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章 被打翻的孟婆汤
九月,暮色已近,凉风习习,沈清庭抱着一大堆医书艰难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现在每晚都要到图书馆自习,她的学业已经荒废了半年有多,毕业考迫在眉睫,她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在学校里再多呆一两年。
父母已经去世一年了,在那场客车翻侧跌落山崖的意外里留下了孤独的她。她们家本来人丁就单薄,也没什么血缘关系近的亲戚,她只有一个人靠着父母留下的保险金和一丁点遗产足以撑到大学毕业。
所以她今年必须毕业。失去双亲的伤痛被埋在心底,她只有拿出勇气来直面自己的现实和危机。她站在车站,车终于到了,等待的人们一拥而上,她不知被谁的手肘一撞,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掉了一地,在她忙于捡书时,车门关上马上就开走了,她拿着书想追上去已经追不到了,她气急败坏的跺跺脚,看着扬长而去的汽车小声地咒骂了一句。
“这是你的书吗?”身后响起一个很好听很富磁性的声音,清庭转过身去,就看见一只白皙干净的手向她递来一本书,正是那本《杂病论》,她接过书抬起头刚想对来人道一声谢,却不期然看见一张陌生的、清朗俊秀的脸,那男子有一双浅褐色的近似于琥珀质感的眸子,眼波清澈,眉毛又黑又浓极有气势,鼻梁挺直,弧度恰到好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可是脸色很苍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还穿着一身黑色衬衣西裤。尽管如此,这样的神貌还是足以让人暗自失神的。
沈清庭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虽然俊美,可是没有一点人气,连眸子里的神色也是冷冽的,那抹浅淡的微笑轻盈飘忽得仿佛风一吹就可以把它吹走。
她心里暗暗奇怪,这样的神情好像自己早已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迎上他的眸光,大方地绽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说:“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他说,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又一辆汽车驶过来,清庭看准了它停的位置,第一个上了车。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回过头来向候车的人群望去,可是刚才的那一个人竟象忽然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她愣了愣,这是一个开阔的地方,也没有其他的车停靠,怎么短短的几秒钟,那个人就消失了呢?
她坐在车窗旁的一个位子,心神逐渐定下来,看着车窗外车水马龙的路面,她告诉自己说别想太多,也许只是自己眼花而已。
这个星期她已经遇到两件想起来都心惊的事情了。周一傍晚回家时路过某购物中心,上面硕大的广告牌忽然间往下掉,她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拉开了走在自己前面的一位老婆婆,明明自己要被广告牌砸中了,但是那广告牌落到身上的一霎那仿佛稍稍移了位,居然只砸到了自己的鞋子,还一点都不疼;过了两天,看见一个漂亮得匪夷所思的七八岁的小女孩对她甜甜一笑,然后转身跳入因施工而大开的深不见底的地下水道,她下意识地冲上前拉住小女孩,却被她用匪夷所思的惊人力气拉了下去,她心里大惊,无边的黑暗蔓延,她昏了过去,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毫发无伤。
从图书馆里出来时已经差不多晚上九点了,清庭走在黑暗的路上,拽着脖子上那个雕刻精美的十字架念叨着耶稣基督保佑。她的家在西华街,那地方原来是高兀的山岗,后来改建成住宅区,但是道路还是蜿蜒盘旋的不平山路,路两旁还立着围栏。走着走着快要看到自己的房子了,忽然在转弯处她一个激灵,她又看见他了,今天在车站见到的那个男子!
他神情萧索地坐在转弯处突出的围栏上,远远地看着她,那琥珀般的眸子酝酿着淡淡的忧郁,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点惨淡。清庭走过去,不知道该不该打声招呼或是起码来一个点头示意,正在犹豫之际,人已经略过了他三四步了。她暗自舒了一口气,却又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居然会让她觉得有压力。
“小鱼,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身后那个人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有磁性,多了几许忧郁和伤情的语调仿佛琴弦悠然轻响般切中了她的心。
她脚步一顿,小鱼,他在叫谁,叫我吗?真傻,怎么可能?就算再改一千一百次名字也不会改这个!于是她又放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迈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她向码头走去,她要坐船到离岛风景区的中医院里参加为期三周的实习。
这一天天气很好,海面无波,视野开阔,清庭等了不到两分钟,船就开到了,她心情轻松地踏上了连接船和岸的踏板。
下一秒钟,她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就落入了水里。本来岸边水浅,怎么也不至于浸没,然而她却觉得自己仿佛坠入无比幽深的大海,越是挣扎,越是无力,呼吸困难得就要窒息过去。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她,她绝望地睁开眼睛,在水里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虽然苍白却满是焦虑关切神色的脸渐渐向她靠近,他张开嘴,深深地渡了一口气给她。
电视剧里男女主角浪漫不已的情节如今发生在她身上,两眼一黑之前,她在心里苦笑,自己这辈子没有任何的浪漫爱情经历,想不到自己的人生最后还是献出了自己的初吻,没有半点甜蜜的初吻。
其实她很想问那个人: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曾经认识过么……
走过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通道,沈清庭觉得自己全身轻飘飘的,唯一有重量的就是手上的那条锁链,身前身后各有一个穿着黑西装戴墨镜类似于黑客帝国中黑客打扮的人,她曾经试探性地询问过他们的身份,走在前面的黑客甲说:
“真笨!连鬼差都不知道!”
虽然知道自己是死了,虽然知道有可能到阴曹地府走一趟,但听到这样说她心里还是吓了一跳,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还没有开口说话,后面的黑客乙就开口了:
“又不是可以常常见面,不知道鬼差,有什么奇怪的?!”
“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上次执行任务太大意,漏掉了一个魂灵没收,我也不用多走这一趟,更不用连累到……”黑客甲气闷不已地说。
“嘘——”黑客乙指指清庭的后背,黑客甲似有会意,闭口不言。
清庭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皱眉转身问黑客乙说:
“那个救我的人呢?他是不是也死了?”
黑客甲冷哼一声,“死是没死,不过也没多大区别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两鬼差同时缄默。清庭眼睛一转,说:
“看你们穿得这么帅,还以为你们在地府中颇有地位,对人间的大小事务无所不知,原来是我高估你们了,两位恐怕在地府中工资级别不高吧?”
黑客甲转身狠狠地瞪她一眼,黑客乙却已经忍不住大声说:
“我说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哥俩在地府中谁不敬重几分?倒是你,把我们的未来上司给连累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当初好好的在洛珈山当你的小金鱼不好吗?学别人妄动凡心……”
黑客甲猛地一阵咳嗽,黑客乙这才发现自己讲多了。清庭满肚子的疑问,她恳求地看着黑客乙,“大哥,刚才是我口不择言,你能不能讲清楚一点?”
路的尽头是一堵暗红大门,他们一走近门就自动开了,黑客甲说:
“想问清楚就去问阎君吧!”
说罢,一把就把她推进红门之内。
门内,有位于一数十步台阶之上的高台,台上依稀坐着一人,离得太远太高,映入她眼中面貌模糊,台阶之下一人垂手而立,正是那个有数面之缘的男子。清庭看了一眼那个遥远沉默着的模糊影子,大着胆子走到男子身旁,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对他说:
“对不起,是我害的你……”
那男子闻言浑身一颤,转过脸来看着她,半带激动半带期待地对她说:
“小鱼,你终于记得我了么?”
清庭愕然,随即温和地笑一笑,握起他冰冷的双手。同时天涯沦落人,何必计较他的一再的错认?反正一回生两回熟,自报一下家门就可解除误会了。于是她诚挚地说:
“我叫沈清庭,你呢?为了救我,连你自己也溺水了,真是对不起。”
他的脸色瞬间转为灰白,仿佛失却了生机,清庭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里竟然浮动着泪光!
那遥远的高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一个厚重恢宏的声音响起:
“冥司,我说过了吧,那些前尘往事她都已然忘记,为何你还苦苦执着?你本是极有慧根的跟随菩萨在洛迦山修行的信善童子,却被荷池里的小金鱼精所诱被大千世界的色相所惑私自下凡,本要受三生三世的生死离别之苦;菩萨见怜,特许你喝下忘川之水,在地府担任无常使者带罪修行,修行圆满之日即可接替阎君之位。谁料你如此不经考验,一而再地放之救之……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清庭心里一颤,他是无常?原来自己很多回差点死了!什么金鱼精,说自己吗?这是哪门子猴年马月的事啊?
“冥司犯了戒令,任凭阎君处罚。”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当初并非小鱼引诱于我,而是因为日久生情,不想成仙,只想做一对人间的凡妇凡夫罢了。喝下忘川之水,并非想忘记前尘旧事,而是不愿小鱼再因我遭天界惩罚,想给她一个平安喜乐的来生。忘川之水真能忘忧,却无法忘爱,一旦看见她身犯险境,心痛不堪,如何能忘?”
“她虽已忘记我,但是我没有忘,那份情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藏在隐蔽的角落不见天日。”冥司伸出手抚上清庭的脸,那么熟悉的动作神情,温柔而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千遍百遍,清庭只觉得心里被一阵暖风吹过,熏然刻骨。再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对他没有一丝印象的她竟然流了一脸冰凉的泪。
“阎君,还是叫我秋童吧,那一段终日与小鱼作伴,有人知喜知忧,相随相诉的日子我才是真正地活过。”他手一紧,反握着清庭的手,与她一并跪下,说:
“一切罪孽由我承担,只求阎君轻判小鱼。”
阎君冷哼一生,沉默了一刻,不再说话,只是往台下分别扔了两张签子,马上有两个鬼卒上前分别拖开两人。清庭回过头来看冥司,不,是秋童,他也在回头看她,眼神里分明是爱,是告别,也是绝望。原来有一种伤心是没有尽头的,即使你没有了关于那些山盟海誓的记忆,只要你曾经沧海过,那种伤心依然会提醒你,爱,存在过,甚至回来过。
奈何桥上,前世今生莫回头。
清庭脚步颤颤地踏上了奈何桥,桥的尽处坐着一个白衣黑裙的老婆婆,旁边一个大桶,她一看见清庭马上就招呼她过来,说:
“快一点,你是最后一个,你喝完孟婆汤我就该下班了!”
她递过一个小碗来,碗已经够小了,里面的孟婆汤只有半碗。清庭接过碗,停顿了几秒,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地把疼爱自己如珠如宝的父母的神貌回忆一遍,再来……忽然就想到了他……她叹口气,还是想不起来。于是把碗递到唇边才刚抿下一口,面前忽然有一人飞身而至,一掌劈下,手中的碗砰然坠地裂成碎片,汤汁洒了一地。清庭还没有反应过来,腰身一紧,一阵陌生的气息来袭,眼前的冥司眼神疯狂迷乱地俯身吻住她的唇,含在嘴里的孟婆汤就这样半数被他辗转吸走,只有一小口滑进了她的喉咙。
她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差点就要昏厥过去,因为缺氧,一定是这样,她对自己说,心跳得快不是心动,而是受了惊吓。
从后面飞奔赶来的鬼卒赶忙把他拉开,冥司双眼通红地看着她,惨然地大声说:
“你已经忘了秋童,我不允许,不允许你连冥司都忘了!下一辈子,你一定要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爱你千年……”
他的声音逐渐消失,清庭呆立着,抚着被咬得红肿的唇,不知所措。
押解她的鬼卒问孟婆:“汤洒了怎么办?再来一碗?”
孟婆一敲他的头,“来你个鬼!已经是最后一碗了,还是把木桶倾侧才凑合成的!要喝?明天请早!”她又看看清庭呆呆的样子,叹了一句说:
“地府里从不缺情痴,只有人间才缺。”又对鬼卒说:
“你真的要明天再来啊?误了时辰你明天都不用出现了!”
鬼卒开始抓头不已。孟婆说:
“放心,该记住的忘不了,不该记住的无痕迹,我刚才看着她喝了一口了。”接着眼一瞪:“莫非你质疑我孟婆汤的功效?”
于是鬼卒推耸着清庭往前走,她与孟婆擦身而过时,只听得孟婆小声地说了句:
“孩子,你自求多福吧。”
话刚入耳,身后的鬼卒猛力一推,她便跌入了万丈滚滚红尘之中。
第一卷 似被前缘误
第二章 一晴方觉夏深
东庭王朝兴德五年,豫南城青林山扶风书院,正是盛夏时节,雷声轰响,闷了好半天却滴雨不下。东厢房院门,有一儒雅男子负手踱步,无论气质如何温文,但锁紧的眉头,急促的步子还是泄露了内心焦虑不安的情绪。房内不时传出妇人因极度的疼痛而发出的叫声,他终是忍不住要踏进房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声,产婆大汗淋漓的揭开房帘走出来说:
“恭喜院士,夫人生了个小千金!”
他一拂衣袖,径自走了进去。产褥中的妇人鬓发俱湿脸色苍白,他心疼的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小荷,早知道因为这样害你差点丢了性命,当初我们就不要她了!我们以后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摇床中的婴儿忽然放声大哭,哭声震天。他皱着眉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东西,妇人轻声说:
“泓,抱过来……”
他把孩子抱来她身边,她安抚地拍着婴孩,说:
“不哭啊,你爹吓你的,他疼你还来不及呢,就像疼娘一样。”
婴孩忽地停住了哭声,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着妇人,脸上忽然绽出一个灿烂的无比可爱的笑容。她和他当即愣在那里,随即相视而笑,甜蜜而舒心。
就是这样,我出生了,上一辈子在医院,这一辈子在书院。
我的父母,是夏泓和沈小荷。
小荷生我时疼痛了两天两夜,据说当时忽见有蜻蜓当风破窗而入我就呱呱坠地了,于是从小到大她都一直叫我小蜻蜓。夏泓却给我改了一个很别扭的名字:夏晴深。俗不可耐啊,我想,谐音歧义光是随便拈来就一堆了:一往情深,情深几许,情到深处……然而我那温婉美貌的娘却是嫣然一笑,甜在心头。
有父母如此,夫复何言?
我的爹爹是扶风书院的院士,即一院之长,但年纪尚轻,在我甚是怀疑他的学问见识之际,碰到书院里的学子,他们都会拉着我说:
“蜻蜓儿,你爹一代大儒,实乃吾侪之偶像啊!”
我不置可否,不过我那爹爹的确是很宠我,无他,他对我娘言听计从,我娘对我言听计从,所以,就等于……偶尔也有意外,就是当我拿我娘的胭脂给他学生的作业作朱批被他发现时,他暴跳如雷,指着我大声说:
“你怎么敢拿你娘的上好云霓胭脂作朱批?”
小荷闻声赶到,看着那纸上殷红的字迹,嘴角微微发颤,眼带泪光,看着夏泓说:
“泓,我们的女儿,会写字了……”眼光随即转为欣喜。
夏泓一愣,看着纸上的朱批半响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个不小的惊吓,因为那时我才三岁。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到了五岁都不会开口说话,为此我娘不知急出了几根白发。书院里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都以为夏泓生了个哑巴女儿,深表不幸,因此对夏泓宠爱纵容我也觉得那是无可厚非的。
那一天是书院里对即将赴秋闱赶考的学子进行口头考核的日子。我爹带着我坐在书院议事厅,在座的还有书院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师,考核开始了,学子们逐一进入议事厅接受各位老师的考核,内容多是论及时政,我实在没有听下去的兴趣,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离场时,忽然听到一学子谦恭地说:
“谨谢小泉先生指点,学生告退。”
“谁?谁是小泉先生?”我大惊失色,忽然开口说。夏泓瞠目结舌地看着我,然后一把抱紧我,神情激动地说:
“晴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谁是小泉?”我咬牙切齿地说,那个长得象大猩猩的近亲的小泉让我一想起来就恶心。
“恭喜小泉先生,令爱开口说话了!”众人纷纷贺喜道。
我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了,居然是我爹?号小泉居士?我深受打击,颓然地看着夏泓,说:
“爹爹,这个名字不好,另改一个。”我固执而坚定的说。夏泓眼中隐隐有喜悦,在众人的目光下,他问:
“那晴儿觉得,为父该取什么为号呢?”
我眼睛一转,两个字冲口而出:
“羽泉!”
“雨泉?”夏泓微微一笑,“晴儿觉得天上下的雨和泉水有何关系呢?”
我一时语塞,深悔自己的一时冲动,眼看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有办法撒娇让夏泓改了那个名字了,难道告诉他羽泉是一对我还比较欣赏的组合吗?想了一想,脑海中灵光一现,于是说:
“爹爹记得后山瀑布下的一汪清泉吗?娘曾经带我去过,原来风和日丽时泉水景色还不算别致,下着纷飞细雨时景色才是一绝呢!极有意境,让我想起了一句诗。”
“哦,是什么诗?”夏泓还没开口,旁边的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张口念道:
“‘耳边曾未闻淅淅,眼底辄复看蒙蒙’,爹爹,您就改了吧!”
“是啊,院士,您就改了吧!”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好,好,我改!”夏泓爽朗地放声大笑,抱起我,把我举上了天,说:
“晴儿,你真是为父的宝物啊!”
东庭王朝对于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世界,在我的思维中,只有秦汉魏晋一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真不知道历史为何从晋以后就拐弯分岔跑出一个东庭王朝来,他们一样遵从儒家孔子,一样讲究王道霸道,一样推崇汉魏风流。但是东庭王朝的版图最多只有中国的三分一,因为邻近还有两个实力相当的西乾国和屹罗国。三个国家还常常发生边境冲突,所以如何富国强兵便是扶风书院学子们的永恒话题。
本以为还可以凭旧时的记忆搞个什么未卜先知的幌子象许多穿越女一样大展身手,现在看来是不行了,自问我的脑子太过于简单,欠缺心计;况且我那所谓的记忆是残缺不全的,很多事情都记得,可是上辈子遇见过什么人却是空白一片。后来,我干脆什么都不想不记,安安心心地做我的古人算了。
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古人是我今生最大的目标。
所以,这个“宝物”马上又变成了惹祸精。
上一辈子学中医,许多古文都翻烂了,这辈子还是对着类似的书,真没劲!于是我纠合了几个小孩,他们都是附近农家的孩子或是书院中先生的子女,负责供应书院果蔬杂粮的菜农的儿子王丛、王德两兄弟,教授乐理的孟先生的两个女儿孟安乔、孟静乔两姐妹,还有厨子的儿子阿松。
“三从四德负责在后山找品种优秀的蟋蟀,人均一只;大乔小乔负责找安静适宜的地方兼看风,至于阿松,负责找装蟋蟀用的筒子和斗蟋蟀用的缸子,哦,另加两撮猪鬣,要长的,短的不管用!”在僻静的院子角落里,我如此这般吩咐道。
他们各领了任务,想了一想,然后异口同声地问道:
“活我们都干了,你干什么?”
我一拍离我最近的阿松的脑门,“笨!作为最高导师的我当然是指点你们如何斗蟋蟀啦!要知道,这是伤脑筋的活,我愿意这样已经很伟大了!”
他们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然后分头去完成任务了。我看见他们离去,惬意地笑了笑,继续躺在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闭目假寐。忽然“啪”的一声,我的脸微微一痛,我当即叫道:
“谁?这么卑鄙地袭击本姑娘?!”
一阵清朗的笑声响起,我气愤地坐起来看着来人,果然是他,那个不到十三岁的小鬼!手拿着一纸白扇不紧不慢地看着我,我瞪着他说:
“梅继尧,你别太过分了!仗着我爹赏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本小姐,我告诉你,我爹那是一时被你蒙蔽了头脑!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虽然不懂什么空手道跆拳道,但是几招防狼术我还是会的!
梅继尧嘻嘻一笑,纸扇指向我的衣裙,“师妹还知道你是先生的女儿?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女儿家衣裙结草鬓发凌乱地躺于树下午睡,夏家的门风啊……”
我看看自己的衣裙,果然沾着草屑和泥尘,摸摸自己的头发,糟了,那麻花大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我一向不喜欢梳什么髻鬟,于是扎了条高高的马尾,结果夏泓爹爹大为震怒,最后据理力争才争取到了扎一麻花辫的权利。开始别人看我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知道我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懊恼地起身,拍拍衣裙,想着转身要走。谁知道这时候三从四德他们回来了,大小乔一看见梅继尧马上欣喜地飞奔过来,拉着梅继尧哥哥长哥哥短地嘘寒一番,我打着眼色看向王丛王德,他们心领神会默不作声,这时阿松匆匆赶到,骄傲而自豪地大声对我说:
“蜻蜓儿,你看,我家居然有一个古董斗罐,用来斗蟋蟀最好不过了——”他终于发现众人神色有异,刹口不语,我的脸色微变,梅继尧反应却极快,笑眯眯地看向大小乔。
“安乔静乔妹妹,你们会斗蟋蟀吗?”
我暗叫一声不妙,那温柔一笑似春风拂槛,暖暖融融,正是诱供的好手段!果然,大小乔争着用她们独有的甜甜的糯音说:
“尧哥哥,我们不会,但是蜻蜓儿会,她会指点我们的!”
梅继尧的视线随即转向我。完了,我心想,做了一回失败的领导,被属下光荣地出卖了。
“院规中好像说道,心有旁骛不务正业者,该受……”他慢吞吞地说。
“该受杖责。”阿松无力地说。
在书院,违反了院规是要受到惩罚的,惩罚就是打板子。一把四寸宽的木板和一支两寸宽的竹板。木板宽,与皮肉的接触面大,打起来不会太疼。那竹板可就要命,是一条老楠竹做的,坚韧而富有弹性,接触面又小,打在屁股上就是一条两寸宽的血痕,多打几板,整个屁股就红肿一片,好长时间都不能坐在板凳上,甚至睡觉都只能趴着或侧着身子。
“执行的人是邢非先生。”王德说,声音有点颤。据说邢非先生是书院里唯一真正的武林高手。
梅继尧一张扇子悠游地扇着风说:
“大家何苦紧张至此?我对此道也稍有兴趣,只是想与师妹比试一下,看谁的技术较为高明一点。”
众人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我瞅瞅梅继尧,只见他一脸的得意,我暗暗咬牙,想着等一下有你好看的!
阿松挠挠头对我说:
“蜻蜓儿,你要的猪鬣我找不到。因为猪圈里的都是小猪,毛还没长全呢!”
“没有猪鬣也没关系。”梅继尧施施然地弯下腰,在身旁草丛中摘下一草茎,撕去外皮,双手握着两端一弯,草茎从中间裂开成两条细长的杆子,他笑吟吟地递一根给我。我没好气地接了,小乔欢呼一声,带着我们走到了棋社。
“今天没有下棋的课,我查过了!”大乔推推妹妹,“去,看风去!”
一场紧张而激烈的厮杀就此开锣,我的青头将军勇不可当,连杀三员,阿松王丛王德的蟋蟀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总之是血肉横飞惨不忍睹。我哈哈大笑说:
“怎样?本导师的猛将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哦!”
“师妹,我还没出手呢!”梅继尧说。
“你连蟋蟀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斗?”
“尧哥哥用我的!”大乔说,把自己的竹筒子递给梅继尧。
我暗暗叹口气,女人啊……
没想到,梅继尧还是有些斤两的,两只蟋蟀斗来斗去都没分高下,阿松他们紧张不已拼命低着头凑向那小缸子,王丛还向着青头将军大喊:
“快点,咬它,咬它!!”
“不要哈气啊!”我大叫,青头将军一下子蹦出了斗罐,向着门口光线明朗处跳去。我急急起身奔出去想要把它捉住,谁知道它左拐又拐的,我低着头来找,忽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我一闪身,好像被人拉住了。我不耐烦地说:
“让让,我的蟋蟀不见了。”
接着我的衣领就被抓住,我整个人就那么被提了起来。我听见身后一阵抽气的声音,我一看,面前是夏泓爹爹那张乌云满面的脸。
我就在众人害怕惊惧的目光中被爹爹提走了,果然,板子是少不了的,只是后面的惩罚,我觉得比板子还更残忍。
“从明天起,留在风荷院跟你娘学绣花,半步都不能离开!没有半点闺秀的样子,还把其他人带坏了,你让我堂堂院士如何跟人父母交待?”
我欲哭无泪啊,绣花?我看着面前架开的布,细小的针,暗叹一句:光阴是用来虚度的!然后就开始了我此后的绣花生涯。
风荷院是个静谧的地方,院子前方有个偌大的荷塘,夏天时风一吹,荷波接天,荷香扑鼻。自从我提出想去后山走走,想去学堂看看,想见见大乔小乔的一系列要求都被无情拒绝后,我就常常坐在荷塘前的石凳上发呆。小荷娘亲把我拉回屋里指着桌上的一大堆书说:
“你爹说,只要把它们都背了,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干什么都行。”
“真的?”我想着古书上的毛笔字那么大,要背也不难。
结果这一背就背了半年,我的绣花技术也稍有所成,能绣出像模像样的蜻蜓一只了。背完书那天,我提针绣了一行字送给我那亲爱的娘: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小荷娘亲见状大喜,连忙把爹爹叫来,于是,我终于成功解困。
“为父不会食言。明天你就到书院去,以后你就可以天天见孟家姐妹了。”夏泓微笑着说:
“我已跟孟先生打过招呼,明天开始你就到回音堂跟他学琴。”
我的笑容凝结在脸上,这就是解放吗?看着那可恶的微笑,我只觉得自己又踩进了另一个陷阱。
第三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两年后,我十三岁了。
琴棋书画女红基本上我都学过了,可是学艺不精——夏泓爹爹是如此的不满意。但是教琴的孟老师很喜欢我,因为我总是跟他讨论如箫鼓筝等各种乐器该如何配合写谱,他总夸我常常触发了他的灵感,让我受宠若惊;书法上我从前能写一手漂亮的瘦金体,也学行书,教授书法的成先生也不时的赞叹我的字不拘一格独有风骨;可惜我的棋和画学得太糟糕了,总是被梅继尧取笑。
这一年的春天,来了一个客人。
我爹和我娘都很重视这个客人,但是他们谈话的内容却甚是让人费解。
“培方兄今日可是云游至此?”夏泓问。
我躲在门帘之后,偷偷看了那人一眼,五十上下,布衣青衫,头上一个穿云髻,一副道士模样的打扮,脸上几绺长须,仙风道骨。只见他笑笑说:
“我已离开京城一年,并不打算再回去了。只是途经这里,思念故人,特来拜访。”
“她还好吗?”我娘急切的问道。
“夫人放心,她一切都好,主上对她恩厚有加,夫人不必挂念。”
小荷娘亲脸上似有悲戚之意,爹爹关切地看她一眼,又说:
“小女烦培方兄多年看顾,如今长大成人,夏泓还未对培方兄的大恩言谢。眼下扶风书院地方开阔,培方兄可否让泓一尽地主之谊?”
我暗暗奇怪,我何曾得这道士看顾?
“小泉贤弟不必多礼,游山玩水本随兴之所至,更何况当初也不过是对主上进一实言,并不能算什么恩,贤弟客气了。”
“既然如此,泓也不便勉强。”夏泓轻咳一声,说:“说来见笑,愚弟的号已经改为曰‘雨泉’。”
“哦?”沈培方好奇的一捋胡子,“作此改动必有典故吧!”
“哪里哪里?不过是小女一时顽皮公然作改。”
“说来我还从没见过两位的千金,恐怕亦是金玉材质,聪慧过人吧。”他手一指门帘,我感觉到有一到犀利的眼光射向我,心一跳,就听得他说:
“在帘内听了这么久,不如出来让我看一眼?”
我干脆一掀门帘,出来就出来,既然被发现,何妨大方一点?
爹娘都讶然的看着我。我恭敬有礼地对沈培方施了一礼,说:
“小女夏晴深见过伯父。”
沈培方眸光犀利地在我脸上打了个转,然后轻笑两声说:
“贤侄女不必多礼。”他转身对夏泓说:
“贤弟,贤侄女面相雍容,命格清贵,有凤仪之姿啊。”
夏泓的脸色瞬间变白,却又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喜怒皆非的十分古怪。倒是小荷娘亲吃惊地问:
“先生所言属实?当年先生给柔儿批命时亦是如此说的……”
“老道所言非虚。只是当年的批言半是真切半是玄虚,亦是想着成全了贤夫妇;而如今看令千金之面相,亦不敢妄言。只是侄女左颊上有痔一点,冲淡了命格,本来确切无疑的命相就有了起伏。总的来说,只要能事事小心,处变不惊,便能喜乐一生。一字忌之曰水,凡水必克土命。”
夏泓的脸上忽而忧虑重重。我想了想,开口说:
“伯父可是神算?”
沈培方呵呵一笑,“自出山以来,算无遗策。”
“伯父可曾听过一句话?三分天命,七分人定。人一出生有贫贱高贵之分,但并不是说人不能改变自己的环境和命运;又有人说相由心生,如果我没有攀龙附凤之心,断断这凤仪之姿也仅是假象而已。伯父算准了三分,可那七分在我手中啊!”
夏泓爹爹的表情告诉我,我说话又没大没小没规矩了。
想不到沈培方却用一种很惊讶的眼光看着我,说:
“你不想一人尽得天下女子荣宠,光耀家族百年?”
“母仪天下,看似风光无限人却如在险峰,高处不胜寒。小女自问没有仁爱福泽天下的襟怀,无法担当如此重任,所以从无此心。”我瞅瞅爹的脸色,发现没有变得更加难看,心里舒了一口气,继续说:
“尘世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何及得上小小的一方书院予人自在?生活简单而实在总比背负着那么多人的荣辱而活着要好;更何况世间女子多善妒,我亦不出其右,沈伯伯,你可会看走眼了?”
沈培方大笑,对着夏泓说:
“贤弟,有意思,有意思!老朽好久没有听过这样洞明世事的话了,想不到居然是从一个十三岁的女娃口中说出,真是长见识了!”
然而我的娘亲脸色却是惨白,不知想起了什么,凄然地说:
“也许,当时我们是做错了,把那孩子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
我十分不解地看向她,夏泓眼中似有焦虑,对我说:
“你娘累了,你先扶她回院子里吧。”
我心下尽管思疑,但还是顺从地把娘扶回了风荷院,并不再多问。
布衣神算后来还是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离开了。
据说,除了我之外,他还给一个人看过相,那就是梅继尧。
可是,他对梅继尧说了什么,连我爹都不知道。
我在宋老夫子讲《诗三百.小雅》时又倒头睡了过去,没办法,古人讲诗经就是过于“思无邪”了,执着于字面的一字一句,讲得索然无味。
这怪不得我,我昏头昏脑地闭上眼睛时想。没过几秒,啪的一声一把大戒尺重重地敲在我的桌上,我整个人惊醒了,揉揉眼睛看清楚了眼前那张气得煞白的脸,宋老夫子用尖利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夏晴深!”
“是。”我低头不语,这是最起码的态度,伤了老师的心了。就算他讲得不好,也不应当面罢工,是我的错。
于是放了学后,我独自一人留在课室里罚站,还得拿着厚厚的诗经大声诵读。大乔小乔没有走,深表同情地看着我,本来就说好了放学之后一起去做风筝的。我大声地读了两篇《小雅》里的短诗,实在受不了了,于是翻过前面的《国风》来,心想与其抗拒还不如读自己喜欢的,也是一种享受啊。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大小乔托着腮坐在位子上安静地看着我,小乔赞叹说:
“蜻蜓儿,你的声音真好听,不是有句话说什么‘如清泉入涧,如空谷回音’吗?”
“不对,我说是有珠玉之声才对。”大乔笃定地说。
我无奈地停下来,“你们知道这首诗讲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是互赠信物永结同心。”大乔说。
“没看出什么区别?为什么给了我木瓜,我要把美玉送给你?这是不等价交换,不是很笨吗?”
大乔小乔一时无语。我又继续说:
“这首诗告诉我们真正的爱情就应该是这样的:只要你给了我一点点的真爱,我就愿意拿更多的爱,更珍贵的情感去回报你,这不是一种所谓的报答,这是我对你的诚意,对你的诺言……”
她们两个恍然大悟,对我一脸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
“怪不得师妹上学时好梦酣然,原来对诗经竟然有如此独到的见解!不过究竟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呢?恐怕是常与周公相约,周公在梦中指点一二的缘故吧?”梅继尧穿着一身淡青长衫,腰系白玉佩环,手握纸扇潇潇洒洒地向我走来,脸上还是那种得意非常的笑容,手一指我的脚说:
“站了这么久,原来还不累!是该说你笨还是说你太老实?夫子都去午睡了!”
“不用你多管闲事!你的好心我是不会报答你的!”我气恼的说,挪动脚步要走,不料站得太久脚发麻了,脚才刚一迈就软下去了,眼看着整个人就要跌坐在地上,梅继尧伸手一拉顺势一抱,我整个人就那样靠在了他的怀里。
我愕然,他好笑地看着我,眼神幽亮,不能否认那张脸确实长得迷死了三姑六婆,凤眼半眯,眉毛长得如女子的柳眉一般细却浓黑异常,斜飞入鬓,嘴角仿佛微绽着一朵半开的花,笑得春情荡漾。我打个冷战,想着自己怎么差点就像大小乔两姐妹一样,一时头脑发热就被魅惑了。
于是我神色冷淡的想一把推开他,他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我只得轻咳一声说:
“梅继尧,须知男女授受不亲,请注意男女之大防……”
他笑容不改,只是放开我并迅速地向后退开,我一时站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抓住了旁边的书桌才不至出丑。我愤怒地瞪着他,他却哈哈大笑,仿佛得了莫大的乐趣,我咬牙切齿地说:
“梅继尧!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来惹我!”
“好像你很久以前就警告过我了!”他笑着转过身对大小乔说:
“安乔静乔妹妹,我刚刚着人为你们留了两份饭,跟我一起用,如何?”于是,大小乔又一次叛变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
“老实而规矩的师妹,想吃饭就自己跟着来吧!”
我二话不说就把手中的诗经向他脑袋飞砸过去,他好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伸手一捞就把书捞住了,说:
“忘了告诉你,刑非先生已经把我收作入室弟子了,三年前!”
我气极,却是前所未有的无可奈何。
满腹怒气的我奔回风荷院,想要缠着娘给我做点什么好吃的,谁知道连冷饭菜汁馒头什么的都没有,刚想掀开门帘叫一声,却听见帘里传出我娘的低泣。
“泓,把药吃下去。就算再生气也不要折磨自己的身体。”
“我好了你又要想着到京城去了。我不吃!”接着便听到药碗打翻在地的声音。我感到奇怪同时更觉好笑,我爹这固执的怪脾气还真是像我哦。
门帘掀开,小荷娘亲脸带泪痕地走了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马上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爹爹病了?”我明知故问。她嗯了一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我知道她是要去倒药,一声不吭地跟上,然后问:
“娘,你又想象两年前一样一声不吭地带着我跑到京城去吗?”想起两年前的那一次经历,我还为之动容。“把药给我,我会说服爹爹跟你一块儿去的。”
她迟疑的看着我,“蜻蜓儿,你……”
“放心。”我拿过药碗就往房里面走去。
“爹爹,喝药。”我坐在床边,看着我那儒雅风流的老爹病恹恹的样子,有点伤心,他看着我,“你娘叫你来的?”
“不是。爹你还好吧?”我放下药,伸手把了把他的脉,说:
“受了一点风寒。爹,你不喝药就一直卧床不起,娘打算又和我跑到京城去了……”
他看着我把脉的手正生疑,一听到这句话,没有神气的眼睛里忽然闪现怒意,我马上说:
“但是,我拒绝了。爹,你先别生气,听我慢慢说。”我按住他,拿过药说:
“先把药喝了,身体好了才有本钱慢慢说服娘啊!”
夏泓闻言乖乖地喝下了药,差不多喝完时忽然醒悟到了什么,一敲我的头说:
“你这小鬼头!又在耍弄小聪明了!”
“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娘为了你生下了我,这就是对你最大的诺言。如果她这一次再铤而走险,有什么意外而你又不在她身边,你会后悔的;就算你能留得住她一时,你又能经得起她的眼泪吗?爹,你陪她走一趟吧。”
夏泓不语,默默地看着我,那眼神中有太多难言的苦涩,他说:
“晴儿,你还不懂。不过,为父会陪你娘走一趟的。”
我走出屋外,娘怔怔的站在那里,忽然一把抱住我,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今天烦心的事还不止这桩。没过多久,书院宋夫子的小童说他要找夏院士,说今天宋老夫子身体不适,有一堂课可能上不了,该怎么办。我想了想,问他说:
“是给谁上课?上的什么课?”
“今年刚入学的学童们,上《诗经》……”小童苦恼的说,“听说院士也不适,可是那些学童们没人管就不得了了……”
“别担心,”我蛊惑地朝他笑笑,看他那不寒而栗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说:
“本姑娘去代课,如何?也到了该为夫子分忧的时候了。”眼波一转,看着他的衣服说:
“可是,有件事你要代劳……”
于是,一身月白长衫,头发束起以一葛巾包髻,手持一卷诗经,形容磊落潇洒的我极有气势地踱步走进了阅经堂,童子们早已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看见我,一些反应快的小鬼马上说:
“怎么不见宋老夫子?”
我在讲桌前拿起戒尺轻敲一下,满堂俱寂,带笑的眸子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说:“夫子今天抱恙,我来给你们讲《诗》。”
“你是谁?”有大胆的问。
“我是夏院士的儿子,宋夫子的高徒,我叫夏庭。”我朝那个多嘴的孩子看去,对他报以微笑,“学高为师,你说对吗?”
“可是,你长得像个女人!”另一个孩子叫道。
我胸口憋了道闷气,瞪了他一眼说:
“此等模样是父母天成的,难道我还可以整容不成?男生女相是福气你懂不懂?!我看你长得也不像个男子汉,如此好事!”
那孩子脸一下子红了。我想,他脸上那点颜色是我给他上的!
众人“哄”一声笑了,不知听懂我的话没,我懊恼地看一看自己这身衣裳,都怪那小童,偏说自己衣服太短我不合穿,居然跑到晾衣服的院子里偷了梅继尧的一套衣服给我。我跟那个人五行相冲,穿他的衣服怎么会有好结果?
“好,大家翻开《秦风》……”我开始慢条斯理的讲这一首关于出征的民间歌谣,讲到战争所需要的士气,战争的艰苦卓绝……
后来,阅经堂中响起了学童们琅琅的书声。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仿佛在念着这几句:
今夕何夕兮,搴州中流。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正在念书的童子们都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着,他们听不懂内容,却很明显地被那声音打动了,我的目光穿过放进几缕阳光的窗子想要追寻这个声音,但是在我马上就要感知这声音所在的时候,那声音却戛然而止了。
我怔了半晌,这首《越人歌》,清灵婉美,忧伤缥缈,我神思恍惚,不知刚才是怎样的男子用怎样的心情可以唱得如此婉约动听。
“夏夫子,刚才听到的是什么诗歌?为什么书上没有?”
我回过神来,说:“这首是《越人歌》,先秦时楚人的歌谣。”
“讲的是什么?”他们刨根究底不肯放过。
“春秋时,鄂为邑,是楚国国都之一,楚王子子皙被封鄂君。刘向《说苑》记载,子皙乘舟,下鄂渚,泛洞庭。驾船的越女,唱出这样的歌来。旁边听得懂越语的人翻译成楚地语言给子皙听。也有说那是一场热闹的舟游盛会,百官缙绅,冠盖如云。在盛会上,越人歌手对鄂君拥楫而歌。”
我娓娓道来,却没有在情景上再多作渲染,说多了,以他们的年龄,还是不太懂吧。甚至连我自己,我想,其实也不懂。
那应该是一个浪漫而忧伤的故事吧。子皙泛舟河中,打浆的越女爱慕他,用越语唱了一首歌,子皙请人用楚语译出,就是这首美丽的情诗。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仿佛从来就不知道爱情的滋味,心里从来都是空荡荡,听到这首诗有所感触不是出于共鸣而是深觉自己心里的那一角空白而荒芜。
爱情,真如诗歌中所说的如许寂寞吗?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夫子,能给我们念一次这首诗吗?”
看在他们称呼我一声夫子的份上,勉为其难吧!我手执书卷,缓缓地走到他们中间去,轻声念道:
“今夕何夕兮,搴州中流。今夕何夕兮,……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念到最后一句时,似有珠玉之声掷地而响,我忽然惊觉原来这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声音感动,也许自己心中早已有一扇门就等待着一个叩门的声响,也许是我自己忘记了,今生今年的我十三岁,豆蔻年华,也有着一份对青春的期待……
不知从哪处送来的一阵风吹动了我的发梢,惊扰了我的心神,我抬头向阅经堂的门口一看,没有任何视线上的阻碍,没有任何事先的觉察,那样的不经意,那样的意料之外却觉得理所当然地看见了他。
即使相隔甚远,我还是看到了那张线条硬朗深刻带着倔强和忧郁的俊朗的脸。他高大笔直地站在门口向我看来,那是一双孤傲冷漠的眸子,闪动着复杂的神色,我一时恍惚,竟忘记了身在何处,迷茫的目光与他视线相撞,他的冷冽还是没有预防地让我心里一跳,如此熟悉的傲慢防备,我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走到他跟前,问:
“我们见过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急了,追上两步问:
“忘了吗?两年前京师玄都观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
他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你误会了。我不是你的故人。”
不是他……我暗暗失望,正想着回阅经堂收拾残局时,一个讨厌而该死的声音出现了。
“行云兄,原来你在这里,我就说明明给你带路,怎么就让你走丢了呢?”梅继尧脸上仍挂着他那可恶的笑容走过来看着那名男子说,余光瞟到我身上,开始时还不以为意,但短短几秒后马上有了反应。
“师妹若身为男子必定也是磊落风流的才子一名。我这身衣服可是用上好的徽州纹绫做的,师妹如此贴身穿着是否感到舒服自在?”
我脸上一热,狠狠地盯了梅继尧一眼。然后神情专注地对那名男子说:
“你叫行云?你爱吃红豆糕吗?我可以给你做。”
梅继尧皱皱眉,却轻笑一声对行云说:
“行云兄,请走这边,夏院士在书房等你。”
行云面无表情地跟着梅继尧就走,我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的略显落索的背影,我知道这一次定会被人看作是花痴,但是,我真的很怀念那个人,我救了他一命,他却只给我留下一段关于漫天桃花花影纷飞的记忆……
第四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间四月芳菲尽,玄都观的桃花却开得正盛,一树树彤云缭绕,风吹成絮漫天飞舞,不带半丝戾气的温和的风抚过,更是暖意融融。
小荷娘亲和夏泓爹爹不知道为了什么前所未有地闹了别扭之后,她一气之下带着我舟车劳顿颠簸了半个月后,终于来到了京城西山的玄都观。玄都观的主持妙音师傅是娘的故交,她匆匆把我放下就离开了,我没有哭,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妙音师傅摩了一下我的头发,说:
“蜻蜓儿,你娘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默然不语。妙音师傅也不常在观中,有时要到山下为善信祈福或是参与一些布施,观中只有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小师傅叫法萍的和我互相照应,可惜法萍是个哑巴,我连个说话的对象也找不到。
第一天,我走遍了玄都观,百无聊赖之下问法萍说:
“我想自己到山里走一趟,好吗?”
法萍连连摆手摇头,做尽各种手势之后终于让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她说:“春天多蛇,山里危险。”
我吐吐舌头,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抬起头看看,虽是夕阳在山,可是离入黑躺下休息还有一段时间,怎生打发?打发了今日,明日又如何?
天色暗了下来,我还坐在桃树下,手里拨弄着在榕树上摘下的叶子,放在嘴边努力地想要吹出一个半个音符来,弄了半天却是徒劳。正当我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要告别沉沉暮霭回观里去的时候,一个玄色身影忽然从桃林边上的围墙飘然落下,等我明白到这是一个人而且来意不善想要逃跑时已经太晚了,一道湛亮的剑影闪过,冷冰的锋刃瞬间横在了我裸露的脖子上。
蒙面黑衣人冷冷地问道:
“可曾见一负伤之人进入?”
我连摇头的勇气都没有,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见过,不过……刚才好像看见……一个身影飞过……掠到山下去了……”再如何震惊害怕,我还是知道首要的是把这些个瘟神打发了。
“你肯定你没看错?”那人阴恻恻地问,稍一用力,我感到脖子上有一点鲜热的液体滴下。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个黑衣人飞身而至对着那个人恭敬地说:
“属下搜过了,的确不在此地。”
蒙面人冷哼一声,剑光一闪回鞘,身形一跃偕同黑衣属下向着山下的方向飞去。我惊魂未定的抚过脖子,忽然想到了法萍,不知道那人有否伤害了她,于是迈开发软的双腿大步奔向道观里。
果不其然,法萍扑倒在祖师爷神像前昏迷不醒,我试了试她的鼻息,幸好,只是晕过去而已。她的身边是一只打翻了的木桶,水倒了一地,我把她拖回她的房间里,更换了衣裳,打算煮上一碗热汤给她定惊。
可是厨房的柴火已经用尽,于是我就跑到柴房去提一捆。在关上柴房门的那一瞬,地上几滴红得发暗的血迹跃进了我的眼帘,我的心一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我放下柴,重新走进了柴房。
那些血迹在一块微微突起的地板边缘就失去了踪迹。我隐约记得法萍说过,这里有一个用来贮藏粮食的地窖……
我掀开那木板,鬼使神差地沿着木板下露出来的小梯子走下去,没走两步脚忽然被什么一下抓住用力一扯,我整个人就掉到硬硬的地上,我觉得浑身的骨头好像有几块要断了,疼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又惊又怕之际一只冰凉冰凉的手用力地卡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双手开始胡乱地挣扎。
“说,是谁派你来暗算本……”
那声音是无力的,疲弱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那声音有一种动人的熟悉。
在我以为这回必死无疑时,一股温热的腥甜的液体落到了我的肩上,接着脖子上的那只手无力地松脱,我松了一口气有一种逃出生天的侥幸感,可是下一秒一具僵硬的身躯毫无预示地倒在了我的身上,将我扑倒在地。我奋力推开那人,在黑暗的地窖里我慌乱得如遇上了鬼怪。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了那梯子看见隐约的一丝光亮才确定自己尚在人间。
冲出柴房一看,自己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而那血居然是黑色的!
我心里打了个冷颤,原来那人是中毒昏迷过去了。谁下的毒,追杀他的人吗?我咬咬牙回头提了一把柴,快步走到厨房烧了一锅水,又到观门口的茅草丛中挖了几大把茅根,煮了一壶浓浓的茅根水,然后拿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又沿着梯子下到了地窖。
这一回没有人抓我的脚了,那个仆倒在地的人已经昏死过去。
我扳过他的身子,不期然地看见了半张惨白发青的年轻的脸,为什么是半张?因为血和泥把他另外半张脸都模糊了。我一试,还有鼻息,七窍也没有流血的迹象。于是大胆地把他扶起,往他的嘴里灌茅根水,开始时他的牙关紧闭,后来我干脆捏着他的鼻子来灌。我也不知道这样能否救他,反正尽尽人事,我也不想观里地窖出现一具发霉的尸体。
半响没有动静,我看看他的衣衫,肩膀处有一伤口正微微往外渗出血水,拉开衣服一看,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道剑痕虽浅,但是周围的一大片尽是青黑色。我又去找了一把小刀,带上了一些备用的金创药,先拿盐水和茅根水清洗了伤口,那小刀割开肿起的皮肤,污血便往外渗……
那人还是没有反应,我却累得快要倒下了。
第二天再去看,还是那样子,活不了却总不断气。法萍醒了,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就说她是摔了一跤,晕了,现在没事了。她拍拍胸口指指天上,我知道她想说的是祖师保佑。我提了竹篮子上山想要去采药,她却拉住我不让去,我忽然灵光一闪,挣脱了她就往山脚跑。找到了山下的农人说:
“我想买蛇胆,你能给我找到多少?”
结果就是我把观里仅剩的一点香火钱都偷偷地拿去买蛇胆了。我跑到地窖,用尽各种方法把蛇胆塞进他的喉咙让他吞了,再给他灌一些金银花白花蛇舌草之类的解毒的药。如果这样都不行的话,那真是天要亡他与人无尤了。
第三天,我下地窖的时候忽然有风掠过,一闪神自己的喉咙又被一只冰冷的手卡住,我手中的药碗“当”的一声摔下来,小小的空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那只冰冷的手一松,比手还冰冷的声音嘶哑地说道:
“是你救了我?为什么要救我?”
我痛苦地咳嗽着,“早知道会被恩将仇报的话,我就让你死在这里算了!”
那人不再说话,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他脸上的惨白发青的脸色已经渐渐淡了一点,他盘膝坐在最里面的一角,呼吸声很重,我走过去一手搁在他的额上,不出所料,滚烫滚烫的,可是他一拂手,我不知被什么力道一推,整个人就摔了出去。
“神经病!会武功很了不起吗?我要害你你还能活到今天?”我忍着痛爬起来,正准备不顾而去的时候,他却缓缓地倒下了。
一连两天高烧不退,但是第三天早上再去看他时,他却醒来了,看来我上辈子的书还是没有白念的。他盘膝而坐不知道在运什么功,额头一圈细细密密的汗水。听到我下梯子的声音,他眼睛都没有张开就说:
“我饿了。”
我把手中的白粥放在他面前,就打算离开。
“我的手疼。”他又说。
我无奈地回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他的眼睛忽然张开,微弱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却有着异样的晶亮璀璨,褐色的眸子有流光暗转,有如多年的醇酿一般让人沉醉。我心里没有由来地漏跳了两拍,“你还有另一只手。”我说。
“我不吃这个。”他一手把面前的粥打翻,“我想吃醉月楼的翠丝团糕。”
我愣了一下,生气了,说:“想吃自己去买。”
又一阵温柔的风袭来,我还不明所以时,人已经在他的怀中了,他出手如电在我的肩胛位置点了两下,我身子一麻动弹不得只能乖乖被他抱住。我又气又怒地大骂说:
“我真是无聊透顶了,怎么救了你这头白眼狼?!”
“你可以再多骂一句,但是我保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死得很惨,然后我再一把火烧了这里,寸草不留!”他冷冷地说道。
这么近的距离,我终于看清楚他的样子,不过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小鬼,可是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酷和暴戾,满脸的血污之下五官还是很分明,阴柔俊美得跟他的表情迥然不同。
“那你想怎么样?”我咬牙切齿地说,在心里问候了这个小鬼千百遍,想到了上百种可致命的毒药如何下到他的碗里……
“我要运功逼毒,你守在上面,不许别人干扰;还有,我要吃醉月楼的翠丝团糕、金盏银露……”
我头都昏了,什么醉月楼?听都没听过。
“你杀了我吧。”我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你这个小鬼居然有这么多要求!第一,你姐姐我没时间,第二,你姐姐我没钱!救了你是我这辈子造的最大的孽,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吗?我简直是自作自受!”
“是吗?”他手一动解了我的麻穴,把我推倒在地,好整以暇地说:
“那我先上去看看有什么人是活着的,一个一个地杀完了再来找你!”接着站起来,铁青着脸说:
“我倒是要让你看看,一个你口中的小鬼是如何杀人放火的!”
我心中大震,在他身形甫动之际扑上去抱住了他的双腿,说:
“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不过就是一点吃的东西嘛,跑跑腿这种事还是很简单的,您老在这里好好练功,等我回来……”
他趁势蹲下捏起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抚过我的脸,指上的一层薄茧有一下没一下地刺激着我的心脏,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
“如果有什么意外,天涯海角,海角天涯,我都跟定你了……”
我不寒而栗,那样一句温柔缠绵的话语此刻听来却有如催命符,我推开他急急地奔向梯子,只听得身后传来两声轻轻的笑声,可是我惊魂未定,无从知道那笑声中的玩味和愉悦。
半天后,我拿着食盒下了地窖。
“翠丝团糕、金盏银露,还有我私人送的红豆糕,这是白粥……”我心惊胆颤地一样一样拿出来,所谓的翠丝团糕不过就是从山上摘了几片烟西树的叶子和米一起磨成浆蒸成的小饼,金盏银露是芋头甜羹,只有红豆糕和白粥是我的拿手之作。
他皱着眉看看我,“你真的去了醉月楼?”
“是啊。不过他们说大厨换了,口味跟以前有点不一样而已。”我把心一横,“不想吃吗?那我把它们倒掉!”
他一手按住我的手,“我有没说不吃。”
我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个铜铃,拿出一根细线在那里忙活着,不敢转过头去看他,倒是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问我:
“你在干什么?”
“帮你搞一个警铃。上面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个铜铃就会响。”我扭头看了看那些糕点,居然吃了一半了。我心里狂笑,小样的,这回还骗不了你?!再绑了两下,铜铃就固定好了。我拍拍手打算提着食盒离去。
“过来。”
“什么?”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诡异一笑,一个旋身就把我抱入怀中,我本想奋力挣扎,可是他的一句话就打消了我的念头:
“还想让我点你的麻穴吗?”
我乖乖不动,可还是气不过地大声说:
“你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好好报答恩人。”他拿起一块“翠丝团糕”递到我嘴边,“来,你也尝尝。”
我扭过头不理他,他轻笑,说:“不喜欢我这样喂?那我换一种方式好了。”
我大惊,这人是不是有恋童癖?我不过是一十一岁的小姑娘!我连忙张开嘴咬了一口团糕,涩涩的味道充斥着我的味觉,我苦着一张脸用力地推开他,他却抱得更紧了。
“玄都观的桃花想必开得极盛。”他俯下头在我的鬓边衣襟上轻轻嗅过,在这一室的幽暗之中极为暧昧,如果不是受过性命攸关的惊吓,如果不是躺在一个满身血污神色冷冽的人身边,我必会以为自己遇上了一段销魂的艳情。他又我耳边说:
“裙垂竹叶带,鬓湿桃花烟。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想干什么?!”我反应却是很大,直觉告诉我这人没安好心。
“嘘——”他显然不满意我的声音过大,手指在我鬓边轻轻一弹,两瓣桃花被他白润如玉的手指夹着,红白相映,看在眼里我竟然有瞬间的失神。
见我不语,他又道:
“醉月楼你没有去?”
他的眼神幽冷幽冷的,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敢再说谎,只得道:“没钱,没时间……”还有一个原因,没心情。小荷娘亲一去多天毫无音讯,我心里都快要急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玉佩递给我,淡淡的说:
“山下小镇里有一间方圆十里唯一的当铺,你把它典当了,只当三两八钱三分银子,再高或再低的价都不许要。当完之后马上回来。”他的眼光扫过地上的糕点,“以后,只要红豆糕和白粥,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如获大赦,像个逃兵一样匆匆从他身边逃走了。
从当铺回来,我提着食盒到地窖里看他,他正坐在一个角落里运功,我把饭食拿出来就打算走了,他忽然睁开双眼湛湛有神地看着我,就算我再外行也知道他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这是什么?”他飞身而至,硬是截住我的去路,看着食盒里的饭食问。
“白菜饺子,白菜汤。”看看他犹豫的眼神,我无奈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尝过你再吃好了。”手腕上一痛,剩下的半个饺子不知怎的就落进了他的嘴里。
“我的口水也有毒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生气,想要站起来走人,却被他的眼神硬生生地逼得不敢动。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没说不相信你。”他舀了一口汤喝下,奇怪地看着我,问:
“这是什么汤?”
“白菜汤,猪骨……”我眼波一转,心里暗笑,这是山珍汤啊,那么一大堆蛇的胆给你吃掉了,剩下的皮肉……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我觉得奇怪,便问:
“怎么不问我那件事究竟办得如何了?”
“没办好你敢在这里出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挽出一朵小花似的微笑,昏暗的光线中我看不见他脸上真切的表情,我的心里却无端地一动。
“蜻蜓儿,蜻蜓儿——”
上面传来了几声模糊的听不清楚的呼唤,我却马上跳了起来对他说:
“妙音师傅回来了,我要走了!”
他“嗯”了一声,那眼光却停顿在我脸上流连着不肯离去,半带笑意的眸子在幽暗中象一簇火焰般燃点着跃动着。我怔了一怔,妙音师傅的叫唤声有传来了,不容多想我马上就离开了地窖。
“蜻蜓儿,你娘明早回来就带你离开。今夜你好好收拾一下吧。”妙音师傅慈爱地说道:“不知道这次一别,又要何时才能相见了。”
我不由得恍惚起来,想到地窖中的那个人,不知道是何滋味。
半夜睡不着,起来走出院子当中去,当空一轮明月月色如洗,春天极为少见如此澄明空澈的月光,可是瞬间一道比月色更亮的白光一闪,一个声音淡然地道:
“放开她,留你一个全尸。”
脖子一凉,一柄闪着幽幽蓝光的短剑横在我裸露的脖子上,我披散在前的头发竟有几缕迎风而断。一个黑衣人挟持着我,对面有一裘白衣玉立,竟然是他!
“怪我当初一时大意被你逃过一劫。我现在当知劫数难逃,”那黑衣人怪笑两声,“要死,就让玄都观所有的人陪我一起死吧!桃林下的火药我已经埋好。”他亮出一个火折子往地下一抛,“熊”的一下子地上有几圈火光燃起,把我和他的距离分割了几重。
他不缓不疾的越过几层火圈向我走来,那火竟让没能把他的衣袍烧着。
“放了她,我饶你一命。”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黑衣人手上的力度忽然弱了几分,正是这几秒他的身影恰如鬼魅般飞至,出手如电,黑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下,但是他的那把短剑还是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清浅的划痕。一滴凉凉的血珠流下,他的脸上忽然有了又惊又怒的神色,迅速地封住了我肩部的几大穴位。
我身子一麻就要倒下,眼睛的余光瞟到桃林那边依稀有一阵火光。他一把抱起我,几个黑影掠至单膝下跪在他面前,其中一人说:
“主上,属下来迟,望主上恕罪。”
“银珠果呢?”他问。
其中一人爽利的奉上一个朱漆盒子,他拿过盒子说:
“清理一下现场。”说完抱着我就向桃林那边去。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我转眼间就被他带到桃林的深处,桃树被烧焦的气味漂荡在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阵清而不浊的枝木香气,我的思绪就这样飘然起来,月色下依稀有桃花不断飞坠,白日里的桃红竟变成了月白的颜色,纷纷扬扬地扰乱着我的视线,我眼皮越来越重,身子麻痹得无法动弹,甚至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扶我坐好,在我胸前背后各拍了一掌,我只觉得有股暖暖热热的腥甜自喉间喷涌而出。
“吃了它。”他把银珠果塞进我嘴里,可是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了,连身体都仿佛不属于我,滑滑的银珠果又掉了出来。直觉得一张脸在我眼前渐渐放大,柔柔的不知道是什么贴上了我的唇瓣,辗转之间一道清凉的汁液缓缓滑进我的喉间,我全身的麻木好像减退了不少。可是我的意识还是混混顿顿的,恍惚中听到一个声音在喊:
“小鱼,小鱼……”
我一定是在做梦了,在梦里一个黑衣少年疯狂而绝望地吻着我。
“下一辈子,你一定要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爱你千年……”
这个梦,好像有半辈子那么长。
因为,醒来的时候,我人在马车上,小荷娘亲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热一直不退,小荷娘亲无奈之下还是带着我赶路,结果我一睡就睡了半个月了。
“娘,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我喉咙干涩,但还是问了一句。
“人?没有啊。是娘不好,把你一个人丢在观里,受了风寒病了一场。蜻蜓儿,是娘对不起你……”她一把抱着我,心酸地哭起来了。
我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光滑的一片,哪里有什么剑伤?
真的是一场梦吗?如果是的话,那么,玄都观里的桃树,应该都是安然无恙吧。
可是,我后来才发现,我的右边胸口却无端地多了殷红如朱砂般的痣一点。
第五章 莫道流光起惆怅1
忘了是谁写过这样的词: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事隔两年多,那人的面目模糊不堪,唯一留在脑海中的便是那双孤傲冷淡的眸子,我怔怔地望向窗外,一株孤独的桃树花叶皆已落尽,枝干嶙峋,再无半点春的颜色和气息。
也许是这样闷闷的五月天只适合发呆和小睡,夫子的戒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在我桌前,我恭敬地拿起书本跟其他同学一起摇头晃脑念个之乎者也不亦乐乎,可是心里还是有点郁闷。这时,我的爹爹带着行云走了进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来看着他们。夏泓爹爹清清嗓子说:
“这是你们的新同学,行云。”
穿着一身简洁朴素的青衫,沉默寡言的他没有什么表情地向夫子行了个礼,夫子指指我旁边的位置说:
“你就坐到夏同学旁边的空位上好了。”
一下课,我们一群人就围了过去,吱吱喳喳地象小麻雀一样聒噪不已。
“你叫行云?你是从哪里来的?”阿松刚问了两个问题,王丛王德一把推开他,争着问:
“你是跟我们一块住在东厢吗?行李搬过来了没有?”
“好了好了!你们怎么这么多问题?吓到人家了!”我声音超大地镇住了他们,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我扭过头去甜甜地对行云一笑,说:
“行云,这是你的名字?那你姓什么?”
其他人轰的一声作倾倒状,我想想我这问题确实问得不太有水平,我该问他喜爱读什么书,吃什么水果,追什么偶像……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
“吵死了!”
居然就这样起身走出了阅经堂。
剩下我们一片肃然,面面相觑。我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大乔小乔却在那里赞叹:
“真有性格!蜻蜓儿,看到没有,他很酷哦!”
“我与你们心有戚戚焉,真不枉费教了你们那个形容词!”我笑眯眯地说。那个“酷”字只教过她们一遍她们就活学活用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继尧哥哥最好了……”小乔巧笑倩兮地说。
我翻了个白眼,小姑娘真不懂得看男人不是看皮相而是看气质的!
“蜻蜓儿,你不生气?”阿松问。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奇怪地问:“他又不是说我一个,他说的是你们,吵死了!”
王丛一手摸过我的额头,“蜻蜓儿,你是发热了还是发冷了?那么大一座冰山摆在面前,你居然视而不见?”
我一下打开他的手,顺手做了一个手刀下劈的姿势,傲气地说:
“再硬的冰山,只要我愿意,如何劈不开?不过眼下我们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件事要做!”我眼中笑意盈人,“阿松,后山的杨梅熟了吧?”
王丛王德两兄弟转身欲走,被我一把拉住,我拖长了声音说:
“两位仁兄去年好像把我酿的青梅酒喝去了两埕,可有此事?”
于是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后山奔去,走之前我看见行云在后门的柳树下坐着看书,我挨过去说:
“行云,要和我们一道去摘梅子吗?”
“不去。”
这样的对白常常发生,后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我也终于知道大小乔对梅继尧的那份不依不饶不离不弃的追星情结是多么的难得,不过对于这样的冷遇,我还是可以脸皮很厚地锲而不舍下去的。
“行云,要和我们下山逛市集吗?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哦!”
“不要。”
我早料到他会拒绝,但是回来时还是给他带了样东西。
“行云!”我一下子从暗处跳出来,脸上带着的钟馗的面具果然吓了他一跳,我哈哈大笑着摘下面具,并拿出一个弥勒童子的面具递给他说:
“好玩吧,这是我送给你的!你要笑口常开哦!”见他不动手接,我把它放在他的书桌上,一溜烟地跑了。当然要跑了,说不定下一秒他就拒绝了,我第一次送礼物给人总不能吃闭门羹啊,这太没面子了。
“行云,今晚我们要上山观星,你要来吗?”
“不要。”
“行云,明天我们一大早要爬这里最高的栖霞山看日出,你要来吗?”
“我没时间。”他抛下一句话就独自离开了阅经堂。
我坐着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情绪有点低落,这样都不低落就真的不正常了。
忽然有只手伸过来捏捏我的脸,又抓起我的手,我一看,梅继尧站在我面前俯身看我,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嘲弄。
“你干什么?”我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最糗的样子被他看到了!
“师妹没有被冰到?我只是好奇师妹的体温是否与正常人有异!”
如果是平时我定和他来一唇舌之争,可是今天……没有什么心绪。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身就走。梅继尧在身后忽然说了一句:
“晴儿,不要去招惹行云。他,来历不明……”
我惊讶地回头看他,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哪怕是“蜻蜓儿”都没叫过一句,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重但是转眼就消失了,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看,那张脸上除了惯常的云淡风轻的浅笑之外还有什么?
“行云来历不明?那有什么关系?你还不也一样?恐怕这扶风书院也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吧。”我淡然地望着他说。
他的表情没有我想象中的尴尬,只是定神地盯着我,笑笑说:
“师妹怎么会不知道?本县县令梅大人不巧正是我的姑父,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你六岁开始到扶风书院跟我爹爹学习,诗书六艺无一不精,你的兵法学得相当的精细娴熟,在多次的书院策论和行军布阵对应考试中均居榜首。我从来不敢找你下棋,因为每次都输,而且我还清楚地知道,你已经让了我多子……我爹爹倾囊相授是一个原因,但是据我所知,梅县令的夫人乃一乡下女子,他何以有一聪明绝顶悟性超于常人的外甥?更何况,梅县令一家多年来从不曾对你有所照拂,大大小小的节日你从来都是在书院渡过的,你这一身份的真实性确实值得怀疑。”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看着他的笑容变得有点不明意味,我的眉头忽然不安跳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我身边欺身过来在我耳边说:
“师妹端的聪敏过人,原来在你心中我是如此的优秀。可是往往简单的问题想得太多了就会变复杂,就会和真相离得更远。姑父从来把我看成是包袱,欲丢之而后快,又何来照拂?至于聪不聪明,那是天生我才,即使是普通人家亦能诞生骄子。师妹,你能想到的,夏泓夫子能想不到吗?”说罢,他朝我得意自满地一笑,转身离去。
真是讨厌!我望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想。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疏远他,甚至有些怕他,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他太聪明了,我不喜欢他一副看透了我的样子;另外,谁叫我爹我娘太喜欢他,把感情都分了一半给他,简直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来看。
所以,我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最近教授书法的成先生老是逼着我跟他学篆刻,老是拿着刻刀摆弄那些石头,结果我的手指头都绑满了白白的纱布,而成先生则是扼腕痛心不已,他那些珍贵的篆章石材不是被我刻烂了就是弄断了,我笑嘻嘻地对他说:
“小财不出,大才不入!先生等着,我定能成材的!”心想着这次他一定要放我走了。
“蜻蜓儿,你放心,我会算好价钱找夏院士报账的。”他倒也不生气,却果真从抽屉里拿出算盘来,我一看,急了,这回肯定又少不了一顿非人道的责骂。于是马上按住他的手,急急地说:
“先生饶了我,我下次不敢了。”
“不练习可不行,我还是得跟院士说……”
“我自己去找石料来刻不行吗?”
结果,阿松他们很讲义气地陪我到后山找石头,找了半天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材料,却被我们发现了一个紫晶矿,那些石头无意中被阿松砸开里面居然是不规则的粗糙的紫色晶体。王丛王德失望的说:
“还想好好学学篆刻,这些石头怎么刻啊?”
我却象捡到宝贝似的捧了两大块回去,细细的把石头的边磨平了,还让阿松帮我用木头做了一个底座,大乔不明所以地说:
“这是什么?”
“这是紫水晶原石,晚上拿烛火一照,幽光满室……”
他们原本不相信,但是到了晚上我把阅经堂的门关上点了一枝蜡烛,盈盈的烛光中紫水晶折射出玲珑的光线他们才真正信服,于是到了第二天他们都跑到山上去“寻宝”了。
我的手指就惨了,一伤未愈新伤又起,放学时右手食指已经微微渗出血丝来,我拿着脱落的纱布想重新绑好,但是左手一点都不灵活。于是我可怜兮兮地看着旁边将要离开的行云说:
“行云,我的手伤了,你给我绑绑行吗?”
他站起来,神色依旧冷凝,看看我的手指,漠然地说:
“你自己绑。反正你性子这么野,丝毫不知道爱惜自己。不是有一大群陪你疯玩的兄弟姐妹吗?找他们吧!”他拿起桌上的书就要离开。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淋下来,我气得浑身哆嗦着,看着他的背影说: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我有什么做错了吗?我什么地方让你看不顺眼了?”
他脚步一顿,“还用我说吗?你没有什么做错的,只是没有半分象女孩儿家罢了。”
我气极了,同时又清醒地记得这样的话有一个人也说过,那就是梅继尧。
他迈开步子就要走,我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狠狠地摔到他的脚下,那是半块磨好了的水晶原石,“啪”的一声裂成了数块飞溅开来,我心里很难受,但是此刻却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盯着他的背影说:
“就是为了磨这块石头送给你我才弄伤的手,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提醒我以后不要去干这种蠢事了,人必先自侮而后人侮之!我夏晴深再没有闺秀风范,但应有的尊严我还是有的!”
说完,我不顾他脸上僵硬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越过他,走出了阅经堂。
我两天没有去上学了,呆在家里恹恹闷闷的,手指伤了连笔都拿不起。我坐在风荷院那个凉亭里看着连天的碧绿荷波,晴好的天气跟我脸上郁闷的表情真是对比鲜明。小荷娘亲知道我心里不痛快,走过来温柔地对我说:
“在想什么呢?娘做了你爱吃的薄荷煎糕和绿豆汤,要吃点吗?”
那样殷勤的目光真让人无法拒绝。我也饿了,于是走到屋里去坐下来,振奋心情大快朵颐地吃着糕点。娘坐过来轻声说:
“慢点吃,吃完了还有。娘做了许多,等下叫大小乔她们过来吃好吗?”停了一停,她又说:
“过两天就是你的十四岁生辰,我跟你爹说了,到时让王丛王德他们带你下山去看庙会可好?”
“娘!”我抬起头看着她,眼里闪过感动的泪花,“你真好,我爱死你了!”
她会心一笑,伸手慈爱地抚着我的头,“快十四岁的姑娘了,怎么口口声声说个‘爱’字呢?这般直白……不过,娘真怕在这山上闷到你了,每年对着的都是一样的人和事,这样的长长久久也不一定见得就好。”
农历六月底,天气热得似火,我的手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也无法逃避上学。我重新出现在阅经堂时,大小乔王丛王德他们一窝蜂地围了过来,阿松扳过我的手指问:
“蜻蜓儿,还疼吗?”
我笑笑,“不疼了。”
“你躲起来都干了些什么?”王丛说,“我们一连多日都很闷哪!”
我白了他一眼,“避暑不行啊?现在知道我重要了吧?”
王德笑嘻嘻地说:“蜻蜓儿,明晚我们是要一起去逛庙会吗?院士跟我说了,我们大家都打算去哦!”
“我不去你们还能去吗?”我的余光瞟瞟旁边的身影,心里暗叹一句,既然被看作疯丫头了,那就疯到底好了。
夫子来上课了,想不到首先问的就是我,幸好这几天没偷懒,把该学该背都完成了,滴水不漏地回答了夫子的所有提问。放学后,我拉过阿松让他跟我回风荷院,大小乔她们也闹着要跟去,于是我们一群人到了湖边,我对阿松说:
“我知道你会撑船,那里有一条小船,你撑,我去挖莲藕。”
大家愕然,王丛说:“蜻蜓儿,你会不会凫水?”
我摇摇头,一拍阿松肩膀说:
“阿松会呀!明天是我生辰,今晚我要做莲藕羹给我娘吃。”
大家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我上了那条小船,阿松说说了声小心,就拿起竹竿缓缓地插入水中轻划,小船推波而去,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夕阳斜照,荷波泛金,我回头对着岸边的他们展颜一笑,大声地念到:
“锦带杂花意,罗衣垂绿川。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
咦,梅继尧什么时候也来了?只见他大声的说着什么,可惜小船已经离岸有些远,听不清楚了。阿松竹竿一顿,小船一荡,坐在船头的我差点就翻到水里去了,我用力抓住船舷,对阿松说:
“前面有个莲蓬,我把它连根拔起就可以采到莲藕了吧?”还没等阿松回答,我伸手就去拔那枝莲蓬,发现坐着不好使力,于是我勉强站起来用力一拉,身后的阿松惊叫了一声:
“小心,蜻蜓儿,不要拉它——”
可惜阿松的警告来得太晚了,我用力拔那莲茎力度过猛,脚下的小船晃荡了一下,我一个趔趄站不稳身子就向湖里栽去,就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留下,夹杂着浮萍的浓绿的湖水就已经灌进了我的口鼻,阿松对我伸出的那只手变得遥不可及……
“蜻蜓儿,蜻蜓儿……”
是谁?谁在叫我?
我微微睁开眼睛,大乔小乔一脸焦虑紧张地看着我,我揉揉眼睛,小荷娘亲也在,只听得她说:
“你吓死娘了,以后有水的地方都不能再去,懂吗?”
“娘,不要怕,阿松会救我的。”我松了一口气,想来那个什么神算还是算对了,我五行与水相冲……
“阿松救你?”小乔叫了起来,“他哪里叫做懂水性,下了水都找不到你,救你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不要说是我那个风流师兄,他不懂水性!”我闷闷地说。
“你一上船,继尧哥哥就赶到了;他当时很生气,他骂我们,说你不熟水性不能近水,骂得好凶,果然你就出事了。”小乔说。
“这不叫关心,真关心一个人就算不懂水性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救人。”我白了她一眼,“他顶多是怕我出事了我爹会责骂他罢了。”
“我从没见过继尧哥哥如此紧张失态……”大乔轻声说。
“是行云。行云救的你。”沉默了好一阵子的娘说,“我去看看姜汤熬好了没有。”说罢就往厨房走去。我从床上坐起来,疑惑的看着大小乔,说:
“他为什么会来风荷院?”
大乔清清嗓子,开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绘刚才发生的事了。
“蜻蜓儿,你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轻功吗?行云居然只是脚尖点着水面的荷叶,几下身手就飘到那条小船上,阿松找不到你,他二话不说就潜进水里,不到半刻钟他就抱着你破水而出,踏水而回,你这么快醒来还是因为他在你后背运了一掌让你把水咳出来。王丛王德说这才是难得一见的高手……怎么,你反而不高兴了么?”
“大乔,我问的是他为什么会到风荷院来。”我怎么高兴得起来,想起他对我的冷脸,这回又欠了他一条命,我不知道是该对他保持同样的冷漠还是表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大小乔走后,娘端着姜汤进来让我喝下去。喝完后她问我:
“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
“这里有两盅姜汤,是给行云和阿松的,你要亲自拿去。”
我扁一扁嘴,委屈地说:“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还要好好地感谢人家。”她的语气中尽是难得一见的强硬。
于是我拿着姜汤就去找阿松,阿松不在,我把姜汤放在他屋子里向他娘道了声谢就走了。然后就走到东厢去,但是王丛王德不在,我本来打好的算盘落空了,看见一个从里面匆匆出来的学兄,我上前便问:
“请问,你看见行云了吗?”
“哦,他不在,好像出去了。”说完后学兄行色匆匆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发呆,等,还是不等,这是一个问题。
后来终于决定了把姜汤放下就走,我迈开脚步要进去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平淡的波澜不惊的声音。
“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闻声转过身去,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后,身穿一身淡蓝的布衣长袍,腰系一根更为清浅的缎带,一方莹润的白玉佩环垂下,更显书生的清雅气质。这样的打扮我实在无法将之与大乔口中那个轻功了得的高手联想到一起。
“给你的。”我把手中的食盒递过去,“是姜汤,可以驱寒。”
如果他不接,我就把汤倒掉,然后扬长而去,我想。正在想的时候他却已经接过了食盒,我嘴巴动了动,那三个字还是小声地说了出来。
“谢谢你。”不想应对他的沉默,说完了我便马上要走。
“如何还你?”他问。
“明天我会来拿。”
第二天,行云却自己拿着食盒到风荷院来了,我娘一看见他连忙招呼他坐下,嘘寒问暖一番后,她问:
“行云,你逛过庙会没有?”
“没有。”他语言向来简洁。
“那你今晚和蜻蜓儿她们一块儿去逛逛庙会好吗?人多杂乱,我怕她又闹什么事端出来……”
在房里的我实在忍不住了,走出来说:
“娘,你不要勉强人家了,我又不是没伴!”
“好,我去。”他看着我娘,微微一笑,如风清,如云淡,我不禁怔住了,行云居然笑了,他倨傲的冷硬的五官一时间竟柔和了下来,不再是那张拒人千里之外的不变脸谱,而只是一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少年书生。他又转过来看着我,那褐色眸子里涌动着一种我难以明了的情绪,说:
“那么我们,明晚见。”
第六章 莫道流光起惆怅 2
第二天一大早,小荷娘亲就把我从睡梦中提了起来,我揉揉眼睛只见床头放了一套杭绸做的墨绿间白衣裙,一串浅绿小玉环系在一条米白丝绦上,还有个象牙夹子,我一下子没有了睡意,坐起来看着娘说:
“娘,这是什么?我梳个大辫子就好。”
“明年就及笄了,好歹得像个斯文秀气的姑娘家。好了,快去梳洗穿戴,你爹在等你吃早饭呢!”
我咕哝一声极不情愿地起身梳洗,穿上那套新衣裙,娘拿着梳子,细心地梳好了发,在头上左右绾好了数根小辫子,用象牙夹子在中间固定着,剩下的头发披散下垂,娘拉过镜子笑着对我说:
“好了,你看看,这才像是娘的女儿。”
我看看铜镜中的自己,明明跟平时一样,却又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同了,眉毛还是象柳叶一样细长一样黛青颜色,眼窝里暗涌着一汪清泉而眸色晶莹,唇色红润映衬着白玉般的脸色,我抬头看看娘,忽然觉得原来自己长得是这般的像她,只是多了点生涩的青春,少了点温柔妩媚。和着绮窗迎进来的几缕晨曦,那披散下来的墨色长发垂下来微微闪动着浅金色的光泽。我忽然很不习惯自己的这个样子,懊恼地把长发全都拨到胸前,说:
“娘,这样子很热的!”
娘笑盈盈地说,“我家姑娘也有害羞的时候。”
掀开房帘出去,在等着我吃早饭的除了爹爹我,桌子上还坐着梅继尧。
我一愣,他看见我,也是一愣,眼神里拂过一丝异样的表情,接着嘴角又扬起了他那似有似无的微笑,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人的时候是很生动很吸引的,笑意在他暗褐的眸子里一点一点的漾开,仿佛是被早春的落花惊动了平静湖面一样,如果再有一些温暖的气息就好了。
可惜,很多年前,我就发现他笑得时候,眸子是冰凉冰凉的。
所以,他的心说不定是石头做的。
“你怎么来了?”我淡淡地问,这时才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藕羹。
“晴儿,对师兄不可这般无礼。”夏泓爹爹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梅继尧倒也不恼,只是看着我说:
“师妹不是想吃藕羹?我还着人到山下买来莲藕三斤,省得师妹再遭落水之虞……”
我瞪着他,脸上挤出一丝想杀人的笑容,说:
“师兄考虑得真是周到,我再不敢贸贸然地近水了,万一别人都像师兄那样袖手旁观,我真的是要去陪孔老夫子周游列国了!”
他眼神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嘴唇动了动,就把话收回去了。真是霉啊,好好的生日一大早就被人奚落,我心里还是有气,于是尝了一口藕羹,说:
“藕羹好是好,可惜不是师兄亲手做的。买莲藕,做藕羹,师兄都喜欢假手于人,动机很好,可惜,心不诚矣!”
“晴儿!”爹爹终于忍不住了,大怒道:
“什么时候学得说话这般刻薄?!看来我平时真是太过纵容你了!快跟你师兄道歉!”
我委屈地放下调羹站起来,“为什么要道歉,我说错了吗?”我生气地看了梅继尧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拉开椅子就往外面走,娘正捧着早点过来,见我眼圈红红的样子忙问:
“怎么了?你要去哪?”
“我吃饱了,上学去!”
我坐在学堂里有气无力地趴着,好不容易挨过了宋老夫子的课,接下来又要学琴,我的肚子啊,早就罢工示威了。大乔挨过来问我:
“蜻蜓儿,今天穿得这么漂亮,怎么脸色却这样的差?不是昨天喝了几口湖水喝坏身子了吧?”
她不提这件事还好,她一提起我的无名火就来了!我一拍桌子说:
“王丛王德,你们谁能把梅继尧拉下湖里让他也溺一回水,我就给他当牛作马一个月!”
大小乔恍然大悟,王丛笑嘻嘻地说:
“我道是谁惹了我们蜻蜓儿,原来是继尧师兄。”
“不过,我们还是宁愿惹你都不要惹他。”王德吐吐舌头说,“蜻蜓儿你不知道,上个月的射箭比赛中,他在马背上连刑非先生的三箭都避开了,这个人只可用四个字来形容,”他顿了顿说:
“深不见底!”
我咬牙切齿地说:
“都是胆小鬼!”
“蜻蜓儿,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阿松神秘兮兮地走过来,手上拿着一个纱布袋子,打开一看,我的怒气怨气全都不翼而飞了,里面是红豆糕、银丝卷、芋丝煎糕,都是我最爱吃的点心。我感激的看了阿松一眼,然后就把糕点胡乱地往嘴里塞,一边说:
“阿松你最好了,你知道吗?我没吃……”我忽然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的?”
阿松尴尬一笑,“今天不是你生辰吗?这个是我做给你吃的。”
我半信半疑地低下头继续吃点心,小乔说:
“蜻蜓儿,小心噎着。”
阿松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一喝,一股沁凉的水向喉间奔涌而去,直沁心脾,我呆了呆,问阿松说:
“这是什么?”
“这是用山泉水煮的绿茶,怕有涩味,所以加了点蜂蜜。”
我低下头,沉默了一瞬,忽然抱住阿松说:
“阿松,你的生辰礼物让我好感动!”
众人被我这一大胆得过分的热情动作吓了一跳,阿松脸红耳赤地推开我说:“不是的,蜻蜓儿,这是……”
一道清冷的眼光斜斜地掠了过来,行云从门口走进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抓住阿松衣袖的手,我好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赶紧缩开,讪讪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顾老师是大小乔的爹爹,为人非常的和蔼可亲,不像我爹那样严肃到半个玩笑也不能开。他教了我们一曲《杏花天影》后,就让我们自由练习了,我抚弄了几回,基本也就成调了,看看旁边的行云百无聊赖地拨了几下弦就停在那里不动了。顾老师走过来巡视时指着我说:
“夏晴深,来,告诉行云该用什么指法。”说完,就到别的同学身边去了。我无奈只得起身坐过去,一边用手指按住琴弦,一边对行云说:
“商调,钩弦,角调,轻拨……”
“我忘记曲子的调子了。”他说。
我于是一边轻轻地哼着曲子的旋律,一边慢慢地弹着琴,不时地问:
“可记住了?调子还是很简单的。”
“还生气吗?”他忽然说,声音低沉而有力:“上回是我不对。”
我的手指无端一乱,弹错了两个音。
“那件事,我已经不记得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嘴角带出一抹笑意。
“那么,太阳下山时,我在书院门口的大柳树下等你?”
不知道为什么,嘈杂的琴音一下子停了下来,以至于行云的这句话清清楚楚伶伶丁丁突兀地传遍了回音院的每一个角落,其他人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们,我的脸上烧烧的,偏偏行云却是笃定地看着我,再问了一句:
“可好?”
“怎么不弹了?都会了吗?”顾先生不满地问。
于是,一阵杂乱的琴声又起,我看着行云,眼里掩饰不住暖暖的笑意,轻轻地说了一句:
“好。”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走院大门,隐约看到柳树下一个身影,月白长衫,寂然而立。
这一刻,我居然就有了一个赴约女子忐忑不安的心情,不知道这一路是会水平如镜还是会波澜叠生,脚下丝履轻盈,衣裾随着山风起伏摆动,我小步向柳树那边走去。在书院里没有人赞叹过我美丽,可是我知道此刻的自己会有着一种舒心悦目的笑容,同样的,他还会象那天一样微微地笑着吗?
忽然,脚下被类似嶙峋的老树根一样的东西一绊,整个人就失控地向前踉跄,我心里哀怨地叹一句今天流年不利啊,那么美好的一幅画面居然就碰上了一个败笔,落得一个让人发笑的结局……上辈子看的电影里那些个踩了香蕉皮的美女们大概就有我现在的心情吧。
他一转身,身形一闪,手一伸便稳稳的把我揽进怀中。
怀抱很温暖,暖得我的心里不知怎的漏跳了两拍。
一阵若有若无的素净的木叶味飘然而至,我却是一惊,太熟悉,抬脸一看,不可置信地一把推开他,说道:
“怎么会是你?!”
梅继尧颠倒众生地一笑,眼睛里满是情意地看着我说:
“师妹以为会是谁?”手中纸扇向后一指道:
“是他吗?”
我转过头去一看,行云正斜倚在书院门口的石碑上,面无表情眸光冷漠地看着我和梅继尧。我气得全身发抖地朝着大柳树下喊道:
“出来,一定是你们,给我出来!”
阿松、王丛王德、大小乔笑嘻嘻地钻出来,看见我气结的样子,阿松说:
“蜻蜓儿别生气,我们只是跟你闹着玩的。”
“是啊,谁叫你约了行云就不理我们了!”王丛慢悠悠地说。
“我没有!”我指着梅继尧,“我好像没约你!”
大乔小乔走上前,一个拉左手一个拉右手亲热地说:
“是我们约的,这么好玩的事怎么可以不带上继尧哥哥?”
今天真的是我的生辰吗?怎么这么像黑色星期五?
我走过去拉过行云,轻声说:
“我们下山,别管他们。”
沿着山路下行,王丛王德在身后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天的策论应对中的问题,不时地询问梅继尧,而梅继尧除了忙于应付两个好学的师弟外还要时时关照着大小乔,我回头悻悻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他也在看着我,眼神明亮,仿佛一切了然于心。在这样的目光对峙中,我理所当然地败下阵来,扭过头沉默地看着天上初升的月。
“你觉得继尧师兄如何?”行云打破了沉默。
“不讨厌。”我有点颓废地说,“但是不喜欢。”
“为什么?”
“他太聪明,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掌控于手中。”我说,头有点发痛,每次都输给他,斗智也好斗勇也好,连小阴谋小伎俩都没有赢过,真是亏了我这活了两辈子的头脑。
太有挫败感了。
行云看向我,月色下他清晰的五官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华,他说:
“你也很聪明,该避开的避开,该糊涂的糊涂。”
我愕然,随即自嘲地笑笑,说:
“行云,原来在你眼中我还是有个小小的优点的!”
行云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是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
转眼间我们就进了豫南城,城里灯火通明,已经入夜了却还是车水马龙热闹之极,道路两旁的建筑仍能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不是第一次进城,可还是难以抑制住心里的兴奋和期待,前方一阵喧嚷,路上的行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我拉住行云的衣袖在吵闹的人声中大声说:
“你看,是什么走过来了?”
一匹色彩鲜艳通体透亮的“马”缓步走了过来,原来是高淳大马灯。用彩色纸糊成一匹马,前面一人扮马头,后面一人作马身,互相牵制,四条腿左右交叉,紧密配合,活灵活现;后面则有七个小孩扮演刘备、关羽、张飞、赵子龙、黄忠、马超及旗牌报手,乘坐七匹战马,令人眼花缭乱。
“走吧。”行云紧紧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在人潮中艰难的向前走,我往后一看,王丛他们离我们不远,于是放下心来跟着行云走。
街上的表演还在继续着,有卖武的,有表现地方剧的,我还是第一次亲身观摩了古人“心口碎大石”的绝技,激动之余不由得问行云说:
“你也会武功,你要不上去试试看?”
行云莞尔,一指弹向我的额头,说:
“武功不是用来卖弄的。真的要以此营生,也只是无奈之举。”
我躲闪不及,乖乖受了他一指,应该是很痛的吧,但是看到他清浅的笑意,竟然像被鸦片麻醉了一样。我低头看看他拖着我的手,甜甜地笑了。
“行云,我饿了。”我眼睛瞟到附近有卖小吃的摊档,连忙拉过他去那里瞧瞧。有许多一看就知道好吃的小点心叫不出名字的,我逐一逐一的问过了,原来那米黄色泛着光泽的甜糕叫越乡方糕、那圆圆的水晶似的豆沙饼叫做西施团圆饼,还有什么苔条小黄鱼、荷香扎蹄等小吃。
“问那么多,都买来吃吃看不就行了?”行云不解地问。
我笑眯眯地指指自己的头说:
“先要这里吃饱,”然后再指指肚子,“然后才轮到这里吃饱。”
行云不由得笑了,“你的想法跟这个西施团圆饼的味道一样。”
“如何?”
“怪,特别,有意思。”
这次轮到我大笑了,还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词语形容过我。
“蜻蜓儿,你们在吃什么?”阿松他们终于跟上我们了。
“那边有灯谜!”小乔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围成半个圆圈的人堆里面是什么了。我把味道怪怪的团圆饼塞到阿松手里说:
“味道不错,吃吃看。”说罢就往猜灯谜的地方冲过去。
一个小孩走过来,撞了我一下,我马上发现自己鲁莽了,连声说:
“不好意思,有没有伤到哪里?”
可是那小孩一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我还没回过神来,行云的身影居然也在我面前闪过,不知所踪。我还在愕然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我,我惊讶地看着梅继尧,下意识地想挣开。
“行云去追小偷了,你真是个冒失鬼!不想走丢的话就乖乖跟着。”
我一摸,果然,钱袋子不翼而飞了,我懊恼地暗骂了自己一句。
我挤进人堆里,随手摘了一张帖子,上面写着:
“笼中鸟(猜古人名)。”
我皱皱眉,想了想,想不出来;挤进来的王丛王德看了看,也摇头。身旁一只白净无尘的手伸过来取走帖子,只消看了一眼,梅继尧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
“关羽。”
“公子猜对了。”一个葛衣汉子走上来换了一张帖子给他。
我们挤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着:
“九千九百九十九(猜一成语)。”
他又轻轻开口说:“万无一失。”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喜欢哪盏灯?”
猜谜的奖品是挂在台上的走马灯,走马灯上有八幅动作连贯的画,灯点亮后由于气流的推动,那几幅画就会缓缓的移动,好像皮影画一样,栩栩如生。
我看了看,台上吊着一盏王昭君的,怀抱琵琶孤清自弹。一旁的小乔却说道:
“继尧哥哥,我要那盏嫦娥奔月的。”
我适时地闭嘴,把眼光收回。看着梅继尧连过几关,到最后,那盏嫦娥奔月稳稳妥妥地到了小乔手上。我笑着对大乔说:
“你看中哪盏灯了?你的继尧哥哥还可以再接再厉哦!”话还没说完,手上忽然一紧,他稍一用力我的手痛得快要断了。
“梅继尧!”我大声叫道!
“怎么了?”他好整以暇地对我蛊惑一笑,“师妹看上哪盏灯了好让为兄代劳?”
人潮拥挤,光线隐晦不明,我的手被他握住,又在众人面前,不便发作。我向他身后一看,忽然面有喜色,喊了一句:
“行云!”
梅继尧的手一僵,一松,我马上轻而易举地挣开他从人潮的缝隙中钻出去。街上马灯巡游的队伍又过来了,隔着远远的涌动的人头,我看到了他气急败坏的表情,行云还没有回来,我却成功地摆脱他了。
好像这是一次迟来的胜利,但也足够让我心花怒放的了。
可是很快地我又发现原来自己做的是一件蠢事。
我和他们走散了。
夜色渐浓,人潮渐渐散去,我站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央,既忘了来时的路,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不时地有人不经意地撞到我略嫌单薄的身子,我走错了几条巷子,黑乎乎的,吓得我不停地往有光亮的地方奔跑,到后来,我再也跑不动了,一个人伶丁地蹲在街头,好不凄凉。
“夏晴深,你跑不动了吧?”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我抬头一看,梅继尧站在我面前,一脸怒气,那样的表情好像想要把人吃了一样。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起来,“或许你今夜想要流浪街头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生辰?”
我怔住,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发火,我咬咬唇,难道我不难受吗?我委屈地看着他,他却别过脸去,强硬地拉着我大步大步地向前走。
“他们呢?”我的手很痛,但是我还是忍着不出声。
“城门快要关了,他们先出城。你走快点。城门关了我们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幸好我们最后还是出了城,远远地我就看到行云和阿松他们的身影,梅继尧生拖硬拽地把我拉到行云面前骤然放手,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行云一手扶住我。梅继尧冷哼一声,说:
“人是我弄丢的,我自然会把她找回来!”说完,竟然拂袖不顾而去。阿松他们看看我和行云,也急急地跟上梅继尧向前行。
我想开口说声抱歉,行云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我不好,不该丢下你。”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哭。他拿出一个绣着一只小蜻蜓的钱袋子递给我,说:
“收好了,不要再丢了。”
“这是什么?”我发现钱袋子涨涨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有一紫水晶发串,一颗颗被打磨得圆扁圆扁的水晶珠子用银丝密密麻麻地钉在一块两手指宽的黑色软皮上,软皮上有两个松紧扣子,精致得让人惊叹不已。
“上次那块石头就那样砸碎了太可惜,所以……”他说,低头对上我笑意盈盈的目光,他忽然就停住不语。我接着他的话说:
“所以,本着不想浪费的原则,就找人做了这个送我?”
他点点头,依然是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一路上夜色迷乱,山风飒飒,我和他走在野草碎石铺就的路径,浑然不觉露重湿衣。
第七章 月明如练天如水
过完生辰,我还是那个只扎一条乌黑大辫子的夏晴深,王丛王德说生辰那天我的穿着差点就让他们改变了一直以来对我的观感,当我以原本面目出现时,他们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可是大乔小乔一看我绑在辫子末梢的水晶发束,惊讶地说道:
“蜻蜓儿,你是从哪儿买的?好漂亮!”
我没有回答她们,只是走到行云身边仰起头笑盈盈地问了一句:
“好看吗?”
行云脸上一红,吐出一个字:
“嗯。”
大乔小乔这回可是大惊失色,连忙把我拉到一边,问:
“快招供,这是怎么回事?”
我浅笑不语,快乐嘛,说出去就等于分给别人了,我还想开心久一点。
他们慢慢发现,行云会脸红,会笑,会说话发表意见……时间一长,他倒是跟我们大家熟稔起来了。
农历七月,我开始变得很忙碌。小荷娘亲六月里就病了两回,现在还不时的咳嗽,吃了好几天药都不见好,于是我只得自己动手给她重新配药,夏泓爹爹看见我居然通晓医理不禁也大吃一惊,我只好跟他说是自己看了大量的医书,无师自通。他半信半疑地让我去煎药,看见娘亲有所好转,才放下心来。
可惜,有几味药抓不到,但是阿松娘亲说在后山见到过。于是我只得背上竹篓一大清早趁太阳还没升高时去采药。回来时衣衫尽被汗水湿透,而且还要晒药,我干脆就让阿松帮我告假。
“为什么不去上学?”日落黄昏之际,行云出现在风荷院。
“你来就是问我这个吗?”我正吃力地想从屋子里把梯子搬出来。
“看来你身体好得很,我多虑了。”说罢他转身想走。梯子太长一下子打到了门楣,我喊住他说:
“行云,帮我搬个梯子!”
“要梯子做什么?”
我一指屋顶,“药材晒在上面,要收了。”
他好象舒了一口气,说:
“何必费事?”说完拉我出屋,拿过篮子抓紧我的手向上一跳,我整个人就被轻飘飘地提起,一下子落到屋顶上。
“行云,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啊?不如你教教我,太方便了!”我笑嘻嘻地说。
“你想学?可以,我也不过是练习了六年而已。”
“啊——还是不要了……”我马上打退堂鼓了。
“不过,有什么事大可找我,不要胡乱告假。”
“为什么?”请假也很正常嘛,我想,一边把药材拢成堆放进篮子里。
他忽然不说话,沉默了几秒,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眸子,他怔了半晌,无奈地失笑说:
“怪不得继尧师兄总说你笨,我居然还一直不觉得。”说完竟然轻轻一跃落到地面,缓步走出了风荷院。
我还在想着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是什么不对呢?我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地面,才醒觉过来。
“行云,你回来!我没有梯子……”
我的篆刻终于学有小成,当然了,在我们那帮兄弟姐妹当中,我刻的远远不如梅继尧的技术好,可是最起码能刻出像样的字来。
“行云,这个送给你。”我把一个白玉印章放到他面前,上面刻了一个“云”字。他随意地看了一眼,却又看着我藏在袖子里的双手。
“没伤到。”我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你像其他人一样怀疑或是鄙视我的技艺?”
他笑而不语,过了两天,我在和王丛王德他们讨论中秋节怎样过的时候,他走过来,往我的手中塞了一个印章,我一看,是一个翠玉印章。小乔她们缠着要看,结果大家伙一看都禁不住笑出声来了,上面刻的不是字,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小蜻蜓。
上书画课的时候,夫子要求我们每人回去作一幅画,要“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我的作业交上去后被夫子大大的表扬,下课后大家过来一看,都呆了。画里面画的是有山有水的一个地方,崎岖的山路上一个踽踽独行的藏青色的背影正抬头望天。旁边的题诗是: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王丛一拍脑门,故作痛心疾首状说:“蜻蜓儿,你中毒甚深,或是如练功般走火入魔了!”
“是啊,你就不能含蓄点?”王德也甚不以为然。
“有何不妥?”我夺过画,“不是说自由创作吗?请尊重作者独特的艺术构思!”手里的画忽然被身后的一只手轻轻抽走,我转身一看,行云正拿着我的那幅画看,我好不尴尬,轻咳一声说:
“这是应付夫子的课业,没有别的意思。”
行云看着我,目光明亮,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我伸手去拿画,他的手往后一扬,说:
“我要了。”说完竟然转身就走。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忘了这是我第几次对他的离去哑口无言。
今夜月明人望尽,不知愁思落谁家。
中秋一年一度,然而真正的思念会蔓延在岁岁年年的每个日夜。
我的爹娘七月中旬时已经动身奔赴京师,临走前爹爹对我说:
“晴儿,爹娘不在时你要好生照顾自己,有什么事要多和你继尧师兄商量,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娘则是眼眶微红地看着我,我反倒潇洒地挥挥手,目送他们的马车一路远行,直到消失在山路尽头。
心里微微一酸,他们心中另有牵挂,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要走,梅继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我身后,我也不管他,自顾自的走回书院的大门。
中秋节那天,我把埋在风荷院槐树下的青梅酒挖出了一坛,用白瓷瓶子装好,带了一点糕点,就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
天色刚刚入黑,天边还残留着黄昏的一抹余霞,月亮的影子淡淡的出现在隐约的暮霭里,只能看见一点弧度。青梅酒的味道还是酸酸甜甜的,有点像我上辈子爱喝的果酒,我想到那些茫然的过去,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不知道究竟身在何方,以前种种是梦,还是现在人在梦中?
一人翩若惊鸿般飞身坐至我身旁,用他那惯有的平淡无波的语调说:
“总是爬梯子,不怕太累?”
“你不懂,这是寻常人的乐趣。”我仍自顾自地喝着青梅酒,不用看都知道是行云。
“难过吗?所以跑上来?”他问,倒也不看我,只看着前方空濛的暮色。
我轻轻地笑着,“你如果知道每年的中秋节我都是这样过的就不会这样问了。”熟悉我如梅继尧,每年这个时候都不会多问我半句与心情有关的话,反而是尽量不招惹我,让我安安静静地一个人过。
“你想家吗?”我问他。侧身看他,他的嘴角微抿,不是生气的样子,但也没有喜悦,或是思念。
“我娘亲不在了,我爹爹,好得很,照顾他的人很多……不需要想念。”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再多问,只是把手轻轻覆上他的手掌,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我说:
“行云,我们是朋友吧?”
“嗯。”
“以后过中秋,对着一轮明月时,你就想想我吧,我也想想你,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想念,但是想着一个人,心中总不会寂寞,你说对吗?”
他动容地看着我,眸子幽暗而深邃,我别过头看着远方慢慢升起的那点月影,今夜,应有皎洁如水的月华照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吧。
“蜻蜓儿,行云——”阿松在下面叫我们。
“有事吗?”
“我们在后山的凉亭上赏月,带了许多好吃好喝的,你们要来吗?”
“我不去了。”我没有什么心绪。
“那算了。”阿松拍拍身上背着的大包袱,“亏我们还买了这么多的焰火。”
“你说什么?要放焰火吗?”我急急地站起来,“等等我,就来!”
后山凉亭,梅继尧坐在亭中悠闲地扇着扇子,大小乔却在忙碌地把大小不一的灯笼挂在亭子的四角。我被迫献出了一整坛青梅酒,到了亭中却看见桌子上早已有了一坛女儿红,瓜果点心摆了满满的一桌,其中有我爱吃的香梨。我二话不说就抓过一个,梅继尧一扇子打到我手上说:
“月神还没吃呢!没大没小没规矩!”
“你说话怎么这么像我爹?!”我抚着手不满地说。王丛王德和阿松把焰火埋好了就过来了,梅继尧说:
“人来齐了,我们每个人说一句与月有关的诗句每人喝一杯酒就当作贡品了,然后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好?”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王丛首先说,马上就倒了一大杯青梅酒。
“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大乔说,也倒了一杯青梅酒。
我马上争取开口,结果小乔比我快了一步,“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说罢也倒了一大杯酒,眼看这坛子酒就要没了,我大惊失色,说:
“月是……”
“月是故乡明。”该死的阿松,居然抢闸了!
坛子里的青梅酒所剩无几,我一把把坛子抢在手中,梅继尧扇子一动,我以为他要抢坛子,马上退后两步,结果他却说:
“残酒欲醒中庭起,月明如练天如水。师妹,把坛子给我。”
我无奈,只得乖乖把坛子奉上,倒出来的酒,只有半杯了。我看着杯中酒,抬起头看看梅继尧戏谑的笑容,走到他身边温声细语地说:
“师兄,女儿红太烈,你不如留半杯青梅酒与我?”
他看着我,眼眸里有灿烂光华如水般流动,有那么一瞬我为那神色中的怜爱之意所惑,他笑道:
“诗句呢?”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不假思索地吐出这句诗,正欣悦之时,忽见梅继尧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大惊道:
“你食言?!”
“不是要半杯吗?”他脸上还挂着那样可恶的笑容,把杯子递给我,见我一脸怒容,又把手缩回去,“也许你想喝女儿红?”
“梅继尧!”我又急又怒,伸手夺过杯子一饮而尽。喝他喝过的杯子,那不是间接接吻又是什么?味道清新的青梅酒竟成了浇到心头怒火上的油,谁知喝得太急反而呛到了,于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一只手轻轻在我背上拍着,我渐渐止住了咳嗽,侧身看向身边的人,行云轻声问:
“还难受吗?生气了也不能喝得那么急。”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软软的,没有怒气,只有一种酸酸的甜。
“我们来猜谜语好不好?”东西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小乔把亮彤彤的灯笼逐一提过来每人分了一个,我看看灯笼上写着的谜语,是这样的:
“不省人事(打《孙子兵法》一句)。”
扭头看看行云手中的灯笼,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华而不实(打一植物名)。”
“猜到了吗?”小乔一边问,一边把女儿红逐杯倒满,“猜不出来就要受罚,谁先猜?”
阿松把他的灯笼举起,说:
“尖尖长嘴,细细小腿。拖条大尾,疑神疑鬼——我这个是狐狸!”
那么简单,一看就知道了,看着我自己的灯笼我叹了口气,谁让我不爱看兵书呢?可是出乎我意料,除了我,还有行云、梅继尧也猜不出灯谜。我一看梅继尧的灯笼就想笑,说:
“儿行母忧,打一中草药名。这太简单了,就是相思子。”
梅继尧也无奈地指着我的灯笼说:
“就是那句‘知天知地”而已!”
“行云,你也猜不出吗?”我想了想,说:
“无花果,是无花果对不对?”
“你们互猜是猜对了,可是还是要罚哦!”大乔把酒杯推到我们面前,我看看行云,只见他脸色有点晦暗,好像在想些什么,冷凝的表情又不期然地出现了。
梅继尧大大方方地拿起酒杯姿态优雅地把酒喝下去了,眼睛的余光看看我,嘴角一动又不知道想说什么,我端起酒杯笑笑说:
“不过是一杯酒,我不见得就喝不下!”
酒一进喉就好像有什么在喉间进入穿肠过肚杀人放火攻城掠地似的又烧又麻又痛,什么好酒?分明就是要命的东西,这些古人真不知爱惜身体!
行云沉默地看着我,也拿过自己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王丛王德他们跑去放焰火了,我站在地势最高处的一块大石头上仰望着天空上灿比辰星耀眼夺目的烟花,整个夜空都被点亮了一般,我那曾经美丽过的二十余岁的生命就像烟花一样逝去了却依然存在在我的记忆中。
我看见身边的行云也出神地看着夜空中美丽如云霞的花朵瞬间坠落,眼神空濛仿佛透过夜空的喧闹在想念着什么,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中原来也可以有那么浓烈的情感,让我想到了刚刚才下喉的极烈的女儿红……
渐渐的我的头开始发晕,那些烟花生出了无数的影子不断幻变,我试探地向旁边迈出一步,脚下浮浮软软的,我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身边的人说:
“行云,我好像醉了。”
耳畔传来一声绵长的轻叹,那么悠远,我身子一软斜靠在他的身上,说:
“别叹气,我酒品很好,喝醉了也不会对你拳打脚踢的。”
一只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腰,带着我慢慢地走回去。一路上我记得有几回差点摔了,害得他狼狈不堪,后来他索性背起我。迷迷糊糊中,我问道:
“他们走了吗?”
“走了。”
“我那个师兄也走了是不是?”没有听见回答,我又说:
“我五岁那年,他带我到市集去玩,不知道因为什么二话不说把我丢下就走。那天天很黑很冷,我在街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瑟缩着,生怕有人拐子把我带走……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只是一直哭一直哭……后来到了深夜,我爹爹才找到的我。他半句解释的话也没有……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天性如何凉薄的人……”
背着我的人身子僵了僵,脚步一顿,然后又往前走。
一觉醒来,惊见微启的窗户放进来的阳光别样的灿烂耀目,我慵懒地揉着眼睛,忽然一惊,马上冲到窗子前推窗一看,已经日上三竿了!
我叫苦不迭,今天上的是宋老夫子的课,不能再惹他发脾气,年纪大了血压很容易升高……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脏兮兮的沾了泥巴草屑的衣服,何况一身酒气臭烘烘的……我无奈地看向窗外,忽然窗外的老槐树上的一样什么东西在阳光中特别的刺眼。
翠绿的叶子之间,吊着一盏走马灯,树叶的缝隙疏漏下来的几缕阳光掩映着,上面的人物图画忽明忽暗看不清楚。
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挂上去的。我站在树下,那盏灯高高地挂着,灯上依稀可见的女子,梳着一根黑亮的大辫子,穿着单衫罗裙,一手轻提裙裾,脚步轻盈的往前走。
那是我吗?我怔了半晌,面前的那盏灯只有数尺之遥,而我却无法触到。
第八章 年少容易轻别离
秋赏红叶冬赏雪。
夹在诗经里的红叶鲜艳的颜色还没有退却,那漫天漫地飞舞而至的雪花已在眉睫,日子从我们的手中渐渐地逝去了而我们还浑然不觉,仍然还是每天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大乔小乔她们嚷着要到院子里去打雪仗,而我穿着厚厚的夹袄不管阿松如何劝说都不肯出风荷院一步。
我的爹娘到后山赏雪去了,行云走进屋来看见我穿了那么多衣服还一副瑟缩的样子不由得好笑,说:
“本来想着你还不愿意出去的话我就强行抱你出去,可是你现在穿得像个雪球一样,我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行云,你不觉得很冷吗?”我指着窗棂上的雪花,行云身上只着着一件毛领棉布长袍。
“走吧,整天不出屋怎么行?”他还是把我拉出去了。院子里头阿松他们已经分成两个阵营严阵以待了,我一走到王丛和大乔那边,阿松他们的雪球已经落到我的身上脚下,幸好我穿着够厚的衣服也不太痛。我躲到一个荫蔽的地方说:
“我来指挥!”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就此展开。
可是还是有几个雪球落在我的头上,散落的雪洒了我一脸,我脱去手套,气愤地抓了一大把雪搓成一个雪球,正想扔出去的时候一只如白雪般没有什么颜色的冷硬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我抬头一看,穿了一身天青色棉袍腰系白色暗花锦带的梅继尧正站在我面前冷着一张脸看着我,我手中的雪球滑落地上,我想挣开,他却一把把我拉起,说:
“给我回屋里去!”
“为什么?”我委屈地大声说,“放开我,不要你管!”
行云走出来拦在他身前,沉声说:
“师兄,放开她。她不愿意……”
梅继尧冷冷地看向我说:
“告诉行云,我为什么要带你走!”
“我知道我曾经因为玩雪长了冻疮,但这是以前的事,这回不一定就会长!”我固执的说。
“不一定?那几年是谁满手冻疮写不了字,冬天里所有的课业都找我代劳的?你的记性真是好!”
行云走到我面前,抓过我被梅继尧握住的手,对梅继尧笑笑说:
“原来是这样。师兄,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她冻着的。”说罢,他暖暖的大手把我另一只手也捉起,放到自己的面前呵着气揉着,一边宠溺地看着我说:
“还冷吗?怎么不早告诉我?!”
众目睽睽之下,我忽然感到无比的尴尬,梅继尧喜怒不定的脸上浮现一丝讽刺的笑意,然而眸子里的光芒更加冷冽,就像初春的太阳照上雪峰融化的第一滴雪水一样,温度极低。他冷哼一声,说: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以为自己能看清楚吗?自以为聪明,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笨丫头!”
抛下这句话,他也不看众人,独自走了。
“小乔,你觉不觉得继尧哥哥近来有些不正常?”大乔看着梅继尧的背影说。
“好像总爱说些深奥难懂的话。”王德接过话说。
“那我们还打不打雪仗?”阿松问。
“你真是个呆子,还敢打?师兄刚才已经翻脸了,你的策论考试还要去请教他的!”王丛给了阿松一个栗凿。
“好了,都是我不好。我让我娘做煎糕给大家吃好不好?”
结果,预计中一场轰轰烈烈的雪仗和平演变成一次意外的聚餐。
过年的时候,行云没有回家,大年夜我把一个红色的小钱袋放在他手里,他不解地看看我,我笑着说:
“这是你今年的压岁钱。不要随便花掉哦!”
他失笑,“好像我比你大三岁!”
我把他带到大柳树下,从里屋拿出两个罐子,还有纸和笔。他奇怪地问:
“这是做什么?”
“我们把不开心的事写出来,把我们的愿望也写出来,埋在这个罐子里,一年后再挖出来交换着看看那些烦人的事是否已经了了,愿望是否已经实现,好不好?”
他想了想,也欣然道:“好。”
于是我们各自写好了纸条埋了罐子,行云离开时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说:
“一年,我们约定了。夏晴深,你不要忘了,也不要违约。”
我站在风荷院的门口一直看着他颀长的身影消失不见,心头隐隐约约有一丝甜甜的憧憬。
那时的我,懵懵懂懂,不知道是憧憬那样的一个男子还是憧憬一份美好的感情,也不知道越是美好的东西往往越经受不住考验而易碎。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盛夏又来了。
我以为今年十五岁的生辰会过得比去年好,谁知道就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一件意外。
大小乔说要带我到后山的玄碧湖去游湖,玄碧湖面积极大,天然而成清澈无比,我听了很是动心,可是一想起神算沈培方说过的话我就不敢去了,去年的一幕还历历在目,我极怕事件重演,于是说:
“不了,你们去游船,我在岸边看着就好;游完船后我们就下山玩好吗?”
“我在岸边陪你?”行云问。
“不用了,你跟他们去就好。”
于是,我一个人坐在岸边,看着他们的船渐行渐远。等了一会儿他们还没回来,我就站起来沿着湖岸四处走走,走近黄杨树林前忽然看见湖面有一个身影如蜻蜓点水般在上面行走,我吓了一跳,人没看清,那件衣服我却是认得的,我大声喊了他一声:
“梅继尧,你是人是鬼?”
梅继尧远远地看见我,仿佛也吃了一惊,脚下一顿,忽然整个人就落进了水里,顷刻间水花四溅。我呆呆地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湖面,而涟漪过尽梅继尧还是没有露出水面……我不是应该高兴的吗?我做梦都想着让不熟水性的他也溺一回水,让自己也取笑他一番……我一下子急了,快步走到水边大叫:
“梅继尧,你在哪里?快出来,别吓人了!”
半晌没有动静,顾不得衣裙被浸湿,我走进水里两步,又喊:
“梅继尧,师兄,你不要怕,我去马上找人来救你!”我想着行云他们都差不多要回来了,刚想转身时,面前平静如镜的水面忽然一声闷响一人破水而出,顿时碎琼乱玉般的水花扑面而至溅了我一身,梅继尧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我面前爽朗地笑着,笑声没有任何杂质清澈纯然得如这山间的露水溪涧的清流。
“你——这是怎么回事?”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看着我,好笑地问:
“你是在担心我?告诉我,有多担心?”
忽然他的目光停顿在我身上,我低头一看,天哪,刚才的水花把我的衣裙全打湿了,薄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露出玲珑浮凸的身段,我惊呼一声双手紧抱胸前,一边恨声说:
“不许看,你这个大色狼!转过脸去!”
梅继尧倒是马上就转过脸去不再看我了。
我转身准备上岸,谁知道脚下踩到一块松松的石头,脚一歪,整个人一下子扑倒在水里,狼狈不堪。
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从水里抱了起来,梅继尧皱着眉头问:
“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脸色发白,气得连声音都发抖了,这个人简直就是我的克星,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我都特别的倒霉!我冷声说:
“放开我。”
梅继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沉默地抱着我走上了岸边。就在这时,我听见王丛他们喊我的声音:
“蜻蜓儿,蜻蜓儿——”
“我不要见到他们。”我心慌意乱地说,我不想再尴尬一次。梅继尧于是抱着我飞身进了黄杨树林。
一放下我,他就把自己的长衫脱下来。
“你想干什么?!”我敏感地问。
他把长衫挂在两棵树之间,隔开了他自己和我。然后他说:
“等我一下。”不多久他就回来了,隔着长衫把一个小包袱扔给我。
“这是我带来的练功用的替换衣服,你把它换了。”
我接住包袱,他又说:
“我不是第一次抱你。晴儿,从你三岁起我抱过你多少回了?每次抱你都当你是一个小女孩,这一次也不例外。所以,你不要总是耿耿于怀,想到男女之大防上面去了……如果你想不开,想让我负责任的话……”
“放心,不会让你负责任的!不过就是抱了一下而已。”我小声嘀咕着说:
“你以为我是那些贞洁保守到神经质的女子?我才不会呢……”
“什么是神经质?”他不解地问。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因为这时候的我,要放声大哭了。
怎么会倒霉成这个样子的?我看着脱下的衣裙上殷红的一片,懊恼地几乎想要撞树而死,我这一辈子的人生第一次来癸水居然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环境当中,叫我情何以堪?
“晴儿?”一衫之隔的他见我良久不说话忍不住叫我了。
“你走吧,我自己回去就好。”我说这话时已带了哭腔,梅继尧一听,沉着地问:
“你确定你没事,真的自己回去就好?”
“是的,你走吧。我自己回去就好。”话刚说完,我忽而就打了一个喷嚏。梅继尧离去的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四周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我忍不住哭了,真是冷心肠的人,把我连累成这样说走就走,从这里到书院有长长的一段路,恐怕回到家时所有的人都看到我的笑话了……
两树之间挂着的衣衫忽然被扯落,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玩世不恭的神色和戏谑的笑容,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尽是心疼和无奈,他大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绵长的叹了一声,这一声是如此的熟悉可我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听到过。
“傻丫头,长大成人而已,这有什么好哭的?很难受吗?”
“都是你害的!”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别过头不去看他。
他把弄脏的衣物放在包袱里交给我,然后一把横着抱起我,我大惊道:
“你想干什么?”
“送你回去!”
“别人会看见的!”
“我就说你受伤了!”
“会弄脏你的!再说……”
“反正,今天又不是第一次抱你了,觉得吃了亏就告诉我,我会负责。”
幸好天色已经昏暗,他抱着我走进风荷院时也没有什么人看见,只是把我娘吓了一跳,以为我哪里受到了严重伤害,进了里屋梅继尧放下我之前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师妹,以后对我好一点,听我的话多一点,可能我一高兴就把今天的事忘了,嗯?”
“梅继尧!你要挟我?”我恨得牙痒痒的,刚才还感激他也算是个谦谦君子,谁知道没一阵子狐狸的尾巴就露出来了!
他嘴角一扬,对着我可恶一笑,“不是要挟,是要求……”
我把手中的包袱朝他摔去,他一下躲过,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里竟有殷红点点,我的血似乎一下子涌上头脑,满脸通红,几乎是哭着说:
“你走,我不要见到你……”
结果,一连好几天除了上学,我都躲了起来。阿松总问我那天我到哪里去了让他们找了好久,我推说身体不舒服回去了。行云脸色却怪怪的,但是我情绪很低落,也没有说什么。
行云送我的紫水晶发串不见了,我想着应该就是那天丢了的,一连几天有时间就跑到那黄杨树林去找,可是它却像平白消失了一般。我沮丧地走出树林,没想到梅继尧就站在树林前的那一大片空地上。
“师兄可看见我那束发的紫晶串?”
梅继尧摇摇头,磊落风流身长玉立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有想象中的尴尬,然而我也无半点心绪去招惹他,自顾自的向书院走去。
过了两天,我坐在院子老柳树下发呆时,梅继尧径直走了进来,一个招呼也不打,在我面前扔下一个小布袋子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打开一看,的的确确是我那紫晶串,却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妥;不过能找回来就好,我心里舒了一口气,不再想太多了。
“行云,明天下午我们去后山放风筝好吗?我做了一个好大的蝴蝶风筝。”第二天中午下学的时候,我挨过行云的桌子小声说。
行云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发上的紫晶串,又看着我微微一笑,眼神不明意味地闪过一丝讥诮,可消失得太快了,快得让我反应不过来。
“明天下午我有事,如果你愿意等我,我会来。”他说。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结果,第二天下午,我在后山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行云。大乔小乔却来了。小乔吵着要放风筝,她做了个燕子风筝,要和我的风筝比一比。我无奈,只好开始放风筝了。
风很大,却不太猛,本来就是放风筝的好天气,我的蝴蝶风筝是我做好后精心上色的,用了明黄丹朱靛青等多种颜色,即使飞了很高,还是可以看见栩栩如生的一抹色彩在天空任意翱翔。
我看看不远处的小乔,她也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风筝,那燕子飞得太高,只剩一个黑点了,她兴奋不已的大叫说:
“蜻蜓儿,我的飞得比你高啊!”
“是吗?”我看向她,嘴角的微笑顿时变成了惊恐,“小乔,小心!”我把手中的线轴抛落在地向她冲过去,她的脚已经踩在了山崖边,整个人惊叫一声就要向下滑,我明明可以抓住她的手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腕时脚下细碎的沙石直往下掉,于是连带我自己也滑下了山崖。
我拼命抓住一块微微凸出的山石,才没有继续往下掉;扭头看看小乔,小乔抓住了一根黑褐色的树藤,也在死死地支撑着。大乔冲到山崖边面如死灰地看着我们两个,大声地对我们说:
“你们要撑住,我找人来救你们!”
一会儿,我死死别住的那块石头开始有点松动了,看看小乔,她大概是已经筋疲力尽了,人已经顺着树藤下滑了不少。正在此时,小乔眼睛里忽然燃起一丝光亮,她大声的说:
“继尧哥哥,救我!我快要掉下去了!”
我艰难地抬起头一看,果然,大乔把梅继尧找来了,他铁青着一张脸看着我,我忽然想起了以前常常用来开玩笑的一个选择:
如果你妈和你老婆不会游泳却同时掉进海里你会先救谁?
可是,我和小乔对他而言,应该不算是两难选择吧。
“继尧哥哥,我很难受……”小乔几乎要哭出来了。
手里的石头继续松了松,我的手已经渗出了鲜血,我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吧。在这之前,我还是清楚地看到那个白影落在了树藤那边的山崖,心里没来由的一痛,我告诉自己,理智上承认小乔比我娇弱年纪比我小应该先救她;但是情感上我却觉得属于女人的自尊心受损了,一定是这样,所以心里才不舒服……
石头终于松脱,我下坠的时候依稀听到什么声音在悲怆地叫喊着,是风的声音吧……忽然被什么挡了一下,然后我整个人就摔在地上,以为这一回不死也要粉身碎骨了,岂料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好端端的,除了刚才被山石划伤了手臂流了一袖子的血之外也没什么地方伤到了。
看看身下,自己居然身在一大块繁繁密密的浓绿如墨玉的草地上,抬头看看面前有棵参天大树,刚刚应该是它救了我一命吧。我艰难地站起来,手臂痛得想要断掉一般,抬头看看山崖,陡峭之极,恐怕没办法爬上去了。我茫无头绪的走着,忽然听到了瀑布的声音,心里一喜,从这个方向一直往上走应该可以走回后山。
不知走了多久,天都已经黑了,我的双腿走得几乎要麻了,有几次我几乎就要哭出来,终于走上了后山玄碧湖边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喊:
“师兄,你看,是蜻蜓儿,她没事,你不用担心了!”是阿松,他手里的火把耀花了我的眼睛,我踉跄两步走过去,迎面一个人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说:
“你还好?伤到哪里了?”梅继尧看到我满是血的衣袖时,嘴角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用力拉回自己的袖子,冷冷地看着他说:
“担心我?不必了,我还死不了!”
他一下子僵住在那里,火光映得他脸上的表情明灭不定,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阿松跑过来说:
“蜻蜓儿,我扶你吧,你的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刚才我不需要帮忙,现在更不需要了!”
我回到书院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阿松说:
“行云呢?下午他说要来的……”
阿松挠挠头,有些难过地说:
“蜻蜓儿,行云走了,他的家人来带走他的,说是家中有事……”
我的头脑轰然作响,我跌跌撞撞地跑到行云住的东厢,不顾一切地推开他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扶风书院,床上的被铺,桌上的茶具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以那样的姿态呆在这个房间里,那个忧郁孤单的背影就这样消失了吗?
风吹皱一池春水,风不变,水亦不变,瞬间即复平静。乱的却是人的心。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那一天他象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我不想给他什么,只想让他站到阳光下,不要让自己的影子总是那么孤清。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穿一裘蓝衫是如此的好看,眉头无意间轻皱,眼眸幽深如海,自以为无人能懂,却不知心事已经写满了一脸……
年少容易轻别离,不知以后回首往事,行云,你可会有悔意?
我静静地站在房内,眼泪不设防地流了一脸。
第九章 渐行渐远渐无情
深秋时节,枫红如火。
“蜻蜓儿!”阿松喘着气跑过来拍着我的门,我开了门,不满的瞪着他说:
“不是说好了在书院门口等吗?”已经约好了和他们一道下山赶集上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卖,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呢!
“去……去不成了。豫南城守备孟大人来了,正在议事厅向夏院士求亲……”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求亲?求亲!”我一下子反应过来,用力摇晃着阿松的肩膀问:“替谁求的亲?我爹答应了吗?”
“豫南城守备孟大人的儿子孟如敏,十八岁,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我放开阿松,撒开脚步就向议事厅奔去。远远看见夏泓爹爹正在送一位身穿锦缎长袍头戴高山冠身材高大粗实的中年男子向书院门口走去,我停住脚步,心里一阵冷似一阵。
决定了吗?一件人生大事就由两个谈笑风生的家长简单谈话就决定了吗?如果我没有那些记忆,没有那样的思想,或许我会像个温顺的古代女子一样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
“晴儿?”爹爹走到我身旁,慈爱地对我笑笑,说:
“你知道了?我们的晴儿还真是已经长大了。”
我拉住他的手臂,“爹爹,女儿还小,你不要急着把我送走。”
“已经十五了,及笄了,爹爹不能误你终身。”他一路和我走回风荷院。
我心里哀叹一声,十五岁,还没发育完全呢!
“爹爹,女儿的婚事要自己做主。”
他在堂上坐下来,丝毫不意外地看我一眼,淡淡地说:
“哦,你要如何做主?”
“我不要盲婚哑嫁。人都没见过,谁知道会不会缺胳膊少腿的,或是有心理障碍的!不认识的人不喜欢的人我统统不嫁!”
“那到现在为止,你认识的男子有多少呢?在其中,你看得上父母又看得上的又有多少?”
我一时语塞,如果现在真要找个认识的人来嫁,那真不知道要嫁谁。我咬咬牙说:
“没有的话,我就等,总是会有的!”
夏泓叹息一声,“晴儿,你要等到哪一天?恐怕等不到,也恐怕等到合适的人时已经过了合适的时候了……父母总有一天老了,就操不起这份心了,爹娘再好,也不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这番话听得我的鼻子酸酸的,娘掀起布帘走进来,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说:“蜻蜓儿,别难过,真不愿意就在爹娘身边多呆两年好了。”
“孟大人的令郎我见过,人是不错的……只是,你的性子太散漫,玩心太重,只怕以后不能孝事翁姑。”
“是啊,是啊。”我连声说,“爹爹你就推了这桩婚事吧,我不合适。”
“我是帮你推了,但理由是我已经把你许了人家了。”爹爹微笑着说,“真能管住你又会对你好的人,我看就只有他了。”
这笑容让我无端地寒心,我问:“有这样的人吗?是谁?”
“梅继尧,你师兄。我要把你许配给他。”
那一瞬,天崩了,地裂了。不然我的脸色不会如许苍白,我的手不会因为想起这个人而愤怒得有些颤抖,我从牙关里蹦出一句话来:
“爹,为什么是师兄?他不见得愿意娶你的女儿。”
“晴儿,继尧将会是扶风书院百年来最杰出的院士。”爹爹不无骄傲地说,又对着娘亲会心一笑说:
“我的弟子,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难道还不清楚?”
娘轻拍着我的手抚慰地笑着说:“傻丫头,如果不是你,继尧他早就……”
爹爹轻咳一声,娘把那半句话吞了回去。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愿意听,我咬着唇说:
“爹,我不想嫁……”
“可是这样的话孟家的婚事就无法推脱了。”爹爹的这一招真狠那。
我点点头,苍白无力地笑了笑,虚弱地说:
“好,我嫁给师兄。只要他愿意娶,我就愿意嫁。”
自从后山坠崖事件过后,我就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想不到,竟然要和他做夫妻!
他不是不好,只是我们的心各不相属,成了亲也只是平添一对怨偶。
我回到房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包袱。胡乱塞了几件贴身衣物,再把行云送给我的印章和发串用小袋子装好。然后分别找到阿松、王丛王德、大小乔借银子,最后加起来大概有十多两银子。尤为关键的是讹了阿松两套衣服。最后我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
爹、娘:
晴儿走了,爹娘莫要生气伤了身子,一年半载后爹娘气消了晴儿自回来领罪认错。娘身体不好,容易咳嗽,晴儿已留了方子在阿松处,爹要好生照料自己,保重身体。
不肖女晴儿叩上
第二封——
继尧师兄: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也许与师兄修了数百年能得以相识,可是缘仅至此,未曾修得千年之果。料想师兄亦不乏红颜相伴,小妹晴深当是放心地送上退婚书一份,不愿以一己之私妨碍师兄的大好姻缘。
夏晴深 顿首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我已经身在渡头了。青林山落在我身后的远方,我回头遥望,熹微的晨曦之中,青山秀水怀抱中的扶风书院已经无法看见,那一处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此时此地一别,也不知何日重见。
不知我娘遍寻不到我的踪迹时会是如何的伤心,我心里一酸,眼泪就要掉下。看着面前烟波茫茫的江面,我的心头比之更为茫然,渡头的艄公吆喝一声,船就要开了,我小心地上了船坐在船头上,回望着离我越来越远的故乡,泪水终于忍不住跌落襟前。
我们前世曾经是什麽
你若曾是江南采莲的女子
我必是你皓腕下错过的那朵
你若曾是逃学的顽童
我必是从你袋中掉下的那颗崭新的弹珠
在路旁的草丛中
目送你毫不知情地远去
你若曾是面壁的高僧
我必是殿前的那一柱香
焚烧著 陪伴过你一段静默的时光
因此 今生相逢
总觉得有些前缘未尽 却又很恍忽
无法仔细地去分辨
无法一一地向你说出
第二卷 花开自有时
第十章 风来吹叶动
一年后,徽州歧安城醒春堂。
“庆庭,让你到仓库里拿袋子黄连怎么去了那么久?又偷懒了不成?”孙掌柜的嗓门是出了名的大,他一喊整个醒春堂的伙计都听到了,东阳连忙走到后门处接应我,看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他笑笑说:
“庆庭,我来就好。”说罢他拉过我手中的麻布袋子,轻轻一扛,整袋黄连就稳稳地扛上了肩头。
我心里默叹一声,男人和女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回到药堂,孙掌柜又指着我说:
“看看你,都是男人,人家东阳就是会干活!”
“掌柜的,我不满十六,是童工啊!怎能和人家东阳比!”我甩甩酸痛不已的手臂,不满地抗议道。
“童工?我买下你可是用了成人的价钱!再说了,品花楼的那些女子来找你诊症时怎么不见你说自己是童工了?”此话一出,旁边的伙计全都哄一声笑了。
我无从辩解,只得红着一张脸,到后堂去收拾药材去了。
我果然是不能碰水的。一年前撑船渡我过江的那个艄公竟然是一个水贼,把船驶到江流中心时抢了我的包袱还把我推到水中,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被人救起侥幸逃过一劫。然而身无长物孤身流浪在外,终于由于涉世未深被人贩子卖了,途中想办法逃了出来却在醒春堂的门口被捉。
当我破口大骂诅咒人贩子会被砒霜毒死被雷劈死被狗咬死时,药堂里孙掌柜可能不堪噪音扰耳就用十三两银子把我买下,于是,我就成了醒春堂里的一名伙计,偶尔也断断症抓抓药。
我真正出名,源于为品花楼里的封三娘治好了脸上的黄褐斑。
封三娘曾是品花楼的头牌,可是后来脸上长了斑,以色事人的职业连色都没有了自然要遭淘汰。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还真是吓了一跳,二十来岁的姑娘脸色枯黄,双目无神。
“你不用给我看症,我没有诊金付你。”她说。
“看得好就随便给一点,看不好你可以完全不给。”我在醒春堂里闲来无事,不知是她的脸让我起了怜悯之心还是过分无聊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我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那你能找到青瓜、鸡蛋、蜂蜜、面粉这类东西吗?”
她点点头,怀疑地看着我。
三天之后,她再来醒春堂时,在我面前放下了一大锭银子,我说:
“你这是干什么?”
“我的脸好了很多,小大夫,你能把我的脸全治好,这银子就是你的。”
“你哪来的银子?”
“借的。”
我把银子推到她面前,“那我又把这银子借给你。我开药,你要按时吃,不管外服内服都要照我的话去做,行吗?”
一个月后,她脸上的斑好得差不多了,吃了些补血的药后连脸色也变得红润。她盈盈地对我行了一礼,说:
“无言感激,庆庭大夫,半个月后的花魁甄选我终于能参加了。你以后到品花楼来,我定当好生酬谢。”
我被那后半句话吓了一跳,连声说不用客气。封三娘临走时妖娆无限地看我一眼,看得我有点毛骨悚然,后来照了多次镜子之后,再三肯定自己作女子时不够温柔可人,当男子亦无潇洒风流之态,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当我的庆庭大夫。
结果第二天醒春堂大门一开,不知是品花楼还是什么倚红阁的姑娘们竟然一窝蜂地跑来让我给她们开美容方子,孙掌柜在她们走后气愤地大声说:
“庆庭,看看你招惹了什么客人上门了?我们醒春堂的名声都要变臭了!”
“掌柜的稍安勿躁。其实这些姑娘们跟码头上干苦力活的搬运工人有何区别?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银子,我们打开门做生意何苦歧视她们?如果真的是盛世太平人人安居乐业,有哪些女子愿意过这种生活?掌柜的能怜悯一个落魄的庆庭,为何就不能怜悯这些沦落的姑娘呢?”
孙掌柜哑口无言,悻悻的离开了。旁边的东阳看着我,温厚地笑了。
过了两天,孙掌柜干脆在药堂侧门处放了一张桌子,让我隔天就在那里候诊。就这样,我和品花楼的姑娘打得火热熟络不已,她们甚至常常让我到品花楼出诊。
这样的生活其实还痛苦一些,因为整天会遇到那些姑娘的骚扰挑逗,后来没办法了,我只好声称自己先天在那方面就有缺陷,不能人道,无药可医,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如何因此而遭人抛弃的辛酸史,惹得听的姑娘们都掬了一把同情泪。
为了避免女子身份被发现,我还想尽办法在所有裤子的那个位置缝上一个小袋子,用几层竹笙包着小小的红薯干,每次到青楼出诊都会塞上这么一团。幸好,有几回品花楼里的小谢姑娘悄悄把手往我那里一伸,我想吃人似的看着她,她吃吃一笑说:
“庆大夫,谁叫你俏得像个姑娘似的?来品花楼这么久也没亲近过谁!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叹了口气说,“不是告诉过你们,我先天……”
小谢温柔得象一抹夜来香一样靠在我身上,眼波如水情深款款地看着我说:
“庆大夫,其实我不介意,要不,我晚上陪陪你,当作诊金?”
我捏起她的下巴哈哈大笑,然后抓过药箱,落荒而逃。
孙掌柜一连两天嗓子都不舒服,骂人的声音也小了很多,整个醒春堂忽然变得安静。最近来看外感发热的百姓很多,大家都忙不过来了,我这个专看妇科的大夫有时也要帮忙诊症。孙掌柜看见我连蒙白布,问:
“庆庭,你装神扮鬼的,把病人都吓跑了!赶快摘下来!”
“掌柜的,这叫口罩,我可不想像你一样被传染了。”我顺手从衣服的布袋子里拿出一颗我自制的清音丸递给他,“试试看,对嗓子好。”
掌柜的半信半疑地拿过药丸,“这是什么?”
“这叫清音丸,家传秘方。”刚说完,东阳就在那边喊我过去,我走过去一看,是品花楼的丫头紫眉。
“庆大夫,我们姑娘让你下午出诊,这是诊金。”紫眉把银子放我手里,我沉吟一下,问道:
“你家姑娘的脸可是大好了?”
“好了,完全看不到斑点,比以前还要白滑呢!”说完她稍稍欠身就走了。
这次轮到我发愁了,脸都已经好了,还找我干什么?
走进品花楼翠微阁封三娘的闺房,封三娘正坐在妆镜前梳着她那浓密的黑发,从镜子里看见我来了,她微微侧身欣悦地看向我,眼波盈盈尽是笑意,那身鹅黄绉纱衣裙合身的裁剪把她姣好的身段尽显无遗。
我暗叹一句,青楼果然是销魂窝,销金窝,销……
“你来了?”她的声音缠缠绵绵地萦绕上来,我放下药箱往旁边的贵妃榻上一趟,悠游自得地说:
“说吧,哪儿不舒服?我看你是心里不舒服吧!”
“庆大夫真聪明!”她小步走过来坐在贵妃榻旁的小凳上,把头依偎在我身边,说:
“我要包起你,包起十五天,你开个价吧!”
我仿似听到了前所未有的笑话,大笑了一阵子然后说:
“你确定你包得起?想当花魁也用不着出这招吧!相貌本是天成,就算我开再多的美容方子也没有办法把东施变成西施,你又是何苦?”
她嗔怨地看我一眼,说:
“容貌是其次,我只是不想你把信心给了她们。”
我一愣,封三娘原来还不是个花瓶,我想了想说:
“看在你的这点聪明份上,我就帮帮你好了。不过,你不要包我,小谢她们知道了还不把我吃掉?”
“真的?”水样美人兴奋地看着我,猝不及防地在我脸上留下一个香吻。
“你干什么?!”我大惊失色,用手捂着脸,封三娘咯咯地笑着说:
“这是除诊金之外赠送的,怎么样,我待你还不错吧!”
是我遭人非礼了,大色女!我心里狠狠地问候了她好多次,然后说:
“我是对你最好最干净的恩客了,那么喜欢我,不如从良嫁给我?”
“好啊。”她眼里波光流转,轻轻抓住我的衣襟,俏脸向我靠近,说:
“那么,你今晚就不要走了,好不好?”
眼看她红艳艳的唇就要碰上来,这疯女人!我一把推开她,她却笑着追上来,迫于无奈我向着门口夺路而逃,封三娘在我身后大声笑着说:
“庆庭,那天想要我了,就告诉我一声,我从良嫁你为妻!”
正当我回头看看而庆幸她没有追上来时,在楼道上冷不防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我连声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完想走,却被那人一把拉住,一阵酒气冲过来,我皱眉看着他。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穿褐色锦缎面目粗犷的人,一双带着红丝的眼睛盯住我大声的说了一句:
“女人,你是个女人!”他回头对他身后的那个人说:
“承中兄,品花楼的姑娘女扮男装很别致吧?!”
我惊骇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用力挣扎着大声说:
“你误会了,我不是女的,我是大夫!你放开我,神经病!”
小谢她们闻声而至,小谢看看我着急的样子不由得笑了,正色对那人说:
“这位客人你认错了,他是我们这里的大夫,还是封三娘的恩客,怎么会是女子呢?”
“罗平,放开他。”身后的那人说。
“不,承中兄,她是女的,我不会看错,我就要她,别的姑娘都不要!”
我的脸都白了,不会吧?我伪装得这么好居然叫一个醉汉看出来了?!
“罗平,别胡闹。”那穿着月白锦缎发束金冠腰配墨玉环的公子上前,手中纸扇在他手上轻轻一敲,我的手一震,他已经松开我了。我迅速后退两步,警戒的看着那人,那公子说:
“刚才多有得罪,请见谅。罗平,我们走。”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走下楼梯,他忽然回过头来看我,五官深刻,眉浓如墨,眼如鹰隼仿似在看着猎物一般精绝,那目光带着怀疑和质问,神色太过于尖锐锋利,让我心头无端一冷。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这次惹到是非了,而且会很麻烦。
封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庆庭,你知道他是谁吗?”她掀起帘子走出来看着那人走出品花楼,说:
“他叫司马承中,京城人士。与他同来的是歧安城长史大人的公子。”
我舒了一口气,说:
“不过是长史而已,还不是州太守呢!”
小谢接口说:“庆大夫,‘司马’可是国姓啊。”
我心下一惊,皇族中人?不过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说:
“他该不会有分桃断袖之僻好吧?如果是的话,今晚我就回去收拾包袱了!”
她们大笑,小谢说:
“你胆子真小,罗平公子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比你正常多了!”
我再无心绪与她们纠缠下去,匆匆道了声别拎起药箱急急脚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