2015-03-28

小秦子: 造孽 81-100

81)

  “你回来了,稍微等一等,饿了的话有糖水。”陆建辉探出身来嘱咐道,没料到他回来的早,这才刚开始准备第一个菜。许廷章应了一声,他把钥匙放在了门边上,换了鞋,眼角偷偷的瞄向了客厅。许竟头也没有转过来,手里拿著遥控器,看的格外专注。厨房传来炒菜的温暖的声音,融合著儿童动画的台词,这是家庭最好的背景音乐了。许廷章积攒了一天的脾气奇异的消散了,他迟疑了一会儿,慢慢走到了儿子身边,非常自然地坐了下去。
  两父子并排紧挨著,一开始彼此沈默著,只有电视里的卡通在动,而後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撞上对方的视线时又有默契地移开了。他们两张相似的脸上出现了相似的神态,带有一点纠结,一点为难的,说不上来的神态。
  确实有点尴尬了,找点话和小鬼说说吧。许廷章暗自琢磨,他的脑子里迅速过滤著合适的话题,有点想问问他对自己的新恋情的看法,可担心这太深入了,许竟早上黯然的背影还烙在他的眼底。正当他搜肠刮肚地找著话,许竟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了,他把遥控器塞给了许廷章,跳下了沙发,闷不吭声地朝房间走去,许廷章接住了遥控器,忙叫道:“喂喂,站住!”他听话地站住了,扭过了身子,眼中透著倔强:“干嘛?”
  “没干嘛,你不看了?”许廷章清清嗓子,用遥控器挠了挠额角,放柔了口气问道。许竟没回答,他静静地瞪著许廷章,犹如随时准备和他吵架,但没来得及出声,陆建辉就在厨房里对他说:“小竟,你把绿豆汤端给爸爸。”许竟磨了磨牙,舅舅的话不能不听,他猛地调头走到了饭厅,很快端出了一碗糖水放到许廷章面前,不情愿地嘟哝道:“给你。”说完,他也不望许廷章,直接就给钻进房里去了。许廷章对著儿子的背影,嘴角浅浅地上挑。他很少会觉得许竟可爱,许竟向来那麽独立坚强,和可爱就不搭边的,结果现在仔细观察,这小鬼确实挺可爱的,接受能力又强,不愧是他的儿子。
  回家的感觉真不错,许廷章的心情多云转晴,天空升起了小太阳,阳光驱散了他头顶的乌云,瞬间春意盎然,鸟语花香。他端起了碗勺,不曾想刚吃一口就顿住,下一秒锺,他的眉间稍微蹙紧了,疑惑地瞧见了碗里。他这个皱眉的表情,也和许竟如出一辙。许竟在房间里留心倾听,半晌没听见许廷章说话,直至在吃晚饭时看见桌上的空碗,他这才反应逐渐柔和了。他决定晚点偷偷倒掉绿豆汤,并且不告诉舅舅,它是咸的,他把盐巴当糖放了。陆建辉会犯这种错误,表示他的心神很乱,许竟选择了平静,不深究他们的事,是他不想再让陆建辉担心,陆建辉都为他哭了。
  可是,後面的事态发展是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象,问题并非出在许竟,反倒是因为网络和媒体。陆建辉在拍摄这些平面照,是完全没考虑过会有这样大的後遗症,不光是他,连高霖和林一柯都没有想到。事情得从一开始说起,陆建辉的那几组照片相当成功,放到了各大旗舰店中的反响也都很好,另外这是按照公司章程办的事,所以许廷章的撤换没有生效,制作好的墙面巨幅广告也上在了市中心。最初是在网络上一个论坛出现了帖子,有人扎堆讨论特莱斯最新的平面模特,相关的照片也被迅速上传,没多久就四处流遍了。陆建辉的信息几乎完全没有被公开,他对外界而言就是一个谜题,正是为了这点谜样的神秘,反倒激发了人的好奇心。特莱斯过去使用的都是知名模特和明星。
  那段日子中,许廷章的脾性遭受了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他必须对自己念叨许多遍,才能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时时处在爆发的边缘。他把愤怒都按在了心深处,在夜里转化成了性欲,夜夜下足了狠劲去折腾陆建辉,就差把他扒光了吊起来操弄,那私房钱也早就没收了。高霖作为关键人物之一,他自然也是炮火的攻击对象,不过陆建辉比他仗义多了,他基本是把许廷章的火全往自己身上揽,高霖就愈发展现他的无耻了,什麽都往陆建辉那边推,反正他是坚信许廷章不会把陆建辉怎样的,他要做的就是解决好後来的麻烦,想来他是欠缺谨慎了。特莱斯的选人一向都很受关注,让陆建辉这张新面孔揽下了那麽大的宣传,这是他的错。高霖承认,他们的决定有疏漏的,陆建辉的身份比较特殊,他不能太受注目,倘若被挖出他不尴不尬的身份,那最终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特莱斯的员工都是有签署保密协议和责任书的,关於陆建辉这个人的存在,集团内的员工都在缝紧了嘴巴,一个字都没透露。他们都在等待著所有对陆建辉的好奇冷却,冷处理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只是一个平面模特,闹哄哄一段时间也就没下文了。许廷章抑制著愤怒的心情,勒令自己不去关注有关陆建辉的消息,无视之外还是无视。这样陆建辉的日子才好过些,大概过了一个月,他们总算恢复了少许正常的生活。如果就此过去,万事大吉,他们悔不该懈怠大意,这就真正让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大爆炸。


82)

  那是在十一月的首个星期六,在陆建辉的提议下,他们决定陪许竟去游乐园。早上八点不到,他们就准备要出门了,陆建辉在家里翻出黑色的背包,他往背包里装了纸巾雨伞等物品,拉上拉链放在了门边。许竟早早就换好了衣服,正站在门口等待著他们,不停地转著圈圈,催道:“舅舅,快点快点快点。”样子显得颇为雀跃。陆建辉连声应好,他赶紧把早餐的碗筷收拾到厨台,朝房间里喊道:“许先生,你好了吗?”过了一会儿,许廷章就从房里出来了,他弄著耳垂上的耳钉,手里拿著三顶帽子,说:“给,到外面都把帽子戴上。”许竟抢过小帽子戴在头上,二话不说撒腿跑出去按电梯了。陆建辉失笑,许廷章兴致缺缺地撇嘴,两人关门跟了上去。
  他们驱车到主题乐园门口时,已经有人拿著门券在等了。那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笑眯了眼睛。许廷章简单和他交谈了几句,那人微微鞠了一躬告辞了,他便领著许竟和陆建辉从验票通道进去。这天天气很好,微风习习,阳光脱离的夏季的炎热,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三个人都穿著简便的休闲服,戴著鸭舌帽,半挡著容颜,已经尽量低调了,但融在人群还是有点出挑。
  游乐场的人很多,孩子很多,整个世界五彩缤纷。许竟像只撒了疯的小鸟一样到处乱跑,他扒在护栏上非常羡慕地仰望著高悬的过山车,那列车载满了人轰隆隆地在半空时高时低地飞窜,尖叫声几乎要掀翻了,陆建辉有点惊愕地看著,吞吞口水,回过头去望许廷章,软弱地说:“许先生……这个我不行……”许廷章背著背包跟在他们後面,也不知从几时起变成他拿东西了,他的左手绑著几个气球,右手夹著很大的维尼熊,脸色不很好,“我知道,又是我陪他上去!”他气愤地说,列车恰好从他们头顶奔过去,尖叫淹没了他的话语,他把东西塞给了陆建辉,夹抱起了许竟就去入口排队,气不过地在他的屁股上甩了一巴掌。陆建辉对著他们父子俩的背影,眼神满溢著温柔,浅浅一笑。
  陆建辉在出口前的椅子等待,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们父子就夹在人流中出来了,许廷章看起来有几分百无聊赖,似乎一点也不刺激,而许竟就兴奋得双颊绯红,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他举手招他们过来,三人会和後就去餐厅吃了午饭,这会将近一点锺了。许廷章要了一桌菜,结果都不太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许竟食欲就好的意外,他吃了两碗米饭。陆建辉就忙著伺候他们俩了,斟茶递水的,比服务员还尽心。
  之後他们又去逛了其他的会场,许竟纵使恨不得统统玩遍了,却还是精力有限,两点不到,他就趴在了陆建辉的肩膀上睡著了。睡觉的时候,他嘴里还嘟哝著梦话。陆建辉找了咖啡厅一个僻静角落坐著,旁边一个大伞遮挡住了午後强烈的日光,许廷章和他肩并肩靠著,烦躁地叹了口气,东西全给他扔到了地上。“很累?”陆建辉关心地望著他,手臂间横抱著许竟。
  许廷章满肚子抱怨早想往外掏了,他啧了一声:“烦死了知道吗?人又多又吵,好好的假日干嘛来这里?在家里比来这儿好一百倍。”陆建辉用手挡住了许竟的眼睛,近乎慈爱地凝视著他的睡脸,并且温和地对许廷章说:“你晚上和朋友出去喝酒时,怎麽不嫌人多?不嫌人吵?我也没见你待在家里。”许廷章噎住了,辩解道:“我那是应酬,嫌烦也没办法的事。”
  陆建辉没有和他辩,只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就多陪陪小竟吧,多点耐心,现在小竟开始肯叫你爸爸了,你要加把劲。”许廷章轻哼了哼,嘀咕了声知道了,就抽出了一个墨镜轻轻给许竟带上了,让他可以睡得舒服些。许竟睡了一觉起来,他们又去看了马戏团。坐在看台上时,许竟囔著想吃冰激凌,许廷章只好又出去买来了两个。他们三人坐在了前方右下角,陆建辉撕开了包装纸,见到了雪糕顶部淋上的巧克力,微微蹙眉,问许竟说:“小竟,你帮舅舅把上面的巧克力吃点吧。”他不喜欢巧克力,吃著味苦。许竟拿著自己的雪糕,摇摇头,指向了许廷章,“我不要,你给他,他喜欢巧克力。”
  两个男人分食雪糕,在这个场合,可能不太好吧。陆建辉犹豫了一下,正打算还是自己吃了,没想到许廷章就侧首在他手上的雪糕咬了一口,他的脸倏地涨红了。很快,许廷章又抬起头来,微挑著一丝笑意,只见他粉红色的舌尖沾著白白的雪糕,陆建辉的心脏仿佛往下一跌,接著便开始无端轻颤。两人之间只隔著许竟,许廷章有意靠过去,现在就紧紧挨在一起,他感觉到了陆建辉的惊慌,便恶作剧地附在他耳朵边,趁机舔了舔他的耳垂,悄声说:“真甜,可是没我的媳妇儿甜,我的媳妇儿比较甜……”
  许廷章的胆大妄为带来了奇妙的甜蜜感,陆建辉逃避般低下了眼帘,他强抑著内心的窘迫和悸动,默默吃起了雪糕,耳朵偷偷红了。他几乎是食不知味的,於是也就没分心注意到,许廷章的手臂已经横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看到陆建辉青涩的纯真的反应,情不自禁地拥住了他。然後,许廷章遗忘了此时的场合,在陆建辉脸颊上印上了不含欲望的吻。
  这事坏就坏在这儿了。 


83)

  第二天,还不到七点锺,许廷章放到床边的手机就响了,起初他不准备搭理,岂知这响完了一通又一通,他烦不胜烦地从被子里伸手抓了过来,看也不看就接通了,趴睡著埋在枕头里喝道:“一大清早,他妈的谁啊?”那边的人比他还来的急躁,许廷章听出了是高霖,他炮轰似地说:“出大事了,你知道不?你们昨天去主题公园了吧?你说你们谈情说爱在家也就完了,干啥跑到群众面前谈啊,这下好了,要是被狗仔越挖越深,你看怎麽收拾吧!”许廷章从床上仰起了脸,他把散乱的长发拨开,因为高霖语气中的焦急,他几秒内就清醒了,紧蹙著眉头,问:“住嘴!没头没脑的,到底怎麽了?说重点!”
  “好吧,上重点。”高霖语大概是被周末突如其来的时间刺激到了,他长长地深呼吸,鼓足了气,突然语速飞快地说:“今天早上名人周刊的封面是你和建辉哥在打啵,起的标题是许公子与不知名男子深陷同性恋情周末牵手约会,内容是说星期六你们在主题公园怎样亲热悠闲甜蜜你侬我侬,并且附带了非常清晰的照片把你们的脸看的很清楚,你戴了帽子可你没带口罩有什麽用!”他说完了,还对许廷章谴责了一句,稍作了几秒歇息,续道:“你现在可以上网去看,这事儿网上也有了。今天周末,我放假,你别找我。谢谢,再见。”哢哒一声,电话用力挂上了。
  许廷章低声咒骂了几句,他猛地从床上跃起,捡起甩在床边的睡裤套上,打著赤膊就走出了房门。陆建辉在擦拭餐桌,见他光著上半身出来,那清晨的阳光照著他健美的身躯,背部连绵著臀部的流畅线条,即便两人夜夜同床共枕,他此刻仍是呆了一呆,脸红了。许廷章没和陆建辉打招呼,他直接就钻进了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进入全国最大的娱乐论坛。首页上飘浮著几张帖子,他随便点进了最热门的一张。
  如果不是现在看到,许廷章都不相信自己昨天真的那麽疏忽,他只顾著爱人孩子,一点都没觉察到有人在拍他们。他们在餐厅,在游戏设施前,在咖啡厅,在马戏团前,这些都有。下边还有同在主题公园的路人拍摄上传的照片,他仔细看了,轻易就能认出他和陆建辉的脸。照片中,他们的举止对同性友人而言太亲昵了,许廷章若不是这样看,他都不知道他自己走路时都不自觉地揽住了陆建辉的腰,有时候手还搭在他的大腿上。这下有戏看了,许廷章冷笑著想,和特莱斯的高层搞同性恋,陆建辉不知道要热多久了。
  客观来讲,许廷章并不完全是公众人物,这次的事件引爆是陆建辉起了不小的作用。原先特莱斯的平面广告中,因为他那张英气俊挺的脸容,结实的挺拔的身材,还有那种稳重又沈默的气质,已经在这个论坛获得了些关注,他的身份让人很好奇,结果现在被揭出他与高层有关系,一刹那间众所纷纭。各种说法在帖子下互殴,许廷章溜回去看人的留言,潜规则有,炒作有,连职场性骚扰都有,看笑话的,认真的,伤心的,吵得不可开交。屏幕的光投在了他的脸上,他的眼眸略眯著,过於专注而显得非常深沈,他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发出不屑的低笑声。真够可以的,竟只有少数人认为他们在谈恋爱。
  许廷章把一张高清照片放大,大的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那是在旋转木马的前方,他用一只手臂抱著许竟,另一边夹住了维尼熊,陆建辉在用纸巾给他擦汗。他全神贯注地研究著这张照片,没多久,他的心情仿佛是充了气的气球般,开始轻飘飘了,不受控制地往上飘。陆建辉平日就是这样子看他的吧,好像天底下只有他最可爱了,好像他许廷章是只胆小的孤弱的小羊咩咩,陆建辉的眼神那样的温柔,柔情似水的,几乎让人以为看重一点会害他疼痛似的。许廷章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趴在了桌上,抱著脑袋,可忍不住还是想笑,嘴角中往上翘,心里漫涌起了一股狂喜。
  高霖假如知道他高兴的这样没心没肺,无疑得气炸了肺。许廷章关闭了帖子,临退出前他把所有看得上的照片都保存了,以弥补自己昨天没带相机的小遗憾。他琢磨了几遍,觉得其实这事来的不错,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喜欢陆建辉了,真讨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陆建辉是他的,真是极大程度的满足了他的独占欲,陆建辉越火越多人知道,那些女孩子惨叫越大声,他就越舒心。至於这个事情的负面影响,他不是不懂,只是认为相比之下他乐意的成分居多。思犹未了,许廷章又笑了,他都怀疑这事自己是不是潜意识里故意这麽做的了,故意领著陆建辉出去招摇。总之,特莱斯的平面模特,是许姓高层的情人,这件事是暴露人前了。
  星期天,应了许廷章的霸道要求,他们都没有出门。许廷章关了手机和座机,在这节骨眼上封闭在家里,把一大堆零食倒在桌上,同许竟和陆建辉三个人看了一天的电影光碟。许竟抱著一大桶薯片,以和许廷章一样的姿势瘫在沙发上,懒懒地翘著腿,两眼望著电视上激烈的枪战,不时吮著带咸味的手指头。他们父子俩很享受这种悠闲到颓废的时刻,陆建辉则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是看著掉了满地的零食渣,摇首不语。客厅铺的是毛毯,收拾很费劲。


 84)

  下午两点过,碟片放完了,许廷章就去了洗手间,回来後趁著陆建辉为他们冲茶时,他以漫不经心的口吻把事情告诉了他们,包括许竟。本来他想瞒著孩子的,不过这次的事牵扯到了许竟,他也被人拍到了,必须得有些防备。许竟从小长大的环境使然,他习惯了媒体的焦点,所以他只是吓了一大跳,然後就在沙发里扭过了半边身子,背对著许廷章,鼓起了腮帮子:“我在学校会很麻烦的,现在就很麻烦了!同学们又会盯著我看的!”听著儿子的抱怨,许廷章略嫌粗鲁地揉揉他的脑袋,说:“行了,别吹腮帮子,你合适读就读,不合适咱们再换间学校。”许竟口中嘟囔著:“再换多少学校,还不是都一样,难道换个地方,我就会长得不一样麽……”细细碎碎的话,挺不少的。
  陆建辉从最初的震惊恢复後,他抓住了许廷章的手臂,面上带著无法掩饰的惶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说要去游乐园,如果我注意一点,根本就没这些事。我不好,给你们造成困扰了,现在要怎麽办?”他悲伤地问道,这里并不是他们那个村子,这是一个普通的城市,两个男人的亲密行为是会造成麻烦的。他太粗心了,一路上只顾著他们父子,根本忘了那不是自己家里。他害许竟和许廷章有了麻烦,不知道多大的麻烦,都是他不好。陆建辉陷入了自厌自弃当中,垮下了肩膀,整个人霜打的茄子般焉了。
  见鬼了,他居然这麽担心,为了这点破事,他别是要哭出来了。许廷章对此有一点点吃惊,连忙揽住了陆建辉的肩膀,故意以傲慢的语气说:“笑话,你做错什麽了?难不成我们一辈子都不用一起出门?这事迟早要发生的,早来早著,你就别担心了,什麽大不了的。”许竟完全是袒护著舅舅的,他爬到了陆建辉的大腿上坐著,搂住他的脖子,正儿八经地附和著许廷章,说:“是啊,什麽大不了的,我爸的私生活早就是臭烘烘了,什麽嫩模啊,什麽包养的,那些小报多难听的都写过,他真的没什麽大不了的。”
  这话说的太损了,许廷章的眼角抽动了几下,射过去一记警告的眼刀:“许竟,信不信老子抽死你?”当著陆建辉的面揭他的老底,小鬼是不想活了。许竟无所畏惧地瞪了回去,
想想觉得好生气,他怒指著许廷章,大声说:“本来就是,你根本没什麽好名声了,你把我带累的够惨的了,我一年能被人预言七八个继母!老师看我的眼神,我差点都以为自己很可怜!这件事亏的是舅舅,跟你搅合在一起,他的名声全让你给毁了!”
  许廷章从前的风流韵事不必说,逢场作戏,露水姻缘,小报上都曾说过,他不否认自己荒唐过。可那些事都过去了,他自从有了陆建辉就再没别人,一个是再没意愿,另一个是精力有限,况且两人也没讨论过这方面的事,他也都忘了自己过去的情史了。现在冷不丁被许竟提起了,许廷章心跳漏了几拍,看见陆建辉的神色黯然了下来,也跟著阴沈住了脸,许竟还在唠叨的没完,他忍无可忍,抓起一把薯片就去塞许竟的嘴:“臭小子,你废话真多,吃你的薯片吧,闭嘴!”只想许竟别再给陆建辉难受了,他都要心疼死了。许竟年纪小,还不懂自己的话不合适,他尖叫著,两条小胳膊对著许廷章一通乱抓:“你干什麽,我不吃不吃,拿开啦,讨厌死了,弄脏我了啦!”
  许家父子一言一语地打起嘴架,许竟没有分寸,许廷章也变得幼稚了,两人拿起薯片互扔互倒,薯片倒了满沙发,洒了一地毯。陆建辉面对眼前上演的闹剧,无力地垮著身体,半晌,他掩去了酸涩的嫉妒的心情,举起手摇了摇,从缝隙里争取说话的机会,提高了音量:“你们安静一下吧,许先生,我们应该怎麽办?”许廷章和许竟安静了下来,他们对望了一眼,在沙发上分开了,各自愤愤不平地磨著牙。陆建辉叹了好一会的气,起身坐到了他们中间,一手牵起一个,沈思著说:“许先生,你需要向人解释的吧?这个要我配合吗?还有会不会有人跟踪什麽的?我有点担心被人发现我住在这里,那样会很糟糕的吧。”关於这些,他是无所谓的,他两袖空空的,可是许廷章不同。能让许廷章脱离这桩丑闻的话,让他做什麽都可以,陆建辉都会愿意。
  “你真不用这麽紧张,我能处理的,你需要做的就是出入时小心些,保护好你自己,这样就可以了。别让这件事给你太多压力。”许廷章的心思正了回来,他掸去了衣服上的渣末,轻描淡写地回答道。陆建辉怀疑地挑眉,瞅著他,问:“真的只有这样吗?”他不相信有那麽简单,他不傻,同性恋代表著什麽他知道的。许廷章却不以为然,再三向他强调:“你就安心吧,好好待在家里就行了,根本没你什麽事。”他会这般独断,是性格中充斥著大男人主义的缘故,即使陆建辉也是男人,他也不允许陆建辉为这些事烦心,那等於对他能力的否定。


85)

  许廷章独揽一切,许竟也在旁边帮腔,小脸上满是认真和薯片的粉末,说:“为什麽要解释呢?要解释什麽?人家说的是事实,爸爸和舅舅确实在谈恋爱,如果爸爸为了自己否认舅舅,那他就不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我会看不起他。”
  陆建辉的眼前有少许犯晕,说不上来的羞耻令他的面腮发紧,他低著头不吭声。他和许廷章算是在谈恋爱,这个说法他还是首次认识到。许廷章暗中观察著他的一切变化,等看够了他的窘态,方才斥责许竟说:“你能说点适合你年龄的话吗?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就别瞎评论,我有没有担当我自己清楚。”留心一听,他话里实则不痛不痒的,甚至有种赞同许竟的味道。他也是这麽想的,就是没说出来。算是他可笑的骄傲吧,许廷章总认为,两人之间真正突破关系的那一击,想交给陆建辉,他不想先说出口。总有个说法,先爱上的人先输。他不想输,因为输掉的可能就是爱的人。
  许竟午睡的时候,陆建辉在清理客厅,他好不容易打扫干净时,许廷章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後,将他搂进了怀抱里。这个怀抱有著他最熟悉的气息,陆建辉并不惊慌,仅微微挣扎了几下,低声说:“别这样,我浑身是汗。”可是许廷章不松手,他越发抱的紧密了,紧紧地搂著他的腰,在他耳旁轻柔地问:“许竟说起我以前的事,你是不是挺难过的?”这是明知故问,许竟大发怨言之际,陆建辉形色都不对,他明明都看见了。陆建辉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他的身体僵了僵,尔後又放松了下来,沈默了些时,几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许廷章不自觉地叹息,他的脸颊贴著陆建辉的後颈,酝酿了一下言词,缓缓地说:“以前吧,我无牵无挂的,不需要给谁交代,所以也没有很好的约束我自己,荒唐事是挺多的,我也不想为自己开脱。”他顿了顿,见陆建辉没有反应,便接著往下说:“我们在一起後,我发誓我没有对不起你过,这点你必须相信我。我和周成鸣他们出去,诱惑不是没有,可我这人的自制力不差,人家脱光了坐我怀里,我都能让她丢脸丢尽了,以前我容易犯错,那只是没人绑住我而已。”换言之,他过去的荒唐,只是他心无所依,於是来者不拒。
  这段坦白结束後,陆建辉安静了好久,他软在了许廷章强有力的臂弯间,许廷章也不催促他,就是轻吻著他的耳尖,满含著温情。终於,陆建辉颤抖地说话了,沁著一丝不确定:“那,现在有人绑住你了吗?”
  “有啊,不止绑住了我,还有更过分的呢。”许廷章回答得有些气愤,在陆建辉困惑不解地回过头时,他忙於告状似地立刻抓住了陆建辉的右手,将它按到了自己胯下的部位,然後望著他突然呆住了的模样,无辜地说:“我这根枪杆的子弹每晚都要上缴啊,全都掏空了,作案工具还被人上了密码,这样我还怎麽出去犯罪?”他说著,装作一脸的愁苦,眸底却盈盈闪著笑意。陆建辉微张著双唇,一句话也说不了,当他一弄明白,他的耳朵便惊人地红透了,连著颈部也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不过如此窘迫的时刻,他看起来却有那麽几分藏不住的欣喜,就连许廷章来了兴致横抱起他朝房里走去时,他都没拒绝,并且主动勾住了许廷章的脖子,将嘴唇送了上去,笨拙地吻住了他。
  星期一,许廷章上班的时候,他一到场就把高霖叫进了办公室。办公室助理为他们端来了两杯咖啡,她临关门前难掩惊异地瞅了许廷章几眼。他早上踏进办公室前,他们都聚著在聊昨天的劲爆新闻,他会陷入同性丑闻,真是令人大跌眼镜。不过也倒合情合理了,难怪他们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许廷章知道属下们按捺不住好奇心,他没有制止他们,助理出去後,若无其事和高霖说:“怎样?有什麽不得了的大事麽?”高霖坐在他对面,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说:“特莱斯的高层和模特陷入同性恋丑闻,这应该算大事吧。”
  许廷章思考了几秒锺,随即搓搓双手,鼓了鼓掌,笑了,“这挺好的,当做一次免费的炒作。”他的心情很不错,高霖就笑不出来,他放下杯子,有气无力地看著许廷章,说:“这可不是什麽好事,我想董事们可不乐意。”许廷章无所谓地耸耸肩,似乎丝毫都不在乎,他笑道:“这是我个人的事,和特莱斯无关。”面对他不负责任的言论,高霖推了推眼镜,露出精英助理应有的冷静,警告道:“你的个人行为会影响到特莱斯的形象,别装傻了,你明白这点。”
  “我是明白,可是然後呢?我不做都做了,还想怎样?并且,我是我,特莱斯是特莱斯,除了我以特莱斯的名义时,其他别把我们两个捆绑在一起。”许廷章理直气壮到接近断然地说,他高兴时小动作总会特别多,这会儿他靠在皮椅里,十指交握放在胸前,两根麽指不停地前後绕动著圈,不断往外散发出来的悠闲让高霖恼火。
  高霖又推推眼镜,阳光迎面洒下来,他的镜片上折射著光芒,“我觉得你是在糖罐子里泡黏糊了,给公司造成的问题,我们公关部会去处理。可是,你别忘了,许家的别墅里还有不少人等著你去解释。”他略带警告地说,瞥向了许廷章,愉悦地发现他脸上的志得意满冷住了,便又接著说:“昨天,小阿姨给我来过电话了,她打你的电话关机,就来问我这件事。我想只能你自己处理,所以也没和她说,她让你今天回去一趟。”


 86)

  高霖的小阿姨,指的是许廷章的母亲。那是一个很端庄的,表面上很柔顺的女人。许廷章很了解她,那份柔顺下藏著可都是钢筋,许家那栋别墅的背景一浮现,他的世界里顿失阳光,一大片阴霾覆盖了过来。他果然是被陆建辉弄得神魂颠倒了,居然要高霖提醒才记起他还要回许家的。高霖见他阴沈的样子,想他刚刚还那麽开心,他心有不忍,安慰说:“你也别沮丧,你和小阿姨说是误会,她应该会护著你的。”许廷章静了几秒,烦躁地按著额头,半晌,缓缓地说:“瞒不过去的,她是我妈,看一眼就知道我和他是认真的。”
  “啊……你真的是真的?”高霖错愕得瞪大双眼,许廷章冷冷盯住了他,他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我有心理准备,可听见你说出来,还是有点,唔,吃惊。”许廷章的风流史太长,他之前知道陆建辉对许廷章是不一样的,只是没料到他会亲口承认,听来多不真实。许廷章也感到不真实,他仰起头,默默念著陆建辉的名字,认真思索自己的情感,发觉只是念那人的名字而已,都能使他的心口淌过一片暖流,极其的不可思议。
  高霖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的神态变得严肃,感到事情益加棘手了:“如果你是认真的,你打算怎麽办?以你的身份和立场,许家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吧?”他是许家内定的接班人,同性恋是绝不被允许的。许廷章慢慢地站起身,他走到了窗前,拉开了窗帘,让清早的阳光洒满了他的全身。他稍稍眯住了眼睛,白茫茫的光线覆满了他的视野,他俯瞰著这座庞大的城市,在大楼的外墙上,特莱斯颇具气势的标志在他的窗子边闪闪发光。他试想著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也许他会失去他现在所占领的这个位置,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认为有多可惜,沈思良久後,“阿霖,你应该知道的,我不是很在意许家给我的。”许廷章打开了玻璃窗,呼吸著清晨的空气,语意之间波澜不惊,“我自己可以生存,就算没法像在许家一样辉煌,可我相对也会轻松很多,所以……可能无所谓吧。”
  “你就这样放弃你现在的所有,你无所谓?”高霖匪夷所思地问道,他连声追问道:“你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你就这样放弃了?”许廷章低低而笑,他的手臂撑在了窗台上,盈满神采的眸子望向了明媚的天空,原先的阴霾都被一点点阳光驱散了,现在心境上确实很平和,“老头子从来就不是大方的人,他给了我多少,我就要回报多少,如果他不给我了,那我也就轻松了。”他微叹,转过身来看著高霖,很坚定地说:“我想我真的没关系。”高霖瘫软在椅子里,他扶住了额头,忍不住提醒他:“你是没关系,但许老爷子关系可大了,他一手把你栽培起来,能给你说撂担子就撂担子?”简直异想天开。如许廷章所说,许老爷子就不是大方的人,那就不会让自己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许廷章後靠著窗沿,他的双臂环抱著自己,形容之间带著无所谓的淡然,怀以一种不管不顾的态度:“他即便不肯,又能怎麽样?他能做的不就是把我给贬了麽?我不是许文希,我被逐出了许家,我可以换地方另起炉灶。”说著,他又另外说明道:“当然了,如果他不干涉我的私生活,那麽就什麽事都不会发生。”高霖无奈地望住了他,迎面而来的阳光模糊了许廷章的身影,他看的不大清楚,尤其看不清许廷章的表情,於是他只好询问道:“廷章,你怎麽变得这样强硬?以前遇著一些事,你即便不喜欢,也还有弯转的余地,现在你的想法完全是非黑即白的呀。”
  “那是因为以前的事,我都不是很在乎,让我去给小孩子擦屁股也好,我都认为是在本分内稍微多做一些,我不愿意去和老头争持,那样更费工夫。”许廷章静默了几秒,仿佛是在整理思绪,尔後耸了耸肩膀:“可这次不一样,我完全不认为我有错,假如因为我在特莱斯的位置,我就得牺牲我的私人生活、感情,那麽我又凭什麽要接受这样的条约?”高霖不加思索地应道:“凭你姓许,你是许家人,你没得选择。一字一字的掷地有声。
  许廷章仍完全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他甚至感到有些可笑,“你这个观点有些蒙昧,不过我相信老头也是这个观点,偏偏我是一点都不喜欢。”他说,回到皮椅中坐下,用他惯有的傲慢态度睨视著高霖,似乎是透过了他去面对所有持相同观点的人,“我只强调一点,我站在许家什麽位置上,我就做我该做的事。除此之外,谁也没资格要我做任何牺牲,我想和谁谈恋爱、想让我儿子把谁当妈,那都是我的私事,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散夥,就这麽简单,什麽屁话都不用说!”


 87)

  “廷章,不必要吧……”高霖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许廷章的不容商量惊摄了他,他的面上愁苦不已,想到许廷章那种软硬不吃的性格,心中对此的担忧越见强烈了:“你没必要这样强硬吧?你就那麽喜欢大舅子?没错,他的样子是长得不错,性格又好,还会煮饭,可你得想想,你们这不才半年麽,能收就收了……”许廷章烦躁地瞪了他一眼,说都不让他说完,他直接啐出了声,打断道:“这不是我对陆建辉的感情有多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你明白吗?只要我的私人事情,即便只是要我去换一个发型,让我把头发给剪了,都他妈的谁也别妄想!”这些都不是因为陆建辉而产生的,他过去的原则立场就很明白了,他的个人行为是绝不会被任何人影响,这也就代表著陆建辉的事他更不会退让。
  高霖和他相处了那麽多年,稍稍回忆一下,也确实是如此的。许廷章的工作素来出色,私人生活则放荡不羁。他双掌掩面,指缝间逸出了哀嚎声,考虑今天以後可能出现的对战局面,他恹恹地说著:“那照这麽说,接下去,特莱斯要来一次大动荡了?”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许廷章毫不犹豫地颔首,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脸颊,嘴角笑微微的,模样是很轻松自在的,说:“你也不用太担心,要是真发生什麽了,你只要站好队,而且要站对,这样就可以了。”然後把手越过办公桌,重重放在了高霖的肩膀上,安慰性地拍了几下。这几下,高霖险些被他给拍垮了,他强迫自己坐在椅子中,这才没有落荒而逃。在接下去的大半天里,他都翻来覆去地计算自己攒著的所有假期,希望足够他去地球的另一端呆上一阵子。

  时至傍晚之际,许廷章给陆建辉讲了要回许家大宅的事,陆建辉大致上晓得他的家庭背景,听完他就有点不平常的沈静。他劝慰了几句,挂了电话便驱车前往许家大宅,途中客观地分析了他们这个家族。毫无疑问,许家依然他爷爷许正为核心,周围环绕著他的子孙,家大业大,亲人之间的关系也有少许微妙。
  老爷子常年居住在半山腰的那栋别墅里,五个儿子连同媳妇也全都陪在里边,而孙辈中成年的一般都搬出去了,只是偶尔被点到名字的会搬回去住几天。许廷章是他父母的独子,他的叔叔们则给了他不少堂弟妹,第三代的年轻人数下来也有十几个,这当中他应该是唯一一个敢和许正唱反调的人,也是唯一让老头亲自用拐杖打过的人。那年他还不满十岁,就是死也不肯认错,他骨子的不服输和倔强,完全是承袭自老爷子的。
  在半山腰的一条水泥道拐进去,那便进入了许家的私人领域。许廷章把四扇车窗都放下来,他必须让街道两边隐藏的监控探头拍到他的脸,以及车厢内并没有其他人。他的车子驶进了山间最为明亮的所在时,那扇沈重的大门已经敞开了一条车道,两个警卫岗的人向他敬礼,他点点头,将车停在了草坪边的车位。别墅有地下车库,可一般不过夜他们都会将车停在这里。下了车後,许廷章很难不注意到两旁泊著的三辆轿车,从车牌号上认出是车子的主人,他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大踏步朝那幢灯火辉煌的三层建筑走去。
  刚一进了门,两个女佣便迎了上来,将许廷章领进了饭厅。屋顶上悬挂著水晶大吊灯,一张铺著绒布的长餐桌上摆满了菜肴,两边的座位上只坐著七个人,上首的主位端坐著一位容貌严肃的老人,他的身体已经老迈了,可从那副垂垂老矣的骨架透出的气势却仿若大山,巍然不动的大山。许家的晚餐向来很准时,许廷章错过了时间,他迟到了十五分锺,毫无疑问,在场的人已经开动了。这点是源於许老爷子的不成文规定,他认为没人有足够的能耐令其他人等,不守时的人吃不上热饭是没什麽可抱怨的。
  许廷章不露痕迹地环视过了在场的面孔,近在老爷子左手边的母亲交换了眼色,便走到老人近前,颇为尊敬地叫道:“爷爷,我回来了。”老爷子的表情丝毫不动,他细细嚼著口中的米饭,斜眼瞟向了许廷章,直到饭咽下去了,才低声说:“嗯,坐吧。”许廷章应了声是,坐在了母亲身边的空位,她没有说话,只是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背,依然以她那种优雅过人的举止进餐。
  女佣即刻为他摆上了碗筷,许廷章拿起筷子的同时,悄悄看了看对面的父亲。许国深是许正第一个孩子,体弱多病,年轻时他的清秀得近於娇弱,总是不太像个男性,即便年过四十了,他还是显得有点纤细。他触及许廷章的视线,便扯动唇角苦笑了笑,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两人在老爷子的眼皮下没法多交流,只好动起了筷子。
  坦白说,许家厨房里的厨师技艺高超,可惜四周那些好事的看好戏般的窥探,总让许廷章深觉厌烦,烦的要命,都吃不出食物味道了。好不容易熬完了这顿饭,老爷子拄著拐杖站起身,他的目光终於第一次落在许廷章身上,沈毅得犹如带有重量,“你,跟我上书房来。”他说,半是命令的口吻。许廷章自幼被老爷子调教惯了,他没被许正释放出的压力摄住,也不在乎旁人兴味更浓的注视,径自跟在老爷子的背後,随他上了二楼的书房。


 88)

  许正的书房布置得和他的人很像,深沈,严肃,每一本书的摆放都有条不紊。在一面墙上,挂著他逝去的妻子的画像,画像中的女人笑得十分温柔。许廷章在小时候,经常被叫在这画像旁罚站,他会不忿地瞪著爷爷,暗地里发誓下次绝对要这死老头刮目相看。
  他现在长大了,成家了,被叫进书房不再是罚站,而是坐进了老爷子心爱的红木椅里,拆开小包茶叶倒进了茶壶,不太娴熟地给老爷子冲茶。他洗著茶杯,内心琢磨著应对的策略,突然,“我听小竟说,青妍的哥哥住在你家里。”老爷子缓声问道,手扶著拐杖雕刻的龙头。
  “嗯,他是住在我那儿。”许廷章一早有心理准备了,他的手略一停顿,不慌不忙地应道。老爷子年老却精明的眼睛审视著他,麽指在拐杖上摩挲著,“报纸上写的,是真的。”他说,声调里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你现在跟青妍的哥哥好上了。”许廷章不急著回答,他先是奉给了老爷子一杯茶,很恭敬有力地说:“爷爷喝茶。”接著自己也端了一杯,啜了一小口,一脸赞赏地品尝著茶香。
  老头子的茶叶向来是顶尖的,有些甚至是钱都难买的珍品货,他随手捡的这一包,仅是茶香便沁人肺腑了。许老爷子竟然也不恼火,他端起茶杯,而杯沿刚碰到了嘴唇,他的眉毛便微敛了,说:“你手笨,不会泡,泡坏了我的茶。”把茶杯又放下了,指尖一挑,掀翻了杯子。
  许廷章不介意地笑笑,“我只是泡的少,以前非让我去学古筝和琵琶时,你好像说过我的手最巧,和奶奶一样。”他说道,将剩余的那杯茶也喝了,又往茶壶里加了些水,跟著就抬起脸,坦然且真诚地直视著老爷子:“陆建辉是和我在一起,他是一个好人,能把许竟照顾的很好,许竟很喜欢他。”重点放在了许竟身上。老爷子对待所有的孙子孙女都是一样的,许廷章虽然身为长孙,但他知道老爷子并没有偏宠他,有的只是比堂弟妹们高许多的要求,能让老爷子称得上宠爱的从来就仅有许竟。他们没有一个人曾在老爷子的膝盖上坐过,许竟小时候则连尿都撒在了上面。许廷章猜想,许竟就是突破口。
  可是,老爷子从不是好说服的人,他好像读破了许廷章的心思,冷冷而笑,“你以为祭出许竟,我就会放任你的荒唐了?那是一个男人,还是你前妻的哥哥,许廷章,你说这种事,我能放任它在我的家族中出现吗?”老爷子的话里有威胁的成分,许廷章的心沈了几许,他玩弄著紫砂茶壶,沏出的清茶色泽柔和,自己冲了几杯润喉,而後平静地说:“爷爷,我一直以来都很荒唐的,不是遇见他才开始。你别针对他,他就是刚好碰上我而已。”许老爷子琢磨著他的长孙,以自己的意思对孙子的话进一步补充:“是这样,他刚好碰上了你,然後让我许家的长子嫡孙变成了同性恋。”
  听出了老爷子话里沁入的那丝蔑视,许廷章微觉恼火,他丧失了品茗的闲情雅致了,伸手在口袋里摸找著,想找香烟,摸了几遍才醒起自己戒了。他原本打算用柔软的方式谈论的,可惜他发现再软对老爷子都没用,他为此嘲弄地微笑著,说:“我真挺意外的,当年我十八岁就当了爸爸,你也没什麽反应。我和陆青妍从分居到离婚,我这些年外面搞的风流事,你都没有干涉。结果,现在为了陆建辉,你怎麽就非得横插一脚?”许老爷子连思考都没必要,他温和地说:“竟竟是天赐的,我们不能拒绝他的到来。你和青妍的离婚,你的男女关系,这些是你的感情事,是你寻找终生伴侣会走的过程,这些我合理不管你的。”
  许廷章非常赞成这些话,他迫不及待地颔首,抢过了老爷子的话:“我和陆建辉也是感情事,也是我自个儿的私人问题,您老就别瞎掺和了。”许老爷子掀起了垂老的眼皮儿,他并不将许廷章的话正经对待,略带遗憾地说:“你没有弄明白,廷章,我的长孙。你和那些个小姑娘鬼混,我当你年少轻狂,而你现在爱上了一个男人,我知道你越是对他认真,我就越容不下他。”闻言,许廷章就微仰著下巴,他优雅地往後一靠,坐在椅子中摊开了双臂,容色间有种嚣张狂妄的神气,满不在意似地说:“那您打算怎麽样呢?”
  老爷子的双目中的光采更是锐利了,他凝视著他的孙子,半晌,从容道:“把他送走吧,送回他原来的地方,保姆可以另外找,可以上床的保姆也多得是,当然,得是女的。”许廷章的眉头霎时紧敛,两人的关系曝光是迟早的事,他不怕老爷子知道,这会来解释也是想大而化之了,可老爷子的话太不中听了。他深深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尔後以掩饰不住挑衅的眼神看著老爷子,问道:“如果我不呢?老头,您准备怎麽著我们两个?”结果他的话音未落,老爷子便抬起了脸,他的姿势没有半点改变,但在一刹那里,仿佛是野兽忽然觉醒,他的面目变得异常凶狠,脸上每道皱纹都凝刻著冷厉,“你姓许,你是我的继承人,我不会怎麽办了你。但是,你绝对不会想知道他会有什麽下场。”如果许家想,让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从世上消失,那根本没有难度。  


 89)

  陆建辉从他身边出现开始,许廷章从未让他受过欺负,当然他自己例外,他几乎是拼尽了自己的所有珍藏著陆建辉的,现在竟面临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许廷章身边原本萦绕的随意气氛迅速消失了,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愤怒,双手紧握成拳,借此遏制住了自己的脾性,“是什麽东西给你向我下命令的权利?我的姓氏吗?那我放弃我的姓氏,我放弃成为你的继承人,你是不是就能够往旁边靠一靠了?”他用最後一点希望的口吻问著,没有犹豫。他不可能放弃陆建辉,放弃他们现在的生活,那他只能放弃现有的身份,他相信陆建辉不会介意,他的个人财产也足够他们三个人好好生活。
  “你放弃我给你的一切,你也依然源自於我,你的身体里依然留著我许家的血液。”许老爷子扶著他的龙头拐杖,他方才外露的气势收敛下去了,老迈的面上显得好是沈静,言语之中仍不动如山。他的一生非常不平凡,致使他对自己带有极端的骄傲,甚至包括对他的遗传基因。
  许廷章应该是所有子孙中最似许正的人了,他轻轻地嘲笑了一声,两人此时的神情几乎可以重叠,“属於你给我的东西,我随时欢迎你来拿,包括你给我的血。但有两样你是绝对没资格动的,许竟是我的,陆建辉也是我的,他们你不能动,否则的话……”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一笑,按捺不住亢奋地搓动著手,“爷爷,我亲爱的老头子,我们尽管来试试,我可是你从小教养大的,而且,我还比你年轻许多。”
  听到了许廷章等於应战的宣言,许老爷子突然仰头大笑,他的笑声浑厚如若高山上的洪锺,在静寂沈闷的书房内回荡,由始至终,许廷章都仅是淡漠无趣地盯住了他,等待他享受完这个笑话,“我的老天爷呀,我应该怎麽形容这种感觉呢?”老爷子总算止住笑了,却仍带著笑意的颤音:“我该说你勇敢,还是愚蠢?”许廷章思忖了几秒,提出了一个平静的建议:“或者你该骄傲,为了一个敢和你作对的孙子?”他的话让许老爷子很是满意,老爷子频频点头,仿似是深有同感,跟著他就举起了拐杖,连同他的威严一并指住了许廷章:“你有不小的胆量,希望你也有和胆量相等的智慧。”
  许廷章扬起了手,他轻柔地把眼前的拐杖推开了,朝他浅浅一笑,“我也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从小到大,我被你教训得再惨,我可都没有求过饶。”许老爷子的脸色阴沈了些许,好像是恼怒,又有些老顽童样儿的不乐意,羞辱道:“所以我最讨厌你那个德行,倔得跟屎炕的石头一样,越看越想抽你,你唯一能让我看顺眼的,就只有你弹古筝的时候。”又重重地哼了两声。许廷章早就习以为常了,浑然不在意地说:“因为我那会儿最像我奶奶,我知道,所以我再也不弹给你看了。”他瞥过了那个紫砂茶壶,想起了那清醇的茶香,陆建辉也一定会喜欢的,便拉过了老爷子茶桌上的雕花古木盒,抓起几包就塞进了西裤右边的口袋,“你的茶叶给我几包。”
  许老爷子来不及制止,他气得两撇八字胡都吹起来了,吼道:“畜生,放下它,不许动我的!把我的茶叶还给我!”想要许廷章把茶叶交还,没预料的是许廷章贪得无厌,他见老爷子心疼茶叶,知道这肯定是难求的好茶,更是又从盒子里抓来了一大把,囫囵给塞进了左边的口袋,彻底无视了老爷子的怒吼:“你那只笨蹄子不会冲,浪费我的茶!许廷章,作死啊你,混账东西,放下!给老子放下!”他跳起身就往外跑去,趁著许老爷子年老笨重追赶不上,砰地一下重重把书房的门拉上了。
  临关上门之前,一只属於许老爷子的拖鞋从飞了出来,许廷章侧身避开,那拖鞋不肯失落了目标,竟精确无比地打在了许文希脸上。许文希本是在门外窃听的,此刻不由愣住了,他极其茫然地站在原地,摸摸被鞋底拍中的脸颊,转头又撞见许廷章袖手在旁看他的笑话,气愤地喊了一嗓子:“去他奶奶的,真他妈的倒霉!”径自朝楼下奔去了。他只想欣赏许廷章被教训的怂样,无端被台风尾巴给扫到了,真是倒霉透顶。
  在许文希离开後,许廷章收拾起了玩闹的心情,神情亦随之渐渐消失了,犹如一池沈静百年的湖泊平静了涟漪,变得深沈又不可预测。他打量著书房这扇禁闭的门扉,心底掠过一阵无可名状的伤感。小时候感到巨大无比的门,如今也不过如此,而许家的人可都真狠,为了他与一个男人的恋情,老爷子不惜拿人命做威胁,只是为了逼他妥协。为了一个男人,他也不惜和养育他的爷爷分裂为敌对两边。


90)

  其实陆建辉并非必要的缘故,他所象征著问题才是症结。许廷章确实是最像许老爷子的,他们两个人不管任何事情都排斥妥协,面对激烈抵抗就会有加倍压迫,非得压折了一方不可。许廷章坚决不听从,其中一个原因是不愿意认输,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清楚地听见了大脑里真实的声音,和陆建辉分开,他绝对办不到。陆建辉三个字近乎代表著他现在如此惬意舒适的生活。
  许廷章离开了老爷子,他下到了一楼的大客厅,还没开口说到话,就被他的父母叫去了。那一个半小时的谈话过程,并没有让两方达成共识,他从头至尾几乎没有半点动摇,他甚至都不明白家人何苦要介入他的感情生活,生活是他自己在过。他的母亲最後沈默了,可他很清楚,她并没有放弃。不过,他并不害怕。
  好不容易从别墅中脱身,许廷章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他自己的基地,和唐小棠简单讲了他和老爷子的宣战。唐小棠惊呆了,既害怕又跃跃欲试。老爷子要对付许廷章,肯定就要先对付他的产业,他们两个合作的不受政府保护的部分产业,会首当其冲。虽然平时有些嘴贱贱的,在这件事上,唐小棠倒表示了理解,当即安排了人加强安保。许廷章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在回家的路上他又给任子耀拨了电话,向他要了几个有足够水准的保镖,至少能跟他们几个对打的。
  任子耀有专门提供这项业务,他手下的人许廷章足以相信老爷子的势力渗透不了,他承诺第二天早晨人会到许廷章的门口。许廷章满意的挂了电话,踩重了油门前往家的所在。途中,沿街的灯光不时掠过了他的眼睛,他握著方向盘,陷入了沈思,今夜的事情重现眼前,老爷子的一言一语都烙在他的脑际,害他的心绪难免烦乱。这种烦乱一直持续到踏进家门的那一刻,他站在自己家里,心绪这才奇异的平稳了,如同风雨中的孤舟开进了永远安全的避风港,是在黑暗中明亮的灯塔,那样让他安心。
  有再大的困难,回了家,都没什麽好怕的。只要有许竟在,陆建辉也还在。许廷章把从老爷子那儿抢来的茶叶收好,放轻了脚步走进主卧,当在柔和的灯光里,见到床上安睡著的男人搂住了一个孩子时,他不觉如此暗想。他在床边坐下了,静静凝视了他们片刻,心底缓慢地涌溢出了情感,忍不住就在他们两个的额头上都亲了亲。
  结果在他起身时,不小心惊动了陆建辉,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张开了迷茫双眼,先是在四周寻找著什麽,一看见许廷章锁定住了,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本来想等你的,结果反而睡著了。”他说,从床铺里撑起身来,“我去给你放洗澡水。”许廷章忙将他按了回去:“不用,我自己放就行了,你睡吧。”他又不是大老爷,没自私到这种地步。
  陆建辉没坚持,他躺了回去,给身边的许竟掖掖被子,略带询问地说:“今晚留他在这边睡?”许廷章背对他们在解领带,闻言便回头看了一眼,想了想,勉为其难同意了。他拿起衣服进了浴室,没关门,不一会儿便传来了淋浴的声音。陆建辉按揉著有些酸痛的肩膀,半躺在床上,约二十分锺後,许廷章洗完澡了,他便掀起了被子,把位置空了出来。许廷章的头发在浴室已经吹干了,他随便梳理了几下,而後就上床睡在了陆建辉的左手边,两人中间隔著许竟。
  在许廷章答应许竟留下时,陆建辉就知道今晚他不想要,他将台灯关上了,感觉得到许廷章还醒著,轻声问:“你回家,怎麽样了?”他们差不多每个晚上都过性生活,许廷章在这方面的需求强烈,今晚破天荒的空了,他直觉这人是有心事,也肯定和他家里有关。许廷章枕著手臂,双眸在夜色里微微泛亮,流露出了沈思的神色,他将今晚和许老爷子的交谈告诉了陆建辉,叙事口吻平缓且清晰。
  陆建辉听完便沈默了,萌生出了一丝冰冷的不安。他从未接触过许老爷子,但过去曾经从妹妹口中听说过,她对他非常崇敬,这就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了。他早预料到自己的存在不受欢迎,现在还和许廷章闹出了丑事,後果肯定不堪设想。许老爷子会采取的行动,他完全捉摸不透。
  为这一股没底的犯愁,陆建辉侧过身体,看得许廷章模糊的身影,犹豫著说:“如果说,许老先生很反对的话,你看,我们这个事儿,你觉得……”他咬了咬牙,说不下去了。他好在只是担心,没表示退却,许廷章冷哼了一下,也翻过了身子,警告道:“你可得注意了,我为了你可是把老头的面子给撂干净了,你别让我变成了笑话。”话中暗指的是陆建辉万不能有半点反悔的意思,否则他非撕了他不可。
  陆建辉不得已苦笑,这威胁没有道理,如今他们的关系公之於众了,他也答应了许竟,不可能会离开的了。他为人向来厚道,不过想到许廷章的其他家人,不免有点轻蔑。他跟他们根本没关系。



 91)

  “我爷爷这人虽然心狠手辣的,可我是他孙子,他不会拿我怎样,可是我怕他对你下手,明天起你得时时和我在一起,还得让保镖跟著。”许廷章忖度了几秒,缓缓说道。陆建辉的夜视能力偏弱,他看不见许廷章的存在,不过却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他心头暖了一暖,紧接著就愁住了,有保镖,就代表他们的生活起居会很不方便。
  许廷章又低眼看了看两人中间的男孩子,表情严肃了一点点,说:“我也担心许竟会被我爸妈带走,所以我和学校打过招呼,许竟在学校也得让人陪。”他们是不会伤害许竟,不过用许竟来要挟他是不错的选择,和他家人的战争中,一小细缝的失误都是致命的。许家人有共性,他也一样,对待自家人,也都喜欢耍尽心急,他那个柔弱得犹似小娇花儿的父亲是唯一的例外了。
  许廷章总和孩子闹腾,这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他爱他的儿子,许竟绝对是他最大的弱点。陆建辉听了吓一跳,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把许竟搂进了怀里,为了许竟死都甘愿的人,假如许竟被带走了,不让他们见面了,他们立刻就会妥协。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许廷章看东西似乎轻松自如,他伸出手,安抚性地抚摸著陆建辉的脸颊:“没关系,我玩得过他们的,你和许竟只要乖乖的就好,没人能伤害你们的。”
  他的言语极少这般柔软,陆建辉的脸上稍微发热,轻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我相信你。”说著,他抱著许竟往许廷章的位置靠过去,完全是依附著许廷章的姿态。他缺少应有的刚强,可这却正是许廷章要的,他痴迷於陆建辉对他的依赖,陆建辉没有男性自尊的身心上的依赖,给他很高的享受,由此充满了有点幼稚的自豪感。
  “你明天把身份证给我,我将一些财产转到你名下去。”许廷章侧身而睡,手指不时玩弄著陆建辉的耳垂,他忽然说出这决定,脸上写满了认真。陆建辉非常吃惊,他猛地睁开眼,问:“这是为了什麽?”许廷章本来是连他藏私房钱都不许的,这慷慨来的真诡异。他勉强看清了对方在黑暗中的轮廓,好像是被冷水浇醒了,心里凉凉的,都有少许怀疑这是试探了,陆青妍过去就是卷钱出逃的。许廷章其实也不太情愿的,他扯了扯嘴角,没办法,说:“我老头要是把我从许家除名,我的身家估计得给他剥精光了,转到你的名下就比较妥当。”
  陆建辉想了一会儿,略懂了,他点了点头,然之後,他按耐不住好奇,小声问:“你不怕我卷跑了?”他的话一出口,许廷章立即瞪眼过去,他恶狠狠揪住了陆建辉耳朵,学人悍婆娘那样拽得死紧,咬著牙说:“你敢的话,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翻出来,然後把你的皮剥了,再把你的肉煮成一桌菜吃进肚子里!”
  陆建辉必须忍了又忍,才能不惨叫出声的,他的耳朵都痛死了,却有不敢挣扎,“许先生……不要行不行,人肉是不能吃的,我怕要吃坏你的肚子。”他忍痛劝道,许廷章被他的呆脑子气到了,重点几时是要吃人肉了,他更用力地拽住陆建辉的耳朵,陆建辉的眼泪都差点要掉下来,耳根子热辣辣的疼,急忙认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绝对不敢的,我,我,我把自己煮好给你吃,放、放手……”
  见他疼的要紧,许廷章松开了手,他在陆建辉红透的耳朵上轻抚著,过了好些时候,忽然平缓温和地告诉他:“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不能离开我,我会很生气。”他所指的,并非是钱,而是离开他,背叛他。陆建辉虽然知道自己不会,可觉出许廷章言词内的冷厉,他还是打了个寒噤,讷讷道:“我不会的,保证不会。”他保证再三,甚至是对天发誓,许廷章才满意了,他把被子拉高,手臂横过许竟搭在了陆建辉背上,满带占有意味地搂住他们,体会著那安心的感觉,逐渐睡了过去。
  许廷章睡後,陆建辉的不安并没有减少,听著他们父子俩的呼吸声,他心脏似乎被一根冰丝勒的紧紧的,黑暗变得极压抑,一秒都放松不了。许老爷子是没那麽轻易放过他们的,他是陆军出身,从军队退伍到在商海缔造传奇,在大风大浪里拼搏了几十年,这过程至今都是谜。他在他的国度里俨然是国王般的存在,许廷章不能是他的对手。许廷章所作的措施看似挺好的,实际上不堪一击,而且很被动。
  他们犹如绷紧神经等待被捕杀的猎物,许老爷子则是在暗处缓慢踱步的攻击者。陆建辉尽可能稳住自己,他把事情在脑海过了一遍,想找到自己能做的,最终挫败不已。他除了离开许廷章,再没有别的。他越想越是睡不著,有些生自己的气,生许廷章的气,那天假如没有去游乐园,眼前的问题就不会发生了。不过,他同样明白,纸一戳就破,曝光只在早晚之间,总是会来的。
  第二天,他们准备上班上学的时候,刚一打开门,迎面就撞见了三条人柱子杵在门口。陆建辉一夜未眠,精神头本来很委顿,见状倏地如通了电流一般,往後退了两步,他反射性地将许竟拉到身後,堵住了门,警觉地盯住眼前的男人,问:“你们找谁?”他一时急慌了,忘了昨夜里许廷章提过的保镖。许廷章从他背後探头一看,敲敲他的肩膀:“别挡著,让让。”陆建辉迟疑著退到旁边,许廷章打量著这三个人,很快认出一个人来了,笑道:“奇了怪了,居然能是你来,你不用保护任老爹?”


92)

  为首的中年男子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说:“任爷出国了,我最近没事。”他的模样病怏怏的,可是却很高,有几分像竹竿。许廷章微一颔首,说:“那就麻烦了,你帮看好我儿子,他们两个就跟著我。”吩咐完了,他又回头对著陆建辉打了个响指,说:“他们是我跟任子耀讨的人,都是他家的王牌人物。”陆建辉闻言,不怎麽自然地笑了笑,搂著许竟跟他们几个一起下了电梯。
  在路上时,许廷章和陆建辉介绍了,那个中年男人姓霍,本来是任子耀父亲的保镖,过去年轻时,任家老爹被几十个人追砍,他身边只有这人,结果任老爹愣是一点事都没有,只有霍叔身中了三十几刀还不倒。“霍叔能来,许竟就不用担心了。”许廷章最後说,显得自信满满的。
  陆建辉听的心惊胆颤的,暗中偷瞄那人,看起来瘦高瘦高的,想不到这样勇猛。他默默望向了许竟,许竟冲他耸了耸肩膀,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他们的车融入了城市的车流,低调且平稳。幸得这车够宽敞,一个姓高的在开车,许廷章坐在副驾驶座,剩下两个人坐在後车座的两边,陆建辉抱著许竟坐在中间,他逼自己忽视,去怎麽也消不去那股不适感,真难受,有陌生人在他旁边。
  他们先把许竟送到学校,霍叔和许竟下了车,临下车前,陆建辉惊愕地发现这个人居然是学校的体育老师,一个打手还能兼任体育老师,“临时的,唐小棠的爸爸是校长,安插一个体育老师很简单。”许廷章对他的吃惊不以为然,从後视镜内瞥了一眼,补充道。
  车内其他两个人完全是不开口的,比哑巴还安静,陆建辉不太方便和许廷章说话,於是他在这古怪的氛围中,总算忍到了特莱斯的大楼。在下车时,一个保镖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後,他的背脊即刻就发麻了,无端端就痒了起来,想挠又说不上哪里痒,他克制著想回头给那人一拳的冲动,深深叹了好长的气。这还只是开始而已。
  他们小心防备著周围的一切,日子转眼就过去一周,风平浪静,连一朵小浪花都不见。许廷章丝毫不敢松懈,他知道老爷子最擅长的就麻痹人的戒心,因此加快的动作,还不到十天,他就把多数财产转到了陆建辉的名下,使用了些手段,避开了税收。当然,这些都是在背地里操作的,只有高霖知道,他痴呆了许久,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这能把自己的身家完全都交到伴侣手上的人,可不多见,况且还连许家给的都不要了,那绝不是小数额。
  时间的转轴有条不紊地前行著,陆建辉很费劲的适应了保镖的存在,他一开始去上洗手间,只要想到门口有外人在守著就尿不出来,痛苦的不得了,很长的时间只能缩在角落不停地揪扯著头发,把心底深处一股股鼓动著快喷涌发出来的狂躁和憎恨给压下去。保镖先生也觉得奇怪,他时常听到厕所里有人吹口哨,不是闲来无事的吹法,反而是类似在给小孩催尿。
  陆建辉想著自己毫无建树,也就不敢把自己的怪毛病告诉许廷章,後边慢慢也就忍过来了,每晚回家都等於是进了天堂。他们该怎麽过日子,上班和上学,一点都没改变,只是分外的小心,尤其是在饮食上,许廷章之後到了坚持和陆建辉吃同一碗饭的地步,生怕他不小心就给毒死了。这可能反应过度了,不过对著许老爷子,还真不怕过度。
  到了十一月中旬,恰逢星期天,在高霖的通知下,许廷章的父亲进了医院,他必须赶过去,因为不能把陆建辉带进虎穴的,不得不把他留在家里,让高霖留下看著他。在许廷章走後,陆建辉陪高霖在客厅闲坐,他隐隐约约看出了高霖的形色不对,人亦是异常的消极,当时就疑心有不妥了。後边过了十来分锺,高霖突然动身去开门,带进了一个人,人未出现,他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心中立刻闪过了两字,果然。
  进门的是一个略显富态的,举止雍容的女人,她的相貌柔和,给人平易可亲之感,微挑的眼角却泄露著一丝凌厉。许廷章的眉毛很像她,细细的,长长的。陆建辉只消一看,又再比照高霖此时惭愧的神情,心下便了,门外传来拳脚相加的响动,他又朝那边望去,是许廷章留下的两个保镖和这位妇女带来的人在动手。他观察了片刻,估计这个架势两边打上十几分锺是要的,那位妇人大抵也觉著时间紧迫,只见她微微翘起嘴唇,慢步走到沙发边坐下,一边在四周环顾,审视著环境,一边轻柔地询问道:“你就是陆建辉?”
  陆建辉在她面前显出了几分局促,他犹犹豫豫地坐在她的左手边,低声应道:“嗯,我是,您好,许夫人。”他的臀部刚沾到沙发,猝地又站直了,连忙要朝厨房走去,“我去给您倒杯水。”许夫人优雅地将手一举,制止了他,语气冷淡地道:“客套就免了,时间不多,我们长话短说。”


93)

  “是……”陆建辉只好坐了回去,双手放在了膝盖上,被这个妇人酷似许廷章的眼睛瞧上几眼,他就和挨训的小学生一样。许夫人打开随身的皮包,从中取出了一张票据,见票即付且不记名,她递到了陆建辉的面前:“我不想用钱来衡量我的儿子,若你和他在一起是为了钱,那他所能给你的,一定比我这张多。可这张票据你收下,当你有天想离开他时,它可以帮助你。”
  陆建辉并未接过,他盯著这张票据,心口掠过了火辣辣的耻辱,直觉人格受到侮辱,这并不是因为被人用钱压,而是他对许廷章的感情被人看轻了,他的态度被人蔑视了。他能够为许廷章父子做到如今的地步,这样一个女人竟然会认为他会离开。
  许夫人径自把票据放到了桌上,她往後靠著沙发,毫不掩饰地研究著陆建辉的脸容,研究著这个虏获了她儿子的男人,轻笑著,说:“陆先生,也许你爱著我的儿子,可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们两个人的爱情,也许会让廷章失去一切?”她顿住了,从包里拿了一个精致的烟盒,抽了一个细长的香烟,高霖蹭到她身边给她点上,她就著火深吸了一口,悠悠吐出,带薄荷香气的烟雾在她和陆建辉之间缭绕,又听见她说:“廷章从小就过惯了好日子,假如有天他失去了许家给他的光环,你说他会怎样呢?没有人再奉承他,没有人再讨好他,他那样的大少爷脾气,你能想象他低声下去去讨生活的样子吗?”
  许廷章的性格,完全是从小被人娇惯坏了,他是许家的少爷,所以人都容忍著他的飞扬跋扈,他的狂妄。假如他失去了他在许家的地位,又被人有意阻挠,断尽了他所有的生路,他的未来都不可想象的,他不能再当他的少爷,也许还得看人的脸色。
  这样的事情,陆建辉便是试想都觉得不能忍受,他沈默了,过了小晌,“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因为我要把他赶出来,所以他不应该和我在一起,否则会失去许家给他的东西。”他实话实说,可并不完全绝望,“只是,他也不是一无所有,他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也够他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了。”许夫人笑出声了,她用夹烟的手摇了摇:“陆先生,你认为一个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人,还会喜欢清粥小菜?他还能适应?”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会不会适应,可他跟我说他想要,所以我会尊重他,我听他的,不听别人的。”陆建辉严肃地说,一点都不含糊,许夫人的神色冷了颇多,她把烟摁进了烟灰缸,嘲讽道:“你们未免太天真了。他有多少身家,我们知道的一清二楚,而只要许家发话,他的钱也什麽用的没有,你以为你们过的只是平淡的生活?”他们会有多凄惨,恐怕这个男人想都想不到。她儿子的资产是够他们生活,可当他失去许家的身份,许家插手,他的资产永远别想再增加一毛,他的任何投资都只会是亏损的。这仅是其次,重要的是,他会失去事业。年纪轻轻没有事业,那是多可怕的事。除了这些,许廷章褪去了许家的保护色,他们要抓他回去直头是易如反掌,他能信赖的人只有周家、唐家和任家,无奈这是他们的家务事,那三家人和他关系好也没立场介入。
  “现在还没真的动手,只是当孩子不懂事,给他时间考虑罢了。”许夫人的话透著威胁的意思,她冷冷地勾起了唇角,眼中没有感情,同时又放柔的腔调,劝道:“如果你不想害他过著东躲西藏的日子,离开他吧,那才是真的爱他。”陆建辉明白她所说的一切,也认同,他不是不明事理,不过因为他的观念不同,他想的和许夫人截然不同,缓缓地说:“我答应过他,要听他的话。我也答应了不离开。你说的事情哪怕真的发生了,那也跟我没关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吗?我只听他的安排,他让我留,我就不走,而如果他让我走……”他的眼底掠过一抹阴暗之色,但旋即又擦拭干净了,快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续道:“夫人,很多事都和我没关系,包括你们每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与我有关的,只有许先生和小竟。”
  许夫人完美得一丝不苟的面容有些变化了,她瞪住了陆建辉,愕然中夹在著愤怒,“你对他这麽冷漠?他为了你面对这样大的风险,可能承担许多危险,结果你竟然认为这些是他自己选择的,和你无关?”陆建辉面无表情,几乎是波澜不惊的,也不知道是太过於木讷,还是真的如此淡静,他思索著说道:“我的说法没有错吧?从我们开始到现在,一路上的所有我都将选择权交给了许先生,与我何干呢?我只是听从他所有的安排,可我顺从他,难道也错了吗?”可他的这个结论,在许夫人耳中无异於开脱罪行,并且还在暗示是许廷章缠住他的,她把下唇用力一咬,洁白的牙齿映著鲜红的嘴唇,有种女性的阴狠,沈声道:“陆先生,我的儿子可从没搞过男人,你别装的多无辜似的,若是没有你下贱勾引,他能去搞你一个男的?”
  高霖听不下去她的话了,这简直就不是她该说的,他轻轻搭住了许夫人的肩膀,近似哀求地说:“小姨,别说那麽难听成麽?你非得让我把廷章骗走时,可是答应过我只是来谈谈的。”否则他也不会淌进这场浑水,原以为会让僵局有突破,结果只是更难看了。许夫人敷衍地拍了几下他的手,看著陆建辉的眼神却依然很不屑,陆建辉十分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後,他不很确定地应道:“唔,假如你非觉得我下贱,那你就觉得吧,我没关系,你也不是我的谁。”跟著,他的话锋一转,倏地指向了许夫人,说:“倒是夫人,你确定你现在的立场没有问题吗?”


94)
 
  “我能有什麽问题?”许夫人耗尽了自己的修养才不冲著陆建辉叫骂,她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恨极了他暖绵绵跟棉花糖一样的性子。陆建辉犹疑地忖度了她一会儿,微皱著双眉,询问道:“你难道没有想过吗?许老爷子他有五个儿子,还有很多个孙子和孙女,可是你呢?你有什麽?我帮你怎麽数都好,你都只有许先生一个儿子,在这种情况下,我虽然不清楚你该为你唯一的儿子做什麽,但为什麽你会去站在老先生那一边?我想不明白。”那口气简直是困惑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而此言一出,高霖像是被雷劈到了般呆在当场,许夫人也少不免地愣住了,她和高霖对望了一眼,然後狼狈地转开了视线,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恼怒情绪冲了上来。她不愿意承认,陆建辉的话是有道理的,指出了她欠缺考虑的地方,思考的重点比她更加围绕著许廷章。
  “我和老爷子一样,都不希望我的儿子是同性恋!”过了些时,许夫人好不容易找到了理由,她连忙大声驳斥道。陆建辉益发不解了,他全然不思考的,回道:“夫人,不论是不是同性恋,他都是你的儿子,而在老先生眼中,他不止是孙子吧?”许老爷子对待孙子的方式,该是对待许文希那样的,放纵的,无所谓的。许夫人捏紧了双手,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掐住了掌心,她微昂著她高贵的头颅,充满嘲讽地说:“你一个乡下出来的土帽儿,你能对我的家庭了解什麽?”
  陆建辉心平气和地笑了笑,轻轻摇头,说:“夫人,至少我可以想象得到,许廷章对老先生而言,绝不是孙子,而是一个对手。你如果爱你的儿子,你不该站在他的对面,帮著他的对手,想要他去妥协。”说著话,他非常抱歉地深深弯下了腰,话音有点朦胧的,“而假如……你们真的不心疼他了,不再爱护著他了,弄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我也有办法让你们找不到他。”
  闻言,许夫人在沙发中坐直了,她的秀眸一凛,怒视著陆建辉,言语间覆盖著怒意:“你别太天真了,免得到时後悔!”陆建辉端坐在她的对面,巍然不动,脸上坚定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知道世间有一个地方绝不是金钱的触手能碰得到,假设真到了最後关头,他纵是不想,仍然有这一条退路。许夫人见的分明,她的眼神变得极凶,仿佛是要撕了陆建辉,他却一点都不退让,坦然地承受著她的怒火,用完全不同他平常的冷漠,说:“好好想清楚,许夫人,许先生是你的儿子,也是你的心肝宝贝,这世间再没有什麽东西能比他更重要。”高霖一直无声守在旁,他如今已是受惊不小,赶紧拉住了许夫人的手,说:“小姨,我们该走了,廷章也该回来了。”
  这时,外边的人也打完了,时间很快,还不到十分锺。姓霍的中年人率先走了进来,他甚至不需要启动联系整栋大楼的警铃,气息平缓,对许夫人说:“许夫人,高先生,请吧。”向著门口张开左臂,恭敬地奉上请离的姿势。逐客令一到,许夫人又一次冷笑了,从她自己的儿子家中被外人请离,这倒是真有意思。她从容自若地起身,完美维持著她贵妇的派头和行止,临转身前,她斜睨著陆建辉,斜挑的眼角闪著精光,用高高在上的满含同情的口吻,道:“在指责我的时候,你想过你又能帮助他什麽吗?你什麽也给不了他,除了陪他上床睡觉。廷章看上了你,实在是悲哀。”话讫,她昂首阔步地离开了。
  陆建辉的心被刺痛,她的背影一不见,他便轻吁了一气,注意力终於能够转到了高霖身上,默默无语。高霖挤出了苍白的笑容,也摇摇头,说:“对不起,我顶不住,我小姨快把我弄坏了,她和我妈两个人联合了起来,夜夜审问,几乎连觉都不给我睡。我一倒下去就又把我抓了起来,摇我,晃我,念我,闹不完。”他作为战事两边的桥梁,夹在中间确实为难,只恨不得装对翅膀逃得远远的,可两边的人都不放他走开。陆建辉仍然认为高霖几乎就是背叛了,他感到有一点点的愤怒,“高先生,我想许先生不会喜欢你这样做的,今天如果是真正的敌人,那麽你把人带进这里,你想过後果吗?”
  “我知道,可没有人能把武器带进这栋大厦。我小姨也深爱著她的儿子,廷章又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所以她是不会伤害你的,因为她承受不起廷章的怒气。这也是我愿意给她开门的原因,否则这种保险库似的大门你让她去抬大炮来轰吧。”高霖焦躁地解释道,严重睡眠不足让他的精神很萎顿,他摔进了沙发里,摘下了眼镜,双手用力搓揉著脸颊,掌心後传出的话语变得低缓,“在和子女的战争中,父母永远是输家……除了我那个变态老妈以外。”陆建辉听了,算是体谅他两头不著边的难处,他无可奈何地收回了视线,郑重地说:“我知道你为难,放心,我这次不会和许先生说,高先生,你要记住了,永远都只有这一次。”他加重了这次两个字,暗示著别在有下次了。
  在许夫人走後十五分锺,医院来的电话告知许廷章已在返家的途中,许国深的无病呻吟显然没有勾起他儿子对他的怜惜之心。高霖从沙发中爬了起来,难掩感激地深深地看了看陆建辉,匆匆谢过便一溜烟儿跑掉了,他得去找个地方透气,否则非憋死不可。
  陆建辉遵守了他的承诺,也交代了霍叔等人揭过不提,事情过去了,当事人们也确实没和许廷章说起。在那一刻,他的内心始终还是相信,许家是不会伤害许廷章和许竟的,这一点得到保障,他就觉著没什麽好担心的了。可惜,事情远不止这样简单。


95)

  特莱斯高层和模特的同性恋情,本以为随著时间的流逝,在这个新闻爆炸的时代,会被人淡忘。然而在特莱斯不痛不痒的公告後,事情不止没有冷却,相反愈演愈烈,有人煽风点火著匿名向记者提供信息,陆建辉是许廷章前妻的大哥,是他的大舅子,这身份被揭穿了。
  如此一来,莫说观众了,连特莱斯内部的人都下巴都掉了精光,陆建辉这层身份再多想象力也想不到,他们拼命掩饰,但陆建辉一出现,气氛总是微妙了,过去的相处自然全不见了。陆建辉有小小的伤神,他唯有尽量减少出现的次数,省得他们的眼睛斜著斜著就坏了。
  关於这个背後捅刀的人,许廷章不必去思索也知道来龙去脉,那是在许老爷子的默许下,堂弟许文希捅的,第一家刊登的杂志就有他的股份。这人也是可以的,本来要匿名就该撇干净些,他就舍不得这笔钱没落自己的口袋。他们想借用媒体来攻击,无奈许廷章早就在流言蜚语里练成了不坏之身,陆建辉也在他的隔离下,根本不晓得外边的情况。
  唯一令许廷章生气的,是这些事波及了许竟,有人嘲笑他舅舅变成後妈之类的,不过好在唐校长疼爱他,直接出了校规严禁谈论同学的家事,他倒也没受到多大的伤害。这些事情搅在一起,沸沸扬扬炒没完,小报上的多难听的都写得出来,过去陆青妍给许廷章带了绿帽子,现在她哥哥赔罪来了,果然男女一样,兄妹俩能跟同一个男人。还有的小报为了博销量,颠倒了顺序,只署名了有关人士猜测,便直接写了陆建辉和许廷章先勾搭出轨,亲哥哥插足妹妹婚姻,陆青妍被迫离开。
  这些大放厥词的人,许廷章没忍著,他一家家的名字都记在账上,成立了律师团,以他个人的名义,准备告的他们去当掉老底,多少也是一笔收入。虽说人都知道三流刊物的话不能当真,特莱斯的形象已久为此受了不小的影响,董事会成员在许老爷子的授意下就跟许廷章拿腔拿调,他几场会议开下来,闹了一肚子火气,益发觉得自己根本不必要和这些个人纠缠,“我何必还要留恋著特莱斯的位置?这个地方到底还能给我些什麽?”他很费解地说,问自己,也是问陆建辉,“我实在是有够烦的了,我给他们做牛做马也就罢了,还要天天挨鞭子抽,这算是怎麽回事?一群狗日的!”
  陆建辉只好熬了青草茶给他降火,天气干燥,他的肝火旺盛,为此流过一次鼻血。许廷章的脾气暴躁,等到他认真考虑离开特莱斯,又无端生了一件事,这令他火气化作了挑衅,决定在甩牌前再玩扑大的,过过瘾。
  许廷章和唐小棠、任子耀、周成鸣这三个人的交情不浅,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共同经历过的事,让他们对彼此充满了信任,颇有种义气兄弟的味道。他们合股的事业不少,在市中心开的一间酒吧就是其中之一,它小小的个子就夹在了几家大酒店中间,只有五层楼高,名为恶魔牙,是许廷章由出资、任子耀看顾场子、再由唐小棠管理的地方,从开业至今,从没有人敢在那儿打架闹事。这也是他们几人时常聚头的地点,那天是星期五点锺,许廷章接了许竟後就去了酒吧和唐小棠碰面,聊聊近来的情况。
  因为还不到营业的时间,高得出奇的拱形大门紧闭著,只有两名西装革履的黑衣保全守在门口,门前的大理石台阶抹的干净透亮,几可代替镜子。陆建辉牵著许竟的小手,他观望著这栋造型怪异的深灰色建筑物,从哪个角度去看,都觉得好是怪异。这建筑上宽下窄,头圆下方,利用视觉设计出了两块颧骨,又楼正面挖了两个圆形的深洞,铺满了黑色的水晶似的玻璃,再配合那个巨大的门,形似一个掉在地上张开了大口的骷髅头,刷满了特殊的材料,让这个头显得圆滑光润。他还注意到了,大门两侧以乳白色石块雕琢出了两颗长长的尖牙,逼真得不得了,牙尖上还抹了红色的血迹般的东西,果然很符合恶魔牙这个名字,就是个性太强烈。
  “真丑……”许竟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他将它完全收进眼底之後,抓著书包的肩带,小声评价了一句。陆建辉轻抚著他的头发,他同样有点欣赏不来。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恶魔牙是本市生意最好的酒吧了,从年轻人到上班族都喜欢这个地方,甚至因为许廷章的关系,娱乐圈内的人也常来,年轻人喜欢它的桀骜不驯,一些身份特殊的人喜欢它的安全。许廷章和保全说了几句话,领著他们舅甥两人从侧门进去了,陆建辉甫一踏入其中,恍然如掉进了一杯浓稠的红酒之内,放眼望去,目所能及的几乎全是红色的,只有天花铺著浅棕色的木材料,泛著古木独有的光泽。
  外观上那麽张扬,内置的装潢却沈稳得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纹丝不动,不露分毫的浮躁。陆建辉微微讶异,他沿著红色的地毯走向前,经过了红色的沙发座椅,红色的酒架,红色的钢琴,在穿过了用红色书架圈住的阅读区,来到正中央的一个大吧台。玻璃制的吧台直旋上了天花板,酒红的灯管从玻璃往外透出来。
  唐小棠一身黑衣地站在吧台内,正在调酒。许廷章抓起了台面上的抹布朝他扔过去:“别浪费酒了,就你那技术,还是省省吧。”唐小棠一记探手接了抹布,在手上转了两圈,又给他扔了回来,反驳道:“我这是好学,你懂不懂?我顽强不屈,越挫越勇。”他把银制的调酒器放下,望向了陆建辉,笑嘻嘻地说:“嗨,陆大哥,你还好吗?”


96)

  陆建辉把许竟托上了高脚椅,帮他解下了书包,听见了唐小棠的问话,有点儿猝不及防的,“嗯,我很好,谢谢。”他低低地应道,室内没有开窗,闷热的很,便给许竟脱下了薄外套。
  唐小棠见他对孩子满含关爱的举止,两只眼睛都笑成了细缝了,本来是可爱极了的面容,忽然有几分二流子的样式,“啧啧啧,多好呀,不是自己亲生的,都能这麽疼爱。”他说,怡然自得地用手托起了下巴,话中却另有所指,不像是单纯在说陆建辉,“我早也说过了,男的有什麽所谓?我就不管什麽男人女人,能持家的就是好人,能心疼老公孩子的就是好的。”
  “唐先生,注意一下言辞好吗?”陆建辉即刻皱住了眉头,不愿许竟听到这些不该听的,可许竟把精致的小脸一抬,不无鄙视地看住了唐小棠,以他仍带了稚气声嗓,严肃地纠正道:“你说错了,我和我舅舅是亲戚,他是我的亲娘舅,所以在血缘关系上,他跟我比和我爸亲近的多了,他疼爱我不是因为我爸的原因,但他会和我爸,是因为有我的关系。”
  这厢的许廷章就不乐意了,他想要呵斥儿子,又发现说不上哪里不满,这话实际上并没有错。他冷哼了一声,坐在陆建辉的身边,顺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子,不看犹可,只是不经意的一看,上面的牌子赫然标记著的年份登时令他无名火起,“唐小棠,你真是欠揍,这麽好的货色,你拿来练习调酒?这整瓶都没了?”他不死心地抓起空荡荡的酒瓶子来摇晃,那酒是一滴都不剩了,他更加心疼,怒道:“败家子,这酒记进你自己的账上,我要从你的分红里面扣!长长记性,以後别乱动我的珍藏!”他把酒留在恶魔牙,是为了招待某些对自己很有用处的贵客,可不是给人糟蹋的。
  许廷章素来爱酒,在酒的问题上是半点都不含糊的,唐小棠受不了地翻了一个白眼,敷衍著应道:“行了行了,扣就扣嘛,什麽大不了的。”说完,他往旁边挪了两步,一边用白布擦拭著酒杯,一面兴致勃勃地盯住了陆建辉和许竟,问道:“小竟,你来说说,你是很喜欢你舅舅吧?跟你舅在一块儿,是不是特舒服?是不是和你妈妈一样儿?”
  许竟高高地仰著脖子,年纪虽小,那股子目中无人的神态偏学了有好几分,就似许廷章的缩影,他反问道:“我为什麽要告诉你呢?还有,你真是笨,我妈是女的,我舅是男的,他们能一样吗?”陆建辉觉得唐小棠的问话太唐突,但也不喜欢许竟这种太嚣张的态度,便轻声斥道:“小竟,和大人说话要礼貌一点。”可是,许竟黑溜溜的眼睛瞪住了唐小棠,他满口不服气,说:“我同他礼貌什麽?你问问他,我还小的时候,他和那个姓任的是怎麽玩我的?他敢不敢说?”
  此言一出,许廷章仿佛是被电给触著了,立刻惊诧地望向了唐小棠:“他妈的,这什麽时候的事?”他脸色阴森森地沈了下去,本要放下的酒瓶子又握在手心里了,“唐小棠,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别是对我儿子干过什麽吧?”唐小棠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他往後退开了一点,警惕地说:“许廷章你握著凶器想干什麽?放下,放下!我不是变态!”等到许廷章的手从桌上收回来,他才松了口气,转头怒视著许竟:“你这小屁孩怎麽说话的?我们对你做什麽事了?不就抢了你的玩具麽,不就说你是洋娃娃麽,不就拎著你逼你叫人麽,除此之外,还有什麽?”许竟坚决不承认只有这些,他一根小指头直戳向了唐小棠,控诉道:“你们两个抓著我,把我往天上抛!”
  “笑话,我能把你抛天上去?天花板差不多,再说那不是逗你玩儿的吗?你怎麽不说你先拿水泼了我?那水还是热的咧。”唐小棠委屈死了,许竟这小孩像足了他爸,嘴巴利的跟刀子一样,那时候把他和任子耀的鼻子都气歪了,他们也没敢怎麽了他,许廷章就这麽个宝贝儿子。许竟仰著下巴哼了他几声,半点也没自我检讨,相反不屑地说:“那也是你们先惹的我,等我爸就等我爸吧,跟我勾搭什麽?谁乐意跟你们勾搭,动不动就提我妈……我叫了你们别跟我说话的!”两人言语来去地打嘴架,吵了半天没实质性内容,陆建辉很留心每一句,直到他听出了事情并不严重,方才狂跳的心稍稍安稳了。他存了心思,准备回家再好好盘问许竟。
  许廷章走进了吧台内,他从上方悬吊式的酒架取下了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鲜橙汁,插上了吸管,一杯给了许竟,一杯给了陆建辉。唐小棠厌烦地挥了挥手,懒得去和许竟争了,他接著擦拭酒杯,问著许廷章:“你最近的日子过得滋润麽?”许廷章在他身边坐定,拿了两个高脚酒杯,漫不经心地说:“没怎样,琐琐碎碎的,只是有些烦。”他往杯里斟了半杯酒精浓度很低的水果酒,推了一杯给唐小棠,“你那边呢?”


 97)

  “风平浪静,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唐小棠耸耸肩,把擦拭干净的酒杯挂好,“现在就是你有点麻烦,被媒体炒个没完,别的什麽事儿都没有。”许廷章微微敛眉,他看著陆建辉在和许竟一起做作业,想到了特莱斯如今的状况,那些亲叔世伯在董事会上对他的非难,烦躁地啧了两声,说出了心中思虑多次的决定:“媒体倒还无所谓,他们能把我怎样?同性恋又不犯法。我现在烦的是,我不太想呆在特莱斯了。”
  这话语方落,陆建辉吃惊地抬起脸来,唐小棠则发出兴奋的尖叫:“哇,那真是太好了,我好早就想带我爸爸去旅游了!”他抓著抹布,几乎要在原地转圈圈了,大力怂恿道:“你辞职吧,我这边好多事都要交给你,特莱斯那种正经八百的地方有什麽好待的,一点都不好玩儿,我们这儿才好玩呢。”
  赌场和娱乐场所从来就是是非之地,这夥人似乎还有民间借贷的业务,俗称高利贷。许廷章安稳地坐在特莱斯的办公室绝对比这些要好。陆建辉听了唐小棠的话心里就发急,他把许竟放到了一旁,赶紧阻道:“许先生,这种事不能冲动的,要从长计议,特莱斯有你许多的心血,你走了不就等於你输了吗?”唐小棠立即看穿了陆建辉的意图了,他笑眯眯的,抢过话来说:“大舅子一点都不心疼许廷章,你看他让那些老古董欺负,不帮著他脱离苦海就算了,还要他继续受苦。”明显是设了小陷阱给他踩,可陆建辉在这方面的思维竟奇异的敏捷,他平平和和地望向了唐小棠,喝了一口橙汁,说:“唐先生,你这种说法不对,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意气用事。”
  唐小棠不服输,又给辩驳了回去,用意不离让许廷章来接收这边的事业,他也想过过坐等分红的生活。两人的争执中,许廷章的脸色变得严峻不少,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两个都闭嘴!”陆建辉的话语便卡住了,他有点忧心忡忡地盯住许廷章,许廷章只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没好气地说:“我告诉你很多次了,我这些事用不著你烦心,你管这些干什麽?你在家带好孩子,煮好饭就行了。”那些个乱七八糟事情,绝不需要他来烦心的,他就能处理。
  听见许廷章责备了陆建辉,唐小棠得意洋洋地端起杯子,正想饮一杯胜利酒,许廷章就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唐小棠,我看你最好去睡醒了再来和我说话,你当我是白痴?我来忙死忙活,让你带你爸去旅游?别傻了,孩子,你给我好好上班,敢为了你的恋父情节旷工你就完蛋了。”
  唐小棠的脸青红交加的,险些被他的话给噎死了,他气呼呼地死瞪著许廷章,半晌,把酒一口饮尽了。这家夥,从以前就这麽独裁独断,那年任子耀被他爸的仇家追杀,许廷章也是二话不说拉著任子耀就逃亡,逃亡也就算了,还躲到他家里来了,最後三个人开著一辆破卡车跑了一个月,直到他爸把对家给撂倒了,乱枪射成了筛子。
  过了约有半个小时,高霖姗姗来迟了,他还穿著上班时的衬衫西裤,拎著公文包,腋下夹著一本杂志。这还是许文希的杂志社,今次封面的新闻有指名道姓了,许家发下话来,声称许廷章和陆建辉的事纯属误会,许廷章会在下个月和宋氏千金宋佩儿订婚。许廷章看了他带了的杂志,即时想到了他的大意之处,就是他从未正面回应自己和陆建辉的关系,之前特莱斯发的声明也讲的是误会。他的这种沈默是不恰当的,这令陆建辉所受尽了不必要的攻击。
  许廷章几乎就立刻就有了决定,他把书一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了秘书的手机,那边刚一接通,“你马上给媒体发信,三天後,我会召开记者会。”他劈头就命令道,秘书愣了愣,下意识反问说:“关於哪条什麽内容的?”目前需要开记者会的事是如此的多。许廷章压抑不下兴奋,他笑得略少许得意,说:“告诉他们,我会把所有内容说的一清二楚,他们会到的。”跟著不等秘书回应,他一甩手就把话筒扔了回去。陆建辉隐约知道这意味著什麽,他打量著许廷章,更加惶惶不安了。他这个人生性不羁,为所欲为,这记者会怕是没什麽好事。
  高霖早就没力气再干涉了他们了,他颓废地瘫在椅子里,伸手扯送了脖子上的领带,这东西似乎要让他窒息了。陆建辉捡起了桌上的杂志,边的标题宛如刀子似的扎进了他眼睛里边,许廷章要和别人订婚。他的脸色都变了,原先的不安全化作震惊,嘴唇轻微颤抖,还没来得及出声,许廷章在旁见得清楚,就抽走了他手中的杂志,气不过地斥责了他一句:“行了,你那是什麽表情?这种垃圾你相信?趁早扔了得了。”他两三下拿书卷成筒状,一把塞进了垃圾桶。


98)

  陆建辉的伤感消失的很快,他甚至还没仔细体会到内心的嫉恨。许廷章无时无刻不和他在一起,从未见过他去别的人,那新闻该是假的。他想定,心情这才放松了,向著许廷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满含著诚恳的歉意说:“对不起,我一时著急而已,不该怀疑你的。”陆建辉道歉的样子实在太温柔了,许廷章像是被一阵暖风迎面拂过,他上一秒还是火烧心的不快,此刻竟然平静了许多,甚至不自觉地怔了。他陡然觉悟到,过去未曾见过的爱情,或许就是陆建辉眼中的那片海洋般的不见底的温柔。
  唐小棠瞅见了高霖疲乏的容色,满腔都是同情,他给高霖倒了一杯冰酒,带有鼓励地重重拍打他的肩膀:“表哥,要撑住,人生多磨难,磨穿了底裤大不了光著!,风雨後总能见彩虹的。”他说,听来调侃多过安慰,高霖白了他两眼,静候了许久,眼见了许廷章和陆建辉之间的气氛越来越露骨,他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廷章,你准备怎麽处理?”
  许廷章对高霖近段时间受的折磨,也抱了一些感激和愧疚的心理,他是很佩服高霖能坚持到现在的,毕竟能受得住他母亲的疲劳轰炸,於是他像他们过去许多次获得成功一样,很具有感情地勾住了高霖的脖子,拥抱了他一下,不同的是这次给他的并非赞赏,而是一个惊人的决定,“没有别的,我估计你需要换一个上司了。”他说,以稀松平常的语气,“我考虑清楚了,我不准备待在特莱斯了。”
  唐小棠的眼角眉梢开出了小太阳,他笑得满面灿烂,而陆建辉早有准备却还是惊呆了,就是高霖都在用小尾指捅了捅耳朵,想把深处的耳屎都给掏干净,否则他怎麽就出现幻听了:“你说什麽?我是不是听错了?”许廷章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骇人听闻,他不理会高霖惊愕的反应,只是端起酒杯,品了品这款酸甜的新酒,不是他喜欢的烈酒,不过别有一番滋味,便向唐小棠吩咐道:“这酒一会儿给我几瓶,还有阿霖也拿几瓶,挺好喝的。”唐小棠乐呵呵地说:“可以,账单我会交给会计,也在你的分红里扣。”
  高霖假如还有喝酒的心思,那他的精神就不正常了,他很努力却只从耳朵里掏出了一点点灰,发觉自己也许没有听错,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廷章,你在开玩笑?”他难以置信地瞪著许廷章,仿佛面前站的是一只在喷火的怪兽,然而许廷章现在正略带了浅浅的笑意,说:“我像是很有幽默感的人吗?”
  只这一句话,高霖的心开始往无底的深渊沈下去,他猛地蹦了起来,双掌抱住脑袋,几欲发狂地叫嚷著:“拜托,那在你撂摊子之前,你接受了我的离职申请吧,这是你们许家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说什麽给我换上司?我吃饱了撑著的?你们许家哪一个人好伺候?嗯?嗯?没我什麽事的吧?”言语愈说愈是潦草,简直是到了想找一面结实的墙壁给撞过去的地步了。
  唐小棠就是一混账东西,他见了高霖快抓狂的模样,还故意捏著抹布去揩了揩眼角。许廷章听了高霖许多的抱怨,最终粗声打断了他,说:“很抱歉,高先生,按照你与特莱斯的合约,你未来的五年内都不能离职,否则以你的职位而言,违约金会是天文数字。”陆建辉认为,在高霖此刻的状况而言,许廷章这句话无疑是极度冷酷的,旋即,高霖的脚步顿住了,面容微微僵硬,本就受尽煎熬的内心受到了无法形容的伤害,“许廷章!”他扭过头来,本就缺乏休息的脸色更难看了,咬牙切齿地道:“你就是这麽当兄弟的?!你撂的干干净净走人了,我留下来当箭靶子?从小到大,我哪儿对不起你了?”亏了他们俩还是亲戚,从小也没少培养感情,关键时刻居然是撇开了他。
  陆建辉见到了高霖的凄然苦楚,心下有些替他可怜,也便不甚确定地看著许廷章,劝道:“许先生,你再考虑一下?这种事,不要冲动的好……”就是语气太过微弱了,得不到两人的重视。
  许廷章知道高霖气愤的原因,他当初和唐小棠他们建设自己的基地时,没有让高霖涉入,为此他一直很不满。他并不是不把高霖当自己人,只是他的性格不适合和他们混在一起,他就应该安安分分地过生活,朝九晚五,身家清白,不能学他们一样游走在犯罪的悬崖边。
  这些事情,许廷章都没法和高霖解释得很分明的,他又瞧著高霖那样的委屈,不禁放柔了语气,说:“阿霖,你别想得那麽憋屈,我走了是我的事,我把许家给我的东西还回去,你何必跟著要走?在这个市里,你找不到比特莱斯更好的公司了,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平台,而且你别忘了,林一柯也还在这儿,这是他才华展现的地方。”他的措辞是在理又动听,稍稍一顿,眼角瞟向了高霖。


 99)

  果然,高霖在听见林一柯的名字便瞬间呆滞住了。许廷章满意地笑笑,又是几颗糖果诱饵抛了过去:“特莱斯还很需要你,你必须待在这里,好好看著它,别让它出事了,特莱斯这只庞大的恐龙在内部有不少的毛病。”却隐瞒了他能猜测到了重要後果。他离开了特莱斯,接替他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许文希,这一点就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许高霖辞职的原因了。
  高霖这段时间太累了,他走到一张双人沙发里坐下来,屁股埋进了舒适的皮革,听完就陷入了无尽的沈默,形容间的憔悴令人心酸。他最靠近许廷章的人之一,许老爷子的党派就在不停试图击溃他的防守,打入他们的内部,他不妥协,他母亲和许廷章的母亲却联手对他进行精神拷问,软硬兼施,这一秒给他一锅好汤,下一秒给他一锅辣椒。他呆呆环视著满屋的血色,突然有种打从心底冒出来的惫懒,索性倒进了沙发,也顾不上形象了,抓了一个靠枕遮住了脸,选择了先睡一觉。
  许竟本来在这儿写作文的,看到高霖占据了他的领地,他也不恼,只是很小大人样儿地叹气,拿过旁边的毛毯子给他盖上。他拿起自己的作业本,换了一张桌子继续做作业。陆建辉对许竟这个贴心乖巧的举动疼爱极了,连忧愁都淡然了些许,许廷章不想打搅了高霖,他压低了嗓音,也没办法地叹了口气,叹息之中还透著一两分歉然,说:“他以後还有得烦了,文希那家夥能让他彻底发疯,回去我一定给他加薪。”唐小棠竖著耳朵在偷听,很是吃惊,插嘴道:“哎哟喂,好奇怪,这麽温柔善良的人是许廷章吗?我还以为他会说一点压力都扛不住的家夥,他妈的留著也没用,抓起来重新调教算了。”
  “去你妈的,我是那麽冷酷的人?擦你的杯子去吧!”许廷章粗暴地抓起了布块朝他扔过去,唐小棠悻悻一笑,手上拿著干净的杯子在那儿擦来拭去。陆建辉有话想说,可是唐小棠在明目张胆地偷听,他只好拉住了许廷章的手腕,走开离了他几步,“许先生,一定得这样吗?因为我的关系,连累你失去了那麽好的环境。”他犹豫了片刻,低声问道。
  许廷章目光炯炯地凝视著他,思量了几秒,很认真地说:“绝对不是因为你的关系,你要搞清楚,我反抗,是因为我受到了压迫,而他压迫我,是因为我反抗。今天换成了别的问题,不是你,我和那个死老头也会是现在的局面,我不喜欢他逼我,他不喜欢我不听话,就这样儿。”
  陆建辉有少许琢磨不透,他们两人中间还隔著吧台,他的上身稍稍往前倾,尝试著问道:“可是,你以前很听他的话的,不是吗?唔,我是指你的堂弟妹们,你处理的很多事上面,你都很考虑你爷爷的意思的。”许廷章像是听见了什麽难听的话,他挥了挥手,要把陆建辉的话给挥散了,“你想错隔壁了,大哥。我以前听他的话,那是因为那些事我都无所谓,而且那是我身为他的继承人该做的,我认的。”他顿了顿,忽然伸出双掌捧住了陆建辉的脸,直视著他的双目,严肃道:“但是,现在他要我离开你,这个傻不拉几的要求在我看来很有所谓。在我的观点里,做他的继承人绝不代表我得和你分开,我要和你搞同性恋,永远和你搞同性恋,那是我的自由!”
  唐小棠低下了脑袋,用抹布挡住,憋笑憋得肩膀在不停地颤动,他发誓他这辈子没听过比这个更别扭的告白了。但是,陆建辉听完了,只觉著心底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他愣愣地望著许廷章,一丝阻拦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在他脸上焕发出来,他极轻极浅地微笑了,脸颊挨在许廷章的手心,轻轻蹭著,说:“嗯,我知道了,再也不问了。”而他这身心信赖的姿态,许廷章要用足百分气力才能忍住不把他扑倒,太诱人了,这个男人,越疼越爱他就越诱人。
  正当他们两人情意绵绵之时,两瓶中等度数的洋酒放在了他们中间,唐小棠端了几个酒杯,大声说:“今晚不营业了,打电话给任子耀和周少爷,让他们过来,今晚大夥儿痛痛快快喝一场,庆祝咱们许总永坠爱河!”许廷章眉峰一挑,傲慢地说:“那我还真不客气了,账单算你的,当是给我的新婚礼物了。”闻言,唐小棠笑得更乐了,陆建辉脸面一红,岔开话题,说:“我不会喝这种酒,你们喝吧,我就免了。”
  唐小棠一边给任子耀拨电话,一边满不赞同瞥著陆建辉,责备说:“这哪儿成,你一个大男人不会喝酒?说什麽笑话?电话你来打。”他把电话塞给了许廷章,抓起了一瓶伏特加,用牙齿咬开了瓶塞,咕噜噜就倒了三杯,“大舅子,小弟先和你干一杯,算是感谢你拯救了无数女性不遭咱许总的毒手。”


100)

  “毒你的死人头,不会说就别说!”许廷章气愤地往他的後脑勺上呼了一巴掌,唐小棠毫不介怀,他揉了揉头发,把一杯酒推到陆建辉面前,陆建辉为难地看了一看,尽可能推辞道:“真的不行,唐先生,我真不会喝这种酒。”可惜唐小棠还记著他刚才搅乱了他的计划,他满面堆起了谄媚的笑,一个劲儿地鼓动:“喝嘛,喝嘛,你是我至交好友的爱人,又是我非常佩服的女人的老哥,跟小弟喝一杯,我先干为敬了!”末了,他果真端起酒杯,一下子全干了。许廷章有些儿不痛快了,他接过了陆建辉的酒杯,说:“他不会喝酒,我替他喝就行了。”
  “不行不行,哪有替酒的,不会喝就现在开始练,不然一会儿周成鸣来了,他那个酒量我们要联合才能干得过他。”唐小棠嚷嚷道,又把酒抢到了陆建辉面前,许廷章愈是护著,他愈要唱唱反调。陆建辉满心的无可奈何,他望著唐小棠,又望了望杯中纯白甘香的酒,眼中的神色似乎在闪烁不定,尔後逐渐沈寂了下去,终是端起酒杯,“好吧,我喝几杯,嗯,我们大家随意就好了,不要太认真,大家不要太认真……”他说话是缓慢的迟疑的,饮尽了杯中酒,把干干净净的杯子翻转过来,一滴不剩。唐小棠眼睛贼溜溜的,准备把陆建辉给喝晕了,只是他没预料到,两个小时候,他就整个人被撂倒在吧台里了。
  任子耀和周成鸣是差不多时间抵达的,他们踏入恶魔牙时,唐小棠已经抱著枕头睡死在沙发里了,和高霖一块打著呼噜。在他身旁不远处,陆建辉坐姿悠闲地靠著高脚椅,翘著腿,面色一丝不改,只有表情淡然得不寻常,他闷声不吭的,深沈幽远的双眼远望著不知名的前方,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那就跟喝水似的,不时往嘴里扔几颗花生米。许廷章和许竟在旁边陪伴著他,见证了陆建辉惊人的酒量,他们显得有几分迷茫,还有点纠结,说话得不到回应,只好默默地给陆建辉剥著虾子下酒。
  那天夜里,周成鸣见到了许廷章孩子恋人都有,喝著酒,他就开始大声哭号了,显然他还没走出失恋的阴影。许廷章发觉这几人都喝上了,心想自己要负责把人一个个送回去,所以他没沾烈酒,只喝了不会影响他大脑的水果酒,只剩下任子耀和陆建辉对上了,两人拼个半死。最後,陆建辉很沈稳地走到一张沙发前,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任子耀没有醉,意识还算清醒,但他抱著冰桶吐了好几次,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次接触後,任子耀和唐小棠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总有一天,他们要联合起来把陆建辉给灌倒了,真他妈的可恶,让他喝的那麽淡定。

  记者会的布置速度极快,许廷章有意为之,他不让大宅里的人有时间来探测他想说的内容,影响他要的结果。他原本定的三天後的记者会,提前了一天召开,并且是在网络同步直播,让事实直接摆出来,以免被人从中扭曲。
  那天的天气不错,早晨下过小雨,天格外的明朗,天色蔚蓝,夹杂著习习的凉风。记者会的地址是在市里一间酒店的大堂召开,临时搭建的简易台上摆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桌面铺著红绸布,架著两个黑色的话筒,可见发言人有两位。在发布台下备置了约有六七十个座位,九点半锺已坐满了人,周围的取镜佳位也架好了摄录机,距离召开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闹哄哄的犹如放大了的蚊吟一般,满堂的人都在交谈著,他们在谈论的间隙中不时打量著台上,当许廷章领著陆建辉准时出现时,闪光灯便开始疯狂地眨了起来,打得满堂亮晃晃。这间大堂的窗帘是拉拢的,结果闪动的灯光竟把台上照亮了,近乎到了刺眼的地步。自从两人的绯闻发生过後,由於许廷章深谙如何避开媒体,至今他们还未曾在哪里被人截堵住,陆建辉更是再没有一张照片暴过,躲得不露半毫痕迹,如今他堂堂正正地走了出来,等待的镜头难免会有强烈的反应。
  在场的记者都有点讶异,最近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下,眼前台上的两个人非但并不憔悴,竟颇有容光焕发的感觉,也不知有意无意,他们还穿了相同的能烘托出男性迷人气质的简装,是以怡然自得的模样。
  过去习惯了白炽的闪动灯,此刻连成一片的灯光没有令许廷章的眼睛难受,面对著底下等候他提供娱乐谈资的人们,他虽然认为向毫不相干的人解释自己的私事十分愚蠢,但反应却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平和。现场有警卫维持秩序,也有特莱斯的公关,由於不方便露面,他们的保镖都躲在暗处。
  在许廷章和陆建辉落座後不久,守候在旁的工作人员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上前为他们调好了麦克风,低声说:“许总,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许廷章同意了,他拿出了准备好的发言稿,快速浏览了上边的内容一次,竟然是不以为意地将它摆到了旁边,接著他便微仰起了脸庞,毫不避让地直面著下边的执笔者,目光炯炯,开腔了,说:“今天,我和我爱人坐在这里,是要向所有关注著我们的人,说明近期缠著我们的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