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5-20
郑媛: 神的礼物
第一章
在捷运站往恩熙租赁的公寓小路上,谋仲棠看到双臂环抱着肩膀,孤独地走在路边的恩熙。
他把车子开往路肩,一路并行在她身边,默默地观察她孤寂的脸庞……
一开始恩熙并未感觉到有车跟随,直到车窗摇下,她无意识地侧脸观看,才错愕地发现他的车子一直开在自己身边。
直到恩熙发现他,谋仲棠才开门下车。
但恩熙没有为他停留,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
「妳明明看见我了!」谋仲棠追上两步抓住她的手。
「放手……」
「生气了?」他反而笑开。
「你放手!」她挣脱他,虽然因为过分用力而弄痛了自己的手腕。
「像今晚这样的李恩熙,才是真实的妳,是吗?」
她瞪着他,强迫自己不要对他的话有任何表情。「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然后她转身就走。
「我一直觉得妳太压抑了!」谋仲棠对着她的背影喊:「妳并不是一个没有想法的人,但是为什么当别人误会妳的时候,妳总是不肯表达心底真实的想法?」
恩熙僵住,不能再挪动脚步。
「为什么压抑?」他走到她身边,语调放柔低嗄地问她:「我真的很想看到妳最真实的那一面,妳会反抗、会表达、会生气、会难过的那一面。」
尽管她瞪着他的眼神充满抗拒和冷漠,他的语调一样温柔。
「妳其实没有那么坚强,恩熙。」他低嗄地对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承认妳的脆弱?为什么在外人面前妳总要表现得那么冷漠,好象妳的心是铁做的一样坚硬刚强?是因为妳害怕吗?妳到底在害怕什么,恩熙?」
恩熙依旧瞪着他,没有表情的瞪着他,然而她的眼眶却感到酸涩的湿润……
她敌视他,恨他一步步揭穿自己,恨他过火的刺探。「你这个人实在很自以为是!」她突然冷笑,然后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根本就不了解真正的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难道你以为我们曾经有过肌肤之亲,就自以为你很了解我了吗?!其实那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就算跟一个男人接吻过又怎么样?从国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跟很多男生接吻过,对于接吻这种事情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我早就已经麻木,根本没有任何感觉了!」她用尽力气对他嘶喊,不理会路人侧目的眼光。
谋仲棠凝望她,然后反常地露出笑容。「妳在提醒我,我的『敌人』很多,是吗?」
他的态度轻松,因为知道她在撒谎,这只是她惯常用的「保护机制」。
「你不要表现得一副好象无所谓的样子!」她恨他的笑容,右手却揪紧胸口,感到心脏刻骨铭心的痛。「看到我被宋恬秀辱骂你觉得是应该的吗?!还是因为事不关己,所以你可以冷漠的看着我被别人辱骂,因为你的心底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恩熙用力的呼吸……
因为他脸上的笑意而心痛得快要窒息。
谋仲棠收敛笑容,不笑的时候他的脸色严肃。
「妳现在很生气,所以妳所说的任何话我都不会放在心底--」
「对,你不会放在心底!因为你是天之骄子、你拥有财富、名誉和家世!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必把别人的伤痛放在心底!」
「妳这样说话对我并不公平。」
「那么你对我公平吗?你的母亲对我公平吗?宋恬秀对我公平吗?」她朝他大声喊,然后悲哀地用力叫出来:「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公平!」
「所以妳也不曾公平的对待我!」他提高声调,语气强硬起来。「从一开始妳就在对我撒谎、对妳自己撒谎!妳根本不敢承认妳的感情、也不敢接受我的感情!李恩熙,其实妳什么都不敢,妳连反驳都不敢,因为妳自卑、自艾、自叹、自怜,妳害怕自己所拥有的那么一点自尊根本就承受不起失去!」
她瞪着他,用力喘气、眼神痛苦,强含着刺眼的酸苦泪珠。
「妳恨我吗?」他沉下声。「妳的眼神说明妳恨我,但是妳却不能反驳我,因为妳很清楚我说的都是事实。妳害怕说话会让妳脆弱,害怕思考会让妳心软,害怕解释立场会让妳不再强硬!妳害怕接受、害怕妥协、害怕被周遭的人看透--」
「够了!」恩熙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对他嘶喊。
谋仲棠定定地凝视她,不再开口。
恩熙睁大眼睛瞪者他,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彷佛周遭没有足够的氧气,令她不能呼吸。
「直到今天晚上,那个反驳宋恬秀的李恩熙,以及现在流着眼泪对我说话的这个妳,才是真实的妳。这才是我认识的李恩熙。」他的语调异常平静。「虽然妳对我仍然不诚实,妳仍然违背自己的心意在对我说话,因为妳还是不愿意打开心房,接受我对妳的感情。」
一听到「感情」这两个字,恩熙就像被针刺到一样反射性地远远退开。
「妳尽管退的更远。」他的目光跟口气一样坚定。「但就算距离再远,妳都不能再忽略我,因为妳很清楚我是第一个吻妳的男人,妳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只要我还有生命、还剩一口气在就会永远爱妳。李恩熙,妳根本就逃不掉,无论妳退得多远,我都会一直爱妳,一直到死亡!」
他所说的话以及坚定执着的眼神,一切都让恩熙感觉心痛……
是的,她感觉到心痛,心痛到居然无法呼吸。
恩熙瞪着眼前这个男人,很努力的想要把他赶出心底,却发现她做不到。
然后谋仲棠走向她,最后停在她的面前。
「要怎么样让妳开口说爱?恩熙?就像今晚让妳开口说恨那样。」他对她柔声低喃:「一个人有分别的心,是因为人有根本的灵性,但是我不要妳分别,因为分别是不对的,爱与恨本来就同属于一个根源。如果妳可以反抗不对、以及不公平的事,那么妳就可以感受爱与被爱的美好。反抗与接受都是一样的,感觉本身没有分别,它能证明妳并非麻木不仁。」
她怔怔地盯着他,无法移开眼。
「不要拒绝我,不要反抗我,因为我根本就不会伤害妳。」他伸出手温柔地捧住她的脸蛋,然后低沉地对她说:「我只想爱妳,恩熙。」
他灼热的掌心一下子包裹住她,让恩熙无法动弹。
之后,他忽然拥住她--
紧紧紧紧地抱住她!
他收紧的拥抱几乎让恩熙窒息……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她觉得心脏好痛,从来就没有这么疼痛过。
「如果不能让妳心痛,就不能看见妳的真心。」他低沉地说。
只是因为这样?只是因为想「看」到她的真心吗?
他的声音很淡,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楚。
「但是我的心好痛……真的很痛……」
直到她胸口的氧气已经燃烧殆尽,她终于伸出迟疑的双手,抓住环抱着自己的男人那厚实的背部,然后牢牢收紧。
「我知道。」他低笑,停了数秒后才回答,像哄一个孩子。
恩熙抬起眼想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的面孔却很模糊,许久之后她才发现原来那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下课时,为了避免与恬秀碰面,恩熙坐在位子上等了二十分钟,直到整间教室几乎空无一人,才站起来离开座位,踏出教室门口。
其实因为选课的关系,她与恬秀碰面的机会已经少了很多。
坐在位子上的这二十分钟,恩熙默默回想起从前,怎么也想不到,以前连上厕所都要一起去的好朋友,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像陌生人一样,连见面都不愿意多看对方一眼,其至反目成仇?
离开教室的时候,恩熙的心情低落。
恬秀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她们曾经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谈天说地、一起分享秘密,但现在自己却是恬秀最讨厌的人。
「妳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谋仲棠突然出现在身边,恩熙吓了一跳。
「干嘛?!妳做了什么亏心事?」他低笑,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际。「为什么这么晚才出来?我等妳很久了!」
如此自然的拥抱动作,恩熙却一点都不习惯!她「习惯」性地闪开,谋仲棠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身体很僵硬,声音也不自然。
「做什么?」他嗤笑,彷佛她的问题很好笑。「当然是来接妳下课!」他低柔地回答。
恩熙愣了片刻。「你不必来接我下课,我自已坐公车回去就可以了。」
「我当然必须来接妳,因为我有礼物要送给妳。」不顾她僵硬的抵抗,他把她拉到巷子里,他的车子就停在那里。
礼物?听见这两个字,恩熙只觉得不安。
一个男人没有任何理由就送礼物给自己,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一点都不习惯。
「怎么了?妳好象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问,唇边噙着一丝笑容。
「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她的确没有高兴的感觉。
「男人送女人礼物,不一定要有理由。」他踩下油门,车子立刻驶出巷口,往大街而去。
「虽然这样,但是我并不习惯--」
「我要送妳的礼物很特别,妳还没看到,不应该先拒绝。」他对她说。
恩熙答不出话,直到他把车子开往料理店的路上。
「你要请我吃饭吗?」她猜。
「答对一半。除了请妳吃饭,我要先带妳去看海。」
「看海?」她不明白。「可是这里是往料理店的路上,附近并没有海。」
他笑而不答。
恩熙没再问他,因为喜悦的感觉很少,她内心充斥的,更多的是不安以及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车子停在料理店门口,谋仲棠牵着她手带她下车。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海吗?」她问他。
「十秒后妳一定会看到。」他笑着跟她保证。
然后,他牵着恩熙走进料理店……
门口一排服务生,笑容可掬、整齐一致地朝两人弯腰鞠躬。
恩熙疑惑地跟随谋仲棠走进餐厅,然后,下一秒映入恩熙眼帘的,就是一整个餐厅的花海……
她僵在门口不能动弹,那一瞬间,她的意识空白了好几秒。
「庆祝我们认识的第一个一百天。这里有九千九百朵玫瑰,每一天九十九朵玫瑰,代表我对妳的执着,即使时光逝去也不会改变。」他站在她身边,低沉的男性嗓音如同魔咒,催眠着恩熙的感情。
然后恩熙回头凝望他。「这就是你要带我看的『海』?」
「妳喜欢吗?」
「我很惶恐。」她答得实在。
他低笑。「惶恐什么?惶恐我对妳的爱如此深吗?」
恩熙沉默。
「不必惶恐,更不必想太多,只要接受。」他握住她僵硬的肩膀,眼神稳定地对她说。
「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接受。」她轻声回答,仍然惶恐。
谋仲棠笑出声。「很简单。给我一个微笑,就代表妳接受了。」
恩熙勉强扯开嘴角。
「笑比哭还难看,妳还真不给我面子!」他低笑,粗嗄地呢喃。
「买这么多的花,一定要花很多钱,对我这种平凡人来说,感觉很不真实。」她说出真心话。
「很不真实吗?」他笑着握住她的手,拿到唇边一吻再吻。「我想宠妳,恩熙。只要妳知道我的感情是真实的,就足够了。」他低沉的嗓音柔嗄地对她低诉。
恩熙胸口一窒。
母亲过世后,这么多年来,她早已经忘了……
什么是被宠爱的滋味。
但是这样的「宠爱」真的一点都不真实,没有真实感的所谓「爱情」像梦幻一样,虽然很美却让人不安。
「我承认我很心动,但我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太过梦幻的事情除了不真实之外,反而会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她说。
「没有安全感是因为妳对自己没有自信。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所做的这一切看起来虽然都很疯狂,但其实这才叫『正常』。」
恩熙垂下眼,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回答。
「什么意思?」他低笑。
「你的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如果真的有道理,妳也认同的话,为什么妳看起来并不高兴?」
她抬起眼凝望他。
他冲着她忧郁的眼眸低笑。「就算妳不像一般的女孩那么容易取悦,这一回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在这么多员工面前,给我一个『真正』的笑容怎么样?」
恩熙抿起嘴角。「哪有人像你这样说话的?」
终于有了笑容。
「我这样说话不对吗?」
「嗯。」她点头。
「哪里不对?」
她笑容更深,然后故意说:「听起来很无赖。」
「真的吗?」他低笑。「我以为我看起来很诚恳。」他故意拿她曾经说过的话逗她。
恩熙睁大眼睛。
然后他突然把她拥入怀中。「妳相不相信,我很有耐心?」深深拥住她纤细的肩膀,他笑着对她说:「我一定会让一个失去快乐太久的女孩,慢慢重拾欢颜。」
因为这句话,恩熙的胸口突然像是被堵塞住,然后因为涨痛而充满酸涩……
「又心痛了?心痛到说不出话?」他问,冲着她抿起嘴笑。
恩熙抬起眼看着他,很久都说不出话。
「因为这样,所以昨天,你才故意带宋恬秀到公司吗?」
「什么意思?」
「你很喜欢看我心痛吗?」她认真地问。
他敛下眼,唇边带着淡淡笑意。「妳心痛的时候,我也心痛。」
真的会心痛吗?恩熙等他说下去,然而谋仲棠就此停住。
他拉着恩熙的手走到餐桌前,桌上的长颈蜡烛已经点燃,一室的鲜花搭配浪漫的烛光,恩熙觉得眼前的场景更像在梦中。
「虽然日本料理本来就很清淡,但是我知道女孩子都怕胖,所以我特别吩咐厨房准备清淡的料理,必须美味但热量绝不能高。」
「我不怕胖。」恩熙说。
他抿嘴一笑。「妳不要以为自己很瘦就说这种话,以后如果我娶了妳,妳一定会生小孩,生了小孩以后身材就会走样,等妳的身材一走样--」
「谋仲棠!」恩熙睁大眼睛,头一回连名带姓喊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谁要嫁给你?谁又要生小孩了?」
他低笑。「当然是妳啊。」他很肯定地说。
恩熙眼睛瞪得更大,双颊滚烫。
嘟--嘟--
恩熙正要反驳的时候。谋仲棠的电话突然响起。
他拿起电话。对方开始讲话后,谋仲棠抬头看了恩熙一眼,似乎有一丝迟疑。「好,我知道了。」他很快收线。
恩熙没有过问电话是谁打来的,但谋仲棠却主动对她说:「我妈打电话来,她要求我今天早一点回家。」
「那你应该早一点回去。平常你工作那么忙,很少陪你母亲,如果她要求你回家,你应该早一点回去。」
他看着她,低柔地对她说:「但是今天,我本来想陪妳一整个晚上。」
「你不必陪我,」迟疑了一会儿恩熙才对他说:「今天晚上,我已经收到你的心意了。」
「妳明白我的心意?」他的眸子忽然灼热起来。
恩熙犹疑地点头。头一回坦诚自己的心,她并不习惯。
谋仲棠握住她的手,在她还来不及缩回手之前。「我送妳回去。」他对她说。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快点回去陪你母亲。」
「那么,我找一个人送妳回去。」他拿出手机立刻拨电话。
恩熙本来想拒绝,但是谋仲棠的动作太快,她只好让他安排。
二十分钟后,裴子诺的跑车开到料理店门口,恩熙才刚吃完前菜。
「你来得太快!」谋仲棠讪讪地道。
裴子诺挑起眉。「你不是急电召我吗?」看到恩熙在场,他似乎有点意外。「干嘛?好好的饭店小开不干,你改行开花店啦?」他精明地从恩熙身上别开眼,揶揄起好友。
谋仲棠咧开嘴。「疑心病别那么重,我开花店一定找你赞助。」他懒懒地说。
「谢了!开花店千万别找我,开夜店我就一定奉陪!」裴子诺嘻皮笑脸。
谋仲棠挑起眉问他。「你真有兴趣?」
「干嘛?你有门路?」裴子诺眼睛都亮了。
谋仲棠抽出一根雪茄点上,这是恩熙头一次看到他抽烟。
「过两天再说。」谋仲棠含糊其词。
裴子诺眸光一转,然后转移话题。「你打电话叫我来有事?」他径自拉开椅子在恩熙身边坐下,并且问她:「坐小姐旁边,不介意吧?」他靠恩熙很近,然后低嗄地问。
「不会。」她摇头,悄悄退了一点。
本能地,她不习惯与人距离如此接近。
「不会吗?可是妳的样子看起来,好象很不习惯男人坐在身边?」裴子诺故意趋近问。
恩熙睁大眼睛,无言以对。
「开玩笑,不要紧张!」裴子诺咧开嘴。
很明显的,他在逗她。
谋仲棠没有说什么,他的脸孔藏在烟雾之后,看不清表情。
雪茄的味道很香醇,比香烟浓郁,谋仲棠手上叼着雪茄,久久才吸上一口。
「今天料理店生意不好?」裴子诺故意说。
「什么意思?」谋仲棠问。
「整间料理店只有一桌客人,还是老板跟老板的朋友来捧场,难道你要我昧着良心说生意好?」
谋仲棠嗤笑一声,没有回答,显然对他这个「玩笑」不予置评。
「子诺,你帮我送她回去。」
听到谋仲棠的要求,裴子诺眉毛一挑。「你确定?」他笑得暧昧。
谋仲棠咧开嘴。「先谢了!」他站起来,然后拍拍裴子诺的肩膀。
亲自送恩熙和袭子诺到门口,两人上车前,恩熙看到谋仲棠搭着好友的肩低促交代几句。
裴子诺表情一整。
上路后,裴子诺突然开口问恩熙:「妳知不知道他刚才在门口跟我说什么?」
恩熙摇头。
裴子诺嗤笑一声:「他居然说:朋友妻,不可戏。」
恩熙屏息,然后她别开脸面窗,脸颊灼热,但不是羞涩却是狼狈的热度。
印象中,裴子诺不像这么爱开玩笑的男人。
裴子诺啧啧两声后喃喃自语:「实在太不寻常了,他那个人根本不必送花给女人!看到那么多花,现场只有妳一个女人,不必他开口我也知道意思。」然后他调头,表情暧昧地对恩熙说:「虽然仲棠是我兄弟,不过我还是要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相信,他会对女人认真。」
恩熙脸色一僵。
裴子诺从后照镜看到恩熙的表情。「妳相信我的话了?」他咧开嘴,然后打了个哈哈。「不过浪子也有回头的时候,像仲棠那种家世不可能玩得太过火,再快活?没几年了!我想,妳一定就是他命中注定的仙女。」
裴子诺自以为幽默,却半天没听到恩熙回答。
然后他才沉静下来,对恩熙说:「今天晚上我好象有点失态了?」他看了恩熙一眼,总算回复正常。
「你的心情好象很好。」恩熙淡淡地对他说。
「嗯,」裴子诺瞪着挡风玻璃前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我的心情的确很好。」
然后,他们就没有再讲话了。
晚上天气突然冷起来。「听说有冷锋要过境。」送恩熙到门口时,裴子诺下车对她说:「妳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要盖厚一点,现在已经不是夏天了。」
「谢谢你的关心。」她很客气。
裴子诺突然发笑。「我不但送妳回家,还这么关心妳,不知道的人看起来还以为我才是妳的男朋友!」他连眼神都在笑。
恩熙一怔。
裴子诺没等她回答,就笑着上车。
恩熙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公寓。
他的玩笑她并不以为意,因为那三番两次的「玩笑」,已经不太好笑。
第二章
姜羽娴故意把儿子叫回家,当然有她的用意。
「我还以你会骗我,今天又要到三更半夜才回家!」看到儿子果然提早回来,姜羽娴脸上有了笑容。
听到车子的声音,她特别到门口接儿子。
「我已经答应妳,就不会骗妳。」
「妈叫你早一点回来一定有理由,你不要觉得妈啰嗦,管得太多!」姜羽娴笑嘻嘻地接过儿子的公文包。
「怎么会呢!」谋仲棠对母亲微笑。
听到这句话,姜羽娴笑的更开心。「你快跟妈进来。」她拉起儿子的手,一路往餐厅走。「你一定还没吃饭,对不对?我特地吩咐阿嫂今晚准备好吃的菜--」
「仲棠哥!」恬秀笑咪咪地喊人。
原来恬秀早就已经等在谋家餐厅。
乍见恬秀,谋仲棠没有太多表情。「妳也在?」他淡淡打声招呼,甚至露出笑容。
「对呀,姜阿姨请我到家里吃饭,」恬秀突然畏怯地问:「仲棠哥,你欢迎我来吗?」因为前两天跟恩熙吵架的事,她一直耿耿于怀,担心会破坏自己在谋仲棠心中的印象。
「当然欢迎,」谋仲棠微笑以对。「谢谢妳常来陪我母亲。」
「这是应该的呀!」听到谋仲棠的称赞,恬秀甜孜孜地展开眼笑起来。「姜阿姨是长辈,长辈邀请我来吃饭,我高兴都来不及了!而且姜阿姨每次都会细心地吩咐阿嫂煮好吃的菜,让我觉得能到这里吃饭,真的好幸福喔!」
「看吧,恬秀这孩子嘴巴就是这么甜,妈真的好喜欢她!」姜羽娴笑嘻嘻地对儿子说:「仲棠,你快坐下,跟妈一起陪恬秀吃饭。」
姜羽娴不叫儿子陪自己吃饭,反而说是两人陪恬秀吃饭,显然以恬秀为主。
这顿饭明显是安排好的饭局。
谋仲棠没有违背母亲的意志,他不但坐下来,而且主动坐到恬秀身边。
姜羽娴看到儿子这样的表现,显得很高兴。
「妈听说,你已经邀请恬秀,生日宴会那天做你的女伴?」姜羽娴问。
「是。」他脸上有笑容,但答得很简单。
「真的吗?那真的太好了!」姜羽娴喜不自胜。「妈本来就希望你能邀请恬秀,可是又怕我太过于积极的安排,好象干涉太多了,你会不高兴,毕竟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嘛!可是妈没想到,你竟然早就已经邀请恬秀了!」
恬秀也喜出望外,脸上都是甜蜜的表情。
「怎么会呢,办宴会这件事本来就是妈的意思,您要替我安排什么人当女伴,我都不会有意见。」谋仲棠却只是淡淡地说。
听到这话,恬秀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减了一半。
然而姜羽娴却认为儿子说的话有道理。「那么,如果你要结婚,妈也帮你安排好对象,你也没有意见啰?」她故意试探。
谋仲棠脸上的笑容加深。「『如果』我要结婚,您当然可以帮我安排。」就像玩笑,他漫不经心,笑容矜淡。
姜羽娴听到却很高兴,她跟恬秀使了个眼色,恬秀立刻羞红了脸--
姜羽娴的意思就是:如果我儿子要结婚,我一定安排妳当他的新娘。
恬秀一点都不笨,她当然明白姜羽娴的意思。
恬秀挟了一筷子的菜,正迟疑着是否该放在谋仲棠的碗里,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好象太主动了?谋仲棠的电话却突然响起来--
「喂,我是谋仲棠。」
「我已经把她送回家了。」手机传出裴子诺的声音。
「谢了。」他关掉手机。
「都已经下班了,谁打来的电话?」姜羽娴问。
「Jason。」他答。
「什么事啊?」
「公事,」谋仲棠站起来,笑容可掬。「妳们慢慢吃,我先上楼。」
姜羽娴瞪大眼睛。「可是你连筷子都没动--」
「我已经吃过了。」
「可是--」
姜羽娴的话没说完,谋仲棠已经走出餐厅上了楼。
恬秀僵在餐桌旁。
「呃,没关系,我们吃饭,一会儿我要仲棠送妳回去。」姜羽娴转过头安慰恬秀。
「嗯……好呀!」恬秀强颜欢笑。
上楼后,谋仲棠很快拨了一通电话。
「到家了?」他点燃一根雪茄。
房内只打开一盏小灯,使得整间房间内十分阗暗,就在他的桌上放了一份投资利益分析报告书。
恩熙刚到房间放下东西,一听到客厅电话响了,立刻跑过去接电话。「喂?」
时间才晚上七点多钟,室友们大都还没回到公寓。
「今天晚上很抱歉,晚餐吃了一半,就必须离开。」
「没关系,既然是母亲找你,一定有重要的事。」
他眸色深沉,然而恩熙却看不见。「我还以为,妳跟我母亲之间有误会。」
「就算有误会,那是我与董事长夫人之间的事。但她是你的母亲,你们的关系不一样,父母养育孩子很辛苦,为人子女,无论如何一定要孝顺自己的父母亲,纵使父母有不是的地方,也不能随意批判或指责,慎言保守,这是基本的孝道。」
「虽然这是电话中,我可以想象妳说话的样子,就像孔老夫子。」他咧开嘴。
「对,我很遗憾以前念中学的时候,没把论语和孟子学好,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不但要读论语孟子,还要学三字经、千字文和弟子规。因为这是中国人固有的道德文化传统,以前的人日子过得淡泊悠闲,就是因为那时候的人心欲望受到规范,还不炽烈,反观现代人看起来好象很享受,夏天吹冷气、冬天抱暖炉,可是这每一样科技产物都要付钱,现代人使用现代科技但必须努力工作赚钱换取金钱,甚至不择手段想要得到更好的物质享受,早已经没有闲情逸致,每天只为了生活和金钱而被奴役。」
「我很少听妳说这种话,也不知道妳有这样的思想。」
垂下眼,恩熙胸口渐渐痛起来。「你不要以为我很迂腐,以前我也没有这样的『思想』,但是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能往下说:「当我母亲过世以后,我知道从今以后,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再也见不到我的母亲了……」
他静静地等待她说下去。
「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知道孝顺的重要,因为当母亲在世的时候,很多事都可以不经思考就承诺,仗着自己年轻,还天真的以为有一天真的可以实现梦想。因为那个时候我曾经跟我妈妈说过,以后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带她到月球去旅行!可是一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就算我赚再多的钱,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妈她也不见得用得到了!」
她哽咽地往下说:「当时我以为自己有很大的孝心,但是现在才明白,那么大的心,还不如那个时候多陪我妈一分钟,不要一天到晚打工。如果我早一点读懂论语或孟子,那些圣人们对我们后人的提醒,我就不会那么笨、那么愚蠢,做了那么多不可挽回的错事!」
然后,电话中除了恩熙的哽咽声,就是沉默……
「恩熙,」他突然呼唤她,声调很低很温柔。「我很高兴妳对我说这些话。」
「论语或孟子吗?」她吸吸鼻子。
「不是,是妳母亲的事。我很高兴妳跟我提到她。」
恩熙忽然发觉,自己真的跟他提到了母亲,而且还在电话里流泪。
她突然不出说话,脸颊跟心窝一样滚烫。
「妳不必说话,我知道妳现在一定很后悔,让我发现妳真实的情绪。」他的声音挟着笑意。
说话同时,他拿起桌上那份投资利益分析报告书。
「有一天,我也会死,可能会比妳更早死。」
「你在说什么……」
「现在我还活着,妳会像珍惜妳的母亲一样,珍惜我的『存在』吗?」
她淡笑,企图岔开话题。「你好象一个哲学家--」
「回答我,妳会珍惜吗?」
她沉默下来,无言以对。
「我曾经对妳提过,所以,妳知道我在乎什么。」
她仍旧没有答话。
「我跟我自己竞争。」他重复曾经说过的话。「我在乎孤注一掷的事业,在乎自己的努力,不容许失败或阻碍。」他的语调低沉。
她沉默,仍然沉默,因为他忽然说的这番话而陷入迷惑。
然而谋仲棠却突然笑开。「所以,今晚除了邀妳看『海』,我真正孤注一掷想要得到的是,妳的承诺。」他敛下眼,右手沉重地按在那份投资利益分析报告书的封皮上。
「什么……」
「我要妳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他提出要求,声调热情,眸色却冷静。
而他在话筒这一端的表情,恩熙是看不见的。
只是,因为这个邀请,让恩熙的胃揪痛起来。
「怎么样?妳愿意答应我吗?」
「我……」她困难地吞咽口水,觉得喉头干涩。
「答应我,不要让我遗憾。」他低嗄地对她说。
恩熙深深喘气。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邀请,一旦她答应赴约,代表她与谋仲棠的关系将再也不一样了!
「你的生日宴会,一定会有长辈以及亲友出席。」她脸色苍白。
恩熙明白,自己如果出现,董事长夫人看到她一定会不高兴。
「妳怕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静,然而恩熙却能听到自己声音里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不怕,但这是你的生日宴会,也许会因为我,让很多人不高兴。」
「既然是我的生日宴会,只要我高兴就行了。」
「如果因为我而让很多人不高兴,你就不可能会高兴的。」
他忽然低笑。「妳还不够了解我,恩熙,就算其它人都不高兴也没关系,我不会在乎更不会生气,因为看到妳来,我的快乐就足以淹没其它的不愉快。」
她无言以对。
「答应我,我生日那天,妳一定会出现。」
「我……」
生活让她学会坚强,她很少犹豫,如此举棋不定。
「说妳愿意,」他低嗄地诱哄她:「让我快乐并不困难,只要妳一句话就够。」
恩熙用力闭起眼睛。
他等待,沉默等待她的回答。
「好……我答应你。」她终于同意。那短短的十秒,她的内心已经历一场剧烈的交战。
谋仲棠撇开嘴。「从现在起,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来临。」然而他冷静的眼眸没有笑意,恩熙并未看见。
恩熙的心慢慢揪紧,心跳开始莫名地加速……
这个承诺对她而言很勉强,不是因为他的要求,而是因为除了谋仲棠,她必须去面对其它更多,她根本从来就没想过要去面对的人。
「既然已经答应我,我相信妳一定会做到。」
「对,既然答应你,我一定会做到……只希望你不要后悔,后悔因为我,破坏了你的生日宴会。」她的声调落寞,当然没有受邀的喜悦。
他敛下眼,无声地咧开嘴。「妳爱我吗,恩熙?」
听到他突然问出口的话,让恩熙屏住呼吸。
「不能告诉我,是吗?」他低笑,然后粗嗄地低语:「那么,妳一定开始爱上我了。」
她咬住下唇,答不出半句话,失去平时犀利的口齿。
「但是,」谋仲棠慢条斯理地接下说:「妳还不够爱我。因为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她会不顾一切,眼中只有她的男人,根本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其它人的存在,但是妳,妳还有顾虑。」
直到胸口疼痛,恩熙忽然想起应该呼吸,却不敢用力吸气,只怕那灼热急切的呼吸声,泄露自己的心绪……
「什么时候,妳会不顾一切的爱我?嗯?」噙着笑,他低嗄地问她,像情人间呢喃的腔调。
恩熙眨着眼,想不到任何答案,能让自己的回复听起来理性。
「妳不必回答,因为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知道。」他收起笑容,没有表情。
「你说话的样子,听起来好象你的经验很丰富一样。」许久后恩熙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试着以说笑的口吻,转移尴尬的暧昧。
半天,他没有回答。
然后,他淡淡地、慵懒地、含着笑意地道:「会吗?我以为我掩饰的很好。」
剎那间,恩熙全身僵住。
「开玩笑的。」然后,他像不经意地解释,语带笑意。
「你跟你的朋友,好象都很喜欢开玩笑。」她尽量装作无所谓。
然后在心中说服自己:她不是「在乎」,而是错愕。
他没有说什么,然后恩熙匆匆道晚安挂了电话,因为室友已经归来。
回到饭店上班第一天,恩熙没想到会在办公桌上看到三大盒包装精致的礼物。
不明就里的她呆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很久,才想到打电话给同事。「李秘书,请问放在我桌上的礼盒是您的吗?我是不是现在送过去给您?还是这些礼盒是要我送给哪一位客户的?」虽然挂名特助,她却时常做跑腿工作,因此自然而然想到这里。
「礼盒?」李秘书想了想,然后笑得暧昧。「我没有什么礼盒,这几份礼盒是给妳的。」
「给我的?」
「是啊,一早就放妳桌上,是总经理特别吩咐。」说完话,李秘书就挂了电话。
李秘书特地强调「总经理」这三个字,恩熙决定直接到总经理室敲门。
「总经理吗?您好。」在饭店,她谨守上司与下属的分际。
谋仲棠抬头,看到恩熙,他露出笑脸。「妳来了,过来!」他立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并且拉住她的手。
但是恩熙退了一步,婉转地拒绝他的拉扯。
谋仲棠的脸一沉,然后没什么表情。
「总经理,我想请教您,请问放在我办公桌上的纸盒是您的吗?」恩熙主动问他。
她看得出自己拒绝的动作让他不高兴,然而在饭店里她只希望尽量与他保持距离,以避免不必要的耳语。
「那些礼物是送给妳的。」他绕过办公桌坐下翘起长腿,深思地凝望她。
「为什么要送我?我并不缺东西。」
「妳当然缺,别忘了,妳答应我要参加生日宴会。」
恩熙瞪着他,呆滞了三秒钟。「答应过的事情我就不会忘记。」
「既然不会忘记,就接受我的礼物,在那种场合妳会需要这些东西。」他沉声道。
「我需要哪些东西,会自己去买。」然而她坚持,莫名的坚持。
谋仲棠挑起眉。「买那些奢侈品要花很多钱。」
「没关系,就算花再多钱或者必须贷款我也会买自己需要的东西!」她的语调僵硬起来。「我不会让你丢脸的。」她补充一句。
谋仲棠敛下眼,片刻后他抿起唇淡笑。「没必要这么固执,接受我一点馈赠不算什么。」
「对你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这很重要。」屏住呼吸,她认真严肃地答复。
然后,谋仲棠仰身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她。
「好,」半晌后,他淡淡地说:「妳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挑,我买单。」
「我说过,就算贷款我也会自己付清。」
「干嘛?这么怕欠我的,是为了分手做准备?!」他嗤笑。
她表情一僵。
然后谋仲棠收起笑脸。「随便妳,妳高兴就好。」
「那么,那些纸盒--」
恩熙话未说完,谋仲棠拿起话筒。「李秘书,找人处理李恩熙小姐办公室里的纸盒,全部扔掉。」
恩熙僵住。「扔掉?」谋仲棠挂断电话后,她问他。
「本来就是给妳的东西,妳不要,那就丢掉。」他答得冷淡。
恩熙呆在他的办公桌前,无法反应。
「还有事?」
直到他问她,恩熙才回神。「没事……」
「妳可以回去工作了。」他的笑脸已经不见。
于是恩熙慢慢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在生气,因为这是自己第二次拒绝他的礼物。
但是这种冷淡的生气对她并不公平,他并不了解,长久以来她都是自食其力,张罗三餐、缴付学费,她并不习惯、更不能养成接受馈赠的习惯。
然而这些话,她没有机会、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清楚……
第三章
其实恩熙并不知道该怎么挑衣服、怎么挑鞋子。
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该怎么挑衣服?怎么挑鞋子呢?
冷了就穿毛衣,热了就穿背心,下雨就穿皮鞋,出太阳的时候就穿凉鞋,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但是这个「道理」并不适用在谋家。
虽然没有拆开那些纸盒,但恩熙很清楚,谋仲棠送的礼物,她其实一样都买不起。
可是就因为买不起,所以她更不能收。
走进「百货公司」这彷佛上个世纪,久远之前曾经来过的地方,尽管没有人在注视自己,恩熙仍然显得很局促。
这间百货公司位在信义区,号称全台北市最昂费的精品百货公司,到这里来之前,恩熙已经办好了信用卡。
记忆中,只有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她陪母亲到过百货公司,母亲去世后她为了三餐和学费而努力打工,从此没再进过任何一间百货公司。而事实上,百货公司里的东西她连一样都买不起,就连上次恬秀生日,她身上的洋装也是在五分埔买的,那个时候她连一双五分埔的鞋子都舍不得买。
经过二楼那些高级品牌专柜的时候,她很仔细地看了那些橱窗里的标价,然后忧心忡忡地盘算着她的预算。但是她原以为足够的钱,却连一双鞋或者一个手提袋都买不起,遑论一套衣服。而这种东西她用过一次后,就不会有机会再用。
最后恩熙又绕回一间L开头的专柜附近,她犹豫着,知道就算逛再久也没有用,因为这间百货公司二楼精品店里卖的每一样东西她都买不起,因为刚才她其实已经经过这里很多遍了。
精品店门口有很多人在排队,站在门口的男性服务员正指导客人依顺序进入。恩熙不能想象这么昂贵的东西,为什么还会有人要抢着购买?
但是她知道,自己跟那些人一样也必须排队,虽然目的不同。
她希望到店里,能看到较便宜的东西,小一点的也没关系,只要高级的东西应该就可以了。
下定决心后,恩熙慢慢走向前,想跟上排队的队伍。
「我看应该差不多了吧?走了一整天,我的腿都快酸死了。」张云佳挽着女儿正朝专柜走过来。
「唉呀,这样怎么会够呢?我觉得我还缺一个包包。」
「还缺个包包?」张云佳无奈地嗤笑。「我看妳缺的东西可多了,应该不止一个包包吧?」
「唉呀,唉呀,还是我最亲爱的妈妈,最了解女儿了!」恬秀依偎在母亲臂弯中撒娇。
「嗤。」张云佳摇头苦笑。
本来要往精品店走过去的恩熙看到两人,急忙转头。虽然没有躲避的理由,这里本来就每个人都可以来,但是恩熙清楚,能来这里的人要加三个字「有钱人」,这里是任何「有钱人」都能来的地方。
没有钱的人到这里来逛,被认识的人看见就是笑话。
「咦?妈、妈,妳快看,妳快看那个人--」恬秀拉着母亲的衣袖。
「看什么啊?妳不是要排队吗?」张云佳莫名其妙。
「等一下再排队啦,妈妳快看那个人的背影!」恬秀指着前面一个纤细的女性身影。「妳看那个人像谁啊?」
「什么那个人?我怎么知道那是哪个人啊?」
「妳怎么会不知道呢?」恬秀皱起眉头转头对母亲说:「那个人的背影很像我那个同学,就是李恩熙啊!」
「李恩熙?妳是说让姜夫人很生气的那个女孩子啊?」
「对啊!就是她啊!」恬秀狐疑地张望,然后往前走。
「欸,妳要去哪儿啊!」张云佳把女儿拉回来。
「我要去看看,那个背影到底是不是李恩熙啊!」
「看什么啊?」张云佳不以为然。「如果人家不是的话,妳这样盯着人家瞧那不是很失礼吗?况且妳那个同学,什么李恩熙的,她不是一直都在到处打工吗?像那样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到这种地方来逛街?」
听见母亲的话,恬秀犹豫了。「说的也是喔……」她虽然被说服了,却还是迟疑。
「本来就是嘛!再说,就算她也来逛百货公司,那又怎么样?妳不是已经跟这个女孩子不来往了吗?既然这样的话,她来这里又干妳什么事?」
「可是人家很好奇嘛!」恬秀看起来不甘心。
「妳好奇什么啊?」
「我当然好奇啊!就像妳说的嘛,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来逛这么高级的百货公司嘛!」
张云佳摇头。「妳啊!妳是不是忘了还要买包包的事了?」
「买包包?」恬秀睁大眼睛。「对喔,我都忘了我还要买包包耶!趁现在排队的人比较少,妈,我们赶快去排队!」
「欸,」张云佳被女儿拉着走,不由苦笑。「我还以为我这个宝贝女儿改性了,原来没有嘛!」
「唉呀,妈妳怎么这样说话嘛!」
「那不然怎么说啊?」
「妳应该要称赞我,懂得怎么穿衣服、怎么打扮,不会让妳丢脸啊!」
母女俩边聊边笑地走进精品店。
恬秀和张云佳这对母女的对话,恩熙全都听见了。
然后,她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踏出百货公司。
「如果真的买不起,那么就老老实实的买平凡人用的东西好了。李恩熙就是李恩熙,不管妳怎么改变,永远都是穷人的品味。」站在百货公司门前,恩熙对自己说。
但是……
但是,她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谋仲棠的邀请?
百货公司附近的街道旁有几排长椅子,恩熙坐在路边,表情木然。
「如果真的穿成这个样子去参加生日宴会,所有的人应该都会瞧不起妳吧?」她眨着眼睛,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珠掉下来。「李恩熙,妳可以躲在自己的世界孤芳自赏,但是当所有的人都当着妳的面嘲笑妳,妳却不能调头一走了之的时候,难道妳真的一点都不会在乎吗?」
像恬秀出生在那样的人家,买名牌衣饰只是很平常的事,但是,自己有什么条件跟她一样?
「还说什么『就算花再多钱或者必须贷款我也会买自己需要的东西』,李恩熙,妳真是太傻了,根本就是一个大傻瓜!」她喃喃地对自己说。
坐了很久,天渐渐黑了,一天没吃饭,她感觉到很虚弱,好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恩熙觉得自己好象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坚强。
也许……
也许她其实从来就不曾坚强过。
那只是生活,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她必须「坚强」。
勉强站起来后,沿着百货公司,她一路走一路靠着墙边休息,直到看见路旁一排公共电话。
瞪着电话,她的脚突然不听使唤了。
这个时候,她突然很想见一个人,一个本来为她设想,却被她的自以为是拒绝的人。
「喂,请问总经理在吗?」从皮包里拿出电话卡,她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总经理?」恩熙从外面打电话到饭店,只能透过李秘书转接。「请问您是--」
「李秘书,我是恩熙。」
「恩熙?李恩熙吗?」
「对……」
「呃,好,妳等一下,我帮妳转接。」
李秘书对恩熙印象很好,所以没有为难她,况且恩熙挂名总经理特助,她打电话到饭店找总经理并不奇怪。
然后,十秒钟后恩熙就听到他的声音。
「喂,我是谋仲棠。」
「喂?」
「喂?」他沉声再问一次。
「我……」恩熙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很想听到你的声音……我只是想听到你的声音而已。」
听到他的声音这一刻,她揪紧的心突然莫名其妙地释放了。
「只是这样而已吗?如果只是这样听我的声音以后,妳是不是想挂电话了?」沉默片刻后,他低柔地问她。
恩熙摇头,然后才想到他根本看不见。「我,」她顿了顿,然后才往下说:「我想要见你,现在就想要见你,可以吗?」
他敛下眼。「妳在哪里?」然后问她。
「我在一○一百货公司附近……」
「我马上去找妳。」
「喂?」
他已经挂断电话。
但是她根本来不及跟他说自己的正确位置。
放下话筒后,恩熙站在路边,一度感到茫然。
然后她走回刚才坐了很久的那个地方,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她不知道谋仲棠会不会找到自己,如果过了很久他仍然找不到自己,那么她也一样找不到他。
直到天色已经全黑了,恩熙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这段时间她在思考,为什么要见谋仲棠?如果见到了他要对他说什么?难道要跟他说,她改变主意不参加生日宴会了,因为她买不起那些昂贵的奢侈品,如果一定要她去参加宴会,到时候可能不止她一个人闹笑话,连他也会被人嘲笑的!
「妳在想什么?」
「啊?」
突然听到谋仲棠的声音,恩熙吓了一跳。
「妳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连我已经到妳身边都不知道?」他绕到恩熙面前,低敛的眼帘下有一抹隐光。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她问他。
「是吗?我倒觉得太慢。」他低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要找的人是妳,我的第六感就会突然变得很灵光。」他在她身边坐下,然后握住她的手。
「你不要开玩笑了。」她试着抽回手,但是他握的很紧。
「为什么找我?」他问。
「我……」恩熙垂下眼。
「有什么话妳应该直接告诉我。」
停顿片刻,她才低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不能实现承诺,参加你的生日宴会的话,」她抬眼望他。「你会生气吗?」
谋仲棠直视她。「我不会生气,但是我会很失望。」
恩熙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为什么突然不能参加,我要知道理由。」
「我的话只是假设性的。」
「一定有原因,否则不需要做这种假设。」他追问:「告诉我原因是什么?我知道妳想告诉我,否则不会要求我到这里见妳。」
「对,我的确是想告诉你为什么。」她承认。「因为,我突然发觉,自己其实是一个傻瓜。」
他没有接话,等她说下去。
「前几天你送我东西,那些礼盒都已经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了,我却为了自己不值钱的『自尊心』,硬是把你的东西退回去,还因为这样让你不高兴。」
「妳想说什么?」他的表情很淡,恩熙看不出他的情绪。
「我想说的是,我自以为不收你送的礼物,自尊心就不会受到伤害,但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穷人的自尊根本就不值钱。本来我以为只要贷款或者借钱去买那些奢侈品就可以,但是当我逛百货公司,瞪着那些名牌上面的标价,徒劳无功地重复逛了好几趟后,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是那么的贫气。」她淡淡地陈述,却有一股哀伤。「就算真的去贷款或刷卡可以买得起名牌,但是我一定会心疼,会非常的心疼,所以那样的东西用过一次后,一定会被我收进衣柜里,根本就舍不得用、也舍不得穿,深怕一不小心弄脏或者弄坏了,因为我的心底总是会一直想着,这些衣物可是我一年的积蓄。」
谋仲棠始终沉默地倾听。
「你说,我是不是很好笑?」她扯开嘴角,却笑不出来。「一个穷人,就算身上穿得再华丽也没有用,因为一个人的气质是不可能因为外表而改变的,就算自以为改变了,像你出身自这样有钱人的家庭,可能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只是一个身上穿著名牌的小丑。」
「为什么说这些话?」他终于开口。「妳不像这么没有自信的人。」
「这跟自信没有关系,这是事实。」她落寞地说。
「既然妳认为这是事实,无论如何都已经伤害妳的自尊心,那么就接受我的礼物。」他咧开嘴对她说:「妳没有必要跟辛苦赚来的钱过不去。」
他的话很有效地让恩熙破涕为笑。
「我想过,」她困难地说:「如果我不参加生日宴会的话--」
「我不会同意的,妳已经答应我就要做到,这是妳对我的承诺。」他很严肃。
恩熙说不出话。
「就算是妳欠我的,」沉下声,他低笑。「欠我的,就用妳身体来还怎么样?等妳欠我的越来越多,妳就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恩熙想笑,却笑不出来。「如果用我的身体当赎金,以后你可能会发现,一点都不值得。」
他把她的手拿到唇边,轻轻印上一吻。「李恩熙小姐,今天晚上的妳,好象对自己特别没有信心?」
她终于笑出来。「对,只有今天晚上,我的自信心好象躲到棉被里面,藏起来睡着了。」
他撇开嘴。「今天一整天,妳到哪里,做了什么事?」
「我在这附近的百货公司逛来逛去的,」恩熙的笑容含了一丝苦涩。「我请假化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逛街,却一直不能下决心,决定自己应该买什么东西。因为个管买什么东西,我都会心疼。」
她说完话,沉默就横亘在两人之间。
「让我帮妳办一支手机好吗?」然后他忽然对她说:「我时常觉得找不到妳。当想念一个人却无法找到她的时候,那种感觉简直就是一种煎熬。妳能了解我的心情吗,恩熙?」
她看着他,过了好几秒钟她忽然抿起嘴微笑。「仔细想想,我好象也没有你的专线电话,打电话给你的时候,还要透过秘书转接。」
「是吗?这一定是我的不对。」他咧开嘴。
她别开眼。「我不想在物质上依靠你,手机我还办得起,我会自己去办。」
「好。」他答应的很直接。
「前几天那些纸盒你真的丢掉了吗?」她问。
「如果李秘书舍不得,纸盒里的东西就还会留着。」
恩熙笑出来。「她一定不敢违抗你的命令。我觉得就这样丢掉可以用的东西,真的好可惜。」
「那么下次妳就不要拒绝我的礼物。」
「但是你不要随便送我东西,这次是例外,以后最好不要再有这种事情了。」
「妳的意思是,妳接受我的礼物了?」
「刚才我已经答应你了。」她别开眼。「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希望你也被人嘲笑。」
「妳想自己挑礼物吗?」他淡淡地问。
恩熙摇头。「什么是名牌我根本一点都不懂,何况我穿什么都一样,你的家人和朋友只要一看到我,就会知道那些东西跟我根本就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
「你不同意吗?」
「我不喜欢妳一直强调我的生活跟妳格格不入,就算真的是这样,如果我们要在一起,妳也要慢慢接受我的生活,就像我接受妳的价值观和个性一样。」他沉声问她:「为了我,妳办得到吗,恩熙?」
她屏息。「我会努力……」
「只要妳愿意努力就好。」他的眸光忽然深沉,变得莫测。
恩熙不再说什么。
「已经很晚了,我送妳回去。」
他拉着她站起来,忽然紧紧吻住她的唇。
他意外的吻火热、潮湿又温暖,恩熙几乎无法抵挡,那蚀入骨髓里既甜蜜、又软弱的滋味……
然后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往附近的停车场走。
她还陷溺在他的那一吻中,加上他掌心传来的热度,恩熙的心吊得好高,马路上的车子与来往的行人好象都消失不见了,整段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百货公司橱窗内灿烂的灯火,化成了唯美的照明,把他的侧颜烙印在她的眼眸深处,以及脑海之中……
记忆深深。
隔天是假日,但是恩熙却必须上班,她得利用假日补足平时缺席的时数。
早上七点钟,恩熙已经到饭店,打过卡她就埋首在自己的办公室前,专心准备等一下要开会的资料。
「妳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听到声音恩熙疑惑地抬起头,看到来人竟然是谋远雄,她赶紧站起来。「董事长,您早。」
「早。」看到恩熙,谋远雄不知不觉露出放松的表情。
「董事长,您不也是『这么早』就来上班了吗?」
闻言,谋远雄豪爽的笑出来。「我好象很久没有看到妳了?这阵子妳都到哪里去了?」谋远雄问,其实他是特地来看恩熙的。
「对,因为我已经开学了,一星期有很多时间必须待在学校上课,所以不能每天来饭店,就算来了,有的时候还要上晚班。」
「这样啊?一边上课一边还要上班,那不是太辛苦了?」
「嗯,有一点……」恩熙笑了笑。「不过只要想到在饭店工作是我的兴趣,我就会打起精神来,妤好努力。」
「嗯。妳的话很有道理,因为我也是一样,虽然每天晚上都拖着疲倦的身体下班,但是只要早上起来到饭店,一坐在办公桌前,精神就全都来了!」
「真的吗?」恩熙与董事长相视而笑。
「对了,妳现在又要工作又要上课,妳住在哪里?到饭店工作方便吗?」
「还好,我住的地方虽然离这里不近,但是我可以搭捷运和公车,所以还算方便。」
「嗯,那吃饭怎么办?妳都吃外面餐厅里的东西吗?」
恩熙摇头。「早上我会早一点起来做便当,所以中午就有便当可以吃,至于晚上就搭饭店的伙食,所以还过得去。」
「那么--」谋远雄顿住。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表现太过明显,好象太过于关心她了!
恩熙安静地等董事长问话,虽然对于董事长的关切,她有点意外,不过她随即认为这是因为董事长与自己的母亲是「好朋友」的关系。
「董事长?」
「噢。」谋远雄回过神。「妳……平常妳都是一个人生活,是吗?」
「嗯,对。」
「一个人,会不会很寂寞,很孤单?」
「董事长?」
「喔,我没有别的意思,妳千万别误会。」
恩熙笑了笑,但她实在不了解董事长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住,一定很辛苦,我因为关心妳所以才多问了一点。」
「谢谢董事长,我没有问题,因为我一向很独立,所以不会觉得辛苦。」
「怎么可能会不觉得辛苦呢?一个人生活,是很不容易的事。」顿了顿,谋远雄才问:「妳年纪不小,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恩熙愣了一下。「我……」
谋远雄笑了笑。「不好意思说是吗?我知道,是我问的太直接了。」
「不是,是因为。」恩熙垂下眼。「是因为我很少去想这件事情,所以您刚才突然问我,我才会答不上来。」
谋远雄点点头。「其实饭店这里有员工宿舍,如果妳需要的话就跟我说一声,马上就可以搬进去住。」
「不用了,董事长,我现在住那里很好,房租也还要半年才到期,所以现在我还不能搬家。」恩熙赶紧拒绝。
因为她知道,员工宿舍只提供给饭店高级主管住宿,而她只是一名饭店普通员工,就算董事长对她很好,她也不应该失去分寸。
恩熙拒绝后,谋远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事长。」恩熙先打破沉默。「其实您不必担心我,我过的很好,而且因为一个人生活的关系,我觉得这几年自己长大了不少,如果……如果我妈还在世的话,她看到我的改变一定会很高兴的。」
然而恩熙的话,却让谋远雄更加无言。
「对。」谋远雄扯开嘴角,笑容却很勉强。「如果妳妈知道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会很高兴,她生了一个好女儿。」
恩熙报以一笑。
谋远雄抬起眼看着她。「妳……刚才妳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提到妳妈,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过妳提起妳的父亲呢?」
恩熙失去笑容。
谋远雄看着她,渴望得到答案。
恩熙却别开眼。
「怎么了?妳--」
「董事长。」意外地,恩熙打断谋远雄的话。「因为我还有工作要做,所以如果您没有其它事要交代的话,我想赶快完成我的工作。」
谋远雄愣住。
他瞪着恩熙别开的眼睛以及没有表情的脸色,好半晌才回过神。「喔,是我太打扰妳了……」
「是因为我不想提到『那个人』的缘故。」她回过脸,突然说:「所以,其实跟董事长一点关系都没有。」
谋远雄瞪着她,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
「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奇怪,但是因为我从小跟妈妈一起生活,根本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虽然别人有爸爸妈妈,可是在我的生活里面就只有妈妈一个人,因为我一生下来就没有『那个人』的存在,只有妈妈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我带大,所以我早就习惯了,而且也觉得这样子很好,因此根本就不想要提到『那个人』。」
「喔,原来是这样……」
她甚至不愿意喊出「爸爸」这两个字。谋远雄的脸色尴尬。
「不好意思。」恩熙鞠个躬。
「没、没关系。」谋远雄笑着转身。
然而一转身,他脸上失去了笑容……
谋远雄脸上的表情像是忽然之间苍老了十岁,一直到走出恩熙的办公室,他的表情依旧凝重。
第四章
生日宴会那天下午,恩熙还在学校上课。
「需要我到学校接妳吗?」
「不要,因为我的课上到三点就结束了,宴会应该没有那么快举行,我想先回家把学校的作业完成,然后再穿衣服准备宴会。」她拿着新买的手机,跟谋仲棠通电话。
「我看妳好象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我以为妳会很紧张,上课的时候完全没有心情,一回到家就忙着打扮等着参加宴会。」
她淡淡地露出笑容。「我不想骗你,其实我很紧张。但是我又一直告诉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紧张的,我是因为你的缘故去参加宴会,只要你高兴就好,不必在乎别人的想法。」
谋仲棠沉默了一会儿。「妳真的这么想?」
「嗯。」
「从妳口中听到『为了我的缘故』,我很高兴。」
她垂下眼。「一句话就能让你高兴吗?」虽然话说得无心,却正因为不小心,泄露她内心的秘密……
「当然。」他的声调很低很沉很温柔。
恩熙觉得自己的心好象揪紧了……她知道自己已间接承认了什么。
然后,她听到他从话筒另一端传来的低笑声。「别忘了妳对我说的话,嗯?」
他的话像烙痕。
她无语,聆听自己的心跳声。
「真的不需要我接妳?」他问,声调已转明朗。
「真的。」她困难地吁出一口气。
「那么晚上呢?」
「今天晚上你是主角,一定会很忙,所以你千万不要来接我,我会自己坐车过去的。」
他敛下眼,笑容慢慢收起。「好,那么,晚上见。」
「晚上见。」
挂了电话,恩熙收拾包包准备下课。
姜羽娴为儿子办的生日宴会,正确来说,应该叫做家庭聚会。
为了给自己中意的人选制造机会,姜羽娴并没有邀请太多客人,只有十几个亲近的朋友,以及她娘家的一些亲戚,众会就在谋家的大院子里举行。
不到六点钟,姜羽娴就催促自己的儿子到宋家,把宋家母女接过来。
「仲棠哥,你来啦!」恬秀下午就逃课,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打扮,然后和母亲一起坐在客厅里等谋仲棠。
「没什么,应该的。」他斯文有礼。
「唉呀,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仲棠,还让你专程抽空开车来接我们,真不好意思呀!」看到西装毕挺的谋仲棠,张云佳笑得合不拢嘴。
「恬秀是我的女伴,我当然应该亲自来接她。」他答。
听见这话,恬秀喜不自胜,娇羞的模样溢于言表。
「好好好,那咱们先上车再聊吧!」张云佳跟女儿一样高兴。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看起来不必太久,她的愿望很快就能达成。
约莫七点钟左右,恩熙才搭公车来到谋家附近。
直到看见谋家车道外那道铁门,恩熙站在门口呆了片刻。
虽然是谋仲棠邀请她来的,但是忽然之间,她突然不知道要怎么走进谋家这道大门。
「喂?」她终于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谋仲棠。「我已经到了。」
「好,妳等一下。」他挂断电话。
收起手机后,恩熙站在谋家门外等待。
这里是高级住宅区,附近环境很幽静,但今天晚上谋家门外停了很多进口车,显然这户人家今晚有许多访客。
虽然站在门口等待,但她等了约五分钟才看到有人走出来。
「嗨!」
出来的人是裴子诺。
恩熙瞪着他,有点意外。
「妳今天很漂亮。」他眼睛一亮。「虽然以前就觉得妳很漂亮,但是今天晚上不太一样,打扮起来有一股很特别的气质,看起来虽然比较成熟,但是……真的很迷人。」
恩熙笑了笑,没说什么。
虽然她看起来很有礼貌,但却有一股生疏感,不过裴子诺的目光就是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啊,对了。」他搔搔头,笑着对她说:「我是来接妳的,跟我进去吧!」
恩熙愣了一下。「你来接我?」她迟疑了一下,然后问他:「那么,他呢?为什么是你出来接我?」
「妳问仲棠吗?」
「嗯。」她点点头,有些茫然。
「他……」他笑了笑。「在忙,走不开,我出来接妳也是一样的,何况就是他拜托我出来接妳的,妳快跟我进来吧!」
「嗯……好。」恩熙于是跟着他走进谋家大门。
这一刻,她的心情是形容不出来的紧张。
但是一进大门恩熙才发现,谋家的院子很大、而且这里的人很多,如果躲在角落的话应该没有人会发现她。
「妳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仲棠。」裴子诺说。
「好。」她点头。
然后她站在花园中间,看到裴子诺走到另一端,然后她就看见与宋家母女还有谋家女主人在一起的谋仲棠。
「餐点设在点心公司运来的桌面上,铺上高雅的餐巾,还有满庭的玫瑰香花,再加上旁边一组小乐队演奏好听的音乐,感觉上好浪漫又好别致喔!完全不输给外头的五星级大饭店,真的好高雅而且好特别喔!」恬秀甜蜜蜜地对姜羽娴灌迷汤。
张云佳接着说:「就是说呀!在饭店办宴会很俗气,喔,我当然不是说董事长的饭店俗气。」她看了眼另一头正与人聊天的谋远雄,然后笑着说:「我的重点是说,姜夫人您的点子真好,能在家里办这样的众会真是太特别了!」
「真的吗?」宋家母女俩夸得姜羽娴心花怒放。「谢谢妳们的夸奖,我真是太高兴了!仲棠,你要帮妈好好陪陪人家,知道吗?」她转头对儿子说。
「是。」谋仲棠笑着回答。
裴子诺走到谋仲棠身边时,三个女人正有说有笑,高兴的不得了。
「她已经来了。」裴子诺低声在谋仲棠耳边说。
谋仲棠点个头,然后对身边的女人说:「抱歉,我离开一下。」
「啊?」姜羽娴皱起眉头。「你要去哪里啊?」
「我很快就回来。」谋仲棠只是笑笑点个头。
「欸!」
姜羽娴想开口留住儿子,谋仲棠却已调头走开。
他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恩熙,然后直接朝她走去。
「妳来了。」他从旁边接近她。
恩熙发现时,谋仲棠已走到她身边。
「妳今天很漂亮。」他看着她,然后对她说。
「谢谢。」她笑了笑。
「妳不相信我说的话?」
她摇摇头。「我今天很漂亮,是因为穿了这一身衣服,是衣服漂亮的缘故。」
「不是。」他对她说:「虽然因为妳没穿过这种衣服,所以显得很特别,但是妳本来就很美,如果一个人气质不够好,穿上再好的衣服也不会变漂亮。我之所以说妳今天很漂亮,只是因为妳的打扮让我觉得特别,但漂亮的人是妳,不是妳身上那一身衣服。」
她笑出来。「你好会说话。」显得不再那么紧张。
「抱歉,我刚才没出去接妳,因为走不开的缘故。」
「没关系,其实你本来就不必接我,是因为我……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进来,所以才打电话麻烦你。」她笑了笑,然后接下说:「其实一个人有脚,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走进来呢?我是因为看到门口的大铁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进那道门,因为那道门看起来好高好大好漂亮,我从来没有走进过那样的一道门,于是直觉觉得,这根本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所以……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他看着她,过了半晌,才低柔地对她说:「以后妳有需要的时候,一定要随时打电话给我,不管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知道吗?」
她对他微笑。「好。」
不管怎么样,听到这样的话,她的内心已经很感动。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我很高兴妳今天能来。」
「我已经答应你了。」她别开脸。
让他握住手,恩熙总会不知所措。
虽然看起来很自然的事,她总是不习惯,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一股不安心的感觉。
「仲棠!」等不到儿子回来的姜羽娴终于不耐烦带着恬秀找来,却没想到看见这一幕。
恬秀看到两人握着手,她整个人呆住了。
恩熙虽然很快就把手抽回来,但是姜羽娴瞪着她的眼光已经很严厉。
「你们在干什么?」姜羽娴的嗓门突然大起来,旁边有几个宾客已注意到女主人的不寻常。「妳,是谁叫妳来的!?」她瞪着恩熙,因为惊讶而胸口不断起伏。
「董事长夫人,您好。」恩熙深深地鞠躬。
「好什么好?我看到妳就不好!」姜羽娴气得已经不顾风度。
恩熙愣住。
旁边的宾客已经慢慢围拢上来,虽然客人都是社会上有名望的人,大家都很爱面子不好意思当面指指点点,但看得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抱着观望的表情。
「呃,姜阿姨,您不要这么生气……」恬秀虽然震惊,但她看旁边的人都在注意,只好强颜欢笑地劝解。
姜羽娴也意会到客人们都在注意自己,她觉得很没面子,这样一来她就更生气了!「妳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妳怎么会来我家?」她质问。
恩熙脸色苍白。「我……」
「是我邀请她来的。」谋仲棠开口说话。
「你邀请她?」姜羽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你邀请她做什么?你的女伴不是恬秀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恬秀垂下眼。
谋仲棠邀自己当他的女伴,却又公开承认邀请李恩熙,还在宴会上和李恩熙手握手,想到这一切就让恬秀觉得很难堪!
「邀请恬秀是顺从妈的意思,为了让您开心,我可以违背心意。但是恩熙,她是我按照自己的意思邀请的女伴。」
听儿子这么说,姜羽娴的眼睛瞪得更大。「什么?你说什么?你、你竟然这么跟我说话!?」
听到谋仲棠的回答,恩熙也很惊讶。
「因为妳问了,我只说我该说的话。」
「你。」姜羽娴一手揪着胸口,气的大叫:「你简直快把我气死了!早知道,我还帮你办什么生日宴会?你怎么会邀请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到我们家里来?她是什么身分?我们家是什么身分?你不觉得太离谱了吗?!你这样做恬秀怎么办?你是存心想气死我吗?」
「董事长夫人,您不要这么激动。」生平第一回,恩熙因为被羞辱而觉得想掉眼泪。「如果您不想看到我,那么我现在就离开。」她转身想走。
「妳不能走。」谋仲棠捉住她的手臂。
「你让我走……」她不想在别人面前掉泪。
「妳答应过我要让我快乐,如果妳就这样走了,我不会高兴。」
「可是我继续留在这里没有人会快乐,你让我走好吗?而且你并没有告诉我你还邀请别人当女伴。」
「为了我妳应该面对,除非妳不像我对妳一样,妳的意志没有我那么坚强。」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但是你用这种方式对我并不公平!」
「留下,至少现在不能走。」他沉声对她说。
恩熙瞪着他,僵在原地,竟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拉住她干什么?你让她走啊!」姜羽娴气得奔过去拉扯儿子的手臂。
恬秀觉得很丢脸,她根本就不敢上前去劝阻。
「你们在干什么?」看到一场混乱,谋远雄觉得不对劲终于走过来,见到这一幕他实在很错愕。
看到谋远雄,恬秀头垂得更低。
谋远雄当机立断走到妻子面前。「妳到底在干什么?!太丢人了!」他拉开妻子。
「你不要拉我!我要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带这个女人孙家里?他是不是存心要气死我?」姜羽娴瞪着恩熙。
谋远雄这才注意到恩熙。
乍见恩熙,谋远雄也很惊讶。「有什么事到屋里再说。」沉下声,他拉着妻子就往屋里走。
姜羽娴虽然很生气,但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选择忍气吞声跟着丈夫进屋。
她还不至于气到忘记自己亚洲四季集团董事长夫人的身分。在外人面前,她与丈夫永远是一对模范夫妻。
「你也一起进来。」进门前,谋远雄对自己的儿子说。
恩熙依旧僵在原地。
谋仲棠拉起她的手。「妳跟我一起进去。」
恩熙睁大眼睛。「可是我--」话还没说完,谋仲棠已经拉着她走进去。
看着谋家人走进屋内,连李恩熙竟然也跟着一起进门,张云佳惊讶之余忍不住转头看女儿的表情……
恬秀瞪着谋家那两扇大门,对于恩熙的怀疑与恨意全写在她的眼睛里。
「这是怎么回事?说要办宴会也是妳的主意,为什么还在外头大声嚷嚷?妳到底知不知道妳那模样,简直就让人看笑话!」一进屋里,谋远雄就质问妻子。
「就算让人看笑话也是你儿子害的!你自己问你儿子,他为什么叫那个女孩子到家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嘛!」进屋后姜羽娴没有顾忌更大声。
谋仲棠刚好拉着恩熙走进屋里。
谋远雄忍着气先吩咐:「院子里一堆客人,你们全部都出去。」他要求家里的佣人全部到院子里安抚宾客。
「是,老板。」
佣人全出去后,谋远雄的目光放在恩熙身上。
恩熙慢慢垂下眼。
虽然董事长一直对自己很好,但正因为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谋远雄的目光。
「你们过来坐下。」谋远雄对两人说。
看到儿子拉着李恩熙的手走过来,姜羽娴就更生气。「你干嘛把她带进我们家里面?你真的想把我气死吗?」她对自己的儿子吼叫,却故意连正眼都不看恩熙一眼。
「妳看看妳自己,现在这是什么样子?!这么咄咄逼人,一点气质都没有!妳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可是堂堂亚洲四季集团董事长夫人,现在这种模样成何体统?!」谋远雄斥责自己的妻子。
「董事长夫人又怎么样?我儿子带了一个我看了就讨厌的女人回家,难道我连说他一句都不可以吗?」
「妳--」
「董事长。」看到两人为自己吵架,恩熙觉得很抱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到这里来的,我现在马上就离开。」
「等一下!」谋远雄叫住她。「我有话要问妳,妳不用急着走。」
「你留她干什么?她想走就让她走嘛,她早就应该走了!我今天晚上心情本来很好的,如果不是因为她突然跑来这里,我的心情才不会变得这么糟!」姜羽娴完全不顾往常形象。
她实在太讨厌这个女孩了!
当她想到儿子居然在自己家中院子牵着李恩熙的手,想到那一幕,姜羽娴的心脏简直就快要停了!
「妳闭嘴,少说一句免得多造口业!」谋远雄低斥。
「我说的难道有错吗?你干嘛骂我?」
「妳闭嘴就是了!」
被丈夫一凶,又看到李恩熙那张无辜的脸孔,姜羽娴又生气又怨恨,因为这个女孩,让自己优雅的贵妇形象完全被破坏了!
「是你邀请李小姐到家里来的?」谋远雄终于能好好问儿子。
「是。」
「嗯,那么你是基于礼貌的因素,所以邀请李特助到家里来是吗?」谋远雄沉声问。
「不是。」谋仲棠回答。
谋远雄表情微微异样。
然后他转头问恩熙。「那么,妳呢?妳为什么答应我儿子的邀请?」
恩熙没有马上回答。
她瞪着地板上白色柔软的昂贵地毯,脑中一片空白。
「妳是哑巴吗?没听见董事长在问话吗?快说话啊!」姜羽娴口气严厉。
恩熙单薄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我。」然后才缓缓开口。「我是因为觉得应该答应,所以,就来了。」
「这是什么答案?难道妳以为说这种随便敷衍、连想都不想的答案我们会接受吗?像妳这种女孩子真的太没有礼貌了!」姜羽娴怒责。
「不是,我并不是随便说的。」恩熙解释:「因为种种因素,因为太多的原因,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姜羽娴觉得可笑。「妳不觉得妳说话颠三倒四吗?妳是故意这样好让人听不懂,企图模糊董事长问妳的话?」
恩熙抬眼凝望谋仲棠,他望着她,脸色异常冷静。
然后,她知道他并没有开口为自己说话的打算。
他冷淡的反应,恩熙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单……
「妳把话说清楚,对我不必隐瞒什么。」谋远雄说。
姜羽娴哼一声,把脸转开。
「我……对不起。」不是看不出来,姜羽娴对自己的讨厌,但来这里是自己的选择,她不怪姜羽娴的态度不友善。「我不是故意让您听不懂的。我只是很真实的把我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也许我的话听起来没有逻辑,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更清楚,因为,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不是该来这里。」她的声音很低很弱。
听到这里,姜羽娴不觉得她值得同情,反而哼了一声摇头嗤笑。「荒谬,简直就是谎话连篇!」
「嗯,我明白妳的意思了。」谋远雄反而点头,他表情很严肃。
「你说什么?」姜羽娴脸色一变。「你到底明白她什么意思啊?鬼才听得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妳闭嘴!」
「我又没说错,你干嘛一直叫我闭嘴?」姜羽娴反唇相讥。
谋远雄不理她。「好了,你们出去吧!」
「你干嘛叫儿子出去?你叫她出去就行啦!」
「我叫妳不要讲话了!」
「我为什么不能讲话?!」姜羽娴站起来,她再也忍不住了,「你到底哪根筋不对了?为什么这个女人随便讲几句话你的态度就变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事情没这么严重,仲棠带个朋友回家吃饭,妳不要大惊小怪的!」
「只是朋友吗?如果跟她只是朋友那我也认了!虽然我实在很讨厌她,讨厌到我这辈子根本就不想再看到她!」姜羽娴瞪着恩熙大声说出心底对她的厌恶。
恩熙回望着姜羽娴,她呼吸困难、脸色苍白、没有表情。
「我跟她不是朋友。」谋仲棠选在这个时候说话。他回头凝望恩熙,然后低沉缓慢地重复一遍:「我跟她不是朋友。」
谋远雄转眼瞪着儿子,眼色阴沉。
「恩熙。」谋仲棠走向屏息的恩熙,以低柔地、几近耳语的声调对她说:「把今天下午妳在电话里跟我说过的话告诉我父母,告诉他们,妳为什么到这里。」
恩熙抬起眸子,望进他深沉的眼眸……
第五章
她凝望他,想看清他眼眸中,自己不懂的那部分。
然后她明白,到目前为止,今晚的一切只是开场……
谋仲棠在等她开口。
他要承诺,从她口中道出的承诺。
然而当她看到董事长沉重的脸色,话便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如果连向来对自己仁慈的长者都如此凝重,那么,她凭什么以为话一旦出口,就可以顺理成章?
「妳究竟想说什么?」姜羽娴眼色严厉。
恩熙垂下眼。「很抱歉,今天晚上我实在不应该到这里来。」她避开谋仲棠的眼神,只是淡淡地这么说,然后转身想走--
「她到这里是为了我。」等不到恩熙开口,谋仲棠捉住她的手,直接冷静地把话说清楚。
「为了你?」姜羽娴拉高声调:「你说什么?什么意思叫为了你?」
「妈,我在追求她。」他答得更直接。
连恩熙都没想到,谋仲棠会这么说。
「你刚才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会追求她呢?!」姜羽娴完全不能接受。「你是什么身分她又是什么身分?你怎么可能会追求这样的女人呢?!」
「身分不代表一切,我爱的是李恩熙这个女人,不是她的身分。」谋仲棠的答案很简单。
「你说什么?你竟然说你爱她?!」姜羽娴不敢相信,遭受重大打击她不怒反笑。「仲棠,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跟妈开玩笑的,对不对?!」
「我没有开玩笑。」谋仲棠很冷静。「从小到大,很多事您可以为我做决定,只有感情这件事,我要自己做决定。」
话说完,他直接转向谋远雄。「这就是我要说的话,也是您的疑问,我想我直接回答会比较清楚。」
谋远雄不说话,他瞪着儿子,彷佛一时间无法反应。
「我知道婚事应该先向您请示,如果我们打算结婚,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向您报告。但是,关于感情这件事,不管父亲您接不接受,我都会坚持到底。」他看着谋远雄,他一向尊敬的父亲,很简单也很慎重地把话说清楚。
「你怎么说这种话?你怎么会要这种女人,居然还要跟她结婚!她、她根本就配不上你!」姜羽娴瞪着恩熙,她气得口不择言:「仲棠,你告诉妈,你到底是生病,还是被鬼迷了心窍?!说什么爱她,你只是一时被这个狐狸精迷惑而已!不管她用什么手段诱拐我的儿子,我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我最讨厌的女人,进我们谋家的大门!」
「妈--」
「你不要再说了!」恩熙打断谋仲棠的话,反过来拉住他的手阻止他。「你不要再说……我要走了!」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头一回,谋仲棠清清楚楚看见她的脆弱。
她对他摇头,强忍住在眼中打转的泪花。「到这里来是我不对,我根本就不应该来这里,不要再说了,拜托你。」她的声音很微弱。
姜羽娴撇开脸,她最讨厌装模做样的女人。
谋远雄终于开口:「你先送她回去。」他的声调很沉重。
「她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走路回去,干嘛要仲棠送她!」姜羽娴反对。
「妳少说一句。」谋远雄喝斥妻子。
「我又没说错--」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回去。」抽回自己的手,恩熙调头就走。
姜羽娴跑过去挡在儿子面前。「欸,我警告你,你不要追她喔!」
谋仲棠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上去。「她出去了,帮我送她回去。」仅拿出手机吩咐裴子诺。
只要能挡住儿子,姜羽娴也管不了儿子要打电话。
唯有谋远雄,他脸色凝肃,陷入自己的心事。
裴子诺在门口找到一脸苍白的恩熙。
「我送妳回去。」
她没有拒绝,因为她已经很累,累到没有力气多说一句话。
「谢谢。」上车后,她勉强挤出笑容,虚弱地道谢。
他撇撇嘴:「没什么,我常帮仲棠送女人,习惯了。」
她没有表情。
「开玩笑的。」他笑着说:「妳的气色很差,没事吧?」收起笑脸,他表情严肃起来。
恩熙摇摇头。
然后她别开脸,望向窗外。
裴子诺敛下眼色,也不再说话。
就这样两人一路沉默,直到他送她回到公寓。
晚上谋仲棠没有打电话给她。
第二天学校没课,恩熙上的是日班。
「到我办公室,我要见妳。」一早到办公室,恩熙立刻接到总经理办公室的电话。
「可是我还要整理资料--」
他已经挂断电话。
恩熙别无选择,走向谋仲棠办公室那段路,就好象一世纪那么长。
终于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敲门。
「进来。」
她开门,看到站在景观窗前的谋仲棠。
他向着门,背对着窗景。「过来。」他的声音很低沉。
她走向他,步伐很慢。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他开门见山问她。
她垂着眼,沉默以对。
「说话。」他命令。
是很冷静的命令。
「在你的家人面前,你要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盯着昂贵的大理石地板,半晌后她才淡淡地回答。
「说妳要跟我在一起,就算他们不同意妳也会坚持妳的立场。」
「在那种情况下,我说不出那样的话。」她回答。
谋仲棠咧嘴。「那样的情况?我以为妳的个性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会把话说清楚!」他眼中没有笑意。
她转过身,想躲避一股辗在她心头的压迫感。「你希望我跟他们吵架吗?董事长夫人已经非常讨厌我了,如果昨天晚上我那么直接跟她说话,只会加深她对我的厌恶而已。」
「就算妳不说,结果也一样。」他的口气跟脸色都很冷。「难道妳没有勇气?还是这一段时间都只是我一厢情愿?我看不到妳的心,恩熙,告诉我,妳爱我吗?」
她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眼,虚弱地反问他:「你希望我受伤吗?还是你想看到我受伤,如果我受了伤,才是爱你的表现?」
她凝望他,却看不透他深沉的眼眸。
「妳迟早会受伤的。」半晌后,他沉声说:「如果爱我,受伤就不能避免。如果妳没有勇气,就是我一个人粉身碎骨。」
他的话让她的心瞬间揪结成一团。
恩熙瞪着他,然后别开眼……
瞬间,她明白他说的没错。她已经身陷在一团迷雾里,无法自拔更没办法回头了。
谋仲棠忽然从身后抱住她。
她轻喘一声,意料不到他突然而来的举动。
「妳有勇气吗,恩熙?」他捉住她两手手腕,将她禁锢住。
谋仲棠把她抱得很紧,紧得恩熙几乎无法呼吸。
「我要看到妳的勇气。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妳跟我爱妳一样爱我。」他贴住她的唇低语。
她屏息。「你要我怎么做……」
「妳知道该怎么做。」他松手,然后握住她的双臂让她面对自己。「妳知道该怎么做,就像我爱妳一样……也对我那么做。」
然后,他充满占有的吻,吮住她纯洁的耳垂,那火烧一样的滋味撼动了恩熙全身的知觉……
她闭上眼,在他湿热的吻滑向颈椎的时候,意会到自己全身正在颤抖……
恩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吻过的地方都像被火烙印一样疼痛?
而在疼痛与虚弱中,她重复陷入迷惘、清醒、沦陷与肯定……
交杂倾轧的情绪里,不可自拔。
这是这么多年来,谋远雄第一次约李昆明到饭店外见面。
「我记得,上一次董事长约我出来见面,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李昆明有戚而发。
听到李昆明的声音,谋远雄才回过神。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显得心事重重。
「阿昆,你是不是隐瞒了一些事没对我说?」他盯着李昆明,问得直截了当。
李昆明愣住,他没料到谋远雄的问题来的这么直接。
咖啡厅外飘着细雨,因为锋面来袭,这几日台北市的天气特别寒冷,路上行人都穿著大衣,下巴缩在一圈圈兜起的围巾里,李昆明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好半天答不上谋远雄的话……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谋远雄追问。
李昆明支吾其辞的模样,明显有异。
「董事长,你怎么突然这样问--」
「你不要管我怎么问,有什么话你没说的,现在就全都说出来!」谋远雄口气严厉。
李昆明愣住。
「我要你老实告诉我,关于……」顿了顿,谋远雄才接下说:「关于那个名叫李恩熙的女孩,我听到了,她竟然叫你舅舅!」
提到恩熙,李昆明脸色一变,他下意识别开眼--
「阿昆!」谋远雄厉喝一声。
李昆明就像做贼心虚一样,全身一震。
「李恩熙的年纪跟仲棠一样,你要老实告诉我她为什么叫你舅舅!」谋远雄沉声质问。
李昆明垂下眼。「她……没错,因为恩熙是我的外甥女……」
谋远雄瞪大眼睛,然后惊疑地瞥视手中握紧的咖啡杯,企图得到平静。「你的外甥女?」他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沉声问:「她竟然叫你舅舅……她跟文爱--她们是什么关系?」
李昆明屏住气,抬眼直视谋远雄。「恩熙她,她是我姐姐领养的女儿。」他找到答案。
「文爱领养的女儿?」谋远雄质疑。
「是,恩熙是我姐姐领养的女儿。」他答,态度回复稳定。
谋远雄瞇起眼。「文爱,她没有结婚吗?」
李昆明摇头。
谋远雄直视他的眼睛。「你不要骗我,阿昆,你一向不会说谎。」盯着李昆明,谋远雄徐徐地道:「算起来,文爱怀着孩子当时还和我在一起,如果李恩熙是文爱的亲生女孩,那么她就是--」
「董事长!」李昆明打断谋远雄的揣测。「我已经说过了,恩熙真的是我姐姐领养的孩子!我还记得她告诉我,恩熙出生不到四十天就被遗弃在育幼院门口,之后才被她抱回领养。」
「那一家育幼院?」谋远雄问。
「私立圣心育幼院。」李昆明垂下眼。
「你在说谎,阿昆。」谋远雄不信。
「董事长,你知道育幼院的名字,可以派人去查资料。」
「你说过,文爱离开我后,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谋远雄问他:「为什么?」
「她没有告诉我。」李昆明摇头。「也许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试着……试着忘了您。」
谋远雄怔住。
李昆明的话,让他的记忆又回到遥远的二十多年前……
「如果董事长怀疑恩熙,大可以调查。」李昆明接着说:「她与董事长您,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谋远雄瞪着李昆明,好半晌才对他说:「希望你没骗我,阿昆。」谋远雄的语调疲惫。
「我当然不会骗您--」
「如果你骗了我,后果将会非常严重!」
李昆明一时不明白谋远雄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一旦说谎,神一定会降下惩罚。」谋远雄徐缓地道,低沉的声调彷佛呢喃:「我突然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诅咒,但那绝对不是神对人类的诅咒,而是人类作茧自缚的报应!」
李昆明睁大眼睛。
谋远雄突然倾身对他重复强调:「如果你骗了我。」然后他压低声,就像从胸膛发出的雷鸣:「所有的人都将会痛不欲生!」
在饭店员工面前,谋远雄向来是强者,然而此刻,李昆明却在他眼中发现深沉的恐惧。
中午十二点教授上完课,恩熙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准备到学校餐厅吃饭。
「李恩熙!」
恩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她回过头,尽管那声音听起来冷厉。
「我有话跟妳说,妳跟我出来!」恬秀面无表情地走到恩熙面前,冷淡严厉地对她说,然后调头就走。
恩熙犹豫了几秒钟,才跟恬秀一起走出教室外。
恬秀一直走到学校门口,那边有一片草皮,草皮上几棵大树,午休时候这里没有什么人。
恬秀走到这里,就自己背着恩熙,过了半分钟都没有讲话。
「妳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妳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不要脸?!」恬秀一转身就羞辱恩熙。「虽然我很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说这种话,但是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从来没见过像妳这种人,妳到底知不知道妳根本就是在痴心妄想?难道妳以为缠着仲棠哥就会有结果吗?妳真的以为从此以后就可以飞上枝头变成凤凰,然后嫁入豪门吗?妳跟仲棠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妳只是在编造美丽的梦想!要不是因为我们曾经是朋友,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说,就等着看妳丢脸好了,但是前天晚上妳居然跑到仲棠哥家里去,我真的再也看不去了,因为姜阿姨也知道妳是我的朋友,我实在不想再看到妳这么丢脸了!」
恩熙僵住。「妳叫我出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话吗?」她冷冷地问恬秀。
「不然我还能跟妳说什么?因为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离谱,如果我不直接跟妳说清楚的话,妳可能还很得意,根本就不知道妳做白日梦的样子有多丢脸!」
「就算丢脸那也是我的事,跟妳没有关系。」她转身走开。
「李恩熙!」恬秀叫住她,然后跟到她面前。「妳可不可以清醒一点?就算妳不听我的话也没关系,反正妳是不可能跟仲棠哥在一起的,更不必妄想要嫁给仲棠哥了!但是妳干嘛一定要这么做,让每个人都很痛苦?!如果妳聪明一点早点放手,不是很好吗?」
恩熙看了恬秀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就走开。
恬秀还来不及追上去,恩熙包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喂?」
「妳在哪里?」谋仲棠问她。
「学校。」
「下课了吗?」
「嗯。」
「中午吃什么?」
「我会在学校餐厅解决。」
「我在妳学校门口,妳出来,我带妳去吃饭。」
「不必了--」
他已经挂断电话。
恩熙愣了一下,已经看到谋仲棠走进校门。
同时间,疑惑的恬秀也看到走进校门的谋仲棠。
不等恩熙走向他,恬秀已经奔过去。「仲棠哥!」
看到恬秀,谋仲棠有点意外。
「仲棠哥,你怎么会到学校来?你来找我吗?」她明知故问,并且挽住谋仲棠的手臂。
恩熙站在十步距离外凝望他,她没有动作,没有表情。
「我找恩熙。」他冷淡地拉出恬秀的手,直接走向恩熙。
谋仲棠拒绝她那一瞬间,恬秀几乎傻了……
「走吧,我们去吃饭。」他很自然地牵起恩熙的手,越过恬秀身边。
恬秀红了眼眶。「仲棠哥,你怎么可以这样!」
恩熙停下脚步,谋仲棠也不得不暂停。
「你不是跟我说过,我是你生日宴会的女伴吗?可是你怎么可以又邀请恩熙?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我很伤心?!」恬秀嘶喊,她的泪水已经流下来。
恩熙抬头,沉默地凝望谋仲棠。
他没有表情。
「你想跟她在一起,姜阿姨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恬秀走到两人面前,伤心地对谋仲棠说:「你很清楚事情一定不会照你们希望的那样发展,你们两个相差那么大,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你现在这么做、对她那么好,让她以为以后你会娶她,可是到头来一定只会是一场空,你这样做只会伤害恩熙而已!」
谋仲棠瞪着恬秀。
他的眼色很冷,冷得恬秀竟然忍不住想要颤抖……
「说完了?」盯着恬秀,谋仲棠冷淡地问。
恬秀答不出话。
然后,谋仲棠低头,温柔地对恩熙说:「我们走吧!」
他拉着她的手,像没事一样步出校门。
恩熙没有回头看恬秀的表情,她像个机器娃娃一样,脑中一片空白,让谋仲棠牵着自己的手前进……
第六章
虽然跟谋仲棠在一起,恩熙的心却停留在刚才那一刻--她看到恬秀的眼泪那一刻。
「没胃口吗?我看妳根本没动筷子。」谋仲棠问。
他带她到学校附近的拉面餐厅,帮她点了一客招牌拉面,恩熙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她好象失去了反应。
「我吃不下。」她低声答,盯着那碗热腾腾的面。
「为什么?因为刚才宋恬秀说的那番话?」他嗤笑。「她的话没有任何意义,只有在乎才会造成破坏。」然后低头吃面,全然不以为意。
恩熙欲言又止。
她知道恬秀没说错,他也没说错。
然后她拿筷子,却又放下。
「干嘛?不必为了那几句话失去胃口,妳不是答应我,会有勇气?」
她没说话。
他索性放下筷子。「妳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
「说实话,我不想听敷衍的谎言。」他冷下脸。
恩熙抬起眼,凝望他深沉的眼眸。「为什么?」她欲言又止。
「什么为什么?」他皱眉。
「你为什么邀请我?既然已经邀请恬秀,为什么还邀请我?」她低声问,轻之又轻。
「原来妳在乎这个!」他嗤笑,握住她的手。「邀请她是我妈的意思,至于邀请妳,那是我的私心。」
「你真的很自私。」她看着他,平静地说。
「我不否认。」他答得坦然。
「你这样做,会让爱你的女人伤心。」
「妳伤心吗?」
她没有答话。
「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下眼。「妳心里没有答案吗?难道妳根本不知道,妳究竟有多爱我?」
恩熙的胸口突然抽痛了一下。
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干嘛?翻脸了?」他低笑,然后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你。」她忽然说。
谋仲棠那口面吃到一半。
他吸完面条,然后放下筷子。「妳要了解什么?对我来说很多事根本不必了解,徒增困扰。」他对她说。
「现在跟我说话的这个你,跟以前的你是一样的吗?我觉得你时常改变,有的时候你好象只是想忽略什么,所以就说一些很表面的话,这样别人根本就不知道你心底在想什么。」
他咧开嘴。「我有这么复杂吗?」
「现在你这个样子就是。」
他收起笑容。
「你问我爱你吗?」她继续对他说:「其实我也很想问你同样的话,但是我却不想听到从你口中说出来的答案。」
谋仲棠表情阴沉。
「因为我发现你跟我不一样。」她看着他,低柔地说:「我会感到痛苦,因为自己说出来的话不能实现,所以我不轻易做承诺,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不说话,只是抬眼,阴鸷地盯着她。
「但是你承诺,我发现自从认识你后,你时常对我说那些我说不出口的话。」她顿了顿,然后才接下说:「因为你是完全真心的吗?还是因为我特别不容易敞开心胸?这些都可以是我相信你的理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我的承诺还是说不出口……」
谋仲棠还是瞪着她。
「为什么?」恩熙继续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又好象有那么一点清楚……」
「妳想说什么?」他问话的表情很冷。
「爱情不能挂在嘴边,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妳的意思是,我说爱妳,只是挂在嘴边的承诺?」他寒着声问。
恩熙摇头。「你误会我意思了。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三个字我还是说不出口。虽然我不知道你跟我不一样的理由是什么,但是我很清楚,即使是最相爱的罗密欧与茱丽叶,也不能完全猜透对方心底的想法,否则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悲剧了。」
他盯着她,过了很久……至少有一分钟后,他才对她说:「妳的面冷了。」
恩熙终于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完那碗半凉的面。
「下午有课吗?」他突然问。
恩熙抬头,才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吃面。
「你不吃吗?」她问。
「妳今天要上班对不对?」
「嗯。」她点头。
「今天下班,我送妳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搭车回去就可以--」
「下班后在门口等我,我带妳去一个地方。」他说。
她愣住。「去哪里?」
「妳想懂我不是吗?」他往后仰,靠向椅背翘起长腿,姿态很随意。
恩熙无言。
「今晚跟着我,也许妳可以懂我。」他拿出烟,然后点上。
他们坐在包厢里,他随时可以点烟。
这是恩熙第一次看到他抽烟,而不是雪茄。
「当然。」他咧开嘴,接着说:「那也只是一部分的我。」
然后他吐出烟,开玩似地喷拂到她脸上,换来恩熙一阵咳嗽……
晚上十一点,恩熙走出饭店大门,看到谋仲棠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
「进来。」他坐在驾驶座上帮她开门。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车子开动后,她问。
坐在驾驶座旁,凝望车窗外漆黑的天色,台北这绚烂城市有黑暗一角,在每个不知名巷口的子夜。
「等一下妳就知道。」盯着前方,他淡淡地答。
「很奇怪的地方吗?」她不安地问。
他嗤笑。「妳的问法很有趣。」
「已经这么晚了,能去哪里?」
他看她一眼。「某些地方对某些人来说确实很奇怪,但对另一种人来说却很平常,因为这是生活的方式。」
「就像染上烟瘾或者毒瘾一样吗?」她盯着膝头平静地问,话却说得很重。
他仍旧盯着前方,眼色却很隐敛。「或许吧,妳的比喻也不算错。」
恩熙没再说话。
她已经明白,那不会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地方,那个地方绝不可能像咖啡厅或者便利商店。
车子转进台北东区一条静巷,然后开进一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下原来别有洞天,「停车场」居然意外豪华、气派,场内停了一整排高级进口轿车,每辆进口车旁都站了一名泊车小弟。
大楼顶层,是一间高级私人俱乐部。
在那超乎想象,以大块红绸为帘、大理石、铂金、檀木为装潢基调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奢华俱乐部包厢内,恩熙见到正在寻欢作乐的裴子诺。
他一手抱一个,搂着两名容貌艳丽、衣着性感的美人。
裴子诺的表情尴尬。
他根本没想到,他的兄弟谋仲棠,居然会把外面的女孩带到这里。
「这里什么饮料都提供,就是没有不含酒精的纯水。」谋仲棠若无其事地说。
他向来惯把非酒类饮料,统称纯水。
裴子诺放开怀中的女人。「咳,要清场?」他问谋仲棠,问得有技巧,笑得尴尬。
在场,还有另外三个男人。
男人面貌英俊,尚不足取,而是那气势,这三人教人一见即知,不是寻常富家子。
「清场?」站在一袭奢华的窗帘边,拿着酒杆的黑衣男子挑眉,灼灼目光紧盯恩熙。
「阿拓,意思就是,我们也要走人!」红色丝绒沙发上,白衣男子咧开嘴,回黑衣男子以慵懒的语调。
「犯规。」金色沙发上,红衣男子瞇起眼、倾身。「啧啧,阿棠,你带外面的女人进来,犯戒了。」觑眼凝视恩熙,他嗤笑,笑得暧昧。
白衣男子嗄声道:「你这么做,美女们会吃醋的。」他一手搂一个口中美女,大腿上还坐了一个。此时他把腿上的女人推开,只为看清楚站在暗处的恩熙。
这个包厢很大,恩熙和谋仲棠没进来前,总共四个男人,却有八个女人作陪。
每个女人,清一色火辣身材,容貌却殊异。
从清纯、娇媚、冷艳到个性美……这些女子不是平常女人,有些面孔熟稔,居然是当红明星。
例如坐在白衣男子大腿上的,刚演完一出当红的偶像剧。
恩熙的脸色泛白。
她当然没傻到,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怎么也没想到,谋仲棠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在场的女子们盯着恩熙,她感觉得到,那些目光饱含几许嘲弄、敌意、较量与轻蔑,而最多是看笑话的成分。
「对不起,我想去化妆室。」她觉得不舒服。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富豪以金钱堆砌的私人「声色场所」。
「Rasher,麻烦妳,带这个新来的妹妹认路。」白衣男子撇开嘴,笑得暧昧。
坐在男子大腿上的女人磨蹭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不情愿地站起来。「妳,跟我来吧!」冷淡地越过恩熙身边,正眼也不瞧她一眼。
垂下眼,恩熙面无表情地跟着女子走出包厢。
「妳怎么会跟阿棠一起来啊?」
刚踏进化妆室,那名叫Rasher的美艳女子就从皮包里掏出口红补妆,以冷淡的口气质问恩熙。
恩熙没有回答,她沉默地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以清水泼面,试着清醒。
「干嘛不讲话?」女子停止补妆,从镜子里瞪着恩熙。
她依旧没回答,盯着洗手台,她脸上没有表情。
「摆什么谱啊!」女子低咒一声,然后把口红扔进皮包里,转身欲走出这间依旧奢华的不象样的化妆间。
很难想象,化妆间内竟有两盏昂贵的水晶吊灯。
「他们常常这样吗?」恩熙突然开口。
女子停下脚步。「原来妳会说话啊?」她冷笑,然后双臂抱胸,斜眸睨人。
「他们常常来这里吗?」恩熙抬起脸,正眼看着女子。
「妳很想知道?」女子嗤笑。「那妳干嘛不去问阿棠啊?」她狡猾地反问。
阿棠?
她的叫法很亲热,这里的每个男人与女人,彼此似乎都很熟稔。
恩熙已经看出,即使不是「常常」,谋仲棠刚才在车上所说的这样的「生活方式」,也必定维持了一段时间。
她没有再问,女人也早已离开化妆室。
在洗手台前站了不知道多久,恩熙才慢慢回过神,然后,她无意识地转身凝望镜子里表情木然的自己……
李恩熙,他生活的地方,是跟妳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心中,她无声地告诉自己。
然而不管清醒、了解、释然还是冷淡……
都只是说服自己的形容词。
她需要好过、合理、让自己安心的借口。
因为在每个人的心中注定有一条路,那条路一旦走下去,就很难再回头,就算要回头,也有太多回旋、太多迷路……
以为回头,其实还是朝同样的方向,一路越陷越深。
低下头,恩熙又打开水龙头,然后朝自己的脸上泼水,下意识地,她想洗干净什么。
其实什么也洗不干净……
但她仍然持续这个动作,一直到喘不过气……
一直到发痛的胸口,转移她执着的分别。
包厢内,男人们持续寻欢作乐,气氛毫不受影响。
「不必清场,你们玩你们的,我待一下就走。」径自走到吧台前,谋仲棠倒了一杯酒,回答刚才的问题。
「听到没?阿隽,阿棠说不必清场。」红衣男子低笑,对白衣男子说:「意思就是说,你大腿上的妹妹可以坐一整晚了。」此刻他腿上也坐了一名冷艳女子。
谋仲棠瞥了红衣男子一眼,然后,两臂撑在吧台上,索性正眼瞪他。「阿介,凉悠问我,你在哪里。」
江介倏然瞇起眼,笑脸僵住。
「怎么样?」谋仲棠喝一口酒。「告诉她吗?」
「当然不必。」一字一句,江介表情僵硬。
同时,他冷着眼搂住腿上的女人。
「嗯。」谋仲棠低哼一声。
那名叫阿隽的男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窗边的黑衣男子,表情则始终很冷淡。
而裴子诺,他若有所思,早站起来离开沙发上的女人。
包厢内,气氛突然沉寂。
「你什么时候滚?」江介突然淡声问。
他不耐烦起来,音调却很冷、很淡、很平静,与刚才戏谑模样,判若两人。
刚巧,恩熙从化妆室回到包厢。
「现在。」谋仲棠笑着回答。
然后他拉住恩熙,那小手的冰凉让他侧目看她一眼,却不意外。
冲击太大,他明知道她不可能接受。
恩熙跟着他走出包厢,没有什么知觉。
他拉着她到停车场
「这不是正常人的生活。」坐在车子里恩熙瞪着自己的膝盖,声调平板地说。
「我不否认。」他很快接话。「妳会这样分别,是正常的。」
她拾起头,像第一天认识一样瞪着他。「难道你不会这样分别吗?还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所以根本就不觉得这是不正常的?」
「没有什么好正不正常的。」他很冷淡地回答:「反正,我生下来就注定过这种生活。」
「你的回答好奇怪。」她根本不同意。「没有人生下来就注定过这种生活。」
他抿嘴,眼里却没有笑容。「妳会这么说,是因为妳只看到表面。」
「什么意思?」
「妳不是想了解真正的我?」他瞥她一眼。
「难道你是想告诉我,这就是真正的你?」她表情严肃。
「这是一部分的我。但这的确是我的生活,夜生活,因为我是谋仲棠,这种生活不能避免。如果不能融入其中,就等着被淘汰。」
「你的话很难懂。」她没有表情。
他敛下眼色。「我以为,妳很懂我。」
她撇开脸。
「我是谋远雄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注定我不是平常人,我不能选择命运。」他沉声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必须社交,要利用手段切入这个复杂的圈子,扩展人脉,扛我父亲的事业。」
「这都是男人的借口。」
「或许是借口,但男人就是这样『社交』的,这是事实,我父亲也一样。」他说。
她静静倾听,理智上不能原谅,情感上已经软化。
但是她执意瞪着车窗外,抗拒情感上的背叛。
「如果妳接受我,就必须接受这部分的我。」他接下说。
车子内突然很安静,因为两人都不再讲话。
「这就是恬秀的意思吗?」
几分钟后,恩熙平板的声音切开冰墙。
他没回答。
「这就是她的意思,所谓我们两个有很大的落差,现在的你给我的只是幻想而已,她就是这个意思吗?」
他仍然没有答案。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转眼直视他。
「妳很聪明。」半晌后他终于回答,声调很淡。「所以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看懂很多事。」
她无言地瞪着他。
「我没有话说,今夜,只有妳可以选择。」他在路边停车,然后转身面对她。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一面的你?」她回视他,一字一句地对他说:「看到这一面的你,我并不能了解你更多,你在我心中的模样只会更模糊而已!因为我已经不知道真正的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因为这样,所以就让妳找到借口,失去勇气了?」他冷静地看着她。
恩熙瞪着他,半天不能说一句话。
「或者,让妳更坚定,因为我没有隐瞒?」他沉声说。
她只能瞪着他,因为复杂的情绪突然全部交织在脑中而全身颤抖。
然后,他看到她握紧,以及微微颤抖的拳头。
「李恩熙。」他突然叫她的名字。「妳可以逃避我,但是妳根本就没办法逃避自己。」
他的话彷佛隐晦,其实却很直接。
「你在说什么……你想说什么?!」她不能思考,只能问问题。
他靠向椅背,淡下眼,徐徐地说:「那些女人只是必要的配角,在那种场合里面,不能没有她们。」
「哪些女人?我听不懂你的话。」她冷淡地回答。
谋仲棠咧开嘴。「我喜欢妳现在的样子。」他突然转移话题。
恩熙的冷淡突然变得可笑。
「这样的妳,像个可爱的女人。」他伸手,握住她的长发,充满占有的意味。
她不懂。
他突然伸手揽住她。
她挣扎。「你是什么意思?」
他低笑,没有开口、没有解释,就只是紧紧抱住怀中不柔顺的她。
「你--」
恩熙的话没机会说出口,谋仲棠湿热的唇已经堵住自己。
他的吻很热很黏稠,直到可以喘息片刻,恩熙才发现那麝香味的微醺是因为他口中的酒味。
「试着用感觉,不要用理智。」贴着她耳边,他粗嗄地低喃。
「没有理智,人就是动物。」
他低笑。「妳想骂我是禽兽?」
她没说话。
他盯着她。「对想要的女人来说,男人都是禽兽。」他喃喃地说。
她别开眼,心跳突然加快。「我、我想回家,已经很晚了。」
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他回答。
终于,恩熙鼓起勇气回头。
谋仲棠仍看着她,冲着她一笑。「我现在就送妳回去。」若无其事地对她说。
然后他回身发动车子,驶离路边。
恩熙的心跳这才渐渐回复平稳。
车子渐渐开上她熟悉的道路,直到这一刻,恩熙才有回到现实的感觉。
在这一刻之前,对恩熙来说,今夜的一切都极度荒谬。
第七章
中午下课,午后一点钟恩熙才刚到饭店上班,就发现自己办公室内的桌椅都被净空了。
她奔出办公室,周慧君正好搭电梯上楼。
「李恩熙!」周慧君叫住她。
「经理。」回头看到周慧君,恩熙镇定下来。
「妳在干嘛?」周慧君问。
「我、我的办公桌都被搬走了--」
「喔,对了,我叫人搬走的。」周慧君看着她问:「他们没在门口留纸条吗?」
恩熙摇头。「经理,您为什么要把我的办公桌搬走?」
「这是总经理的命令,我是人事部经理,只负责执行而已,妳的东西今天早上都已经搬到总经理办公室了。」周慧君笑着说:「从今天开始,妳就到总经理办公室上班。」她指了指走道尽头的办公室。
恩熙愣住。
她还在发呆,周慧君已经离开。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恩熙抬起头,立即迎上谋仲棠的视线。
「我以为妳迟到了,进来吧!」他对她说。
犹豫了一下,恩熙怔怔地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谋仲棠把门关上。「妳的手机为什么不开?」他问。
「下课后我急着先吃饭,忘了开手机。」她答得心事重重。
「上课时间我不管妳,以后一定要记得一下课就开手机。」他温柔地提醒,但其实是命令。
恩熙没有回答,她盯着他偌大的办公室一侧,自己的办公桌椅与新的电话、传真机一应俱全,他彷佛早就就已经计画好了,只是选在今天早上执行而已。
「为什么要我搬进你的办公室?」她问他。
「工作方便。」他答得简单。
「我们已经在同一楼层,如果你要找我,只要打一通内线电话或者叫秘书传话就可以。」
「以后我需妳协助的地方更多,那样太麻烦。」
「可是你叫我搬进这里,会有人说闲话。」她直言。
他抬眼看她。「闲话?」然后挑起眉。「谁敢说我的闲话?」
「很多人都敌,只要背地里说就可以。」
他低笑。「无所谓,只要我没听见就没关系。」他不在乎。
「可是我有关系!」她说:「你是总经理,就算被员工说闲话也无所谓,因为平常你并不跟一般职员往来。但是我在饭店工作,跟大家都是同事,如果别人在我面前说闲话,我不可能装作没事的样子,我办不到。」
「谁说闲话妳就直接来告诉我。」
「你这样说太好笑了,我不可能告诉你,这样我就成了说闲话以及爱打小报告的人,别人只会更排挤我而已。」
「那妳要我怎么做?」
「让我回原来的办公室工作。」
「不行。」
「总经理--」
「既然知道我是总经理,就照我的意思留在这里。」他正视她,对她说:「这一切都是为工作方便而已,如果有人要说闲话,那就让他们说,反正那也不叫闲话,我跟妳的确『关系』特别,迟早所有的人都会知道!」
恩熙无言以对。
「好了,我们已经浪费十分钟辩论这种没有实际价值的事,坐下办公,从今天开始妳会有一堆事做,很多电话要接。」
「电话?」
「以后妳负责接我的电话。」他交代,然后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你的秘书呢?」
「她有其它工作。」他轻描淡写带过。「妳先打开我寄给妳的文件,然后拟一份执行流程给我。」
他已经开始工作。
恩熙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沉默地打开计算机。
「今天晚上我送妳回去。」他头也不抬地丢下话。
恩熙转头看他。
谋仲棠正专注地盯着屏幕。
她回过头,瞪着自己的键盘,没有回答。
恩熙知道,这是他「交代」的事。
有很多事情跟从前不一样,她的人生正在慢慢改变,自从认识谋仲棠之后。
晚餐时间刚到,谋仲棠已经催促她离开。
「可是我的报告还没打好。」恩熙说。
「人不是机器,要工作也要休息。」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吧!」再催促她。
恩熙只好站起来。「我们去员工餐厅吃饭吗?」电梯中,她问。
「到外面,有一间餐厅菜很特别,我打算引进饭店,妳陪我试吃。」
电梯门打开,恩熙跟着他一路走出饭店。
少爷已经将谋仲棠的车子开到门口。
「上车。」他对恩熙说。
她被动地上车,车门一关上他立刻踏下油门。
车子绕过饭店的车道,恩熙看到饭店另一头是董事长的车子……
后车窗正摇下,恩熙与谋远雄正好四目相对。
「为什么不讲话?」谋仲棠问。
一路上恩熙很沉默。
「刚才,我在饭店门口看到董事长了。」恩熙说。
他没有答腔。
「董事长,他看着我的样子没有表情。」她徐徐地接着往下说:「但是看着董事长那一刻,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罪恶感。」
谋仲棠嗤笑,显然不以为然。「妳太敏感了。」
「难道不是吗?」她转头问他。「我觉得董事长跟董事长夫人一样,他们都不赞成我们在一起。」
「那只是妳自己的感觉,我父亲并没有排斥妳。」他答的很简单。
恩熙转过头,不再说什么。
「至于我母亲,妳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她瞪着窗外,木然地问。
「她会去找妳,不会等太久。」
恩熙慢慢回头,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英俊侧脸。「为什么要找我?」
「她会找妳谈判、威胁利诱,甚至软硬兼施。」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你的母亲吗?我觉得很荒谬,这不是儿子形容母亲的口气。」
「我说的是事实,妳一定会遇到的事实。」他看她一眼。「我是她儿子,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母亲。」
「然后呢?你告诉我这个要做什么?」
「妳对我母亲不至于全然不了解,等到她找上门,妳可能会很难堪。」他稳定地开着车,像在分析别人的事情。
「你希望我不要见她吗?」
「妳一定要见她。」
她不懂。
「告诉她,妳一定要跟我在一起,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我这么对她说,她一定会疯狂。」恩熙淡淡地答。
他沉下眼。「妳敢吗?」
她没有回答,慢慢别开眼。
「上一次,妳说想懂我,所以我带妳到私人俱乐部。」
她一怔,因为他的提醒,慢慢又分神到那一夜诡异的氛围。
「那不是妳能去的地方。」他说。
「那个地方,只有男人能去吧?」她淡淡地笑。
「俱乐部的女人远多过妳能想象,女人当然可以到那个地方,但不是妳这种女人。」他答得冷静。
恩熙沉默。
「我带妳进去,其实已经犯规。」
她依旧沉默。
「我为妳做一件事,妳也必须为我做一件事。」他要求。
「可以。」她答得很快。「很公平。」
他再看她一眼。「妳很冷静,不觉得我要求很多?」
「男人不一定要让女人。」她答。
谋仲棠低笑。「妳。」他顿了顿,然后低嗄地接下说:「真的很特别。」
那是宠爱的口气。
恩熙转过脸。「你的要求是什么?」
没有因为他的口吻而有丝毫喜悦,是因为她明白,那只是一时的动情。
就像每一夜--
她不能想象的,他在那间俱乐部里的每一夜……
他曾经动过多少感情?
「打电话给我。」他低嗄地说。
她回头,不懂他的意思。
「打电话给我,每一天晚上。」
「什么意思……」
「我送妳回家后,妳应该打我的手机,问我是不是已经平安开车到家。」
她瞪着他,还是不懂。
「那是最起码的关心,对我,妳应该做到。」
她明白了,明白了他的意思。
谋仲棠并不知道,每晚当他送自己回到家后,她总是握着手机,压抑打电话的渴望……
她不知道该不该打这通电话,如果打了,他会怎么想?她又要跟他说些什么?
「妳下班时间是十点,十点半前我会送妳回到家,晚上十一点,妳准时打电话给我。」他说。
她沉默。
「怎么样?」他问:「妳办得到吗?」
等了半晌没听到声音,他再问:「听到了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她说。
「嗯。」他低哼一声。
「那一天晚上,在俱乐部那些女孩。」她看着他,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否曾真心喜欢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妳犯规了。」他却说。
恩熙愣住。
「妳必须先答应我的要求,并且做到,然后才能再问另一个问题。」
她瞪着他。
「这就像玩真心话游戏,妳一次、我一次。」他咧开嘴。「我不是不回答妳,但就算是游戏也要公平,等妳做到我的要求,才轮到我回答。」
她盯着他好半晌,然后才对他说:「好,我会做到。」
他抿起唇。「餐厅到了。」
同时车子转弯,然后开进一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原来这是一间有机餐厅,非常高档。
「如果在这里吃饭,我不可能赶在七点钟前回到饭店。」她想起自己的工作。
「没关系。」他咧开嘴。「妳陪我考察,这是公事。」
这是他的理由。
只要为了「公事」,就是他说了算。
姜羽娴坐在客厅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自己的儿子回家。
「你到哪里去了?我问过你的秘书,她说你很早就下班,我打电话到料理店也找不到你,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应酬。」谋仲棠难得走进谋家足足二十坪的大厨房,替自己倒一杯水。
姜羽娴跟进去。「应酬?跟谁在一起?子诺吗?」
他撇撇嘴,冲着母亲一笑。「妈,妳什么时候对我的行踪这么感兴趣?」
「少跟我嘻皮笑脸,你很清楚我的意思,我不会同意你跟李恩熙那个女孩子在一起的!」
他喝一口水。「我已经是大人了。」
「那又怎么?你的家世背景跟一般人不一样!你交什么样的朋友都要经过我同意。」
「恩熙不止是我的『朋友』而已。」他笑着说,眼色却很冷。
姜羽娴脸色一变。「恩熙?不止是朋友?你跟她很亲密了?!」她质问。
「可以这么说。」
「你是想气死我吗?」姜羽娴想尖叫。
「妈。」他敛下眼,摇晃水杯,像品一杯顶级葡萄酒一样。「妳,可不可以别管我的事?」
相对姜羽娴的激动,谋仲棠显得很冷静。
「不可以!」姜羽娴拉高声调。「别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是我真的很讨厌那个女孩子,我不可能让你跟她在一起的!」
他抬眼盯着母亲。「随便妳。」然后冷淡地说。
谋仲棠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大剌剌坐下翘起长腿。
姜羽娴一脸不高兴地跟回客厅,正要说话,谋仲棠的电话就响起。
晚上十一点,恩熙依照约定拨电话给谋仲棠。
「喂?」话筒传出他富男人味的低沉嗓音。
「你回到家了?」
「嗯。」他扬起嘴角。
这动作引起姜羽娴的怀疑。
「我打电话来,依照我们的约定。」
他低笑。「妳很乖,答应我的事果然做到。」口气宠溺。
「你平安回到家就好。明天一早还要上课,我要睡了。」她说。
「晚安。」他觑眼看到母亲紧张的脸色。「记得,晚上要梦到我。」他撇起嘴。
恩熙脸孔一阵灼热。「晚安。」她匆匆挂断电话。
谋仲棠低笑,然后盖上手机。
「谁打来的电话?!」姜羽娴马上质问。
谋仲棠悠哉地站起来。
「你说话啊!」
谋仲棠淡下眼。「妈,妳明知道的事,就不必问我了。」
话说完,他转身上楼。
姜羽娴气得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打电话给儿子的人是谁!
「真是没有家教的女孩子!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男人,真不知道她母亲怎么教育她的,真不要脸!」姜羽娴恨恨地说。
她真的是很讨厌李恩熙这个女孩子--简直就讨厌到了极点!
谋远雄很少在早餐例行会议之前,把儿子叫进自己的办公室。
「春泉饭店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谋远雄问。
半个月前,他已经把恩熙的企划案交给谋仲棠,要求他评估过后再行报告。
「这个企划案内建议集团发展饭店共管式公寓,多角化经营一案可行,至于春泉饭店部分,不应该放弃原先计画的推案。」
谋远雄挑起眉。「你的意思是,要继续执行舂泉饭店并购案?」
「是。」
谋仲雄凝望了儿子一阵子。「我还以为,你并不赞成。」
「我从来不曾反对。」谋仲棠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对于集团来说,这是有利基的并购策略。」
谋远雄慢慢转过身。「你看过李恩熙的报告,难道不认为,她说的有道理?况且,如果同时进行多角化投资,会有资金紧缩的危险,如果过程不顺利,就会伤到自己。」
「春泉一案事前已经做过审慎规画,现在放手春泉一案,之前集团所投入的人力、物力就会立即损失。至于共管式公寓,现在正是介入时机,时间点非常适当所以不能犹豫,如果担心风险,可以事先聘请专家进行评估,再做会计报告,事后严格执行财务控管与停损设定。」谋仲棠答。
他对答如流,显见对谋远雄的问题已经成竹在胸,根本难不倒他。
谋远雄陷入沉默。
「董事长。」寂静中,谋仲棠徐缓地开口:「董事长,过去您一旦下决策就不再犹豫,执法立行是您成功的最大利基。」
谋远雄回过神。
他回身凝望儿子,然后皱起眉头。
「关于李恩熙,那一天你把她带到家里来,你妈很不高兴。」谋远雄突然转移话题。
谋仲棠敛下眼。
「那个女孩子救过我一命,我很喜欢她。」看着儿子,谋远雄定定地问:「你是认真的吗?」
谋仲棠抬起眼,挺起胸膛。「当然。」他直视谋远雄,然后回答。
四周突然又陷入沉默,谋远雄瞪着儿子,一阵不安掠过他的心头。
然后,谋远雄忽然问:「你怎么会--」他顿了顿,然后沉稳下来,接下问:「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你妈还以为,你会喜欢宋家那个女孩子。」
「我说过,感情的事,我会自己决定。」谋仲堂答得简单。
「那么她呢?」谋远雄别开眼,瞪着地面彷佛心事重重。「她也跟你一样,是这么想的吗?你们……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可以这么说。」
谋远雄回头问:「什么意思?」
「这是我头一次,这么想要一个女人。」谋仲棠答。
听到这两句话,谋远雄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压住,就像要窒息。
「但是我的要求很高。」谋仲棠勾起唇角。「当我想要一个女人,就会想尽办法让她全心全意爱上我,眼中只有我、心底只有我,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她对我的爱只能越来越深,眼中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这是他的自私。
他说得很坦白,没有隐晦。
谋远雄明白自己的儿子,但却没想到,他会将男人的优越感与男女感情相提并论。
「你爱她?」谋远雄低哑地问。
「当然。」他重复一开始的回答。
「你。」谋远雄咽了口口水。「有多爱她?」然后问。
谋仲棠沉默片刻。
谋远雄耐心地等待。
「我想要她,比想要任何女人,更想要她。」这是谋仲棠的回答。
谋远雄愣住,就好象发呆一样,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他极度不安起来--
因为忽然看清楚,谋仲棠如掠食者一般执着专注的眼神。
第八章
自从搬到谋仲棠的办公室后,恩熙的工作反而加重。
他几乎把秘书该做的事都移交给她处理,恩熙依旧照单全收,虽然辛苦,但她觉得这是一种磨练,学到的事情会更多。
但也因为这样,每天都到将近十一点才回家,回到家后还要写学校的报告、温习功课,每天晚上都到快要两点才能上床睡觉,早上七点半要起床做便当、赶车,她每天几乎都睡眠不足。
「妳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谋仲棠看着一个早上频打呵欠的恩熙。
恩熙摇摇头。「可能因为我昨天太晚睡了。」
「只有昨天而已?」
「嗯。」她点头,随便带过。
谋仲棠盯着她,沉吟片刻后忽然问:「妳好象不太习惯我关心妳?」
恩熙愣住。「没有啊!」
「我看妳根本就每天熬夜吧?在饭店待到十点,回家还要温习功课、写报告,明明就很累,却不跟我说,妳到底在苦撑什么?」他沉声问。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很累。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觉得我没有问题。」恩熙坚强地说。
他嗤笑。「没问题?」然后冷下脸。「好呀,既然没问题,那从今天开始,我的早餐咖啡、中餐、晚餐妳都要负责张罗,下午跟我一起巡视客房,妳没问题吧?」
恩熙愣了一下。「嗯。」然后点头。
他瞇起眼。
瞪了她一阵子,他终于别开眼盯着自己的计算机屏幕,脸色很臭。
恩熙不知道他不高兴什么,只好低头敲键盘,希望尽快完成自己手边的工作。
晚上六点,他又找她吃饭。
「可是,我还有工作……」
「妳不要每次拿这种借口推辞!」
「我没有!」她张大眼睛。
「那就走啊!」他拉住她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拖出办公室。
「总经理,您不要拉我!」恩熙紧张地抽回手。
「干嘛?我拉妳犯法?」谋仲棠嗤笑。
恩熙瞪着他。「这里是饭店,这样不好。」他的举动让她很惊讶。
谋仲棠淡下眼。「乖乖跟我走,省得我拉妳。」然后他大步跨进电梯。
恩熙迟疑了两秒才跟进去,在沉寂的电梯中,她瞪着地面悄悄抿起嘴角。
「妳笑什么?」他瞇起眼质问她。
「没有。」
「明明就有,有就回答。」他口气有点不耐烦,更像在压抑什么。
恩熙看他一眼。「因为,刚才你好象……」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好象什么?把话说完。」他沉着眼瞪她。
「你。」恩熙别开眼睛,然后说:「好象小孩子。」
谋仲棠愣住。
然后,他别开脸,好象在生气。
「我这么说,你不高兴?」半天没听到他说话,她转过头看他的表情。
「没有。」他瞪着前面,回答很冷淡。
他的脾气没有原因,恩熙别开眼,不想猜测。
踏出电梯,他绕过大厅,直接下楼梯走到地下一楼美式餐厅,
恩熙默默地跟着他快捷的脚步。
总经理到餐厅吃饭,餐厅经理急忙赶过来招呼。
点好了菜,恩熙看到他的脸还是很臭。
「你好象不高兴的样子?」她试着问他。
踏出办公室,她就不再叫他总经理。
他看她一眼。「我说过没有。」
她没有再问。
但是谋仲棠都不讲话,吃饭的气氛实在很沉闷,恩熙突然想到那天问他的事。「这几天晚上,你已经接到我的电话了。」
「嗯。」他低头吃汉堡。
恩熙看不到他的表情。「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现在我可以问你了吗?」
「问什么?」他抬眼看她。
「上一次我问你,那一天晚上。」她顿了顿。「那天晚上那些女孩子,你曾经真心喜欢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吗?」
他撇撇嘴,好象觉得很好笑。「当然喜欢。」他回答:「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美女。」然后继续吃东西。
恩熙出神了一下。「每一个都喜欢吗?」她又问。
他咧开嘴,好象觉得更好笑。「当然。」他看起来很高兴,脸上的乌云都不见了。
恩熙不知道哪里好笑,她笑不出来。「你怎么那么滥情?为什么会每一个都喜欢?」
「因为没有不喜欢的理由,我跟美女一向都处得很好。」
她低下头不讲话。
「干嘛?生气了?」他挑起眉问。
恩熙抬眼,竟然看到他一脸笑容。
她不高兴,他好象很乐?
「我没有生气。」她回答。
谋仲棠撇撇嘴,盯着她半天,然后才说:「喜欢只是一种欣赏,跟妳问的意思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她不服气地说。
「难道还有其它意思?」他好笑。
「你说什么?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因为我听不懂。」她固执地瞪着他,强烈的自尊心又冒出来。
他嗤笑一声,没答腔。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追问。
他咬一口汉堡,然后用看宠物的表情对她说:「妳实在很可爱。」
恩熙眨眨眼睛。
「听不懂?」他低笑。「老实说,我以前没跟妳这样的女人交往过,不过,妳真的满有意思的。」
「我这样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女人?」她戒慎地瞪着他。
听到他说这种话,她全身的剌又竖起来,因为他现在的态度让她觉得陌生,她不懂他的意思。
「就是很可爱的女人。」他再咬一口汉堡,然后意味深长地补充:「以及,没跟男人交往过的女人。」
恩熙蓦然觉得脸孔发热。「你的意思是,我很幼稚吗?」她问他。
「妳真的很固执!」他挑起眉,发笑。
她愣住。
「不过,一直追问的样子,真的很可爱。」他说。
她睁大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可以欣赏很多女人,但真正想要的女人很少。」他对她说:「我想要妳,比想要任何女人更想要妳。」
她垂下脸,以掩饰脸孔的灼热。
「大概……」谋仲棠笑着说:「是因为妳很难征服的缘故吧!」
恩熙迅速抬头望进他的眼睛。
「开玩笑的!」他咧开嘴,冲着她一笑,笑容很暧昧。
他虽然笑着,但内敛的眼神,让恩熙分不清楚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一个厨房特制的大汉堡很快就被谋仲棠解决。「喂,妳的三明治只吃两口。」他提醒发呆的她。
「我吃不下。」她不吃了。
他暧昧的回答,让她的迷惑更深。
「好呀,那给我。」他伸手,很主动地拿走她盘子里的冷三明治。「反正我今天晚上胃口很好。」
恩熙没理他,她沉默瞪着桌子等他吃完就准备回去工作。
他翘起长腿,悠哉地咬着三明治并且盯着她看。「今天早上,董事长找我到办公室开会。」他突然说。
他的话题终于吸引恩熙的注意力。
「他问我,看了妳的报告后有什么感想。」他接下说。
「报告?」她一时听不懂他的话。
「妳曾经交给董事长,一份关于春泉饭店的报告,难道妳忘了?」
恩熙终于想起来。「我以为那份报告,已经被董事长扔掉了。」她自嘲地说。
「董事长把那份报告交给了我。」他说。
「你看过了吗?」她问他。
「看过。」
「我写得不好,但是我很认真做过研究,觉得发展共管式公寓比较可行--」
「那是我的事。」他突然打断她。
恩熙顿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那是我的事。」他重申。「不要试图为我解套,我很了解自己,也从来不拒绝挑战。」他刚才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恩熙凝望他,过了片刻才说:「我写这份报告,并没有感情用事,我所做的每一项分析,全都根据会计室与财务部提供的数据。」
「春泉的案子由我全权执行,既然是我的事,要收要放我会自己决定,如果需要撤案,我会自己跟董事长报告。」
谈到公事,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但是你明明什么都不说,你根本就不会说。」恩熙坦率地直言。
「因为我觉得不必说!」谋仲棠脸色一冷。「我并没有放弃春泉的打算。」
「但是赵董事长不可能卖饭店。」
「他一定会卖饭店!以他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跟整个亚洲四季集团抗衡,到最后他一定会妥协。」他的口气很硬。
恩熙望着他,然后问他:「其实你心底根本就不想这么做。我觉得你并不想强迫赵董事长,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逼自己这么做不可?」
「我只考虑集团利益。」他别开眼。
「可是这件事让你很痛苦--」
「痛不痛苦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妳不要擅自替我做决定!」他打断她。
恩熙不再说话。
谋仲棠很快解决剩下的三明治。「走吧!」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恩熙沉默地跟随他走出餐厅,回到办公室。
今天晚上他仍然送她回家,但在车上两人都很沉默……
恩熙找不到交集。
至少在今晚,她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很远。
忍耐了几天,看到儿子依旧每天将近半夜才回家,然后照时在她面前接李恩熙那个女孩的电话,姜羽娴终于按捺不住。
「李恩熙吗?」在车上,姜羽娴打了一通话到饭店,要求儿子的秘书直接转到李恩熙的分机。
「是,您是……」恩熙没听出对方的声音。
「我是董事长夫人。」姜羽娴冷冷地回答。「我现在在车上,等一下我会到饭店附近。」
恩熙不明白,姜羽娴为什么打电话给自己?
姜羽看了一眼手表。「十分钟后妳出来一下,我在饭店附近的凡尔赛法国餐厅等妳。」
恩熙愣了一下。
「妳听到了没有?」姜羽娴的口气严厉。
「是……」她回答,没有拒绝的余地。
姜羽娴立刻挂了电话。
恩熙发呆一分钟,然后才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皮包。
抬头后,她才发现谋仲棠正在注视自己。
「要离开?」他的声调很淡。
「嗯。」恩熙说:「我想请两个小时的假。」她没有解释原因。
「好,妳的假单送过来后,我会签。」他也没问。
这两天因为上次在餐厅争执的事,他们的说话的次数突然减少,大部分谈的都是公事。
迟疑了一下,恩熙才转身走出总经理办公室。
恩熙赶到餐厅的时候,姜羽娴已经坐在里面等了三分钟。
「妳迟到了!」姜羽娴没什么表情地责备她。
「因为我没来过这里,所以在附近找了一下,才找到这里。」恩熙站在桌边回答。
「嗯,想也知道,妳不可能来过这种高级餐厅。」姜羽娴故意说刻薄的话。「坐下啊!」她的态度很冷淡。
服务生拉开椅子后,恩熙沉默地坐下。
「我们先喝饮料,等一下再点菜。」姜羽娴掌握主控权。「妳要喝什么?」她冷淡地问恩熙。
「我喝开水就可以了。」
「这种地方不能只喝水,这样妳叫人家怎么做生意?」
「那么,果汁。」
「一杯咖啡,一杯橙汁。」姜羽娴随便替她点一杯。
眼务生走后,姜羽娴立刻开口:「妳不要缠着我儿子。」她开门见山就说:「如果妳不缠着我儿子,妳想要多少钱,我都付得起!」
恩熙僵住了。
姜羽娴面无表情地接下说:「我知道妳想要什么,像妳这样的女孩子,从小生活困苦,难免会羡慕我们这种家庭,妳会做这种事也就让人觉得情有可原了,所以我可以原谅妳的行为,我愿意付妳一笔钱,这样大家都好过!」
恩熙瞪着姜羽娴,彷佛她说的不是这个世界的话。
「您,要付我钱?」她木然地看着姜羽娴。
服务生正好端饮料过来,两人暂时停止交谈。
「是啊!」服务生走后姜羽娴回答。
她心底冷笑,心想这个女孩子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您刚才说,我会做这种事,是哪种事?」
姜羽娴瞇起眼睛。「我本来不想说,既然妳都敢问了,那我就直接说出来也没关系!」她瞪着对方,冷冷地说:「妳不要诱拐我儿子!他现在迷上妳,什么都可以答应妳,但是妳不会得意太久的,我很了解我的儿子,他一向很有女人缘,等时间一久新鲜感没有了,妳很快就会被我儿子忘记!」
「是吗?您是这么认为的吗?您真的。」恩熙的态度异常冷静。「这么了解您的儿子吗?」
「当然了!」对方的冷静让姜羽娴莫名地生气。「因为你们差别那么大,妳根本就不适合他。」
恩熙垂下眼盯着桌面。
「这是事实,妳不要以为我在危言耸听!」
「就算是事实,那也没有关系。」
姜羽娴皱起眉头。「妳说什么?」
恩熙抬眼看她。「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曾经真心对待彼此,以后就算分开也没有关系。」
姜羽娴瞪着她。
「董事长夫人,您也年轻过,您一定也谈过恋爱。」恩熙徐缓地说:「所以,您一定也了解恋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真心爱上一个人,两个人在一起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彼此相爱,以后就算用一生的时间来回忆,还是一样很精采!不论这段感情最后是否成为『曾经』,都会是美丽的回忆。」
「哼。」姜羽娴冷笑。「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像妳这种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怎么会懂得什么叫感情?什么叫做一生?妳不要以为讲这种漂亮的话,我就会被妳满嘴的花言巧语说服!」
「董事长夫人。」恩熙接下说:「其实我可以了解您做母亲的心情。」
「妳了解?」姜羽娴的笑容更冷。「妳以为妳了解什么东西?居然敢说妳了解我这种大话!」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恩熙直言:「所以您不希望我跟总经理在一起的立场我可以了解。」
「既然妳知道我不喜欢妳、而且很讨厌妳,那么妳就应该立刻跟我儿子分开才对!」
「但是我希望您也能了解总经理的立场,他跟我在一起并不是我强迫他的,如果他愿意跟我在一起,您为什么一定要阻止?如果您真的很了解您的儿子,就应该知道总经理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如果您想掌控他的决定,可能只会得到反效果而已。」她想到昨天他提起报告书的事。
然而听到恩熙这番话,姜羽娴却更生气。「妳现在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妳的意思难道是说,妳比我更了解我的儿子吗?!」意识到这里是公众场合,她压抑自己的脾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希望您能尊重我们的决定。」
「尊重?」姜羽娴瞪大眼睛。「简直就是可笑!凭妳,也配跟我说『尊重』这两个字吗?妳是什么出身?我们家是什么身分?妳跟我儿子在一起,如果让别人知道,我会有多丢人妳知道吗?妳有先尊重过我们做长辈的人吗?!」
「您提『出身』这两个字。」恩熙依旧平静。「这的确是我无能为力的事。不过我从小到大从来不会因为这两个字而自卑,所以现在我也不会因为您这两个字而难过,因此放弃我已经决定的事,跟总经理分开。」
听到这里,姜羽娴脸色一变。「好。」她已经气得脸色发青。「我看我也不必浪费时间再跟妳啰嗦了!妳到底要多少钱?到底要多少钱妳才肯离开我儿子?妳干脆直接开一个价好了!」
「我。」恩熙直视姜羽娴,平板地回答。「一毛钱都不要。」
姜羽娴忍无可忍,怒极反笑。「哼,我看,妳要的更多吧?」
恩熙不明白她的意思。
「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对不会让妳如愿的!」话说完,姜羽娴突然扔下钞票站起来,然后转身就走。
恩熙呆在座位上,很久很久都没办法动弹……
直到服务生走过来,问她是否要点菜,她才站起来离开。
一开始就知道绝对不会有人祝福的决定……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李恩熙,妳一定要勇敢的走下去。」恩熙对自己说。
她想到谋仲棠,想到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在一起的缘分。
这世上很多事情好象是早就已经注定好的,其实她没有什么选择,路就是这样走下去了……
人与人之间,相遇之后,动心,也只是在那一瞬间……
就决定的事。
第九章
恩熙走出餐厅门外,一抬头就看到谋仲棠与他的车子。
「我妈真的来找妳了。」他为她打开车门。
恩熙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会知道我来这里?」
「妳的电话有录音。」
她恍然大悟。「你听过我的电话?」
「饭店都有这样的设备。」他道:「只是不常用而已。」
「虽然你是总经理,但是不应该听我的电话。」
「上班时间不能接私人电话,除非是为公事,既然为公事,我就没有任何不能知道的事。」这是他的逻辑。
恩熙调头,径自往饭店走。
「不上车?」他喊。
三秒钟后,他追上去。「不要为小事跟我生气!」他捉住她的手腕。
「这不是小事。」她不同意。
「难道是大事?」
「这是私事,你不能听我的私人电话,这样会让我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在饭店听私人电话本来就是妳不对。」他坚持。
她瞪着他。
两人就僵在马路上。
「有的时候。」谋仲棠沉下声,低嗄地说:「我真的希望妳柔顺一点。」
「你希望的那个人不存在,要求这种事并不公平。」她对他说。
「好,All right。」他放手。「公平,一世纪来女人追求的时尚。」他咧开嘴。
「这不是时尚。」
「对,不是时尚,是男人跟女人分手的肇因。」
她瞪着他。「你很大男人主义。」
「如果我很大男人主义,妳又坚持公平,我们之间就永无宁日。」
恩熙沉默。
「某些方面男人让女人,某些方面女人倚靠男人,这就是爱情。」他说。
「你说的话很多女人不会同意。」
「爱情本来就不理性,所以不必所有的人都同意,如果要一致表决通过,那就可以立爱情宪法。」他一本正经。
恩熙突然笑出来。
「笑什么?我现在很严肃在跟妳说话。」
「你的态度很严肃,可是说的话很好笑。」
「好笑?」他瞇起眼。「好,我让妳,用女人的观点耻笑男人的分析。」
恩熙打量他。「我突然发现你很狡猾。」
谋仲棠咧开嘴。「因为跟妳说话要很小心,李恩熙小姐。」
她瞪着他。
他牵起她的手。「上车。」
恩熙不再抗拒。
「我母亲说服妳改变心意了?」在车上,他突然问她。
恩熙沉默了两秒。「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的事就会坚持下去。」然后回答。
谋仲棠抿起嘴。「有多坚持?」
她回头看他。「你想问什么?」
「我母亲不会放弃。」
「那么你呢?你也会很坚持吗?」
他看她一眼。
「董事长夫人告诉我,你很有女人缘,等时间久了我们之间没有新鲜感,你很快就会忘记我。」
「妳希望我反驳我母亲的话?」
恩熙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回答董事长夫人的答案。」
谋仲棠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妳的答案是什么?」
她顿了顿,然后缓缓地说:「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曾经真心对待彼此,以后就算分开也没有关系。」
他平稳地开车。
「你没有话说吗?」她问他。
「我同意妳的说法。」这是他的回答。
回饭店的路程很短,车子很快就开回饭店。
恩熙下车后,谋仲棠对她说:「妳先回办公室,我还有事。」
她站在饭店门口,目送他驾车离开。
好象,他们之间有默契。
她的选择不被祝福,每个人都在阻止……那是因为人们总以为,天长地久是常理,分手是遗憾。
然而,每一段感情都会分手,再恩爱的两个人也会因为世事无常而被迫分开。
更何况……
有的时候,爱情其实只是一段很短的过程。
她是在无意中,因为姜羽娴的缘故而说出这种话。
然而谋仲棠……
他早就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当天下午,姜羽娴被气得坐在车子上发抖。
她从来没有这么挫折过,就算当年丈夫不要这个家庭,她也没这么不舒服过,那个时候她虽然常常发脾气,但有很多方法可以发泄,可是现在被一个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是的女孩子三番两次冒犯,真的让她很忿怒!
姜羽娴坐在车上,气得咬断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直到指甲都被咬坏,她一气之下,冲动地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拨电话--
「喂?云佳吗?」她一定要找个人诉苦,不然她真的会气死!
「是谋夫人吗?」张云佳马上认出姜羽娴的声音。
「是啊,我现在可不可以到妳家找妳?」姜羽娴问。
「噢,当然可以。」
「现在路上塞车,那我大概三十分钟俊到。」
「好,我等您。」
姜羽娴合上手机。「你尽量开快一点。」她吩咐司机。
「是。」
车子开往宋牧桥与张云佳的住处。
其实,如果非必要,姜羽娴并不想到宋家。
丈夫不喜欢她到处串门子是原因之一,另外还有一个她不想到宋家的理由……
「夫人,您来了!」张云佳亲自站在门口等车。
「是,不好意思,妳还出来接我。」一看到张云佳,姜羽娴勉强露出笑容。
「没关系。」张云佳笑盈盈地把姜羽娴迎进门。
「夫人您喝果汁还是茶?」
「茶就可以了。」
「好。」张云佳吩咐佣人:「给夫人泡一杯好茶。」
姜羽娴环顾宋家,这是她第一次到这里。
「您吃过中饭了吗?」张云佳问。
姜羽娴想到在餐厅不愉快的经验,脸上就没了笑容。「没有。」她撇撇嘴,对张云佳说:「我不饿,刚才已经被气饱了。」
「怎么回事啊?」
「刚才我找李恩熙那个女孩谈判,结果把我气得一肚子火!」
张云佳瞪大眼睛。「她对您很没礼貌吗?」
姜羽娴垂下眼,想到就生气。「她啊--」
话末说完,突然有人下楼。
宋牧桥一下楼看到访客,愣了一下。
「牧桥,你下楼正好,谋夫人来我们家了。」张云佳对丈夫说。
「呃,你好。」姜羽娴垂下眼,显然有点失措。
她没想到,白天宋牧桥会在家里。
回过神后,宋牧桥走下楼。「妳好,好久不见了。」他看着姜羽娴说。
「是呀!」姜羽娴却回避他的目光。
「喔,对了,你们好象是学长和学妹的关系是吗?因为牧桥和谋董事长是同校系的同学,所以夫人跟牧桥很早就认识了。」张云佳笑着说,没察觉两人的异样。
「嗯。」姜羽娴漫应着,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裙。
宋牧桥收回目光。「妳们慢慢聊,我正要出门。」
「你去哪里?」张云佳问丈夫。
「系里有点事,我过去处理。」
「那你晚上会回家吃饭吗?」
宋牧桥的目光又回到姜羽娴身上。
她挪动身体,有点不安。
「不会。」宋牧桥回答。
「好,我知道了。」张云佳说:「我送你到门口?」
「不必了,妳陪夫人坐。」
说完话,宋牧桥看了姜羽娴最后一眼,然后才走出大门。
张云佳收回眸光,笑盈盈地对姜羽娴说:「我老公就是这样,他不太需要我担心。」
「他是标准丈夫嘛!」姜羽娴陪笑着说。
张云佳也笑着默认。
「对了,我来这么久了,怎么没见到恬秀呢?她在上课吗?」姜羽娴问。
一提到恬秀,张云佳的笑脸就垮下来。「她这阵子身体不太舒服,在楼上房间里休息。」
「怎么了?生病了吗?」
「也不算是。」张云佳讪讪地说。
看不出张云佳的意思,姜羽娴干脆问:「我可以上去看她吗?」
「当然可以啊!不过真不好意思,她是晚辈,还让您上楼看她。」
「没关系。」
于是张云佳带姜羽娴上楼。
「妈?」门一打开,恬秀虚弱的声音就传到门口。
「恬秀,是妳姜阿姨来看妳了!」张云佳告诉女儿。
「姜阿姨?」恬秀一听,紧张地从床上坐起来,慌忙整理乱糟糟的头发。
「妳不要坐起来,躺着就好了!」姜羽娴走进去,连忙告诉恬秀。
「没关系,今天我已经好一点,可以坐起来了。」
「唉呀,好可怜,怎么会生病了呢?」姜羽娴问。
恬秀垂下眼不说话。
「怎么了?」她不说话,姜羽娴又问。
「夫人。」张云佳忍不住插嘴。「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我想,您知道一定不会见怪,其实……恬秀是自从宴会回来那天晚上开始,就已经不太舒服了。」
姜羽娴看了张云佳一眼,她一想就明白是什么原因。
「本来嘛,人会生病这也没什么,她年纪轻轻的哪需要躺在床上养病?可是前几天从学校回来后她就突然放声大哭,把我跟她爸爸都吓了一大跳!然后她就突然病倒了,前阵子连站都站不起来,可把我们做父母的都快吓死了!」张云佳说话的时候,还忧心忡忡。
听到这里,姜羽娴问恬秀:「妳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恬秀摇头。
她看起来楚楚可怜的样子,姜羽娴突然觉得好心疼。
「妳是不是为了仲棠,才会生病的?」
恬秀不说话。
「妳要说话,要说话我才能知道啊!」姜羽娴柔声道。
「恬秀,夫人间妳话妳就说。」张云佳吩咐女儿。
恬秀怔怔地瞪着姜羽娴,然后就流眼泪。「姜阿姨……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一开口就这么问。
「妳怎么会这么说呢?妳哪里做错什么!」
「那为什么仲棠哥这么讨厌我?」恬秀哭的更伤心。「他不肯跟我多说一句话,也不想听我说话,只想跟恩熙在一起。」
「他……」姜羽娴语塞。「妳好好养病,不想太多,这件事我已经在处理了。」
「处理。」恬秀伤心地吸着鼻子。「要怎么处理?仲棠哥已经不是以前的仲棠哥了,他认识恩熙以后,已经变了一个人,跟从前完全都不一样了。」
「没关系,我是他妈,只要坚持到最后,我的儿子一定会听我的话。」
恬秀看着姜羽娴,难过地低下头。「我觉得,这都是我的错,因为我介绍仲棠哥和恩熙认识,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这跟妳没有关系!」姜羽娴脸色一沉。「都是因为李恩熙那个女孩子太不要脸了,这种想要攀龙附凤的女孩子,不但没有家教,而且很爱慕虚荣,我根本不可能让她进我们家门!」想到李恩熙,她就不高兴。
恬秀含着泪光瞪大眼睛。「难道,她还想要跟仲棠哥结婚吗?」
「哼,今天我跟她见面,她终于露出狐狸尾巴!」姜羽娴冷哼。「本来我想给她钱,可是她居然说不要钱,还当我的面对我说:一毛钱都不要!」
「她怎么会连钱都不要呢?」恬秀喃喃地自语:「她以前那么爱钱……」
「她是一个狡猾的女孩子,以为这么说我就拿她没有办法!」
「夫人,既然她那么狡猾,那您要怎么办呢?」张云佳皱着眉问。
「我知道她的目的!」姜羽娴瞇起眼。
恬秀喃喃问:「什么目的……」
「她以为嫁入我们家就可以当少奶奶,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等到我老公把饭店经营权交到仲棠手上,到时候她是董事长夫人了,要多少钱花用都没有问题!这样算起来,现在伸手跟我拿钱就要斩断跟仲棠的关系,当然划不来!」
「唉呀,这个女孩子心机真的好重啊!」张云佳摇头叹息。「可是,她也可以拿了钱却不分手啊!」
「我当然会叫她写切结书,如果她真的敢骗我,我就把切结书交给仲棠!」姜羽娴皱起眉头。「可是没想到她那么狡猾!」
「那……要怎么办才好?」恬秀慌乱地问。
「哼。」姜羽娴冷哼一声。「她如意算盘打错了!有我在,我根本就不可能答应他们结婚!」
「可是仲棠哥喜欢她……」
「那又怎样?这样拖下去只会对她不利而已!」想到这里,姜羽娴露出笑容。「男人跟女人在一起很快就会失去新鲜感,但是如果结婚成为妻子那就不一样了!只要结了婚,百分之七十的男人都会扛起照顾家庭与妻儿的责任,而且我相信,我的儿子就是那种对婚姻很有责任感的男人!」
恬秀点头。「我也相信。」
「所以,如果一直不答应他们结婚,两个人的感情很容易就会变淡?」张云佳了解了。
「对,就是这样。」姜羽娴甚至冷笑一声。「一旦我儿子对这种关系开始感到厌烦,想要分手了,到时候她根本什么好处都拿不到!」
「可是有钱的男人跟女人分手的时候,通常都会送一笔钱给女人,为了避免麻烦。」张云佳说。
「送钱又怎么?」姜羽娴不以为然。「现在她什么事都不必做,就可以拿走一笔钱,到手的钞票她不要,等到花了时间又浪费精神,到头来只换来一张支票,那样的打击才叫大呢!何况现在我还对她说:要开多少价钱随妳便!我已经开出这么好的条件,她还不懂得感恩赶快接受,实在太贪心了!我就不相信到时候我儿子会那么大方,任由一个他已经不要的女人随便开价!」
「说的真有道理。」张云佳终于露出笑容。
然而,即使姜羽娴与张云佳都很自信,恬秀还是忧心忡忡……
只有她知道恩熙的个性。
如果拿钱跟恩熙谈判,她只会更倔强而已。
晚上谋仲棠送恩熙到公寓,已经将近十点半钟了。
回到房间,恩熙才刚放下皮包,室友就来敲门:「恩熙,妳的电话。」
听到有自己的电话,恩熙有点惊讶。「好,我马上出来。」她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匆忙走出房间,恩熙拿起听筒:「喂?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半天不说话。
「喂?」
「算我求妳好了,妳可不可以离开仲棠哥,不要再缠着他了?」恬秀的声音很弱,听起来很可怜。
听到恬秀的声音,恩熙沉默了半晌。「妳不要再打电话来了。」然后她说。
恩熙挂上电话之前,恬秀阻止她。「等一等,妳不要挂我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弱也很急。「妳冷静想一想,仲棠哥他真的跟妳不一样,你们两个人的家世背景差很多,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而且姜阿姨也不可能答应你们两个人的事,如果妳不听我的劝告,到最后一定会受到伤害的。」
恩熙敛下眼,冷淡地说:「妳要说的话,现在说完了吗?」
「妳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呢?难道妳不知道,妳这么固执会让很多人都很不好受,而且因为妳执意这么做,让每个人都不高兴的缘故,妳的罪恶越来越深,到最后一定会有不好的报应!」
「关于报应这件事,只有神能决定。」恩熙木然地回答她。
恬秀张大了眼睛。「李恩熙!我好话都已经跟妳说尽了,妳为什么要这么冥顽不灵呢?」
她得到的,是恩熙的沉默以对。
恬秀再也忍不住,她终于朝话筒大声吼出来:「妳为什么这么自私?妳的幸福建立在我的痛苦上,妳知不知道?!一个人如果自私自利一定会遭到天打雷劈,神也会帮我惩罚妳!」
恬秀吼完了,话筒里只剩下她的喘息声……
然后,就是恩熙挂断电话的嘟嘟声。
恬秀瞪着摆在自己床头上的电话,不知道过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始尖叫--
啊--啊--啊--
「怎么了!恬秀,宝贝女儿,妳到底怎么了!」听到恬秀的尖叫声,张云佳和丈夫匆匆忙忙从房里出来,一路跑到二楼女儿的房间,看到恬秀的模样,张云佳被吓得魂不附体,她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宝贝女儿,悲伤地陪着流眼泪。
「妈、妈……」恬秀倒在母亲怀里痛哭。「我好恨、我好恨喔……」
「好好,妳的心情妈都知道……」张云佳无助地安慰女儿。
她张开嘴想问什么,但随即闭起嘴巴。
她不必问也能猜到,一定又是为了谋仲棠和李恩熙的事,否则自己的女儿好端端的不可能会突然歇斯底里。
这一夜,宋家一直折腾到将近天亮,因为恬秀太过疲倦而睡去,才勉强得到安宁……
「不行,我一定要去找李恩熙那个女孩子。」张云佳一夜未睡,与丈夫回到房间后,她脸上除了疲惫还有痛心。
「李恩熙?」
「你都不知道吗?」张云佳转头看着丈夫,然后忧心忡忡地冷笑。「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要不是因为李恩熙那个女孩子,我的恬秀不可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那个女孩子,她做了什么事?」宋牧桥神情严肃。
今夜,他头一次看到女儿发疯的样子,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张云佳回想起数月前,在女儿的生日酒会上,她看到李恩熙的模样……
然后,她把恬秀之所以痛苦疯狂的原因,一五一十,详细地告诉了丈夫。
第十章
放下话筒,恩熙站在电话旁怔立了很久……
「恩熙,妳怎么了?」室友走过来关切。
「我没事。」她微笑摇头,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
坐在书桌旁,她看到桌上母亲与自己的合照。
照片里,母亲与她两人的笑容都很灿烂,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对感情深浓的母女。
「妈,妳会支持我吗?」凝望着照片,恩熙喃喃问母亲。
然后她回想起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从抽屉里拿出记事本,恩熙翻开已经停写许久的日记。迟疑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小小的记事格里填写日记:
好象所有的人都反对。我知道我做了一个超乎自己能力的决定,其实不必其它人提醒,我也明白我们两个人的身分相差有多么悬殊。但路是这样一直走下去的,我总是感觉到冥冥中有神,袍指引着我的道路,我的方向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难道这就叫做命运吗?人的命运,是一出生就已经决定好的吗?如果是这样,人类又何必苦苦挣扎呢?命运也许是种试炼,就好象计算机游戏一样,在过程中一定要全力以赴,才能平安过关。命运也可能是一种设定,设定的目的是为了净化性灵。恬秀并没有说错,因为我的事让很多人难过,我对不起很多人,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试炼过程,因为所求得不到而难过,他们也有自己必须克服的难开。然而我的难开是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在这一场试炼中对得起我自己?
瞪着记事本,那个小小的空格已经被她填满了。
慢慢阖上记事本,恩熙呆坐了一会儿,直到皮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她吓了一跳,然后才回过神拿出手机。
「喂?」
「为什么没打电话?」话筒里传来谋仲棠低沉的声音。
「我。」她想到理由:「我在整理笔记,所以忘了……」
「就算再忙,都不应该忘记妳对我的承诺。」他的口气很不高兴。
「我知道。」这是她的错。「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他没说话。
「你还在生气吗?」她试着问。
「妳在整理笔记?」
「嗯……」
「什么笔记?」
她愣了一下。「餐……餐饮管理。」
「哪个教授的课?」
恩熙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张先渝教授。」五秒钟后才想起来。
「笔记内容是什么?」
她屏息。「你在质问我吗?」
他沉默。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妳的声音听起来很忧郁。」他没有直接回答。「如果妳有事,一定要对我说实话。」
她深呼吸,然后强颜欢笑。「没有……」抬头看到母亲的照片,她低郁地说:「只是刚才,我突然想到我妈。」
谋仲棠沉默片刻。「需不需要我过去陪妳?」然后他说。
恩熙傻住了。「陪我?」
「我可以陪妳一夜。」
「为什么?」
「现在妳心情一定不好,这种情况下,我不想让妳一个人独处。」
她忽然说不出话,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我现在马上过去。」
他已经打算挂电话,恩熙急忙阻止他。「不要,你不要来!」她解释:「如果你来了,我一定会一整夜都睡不好。」
他低沉地笑出声。「妳的话很暧昧。」
恩熙脸孔一热。「我的意思是,你在这里我觉得很奇怪,我不习惯房间里有其它人,这样我会睡不着。」
他咧开嘴。「以后还不是一样要『习惯』?现在应该先适应。」
从书桌前方的镜子里,恩熙看到自己的脸孔已经涨红。「如果明天早上我室友出门,看到你放在门口的鞋子,或者碰到你的话,这样我很难解释。」她故意忽略他的暗示。
「那就不必解释,除非妳的室友很不识相。」
她倒抽一口气。「你说话好过分!」
他低笑。「真的不要我过去?」
「不要。」她别扭地答。
「真的不要?不必花钱的喔!」他引诱她。
恩熙睁大眼睛。「谋仲棠!」她真不敢相信。
他大笑。
「我要挂电话,不跟你说话了!」她好气又好笑。
「恩熙?」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怔了怔。「嗯?」
「开心或难过的时候,都要想到我的存在,千万不要以为妳只是一个人,把我忘记了,知道吗?」
她没出声。
「喂?」他问:「妳在吗?」
「在……」她声音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怎么了?」他敏感地觉知。
「没什么……」他突然这么说,让她控制不住而悄悄流泪。
「早点睡,明天妳还要上课。」他柔声说。
「如果你是我,有这么多人反对你、瞧不起你,你也会义无反顾,相信你自己的决定吗?」她忽然问他。
谋仲棠沉默了一会儿。「我的抉择就是爱情。我爱妳,恩熙,妳比我自己更清楚。」然后他回答。
闭下眼,眼眶里多余的泪水从恩熙的脸颊淌下……
「我知道了。」然后她温柔地说。
「明天见。」
「明天见。」她收线。
抬眼看到放在桌上平平整整的记事本,她再次翻开,从第一次遇见谋仲棠那天留下的日记开始读起……
这一夜,他不在身边,她一样整夜无眠。
谋远雄选在下午的时间,突然打电话叫谋仲棠到饭店门口。
「我现在要出门,你搭我的车跟我一起出去。」谋远雄吩咐。
「有重要的事?」
「嗯,有一点事,你跟我一起去办。」谋远雄表情严肃。
「是。」谋仲棠进入父亲的黑色房车,父子两人一起坐在后座。
车子开了很久,期间谋远雄未曾开口,谋仲棠虽然疑惑,但他保持沉默。
车子一路开到桃园县,在杨梅镇一家育幼院门口停住,司机先下车等候,
谋仲棠等待父亲先下车,然而谋远雄却坐在车上,迟迟未行动。
「你心底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求你跟我一起到这里?我又到这里来做什么?」谋远雄终于开口。
「您一定有理由,时机适当,您自然会对我解释。」
父子俩在车上交谈起来。
谋远雄说:「这是一家育幼院,你应该看出来了。」
「您打算办一场慈善捐款活动,为饭店做宣传?」
谋远雄摇头。「不是。」
谋仲棠不再猜测。
「等一下我要跟你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很惊讶,不过你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因为我认为……这些话已经到应该告诉你的时候。」
「是。」谋仲棠回答。
谋远雄暂时沉默,思绪忽然飘忽游走,过了半晌才回到现实。「我。」他顿了顿,然后才接下去:「我可能有一个孩子,一个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她存在的孩子。」他暂停片刻,双眼望向自己的儿子。「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谋仲棠面表无情。
「虽然现在我还不能证实她的身分,不过我认为这件事应该先告诉你。」谋远雄很清楚,这段话对谋仲棠的冲击之剧烈,绝不像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这个孩子是我年轻的时候……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妈的感情就不好,那个时候因为很多原因,我们常常吵架,当时我很痛苦,而那个女人就在那个时候,因为她的温柔与体贴吸引了我,因此,她很自然地走进了我的生命。」他解释的很仔细,虽然在儿子面前坦言自己过去的婚外情,其实难掩不堪。
谋仲棠依旧未置一辞,没有表情地倾听。
「那个孩子--如果她真的是我的孩子,那么她就是那个女人为我生下来的女儿,她是我的亲生骨肉。」
谋远雄的解释告一段落。
谋仲棠还是沉默。
「刚才我说的这些话,你可以接受吗?」沉寂中,谋远雄开口问。
「您提到这间育幼院,有什么原因吗?」谋仲棠只问这个。
「我要调查一些事情。」谋远雄说:「关于那个孩子的身世。」
「您还不能证实,那个女孩是不是您的亲生骨肉?」
「对。」谋远雄垮下脸,神色突然苍老十岁。「但是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一定要开始调查,尽快弄清楚真相。」
他凝望儿子,眸色复杂。
谋仲棠表情很平静。「这个时候,您需要我陪在您身边?」
谋远雄点头。「没错。」他一反往常直接命令的口气,试探地问:「你可以陪我进去吗?」
停了片刻,谋仲棠终于回答。「当然可以。」
他先行下车,然后绕过车尾,走到车子另一边为父亲打开车门。
下车前,谋远雄迟疑起来。
谋仲棠的表情始终很冷静,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表情。
谋远雄忽然察觉到,除了公事,父子俩从来不曾谈心,他从未花时间了解自己的儿子。
下车后,谋远雄抬头看着这间狭小破旧的私人育幼院。
育幼院看起来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一名工作人员正在小小的院子里,清扫水泥地上的落叶。
谋仲棠跟随在父亲身后,走进育幼院。
「您好,请问您们有事吗?」突然看到来访的陌生人,工作人员有点意外。
「我要找你们院长,我已经跟他约好了。」
「喔,您是谋先生吗?」
「是。」谋远雄点点头。
「院长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进来。」工作人员微笑着带路。
走进育幼院那曲折的廊道与狭小的木梯,谋仲棠沉默并且仔细地观察这间明显因经费不足,而陈设简陋的私人育幼院。
如果他真的有一个亲生妹妹,而她竟然就在这种地方长大,的确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工作人员停在二楼的走道尽头,伸手敲打那道已有斑驳木纹的大门。
「进来。」院长在门后喊道。
「请跟我一道进来。」工作人员对两人说,然后打开门。
门后是一名头发已经斑白的老妇人。「您是……谋先生吗?」她对谋远雄说。
两人电话交谈过,院长知道对方应该已有一定年岁,不可能是老者身后的年轻人。
「是,您是曲院长吗?」
「对,我是曲敏,您好。」院长自我介绍,上前与谋远雄握手。「这位是……」
「他是我的儿子。」谋远雄简单介绍。
「噢,原来是令公子。」曲敏招呼道:「两位请坐。」她指指一旁的沙发。
带两人进来的工作人员殷勤地道:「我去倒茶。」
谋仲棠点头示意。
谋远雄一心放在曲院长身上。「很抱歉,前几天打电话来就要求亲自拜访,突然冒昧打扰,您一定感到很意外。」
「没关系,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曲敏道。
她约莫六十出头上下,笑容和蔼可亲。
「有关这件事,我实在很难启齿……」顿了顿,谋远雄才接下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成全。」
「您尽管说。」
「因为我的社会地位特殊,我担心这件事如果揭露出来会被有心人士炒作,所以我希望,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越少越好。」
「这是当然的,谋先生是知名人物,行事当然要特别小心谨慎。」曲敏已经认出眼前这名长相气派、架势十足的六十多岁男子,是亚洲四季集团的负责人。
她回忆起曾经在电视新闻里见过他。
谋远雄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才接下说:「很感谢您的体贴,今天我之所以会到这里来拜访您,是为了我自己的事。」他又停下来。
曲敏不打断他,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倾听。
谋仲棠则始终不发一语,他坐在父亲身边,似亲近又疏离,像个局外人一样淡漠。
「我想调查贵院一名院童的资料。」
「这个……很抱歉,我必须知道您的用意,才能决定是否可以将院童资料交给您。」
「我明白,我会详细对您说明一切。」谋远雄于是从头说起,并没有隐瞒。
二十分钟后,曲敏已经了解,这一个复杂又单纯的故事。
不管当年为了什么理由而背叛妻子,一个曾经出轨的男人,当他知道亲生女儿可能存在,出于亲情的召唤,让他不顾一切揭开往事,想要重新寻回自己的骨肉。
「您可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姑且不论男人负心是否值得原谅,至少她同情一个做父亲的心情。
「我知道。」谋远雄点头。
「那么,请您把这个女孩的名字告诉我。」曲敏说。
谋远雄垂下眼,说出这个犹如千斤重般的名字……
「她叫李恩熙。」
当「李恩熙」三个字从谋远雄口中道出,谋仲棠迅速调头,直视谋远雄肃穆的神色--
时间彷佛瞬间停住……
谋仲棠冷凝的脸孔,没有表情。
张云佳决定选学校门口守株待兔。
「妳问过恬秀,今天下午确定有课吗?」
「问过了,女儿说李恩熙也选这堂课。」张云佳回答丈夫。
宋牧桥与妻子坐在车子里等待,他看起来很冷静,正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学校大门,等待李恩熙出现。
「老实说,虽然女儿的事让我很担心,但我还是很高兴你主动要求跟我一起来见这个女孩子,这表示你很关心自己的女儿。」张云佳说。
「恬秀也是我的女儿,我当然关心。」
「可是你以前没有这么积极嘛!」
宋牧桥没有回话。
「你已经知道女儿生病,是为了谋夫人的儿子,你有什么想法吗?」张云佳又问。
「这件事情我也是刚才知道,暂时还没有什么想法。」
「难道你不希望女儿嫁进谋家吗?」
宋牧桥看了妻子一眼。
他没有说话,沉默取代了张云佳期待得到的响应。
「你怎么不回答我?」张云佳不死心地问。
「那个女孩--刚才从学校门口走出来那个女孩子,她是不是李恩熙?」宋牧桥忽然问。
他在恬秀的生日酒会上见过李恩熙,还记得她的长相。
当时李恩熙虽然没有特别打扮,但是因为她长得很漂亮,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独特气质,因此宋牧桥对她的记忆很深刻。
「啊,好象就是她!」张云佳连忙开门下车。
宋牧桥跟随妻子打开车门,朝李恩熙而去。
「妳是李恩熙吗?」张云佳在后头喊叫。
恩熙停下脚步。
呼唤自己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她迟疑地回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妳好,我是宋恬秀的母亲,张云佳。」张云佳走到对方面前自我介绍。
恩熙略感错愕。
「您好。」她回过神,礼貌地点头打招呼。
「这位是我的丈夫。」张云佳随口介绍宋牧桥。
「您好。」恩熙同样跟宋牧桥点头致意。
宋牧桥略略颔首。
他的表情不像妻子一样充满敌意,反而显得深沉。
宋牧桥冷静地观察这个女孩,他微瞇的眼色有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冷酷。
「妳现在有时间吗?我们希望可以和妳好好谈一谈。」张云佳要求。
她的声音很冷漠,盯着恩熙的眼光很冰冷。
「请问,有什么事吗?」恩熙直视张云佳,平静地反问。
张云佳瞇起眼睛。
李恩熙应该知道自己跟丈夫亲自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事,张云佳想下到,这个女孩年纪轻轻,表现居然这么冷静沉稳!
真是可怕!看到李恩熙这个模样,张云佳相信,她的女儿恬秀当然不是李恩熙这个女孩的对手!
「到餐厅再说。」张云佳不想在马路上说话。
到了餐厅时间比较充裕,想说的话才能说得清楚。
她跟丈夫使个眼色,然后朝学校附近一间西餐厅走去。
「我的时间有限,等一下还要赶到饭店上班,不能跟你们谈太久。」恩熙站在原地提高声音对张云佳说。
张云佳转身停下来。
然而她还来不及说话,宋牧桥已经开口:「放心,不会占用妳太多时间,毕竟妳跟恬秀也曾经是妤朋友,关于恬秀的事,妳不应该漠不关心。」他口气很淡,出口的话却很重。
恩熙直视宋牧桥,对方以严峻的表情,回报她坚毅的眼神。
「好,我跟你们走。」她终于松口。
然后越过张云佳,恩熙自行挑选一家餐厅。
张云佳吐了一口气,就像受不了一样跟着转身就走--她实在不能忍受那个女孩子过分冷静、无礼,简直就是没有家教的表现!
宋牧桥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恩熙身上……
他跟在李恩熙的身后,阴鸷的脸色始终没有明朗过。
--待续
◎编注:剧情已臻最高潮,惊人的剧情即将展开,欲知详情敬请密切锁定郑媛「别来无恙」第五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