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5-12

郑媛: 卖身娘娘


  楔子
   江南
  “恭喜恭喜,恭喜王老爷、王夫人,得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千金,端雅秀丽,一生富贵!”
  “谢谢、谢谢。王福——领刘老爷上座!”
  江南富家王震的夫人徐明月,在一个月前产下一名女娃儿,这日王家正宴请宾客友朋,齐来宴饮孩子的满月酒,客人不免俗地都说了许多吉祥话,讨个好兆头。
  “老爷,莲台寺的智清上人到了!”负责在大门口招呼的王喜急忙跑进来通报。
  “啊,智清上人到了吗?快请进来!”王震一面吩咐下去,一面同夫人迎到门口。
  “阿弥陀佛!”门口站着一名僧侣打扮,素色僧衣,慈眉善目的老修行。
  “智清上人,快请进来!”王震一见老师父来到,连忙迎出去。
  王震向来敬重智清上人清净庄严的修持,他立刻请进上人,恭迎到厅里上座。
  “夫人,快去抱盈儿出来,让上人瞧瞧。”王震回头吩咐妻子。
  “是。”
  丫头随着徐明月进房,去抱出小女儿。
  “上人,老夫老来得女,这孩子是好不容易盼来的,本该亲自带着小女往莲台寺去,可王盈因为是不足月生下,身子骨太弱,这才烦请上人自莲台寺远道而来,请上人替王盈行“皈依”礼。”
  智清上人点头微笑。“王施主不必客气,我佛慈悲,老衲知道施主好佛事功德,是虔敬的佛子,今下又要让令媛皈依佛陀,老衲就算走再远的路,也是该当的。”
  王震连忙承谦称不敢,正说话间,徐明月已经抱了孩子走出来。
  众人一见王夫人抱在怀里的小女娃,个个皆屏气凝神。
  这娃儿才刚足月,可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柔顺的柳眉、白玉般的肌肤、圆俏的小鼻头、红润的两颊、粉缎般的樱唇……在座的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怎样漂亮的娃儿没见过?可有谁瞧过这么精雕玉琢、白瓷冶成的玉人儿?
  老天爷!这孩子长大了还了得?这么美的人儿,若要翻云覆雨起来,天下有几座江山堪换?
  在座的客人全为这孩子惊世的美貌震慑住同时,心底皆不约而同的觉得这孩子美得太过不祥,只有王震和夫人,见到众人呆住的神情,得意地抱着孩子上前,让智清上人细看。
  “上人,您瞧瞧,这是我家娃儿王盈。”王震喜上眉梢地道。
  智清上人垂目静看,半晌后他微微笑,抬眼望向王震。“王施主,这孩子想必施主是不舍得舍给佛陀了?”
  王震闻言脸色一变。
  上人的意思是要他让孩子出家?
  “这……”
  他面有难色地和夫人对望,怎么也料不到上人口开口,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徐明月总共替王家生了两男,好不容易盼来了一女,又是这样教人魂牵梦系的美人儿,王震疼的心肝宝贝,又怎么舍得让孩子出家?
  智清上人微笑,知道王震是说什么也不舍得的。
  “王施主,孩子不一定要出家,但是……如果施主愿听老衲之言,就让孩子寄养在莲台寺,一者是让孩子养成慧命,二者也是施主的功德。”
  之所以要王震舍出女儿,是看出了这孩子漂亮的人不平凡,若是安在佛寺、藏在深院,自小授以佛经、道理,待到及笄之年,再配一家姻亲,婚期届时再出寺,那么她的美丽或者不致对她造成祸害。
  但若是养在王家,就算这孩子足不出户,家仆也会传诵她超乎常人的美丽……当真那样,红颜命薄,又是如此不平凡的天上姿颜,之于这孩子而言,恐怕是祸不是福。
  王震怔怔地望着上人,一旁宾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他却呆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上人说这番话必定有其道理,可是……“老爷!”
  王夫人惊恐地望着丈夫,深怕丈夫当真点头应承了上人的请求,把出生才一个月的心肝宝贝、好不容易盼来的女儿送进了莲台寺!
  王震神色复杂地望了妻子一眼,他心中也正在作着天人交战。
  抬头望向上人,但见上人庄严的慈目,一言不语,微笑视他。
  握紧了妻子的手,王震心一横,点头道:“就听凭上人之言,孩子明日就送入莲台寺!”他决断地道。
  “老爷|”王夫人惨叫一声,不敢置信地望着丈夫,不相信他会这么的狠心。
  可她知道丈夫向来一言九鼎、出口的话绝无反悔的道理。
  倏地王夫人往旁一倒,晕了过去。
  “夫人!”
  一旁的婢女大叫,宾客们也乱成一团。
  “阿弥陀佛!”智清上人朗呼一声佛号。“施主,明日老衲在寺中恭迎大驾。”
  上人留下话后飘然离去,留下一团混乱的宾客和发呆的王震。
  一场原本欢欢喜喜约满月酒筵,结束在主客震惊中。
  王震怔忡地望着抱在怀中的幼女,心申满满是挣扎、矛盾和不舍。
  第一章
  是命运?是注定?
  虽然他孟廷兆是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绝不信命也不论运,可落得如今这番穷困潦倒的地步,他不禁要自问:当真是天要绝他吗?
  许是他不信运命的后果,落得五次科举皆不第,或者他当真没那个命功名荣显。
  第五次落第至今,流浪在外两年多,迟迟不敢回乡,落得饥寒交迫,流落街头连乞丐都不如!早知如此,当初他也不必念兹在兹,汲汲营营了……十二月隆冬,天气酷寒,一名流落异乡,科举不中的落魄书生穷途困顿,两日未进粒米,蹒跚跛行在太湖近郊五里坡外的小道上。
  今年气候异变,连太湖湖面亦结下寒冰,一阵阵冷风呼呼吹来,书生颤巍巍打了个机伶。
  此番科举不第,没脸回乡,流落异乡落得饥寒交迫,走到这儿盘缠已经用尽,如今两天过去了,连一粒米饭也没得下肚,饿得他头晕眼花、两腿发软,还能不倒下去全是靠意志力在撑着……无奈地抬头仰看这坏天候,下腹突然一阵绞痛,书生两脚一软跌在地上,终于瘫软在路边茂密的草丛堆里。
  迷迷糊糊、不知是生是死之间,书生想着自己大概就会这么不值地死去,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换取功名、显耀父母,万万料想不到,十数年的努力,换来的竟然是这等不堪的结局……
  “小姐,小姐?”
  “嘘——”
  同一条道上,走在前头的红衣女子回首,撂手揭开覆在脸上的薄丝纱帘,对住后头追来的小丫头嫣然一笑,纤纤玉指点在饱满圆润的朱唇前,细长脸容儿莹白如玉,黛眉宛如敷柳,眼如媚星,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活脱脱似画里出走的美人。
  王盈左手捥着提篮,纤细窈窕的身段啊娜迷人,她迥身对着蔻儿,水一样的仙灵,美艳的姿色连小丫头都对她动了心。
  “小姐……”
  “蔻儿,别大呼小叫的,怕人听不见吗?”清脆的嗓音夹带着一丝扣人心弦的柔媚,酥人心胸。
  名唤寇儿的丫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小姐,这会儿您上哪儿去?老爷他找你呢!”
  蔻儿两眼直望她家小姐,眼底隐隐浮现一丝潜藏的迷惑。
  若不是因为两个多月前夫人去世,小姐恐怕要一直住在莲台寺里,不知要待到何时。打从小姐自莲台寺回来到如今,她服待小姐已有月余了,同小姐日日相见,按理说再美的人、再美的东西见久了也会觉得平常,可直到现在她仍然时常自个儿间自个儿——天底下当真有这么美的女人吗?
  可小姐就在她眼前,这样美的人儿确实是真实的、活生生的。
  “你回去同爹说,我到弥陀寺听妙音师父讲经去,晌午回来。”覆回面纱,掉过头后继绩往前走,惊世的容颜垂花一现。
  “可是,小姐,表少爷他来了,这会儿人在厅上等着,老爷吩咐了一定要唤你回去,否则老爷要罚寇儿的!”
  蔻儿边说着跟上去,眼睛盯着她家小姐,那一丝疑惑又浮现眼底。
  蔻儿记得她娘说过——太美的女人总是薄命。可她不希望这回给她娘说中了,因为小姐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
  可她怎么看她家的小姐,都跟别家的小姐不同,至于不同在哪里——几天前曾听二少爷说过什么“美人体态风流、婀娜娇袅,柔夷无骨、眼藏媚星,纵是出身大家,也非妾即妓”的……这几句话她在门外偷听到,却不敢对任何人说。因为那回二少爷就说了这几句话,便挨了老爷生平第一记耳刮子。
  可她不知不觉记下了二少爷的话,虽然她也不喜欢二少爷的口没遮拦,可心底下竟然暗暗的叹气,私下担心二少爷之言恐怕会言之成真。
  “表兄来了?”王盈微蹙起眉头,问寇儿。“他又来做什么?”
  “表少爷自然是来看你的了,小姐。”寇儿回道。
  “我又不是要猴戏的,有什么好看的!”觑眸瞄了眼蔻儿,眼波流转含嗔带媚,轻啐一声拋下话,继续往前走。
  蔻儿嗤地笑出声。她喜欢小姐的直率、喜欢小姐的聪明,甚至于……她喜欢小姐冷淡说着话时自然而然、不经意流露出的媚态。
  “可是,小姐,表少爷他对你一片痴心,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心动吗?”蔻儿不死心地问。
  在蔻儿眼中。表少爷虽然配不上她家小姐,可他对小姐一片痴情,从小当小姐还在莲台寺时,表少爷陪着姑奶奶到寺里供佛,一见小姐便痴心不悔,许多年来始终如一。
  不仅如此,表少爷还会当着老爷的面,说过毕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要小姐为妻的话……任是谁要是听见了,都会教他那一片痴心给感动的。
  “痴心?”王盈停下来,盯着寇儿冷冷地笑。“痴心又不是用嘴巴吹吹就膨胀的,我说寇儿你就是太天真,要学的聪明些,将来才不至于吃上男人的亏。”
  蔻儿瞪大眼,糊里胡涂地盯着她家小姐脸上那冷艳的笑。“小姐,听你这么说,好似你吃过男人的亏一般?”王盈挥动柔夷,掩起嘴笑。“蔻儿,你就是这点可爱。”说完这话,轻佻地拍拍蔻儿的肩,依旧往前走。
  “我?可爱?”蔻儿指着自个儿的鼻头追上去。“是小姐你的话太难懂了吧?!”
  “凡事要是总得吃上一回亏才学得乖,那就不是聪明人了。”王盈柔媚的嗓音接上话,堵住蔻儿的嘴。
  “可是——”
  “水……水,我要水……”
  突然冒出来的虚弱声打断了寇儿没说完的话。蔻儿教这没来由的声音一吓,骇得全身僵直,瞪大了眼缩在路边。
  “寇儿,你听到了什么人说话没有?”王盈问。
  寇儿用力咽了下口水。“好……好象、好象……”
  “给我水……我要水……”
  蔻儿吞吞吐吐的话还没完,草丛里又传出要死不活的声音,吓得她跳到她家小姐背后躲着。
  “声音好象从那儿传来的!”王盈望向草丛,说话同时已经迈步走过去。
  “别、别去啊,小姐!”蔻儿吓得在后面喊,没敢跟上去。
  王盈大胆地拨开草丛,立即看到倒卧在乱草堆里的书生。
  “你怎么啦?”她蹲下身,关切地问。
  “我,我……好饿、好渴……”
  “你病了?忍着点儿!蔻儿——”
  当机立断,王盈一迭声唤来蔻儿。
  小姐唤她,蔻儿不情不愿地蹭上前去。然后她也看到倒在草丛里,样貌清秀的中年男人。
  “小姐,他——”
  “快帮我扶起他!”
  王盈吩咐蔻儿,蔻儿看清了倒在草堆里的是个人,没啥好怕的,便也蹲下身去帮她家小姐。
  王盈解开面纱方便救人,再脱下斗蓬披在书生身上,之后又从食篮里取出热茶和馒头,一口茶、一小块馒头地,慢慢喂进书生嘴里。
  渐渐地,落魄的中年书生恢复了元气,才有力气慢慢睁开眼来。
  “仙、仙女……仙女!”
  他颤抖地睁大了眼,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突出——因为平生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蔻儿同时也睁大了眼,跟着掩起嘴噗吓一笑。眼看这书生给救活了,她心情放松,就调皮起来。“什么仙女,我们小姐啊……是菩萨呢!”
  “菩……菩萨下凡,救苦救难……”
  也不知道是饿还是冷晕了,书生竟然当真信了!
  “嘻,对啊,这是菩萨,记得啊,是菩萨救了你!”蔻儿调皮地开他玩笑。
  王盈白了蔻儿一眼,重新系上纱巾。见人已经活转过来,大概无碍了,她从怀里掏出全部银子,再把银子搁在食篮里,将食篮留下,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等一下,菩萨……”
  书生下意识地叫唤,也弄不清是因为救命的恩情不舍恩人离去,还是因为……贪看那张蚀人心魂的绝世容颜。
  蔻儿以为这书生想报恩,瞧他那副可怜模样,便多嘴道:“我就好心告诉你吧!这个‘菩萨’很特别,她有名有姓有父有母,她姓王,是江南王——”
  “蔻儿,多嘴什么!不是要见爹吗?还不快走?”供品也舍出去了,看来还是回去吧!
  “喔……”蔻儿对书生扮鬼脸,急急忙忙跟在她家小姐后头走了。
  “原来……原来是真人……原来世上当真有这么美的美人……”
  那柔媚娇憨、酥人蚀骨的声音又一次撼动了他!书生怔怔地盯着王盈的背影喃喃自语,两手紧掐着披在自个儿身上的斗篷,许久许久……无法回过神。
  三年后.北京城“宣……八月丙戌,叙功封和硕肃亲王子穆善,为和硕显亲王。”
  总管太监瑞福公公宣旨毕,和硕肃亲王府众人起身谢恩。
  “恭贺肃亲王、显亲王大喜。”众人谢恩毕,孟廷兆转而躬身同肃亲王父子福了个安,由衷地道贺。
  “孟先生客气了!本王知道皇上极欣赏您的才华学识,日前召你进翰林院,我和善儿还未来得及道声恭喜。”肃亲王客气地回道。
  “不敢、不敢。”孟廷兆谦道。
  “孟大人,你同和硕肃亲王都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你们大家都不必过谦了!”
  收起圣旨,瑞福笑道。
  “瑞福公公说的是!”肃亲王呵呵大笑。
  “不过,孟大人,”瑞福趋向前关怀地问。“不久前我听小六子说您病了,怎么这会儿——”
  “怎么?我怎么没听说孟大人病了,孟大人身子还安好吧?”肃亲王也上前问。
  他和孟廷兆一朝为官,相得相契,私交甚笃。
  “多谢二位关心。”孟廷兆拱手感激。“廷兆这病是旧疾,平日不碍事儿,只是发作起来酸疼得很罢了。”
  “啊。那有没有请大夫瞧瞧?”瑞福道。
  孟廷兆忽然叹了声。“怎没请过?这药也不知吃了多少,就是不见效,我看这病一般大夫是治不好的。”
  “这病怎么犯的?怎生严重!”肃亲王问。
  听这一问,孟廷兆沈默了半晌,好似陷入回忆里,目光迷蒙起来。“这病……大约是那年在太湖上给冻伤的。”
  “在太湖给冻伤的?”瑞福拱起两道灰毛参差的眉,好奇地问。
  “是啊……廷兆跟一般学子无异,并未得天独厚,皆是苦读出身,也曾多次科举不第,就在第五次赴试亦落榜后,因为无颜回乡,一路流落到苏州,落魄于异乡,还记得那年冬天太湖上结了层层停冰,冷风刺骨,身上又无御寒的厚衣,两天未曾进食的我终于倒在湖边小径上,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会那么死去……”孟廷兆苦笑,娓娓叙说,如今重生,恍如隔世。
  一抹仙姿身影乍然浮在脑际、眼前又掠过那天人一般、不属于尘世的容颜,那是任谁一见过,就再也忘不了的绝色。
  瑞福和肃亲王对看一眼,两人皆不知孟大人未高中前,竟然有这么心酸的往事。
  “这伤大概就是在那时犯下的。”孟廷兆作个总结。
  “那,要不要我禀明皇上,让太医给您瞧瞧?”瑞福问。
  孟廷兆摇摇头。“谢谢您了,瑞福公公……这伤,是刻意留下的记忆,以警惕自己,今日所有,当加倍珍惜。”
  “可这伤不医好,岂不多受罪?”肃亲王不以为然。
  “不打紧,还受得住。”孟廷兆笑笑带过。
  当然,孟廷兆没说出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这伤常常能提醒他,当日……他并非在梦中见到天人。
  “小六子说廷兆是旧疾复发。旧疾复发?瑞福,这事儿你知情?”
  黄袍上编着五爪正面金龙,身形壮硕、六尺昂藏的男子边问着,跨着大步迈出御书房。
  他两掌背握于身后,行走间如龙行潜移、英姿枫枫,加以宽额高鼻、浓眉凤目、眼藏冷星,年轻光朗的俊脸俨然一股不可逆犯、天然生成的威严,令人目光不敢与之正视。
  “唉,之前听小六子提过,也找机会问过孟大人,可那时孟大人自个儿也说不打紧的,怎么知道——”
  “这事儿为何没听你提过?”
  一句话眨中真穴。
  “呃,属下该死!”瑞福慌忙低下头,高高拱起两手,一时间脸上惊恐万分。
  “算了!”男子挥手。“要是误了事儿,该千万个死也没得恕罪。”
  “是、是,皇上说得是,谢皇上仁德。”一眨眼瑞福淌了一身冷汗。
  他了解自个儿主子,没事儿还罢,要当真误了事儿、孟大人有个闪失,他就当真该死了。
  是啊,眼前这男子就是当今皇上,综观历代不世出、德智仁兼具的天下圣主。
  乘轿出了宫,进了翰林府第,不让瑞福通报、劳师动众,还要累得病人起身相迎,皇帝自己进了孟廷兆房里。
  孟廷兆不知道皇上驾到,他坐起身歪靠在床头,病中神态异常委靡,两眼却直盯住手中物,目光灼灼有神,居然不像个病人。
  “廷兆!”
  有力的呼唤,让孟廷兆全身一震,他茫然抬头,一见是皇上,几乎不敢相信,不断睁大眼还以为是自个儿眼花了。
  “病得这样还不躺下!瞧什么这么入神?”
  皇帝走近孟廷兆身边,他才慌忙收起手中捏着的东西,挣扎着下床叩安。
  “别下床!来这儿要是叨扰了你养病,岂不是罪过?”皇帝扶住他,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孟廷兆急欲藏起的东西。
  “皇上……”
  “什么都别说了,来时瑞福已经同我说了大概,这伤是在太湖时冻的?”
  孟廷兆无言地点头。
  皇帝拍拍他的肩。“太医来瞧过没有?”
  “来过了……”
  “那好,怎么不躺下歇息?”
  “我,臣是想……臣这病越来越重,怕要不好了。”孟廷兆紧磨着眉头,神情抑郁。
  “胡说!我已经吩咐下去让太医尽全力给你医治。你在朝为官未满三载,还未报效朝廷,不许说这丧气话!”
  孟廷兆心里虽然万分感激这位青年皇帝待他的恩德,但他自己知道在落魄之时已种下一身病因,如今勉强调养不过是苟延残喘。
  “皇上……您已知道臣当日在太湖曾经九死一生,那时若不是因为有个恩人救命,今生今世臣恐怕无缘亲近皇上、效忠于朝廷。”
  “这我倒未听瑞福提起。”
  “这件事……皇上恕罪,恕臣欺瞒,原以为这事说起怕也无人能信,因此它一直是臣心中的秘密。今日在病床上,皇上万般体恤臣,罪臣才敢斗胆述出。”
  皇帝挑起眉,沈吟着问:“什么事不能对人说,怕人不信?”
  “这……”孟廷兆沈吟着,似乎在想着要从何说起。“皇上请先看看这个。”
  他把原先掐在手里、见到皇帝才匆匆收起的东西从枕后抽出,颤抖着两手呈上给皇帝。
  皇帝不以为意她接过。原来是一卷图轴。图轴卷沿已经绉裂,起了毛边,像是时常被人摊开观赏,故此导致如此破旧。
  “皇上,请您摊开看看,这幅图……”
  就在孟廷兆伸出打抖不停的手指着图轴时,皇帝已经摊开图画——
  画中描绘的是一名美人,所不同于一般美人画的是,这画中人是一名人间绝色。
  任凭他是皇帝,任凭拥有后宫三千粉黛,个个皆是千挑万选、千万中选一的佳丽……他也不曾拥有过、甚至见过这样美的女人!
  这不可能是凭空臆想出来的图像!
  因为这样的绝色绝不属于世间,尘世画匠绝不能凭空描绘,就好象凡人不能臆测天人的仙姿!
  “皇上……”孟廷兆开口,他看了这幅图不下千万次,已较能把持住那股身不由己的震撼。“您信这是个真人吗?她……这画中人,就是当日在太湖畔救了臣命的恩人。”
  “廷兆,你病入膏肓了,世上岂有这样美的美人。”他瞇起眼,嘎声嗤笑,炯炯的目光却盯牢那幅图,久久不能移离。
  “为臣不敢妄言欺君!是真的,那年在太湖,为臣亲眼所见!”孟廷兆忽然激动起来,精神提振、两眼灼灼放光,如回光反照。
  “当时臣亲耳听到一旁的小丫头,说这画中人姓王,是江南王家人……臣得功名后曾多次南下访寻,却无所得,直到见到这幅画——”
  “这幅画是范中蠡绘的美人图,范中蠡是苏州人氏,据他所说,画中人是他一日在扬州某佛堂打佛七时所见,当时他一见失了魂,直到画中人离去,才追出去,却已不可得,后来数次打听却不了了之,都说这么美的女从前不曾见过……”
  “当真如此,他怎舍得把这幅画卖你?”皇帝问。
  “臣……臣是用了些手段,这画才能得手。”
  孟廷兆脸上微有愧色,可想而知他以何种手段得到这幅画,相信必定不够光明正大。
  “廷兆,你确定画中人就是当日救你的恩人?”
  “皇上,廷兆敢说,任谁只要见过她一眼……必定终身不能忘却!”
  皇帝慢慢挑起眉头。孟廷兆万分笃定的口气、眼底迸射出不属于病人的激越眼神,那几近疯狂的神情……撩起了他的兴趣。
  他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问:“廷兆,你让我看这幅书有何用意?”
  “皇上,罪臣……罪臣有个不情之请!”孟廷兆忽然又挣扎着想下床。
  皇帝拉住他,有力的手按着孟廷兆虚弱的身子。“有话在床上说。”低沈有力的声量,安抚了孟廷兆。
  “皇上!”孟廷兆竟然哭了出来,呜呜咽咽的,半天说不上话。
  “男儿有泪不轻弹,有话你说吧!”皇帝竟以衣袖替他拭泪。
  孟廷兆感动之余,竟然失态地反握住皇帝的手。“皇上,臣求您,求你在臣病死前派人往江南一趟,替臣寻到书里的恩人!”
  皇帝不着痕迹地收回手,目光离开画面上的美人,从床畔站起来,背着手踱至茶几前,提壶倒水,浅呷了一口。
  “廷兆,你日思夜梦这幅画,就不想想社棱,想想你该当未了的责任?”他矜淡地道,背着身,眸中隐隐透出诡光。
  “臣知道……可臣毕生最大心愿就是再见到她一面,求皇上成全!”
  孟廷兆挣扎着滚下床,匍匐在皇帝身后跪倒,哭着猛叩头。
  大学士孟廷兆竟然为了一个书中美人失心疯了!
  皇帝慢慢回过身,俯视匍匐在地上的孟廷兆,目光渐渐越过了他,飘移到床畔的图面上……
  “既然那是你毕生的心愿,我就准了你。”
  这是皇帝的回答。
  第二章
  苏州
  “瞧瞧、快瞧瞧,王家闺女又出来逛大街了!还真是个大美人不是……不论见几次都还是这么美!”
  “什么闺女!先前还服着王夫人的丧,月前发上带孝才刚卸下,就成日这么拋头露面、招蜂引蝶的。弄得王老爷都没脸把她给嫁出去。可惜了王老爷这么个好人,真是家门不幸啊!”中年书生叹道。
  “什么家门不幸?没结婚的不都是大闺女?”较年轻的书生问。
  “啐,大闺女是指没开过苞的小娘儿,这王家小姐我看早就不是啦!”
  “哟,听你说,好似你对人家的事儿一清二楚?”
  “全苏州城的人谁不清楚?同这王家小姐有瓜葛、能叫出名号的就有陈家公子、张家公子、周家公子……”
  “得啦、得啦!这我他知道!”
  “这不就是啦?连你都听说,这还会是个闺女吗?”
  两个书生尽管斗嘴,还是眼睛发直地呆呆瞧着横越过街中心的红纱凉轿,上头一名摇着凉扇、浅笑吟吟的红衣美人,打一出现就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对象!
  出身自大户人家的王家闺女拋头露面、招摇过街,虽然不是第一回,众人还是议论纷纷,街上所有人的目光焦点对准了王盈,无论男人、女人,每个人都停下手头上的工作,几近痴迷地随着街中心那抹红色的身影兜转。
  美人绝色的芙靥上夹着一抹近乎讥讽的笑,她高抬着下颚,似乎睥睨这一街上不断喳呼、俗不可耐的人群。
  “瞧瞧她那德行!真是世风日下,这样一个天仙生的姿色,怎地不守妇道,如此败德!还听说小时候曾在“莲台寺”住了十多年,现下这样,别说王老爷的面子,简直连佛门的清净也拖累了,哼!”那中年的卫道书生又道,嘴里说着道德,两只眼睛却死盯着不放。
  “这有啥不好?我打出娘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如果王家小姐不是这样,穷我这辈子怕也见不着这么美的美人!喏,你不也瞧得目不转睛?”年轻书生讥道。
  “什么话儿!”中年书生不自在地啐道,眼睛还是没能离开街心那顶红纱轿。
  两人这番话,隔了一只屏风,全听入屏风后一主、一仆耳里。
  练家子打扮的男子,躬身同坐着的紫袍男子道:“主子,是不是要跟上去?”
  “不必。你没听说,那女子是苏州王家小姐?既然唤得上名号,王家就不难找。”紫袍男子嗓音略沈,气派开朗的俊脸撩过一抹阴影。
  “这……主子,您当真确定是这名女子?怎么可能?”
  紫袍男子挥手。“敬南,”他顿了顿,抬起冷定的锐眸。直视名唤敬南的随从。
  “你坐平可曾见过这么美的女人?”男子淡淡地问,挑起了眉,俊颜上掠过一抹无笑意的笑痕。
  刻意放慢的徐缓声线,不是没带着讥刺的。
  这么美的女人,体态婀娜娇袅,眼藏媚星,却又如此令人惊异地湮视媚行。不安于室——
  冯敬南壮硕的虎躯一震,垂下了头,低声回道:“禀主子,奴才没见过。”
  紫袍男子眸光一冷。“说过多少回了,在外头,不必自称奴才,免得启人疑窦。”平淡却暗藏冷厉地低斥。
  “是,属下记住了。”冯敬南俐落地改口。
  在这位皇帝底下做事的人,不能犯第二次错!因为他从来不会错用不该当,或者愚昧昏沈的蠢人。
  “可,主子,属下还是有一事不明白。”等红衣美人的凉轿转过街角,冯敬南终于忍不住问。
  “说。”
  “属下不明白,这王家大小姐,如何会是这等品德?这跟孟大人形容的全然不同……”
  冯敬南没往下说,可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紫袍男子举杯,慢慢啜了口酒。
  “这一点,咱们总会弄明白。”他淡淡地说,眸光仍驻留在街角。
  苏州.省园“省园”之所以名为“省园”,乃王震依“一日三省吾身”起名。
  王震在太湖一带名气之响亮,凡外地人提起王震,苏州人多半竖起大拇指赞一句好,这句好是指王震做人好,讲义气。
  “省园”建在太湖这块明媚的风光水色区内,内有千步回廊曲岸枕水,三面环湖,正面建筑物端正雅丽,建物内小阁亭台却又妍媚非常。“省园”俨然已成太湖的地标,更是整个苏州城人的光荣和骄傲。
  在“省园”之外右侧半里处,有一大片视野开阔的山坡,山坡上一地草香,再深入往上走些路,里头竟然有几株栀子花树,每逢六月,雪白色的栀子香花遍满山坡,打从王盈六岁时第一回发现这里,便管这儿叫做“香花坡”。
  “……”
  坐在“香花坡”大石上,鼻端闻着栀子花香,王盈恭敬凝神诵完了一部阿弥陀佛经。
  收妥了佛经,她伸个懒腰,一个人静静坐在石上远眺着太湖上的风景。
  “如果能一辈子这样过日子多好?如果爹爹不逼我嫁给表哥多好……”她喃喃自语着,然后是深深叹息。
  今年,她已经十八岁。若不是因为之前娘的丧期末满,恐怕爹爹早就逼着她嫁给表哥了。昨日爹爹终于下了最后通牒,不许她任性,要她在过年前嫁给表哥。
  她任性吗?只是不想嫁人便叫任性?
  叹口气,她苦笑。
  表哥爱她什么,她清楚。他不了解她,甚至不赞同她的信仰,看上的只是她的外貌。
  “也许这么想对表哥不公平。能有谁不看重相貌?除非是出世的修行者……”
  再叹口气,无奈的苦笑。
  可就算是修行者,不能了生脱死前,恐怕也摆脱不了着相的执着,推演起来,大概只有修执圆满的佛菩萨才能去掉相理的执着吧!
  可也真难为了他!迷恋美貌竟能让他着迷到为了得到她,不顾议论,执意娶她为妻!轻轻勾起唇角,她讥刺地想。
  娘的三年丧期一满,她处心积虑教他难看,不惜拋头露面,招惹城里最恶名昭彰的风流公子,忍受那些惹人厌的狂风浪蝶言语轻薄,为的就是教表哥死心、让爹爹对她失望,可表哥竟然全不计较,仍然坚决娶她为妻,让爹爹也对她的婚事重燃了信心!
  第三次深深叹气、仰头望着隐现的霞光,湖水金碧清莹,一层层七彩光晖照映着水面上带起的一波波涟漪,如真似幻,不像人间,好似仙境。
  “真美……”她喃喃道。
  其实她是习于一人独处的,她习惯同自个儿说话,习惯自我答辩。
  也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平和、宁静,不再以轻薄、冷嘲式的姿态看这世情。
  是因为走出了自小保护着她的莲台寺,她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容貌惊人,只要一现身每每要骇动世俗,男人见了她爱她、要她,无端为她滋事,女人见了她多是嫉妒与憎恨……所以三年来她藏起真性情,以轻薄媚俗的姿态讥世,只除了当她一人在这片“香花坡”时,她才会显露真实的本性。
  记得三年前有一回,爹爹听见二哥批评她的相貌,当着她的面,爹爹虽然打骂了二哥,可她明白,爹爹私心是同意二哥的话的,否则不会自那时开始,执意要她嫁给表哥。
  她揣测过爹爹的想法,估量到他老人家大概以为,只要她嫁人,一切因她容貌而起的争议以及不便就成过眼云烟,她终于可以出门见人,逢人问起、过年过节时,爹爹再也不需因为她不现身,说些言不由衷的谎言,失礼于亲戚朋友。
  她失笑,想着如今爹爹恐怕反倒希望她半步也别踏出家门。
  她招摇过街,实则憎厌世人注目她那异样的眼光,美貌并未为她带来幸福,既然世人以身姿、外貌断定她的品德,亲如二哥竟也亦复如是,她索性不负众望,回以湮视媚行的姿态,面对世间人浊恶的劣性。
  轻轻哼笑,她喃喃自念:“爹要我嫁给表哥……嫁给表哥就能让女人不嫉恨我、男人不再觊觎我的容貌?只要嫁人当真能解决一切吗?我实在瞧不出这之间有什么逻辑……”
  “那要看所嫁之人,够不够格保护你——”
  一把低沈的男声突然自身后冒出,吓住了沈思中的王盈——
  摹然回首,一名男子自栀子花树后步出,紫绸色的长衫下摆在风中飘扬,异常潇洒落拓。
  她怔住片刻,被眼前陌生男人英伟的风采慑住,忽然意识到他紧盯着自己的脸,回过神,她心下一惊,从置身的大石上站起,撩起裙摆,匆匆往下坡方向奔去。
  “姑娘!”
  男人竟然一路追来,甚至出手抓住她藏在袖中的上臂——
  “你……放肆!”她轻斥,想甩脱他的掌握却不能。
  这个人肯定也是想占她便宜的登徒子!
  “放肆?”男人挑起眉,似因为这句被斥的话感到有趣。
  “男女授受不亲,快放手!”对方似无松手的打算,她不得不停下脚步,侧过脸回开他的注目,斥责他的轻薄无礼。
  男人听来,她的责难却像娇斥。太过柔媚的嗓音酥人蚀骨,仙灵般不属于世间的绝色容貌,水蛇般的腰肢、让男人销魂的身段……她确实是天生的尤物!
  难怪范中蠡为她绘像,孟廷兆为她疯狂!
  “姑娘,你一见我就走,未免太伤人心了。”他嗤笑,略带嘲谑地低道。
  男人太过低柔的声音,毫不隐藏地揭示一层轻亵的邪意,王盈身子掠过一阵轻颤,敏感地意识到他语气里的轻薄。
  “你……”她瞇起水眸,正眼揣视他,估测着陌生人的意图。
  她薄嗔的怒容,竟然让他着迷!
  “我听说江南王震有一女美若天仙,除家仆传言,外边的人,无人有幸能亲眼得见,今日我运气太好,姑娘的貌美天仙不能比拟,想必就是王老太爷的独生女,王盈小姐?”他瞇起眼低柔道,俊朗的笑脸夹着三分不正经的戏谐。
  王盈水灿灿的眸直直膛视他,忽然了悟,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是有意轻侮她。
  “这香花坡是我爹爹的产业,你闯进来,又径行放肆,不怕我拿你见官吗?”
  她冷静地回视他,句句话条理分明,轻柔的语调字句清晰无一丝迟滞,灿若媚星的眸子更是凝定地与他对峙。
  男人瞇起眼,渐渐地,打从眼底有了笑意。
  “你爹爹的产业?据我所知,这全天下都是皇帝一人的产业!”
  他轻言淡语说出,王盈变了脸色。
  半晌,她轻轻哼笑,徐徐荡开的绝艳笑容,竟让男人霎时闪神。
  趁此时,王盈拍开他的手,掩着嘴娆媚地轻笑。“公子,天高皇帝远,这儿是苏州,是皇帝老爷管不着的地方!”
  姿态撩人地说着话,却悄悄退了数步。
  男人挑起眉,知道她正拟退路,却没追上去。
  在距离外尽情饱览她风情万种的媚态,眼底慢慢有了轻薄亵玩之意。
  王盈当然看得出他的轻亵,可她不在乎,她求的只是脱身。据以往的经验,男人全是见色失态的蠢物,没有一个见了她的媚态不会失了魂、忘了所以!
  “这才是我知道的王盈,刚才又何需故作矜持?”他撇嘴,刻意放肆,让她难看。
  传言中的王盈放纵淫荡,苏州城内绘声绘影——苏州三样离奇,单是王盈就占了其中两样:一是美色临仙,见者必迷;二是出身名门闺女,却淫荡败德、卖弄妖媚,着实骇人听闻!
  王盈身子一颤,微微噘起朱唇轻笑。“请问是哪家公子?王盈见过您?”她不再退后,反倒进了一步,声调更形佣懒妩媚。
  “姓龙,龙潜。”
  “原来是龙公子……”春杏色的媚唇荡开一朵勾人心魄的笑花。“盈盈……还真是不记得了。”她脸上笑容明灿,声调尽管佣懒,口气却反常冷刺。
  男人抬起眉,嘴角勾出笑痕。“盈盈……”
  他低吟,如唤似诵地轻呼她的小名。
  王盈身子一僵,眉头暗皱。
  “姑娘阅人无数,忘了在下也是有可能。”他调侃,虽然两个人明明没见过面。
  “阅人无数?”王盈正了正容,挑起黛眉,脸色冷肆。“龙公子这句话严重了!王盈还是个闺女,怎地阅人无数?”
  “在下失言。”略略撇起嘴,他吊儿郎当,不正经道。“该说姑娘是交游广阔,只不过认识的都是些风流公子。”低沈嘎慢的语调,有些不经心,更多是刻意的轻蔑。
  她定是望他,轻雾蒙珑的眼波有水光流转,柔柔的诗意暗挟着冰浸的冷锋。
  “如果……”她顿了顿,语调出奇柔媚。“如果盈盈当真认识公子,公子也是那些个“风流公子”之一了?”
  “是也罢、不是也罢。”他自然听得出她话中的讽意,却气定神闲。“总之你既然广纳入幕之宾,又为何将我摒在门外——或者这向来是姑娘同男人交际的手段,知道男人性喜这一套。是我多心了?”
  越说越不象话了!
  王盈藏在袖中的小手陡然握紧——这个男人、这个陌生男人竟然惹恼了她!
  “公子真是爱说笑。”她掩嘴,又开始撤退。避开过分讨厌的人,一向是她的哲学。“王盈是个闺女,岂知什么交际手段?公子把王盈比拟成什么了?青楼花娘?”她轻嗤,水媚的星眸掠过一道冷光。
  不知为何,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她心中有强烈不安的预感。
  她讨厌他那两道直接、优越的眼神,这种优越同以往她认识的那些男人全不一样,那是一股与生俱来、王者的睥睨气势。
  “花娘?”龙潜低笑,似乎对这个名词感兴趣。“这还是头一回,我听到一个闺秀女子自比花娘。”
  “你——”
  她瞇起水灿的媚眼,薄怒膛视他。
  “生气了?美人生起气来的模样,轻颦娥眉,更添风韵。”他佻达地轻笑,没有进前一步,只是以言语轻薄。
  她没再回嘴,轻嚼着朱唇,微微侧首研究他……按着忽然转身离开香花坡。
  他没追上去,仅是望着她渐渐远离的身影,嘴角的笑痕越发扩深。
  “主子?”冯敬南走上前,躬身道。
  “要彭思道下帖子给王震,就说浙江道监察御史拜会。”两眼仍注视着王盈远去的方向,他面无表情地示下。
  “喳。”冯敬南躬身退开,返到一边护卫。
  龙潜仍旧站在小坡上,环顾四周的香花、远处星罗棋布的庭园水榭和邻邻水波,这就是江南胜景了!
  亲自下江南的原因……也许因为,他跟孟廷兆一样着了心魔!
  “老爷、老爷!”王福急急忙忙地冲进大厅,脸色惊慌。“老爷,御史彭大人拜会,这会儿人已经等在门外了。”
  “你是说浙江道监察御史彭思道?”王震正呷了口茶放下杯子,听到王福的话,他皱起眉头。
  他跟姓彭的一向没往来,怎地好端端的要来拜会?
  “是啊,正是彭大人。”王福回道。
  他是王府的总管事,自然也明白他家老爷同彭大人并无往来。也不知道这彭大人为了什么会突然来访?
  “快,把人迎进来。”王震吩咐。
  虽然他同姓彭的志向不同,平时两人形同陌路,可这会儿彭思道既然亲自来访了,好歹姓彭的是个做官的,他自然无怠慢之理。
  王福领了命赶紧到外头迎人。
  片刻王福领了一名身着獬豸补子、神色精明的中年男人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主一仆两名男子。
  “啊,王老爷子!”彭思道一进门,便拱手笑道。“冒昧来访,恕罪则个。”
  “彭大人客气了。”王震也含笑拱手还礼,眼角却留意到跟在彭思道身后,那一主一仆打扮的两人。
  那主子打扮的男子相貌堂堂、气宇不凡;他手里摇着折扇,左右顾盼,行止潇洒落拓,这样的人才,王震不禁在心申赞了一声好!
  就连男子身后随行的从人,脸上也是神凝气定,一派从容。
  看来这男子不是简单人物。
  王震感到可疑的是,平日因为他同吴三桂交好应酬,举国上下稍有点见识的,皆知平西王吴三桂同当今异族皇帝一北一南分廷抗礼,这彭思道虽然是个汉人,却是个亲帝派的汉宫,平日见了他态度傲慢无礼,这会儿却亲自带了这两名陌生男子来访,还如此殷勤客气,其中必定有诈,他得小心应付!
  王震笑道:“彭大人,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来?这两位是——”
  “喔,这位是龙潜,龙公子。这另一位是龙公子的家人。”彭思道先介绍两人。
  “原来是龙公子,幸会幸会。”王震客客气气地道。
  龙潜拱手回礼,四人在厅里坐下。
  “今日来拜访也不为何事,只是专程替龙公子引荐来的。”彭思道道。
  王震挑起眉。“龙公子可是有何事要老夫效劳?”他问龙潜。
  “好说。”龙潜拱手,锐目锋芒精湛,嘴角徐徐勾出一抹淡笑。“在下听闻王老爷子同平西王交好,因此特来拜访王老爷,盼请引荐。”
  王震听得心头一震,惊疑并生。从对方相貌推测,他能肯定来者必是个旗人!
  可是他自称姓龙名潜又是什么意思?龙潜……这名字分明有什么涵义!
  王震暗暗看了彭思道一眼,他脸上神色未露,彷佛没听见龙潜所说的话,这让王震更是疑惑!
  彭思道向来反吴三桂,又怎会介绍人要他引荐?这其中的疑点越来越多,更教他对这几人的来意和龙潜的身分有了戒心。
  “引荐?”王震敛下眼低笑了一回。“要是老夫记得不错,彭大人同平西王并无往来,又怎会推荐龙公子让老夫引荐?再者彭大人当朝为官,要是您肯引荐,龙公子的机会想必多得多!”
  “王老爷子,”龙潜径自回答王震的话。“是在下想见吴三桂,彭大人不过应我所求成全此事。还望王老爷子玉成。”他定定地望着王震,拱起手神态徐缓地笑道。
  强势的气魄、朗若洪涛的声音,让王震慑服。
  此人绝非池中物!他能径自代彭思道接话,直呼平西王的名讳,脸上且无半点退却的颜色……当世上能有这等慑人气势的,唯有、唯有那个人莫属了!
  莫非——
  “龙公子为何一定要见平西王不可?”王震表面上不动声色地问,心下却开始不由自主地揣揣不安起来。
  “传闻云南蕃库金银珠宝色色稀珍,平西王并且大刀阔斧,府内各司、厅名目,一切皆按朝廷一般建制,整治得整个平西府邸,足以同朝廷分庭抗礼,平西王这等气魄,在下岂能不去见识?”龙潜勾起嘴角,徐淡地娓娓道来。
  他还没提到的是,吴三桂在府邸内镕造刀、枪、剑、矢、炮……等武器,拥兵自重,这些他在京城早已知晓,其狼子野心是昭然若揭的。
  玉震听得皱起眉头,暗暗心惊。
  这是在试他了!
  他慎言、拘谨地道:“龙公子,在下仅是一介平民布衣,岂有那么大的面子能引荐你去见平西王?这、这的确是教老夫为难了。”
  “王老爷子客气了!”彭思道哼笑道。“谁不知苏州王震、王老爷子同平西王吴三桂是过命的交情,两人以兄弟互称,平西王还要尊称您一声兄长!”
  王震神色一凛,回过神后笑道:“彭大人说的是哪儿话!老夫是什么身分,连平西王的面怕也见不着,龙公子相托的事,以老夫的能耐是万万办不到的!”龙潜和彭思道互望一眼,龙潜笑道:“既是如此。就不为难王老爷子了。”
  龙潜起身告辞,彭思道也随行起身。这一切王震瞧在眼底。
  按理说,他们该明白由彭思道介绍,他是绝不可能答应引荐龙潜去见吴三桂的!况且龙潜还有意无意的暴露身分,其原因可能是在向他示威,或者间接暗示身分。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猜到他的身分?难道是藉由他同平西王示威,让平西王明白“他”已经来到江南,打算处理三藩之事了?
  “对了!”送到门口,龙潜忽然回身同王震道:.“听说王老爷子家中有位貌美赛仙、倾国倾城的闺女已届婚龄,这样美好的佳人,王老爷子可有考虑让令媛进京,在天子跟前服侍,挣取富贵?”他笑问,定定地看住王震问。
  王震心口悚然一惊。
  他知道盈儿?见过盈儿?
  “这、龙公子见笑了,小女资质中等,岂构得上资格伴君!”他垂下眼,低首望地,几乎不能正视龙潜咄咄逼人的眼光。
  他江南第一富家之主王震,在这名叫龙潜的男子面前,竟然不由自主地俯首称臣了!“是嘛?”龙潜望定王震,半晌无声地勾起嘴角,瞥开眼径自离去。
  彭思道亦尾随而去。
  彭思道任职浙江道监察御史,在江南算得上是大官,他为人又向来心高气傲,竟然背尾随在龙潜之后称臣这让王震更是证实心中的疑惑!
  他心口一凛,回过神后唤来王福。
  “王福,你亲自上“莲台寺”一趟请来智清上人,我有事要立即赶往平西王府,刻日即回!”
  这话吩咐下去,王福一点也不敢怠慢,立刻动身。
  王震心底隐隐有预感,来者不善!王家因为同平西王府过往甚密,他自然明白吴三桂的野心!
  若果吴三桂的大业终究不成……他王家恐将有一场天大的祸事!
  第三章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从附近的寺院礼佛回来,还未进到府里,就见蔻儿等在府第大门前,神色焦急地张望着,一见她走来,立即笑逐颜开地迎上来。
  “怎么啦?”不疾不徐地拂落沾在身上的花瓣,王盈问。
  天渐浙暖了,六月将至,各色花儿回春,开得妍丽媚人。
  月前在香花坡上遇见那名张狂男子的事,王盈早已忘了。
  她压根儿当作是一场梦,对于轻浮的男人,她从来都止于表里不一的应付,不曾也绝不自放在心上。
  “莲台寺的智清上人来了!他同老爷说小姐你已服丧满三年,要你回莲台寺去。”蔻儿哭丧着脸说。
  “当真?”王盈却反常地高兴。
  爹爹纵然不满她的行为举止,却一直不答应她回莲台寺,现下师父亲自来接她,爹爹或者会同意让她回去。
  她喜欢莲台寺的清净平和,更爱听着寺里的师父吟诵一声声庄严静穆的梵音,总觉得那儿才是她今生的归属。
  “师父现在在哪儿!”王盈问。
  “正同老爷在大厅里说话呢!”蔻儿答。
  蔻儿话还没说完,王盈就转身往大厅走去。
  “小姐,你等等我啊!”蔻儿急急忙忙追上去。
  到了厅上,王震见到女儿,便唤住她,“王盈,你来的正好,快过来!”
  “爹爹。”王盈上前去,见到了宛如亲父的智清上人,她欢喜地轻唤:“师父!”
  智清上人点头微笑。“盈儿,三年不见了。”
  王盈点头,孺慕的眼光望着上人。“师父好吗?这一向身子都还硬朗吧?”
  “为师很好。”上人道,慈悲的目光淡定地望着王盈。
  “王盈,爹请上人来是要同上人商量,送你返回莲台寺的事。”王震道。
  “爹爹肯让王盈回莲台寺了?”王盈欣喜地问,却不明白爹爹怎会突然改变了主意。
  “跟着上人是好事,爹有何不允的?”王震笑着道,望向智清上人。“上人,小女就交给您,要叨扰您了。”
  “王施主太客气了。王盈天资聪颖、慧根深厚,她在莲台寺替老纳整理老旧、缺页的经书,功德实在不小。”
  “果真这样,盈儿。你就跟着上人,继续住在莲台寺,直到你出嫁日为止。”
  王震笑道。
  他唯一忧虑的是王盈,如果能将王盈安置好,往后他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出嫁?”
  忽然听到爹爹在师父面前提到嫁人二字,王盈心口一阵不安,她疑惑地望向父亲,期待听到一个教她心安的解释。
  “两个月后你表哥曾晏会到莲台寺接你,届时顺道在寺里由上人替你们完婚,也趁早了了我一桩心事。”
  “爹……您说曾晏表哥——您何时将女儿许给了表哥?”她震惊、不信,不能明白爹爹忽然这么匆促决定的理由。
  之前爹爹还自顾及自个儿的想法,可现下他似乎已不理会她同意与否,执意将她嫁给曾晏了。
  何况爹爹还要她在寺里完婚?这是什么理曲?佛门乃清净地,师父又岂会答应?
  王盈望向师父,却见到师父眼光里含着肯定。“盈儿,这是你爹的意思,为人儿女,你万不可违拗。”
  王盈是智清上人看着长大的,她的心意上人何尝不明白?他只能徐缓地劝导。
  王盈绝望地望向王震,看见爹爹固执的神情,她明白这事是已经确定了。
  “爹爹——”
  “不必多言。现下你立刻跟着上人回莲台寺,安心住下,一切就照为父的安排。”王震道,不给王盈任何说话的机会。
  “上人,盈儿就托付给您了。”
  一切王震都已安排妥当,匆促把盈儿送回莲台寺是情非得已,之前他已经同上人详细说明一切,上人已经能明白。
  现在他这样安排,盈儿或许会怨他,可有一天,盈儿自然会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阿弥陀佛!”上人点头,宣了一句佛号后道…“王施主尽管放心。”
  至此,王盈明白爹爹已经决定了她的终身。
  就算她再做出任何败坏家风之事,也已经挽不回爹爹要将她嫁出的决心!
  王盈随着上人回到莲台寺,已经过了不到一个月,这日曾晏来到莲台寺,由小师父带着到常住房找她。
  “王姊姊,有个大哥哥来找你,现下他正同师父在方丈室里说话呢!”十岁的小沙弥净意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大哥哥?”王盈放下手里的阿弥陀经,微笑地问净意:“你说的大哥哥是谁?”
  “我也不知道,总之师父让你到方丈望去就对了!”净意答。
  王盈放下手里的书,同净意一块儿到方丈室去。
  一进到方丈室,就看见一名身量倾长、面貌英俊的男子对着她笑开脸,亲热唤道:“盈盈!”
  “表哥?”
  原来是曾晏!
  见到他王盈不觉得高兴,反倒退了一步。“表哥,你来是?”
  “盈儿,施主今日是来接你回去的。”智清上人道。
  “接我回去?”她心口一紧,纤手捏着丝帕,不自觉地扭绞着。
  “盈盈——”曾晏站起来,看到王盈,他眼底即刻透出一抹热烈的光痕。“是舅父吩咐我来接你回家——”
  “可爹爹不是说两个月后吗?”她皱起清秀的黛眉。无动于衷地问曾晏。
  曾晏忽然别开眼,霎时回过眼来,力持镇定地望着王盈。“舅父只是吩咐我来接你,至于为什么,他老人家倒也没说明。”
  “对了!”曾晏从接里取出一封信,交给她。“这是舅父要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看过后就明白。”
  接过信后,她读了父亲给她的家书,信里只写了要她随着曾晏回王家,并没有多余的解释。
  看完信后王盈抬起眼望向智清上人,明亮的眼瞳微微瞇起,她真的迷惑了。
  智清上人没有说半句话,他的意思,是让王盈自个儿决定。
  王盈明白师父的慈悲,她不能让师父为难。
  垂下跟,她轻轻叹口气。
  “盈盈——”曾晏忽然抢到她面前道。“我明白你并不想嫁我,可这是舅父亲口允下的婚事——”
  他握住王盈的手,急切地说:“你一直明白我对你的心意,跟我回曾家,我曾晏发哲,这辈子定会好好对待盈盈。”
  “阿弥陀佛,既然王施主有书信交代,盈盈,你就随着曾施主回去吧。”智清上人道。
  “师父……”
  “我会让净意帮你整理衣物。记着,人生有些该来的事,是怎么也避不过的,除非你发大愿舍下尘世,这也要当真舍下,才能求得究竟清净。”智清上人叹口气,平定地道。
  王盈沈默着,半晌,终于点头。“师父慈悲……盈盈明白了。”
  智清上人点点头,脸上现出慈悲的淡笑。“你去收拾行李吧!”
  “盈盈,我帮你——”
  “曾施主,这儿是佛寺,男女有别,施主到女众常住房去,终究不便。”智清上人婉言阻止。
  “是,弟子鲁莽。”曾晏脸色略带羞愧地道。
  转身出了方丈室,一路上王盈的心绪渐渐平静。
  师父说的是,如果她不能决然出家,一切就该随缘安分,一颗心澄定不动;要是为了该不该嫁人,心绪反而动荡不安,那……这几年学得的佛理就是白念了。
  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如果能教爹爹安心快乐,她仍然能每日念佛诵经,那么就算嫁给表哥,同常住在莲台寺里修行也无不同。
  现下她只能力持心境的平定,事实上,现在就算她不愿意嫁表哥,恐怕也由不得她了。
  曾晏和王盈来到寺前,前头停着一乘凉轿,智清上人送到山门。
  “王盈,你同曾施主下山去,老衲就不再送了。”到了山门时智清上人道。
  王盈点点头,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曾晏扶着王盈上轿,轿夫方刚要起轿,一匹快马忽然飞驰而至,一到山门口,挡住轿夫的去路。
  “哪一位是智清上人,平西王刻后来到,要见王盈姑娘!”马上的汉子朗声喊道。
  “阿弥陀佛,老柄正是。”智清上人合十道。
  王盈在轿上听到平西王竟然特地到莲台寺来,只要见她,她掀开轿帘,却看到曾晏慌张的神色。
  “盈盈,快放下轿帘,轿夫要起轿了?”曾晏急忙拉下轿帘,慌张地道。
  按着他示意驻夫,快快起轿下山。
  虽然曾晏刻意放低嗓音,坐在骏马上的汉子却已经听见。
  “慢着!”汉子掉转马头,挡住轿夫的路。“这轿上坐的可是江南王家小姐?”
  汉子质问。
  轿夫们看到这汉子凶神恶煞一般,各人对望一眼,不敢出声。
  “你、你快别挡路!”曾晏神色慌张地道。“轿上坐的不是王家小姐!”
  汉子瞇起眼,随即跳下马,鲁莽地要抓开轿子——
  “喂,你做什么?”
  曾晏虽然想阻止,可他是一名书生,岂能挡得了大汉硬要上前掀轿帘!
  “王家小姐——”
  大汉一见到王盈倾国的容颜,先是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整个脸已经通红。
  “王小姐……”
  大漠支支吾吾的,眼睹怎么也离不开王盈那勾魂的美貌。
  这样美艳的女人当真是世间少见的尤物!
  除了智清上人这样有修行的高僧,他不信天下有男人能把持得住,不教这样人间绝色的艳女乱了心智!
  只要能把王盈弄进宫,进贡给旗人皇帝,以美色惑乱宫廷……平西王的大业已经成功了一半。
  “请问您是?”王盈抬起脸,望向眼直盯住自个儿,也移不开眼神的大汉。
  这是世间所有的男子看到她的第一个反应,她早已习惯、早已不再以为意。
  “呃,咳!”大汉好不容易别开眼,咳了一声,以掩饰窘迫。“在下江奉春,是平西王手下的谋士,奉平西王之令快马先报,平西王刻后即来,有事同小姐商议。”
  王盈疑惑地望了曾晏一眼。
  “盈盈,你跟我回去,平西王有什么事可以同舅父说去——”
  “这位是曾晏,曾公子吧?”江奉春锐利的眸光射向曾晏。“王家刻下已逢大变,试问平西王要上哪儿同王老爷子说去?”
  “你说什么?”听到江奉春的话,王盈脸色倏地刷白,她不顾曾晏的反应下轿。
  “你刚才说——我王家遭逢大变?”
  “正是——”
  “盈盈!”曾晏抢过江奉春的话,神情激动地道。“盈盈,舅父的家书是你亲眼看见的,切莫再多问,只跟着我走就是了!”
  “王小姐!王家有难,平西王知道后一心想着要如何搭救你王府之危,你身为王家一份子,不会偏偏选在此时跟着曾公子而去吧?”江奉春话里带刀,一刀利入王盈的心坎。
  “盈盈!舅父要你走自有他的理由,他老人家一心要你脱出是非,你千万别辜负舅父的意思!”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王家到底怎么了?”王盈美丽的眼已经擒满泪水。她着急、她心乱,却没有人肯明白的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浙江道监察御史彭思道于日前抄了江南王家,说是奉帝王之命,先是查抄江宁织造曹府,再来抄了江南王家,勾了一个交相谋贿之罪!”江奉春道。
  “交相谋贿?怎么叫交相谋贿?爹爹同曹府并无往来,再说曹府是官宦人家,我王家不过是一介平民,从来只有官官相护,贪污谋利,试问官与民要怎么交相谋贿?”王盈激动地道。
  王盈也明白,官民谋贿当然可能,但是她王家同曹府确实没有往来,要想交相谋贿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王小姐,你能分析得出此番道理,如此慧心,就该明白上意要查抄王家,是不必理由的。”江奉春阴沈地道。
  “那么……那么我爹爹呢?哥哥们呢?”冷静下来,她美丽的容颜无表情地问江奉春。
  “曹、王两府之财物饬查另办,王老爷子同王家公子前日已被押解至京城,监候秋审处决。”江奉春沈下眼,低声道出。
  王盈脸色一白,她怔怔地望向江奉春,感觉心跳几乎要停止。
  “阿弥陀佛!”智清上人喧一声佛号,他望向王盈。平静地道:“不如各位先回寺里,等平西王来到再说。”
  “智清上人!”曾晏第一个不肯。
  王家被抄是王震早已料到的事。只是没想到祸害会来得这么快!
  深谋远虑的王震早已呀咐曾晏,一旦王家有难,必要时立刻到莲台寺带走王盈,千万别让王盈卷入这场夺权的可拍是非,成为别人手中下的一颗棋子!
  “曾施主,世事自有定数,如今你要盈儿现下就同你走,也是不可能了。”
  智清上人道。
  曾晏知道智清上人说的是实情。但是他明白王盈的个性。
  如果这个时候不能带她回曾家,等到吴三桂一来,事情就非他所能控制的了!
  这也是他之所以急着带走王盈的原因。
  “盈盈……”
  “表哥,我要留下来等平西王,如果你不愿意陪着我等,那么,你可以先回去。”王盈脸色苍白,一字一句,平声道出。
  自家被抄,亲人被囚,秋后就要问斩……乍听这样惊心的大厄没让她乱了心绪,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自绝于纷争之外。
  她不是不明白,曾晏是在保护她,爹爹的家书、预先的安排也是在保护自己……之前从爹爹和兄长的口中,她早已明白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三藩企图倾覆旗人江山的野心!
  如今吴三桂亲自来见她,一旦答应留下来与平西王见面,她已经不能自脱于这场政治漩涡之外。
  曾晏不放弃,他期盼能挽回王盈的心…“可是,盈盈,舅父留下书信就是希望你——”
  “表哥。”王盈回首望他,美丽的眸色平静凝定,不让人看出此刻她心绪的激越。“你想,我有选择吗?”她轻声间曾晏,望进他眼底。
  曾晏哑口无言,怔忡地望住她忧悒的眉眼,劝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智清上人看了王盈一眼。私下暗暗叹了口气。
  如他所言,世事自有定数。
  看来王盈注定的劫难躲不过,三世纠葛的两人终究要见面,该还的债仍旧得还智清上人并不知道,他担心的两人其实已经在香花坡上见过面,今生命运的辘轳早已经开始无情地轮转……
  第四章
  紫禁城.干清宫“皇上亲自去了一趟江南,不就是为了完成孟大人的心愿?怎么就抄了江宁织造曹府和江南富户王家,冯大人知道是为了什么?”
  总管太监瑞福公公,在干清宫前拦住了正三品一等待卫冯敬南,悄声打探消息。
  冯敬南停在干清宫前,看了瑞福公公一眼,咧开嘴笑。“公公可知道皇上下江南的目的?”
  瑞福挑起眉,点点头。
  他既然是宫里的监督领事,自然知道主子离宫的缘由,但教他怎么也弄不明白的是,为何皇上会在此时抄了曹、王二府?
  “公公可知道,王震之女是谁,同皇上此次下江南有何千系?”冯敬南再道。
  瑞福瞪大了眼。“冯大人是说——”
  “这回皇上下江南主要是为了了解吴三桂在南方的势力,至于孟大人的请托倒是次要,”没等瑞福把话说完,冯敬南接下道:“只不过事情就有那么凑巧,抄曹府之时,勾连了王家,碰巧王震之女就是孟大人要找的人!”他暧昧不明地道。
  事关于皇上,话不能讲得太明的、更当然不能道出事实,冯敬南和瑞福同样忠于皇帝,但各人得有自个儿的计较、盘算。
  “喔喔。”瑞福眉头缓下,笑了笑。“皇上在宫里安养。吩咐了冯大人一到就请进。”他让开身。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冯敬南的意思他略微捉摸,能明白个梗概,不至于被蒙在鼓里就可。
  “谢谢公公。”冯敬南拱手离去。进了干清宫。
  刚走进宫里,皇帝已经在殿上坐着。
  “皇上。”冯敬南跪安。
  “起来回话。”皇帝沈声令道。待冯敬南站起来,皇帝才问:“事情,可办妥了?”
  “回皇上的话,据臣查知,王震在月前已经安排其女王盈住进太湖郊区莲台寺,臣特地赶往查问,该寺的住持却回答臣道:‘王盈在半个月前,已经跟从平西王往云南府。’”冯敬南回道,继而抬起眼,直视面前的年轻皇帝。
  他跟在皇帝身边已有数年,十分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他明白他不喜欢畏缩、一味奉承的下书,反倒欣赏敢直视他的漠子!
  但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多,能在他凌利的注目下不感到心虚的男人,几乎少之又少,连冯敬南这样智勇双全的汉子,也是经过几番自我训练、兼且同皇上相处日久,才能坚定不移地直视这位雄才大烙、富有智谋的英明皇主!
  “你说王盈同吴三桂去了平西王府?”坐在殿上的男人问,两眼中迸射出锐利的星芒,直射入冯敬南眼底。
  “是。”冯敬南回道,见皇帝敛下眼沈吟不语,他接下说:“可巧,平西王于三日前进贡十数名美女入京,停在大明门外,正等待机会托执守带进宫里,侍候皇上。”
  “是嘛?”皇帝挑起眉,犀利的眼瞇起。
  半晌,他嘴角缓缓勾出一抹淡笑,深邃不露声色的眸底犹有一丝深意。
  “除了美人,还有什么?”皇帝倾身,只手搁在前腿上,撑着刚毅有力的下颚,徐缓淡定地问他忠心耿耿的一等侍街。
  “海南夜明珠一斗,金银万两。”冯敬南流畅地回答,显然有备而来。
  皇帝忽然咧开嘴无声嗤笑。
  “好个吴三桂!”他摇头,嘴角勾出一痕冷洌的笑纹。
  “皇上,如今是饬回吴三桂的贡品还是——”
  “不必饬回。”笑容骤然自皇帝英朗的俊脸上隐没。“吴三桂送了什么,照单全收。”他示下,低抑的语说阴沈。
  冯敬南怔住片刻,随即回过神。
  “是,书下刻日即办理。”
  这片刻他已明白皇帝的谋思。
  原以为皇上会藉此机会退回吴三桂的贡品,以乘机表达对吴三桂日渐自大的不满,却没料到皇上会反其道而行,欣然收下贡品,如此可以让吴三桂捉摸不透,皇上是真糊涂与否?到底是否有不满三藩之心?
  不愧是教人敬畏的明主!少年时的他就能杀鳌拜、掌实权,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敬南。”皇帝突然唤他。
  “喳。”冯敬南恭敬地垂首。
  “不必心急,让美人、贡品在门外多留置数日,就按先例办理,视之平常。”
  皇帝低缓地道,眸底掠过数抹诡谲的光痕。
  “喳。”
  之前的不说,单就此件事看,冯敬南五体投地的心服。
  他盘算了三日没定论的事,皇上已经在顷刻间作了决定!
  至于皇上眼底那抹阴性的冷光是为着什么,他是猜不着、更测不出的。
  但他能预知的是,不日他就会明白,是为着什么让这位向来冷敛的年轻皇帝,这回毫不掩藏地任由眸底透出心绪……这件事,想必同吴三桂千里迢迢,远自云南送来的贡品有关。
  “什么东西嘛!她以为她是谁?不过是个跳舞的舞娘!咱们可是美人呢!将来全要等着皇上封妃、封后的,凭什么咱们都是三人一间房,她是什么身分、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要求江大人给出一间上房?”
  一名身着红绸纱缎,脸上抹着厚厚胭脂的女子瞪了一眼隔桌,冷言冷语地跟同一桌另外几名女子道。
  “就是!瞧那德行,脸上也不涂胭脂,一张脸白得吓人,凭那模样还想进宫侍候皇上才笑死人,我瞧她当个宫女还差不多!”另一名穿绿衣的女子拿袖子掳源扇凉风,恶毒地道。
  其它几个女人默不作声,可也是一脸鄙夷、轻蔑。
  江奉春就坐在那几个女人所指责的对象面前,他听到这几句话,见到那些说闲
  话的女人嫉妒的嘴脸,不由得暗暗摇头,庆幸他自己不是生为女人。
  分明是个绝世美女,出自那几个女人的嘴里,却能贬得如此见不得人似!
  可也怪不得那些女人,王盈的美艳确实能让女人嫉妒得发狂,让每一个男人垂涎……包括他在内!但他明白自个儿的本分和身分,尚能努力克制住对于王盈的妄想和绮念。
  平西王向来以多情著称,也亏他能狠得下心把这样绝撰的美人送出手——看来平西王想要称霸江山的野心,已经远远超过了独占美人的欲望。
  不敢目视王盈,他垂着眼望向桌面,忽然低声说:“那是个吃人的世界。不明究理的人看来,能被选进宫的全是一朝飞上枝头的凤凰,其实是一脚踏进了豺狼穴……”王盈倏地抬起眼,水漾的清眸望住江奉春。“江大人?”
  江奉春终于抬起眼。“在皇帝的后宫,没有男人,那是女人争权夺势的舞台,你只能自己救自己!”
  王盈定定地望住他,半晌,她淡定地答:“平西王遣人教过我,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我比你还清楚百倍。”
  江奉春一怔,随即喋了声。
  他竟然忘了平西王派遣旧宫人,教授王盈之事。后宫残酷的权势角力、所有侍奉男人的手段——
  此刻王盈知道的,当然胜过他百倍!
  沈默片刻,江奉春道:“明日就要进宫了,平西王交代你的话——”
  “我自有分寸。”王盈淡淡地道,截断了江奉春没说完的话。
  她会进宫是为了爹爹和兄长,不是为了任何人。
  她感激吴三桂送她上京,让她有机会进宫,但她不会成为吴三桂的一颗棋子,听任摆布。
  “王小姐?”江奉春微微皱起眉头。
  听王盈的口气,她似乎有自己的意思。
  “江大人,你该担心的是有否将我安全的送进宫,至于其它,已经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她望着江奉春,温柔地道。
  江奉春顿时哑口无言。
  但可以确定的是——
  现下他不会再为王盈担心了!
  凭她伶俐的口齿和清晰、毫不紊乱的头脑,他确信她不但能在豹狼穴里生存,而且绝对能活得很好!
  吴三桂选进宫的美人,确实没有一个庸脂俗粉。等闲都是颠倒众生的绝选佳丽,这其中有抚媚、有浓艳、有清纯、有秀丽的……真是货色齐全、任君捡选。
  看来吴三桂是存心讨好他。
  “皇上?”冯敬南上前一步,低声询问皇帝的意思。
  “就这些女人吗?”皇帝瞇起眼,淡淡地问。
  “还有几名舞娘,臣是想舞娘必定是以舞技取胜,所以先让这些个美人上殿给皇上选过——”
  “带上来!”皇帝打断冯敬南没说完的话,沈声道。
  “皇上?”冯敬南愣了愣,又征询了一遍。
  “那些个舞娘,全带上来。”皇帝再一次清清楚楚地说明白。
  “喳……”冯敬南回过神来,连忙退下去。
  不久,轻台的乐声转起,酥人心胸,撩人心脾。
  忽然,一群几近半裸的女予拱着一名婀娜轻盈,冰肌雪白,脸上蒙着红纱,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勾魂媚眼的红纱艳女,舞着云南苗女妖媚的出来……女郎身上穿着一袭红纱,里头是同肤色的紧身衣,撩人的胴体若隐若现,却又什么也看不见。
  这不是传统的苗服,像是特制的舞衣,用来勾引男人的轻纱薄料。
  忽然所有陪衬的半裸女全部退开,留下停伫在殿中心的女郎一下下转着圈,慢慢舞向皇帝……皇帝锐利的眼瞇起,他定定望着慢慢舞向自己的蒙面艳女,嘴角徐徐勾起一抹嘲谑的笑痕。
  “停。”
  皇帝的手举起,旋绕的艳女立刻停下,低着头,站在皇帝座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没让她抬头,只是问她的名字。
  “婢女名唤盈盈。”女郎略带磁性的嗓音荡开,酥人心胸。
  “盈盈……”皇帝倾身,咧开嘴,粗嘎的男声低呼舞娘的名字。
  听到这声低嘎的叫唤,盈盈心口一顿。
  似乎,她曾在哪里听到有人这么唤过她?
  想抬头,但她清楚明白这是冒犯圣颜的大罪,她僵着身子,始终克制着自个儿,没抬起头来看一眼“皇上”。
  皇帝下了龙椅,来到低垂着头的舞娘身前。
  忽然他扬手扯开舞娘脸上覆的面纱,动作带了一丝刻意的粗鲁,粗糙的男性指尖有意无意刮过舞娘水嫩胰滑的面颊。
  她轻颤了一下,巧妙地避开皇帝的碰触。她是故意这么做的!从旧宫人那儿她了解了男人对她的渴望,以及什么叫做“欲念”!也知道对男人她该欲迎还拒,让他们不能轻易得到她!即使这个男人贵为皇帝,是九五之尊。
  然后,她听到“皇上”低缓沈厚的男声这么说“平西王真是太周到了,送来了这么多曼妙的美人给朕!敬南!”
  “喳。”
  “既然是平西王的好意,就全数收下,美人按容貌封‘贵人’、‘常在’,至于这几个舞娘……”皇帝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留下朕眼前这个,先封她个‘答应’,今晚就让她侍寝。”
  “谢皇上。”美人、舞娘全数跪下。
  一听皇上这么说,一旁受封的美人口里虽然称谢,心底却忿忿不平——她们狠毒的目光不约而同,全射向皇帝跟前的舞娘。
  在一旁候着时,皇帝威严俊凛的龙颜早已迷乱了她们的芳心,何况她们受封“贵人”,“常在”却不能陪皇上侍寝,一地位低于她们许多的小“答应”,皇上却要她今晚就陪寝!如此岂能教她们不怨恨?
  “喳。”
  冯敬南退下,他知道那名舞娘是皇上看上眼的,他谨守君臣之分,眼神丝毫不曾望向舞娘。
  “让她们退下吧!”玩味地瞥了眼跪在他跟前的舞女,犀利的眸光始终定在她雪白如冰霜的绝艳容颜上。
  然后,他终于移开眼转身走进内殿。
  “全都下去吧,你,跟我来。”皇帝一走,冯敬南立刻下令办事。
  盈盈抬起头从地上站起来,跟在冯敬南身后出殿。
  之后,众人口中的冯大人把她交给宫里的太监,太监先是吩咐宫女替她清洗净身,并且让一名老官人来替她验身——
  “不必验啦!我一看就知道还是个处子,再怎么妖娆的女人,那抹处子独有的羞涩是怎么也掩不住的!”老官人掀着嘴,嘶哑的嗓音像是历经沧桑。
  盈盈心头一震,在吴三桂的平西王府中,他派来教导她的旧宫人早把男女间一切最不堪的事全教给了她!她非但习得了知识,还被训育放下羞赫、脱去廉耻,她曾在数十名平西王府的宫人前裸身。也曾就着假人、假物学习惑乱男人的媚术……她以为自个儿已经不是单纯的女人了!
  可如今老宫人的一句话,却让她遍体生寒,让她对原来以为已有把握的事开始隐隐不安。
  她怔忡地望着垂垂老矣的宫人,忽然在她灰浊的眼中望见自个儿未来的沧桑。
  “小丫头,你这小模样儿算是拔尖儿的了,可想凭着姿色侍候帝王——咱们这皇帝可不是痴情种,那风光最长也不过是三五年光景,想要花这个财狼穴里安身,就得凭真本事!”老宫人几乎干枯的嘴唇里吐出教人心惊的言语。
  她是在后宫打过滚,翻过身的,她跟江奉春一样也称后宫是“财狼穴”!
  王盈——也就是盈盈苍白着脸静静瞅住老宫人,绝艳的丽颜凄楚动人。
  老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回,灰浊的目光终于定在王盈绝艳的脸上。
  是个天生的尤物啊!
  她这一生待在宫里,什么样的美人没看过?可就没见过这么出色动人、勾人心魄的艳女!
  “也许……凭你生得这模样,能得帝王长些时的宠幸吧……”老宫人忽然闷着声哼笑,然后摇头似是怜惜又似是讥刺。
  “可记着,男人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要不是打从心底真正的认命,甘心情愿去侍候帝王,你就是自找死路……”
  话未说完,老宫人踏着缓慢的蹒跚步伐离开。
  王盈美丽的眸怔忡地望定地上,视线却没有焦距……她耳边不断地回响起老宫人离开前说的话……要不是打从心底其正的认命,甘心情愿去侍候帝王,你就是自找死路。
  夜里,王盈全身包着白绢,里头一丝不挂地被太监抬到皇帝的寝宫。
  跟着她躺到床上,全身包在锦被里,身上原来里的白绢也被剥除。
  “你在这儿候着,皇上还在批阅奏折,少顷即来。”一名看起来颇有权威的公公沈着声吩咐她。“等会儿好生侍候皇上,要有个不是,仔细你的皮儿。”
  “公公,”王盈唤住他。“请问公公大名?”
  瑞福挑起眉。“问我的名儿?”他哼了一声,笑着摇头晃脑。“我瞧你还挺懂事儿的!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皇上叫我瑞福,我打十岁起就在这宫里当差了,现下干的是监督领事一职。”
  “瑞福公公。”王盈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
  “嗯。”瑞福这才仔细打量她几眼,一瞧之下,他反倒有些愣住了!
  王盈清滢的眼眸,不卑不亢地定是回望他。
  “瞧你这小模样儿,生得顶好!”瑞福回过神来,不自觉由衷地赞叹。“好好侍候皇上,将来有你的好处!”
  见了王盈如此不平凡的美貌,他立即对她客气起来。
  这样绝顶拔尖的美人儿,若果还能有点手段,虽然是个汉女子,将来要想封个嫔妃倒也不难!谁料得到将来她能坐上什么位子?自然得对她客气为妙!
  “谢公公。还望公公在皇上跟前替盈盈美言几句。”王盈细声道。
  她必须得到皇帝的宠爱,唯有如此她才能救爹爹和兄长。至于平西王要她伺机刺杀皇帝,允诺等他坐上龙位会救她的亲人——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的!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不会走这一步。
  何况在城里等着进宫这段期间,她常听人道起,都说年轻皇帝圣明有为,是个不世出的明君!
  若果换了吴三桂这样的野心家统领江山,不见得比这位旗人皇帝来得胜任!
  瑞福瞇起眼,笑了笑。“要是你的手段好,能教皇上喜欢,凭你的外貌,就足够要到你所要的了!”瑞福语带玄机地笑道。
  王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这个跟在皇帝身边,宫中最有势力的太监绝对不讨厌她。这才是她试探瑞福的目的。
  事实上她早已知道瑞福是谁,在平西王府里,她已经被教授了解宫里的一切,以及权势的分配状况。哪些人该讨好、哪些人该防、该冷淡的,她了若指掌。
  王盈绽开笑颜,细声道:“谢谢公公指点。”
  再一次她明艳的笑颜又让瑞福看俊了眼。
  “咳,你先在这儿候着吧!”瑞福回过神来,勿忙转过脸去,免得又把持不定心神。
  瑞福一面走出皇上的寝宫,心底却嘀咕起来。
  自古不都传说红颜命薄吗?何况是这样不平凡的美人儿!又是处在这吃人血肉的后宫,身分也不过是个小“答应”,除非她能在今晚就让皇上进一步赐封她。
  否则……就怕美丽带给她的是祸不是福啊!
  第五章
  夜深了,床畔两盏宫灯放射出昏醉的光虹,熏人欲睡。
  等了皇上大半夜了,仍然见不到人,王盈两眼睁得好大,定定怔望着两只醉人的宫灯,觉得时间一分一秒如此漫长。
  真是荒唐,她竟然必须光着身子,满心期待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来“临幸”自己,只因为他是帝王。
  她忽然不明白生为女人的意义。
  难道女子生来就无骨?生来就注定比男人卑贱?
  当然不是如此!她也绝不苟同这样的说法。但事实便是这样,这是生为女子挣不脱的悲哀。
  似乎生为女人就逃不过这样的宿命,逃不过命里注定的卑微……特别是,对于一个半辈子必须生活在深宫内苑里的女人而言。
  为妃为后,外人看来不知有多富贵,其实却是最没有尊严的。
  像现在,她费了一整夜的时间,就为了等一个男人来临幸她!
  她不禁有些失笑了,未来……未来她会是什么命运呢?
  老宫人的话又回响在耳边:要不是打从心底真正的认命,甘心情愿去侍候帝王,你就是自找死路!
  是这样吗?那她无所谓了。只要能救出至亲,她已经义无反顾了!
  “一个人想什么?连朕来了都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惊醒了她,她身子一颤,倏地转过脸去——
  熟悉的男性面孔让她错愕,所不同的只是他身上着的衣装,代表了他无与伦比的尊贵身分!
  “怎么?不认得朕了?”男人笑着问,阴性的眼瞳散发出教人莫测的诡光。
  王盈是真的怔住了……她的记忆一向超人,在莲台寺时,只要是见过的佛经便过目不忘,她当然记得他是谁!
  他就是在香花坡上遇到的那个得寸进尺的陌生男人!但他竟然是——皇上?!
  “我倒没忘,你曾经说过‘天高皇帝远,苏州是皇帝管不着的地方!’”——他撇起嘴,嗤笑着说。
  王盈怔怔地望定他,因为这番话,她终于回过神。“皇上恕罪……当日,盈盈并不知道您是皇上!”
  她从床上起身,只手拉着被子,遮掩自己未着寸缕的胴体。
  他……竟然就是皇帝!?
  她万万也想不到,京城人口中传诵得那般圣明的皇帝,竟然也有那样轻浮、诡谲的一面!
  她淡下眼,若有意、似无意迥开他凝注自己的目光,也淡开他眸光中霸气的纠缠。
  皇帝伸出手,抬起她垂下的脸。“不知者不罪?”他低笑,强势地迫使她直视他阴于的眼睛。“就算不知者不罪,也不该说出逆上犯颜的话吧?”他一语双关地道,直直盯入她淡清的眼眸,即瞇起了眼似在研究她什么。
  王盈明白他指的是父兄勾结吴三桂之事,她是王家人,肯定也是一条心!
  这回王家被抄,随意安上了一个交相谋贿的罪名,实则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要一步步铲除吴三桂的势力,所布下的棋。
  而他,他当然知道她是王震的女儿!她明白那回在香花坡上相遇,不会全无原因。
  她沈默,不再多言,全然没料到皇帝竟然会认得她!原本她打算先取得皇上的欢心,再进一步透露自个儿的身世,请求皇上能看在她的分上轻饶爹爹和兄长,可现下……这份冀望怕是不可能了!
  他已经先在心底防她,她要如何取得他的信任,甚至于……宠爱?
  莫非她真得成为吴三桂的一只棋,真的得刺杀他……“想什么?”他使劲捏住她的下颚,阴鸷的俊脸勾出一抹笑痕。“吴三桂是这么教你侍候帝王的?”
  王盈纤细的身子一颤,她抬起清滢的美丽眸子望向他。“皇上……”
  她心口一凛,明白他话中的暗示。
  同意进宫,她早已别无选择了不是吗?
  缓缓地,她放开手中紧捏的丝被,让它顺着自个儿雪滑的胴体慢慢下坠……皇帝瞇起眼,仅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敞露自己,他没有动手、气息也没有丝毫紊乱,闺闇的眼更教人瞧不出他心底的想法。
  绣着龙纹的鹅黄丝被已经滑下,圈拢在她纤细的腰际,雪白的肩颈下高高耸起一对丰盈的椒乳,圆润的顶点上两枚玫红色的樱颗可爱娇艳得动人,在微凉的春夜里它们突挺硬起,纯洁又撩人!往下是可爱、小小的脐眼,她诱人的半裸洞体已然全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呈现出她不曾在其它男人面前示现过的美好……皇帝阒闇的眼乍现一抹炽亮的光痕,他盯住她矫裸的胴体,仍然不曾伸手亵渎她。
  “一个处子,这么坦然在朕的面裸裎……”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眺蔑笑。“你,想要什么?”
  他当然知道她是处子!如果不是处子,她过不了验身那关。
  “盈盈不求什么,只要皇上临幸盈盈。”她轻淡地说,水漾的眼定定望住皇帝闇沈的眼瞳。
  皇帝挑起眉,笑出声。“只要朕临幸你?”
  他坐上床沿。盯住她美丽的眸子,忽然被她眸中淡定的光痕给激怒——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不对他曲意奉承,而她此刻的柔顺却分明不是真心的!
  继而他兴起了想要揉碎这瓷器一般精致美人的残欲——
  他突然伸出手粗鲁地握住她丰润的椒乳,在手中挤捏。
  她颤了一下,但并无畏缩,只是掏空了脑子,什么也不去想。
  他粗糙的男性手掌恣意地捏握她柔软乳房,两指甚而挟住玫红色的蓓蕾,折磨人地搓扯欺凌……从没让男人这么轻亵过的王盈,此刻已经羞赫欲死……那些训练原来全是无用的?真正让男人碰着自己的身子时,这份震撼之强烈,让她想蜷起自己,藏在角落!但她不能,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任由皇上的手轻薄地亵渎她的身子,亵渎她清白的处子身体……“一声也不吭?怎么?难道不知道男人就喜欢女人在床上哼哼唧唧?”她毫不抵抗、又不迎合的姿态,让他闇下眼,刻意加诸粗鄙的用语在她身上。
  他探出另一手绕到身后握住她的左乳,造成她无助地瘫痪在他怀里,细嫩的肌厝揉在他绣锦的龙袍上,搓红了雪白色的冰肌。
  “这么快就红了身子?”他一语双关恶意地讥笑,然后俯下身在她身边低语:“敏感的小东西,朕都还没进到你里头去……”
  看出她处子毕竟有的不安,淫秽地故意同她说着邪气的话,撩乱她已经很勉强在求着镇定的千头万绪。
  他是皇帝,除非他不愿意,否则他当然明白怎样能令女人快乐,清楚怎么调弄女人的手段!
  果然王盈的身子因为他这番话而轻微颤动,虽然她努力克制着,可终究承受不住地别开脸,避免接触到他似谑非谑的浓烈眼神。
  “看着我!”他命令。
  握住胸脯的大手忽然握紧,她缩起身子,强迫自个儿回过脸去看他。
  料不到他突然低下头,灼热的唇悍然擢住了她冰凉的粉唇。
  她惊愕地愣住,他的舌头已经趁此时窜入她的嘴内,掠取她唇内的香蜜……
  “嗯……”
  他的强悍几乎让她不能呼吸!
  她虽然学过唇舌施为的技巧,可一切并非在她的掌握中!渐渐地她认清了他是个强势的男人,不会任情况让她左右。
  她只能忍受着、承受着,什么也不能做,突然而来、不受掌控的第一回,她不知道自个儿能做什么,只能合上眼,任由他支配自己的感官知觉……就在她陷入昏沈、绝望之际,他忽然放开她被他揉红的唇。
  “我要的是一个完全驯服的女人!”他盯着她迷乱的水眸,闇沈的眼微瞇起,他撇起嘴,对着她耳畔抵嘎地柔声说着无情的话。“留一个不打心眼顺从我的女人在身边,太危险了。”
  他突然撒手,任她跌伏在丝被上,怔忡的美丽眼眸,不知所措地回望他无情的眼。
  回过神,她只知道得唤住转身欲走的皇帝。“皇上——”
  不顾她的呼唤,他撂下话后,转身走出寝宫,留下她一个人伏在冰冷的丝被上。
  她僵在偌大的床上,脸色苍白地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
  很快的,就有宫人来抬她出去,她回到自己分配到的简陋寝房,心底明白她失去了机会!
  从那一夜之后,皇帝没有再临幸王盈。
  三天过去,皇上没有再宣她侍寝,她整日待在自己的寝房,想要理出一个头绪、想要弄明白皇帝不再临幸她的理由。
  难道就因为她是王家人吗?
  不,她记得他曾说过他要的是一个完全驯服的女人。
  驯服?
  “驯服”这两字的意义是什么?
  她不明白。她以为男人要的只是女人的柔顺和服侍,可他想要的似乎不止于此。
  “喂,你们瞧,那是皇上新近宠幸的成嫔妃,瞧瞧她那趾高气昂的模样,好象眼下再也没有别人了!”
  外头一阵吵闹,一群女眷正对着走过前廊的锦衣女子评头论足。
  “也难怪人家了,你们不也见着前三日皇上点了一名舞娘侍寝。听说那舞娘生得像水里的仙灵那么美,可下场怎么了?没过完半夜就给送出皇上的寝宫了!”另一名女声道。
  “可见要想服侍皇上不只长得美就成,那成嫔妃还是有些手段的!”又有人附和。
  “也是……”
  数名女眷听了这话,都点头同意。
  王盈在房里自然也听见了,她明白她们说的正是自己。
  女眷们的对话,一字一句她全听清楚了,其中“手段”这两个字更是深深烙进她的脑海。
  要怎么样才能再让皇上临幸她,她心底已经有了主张。
  “瑞福公公!”趁着总管太监经过前廊时,王盈唤住了瑞福公公。
  “怎么?是你叫我这老奴才?”瑞福回过头,左右张望一遍,眼前只有王盈一个人。
  “是……”王盈上前一步,清滢的美眸流转,细声对瑞福道:“瑞福公公,是我,您还记得吗?我是王盈——”
  “嗯,你这模样儿,要教人忘记也难。”瑞福撇起嘴哼笑道。
  从冯敬南那儿,他得知这批吴三桂送进宫的美人,其中一个极可能是孟大人要找的那名美若天仙的画中女子,据冯敬南形容,那样美的女人,翻遍整座紫禁城,也只有眼下这一位称得上当之无愧了!
  是以他才会对王盈特别理会!换了别的女眷——后宫里的女人要是都来找他认人,大概几天几夜也理会不完!
  “公公过奖。盈盈是想请教公公……皇上……皇上他为什么没再点召盈盈侍寝了?”
  问一个太监为何皇上不再点召自己陪寝,这样露骨的话说出口,她还是觉得扭怩不安。
  听了这话,瑞福挑起眉,笑了两声。““答应”这话就问得差了,要真想明白为了什么,这该问您自个儿才是吧?”
  “盈盈就是想不透,所以才来请教公公。”王盈道。
  瑞福打量了她半晌,摇摇头笑道:““答应”要瑞福替您办事儿也成,您只管开口!至于皇上为何不再临幸“答应”这回事儿嘛……我说“答应”您就别再难为老奴才了!”他开门见山地道。
  王盈静静望着瑞福公公,清滢的眸掠过一些什么……“那么,公公能否安排盈盈到皇上身边侍候?”终于开口,她的语调平静。毕竟瑞福公公开门见山地讲明白了,她也就不再绕圈子。
  “安排你在皇上身边倒是没问题,只不过——皇上身旁能安插的司职有限,以“答应”的身分,做个端水烧柴火的,也太辱没你了——”
  “我不在乎的!”听到瑞福公公肯答应,她急切地道。“只要能在皇上身边侍候,我不在乎得做什么样的粗活!”
  她下定了决心,只要能接近皇帝,这回她必定会把握机会!
  “这样啊!”瑞福公公想了想,说道。“不就这么吧,眼下我瞧晚间侍候的馨儿一人忙不过来,不如你去帮帮她吧!”
  “谢谢公公。”王盈不敢再多问,赶紧福个身。
  只要有机会接近皇上,她真不在乎得做什么。
  “快别这么客气了,你这样可要折煞老奴才了!”瑞福撇撇嘴笑道,老眼垂下,暗暗摇摇头。
  在这宫里,他见过不择手段的女人可多了,可也没见过肯折了自个儿身分,做一些仆役工作的嫔妃。
  “公公太客气了,您的恩德盈盈会永远记住的!”王盈由衷地道。
  瑞福笑着点点头,转身往养心殿去。
  到了殿外,他看见小照子一个人守在外头,便问道:“皇上在里头?”瑞福公公问太监小照子。
  “万岁爷在里头好一会儿了!”小照子回话。
  “嗯。”瑞福公公赶紧进殿。
  “万岁爷吉祥。”瑞福一到殿里,就见到皇上。
  “去见过孟廷兆了?”皇帝伏首在书案上,头也不抬地问:“他好吧?”
  “孟大人的痛是好些了,不过他知道皇上回京以后,便问奴才——”瑞福停了片刻,支支吾吾的。
  皇上停下手上的笔,抬起眼。“说。”
  “孟大人要奴才带话给皇上,说是奴才一说您便明白了。”瑞福片刻也不敢迟疑地答。
  “他说了什么?”皇帝抬起眼问,犀利的眸中掠过一道诡谲的光痕。
  “孟大人问那画中仙女的事儿,不知皇上这趟下江南,是否有了头绪?”瑞福道。
  皇帝瞇起眼,敛下眸光。“就问了这事儿?”
  “是。”
  皇帝沈吟了一会儿,忽然抬眼对着瑞福道:“去告诉孟廷兆,就说我还在试图找人,要他安心养病,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遣人去告诉他!”
  “喳。”
  瑞福躬下身,半天没抬起头,忽然犹豫不决起来。
  “还有事~”皇帝问。
  瑞福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这时候瑞福必定有事要报,却怕他不高兴,因此才躬着身犹豫了这么久。
  “是……奴才是有一件小事回报……”
  “不必顾忌!有什么事就说,说完了就快回了孟廷兆去!”皇帝道。
  “是……奴才是告诉一下皇上,前些日那位侍寝的‘答应’——她求奴才给她在皇上身边安个位置——”
  “你说的,是吴三桂特地从云南送来的舞娘?”皇帝淡定地问,冷静的语调波澜不惊。
  “是,就是她。”瑞福战战兢兢地道。
  这位皇上同别的皇上不同,当他越是冷静的时候,你就要越是当心、谨慎地侍候着。
  原本,这样一点小事儿是不必问过皇上的,可方才皇上要做回孟廷兆的话,听来事有蹊跷,皇上对那位画中仙女似乎——
  “她想到朕的身边侍候?”皇帝瞇起眼,盯住瑞福。
  “奴才听见是这么说的。”瑞福回道。
  “是嘛……”皇帝无声地撇起嘴笑,随即沈声示下。
  “她想来,就让她来吧!”
  “……喳。”
  瑞福头垂得低低的,一味应话。
  皇帝瞥了他半眼后,不动声色地敛下犀利的眸光。“没事就出去吧!”
  “喳……”瑞福倒着步子退下。
  出了殿,瑞福一个人呆站在殿外发怔,连小照子喊了他半天也听不见。
  此时此刻,瑞福心底想的是……她?
  莫非皇上还记得那个小“答应”?
  要是当真的,那么,这事儿还真有点儿棘手了!
  第六章
  第二天晚间。王盈就被派往寝宫外侍候,她替代另一名当值的宫女,和馨儿一块儿守夜。
  ““答应”娘娘,您是有身份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趁着皇上还未回寝宫歇息,馨儿得了空,大着胆子问她。
  “别叫我娘娘了,我不过是个小“答应”。你叫我盈盈就好。”王盈道。
  她望着前方,美丽眸子一瞬也不瞬,很认真地执行着自个儿心甘情愿承受下来的仆役。
  “可也比馨儿好多了!”馨儿天真地道。“我在这儿守了一年,连皇上的面也没见过呢!”
  王盈一怔,她转过头望住馨儿。“怎么会呢?难道皇上都不回寝宫的?”
  上回她明明才和皇上在寝宫——
  “不是的!”馨儿掩起嘴笑了起来。“是因为咱们的身分卑贱,外头只要喊一声‘皇上来了’,我慌忙跪下都来不及,怎么敢抬头看皇上?”
  听了馨儿天真的话,王盈也笑出来。“原来是这样。”
  这是她早料到的情况,可只要能有机会接近皇上,她会想法子让皇上注意到她!
  “盈盈姊姊,”馨儿干脆喊王盈姊姊,她眼神痴迷地盯住王盈不放。“盈盈姊姊,你生的真的好美……如果我是皇上,我肯定夜夜都临幸你!”
  王盈一怔,终于转过脸望住馨儿。“馨儿,”她笑着问小女孩。“你当真明白,什么叫“临幸”吗?”
  “当然明白啊!就是陪皇上睡觉嘛!”她说得大而化之,随即赶紧捂住嘴.意识到自个儿说了不妥的话。
  “对不起啊……都是我嘴巴不好!”她打自个儿脸颊一下,歉然地道。“盈盈姊姊,馨儿没念过书,所以不会说话……”
  “没关系,你说的也没错,我的确是陪皇上睡觉的女人。”她自嘲地说。
  回过脸望着前方,她不再言语。
  她有自知之明,馨儿说她“陪皇帝睡觉”,或者还太抬举她了……现下她只是一个守宫门的宫女,连暗皇帝睡觉都够不上格。
  馨儿觉得抱歉,也不敢再啧声。
  不一会儿宫外的太监一路喊进来,说是皇上要回寝宫了,王盈和韩儿立即跪下迎接。
  就这样跪了很久,直到两腿都麻了,仍然不见皇上回寝宫。
  “盈盈姊姊,你要忍耐一下,每晚都是这样的。”馨儿悄声道,她趁着小公公不注意,偷偷对王盈说。
  王盈点点头。“别担心我,你吃得起苦,我也成。”她轻轻回道,明白这只是一般的苦楚。
  想做皇上跟前的侍女,动辄得咎,事事样样都得战战兢兢十分小心。
  又等了很久,皇上终于回来了,瑞福公公跟在皇上后头,见到王盈,他轻轻咳了一声。
  皇帝回眸望了瑞福一眼,在这当儿注意到跪在地上的王盈……
  皇帝骤然停下,盯住垂首跪地的纤细女子。“瑞福!”他突然喊。
  “喳。”瑞福连忙上前跪着听旨。
  “今晚给我宣成妃侍寝。”皇帝沈声示下。
  瑞福愣了愣,看了跪在地上的王盈一眼。“喳……”赶紧回话。
  他原以为皇上停下来,盯着王盈的举动是想起了她,可好象又不是这么回事儿……可皇上又为何要在这儿对他说要召成嫔妃侍寝?这可真是怪事儿了!
  自始至终,王盈守着本分没抬起头来,可她心底明白瑞福公公在帮她,虽然皇帝仍然没有想起自己……
  “盈盈姊姊,可以起来了!”馨儿低声喊她。
  王盈回神,她先是抬起脸,望向馨儿,之后才怅慢站起来。
  “小心啊!”馨儿扶佳险些跌倒的王盈。“难怪你受不住,谁第一回这么跪着,都要撑不住的!就拿我来说吧,头一回我压根儿站不起来,回去后两腿足足痛了一夜哩!”她喳呼地说。
  王盈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谢谢你,馨儿。”
  馨儿羞涩地摇头,接着道:“盈盈姊姊,现下皇上已经进了寝宫,今夜如果里头没事儿,咱们只要在宫外守着便成,就轻松多了。”
  “嗯……”她回眸望向宫外,忽然想起什么,便问馨儿:“馨儿,你每夜在这儿守宫门,皇上他——他夜夜都召不同妃子们陪寝吗?”
  馨儿想了一会儿。“这个我也不是很明白,陪寝的妃子们大都是从偏门让公公们抬进宫的。平常皇上不常唤外头的人,好象睡下了就不喜欢扰攘,所以我不知道皇上身边到底有没有妃子陪寝——对啦!只有今夜是例外,皇上竟然在这儿要瑞福公公召成嫔妃!”馨儿也觉得疑惑。
  馨儿的话刚说完,里头候着的瑞福公公便匆匆忙忙跑出来。
  “警醒些,里头要酒要吃的,今儿个皇上雅兴好,要同成嫔妃对饮!”瑞福公公急急地道。
  他心底嘀咕着,也不知今日皇上怎么了,忽然雅兴这么好,要同那妖媚的成嫔妃对酌。
  “是,我马上去传人准备!”馨儿一听吩咐,立刻知道该做什么。
  馨儿转身就走,准备皇上要的东西!
  “你,你就站在这儿侍候,里头要是叫人…你就进去回话!”瑞福公公对着王盈道。
  “公公,您也要走吗?”王盈怔住,她第一天来就遇着状况,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
  “平日皇上体恤咱们底下人,夜里不会这么着忙,我也就缩了些人手,不去搅扰那些个小徒孙!可今晚皇上兴致好,我得要调些人来帮忙!”瑞福公公边说边走。他口里的小徒孙就是他底下管的小太监们。
  王盈唤不住瑞福公公,便守着本分站在门外,等着里头可能的传唤。
  不一会儿里头果然传来叫唤声,可却是女子尖细的声音。
  王盈赶紧推门进去,急急走入宫内幽深之处,她不禁抬头望着这条甬道……这儿正是她上回被抬进宫的地方。
  慌忙奔到最里头,她愕然瞧见身上披着一款轻纱,几乎半裸着身子的成嫔妃,正倚在皇上怀里,嗲声呢哝……
  “放肆!”
  成嫔妃意识到进来的侍女,竟然睁着眼瞪着她和皇上,一点规矩都没有,不由得转过脸斥喝!
  可这一看之下成嫔妃却愣住了!
  这个女人——她的美貌竟然胜过自己!
  成嫔妃自小就以自个儿的美丽自傲,及长因为貌美被选入宫后,她更是深深明白,只要仗恃着美貌,她就能从皇上那儿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可眼下这名只是个卑贱侍女的女子……她的美丽竟然远远地胜过自己!
  她不想承认,可却不得不承认——这样清灵妍媚、似娇纯还浓艳的风情,相形之下,浓妆艳抹的自己不过是个庸脂俗粉!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瑞福公公呢?”成嫔妃斥喝,力持镇定。
  从小养成的自尊自傲,让她不能忍受在人前失态!
  “瑞福公公去唤人过来侍候,少顷就回来。”感受到成嫔妃充弥敌意的眼神,王盈垂下眼回话。
  成嫔妃瞇起眼,眼角觑了在一旁的皇帝一眼。“你下去吧!”
  她抹了香油、香馥赤裸的身子故意倚偎到皇帝身上,挡住皇上的视线。
  留意到皇上并没有盯着王盈看,她才放下心,此刻她只希望快生遣走王盈,免得皇上注意到她。
  “是。”王盈退下去,低垂的头始终没再抬起来。
  “慢!”
  皇帝单手怀抱住成嫔妃,犀利的眼眸射向王盈。
  “你过来,就在床前侍候,学学……”皇帝撇起嘴,阴鸷的眼忽然透出一抹诡谲的光痕。
  “学学该怎么做一个驯服的女人!”
  皇帝的话让成嫔妃倒抽一口气!
  王盈是脸色瞬间惨白。
  他记得她!不但记得她,还记得对她说过的话!那么……那么他召成嫔妃侍寝也是故意的了?她缓缓抬起眼,清滢的眸光对上皇帝阴鸷的眼瞳。
  “皇上!您怎么这样,人家不依……”成嫔妃只能佯装镇定,媚笑着拿身子揉搓着皇帝,娇声申诉自个儿的抗议。
  成嫔妃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惊呼一声。
  “啊——”
  成嫔妃和王盈都呆住了……成嫔妃羞忿欲死,皇上竟然扯开了她身上唯一遮掩的薄纱,并且将她推倒在床上,扯下她身上的亵裤——
  “啊——皇上……”
  成嫔妃迷醉在皇帝邪恶的抚弄里,皇帝英俊的容貌叫每个女人心醉,她几乎要忘我的投入了……虽然她不敢推拒皇帝的欢爱,可教她不能忍受、心底忿忿不平的是——今晚皇上召她来侍寝,竟然就是为了要在这个下贱宫女的面前“表演”!
  王盈也被皇帝超脱常理的行为吓住……虽然她曾经在平西王府里受过训练,可她毕竟还是处子,真实仍然和仿真的情况有太大的差距。王盈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倏然一片空白。
  她不能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过于激烈的视觉冲击,几乎让她视而不见地盲目。
  一男一女在床上交欢的情景映入眼帘,她怔住也呆住了,忽然她思及未来自个儿就是被男人压在身下的女子,她的心几乎要碎裂。
  皇帝阴鸷的眼眸,在欢爱下变得灰浓,他一直盯住王盈的眼,彷佛正在身下同他交欢的人是她……王盈的心一阵一阵地抽播,她不由自主地退缩、一步步退出寝宫、直到看不见那污秽的、令她心惊的画面为止。
  退回宫门外,外头凉风袭面……
  北京城春夜的凉风还是刺骨的冷。
  今夜,她是守在宫门外的侍女……
  可往后——
  往后她就是那个躺在皇帝身下的女人。
  用力咬住下唇,一滴鲜艳的红血淌下被咬伤的粉唇……口里尝到了血味,她用力地吸气,然后告诉自个儿,爹爹和兄长的性命就掌控在她的手上!
  她发誓,发誓要进到宫门内,躺在那张她曾经睡过一夜的御床上……为了爹爹和兄长,无论如何她要皇帝临幸!
  她一定要尽快怀上皇帝的龙种!
   守了一夜宫门,王盈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寝房,洗过身子后刚睡下不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猛烈拍打房门的声音——
  “开门!开门啊!”
  外头是女人尖锐的叫喊声,王盈从沈睡中被筋醒,她迟疑地下床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是成嫔妃,和几名时常同她在一块儿的贵人、常在们。
  “总算来开门了!”成嫔妃冷哼一声,不等王盈说话,就自己跨步进来。“把门关起来。”她使个眼色,等在外头的贵人们立刻把门阖上。
  “成嫔妃……你来我这儿有事?”王盈问。
  她定定地凝望她,心底明白,她既然找来就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成嫔妃看了王盈一眼,背过身去,哼笑一声。“照理说,咱们都是皇上的侍妾,凭我的身分…你见了我也该喊一声姊姊吧?”
  王盈没吭声,成嫔妃瞇起眼。“算了,反正我来也不是听你虚情假意的。”她回过身,盯着王盈。
  “你不惜轻贱自个儿的身分去接近皇上,到底有什么企图?”成嫔妃脸色一转,严厉地问。
  王盈回望她,清滢眸光一荡。“企图?”她轻笑,目光沈定无惧。“我的企图不就跟你一样?”
  成嫔妃瞪大眼,似乎没料到王盈会这么回答。“我倒料不到你这张嘴巴这么伶俐!”她从鼻子哼出一口气。
  王盈虽然不似她一般穿着绫罗锦衣,身上缀饰着皇上赏赐,价值连城的珠宝,可她的美艳夺目仍然赛过了自己。
  成嫔妃回想起昨晚皇上在王盈面前说的话,她更觉得羞忿不平,皇上似乎早已对她的美艳感兴趣,却似乎在顾忌着什么?
  王盈回开眼,淡淡地道:“如果没事的话,请出去吧!我很累了——”
  “不要以为我不能治你!你信不信,在这宫里只要我的地位、身分比你高一日,我就有法子置你于死地!”成嫔妃冷冷地道。
  王盈怔默了片刻,她没有吭声,只是静静拟望地面。
  王盈不语,成嫔妃以为她是被自己刚才一番话给震慑住,便再接再厉地接下道:“我已经打听过你来历,皇上对你的顾忌我也了解了几分,如果你入宫来是要对皇上不利,我就会上禀皇太后,让她老人家亲自来收拾你!”
  王盈抬起眸子,再一次盯入成嫔妃眼底。“是嘛?”
  王盈仍旧轻笑,成嫔妃这时才看出,原来她一点也不把自个儿的威吓放在心上!
  “你——”
  “我同你没话好说,你请回吧!”王盈下逐客令。
  成嫔妃深吸一口气,临走前撂下话。“我再说一遍,你要是太过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好自为之!”
  成嫔妃终于甩门离开。
  王盈瞪着阖上的房门失笑,颓然坐倒在自己窄小的陋床上,她闇下明媚的眼眸她来,其实是要警告自己离皇上远一点。
  但是她不能,她要做的就是尽量接近皇上,她要怀皇上的孩子。
  圈起双腿,把脸儿埋入两膝里,她怔怔地回想起往日在莲台寺里念佛诵经的快乐时光……
   这日午后馨儿跟着其它宫女到洗衣房去忙了,瑞福公公派王盈在寝宫里打扫,王盈认真地做着自个儿分配到的工作,这时刻整个寝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她拿布巾擦拭木头时发出的声音。
  这样工作着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接近皇帝……
  “啊!”
  她一失神,冰凉的水泼湿了衣裙——
  “你没事吧?”
  一把低沈的男声吓住了她。王盈倏地转过头,看到一张英俊的笑脸。
  男人看到她的脸似乎也愣住了,目光久久地怔凝在王盈绝美的容颜上,移不开目光。
  看清楚男子身上穿的锦服,王盈退了几步,垂下脸低声道:“对不住……”
  男子回过神来,瞇起眼,略略失神地问:“你是——”
  “我是宫女,正在打扫寝宫。”王盈低着头,拘谨地回道,隐瞒了自己“答应”的身分。
  反正她的身分也算不上是什么“身分”,不提也罢了。
  “原来……”男子撇起唇,有些玩世不恭地道。“我不知道,连皇上的宫女都这么美,简直像天仙一样。”
  王盈抬起脸,清滢的眼眸水灵灵地凝视男子。
  男子脸上的笑容扩深。隐隐地带了一股邪佞味。“别这样看着我,这样,我一冲动可能会要求皇上把他的宫女赏给我当福晋。”
  这样直接、大胆的话,从一个这样英俊的男子嘴里说出口,不是不教人心动的……但王盈却丝毫没有动心的感觉。她不自禁地将他比起另一个同样俊美却教人莫测高深的男子……
  “克善!”
  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他宏量的声音惊醒了两个人。
  “皇上。”见到皇帝,克善亲王立刻迎上前。
  “几时来的?”视而不见地越过王盈,皇帝朝殿内走。
  “刚到不久。”克善道。
  一见到皇帝,克善立即低下了头,原本邪佞的眸光反正,脸色变化快得教王盈以为看错了人!
  她疑惑。但也没多理会,转身欲走——
  “站住!”
  皇帝唤住正要往外走的王盈。
  “有没有规矩?见到了朕,一声不吭就要走人?”
  她顿时停下脚步,她原想先退出去罢了,没想到会触怒了皇帝……克善挑起眉,开口打圆扬。
  “皇上,臣想她不是故意的——”
  皇帝举起手,制止克善没说完的话。“你先到御书房等朕。”
  “……喳。”
  临走前克善望了王盈一眼,他阴闇的眸掠过一道奇异的诡光。

  第七章
   留下王盈和皇帝两人在静悄悄的寝宫里,周遭窒闷的气息教人不安。
  “或者我该把你给藏起来,不教男人有机会见到你!”
  慢慢走到王盈身边,他伸手抬起她的脸,低柔的嗓音像鬼魅一样沁入她的心坎……
  “皇上?”她抬起眼,冰珠般清俨的眸子凝入他阴鸷的眸。
  他敛下眼,目光下移到她打湿的衣裙上。
  湿透的裙摆服贴着匀称美好的腿形,黏着在她的大腿上。
  在他毫不掩藏的注目下,她忽然觉得冷……身体微微掠过一道战栗,她不安地挪动两腿,恰巧踢在一旁的水桶子上“啊!”
  她轻呼,已经打翻了整桶的水。
  水渍浸湿了她的下半身,很快地也沾湿了她腰间到胸口的衣装……
  “你的衣棠湿了!”他低嘎地道,目光盯在她突出的胸口上。
  王盈喘着气,手脚却因为湿寒的水而冰凉……她环臂抱着自己,轻轻打着哆嗦。
  “冷?”他问,诡闇的眸光定在她刷白的脸上。
  她抬起楚楚动人的水眸,点点头,请求地望着他。
  他忽然抱起她——
  “皇上?”她缩起身子,两手环着双臂,不安地望着他的眼。
  这样的动作却让她湿透的胸口更加显著地隆起。
  他瞇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到床上去,先把湿衣服脱了!”他低嘎地道,目光移向她清滢纯美的眸子,试图要自那双纯真的眼底看出淫媚的痕迹。
  她轻启樱唇,深深喘一口气,湿透的胸口几乎要触着他宽厚的胸膛。
  倏地,他将怀中的软玉温香压向自己。
  “皇上——”
  她尖细的嗓音软软地低呼,丰盈的胸脯已经揉上他灼热的胸膛!
  “看来,那晚你学到的把戏还真不少!”他讥讽地道,嘴角刺人地掀起。
  她迥开眼,假装听不懂他说什么,可她是真的呼息困难……他的宽热胸口,几乎要烫伤了她!
  “还是过去在江南时,从其它男人那儿学来的?”
  他明知她经过验身,肯定是个处子,却故意讥刺她。
  王盈迥过眼,定定望着他。“皇上到现在还不相信盈盈的清白?”
  将她放在床上,他压下身——
  “清白?”他低笑,移下眼凝视她曲线毕露的长腿。“你是指……这儿吗?”
  粗犷的大手忽然探向她两腿间,这么直接、这么屈辱人的动作,让王盈措手不及!
  她错愕地怔住,直到他灼热的手压在她腿间的柔软上——
  “啊!”
  她倒吸一口气。急速地退,却没能退出被他圈住的势力范围!
  他粗鲁地握住她纯洁的身子,未被男人侵犯过的下处……
  “或者,也许你真的清白!”他低嘎地笑,看着她惊愕的眼,邪恶的指头隔着一层湿衣揉搓她的柔软。
  王盈咬着唇,不自禁她轻喘一声,瞬间心底掠过一道惊愕——这是个怎样的男人?!
  她不能克制着不回开眼,忍受他在她身上的掠夺……忽然她脑子清明起来,回想起在平西王府时,旧宫人教过她一切。
  她转过上身,腰部以上的身子匍匐在床上,让纤细的腰肢和丰盈的双乳构成一幅动人的画面……
  “皇上……”
  她轻吟,闭上眼,强迫自己感受他压在下处的指头,慢慢地轻喘……
  “你在打颤,盈盈。”他的声音略微粗嘎,可仍然是沈定的。
  “我、我冷……”湿衣黏贴在身上,她是真的冷。
  “是冷?只是因为冷?”他低笑,指头移到前端,稍微用力。
  “啊,皇上!”
  “怎么?”
  他低嘎地问话,同时拉开她的衣襟,扯下她上身穿着的外衣,男性的大手蛮横地欺入她的亵衣内,握住一只雪白丰胰的乳房!
  王盈身子一颤,他粗厚的手掌有力地捏握住她的胸脯,还是处子的她只觉得他粗糙的大手陌生、充满了强烈的侵犯….…
  “你,的确是天生的尤物!”他压下身,低嘎地道,似轻叹又似耳语。
  她强迫自己媚开笑脸迎向他,丰盈的乳房压向他的胸膛。
  “皇上……盈盈还是冷……”
  他阒闇的眼掠过一道灼烈的光痕。
  忽然他伸手抬起她垂下的雪白小脸,低柔地淡问:“你知道我要什么?”
  她主动抬起颈子,呵气成兰香的唇琢吻在他的额上。“皇上要的,是盈盈早就想给的……”
  “是吗?”他拉过她香馥的身子,阴鸷的眉目微微挑起,低柔的问﹕“是心甘情愿给的?”
  她轻笑,控制过的清柔笑声企图惑乱他的感官……
  “盈盈已经进宫,早已是皇上的人。”她肯定地说,轻轻吐气成兰。
  他嘶哑地低笑,一手捧起她绝美的脸庞,嘴里忽然发出啧啧声。“可惜现下克善在御书房等朕,得等到晚间,朕再召你来陪寝。”他盯着她道,眸光掠过一道似调侃,又似可惜的闇光。
  没有犹豫,她立即拿小手握住他捧着自个儿脸蛋的大手。
  “皇上,您让盈盈在这儿等您可好?”她请求,软热的身子揉进他怀里。
  “留在这儿?”他挑起眉。“只怕会坏了规矩。”淡声说。
  “不会的!”她急切地道,随即意识到自个儿的急迫,她暗暗缓下一口气,柔声道:“只要您吩咐瑞福公公一声不就成了——”
  他瞇起眼,忽然掐住她的手臂,有力的五指几乎陷入她柔软的手臂里。
  “你,这是在指使朕?”
  他质问,冷鸷的语调让王盈心口一颤。
  “不是……皇上、盈盈只是想同您在一瑰儿——”
  “你够聪明!”他目中无人地打断她的话。“刚才那个踢倒水桶的“意外”当真是意外?”
  “不,”她摇头。“那是——”
  “是也罢,不是也罢!”
  他再一次打断她的话,强势的霸气开始在她心中造成影响。
  “总之,你急着想让朕要你,朕就要你!”他低柔地道,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和缓的迹象。
  他转为冷闇的眼直直盯入她清滢的眼瞳深处,口里用温柔的语调说着残忍的话。
  王盈忽然又想起那天为她验身的老宫人所说的话……同时在她心版上掠过爹爹和兄长的影子——
  “谢……皇上恩典。”她绽开清俨的笑脸,纯美的水眸坦荡荡地迎向他。
  皇帝终于放开她已然转为瘀红的手臂,瞇起眼,似在研究她。然后,他下了床。王盈也跟着下来。替他摊平衣袍。
  “皇上何时回寝宫?”整好了衣袍,她蹲跪在他身前软声问。
  “你就等着吧!”
  这是皇帝临走前撂下的话。
   一整夜皇帝留在书房里批奏折,没有回寝宫。王盈直等到天快亮了,才从瑞福公公口中听说皇帝今晚不回宫,在御书房睡下了。
  盼了一整夜没等到人,她只能黯然回到住处。
  皇上对她的疑虑似乎还未减轻,但这是为了什么?
  失神地走在宫殿楼宇间,忽然有人唤住她——
  “盈盈!”
  抬起眼,她看到克善亲王。
  “我在这儿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他走近,笑着问她:“怎么,昨晚皇上没为难你吧?”
  王盈摇头。“没有……”
  “是嘛?”他撇嘴,笑容掺入一股魔调。“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吧?我问了瑞福公公!”然后淡缓地道。
  王盈没说什么,只是别开眼,迥开他的目光。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王爷请说。”王盈道,清滢的眸子仍然避开克善的。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的目光太具有侵略性。
  克善沈吟片刻道:“我在想,如果你愿意,明日我就跟皇上提,让你到我府里来——”
  “千万不可!”王盈退了一步。惊觉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她缓下声。“盈盈的意思是人您千万不能同皇上提这事儿……盈盈其实是皇上的“答应”。”她委婉地解释。
  听到王盈说她是皇帝的侍妾,克善脸色一沈。
  他瞇起眼。“原来是这样,看来昨晚我是多虑了!”他自嘲地道。
  王盈低着头不说话。
  “你——”他眸光闪了闪。“皇上他——他点召过你了?”
  君臣有分,这样的话原是不能问出口的!
  可自从昨晚见了她的面,他就为她绝色的美情不自禁……何况他和皇帝是异母兄弟,若非时命,今日坐上皇位的应该是他——就算她是皇上的女人,他也想得到她!
  “克善亲王,”王盈蹙起眉头,镇定地道。“这似乎不是您该过问的。”她抬起眸,回望他。
  克善瞇起眼。“看起来……你同别的女人不同。”他回望王盈,眸光愈加炽热。
  王盈回开眼。“晚上盈盈还得在寝宫守夜,恕盈盈告退了。”
  她转身刚要走,克善突然沈声道:“你不是真心要留在皇上身边的!”
  王盈怔住,她停下脚步,身子僵在原地。
  “你是个特别的女人!”克善绕到她面前,盯住她的眼睛。“不提权势,我还没见过有哪个女人能抗拒得了皇上出众的外貌。”
  她倏地抬起眼。盯入克善深沈的眸子里。
  他,也看出来了!?
  如果连他也看出来,皇上对她的疑虑,就可以理解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明未对皇上动心,却执意留在他身边,还情愿委身当侍女……”他低缓、一字一句地往下道。“像你这样的女子,又为什么会有这般不合情理的举动——”
  “亲王!”她打断克善没说完的话。“您今日说的太多了!”
  不等克善回答,她断然越过他快步走回自个儿的寝房。
  克善盯着她窈窕的背影,俊美的脸上掠过一道阴郁的闇光。
   夜晚,仍旧只得站在凉风中守夜。
  王盈望了一眼身边的馨儿,她轻轻皱拢眉头,身子在凉风中微晃……
  “盈盈姊姊,您怎么了?”馨儿留蕙到她的异常,关切地询问。
  “我……我头有点疼,身子有些不适……”
  “是不是这几日太过劳累,所以受凉了?”馨儿走过来,握着她的手担心地问。
  “也许是吧……”王盈扯开嘴角,勉强想挤出一丝笑容,苍白的脸色却让馨儿更加担心。
  “盈盈姊姊,我瞧你还是快回房去歇息!你别担心,我会跟瑞福公公说的——”
  “不。”王盈摇头。“这是我的职责……馨儿,不如你替我去跟瑞福公公拿点头疼药好吗?”
  馨儿见王盈坚持不回房,她望了一眼宫门,虽然明白自个儿职责在身,但她想离开一会儿应该没关系吧?
  “那好吧,我替您去拿药,一会儿就回来,您先坐下来歇一会儿吧!”馨儿道。
  “嗯——”王盈柔顺地点头。
  馨儿离去后,王盈望了望站在远处守候的小公公们,悄悄推开宫门。
  为了要进到寝宫里,她说头疼、身子不适其实是欺蝠馨儿的。可馨儿不但相信她而且那般关切她,她却还是狠下心骗了馨儿……她为欺骗了馨儿而愧疚,但她实在是不得已的!
  推开宫门,她踞着足尖悄声走在静默无声的寝宫里。
  皇上就像是又忘了她,她不清楚皇上是否当真没想起,之前她在寝宫里等了他一夜的事,回宫里来时,对于跪在宫门前的她也视而不见。
  情势迫得她一定得主动,无论皇上的心意是什么,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今夜皇上早早就歇下了,皇上歇下时是不许有人待在寝宫里的。
  据馨儿说,瑞福公公有一回曾经说溜了口,他说皇上刚继位时因为有乱臣鳌拜,狼子野心,年少的皇帝已经懂得谨严提防,睡着时随时放着一把剑在床侧,并因此养成了浅眠的习惯,至今如果夜半因事而醒,便一夜再也不睡。
  所以她经之又轻的走路,直来到寝宫深处。一步步接近了皇帝……可一来到床边她却怔住了,皇上他并没有如她所料地躺在床上!
  “怎么……会这样?”望着空无一人的大床,她喃喃地道。
  “谁让你进来的?”皇帝低沈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刺进了她的心坎。
  她僵在床边,却没有回转过身。
  此时她当然已经明自。原来她虽然那样谨慎地放轻了脚步,还是惊醒了他!
  “怎么?有胆子犯死夜半闯进来,却没胆子面对朕吗?”
  皇帝身上只着一件单衣,他倚在寝宫的柱子边,强壮的双臂环着胸口,徐定的神态挟了一丝嘲弄味。
  王盈仍旧没转过身去面对他。相反地,她却举起手慢慢解开胸口的襟钮——她只有这个机会了!欺骗了善良的馨儿换来的这次机会,要是再失去,恐怕他不会再让自已有机会再接近他了!
  “你做什么?”看清她动作后,他挑起眉,却没有进一步阻止或唤人进来抓走她。
  “皇上……”直脱到上身剩下一件猩红色绣兰花的亵衣,她才转过身,纤纤玉手同时缓缓拉开亵衣上的系带,猩红色的亵衣沿着雪白水嫩的肌肤滑下……
  “盈盈说过,盈盈一直想侍候您,盈盈想成为皇上的人。”她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出口,并且一步步慢慢走向皇帝,半裸的胴体毫无遮掩地呈现,停在他眼前。
  “你的胆子可真大!”他捏住她纤巧的下颚,阴柔地说。“我随时可以唤人进来,就这样子捉你出去杖责!”
  他移下眼,盯住她无掩的羊脂双乳,白脂般的椒乳上两枚醒目的红梅,在沁凉的夜里、以及他邪谑的注目下已经敏感地挺立……
  “皇上,”她笑着,绽开最媚酥人的笑颜。“皇上,你难道不喜欢盈盈吗?盈盈就在这儿,盈盈的身体是您的,心也是您的……”
  皇帝忽然捏紧她的下颚,她疼得泪水都快泛出,可仍然强迫自己笑脸迎向眼前的男人。
  她已经想开了。如果当真决心救出父兄,就不能再矜持了!
  现下她只许自个儿想着年岁已经一大把,却还关在牢里受苦的爹爹……她想通了,自尊和自傲在她进宫时早已经被踩在脚下,她早就没有尊严了!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好顾忌的?自尊和自傲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为了救出爹爹,她已经什么也不在乎了!
  “是嘛?什么都是我的?”
  他嘴角勾起一撇残酷的笑痕,慢慢收紧手中的力道,似乎在测试她驯服的程度。
  “皇上……”
  不顾疼痛,她以清白的身子,投身贴向他。“皇上,盈盈希望您能疼爱我……”
  徐缓地揉搓着他结实的胸膛,勾起男人最不堪一击的感官。
  他瞇起眼,原本残酷的冷眸。渐渐酝上一层欲望的浊色……他放松手中收紧的力道,有力的男性拇指忽然霸气地探入她蜜滑的口中——
  没等他开口说任何话,她似陶醉地半合着眼,水灿的眸子闪着动人的星芒……她已经吮吸起来,柔软的舌头销魂地舔舐着他……
  “你,是不一样了!”片刻他低嘎地道。
  突然他抱起了她,大步走向寝宫内唯一的一张大床上。

  第八章
   “皇上……”
  搂着崖帝的颈子,她媚人的笑颜,酥了任何男人的心胸。
  他抵着床畔,深沈的眼盯住她媚人的眸。
  “是什么让你彻底的改变?我记得在江南遇见你时,你是那么不驯……”撩开她颊畔的发丝,他嘎声低语。
  “盈盈一直是这样的,皇上,您怎么会认为盈盈变了?”她柔声细道,贴进他的胸口,依附他胸前的温存。
  “一直是这样的?”皇帝露骨地嗤笑,不在意把话挑明了说:“表面上看来你确实放荡、没有廉耻,但实际上你仍然是个处子,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王盈水蒙蒙的媚眼直勾勾盯住皇帝。“皇上,盈盈不相信您不明白您对于任何女人来说都是特别……对盏盈来说,当然也不例外。”
  “是嘛?”皇帝挑起眉。“对你来说,有多特别?”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盈盈要是能得到皇上的宠幸,那就等于间接荣享了皇上的天下……是那普天下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富贵。”
  “你,爱我的权势?”
  “盈盈是爱拥有权势的您。”她再度拿身子揉向他,悄悄心惊于他硬硕的男性躯体。
  “好!”他大笑,忽然用力将她纤细的身子压向自己。“你倒是够诚实!”
  他瞇起眼,欲俯下脸,她却洄开皇帝的吻。
  “盈盈不明白,之前皇上为什么一直不肯宠幸盈盈?”她问,滑嫩的小指头有意无意地搓抚着皇帝壮硕的胸口。
  他握住她的手,举到嘴边放恣地舔吮她的手心。
  “你,会不明白?”他低笑,阴鸷的眼定定地盯住她。
  她克制不住自己地轻颤……
  他邪谑的舌恣意蹂躏她细致的感官,轻佻的舌尖窜入她的指缝内,侵犯女人手部最敏感之处……
  “皇上……”她勉强保持住微笑,没有躲避,反而投身向他。“皇上真爱取笑盈盈,盈盈怎么能猜得到皇上的心思呢?”
  他瞇起眼。忽然抬起她的下颚。“那,我就告诉你。”
  她笑望着面前的男人,感觉到他的大手上移捏住了自个儿的左乳,并且渐渐收紧……
  “抄了你王家的人就是朕。你,当真一点儿也不恨朕?”他牢牢盯住她的眼,低沈的声量有股撼人的气势。
  她轻喘一口气。
  他渐渐施揉着她的双乳,她强迫自个儿只去感受,男性粗糙的大手带来的官感刺激。
  “嗯……”她仰头,合起眼轻吟。“皇上……盈盈……盈盈不恨您……”
  他撇起嘴。“为什么?朕要处决的是你的亲人,你没理由不恨朕!”
  她半睁着水蒙蒙的眸,水媚的眼勾向仍然镇定的男人。“盈盈……之所以进宫来伺候皇上。就是一心但求能赎爹和兄长们的罪……皇上,盈盈一心伺候您,盈盈……盈盈是认真的!”
  她背过身,粉白的雪背偎上皇帝炽热的前胸,圆俏的臀隔了一层薄薄的衣物,若有似无地抵住了男性的硬挺,蠕动磨蹭着。
  他神色一郁,俊朗的脸渐渐拢上一层迷离的欲色……捏住椒乳的手掌倏然收紧,雪白的双乳在他的蛮劲下立刻就鼓出变形。
  “你当真明白,女人有了男人之后,就再也不一样了?”他提醒她,也是想瞧明白她的响应!
  “当然不一样了。”她柔言轻语,因为他放恣地在她胸口揉摔,她噘起红唇,轻声叹息。“等皇上临幸了盈盈……盈盈的荣显别的女人就再也比不上了……”
  他低笑。“看来,朕高估你了!”
  原本以为她跟别的女人不同!这也是他不想这么快得到她的原因。他原想慢慢养驯她、并且预期会从其中得到很大的快乐,却料想不到她会这么快就屈服!
  不论她屈服的理由是否当真就如她所说的,总之他对柔顺的女人已经感到厌烦了!
  不讳言,王盈绝尘的美艳确实让他心动,但外表的美顶多只能维持几个月的新鲜感——她实在太快屈服了!
  这也让游戏提早结束了!
  “皇上,应该说是您的魅力,连盈盈也抗拒不了。”她的喘息急促起来,挺俏的臂诱人的旋动着,似迎还拒地摩击着他起了反应的下体……
  皇帝可有可无地讪笑,虽然无趣,但她丰美的肉体确实也撩拨得他动心。
  “是嘛?那就让朕瞧瞧,你有多“不能抗拒”朕!”
  他压下她,大手粗鲁地捏实了两团绵乳,有力的膝盖不客气地上滑,粗率地顶住她裙下的花心——
  “啊!”
  王盈倒抽了口气,同时他已经扯下她的亵裤。
  “啊,皇上……”
  “怎样?这样舒服吗?”
  皇帝的手指搓起,邪淫地捏住她前端突起的小花核,慢慢捻搓,边问她:“还喜欢朕这么疼你吗?”
  “喜……喜欢……”
  王盈拱起身子,颈子一软,绵绵地垂在肩侧,她敛下的眸子掠过一道幽遂的光痕……
  一剎那的挣扎在她眼中稍纵即逝。
  再多的屈辱她都已经决心承受下来了!
  如今她只是依靠感官在活着,所有的廉耻、自尊和自我都已经被她摒弃不用了!
  至少她每夜只和同一个男人温存,只以身体在感受对方,完全不用心灵……皇上也从来没有吻过她。在她眼中心底,始终认为他们只是一对身体交合的欲
  兽,彼此对对方是没有情感的……也许这就是男人要的,这样也好,她也只能给他身子,这已经是她能忍耐的极限了!
  “看着我!”他沈下声,忽然低柔地命令。
  她轻轻一颤,回过神,回眸笑望他的眼。“皇上……”
  完美喜悦的笑颜没有一点瑕疵。
  他瞇起眼。方才从她眼中看到那霎时的闪神——是自己的错觉吧?
  “没尝过这个吧!”
  他撇起嘴,男性粗糙的指头邪气地搓揉她腿间痛楚的花折……
  “啊,皇上——”
  她羞涩,半推半却,不能明白拒绝,只能在心中忍受着极度的羞辱感……那样隐私的地方。居然让一个男人碰触了!
  她微皱的眉头让他情迷!
  那样星灿如水的眸光。就像夜晚的星星一样华丽神秘。
  倏然地,他将指头硬是挤入窄小紧缩的花唇内,导致她腿间传来撕裂的痛苦……
  “啊——”
  她拱起身子,雪白滑腻的裸体曲折成动人心魄的妖媚形象……
  “疼?”
  他硬哑着声明知故问,审视着她小脸上的痛苦,压抑着骤然泉涌的欲念,冷鸷她忖度她驯服的程度。
  “皇……皇上!”
  因为疼痛她细白的额上已冒出一点点晶莹的汗珠,她凄楚的眼眸哀求地凝望着皇帝……
  指头揉着柔软烫手的花心,他忽然警觉。竟然不能克制对她肉体的眷恋!
  瞇起眼,骤然撤出手,邪肆的指狎亵地拉扯羞涩地躲在湿唇内的花核。
  “这样呢……啧啧,朕不过揉了一会儿,下头……全湿透了!”贴她耳边,他刻意侮辱地。
  然后加重手上的动作,另一只大手残忍地捏揉她的双乳。并且捏扯乳尖上的两颗鼓肿的红梅,玩弄地恣意拉扯,无情地掌握着她赤裸裸的身子,然后在她身上加诸屈辱!
  无助地喘息着,她悲哀地压抑下尖喊的街动,作践自己地对着他绽开媚笑,厚颜地求他。“皇上……皇上请让盈盈快乐……”
  他瞇起眼。审度她半合的眸。“急什么?一会儿后朕会让你尝到有生以来最销魂的快乐。”嘶声道。
  说话同时,他解下裤头,并且捉住她的手,引导她冰凉的小手握住男人的与处王盈倒抽一口气,再也控制不住反射性地想抽回手。
  “朕要你握着!”他命令道,嗓音低沉嘶哑。“一会儿后,就是这儿让你快乐!”他露骨粗鄙地道。
  王盈身子一僵。她当然知道男人就是这样……可她、可她终究是个处子,情何以堪!况且他是真正的男人!
  他的身体同之前旧宫人拿来让她瞧过的假东西一点都不相似!
  “怎么?你害怕?”盯着她的目光,他阴沈地问。
  她默不作声,知道自己的生涩终究瞒不过他,索性不说话。
  “也难怪,朕倒忘了,你还是个处子!”
  他掀起嘴低笑着说,大手忽然拉开她雪白玉润的腿架在床柱两端,让她腿窝间最私密、红艳艳的花唇充分敞开,毫无遮掩地完全暴露在自己眼前——
  “皇上?”她惊喊,脸色霎时更形惨白。
  他拖着她,几乎将她压在床柱中间。
  “朕要你全身上下完全属于朕的!不许有一点隐私,没有我不曾见过、碰过的地方!”长指挟开她私处最隐密的花唇,指头立即残忍地侵入——
  “啊——”
  她疼得惊喊,大腿过分的敞开,腿窝传来的扯痛已经教她受不住,更何况他手指残酷地侵犯……
  但他的指头并没有逗留在她体内很久,顷刻他已经撤出两指,仅是张开指头,撑开乌黑的发丛下方两瓣私密花唇,阴鸷含欲的眼紧紧盯住她无助地敞露的下体……
  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为何对她会有一股这么强烈的独占欲!
  王盈乌黑的发丝散乱,嫣红的脸庞透出一股妖媚的性感……她迷离的眸子回开,红唇诱人地半敞着吐纳着白腾腾的热气,这样被男人盯住最隐密的私处,充分撩趋了一股妖媚的淫荡味……任由他拨弄狎玩自己的私处,她心底明自,这样玩弄自己身体的他必定也轻贱她,她已经彻底成了没有廉耻的女人。如果爹爹知道她自愿进宫,以身体进贡旗人皇帝,他肯定会与她断绝父女开系,并且也会看轻自己吧?
  无所谓……反正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就当自己已经死了,只要当自己已经死了就好了。
  反正,污秽的自己再也不会是以前的王盈了!
   “娘娘,您长的好美,我馨儿打从十二岁进宫来见过了好多娘娘们,可也从来没有一个像您这么美的!”
  王盈和馨儿投缘,挟着正得宠,王盈向皇上要来了馨儿当自个儿的侍女,自从来到“听雨轩”后,馨儿就改口唤她娘娘,这会儿馨儿正在房里替她梳头。
  听了馨儿的话,王盈淡淡一笑,抬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容渐渐淡却。
  “娘娘,”馨儿放下手中木梳,笑容也自她脸上褪去,她皱起眉头。“盈盈姊姊,现下您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可我怎么老觉得……您并不是很高兴呢?”
  王盈从镜面望了馨儿一眼,淡淡笑道:“高兴什么?至今我的肚子没有半点消息,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原来您是担心这个!”韩儿吁了一口气,笑容又重新在她脸上展开。“您别烦这个心了!现下皇上每晚都来,馨儿相信,不久后您肯定能为皇上怀下龙子的!”
  皇帝不但加封王盈为丽嫔妃,并且赐了一座小楼,让她别开众人,独自居住。
  皇帝对她,确实是特别的,但却不够特别到可以无罪释出关在地牢里的王家人!
  转了馨儿的话,王盈只是微笑。馨儿还是误会了!可是她又如何解释得清?那么,就干脆别解释了!
  馨儿重新拿起梳子,不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帝赐给王盈的这座宅邸极为安静,平时风吹草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是皇帝特意安排的,为的是让他进门前她就能有所准备!
  “咦?才午后呢,外头在吵嚷些什么?”馨儿边问,边朝外头窗子外张望。“今儿个皇上不会这么早就来吧?”
  “馨儿,你还是先下去吧!”
  除了她和馨儿,会往这座“听雨轩”来的人只可能是皇上。
  “是。”
  馨儿忙放下木梳子出去。
  皇上不喜欢和王盈在一块时身旁有宫女、太监,这是馨儿知道的,所以每回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她就急急退下了。
  王盈从妆镜前站起来,整整衣棠,迎到门口去。
  “皇上!”她倚着门边笑迎。
  远远的,她见到皇帝身后跟了一名臣子打扮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一见了她,两只眼睛就像失了魂一般。再也不能放了!
  “盈盈,我跟你介绍,这位是翰林学士,孟廷兆,孟大人!”皇帝上前握住王盈的手。将她拉到门外,宏量的声音有力地介绍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娘娘……吉祥!”
  孟廷兆终于一偿夙愿看到他心中的仙子了!
  可虽明知道佳人已成了皇帝的爱妾,他的心还是万分激动。
  能再见到仙子,他已经太感激菩萨了!
  “廷兆,朕已经满了你的愿,现下您终于见到盈盈了!”皇帝掀起嘴角,犀利的眼斜睨痴痴盯着王盈的孟廷兆。
  “是……臣,谢皇上恩典……”孟廷兆虽然垂下头,目光还是不能离开王盈。
  注意到孟廷兆的目光。皇帝沈下眼。
  带他来已经是破例,这原是违背君臣之礼的,如果不是孟廷兆苦苦哀求、打探消息,碍于先前答应过——否则他根本不会大男人来!
  一股莫名的醋意乍然涌上心间。皇帝粗鲁地将王盈拉进自己怀里,两臂独占她环住她…挡住孟廷兆的视线。
  “廷兆,你可以下去了!”
  皇帝转冷的语气让孟廷兆猛地回过神。“啊,是……”
  可他实在忍不住将眼光移开,依依不舍地退出“听雨轩”,他来这一趟是为了求得心中平静,如今能见到仙子,他也无憾了。
  “皇上?”
  皇帝实在将她搂得太紧,她挣开教人喘不过气来的拥抱,再柔顺地伏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皇上,您今日怎么这么早来了?”柔声问着,边抬起眼,娇媚的容颜仰向他。
  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股强烈的独占欲,皇帝先是皱眉头,然后不置可否地笑了。
  “也不为什么,正好带廷兆过来——他说多年前你曾经在太湖畔救过他,你可还记得?”
  王盈摇头。“盈盈一心惦着皇上,怎么还会记得其它男人?”她绽开最醉人的笑颜。轻轻拉着皇上,牵引着他往楼内走。
  “你已经忘了他,这几年来他可是一直惦着你,甚至因此得了心病,还险些病重不医!”
  “皇上别关盈盈的玩笑了!”她掩着唇轻笑。
  其实打一照面她已经想起了孟廷兆是谁——她向来聪颖,人、物、书籍等等,她过目不忘。
  “皇上,您给盈盈封个妃头衔可好吗?”在床上时,她贴在他耳畔细语。
  “怎么?嫔妃的头衔也不能满足你了?”皇帝挑起眉,撩起一绺光亮柔滑的青丝。心不在焉地问。
  她不像别的嫔妃会要求赏赐,她从来也不对自己开口要哪些虚无的东西,可平时她不关口则矣,这时却一开口就要求他正式册封她为妃!
  他不得不承认,道确实教他吃惊……教他吃惊于她欲擒故纵的手段!
  “不是的……”她垂下眼,幽幽地说。“盈盈只要能留在皇上身边就够了,可是……”
  “怎么?可是什么?”他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盯住她闪烁的眸子。
  “可是,成妃她……”
  “成妃?”他瞇起眼。
  她敛下眼。“成妃她三番两次到“听雨轩”来找盈盈的麻烦,皇上是不知道的……”
  成嫔妃在她得宠之前,已经被正式册封为成妃。
  “成妃到这儿来找你的麻烦?”他挑起眉,没有了调情心情,即刻翻身下床,原本不在意的神色一转严厉。
  他向来憎恶不治的乱象,如果这种欺上凌下的丑事发生在他自己的后宫,那简直是故意让他难堪!
  王盈从床上坐起来,别开了眼,眸光幽幽望着他方,扮演她弱者的形象,不再多言。
  点这么一句话也就够了,她知道自个儿已经煽起皇帝的怒气。
  利用成妃来达到目的虽然阴险,但这就是宫中弱肉强食的规则,成妃一样在一旁虎视眈眈,一心想置她于死地!
  “你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低于成妃,因此会受欺负,才让朕封你为妃的?”他问,挑起眉眼,盯住她别开的眼睛。
  “除了这样,盈盈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好方法可以自保。”她落寞地说。“盈盈只是想长长久久、安安心心地留在皇上身边……”
  皇帝瞇起眼,等见到一串串晶滢的泪珠自她迷蒙醉人的眼眸滑下,他坚硬缜密的心思,终于因为她的眼泪而软化了。
  惹哭了这样美的丽人,就只因为地想长长久久、安安心心地同自己在一块儿!?
  身为帝王,他自然听过不少女人的媚语,但……也许是她天生丽质美艳,这样美的女人哭起来终究不同……她的眼泪竟然对他有一股奇异的作用,摧折了他向来刚毅、冷硬的意志!
  “别哭了!”他上前搂紧她,温存地吻去还噙在她眸底的泪水。
  “想要对妃还不容易?只要朕一道口谕便成了!”
  这样的话出口,也等于间接承诺!她抬起眼,含泪的眸光依依。“皇上……”
  “别说了!明日朕就下个召书,正式册封你为兰妃!”他怜惜她的泪,也因为有些得意充斥在胸臆间,以致这么快轻允了她。
  “盈盈……谢皇上的恩典!”她含泪的美丽容颜上,终于略略有了一层笑意。
  他清澈炯亮的目光渐渐含欲,慢慢地,他湿热的唇滑下她雪白的颈子,停在如羊脂一般白酥的胸口上,忽然吮住一只绷紧的红梅,徐徐深吮,不一会儿邪气的舌尖开始撩弄吸吮……
  “皇上……”
  她轻喘,纤手抚上他沛实的胸膛。
  玩弄够了,终于放开充血的两只红梅,皇帝低嘎地道:“至于成妃,朕会有处置——”
  “皇上,只要盈盈能和皇上在一块儿就好!”王盈急切地说。
  成妃是找过她麻烦,可也只在她当“答应”时那唯一的一次。为突破同皇上的关系,这回她撤了谎,可另一层原因是她只想能尽快救出亲人,并不想去伤害任何人。
  皇帝挑起眉,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却意外地没多说什么,只是俯下头吮住了她的唇,由浅入深,缓缓吸吮……
  “你真是温驯!”皇帝低嘎地柔语,似乎喜欢她的驯服。
  她迎合着他湿热的唇,努力配合……
  他以从来不曾有过的耐心诱导她的反应,深入浅出的吮吻一路滑下她白腻的颈子,来到雪艳的酥胸,耐心地舔吮,直到她胸脯肿痛,开始低切地呻吟,他温柔地敞开她的双膝,缓缓推进她,如雨丝般细密的吻仍不断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这样刻骨的温存待她,让王盈心惊。
  过往两人欢爱时他碰没有太过用心在自个儿身上。王盈心底也明白,自个儿现下虽然受宠,但后宫佳丽无数,又不时有新的美人进宫来,现下受宠不会是长久的事……她早已做好了打算,等救出了爹爹和兄长,届时皇帝对她的宠爱也已日渐淡薄,到那时她就会自请出家。
  可今晚他的温存柔情,却教她心悸。
  今晚她实在不能置身事外,像以往一样让自个儿的身子同自个儿的心分离……忽然、忽然她开始有些害怕——有些害怕自个儿当真对他动了情。

  第九章
   这天近晚,馨儿正替王盈换衣,等着皇上来“听雨轩”。
  “娘娘,您怎么了?”馨儿问。她看见王盈皱着眉头,两手捧着胃,模样似乎很痛苦。
  “我也不明白,”王盈缓缓吸了口气,反胃的痛苦仍然没有和缓的迹象。“也许是吃坏了……”
  “吃坏了?”馨儿吓了一跳。“吃坏了闹肚子可大可小,我看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不要!”她阻止馨儿。“皇上就要来了,忍一会儿也许就好些了。”她强行忍住阵阵反胃的不适。
  “可是您脸色好苍白……”馨儿犹豫着。
  “兰妃怎么了?”轩外瑞福正往里头走,见烂妃和馨儿皱着眉头便问。
  “瑞福公公,娘娘身子不好,反胃,想吐呢!”馨儿道。
  “反胃?想吐?”瑞福瞪大眼。“这——娘娘会不会是有喜!?”
  “瑞福公公,您说娘娘有喜了?”馨儿高兴地大叫。
  “是啊,你说的这征兆,听起来就像是有喜了!”瑞福道。
  他经验老道,当然一听便知。
  “娘娘!”馨儿兴高采烈地掉头望向王盈。
  王盈怔怔地望着瑞福公公……期待以及的喜讯,突然来临,她却不知所措了!
  “恭喜娘娘!皇上要是知道您肚子里有了小皇子,不知道会多开心!”馨儿赶紧扶着王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瑞福公公,您肯定……盈盈这是害喜的征兆吗?”害怕会是平白空欢喜一场,她揣着心口,不安地问。
  “回娘娘的话,依奴才看来,娘娘这应该就是了,如果要确定娘娘是否有喜了,可以请太医来诊脉,这一诊便知了!”瑞福回道。
  “我这就请太医去!”
  馨儿一转身就跑出去,快得王盈来不及唤住她。
  “公公,还没问您,今晚怎么就只有您一人来,皇上呢?”馨儿走后,王盈问瑞福公公。
  “呃,皇上他——”瑞福眼珠子一转,回道:“皇上今晚有要事,在御书房里忙着批卷宗,抽不开身。”
  “那是说,皇上今晚不来了?”她问,清丽的眸子不自觉掠过一抹落寞。
  自从那一夜之后,皇上待她温柔了许多,对于皇帝,她心中开始有了矛盾。
  如他所说,他抓了爹爹,原该算是她的敌人,可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经分不清两人之间增减的是仇是怨,是爱是恨了……
  “回娘娘的话……皇上今晚是不能来,所以奴才到这儿就是特地来禀告娘娘一声。”瑞福道。
  “嗯。”点点头,她勉强扯开笑颜。“我明白了。”
  “那,奴才该回去侍候皇上了。”
  “瑞福公公慢走……”她退疑地送瑞福公公到门口。
  “娘娘快别送了!”瑞福拱手阻止,这才转身出“听雨轩”。
  “公公,等等——”
  她忽然唤住瑞福公公。
  “娘娘还有事儿吩咐?”瑞福回过身问。
  “公公,皇上他——皇上下半夜他宿在御书房吗?”她鼓起勇气,怀着希望问……虽然,明知道不该对他怀有感情的。
  他是帝王,不会放真心诚意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她能分到的,只是浇薄、微凉的爱。
  “这……”瑞福犹豫了一剎。“恐怕今晚是如此了。”
  “是嘛?”她两眼怔忡出神。
  “娘娘没事儿的话,奴才得走了!”见兰妃不再说话,瑞福只得道。
  回过神来,她无奈地淡笑、点点头。“谢谢公公。”
  瑞福这才转身走了。
  送走了瑞福公公,她倚在门边,怔怔地出神。
  往常。皇上再忙也会到听雨轩夜宿的……她想,他不来,是因为对自个儿的宠爱已日渐淡薄了吧?
  真快…算算受宠到如今的日子,也才不过两个多月而已。
  “娘娘!”
  远远的人她看见馨儿带了太医回来。
  回过神,她对自个儿的胡思乱想失笑!眼前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怀上孩子,不是吗?他不过一夜不来,她就胡思乱想些什么?
  捧着还不知消息的肚子,她心中有了一份期待。
  她期待能顺利怀上孩子,期待明日皇上来时要告诉他——自己的肚子已经有了皇上的骨肉。
  王盈是怀上孩子了,可皇上却连接着三日不上她的“听雨轩”。
  馨儿忍不住到毓秀宫里打听,打听之下才知道,这三日皇上压根儿没住在里头!
  原来那一日瑞福公公是瞒她的,说皇上在御书房里批奏折,全是哄她的。原来近日蒙古汗进贡二十名美人,皇上赐十名美人住进紫宸宫,这三日,皇上都是夜宿在紫宸宫里。
  乍听到这消息,她有一丝茫然……然后是呆坐在房里一夜,直到馨儿看不过去,求她为了肚子里的小皇子着想,多少吃点东西。
  “娘娘。您明白宫里就是这样的!馨儿以为,皇上至少还是很喜欢娘娘的,这不就够了!?”馨儿劝她。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馨儿?”她淡淡地笑,美丽的容颜添上动折人心的凄楚,分外引人心疼。
  “娘娘……”馨儿不明白。
  她望了馨儿一眼,神情恍惚地轻笑。“你回房去吧,今夜早点歇下吧!”
  “娘娘,您不等皇上了吗?”馨儿问。
  “他,今晚是不会来。”她道,慢慢站起来,来到床边。
  “娘娘……早点睡下也好,挺足了精神,馨儿想,改明日皇上来了,就会看见神清氟爽的娘娘!再说,您现在有了身孕,皇上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更高兴的!”她安慰人地说。
  “皇上会不知道吗?”听了馨儿的话,王盈敛下眼,脸上没有半丝激动的神色,仅是平平淡淡地道:“那日瑞福公公在这儿亲眼见到,他会不先去启明皇上吗?”
  馨儿愣住,再也说不出话。
  “去睡吧,别没事瞎忙了。”她道,躺上床,转过身背着站在床边的馨儿。
  半晌,馨儿吹熄了几上的烛火,她终于听到馨儿关上门离去的脚步声。
  黑暗中,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滑下眼睫……一夜,她无眠到天明。
   皇帝终于来到“听雨轩”,已经是半个月以后。
  好不容易来了,轩里却空无一人。
  “人呢?上哪儿去了?”皇帝问。
  “回皇上的话,奴才这就派人找去——”
  “算了!”他索性走进屋内,在房里坐下。“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他突然地来,事前也没遣人来吩咐她,轩里没人在也怪不得她。
  可他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下意识地,他总认为她应该会待在房里,哪儿也不去,跟往常一样只等着他来!
  等了一个时辰,就在他已经十分不耐烦,正要离开的时候,兰妃终于回来了!
  “皇上吉祥。”
  一回来就看见皇帝坐在她的寝房里,她仅是垂下眼,上前福了一个安。
  他挥手,周遭的人立即会意退下。
  “上哪去了?终于知道该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好看,似乎在压抑着怒气。
  “盈盈到极乐寺上香去。”她平静地回答。
  他注意到她态度上的转变,似乎没有了平日婉旋娇媚的风情。
  他挑起眉问:“瑞福说你有孕了?”
  停了片刻,她轻声回话,“是。”
  他瞇起眼,怀了他的骨肉,她却一反常态,平静的模样,居然让他打心底不高兴;“看见朕来,你似乎不怎么商兴?”
  “皇上误会了,盈盈以为皇上有美人陪伴,今晚应该不会来,所以——”
  “怎么?你吃醋了?”他走上前,探手抬起她垂下的脸,迫使她面对自己。
  睁大眼,定定地回望他。她平定地回问,“皇上?”
  他阴鸷的眼盯住她坦荡的眼神。太过于平静的她……一股说不出的闷劲,忽然让他觉得不是滋味!
  “你不吃醋?”
  “吃醋?”她淡淡地笑开,绝艳的容颜荡开一股勾心动魄的蚀魂涟漪。
  “盈盈明白自个儿的身分,盈盛凭什么吃醋?”她轻声细语,如在诉说一件不关她的琐事。
  他握着她下颚的手突然收紧。
  她没有喊一句疼!
  他定定地望她,如发现一桩教他恨憾的悔事……她淡定的限坦荡荡地响应,更教他捏紧她的下颚,下手不留情。
  她态度引起他的疑心!
  虽然她的温驯乍看之下不变,可他能明显感觉出其中变质的况味!
  “也不打算问朕这几日在哪儿夜宿了?”他阴沈地问,盯视她淡定的眼。
  “皇上真是折煞盈盈了……盈盈说过了,我算什么,凭什么追问皇上?”绝美的脸上保持淡笑,不因为他失控的力道皱一下眉头。
  他骤然放开她。
  “好,好的很……原来我还是低估你了?”他沈着声低喃,阴鸷的眸自始至终没离开她的眼睛。
  “皇上?您的话真奇怪,盈盈不明白。”她终于回开眼,旁若无人地轻拂沾在衣上的朱红花粉。
  “端福!”他的眼睛没离开她,却沈声呼喝。
  听见这不寻常的声调,瑞福赶紧自外头奔进来,跪在皇帝跟前应道:“奴才在!”
  “在外守着,朕和兰妃十多日不见。要好好的话诉相思!”他撤起嘴,邪谑地道。
  听到这番话,她身子僵住,停下拂衣的动作。
  “喳……”瑞福很快地退下去,阖上了房门,留下两人独处。
  周遭气氛陷入一片尴尬。
  “怎么?太久没见朕,就不知道该怎么服侍朕了?”他冷着声嘲弄,试探她的响应。
  她没吭声,却开始移动脚步,慢慢走到他身前,面无表情地侍候他脱下外袍和中衣。
  脱到剩下最后一套里衣时,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倒在寝房中央的大床上——他刻意粗暴地待她,她却没有半丝慌张,只有眉心一抹若有似无,淡淡的折痕。
  他粗鲁地扯下她的亵裤,没有任何前戏,粗暴地刺入她干燥的体内。
  她全身一颤。没有任何爱抚……撕裂的疼痛让她一瞬间白了脸!
  “你是木头人吗?才半个月不见,就完全没了反应!?”
  他残酷地责斥,她的无言莫名更加激怒了他,盛怒下的他不顾一切更深地顶入她的花心……她仰起颈子,过度的疼痛几让她晕厥……
  “要不是后宫只有朕一个男人能进来,确定你不致背着我偷男人——我会怀疑这几日你背着朕偷了男人!”他冷冷地道。
  “奴才……肚子里,有皇上的孩子!”摇头、喘着气,她一字一句地说。
  “籍口!”他冷斥。“你不是第一个替朕生皇子的女人!”
  她不是第一个替他生孩子的女人,却是第一个这么彻底激怒他的女人!
  她突然改变的态度激怒了他!她平淡不当一回事的淡泊激怒了他!她不应该的冷静更是该死、彻底的激怒了他!
  他以为她已经完全驯服了!可现下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一回事!
  “如果,皇上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放了王家父子——”
  “该死的!”
  他粗鲁地咒骂,巨大的昂挺残忍地突然推进她细致的花唇——
  “啊!”王盈惨叫。
  “原来你是为了让朕放过你王家,才千方百计要朕临幸你!?”他怒问,再一次深深撞进她体内。
  王盈咬紧下唇,粉嫩的朱唇慢慢淌下一丝丝咸咸的血味……她强迫自己睁开跟,直视他残冷的眼睛。“皇上,求您……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你以为替朕生个孩子就有那么大的面子?”打断她的话,他冷酷的脸勾出一抹不协调的笑痕。
  “刚才朕说过,替朕生孩子的不止你一人,你以为我会在乎你肚子里的孩子?”他冷冷地说出口。
  她僵住,脸色一剎间惨白、完全失去了血色。
  “可……孩子是您的骨肉,也是王家的子孙,不能因为王家蒙羞——”
  “住口!”他粗蛮霸道地抓住她凌乱的长发,阴鸷地冷笑,低柔地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宣示。“孩子姓爱新觉罗,他生来贵为皇子,是我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你敢说他有你汉人的血统,是你王家的子孙!?”
  她睁大眼怔望他脸上残冷的神情,两颗剔亮的黑色大眼嵌在苍白的脸上,分外凄楚……“你当真不管孩子的尊严?不顾他将来要如何在皇族里抬得起头——”
  “别忘了是你先拿孩子当筹码!要比心机,你比朕还恶毒一千倍!”他打断她的话,残忍地说。
  他的话重重刺入她心坎……他说的确是事实。她是拿孩子当筹码,她是利用孩子来当做交换父亲安危的条件,她的确有心机。
  可她就是没料到,他竟全然不顾一切,只是执意为了伤害她,全然不顾孩子的未来……
  “别以为你特别到能让朕为你破例!没有任何女人能让朕为她开例放人,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一样!”他斩绝地说。随即无情地在她剔内恣意抽刺,把她当成了泄欲的工具……
  她脆弱的感官在这一刻死去,失了所有知觉……污秽的身体任他蹂躏,身子的疼痛却不及心灵……在极度心死中她忽然忆起,之前他待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么一点点温柔,那曾经让她以为——让她以为……以为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瞬间一颗泪珠自眼角坠下,快得让她来不及别开脸,在他面前彻底丧失了尊严……
  手背上忽然感到一阵湿意,他愕然定在她身上片刻,随即骤然冲刺。深深顶撞故意在她身上加诸痛苦和屈辱——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心软!
  何况是一个耍了他的女人!他会让她明自,谁才是主子,一旦进宫她只能服从,如果有二心——他会让她生不如死!

  第十章
   那一夜之后,兰妃和馨儿从独立分隔出的“听雨轩”被逐回地位次等的美人、常在住的坤德宫。
  堂堂一个兰妃,肚子里还怀了龙种,却住在众人杂居的坤德宫里!她成了宫里的一个笑话,所有的人莫不在背地里说长道短,更有人当着她的面前有意无意地耻笑。
  没有人了解,住回原来简陋的寝房,她却甘之如饴,至少皇上不会再来临幸她了!
  住在坤德宫里的女人只能等皇帝点召,由太监们送到皇上的寝宫侍寝,平时皇帝不会、更不可能亲自来到坤德宫。
  她明白,皇上是不会再点召她了。坤德宫可以说是她的归属,也许是因为肚子里有了皇儿,至少皇上没有下令将她逐到冷宫。
  “娘娘,这是今早瑞福公公遣人送来的补药,快趁热喝了吧!”馨儿手里端了一盎茶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道。“瑞福公公人真好,他没有忘了娘娘呢!”
  馨儿边说着,边把热汤端到王盈面前,王盈瞪着眼前的茶碗,始终没有动手。
  “怎么了,娘娘?快趁热喝了吧!这是瑞福公公特地送来给你进补的!”馨儿劝道。
  “就因为是瑞福公公送来的,所以,不能喝。”她神色木然,苍白着脸道。
  “娘娘?”馨儿不明白王盈的意思。
  抬起眼,她望向韩儿。“瑞福公公是皇上的人,皇上已经不再宠幸我,他何必对我示好?除非……这其中有别的意思。”她淡淡地道,间接点醒馨儿。
  馨儿愣了半晌,然后像想到了什么,惊吓地掩住口。
  “娘娘,您是说、您是说这补汤里掺了打胎药?”她惊喊。
  馨儿打小就进宫。见过的事儿自然也不少,当然也见过因为皇上不要孩子,许多后宫嫔妃被迫打胎那般残酷的事!
  “你总算想明白了。”她别开眼,静静凝望几前的烛薹垂了两行泪炬。
  “可是……可是如果皇上当真不要您肚里的孩子,只要下令一声,让公公们来替您打胎不就省事了,为什么要这般迂回?”馨儿想不透。
  “也许,这不是皇上的意思,是瑞福公公自个儿的意思。”她低头,望着已经微突的小腹。
  “娘娘?”馨儿更胡涂了。
  “要是等到皇上下令。瑞福公公就不能升到今天的监督领事了。”她轻声道,轻郁的眉心多了一道化不开的结。
  “娘娘……”馨儿已经完全明白了。她只觉得替娘娘心痛……在这宫里,只有娘娘一个人不曾瞧不起她的出身,可为什么这么美、这么好、这么善良的娘娘会道么红颜苦命?
  “没关系……只要皇上还没亲口下令。我就还能保住孩子。”她轻笑,反过来安慰被吓住的馨儿。
  事实上,那一晚皇上已经清清楚楚地说明白了。他是不会因为孩子而赦免王家的!既燃如此,如今肚子里的孩子还能不能保得住,已经不再重要了不是吗?
  可为何……为何她仍然想留住孩子?即使明明知道他根本不在乎。
  “娘娘……皇上他当真会那么狠心,不要自个儿的孩子吗?”馨儿喃喃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道﹕“馨儿,把这碗药拿去倒吧……”
  “是。”
  馨儿明白最难过的人是兰妃,她也不敢再多问,沈默地端起搁在桌上的茶碗,把药拿到门外倒掉。
  独自一人矜静坐在房里,王盈明白,住在坤德宫里的女人,生活起居都得自个儿打理,馨儿能陪在自己身边的目子怕也不长久了。
  三天后馨儿果然被调走了。
  她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更糟的是。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正是需要静养的时期,可连洗衣、打扫之类粗重的内务她都得自己动手。
  这天好不容易洗完了衣服,她到饭房去领自个儿那份菜饭,还没走出坤德宫,就听见跟她一同被吴三桂送入宫那几个常在、贵人挡在前面路上对她指指点点、放声尖笑。
  “笑死人了!听说是她在守宫门的时候,自个儿跑到皇上床边,脱光了衣服勾引皇上的!”
  “就是嘛!像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难怪不到两个月皇上就玩腻了她!”
  “这还是皇上仁慈,可怜她的哩!要说我是男人啊,三天就把她踢下床了!”
  一群深宫里的怨女,闲闲没事口里吐出许多不堪入耳的话,她们在宫中没有地位,只能糟踏比她们更不幸的王盈。
  “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肚子里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的,说不准是个小杂种哩!”一个穿绿衣的长脸女子故作姿态地举袖掩住了口,却又拔高了声说。
  “就是,之前还传说有人瞧见她和克善亲王在园子里卿卿我我哩!”另一名女人附和。
  王盈静静地从这群落井下石的女人身边走过,彷佛没有听见她们刻薄的言辞。
  她能理解这些女子的心态。
  她们入宫后空有名分,皇帝不曾点召过她们却独独宠幸了她两个月,因此她们才会以伤害她的方式求得心中的平衡。
  听过这些伤人的言辞,往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侮辱能让自己难堪了吧?
  她自嘲地想着,慢慢走出坤德宫。
  “连那样难听的话,你都不介意吗?”
  克善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她愣在原地,慢慢僵硬地转过身。
  “或者因为她们说的是事实,你无法答辩?”
  克善慢慢走近她,脸上的表情教她捉摸不定,他的话听来似乎怀有恶意!
  “亲王,盈盈不明自您说的“她们”是谁?”她淡淡地回问他,表情平静。
  克善哼笑。“想不到你不但有美貌,还有本事!竟然还是这般冷静!”定定地看住王盈淡定的眼,他玩味地道。
  “亲王,盈盈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他撇起嘴,灼亮的眸光懋栈地流连在她清艳无双的容颜上,“难道那些女子口里“无耻的女人”不是在指你?”说出的话却伤人无比。
  她脸色一白,强忍住心口脆弱的撕裂,镇定地道:“亲王?何以见得是在指盈盈?她们并没有指名道姓!”
  回答时,她甚至绽开了笑颜。
  他迅速地瞇起眼。
  “你还当真是一点也不在乎!”他挑起眉,冷定的眸掠过一抹惊艳。“像你这样的女人,我不明白皇兄为什么不要你!”
  王盈别关眼。“如果亲王没有别的事,恕盈盈先告退。”
  她转身离开。
  “听说你在皇上跟前告了成妃一状,因此才让皇上对你为兰妃?”他挡住她的路,没让她就这么轻易离开。
  抬起眸,她略略吃惊地望他。
  “惊讶我是怎么得知的?”他嗤笑。“我好歹是个亲王,在这城里要想知道什么,自然有我的通路!”
  也就是说他在皇上周遭布了眼线!
  当时她要求皇上别把这事掀出来,莫非是成妃自个儿说出口的?
  可这样的事情,成妃三缄其口都来不及,又为什么要自个儿说出来?除非她就是克善亲王的眼线!
  但是……他为什么要在皇上周遭布下眼线?还将自己的人置在后宫,就在皇上的身边,是最亲近皇上的妃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克善勾起嘴角。“不管你想到了什么…要知道,这儿是紫禁城,是大内,这里头的复杂,不是你那漂亮的脑袋瓜子所能理解的!”他阴沈地说。
  王盈心头一凛。这种表情让她有似曾相识之感——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她也曾见到过!
  微微侧过脸,她细细地看清楚他……他的话让她想到了皇帝的残酷——也许像他所说的,她想同自小就在尔虞我诈的宫廷生活中长大的人斗,她是太自不量力了!
  “我不理解任何事。也正如您所说的,我没有那个能力去理解许多超乎常理、光怪陆离的事!”她没有表情,视而不见地将眼神投射在克善亲王脸上,一字一句地答应。
  他敛紧眉头,因为她的话慢慢收紧拳头……
  王盈继续往下说﹕“盈盈知道自个儿的身分和该守的分寸,不会去想些不该想的事,盈盈的话说得够明自了,亲王,恕盈盈失陪了。”
  绕遇他身边,她清艳的丽颜淡无表情,从容地离去。
  这一回克善没再阻止她。
  唯有他的拳头已经牢牢握紧。
  只要是他看上眼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女人,就算她是皇帝的女人也一样!
  此时此刻他在心底发誓——他一定要得到这个冷傲的绝世美人!
   太皇太后的寿诞将至,这几天皇帝命人在干清宫搭了戏棚子,演了几十出富贵吉祥的戏码,为太皇太后暖寿,所有的嫔妃都要到场,除非有人不识好歹。
  这样的宫廷应酬,王盈是不能自绝于所有人之外的,何况她的“身分”是兰妃,虽然她是住在坤德宫、无地位,已被皇上遗弃的妃子!
  看戏时,座位当然是按着各人的封衔排定,王盈是妃子,她的位子却被排在后头,和一堆住在坤宁宫的贵人、常在坐在一块。
  而众亲王、大臣也被邀请在宫外吃酒筵,因为宫内有女眷的缘故,因此不得入到里头。
  皇上陪着太皇太后坐在二楼的露台上,在王盈所坐这么偏僻的位子上,是看不见太皇太后的真面目的,当然,她也看不见皇上。
  视而不见地看了半场戏后,中场歇息时,多数嫔妃赶忙排队到楼上给太后道喜、说吉祥话,她却一个人走到场外,找到了幽僻的角落,站在回廊尽处的洞门前,享受片刻得之不易的清静。
  “是……王姑娘?”
  听到有人在唤“王姑娘”,坐在树下的造景石上,正合起眼歇息的王盈怔住了……在这宫里还有谁会这么叫她?睁开眼,她看到一脸惊喜的孟廷兆。
  “孟大人?”她站起来,对他微笑。
  印象中,她对这位斯文有礼的读书人并不讨厌,虽然他目光总是无礼地盯在自己脸上,但他的眼神同过去那些对自己有邪意的男人不同,她能分办得出其中的差异
  “真的是您——王姑娘!”孟廷兆像是不敢相信。
  他是不敢相信,还有机会再见到王盈一面!
  他听说王盈被皇上遣回了坤德宫,当时就为她担心挂虑,正想拜托肃亲王,请瑞福公公替他去探问王盈的消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她。
  “孟大人没到宫前去饮酒吗?”王盈微笑着问他。
  “不了,臣身子不好不能饮酒,得小心将养着……娘娘呢?怎么不在宫里陪太皇太后看戏?”想起了她的身分,他尊称她娘娘。
  回眸望向干清宫内,她淡淡笑开。“有这么多妃子陪着太后,我就不必去凑热闹了。”
  她这么说,孟廷兆欲言又止。
  “孟大人您看,今年的桃花开得多美……”
  她仰着脸凝视桃树上娇艳的花朵,美丽的容颜比桃树还要娇艳醉人。
  “娘娘,您会进宫来是为了王老爷子吧!?”痴望她醉人的容颜,孟廷兆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自从上回皇上带他见过王盈,他已经打探过兰妃的出身和来历。
  王盈的笑脸僵住,定定地望着花朵的她,慢慢垂下眼。
  “皇上他——”孟廷兆迟疑了一瞬才接着往下说:“皇上他虽然仁德,却不是一个能被左右意志的人,如果娘娘想以肚子里的孩子来令皇上饶过王家……只怕是不可能的。”
  敛下眼,她淡淡地轻声道。“我明白。”
  “说来这都该怪我——如果不是我把娘娘的画像给皇上看过……也许、也许您就不必进宫,王家也不会被炒了。”他深深自责。
  画像?
  王盈转过脸,疑惑地望住他。“孟大人,您是说“画像”怎么了?”
  “是您的画像。”孟廷兆羞愧地红了脸。“我从范先生那里得到的,一直收藏着……后来献给了皇上。”
  私藏一名女子的画像,实在不是光明磊落的行为,孟廷兆因此觉得羞愧。
  “原来是这样。”她点点头,却也没多想。
  虽然事出必有因,可皇上不会只为了她的画像便千里迢迢下江南,他下江南有着更深刻的目的和理由。
  她知道最主要是为了解吴三桂在南方的势力,她爹爹就是因此才被罗织罪名入狱的!
  “关于王老爷子的事,娘娘您放心,廷兆就算拚了一死,也会替王老爷子保奏的!”孟廷兆忽然道。
  他的话她怔住。“你——为什么……”
  “您曾经救过延兆一命!”回想起过往,他渐渐激动。“也许您忘了曾经在廷兆最失意的时候,救过延兆的事!可廷兆这条命是您给的,我一辈子不会忘!”他望着她,神情十分恳切。
  “孟大人。”她温柔地安慰他。“您别这么说,盈盈当时会救您不过是凑巧,只是举手之劳。”
  “对廷兆而言。那是如同再造的救命之恩!”孟廷兆固执地强调。“总之我一定会想法子营救王家,就算赔上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听到这席话。王盈的心被他深深撼动。
  那个同她有着夫妻之恩的男人不在乎她的痛苦和忧愁,她的肚子里甚至还替他怀着孩予……可眼前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子。却愿意为自己做那么多——就算只是口头上的允诺,在她这般无助的此时,对她来说,孟廷兆的心意已经够教她感动了。
  “孟大人,您真的不必替盈盈做什么……”
  “娘娘,这是廷兆心甘情愿的!”他望着她,神情凝肃地道。“如果可以的话,廷兆还希望能安排娘娘出宫!”
  虽然皇上待廷兆恩深义重,但如果是为了曾经救过他一命的王盈。他也只能辜负皇上了!
  “孟大人……”
  “我明白,娘娘当初为了救王老爷子,进宫是不得已的!除非……除非娘娘已经改变心意了?”他问。
  王盈敛下眼,避开孟廷兆的眼神。
  “娘娘?”
  “不,我希望能出宫去……”她幽淡的声音传来,彷佛挟了一丝凄冷。“孩子……肚子里的孩子终归是无辜的,如果我能出宫,孩子也许有做人的机会。”
  “我明自了。”孟廷兆点头承诺。“至少,廷兆拚了一死如果不能救出王家全部,也一定替娘娘保住孩子!”
  他的意思,是要安排她出宫。
  “这件事由我而起,得由我来结束!”孟廷兆语重心长地道。“娘娘放心吧,无论如何。我一定负责把您送出宫去!”这是孟廷兆的承诺。
  抬起眸,王盈望住他。“出宫”这个可能,让她对未来重新燃起了希望!
  “孟大人,盈盈只求您答应一件事。”她道。
  “娘娘请说。”
  “如果当真不能救出王家人……请孟大人保重自己。”她不希望拖累孟廷兆。
  “娘娘——”
  “如果孟大人不答应,今日就算您我不曾见面,更不曾说过这番话。”她感激他的情意,但她不能那么自私。
  看出她眼底的坚决,孟廷兆终于点头。“廷兆答应就是了!”
  她微笑,自从王家被抄以来,第一回她露出由衷的笑容。
  失神望着她绝艳的笑颜,孟延兆突然在心头深深叹息……他遍读古书,自古红颜命薄,似乎从来没有例外的。
  两人各怀心事,全然没有注意到站在洞门外的身影……洞门内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都传入了克善的耳底。

  第十一章
   回到干清宫,王盈才知道太后在慈宁宫摆了宴席,所有的人都已经赶往慈宁宫。
  既然没跟上,反正那么大的宴会差了她一个人大概也没有人会注意到,索性就回坤德宫去吧!
  慢慢踱回自己住的地方,忽然有种错觉,觉得整座皇城几乎成了空城。
  所有的人全都去替太皇太后祝寿了,连伺候的太监也全都集中到慈宁宫,宫里难得这么安静,她几乎享受起这份难得的逸致。
  因为不是要夺名争利才入宫,所以她没跟着去讨太皇太后的欢心。
  她入宫的目的只是为了亲人,如果不是她王家遭到厄运,这辈子她可能会在莲台寺度过。
  “撇下自个儿的身分,胆敢不到慈宁宫贺寿,你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想到爹爹还困在大牢中,她的心情又灰黯下来,正回想着孟廷兆在干清宫同她说的话时,左侧的石子铺道上突然传来低沈的男人声音。
  听到这声音她浑身僵住,然后,迅速地回过神往前疾走。
  “想躲朕?”
  皇帝已经大步走上前,粗暴地拽住她的手腕。
  “看来把你斥回坤德宫没让你学乖,竟然无视宫仪到连太皇太后的寿筵都胆敢不到!”他冷鸷阴沈地道,低抑的声音挟着一股隐忍的暴怒。
  他的暴力拽痛了她,她公然在成群的后妃面前违逆他,更让他震怒!
  “皇上,兰妃好象还有事儿,急着走呢,见了您连声安也不讲的就要急着走了。”站在皇帝后头的成妃冷笑着道。她还记恨着王盈在皇帝面前告状的事。
  王盈抬起脸,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全都是他的“妻子”……敛下眼,她淡然地轻声道:“皇上,吉祥。”
  慢慢福身,对于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粗暴的疼痛彷佛没有知觉。
  他瞇起眼,目光从她泛白的手腕往上移到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她宛如没有知觉、漠不在乎的表情,更让他残忍地不自觉加重手上的力道。
  “说话啊!”捏紧掌中细瘦的柔夷,她置身事外的淡然除了让他不高兴,更教他生气!
  抬起眼,她水幽的眸光越过他,视而不见地回话。“是盈盈去晚了,来不及参加太后的筵席,所以才——”
  “一派胡言!”他瞇起眼,粗鲁地把她拉近自己。“我明明看见戏一开场你就到了,歇息时你去了哪里?”他质问。
  他是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多日不见,刚才在干清宫见到她,她的身影竟然奇异地锁住他的目光。
  也许她还不够特别到让他独宠她,但是她的身体居然奇怪的让他产生一股在别的女人身上找不到的眷恋!
  他不否认他是喜欢她的美艳。她不是旗人,封她为兰妃已经是破了例!碍于祖宗的规定,除了封她为皇后之外,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可以给她——那是说,如果她不惹怒他的话!
  像现在,当每个人都急着巴结逢迎太后的时候,她却一个人在宫里闲逛。这副云淡风清的态度又莫名其妙地惹恼了他!
  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这又让他想起那一晚她所说的话,她是为了她王家、为了想怀他的种才“委曲求全”陪他上床!
  “皇上不相信,盈盈也无话可说。”她别开脸,不去看他阴晴不定的俊脸。
  那张太过英俊的脸上,每一道男性化的线条都勾起她心励的回忆。他是皇帝,又是这么俊逸的男人,更别提他的雄才与大略,他拥有的女人每一个皆是心甘情愿地爱他,他不缺女人,怕也不明白爱为何物吧……宫里的嫔妃何止三千?多一个她不多、少一个她不少。
  “无话可说?”他挑起眉,隐忍暴怒地瞇起眼,她的话又惹起他心头一把熊熊怒火,居然让他失控到想捏碎她——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压低声,贴着她耳畔阴戾地嘶喝。“你居然敢当着朕的面说你“无话可说”!?”
  他是想捏碎她!
  她胆敢当一个双面人、伪装驯服,胆敢耍弄他!
  “盈盈不知道,皇上想要盈盈说什么?”她平定地说,冷淡地响应他的怒气。
  既然知道他不会顾念孩子放了亲人,既然知道迟早要出宫,她就没有必要再伪装笑脸逢迎他。
  他盯着她,忽然冷笑。“朕不明白,你是仗恃了什么敢这么嘴硬!”
  她的话让他突然控制不住怒气,撇开捏握她的掌控,用力之猛,把纤细的她甩到了一旁的宫墙上。
  她拿自己的肩膊去撞墙面,忍住彻骨的剧痛,只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他的粗暴让她心冷。他明明知道她已经有孕,这样一撞极可能撞掉她肚子里还没成形的骨肉!
  皇帝的粗暴让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其中瑞福公公更是暗暗心惊!
  瑞福公公跟在皇帝身边十多年,记忆中皇上不曾为了什么事这么失控过,就连面对几乎颠覆朝本的乱臣,皇上都能临危不乱,可这回,皇上却为了一个汉人女子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全都给我退下去!”
  这句话,皇帝是对着其它所有人说的!
  事实上他是不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为了孩子才和他上床的事实简直让他疯狂!一想到她已经有孕根本就只会让他难堪!
  他忽然想起初初看到她画像的那一刻……她超俗的美艳已经那么强烈地勾起他占有她的欲念!当时他的确是一心想得到她,勾连王家入罪,拿吴三桂当幌子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祸水是她。是她让自己失了当一个帝王的分寸,诬陷王家入罪!
  原想在勾陷王家之后将她夺到身边,岂料她以进贡的舞姬身分入宫,成了自己的妾,明明料到她的意图,他竟然还是相信了她已经当真驯服……如果她的驯服是伪装的,那就一辈子别让他知道,可她非但不在乎他知不知道,还胆敢公然违逆他!
  就算他想找借口原谅她,她不合作、冷淡的态度也给自己去了机会!
  所有人,包括瑞福公公全都退下去后,他居高临下冷冷地睇视她。
  “怕伤了孩子?”她宁愿拿肩骨去撞宫墙,保护孩子的心态他看得一清二楚。
  沈下眼,他冷笑。“你当然明白,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那个孩子活不成!”
  她倏地抬起眼,屏住气息,不可思议地睁大眼。“这也是你的孩子!”
  “放肆!”他双手交背在腰后,旋绕着腕掌,冷冷地斥喝她。““你”是谁?可见你压根儿没把朕放在眼底!”
  “盈盈肚子里的是皇上的孩子!”她重复,牵涉到孩子,她的声音不再稳定。
  “孩子?”扯开嘴冷笑,他阴鸷地盯住她。“看来你还是没听懂,朕的皇子无数,不在乎你肚子里那一个!”
  残酷的话,毫不在乎地从他口里一字一句吐出来。
  她与他对望,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苍白的容颜乍现一丝模糊的笑。
  “盈盈早就明白了。皇上的皇子无数,盈盈肚子里的孩子确实不算什么。”她轻轻喃语,漠不关己地,像在诉说一件别人的事。
  “你终于听明白了!”他残忍地道,不把伤害当成一回事。
  “是,盈盈听明白了。”望着他冷情的眼,她淡定地道。“既然盈盈和孩子不重要,为了别惹皇上心烦,那就请皇上下令让盈盈和孩子从此禁足坤德宫内,不得再跨出宫门一步。”
  他僵住,因为她的话脸色一变。
  “好!好得很!”
  他冰冷的眼闪着灼烈的怒芒,她的顶撞再一次挑起他的怒气。
  “既然你想禁足,朕就如你的愿!瑞福!”
  瑞福一听到皇帝大声斥喝,连忙奔进来。
  “把兰妃给我带回坤德宫她自己的住房!听着,从今天起不许她踏出房内一步!要是我在宫里再见到她,就唯你是问!”
  “喳!”瑞福跪在地上赶紧叩首答应。
  他也不明自皇上为什么生了这么大的怒气,还无端牵连到自个儿身上……看了脸色苍白、不言不语的兰妃一眼,他暗自叹了口气。
  皇上不让兰妃出房门一步,这不是活生生要关死她吗?他服侍皇上至今,还没见过皇上对哪个妃子这般残忍过,偏偏是这个美得教人失魂的兰妃,明明该是每个男人捧在手掌心呵护唯恐不及的美人,却反而让皇上这么毫不怜惜地对待她。
  这到底是怎么了?
  服侍了皇上十多年的他瑞福想不透,恐怕这世上就再也没一个人想得明白了!
   要求禁足在坤德宫,主要的原因是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皇帝的后宫有不少美人,相信不久他就会遗忘她们母子两人,这样他或者会忘了让她打掉孩子。
  但她还是得想法子出宫。因为就算他不想起,他身边的人也会尽责提醒他。
  “娘娘?娘娘?”
  她的住房外忽然有人叫唤。王盈一愣,疑惑地走到门边。
  住在这儿的她没有一个朋友,会是叫自己的吗?
  “娘娘,快开门,是我馨儿啊!”
  “馨儿,原来是你!”欣喜地打开房门,果然看到站在门外的馨儿。“馨儿,快进来!”
  握着馨儿的手,她左右张望了门外,赶紧将她拉进。
  “娘娘,馨儿好想您!”馨儿反握着她的手由衷地道。
  “馨儿,你怎么来了?”见门外没人,赶紧关了门,她眉心紧锁地间。
  “娘娘,您不喜欢馨儿来看您吗?”馨儿不解。
  “当然不是,只是我——”她顿了顿,才又往下接道:“馨儿,我明白你的情意,可往后还是别再来了。”
  “娘娘?”
  “你明白皇上已经对我下了禁令,现在每个人见到我避之唯恐不及,你现在来看我,往后还怎么在宫里待下去?”她是为了馨儿着想。
  皇上对她的惩罚,相信宫里此刻已经人尽皆知,馨儿这个时候应该避开她,不该来看她,她这么做在宫中只会受到其它人的排挤。
  “我才不管那些呢!”馨儿压根儿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因为娘娘待她好,所以她喜欢娘娘。
  望着坚决的馨儿,王盈叹了口气,淡淡地笑开。“你来就是来瞧我吗?”她温柔地问,不再多说什么。
  “是啊!”馨儿转过头往窗外张望了一阵,才回过头道:“其实,馨儿还有其它的事儿。”
  “其它事?”她问。
  “是孟大人,他托我给你几句口讯。”馨儿道。
  “孟大人?”王盈心口一跳,随即压低了声,轻轻道:“馨儿,你怎么会知道孟大人的?”
  按理馨儿长居在深宫内,没有认识孟廷兆的可能。
  “孟大人把他家一名叫省春的丫头送进宫,省春找到了我,要我来告诉你一些事。”馨儿道。
  原来如此。王盈这才当真相信,孟廷兆是这么有心的人!
  “孟大人托你带什么口讯来?”拉着馨儿坐下,她低声问馨儿。
  “孟大人说,王老爷子的事他会尽力,可他要您也听他的,在五月五那一日跟着省春到极乐寺去,他会在那一日安排您出宫。”
  “极乐寺?”她细致的眉心微微皱起。“可是现在我被禁足在坤德宫,要如何到极乐寺去?”
  “不打紧,您可以打扮成馨儿的模样,让馨儿留在您房里,到时您只要低着头跟在省春后面走就行了。”馨儿道。
  王盈摇头,她不同意。“不成,这样会拖累你的”
  “娘娘,您这么说就太见外了!”馨儿道。“您放心吧!馨儿会伺机溜出去,不会傻傻地待在这儿等人来抓的。”她笑着安慰王盈。
  “可是……”她仍觉得不妥当。
  “别再犹豫了,娘娘!您不是想要保住小皇子吗?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不知道哪一天皇上一翻脸,就会要您打掉孩子的。”馨儿劝她。
  一想到孩子,她终于下了决心。“好,就那日出宫,可是爹爹他——”
  “娘娘您放心吧!孟大人说要是不能顺利保出王老爷子他们,他也会买通狱卒,就在你逃出宫那日,他会安排让您的家人也能出宫。”
  “孟大人呢?他自己呢?”
  “孟大人就知道您会担心他,他吩咐了,您留意自个儿就好,他会在确定娘娘已经出宫第二天,出走京城的。”
  “那么,他的官不做了?”
  “孟大人说十年寒窗苦读没有成就,早在九死一生、被娘娘救那时,对于世上的功名利禄就已经看开了!”
  馨儿从省春口中转述孟廷兆的话,听到最后只让她觉得怅然若失。
  自小学习佛经,这番道理,她是最能理解的。
  “娘娘,五月五那天您会去吧?”馨儿问。
  望着馨儿,王盈终于轻轻点头。“留在宫中本就非我所愿,我会到极乐寺去。”
  “那太好了!”馨儿笑道。
  “只是我出了宫,就不能再见到你了。不如,你同我一块儿出宫吧,馨儿?”
  馨儿摇头。“我不出宫了,这辈子馨儿大概只能留在宫中了。”
  “为什么?”她不解馨儿的执着所为何来。
  “馨儿从小就入宫,对于宫外的世界已经不再熟悉,甚至感到害怕,对于馨儿来说,留在宫里,比出宫还要适合馨儿。”她笑着,天真单纯的脸庞说着认命的话。
  “馨儿……”
  王盈为她心疼,却无能为力。
  馨儿说得没错,她是能有自个儿的选择,她不能勉强她出宫。
  “馨儿,放心吧!这么单纯善良的你,就算留在宫中,菩萨也会保佑你找到自个儿幸福的。”她和馨儿对望而笑。
  “娘娘,馨儿知道您心好,可馨儿自个儿明白这辈子没有幸福了,只要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在宫中老死,馨儿就觉得很好了。”馨儿道。
  听到馨儿这么说,她几乎压抑不住夺眶的泪水。
  这么天真纯美的女孩儿……她和馨儿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
  “娘娘,你有了身孕,这几日你就安心留在房内,好好将养着,我和省春会安排你到极乐寺的路线,你别担心。”馨儿体贴地安慰她。
  “馨儿,你还没告诉我,你几岁入宫的?”王盈问。
  “馨儿十二岁就入宫了。”馨儿道。
  “十二岁?不还是个孩子吗?”
  “嗯。”馨儿垂下眼,腼腼地微笑。“十二岁也不算小了,还有的姊妹六岁就入宫了。”
  “馨儿,你真的不出宫吗?”她再问一次,希望馨儿能回心转意。
  馨儿还是摇头。“娘娘,馨儿这辈子是不会出宫了。”
  叹了口气,王盈知道不能勉强。“馨儿,你认命吗?”她仅是淡淡地问。
  “馨儿不认命,但馨儿的命是这样,馨儿自个儿清楚。”馨儿笑着回答。
  王盈突然发现,馨儿的笑容里有一点点早熟的世故,也许她的确不是认命,她不走,是为了自己……
  “馨儿!”她握紧馨儿的手。“我会永远记着你的恩情。”
  “娘娘,韩儿没做什么,快别这么说了!”她恐慌。
  馨儿明自两个人身分的悬殊,她只知道娘娘曾是她的主子,她为了娘娘做事是应该的。
  “娘娘,只要五月五那日你能顺利出宫,馨儿就高兴了!”她道。
  “谢谢你,馨儿……”
  紧紧握着馨儿的手,王盈不知该说什么……如果不是为了肚子里这孩子,她不会拖累任何人。如今不但欠了孟大人的,还欠了馨儿的恩情……这辈子,命运危脆如她怕是无法还他们了。

  第十二章
   五月五日,亥时。
  “天黑着,小心往这儿走,娘娘。”
  省春在前头带路,后头跟着王盈。
  “再别叫我娘娘了,省春。叫我盈盈吧!”王盈道。
  省春回过头来道:“省春不敢偕越,那我叫您王小姐吧!”她固执地说。
  王盈只好接受,默默跟在省春后头走着,又约莫过半个时辰,已经到了极乐寺的大门口。
  “王小姐,您就在这榉树下候着。一会儿会有位穿着黑衣、黑裤的姑娘进来,您只管跟着她走就是了。”
  “省春,那你呢?”王盈问。
  “我也出宫去,明日大一亮就跟着孟大人出城。”省春道。
  王盈沈吟了片刻,终于问:“可是,我爹他们——”
  “您先跟着那黑衣姑娘出城,王老爷子他们自然会有别人接应。”
  “那我用爹爹他们在哪儿会合?”王盈又问。
  “这……”省春愣了会儿,眼珠子转了两圈,才回答:“应该就在城外吧!”
  “应该?”省春的反应教她不放心!
  她心底开始不安起来。
  “这个、这个大概要问那名黑衣姑娘吧!您问我,我也不明白,人都是他们接应的。”省春嗫嗫地道。
  “难道孟大人没交代吗?”王盈越想越不对!
  事情似乎没她料想的单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只说大伙儿都是见机行事,本来干这事儿就有很多凶险,没有一个准儿的!”
  “可事成后在哪儿会合,也该有个目的啊!”她不同意省春的解释。
  “这——”
  “人来了!”省春正要回话,两人后方突然奔来一名身形窈窕的黑衣女子。“快跟我走吧!”黑衣女子道。
  她的声音略略沧桑,听起来已经不年轻。
  “我爹呢?”王盈问黑衣女子。
  既然省春说人都是他们接应的,那她就问黑衣女子。
  “现在没时间浪费,别间这些多余的废话,快跟我走吧!”
  黑暗中她们彼此瞧不清对方的脸,可从黑衣女子的声音听来,她显得十分不耐烦。
  “王小姐,您快跟她走吧!”省春道,她似乎也很急,她急得要快些出宫,只怕被人发现就谁也走不了了!
  “不,我要知道我爹的下落——”她转向黑衣女子,急切地又问一次。“我爹呢?你们把他带到哪儿去了?”
  “你快跟我出去,自然就能见到你爹了!”黑衣女子皱着眉头道。
  “你不说我在哪儿见得着我爹,我怎么同你出去?”她追根究柢地问。
  如果她不能确知爹爹安全无虞,她这一走肯定会将自己的亲人推进唯一死路!
  那么她进宫来兜了一圈,沾了满身尘埃,就失去了意义!
  “你——”
  黑衣女子似乎拿她的执着无可奈何,她同省春对望了一眼,终于道:“要不要出去,随你便,你爹现下说不定已经在城外等你了,你再不出去,一会儿天一亮就再没有机会了。”
  “爹爹真的在城外吗?”
  “当然!”省春急忙道。“王小姐,您难道不相信孟大人吗?”
  王盈一窒,片刻后,她终于点头。“我……我相信孟大人。”
  她相信孟廷兆的为人。只是她担心孟廷兆的能力救不出他们全家,他为了救她,因此只好牺牲她的亲人,骗她爹爹他们已经出京。
  “那不就好了?放心吧,王小姐,孟大人是个君子,他不会做出教您伤心的事的。”省春安慰她。
  深深吸了口气,王盈脸色略微和缓。“好,我们……出宫去吧!”
  省春和黑衣女子又对看一眼,也似乎呼了口气。
  “那就快走吧!”黑衣女子道。
  黑衣女子在前头带路,三人趁黑连夜出了宫城。
   “成妃娘娘!”瑞福公公挡住成妃的去路,不让她进干清宫惊扰皇上。
  “瑞福公公,您别拦着我,我可是有正事儿要同皇上禀报的,要是误了事儿,可没人吃罪的起啊!”成妃对着瑞福公公笑道。
  她不敢得罪宫里权势最大的太监瑞福,这几句话虽然说得严厉,却是必恭必敬地说出口。
  “正事儿?”瑞福挑起眉。
  这成妃向来不生事儿已经是万福,哪还会有什么正事儿?
  他干笑一声道:“既然是正事儿,不如请成主子说与奴才听明白了,再让奴才进去禀告给皇上知道——”
  成妃掩着嘴轻笑。“瑞福总管,不是我不肯说与您听,只是这事儿恐怕得我亲自进去说去,要是经您传达我怕皇上不高兴。”她四两拨千金地道。
  瑞福皱起眉头,考虑了片刻,他终于道:“这——好吧!不过您待奴才先进去跟皇上通报一声!”
  “麻烦总管了。”成妃笑着说。
  进了干清宫,她看到皇上已经坐在大殿等地,便上前福了个安。
  “起来吧!这么晚来找朕有事?”皇帝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妃子,举起桌上的茶盅,浅呷了口茶,淡淡地问。
  对于成妃的喜爱,他的兴头早过,他是皇帝,必须无私地平均施舍恩爱,因此他宠爱一个妃子向来不会久过三个月——只有一个女人是例外!
  可事实上“她”也不算得到他的宠爱,而是让他耿耿于怀了三个月的!不过是一个女人,竟然让一向果决的他犹豫起,该对她的屡次忤逆,下什么样的处置!
  “有件事,臣妾不知道该不该同皇上说。”成妃故作犹豫地道。
  事实上她今天大着胆闯进干清宫,主要就是想告诉皇上这件事。
  皇帝挑起眉,不以为意地道:“有话就说。”
  “是。”垂下眼,她撇开嘴,轻柔地道:“是这样的……昨日臣妾的侍女翠儿,在坤德宫前听到以前兰妃的侍女馨儿同一名刚进宫的宫女说话,听翠儿说,她们像是在商量着要怎么把兰妃送出宫去——”
  “你说什么?”他打断成妃没说完的话,霍地从殿上站起来。
  “你刚才说出宫?”
  “是啊……”成妃抬起眼,柔声道。“翠儿是听到她们这么说没错……”
  不等成妃把话说完,皇帝已经大步往宫外走。
  “皇上?皇上您等等臣妾啊!”
  成妃一脸看似惶恐地跟在皇帝之后奔出干清宫,实则心底暗喜。
  她的目的已达到,接下来就看克善亲王的了。
  皇帝钺青着脸。大步迈出干清宫,一路往坤德宫去。
  成妃的话确实达到了意想不到的破坏力!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就有人该死!至于这个该死的人,就是胆敢背叛他的女人!
  “皇上!”
  守坤德宫的太监一看到皇上脸色铁青,忽然来到坤德宫,全部吓得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兰妃?”他质问守坤德宫的太监。
  “兰妃正在房里,皇上吩咐下来不许兰妃出坤德宫一步,奴才们不敢怠慢——”
  “废话!快把人叫来!”他没耐烦听这些!
  从成妃的口中听到“出宫”二字,他心申乍然涌起一股焦灼感,几乎将他向来自傲的冷静焚烧殆尽。
  “喳……”
  一名公公立即惶恐地退下去找人。
  瑞福公公也跟来了,他望了脸色难看的皇上一眼,又回头看了成妃,实在后悔让那女人进干清宫,无端招惹是非!
  “怎么了?人呢?”
  见到那名去找兰妃的太监一个人回来,瑞福心底就有不好的预感。
  “这个,兰娘娘她、她……”
  “兰娘娘人呢?你倒是快说啊!”见到皇上的脸越来越冷,瑞福的十根手指也冰得浸凉。
  “兰娘娘她——她不见了!”那名守宫的太监被逼不过,终于把话说出口。
  “不见了?”瑞福瞪大了眼,全身僵住。“你们明明守着宫门,人怎么会给不见的?”
  一听到兰妃不见,瑞福心凉了半截。当初皇上曾说过兰妃让他看守,人如果不见了就“唯他是问”,这回可好了,人当真不见了,他这条老命怕要保不住了!
  “瑞福公公,这好端端的,怎么兰妃会不见呢?”成妃阴侧侧地在一旁道。
  “这、皇上……”瑞福全身冒冷汗,硬着头皮望向冷着脸的主子。
  皇帝冷冷地盯视着兰妃房舍的方向,不发一语。
  “馨儿呢?从前侍候兰妃的宫女上哪儿去了?”成妃质问刚才那名太监。
  “她在兰娘娘房里……”
  “那还不快把人给带过来!”瑞福公公气急败坏地道。
  “是。”
  那太监又去了,不一会儿就带了脸色苍白,却十分镇定的馨儿回来。
  “皇上,就是这丫头!”成妃道。
  “兰妃人呢?早点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皇帝冷例的眼睁射向馨儿。
  他看出馨儿眼底的坚决,随即瞇起眼,猝不及防地上前锁住馨儿的咽喉。
  “啊!”
  在场的众人皆发出极度惊讶的呼声。
  特别是瑞福公公,他从没见过这么暴怒的皇帝,简直让他看傻了眼!
  “要是不说,你就是自找罪受!相不相信?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他阴鸾地对住一脸惨白的馨儿嘶哑低语。
  连她教出来的侍女都胆敢违逆自己——她简直是该死!
  馨儿不知是被吓傻还是被吓呆了,仍然不说一句话,只是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惊视着皇帝冰冷的残佞的脸孔。
  馨儿虽然在宫里这么久,却从来没敢正眼、也没那个资格正眼瞧过皇帝,如今她终于见到皇帝的模样,却是吓人的冷酷。
  “皇上,不如把这贱丫头交给臣妾吧!臣妾会让她招出来的!”成妃忽然道。
  皇帝撇开馨儿。
  现在他所有的注意全在那个叛逃的女人身上,她敢公然私逃,让他难看,他要让她付出代价!
  “立刻给我宣冯敬南进宫!”
  他忽然撂下话随即掉头离开,留下在场错愕的众人。
   “我不能再走了!”
  出了永定门外,王盈就再也忍不住地表示,并且不再跨前一步。
  “又怎么了?”黑衣女子在永定门前停下来。
  省春已经在半途和她们分手,只剩下黑衣女子和王盈两人赶路。
  “都已经走到这儿,天地快亮了,怎么还是没见到我爹爹?”王盈问。
  一路上,她心底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如果再见不到爹爹,她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
  “再走一段路,出了外城门就能见到你爹爹了。”黑衣女子敷衍地道,只顾着张望四周,似乎怕有人追来。
  “不行,再见不到爹爹,我真的不能再跟着你往前走了!”王盈退了几步,返到一棵大树后。
  黑衣女子目光忽然变得狰狞,口气转而凶狠地道:“现下都出了皇宫,你不跟着我走也不行了!”
  王盈脸色一变。“什么意思。”镇定下来后问她。
  黑衣女子哼了一声。“老实告诉你好了,安排你出皇宫的人可不是那个姓孟的!咱们背后有个更硬的靠山,大伙儿是听那个人的命令行事的!”
  霎时王盈心口一紧,却平静地间:“那省春呢?她不是孟大人府上的人?”
  黑衣女子大笑。“她当然是!她是让咱们给收买,准备嫁祸给孟大人的!”
  王盈脸色惨白。“你们——你说的那个人——他到底是谁?”
  “我瞧你不笨,你该想得出来,能和当今皇上分庭抗礼的,除了南方三藩外,还会有谁?”
  克善亲王!
  王盈心中立即浮现这个人名,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可真是有手段,居然让亲王为了得到你,费了这么一番工夫!”黑衣女子语气挟着一丝明显的嫉妒道。
  “我爹爹呢?他还被关在大牢里?”想必克善不会费精神去救爹爹出来!
  “笑话,为了把你弄出宫咱们已经冒了大险,还要救人?你作梦吧!”黑衣女子刻薄地道。
  “克善亲王这么做,难道不怕皇上追究下来?”一边说话,她一边悄悄往后退向墙角。
  黑衣女子嗤笑。“刚才我不是说过了,这一切自然有人会顶罪——就是那个姓孟的笨蛋!”
  “孟大人跟你们有仇?要不为什么陷害他?”王盈继续悄悄后退。
  “没有仇,只是个正好能让咱们利用!”黑衣女子冷血地道。
  “你们……太狠了!”
  王盈不明白,凭克善亲王尊贵的身分,怎么会同这伙狠毒的亡命之徒有往来。
  “咱们狠?”黑衣女子似乎觉得王盈的话好笑。“不,咱们还不够狠,最狠的人——”
  “五妹!”
  黑衣女子后头忽然有人轻声呼唤,等黑衣女子回过头去,王盈趁着这个机会掉头就跑——
  “等等,你逃不掉的!”
  发现王盈逃走,黑衣女子和另一名刚才在身后叫她、身上也穿着黑衣的男子一起追上去。
  此刻王盈只知道她必须一直往前跑,什么都不能想、也没有时间让她去多想了!
  直到跑进一条暗巷,她缩在暗巷内一道颓妃的墙缝内,两个黑衣人虽然找进了暗巷,却因为她躲进了墙缝,因此没发现她。
  “五妹,我想她大概已经跑远了,我们到别地方去找找看!”黑衣男子道。
  黑衣女子沈吟了片刻,终于道:“好吧!”
  两个人开始沿着另一条巷子找过去。
  王盈一直躲在墙缝里,她知道必须趁着天还末亮、还没有人发现她失踪而回宫,可是她没法子离开身处的暗巷,就怕万二两个黑衣人回头,就会发现自己!
  她缩在巷子里,一直到天都快亮了,才有一队卫兵走过来,她抓住这个机会从暗巷内奔出来——
  “喂,什么人?”
  大路上传来呼喝声,巡城的守卫立刻围上来,乍见王盈脱俗的美貌,霎时他们全屏住了气,胸口涌起一股窒闷感,不约而同地问自己世上岂有这么美的人儿?不是在作梦吧?
  看到他们,王盈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是从宫里出来的,拜托你们快送我回宫……”
  忽然,她看到那个带地出宫的黑衣女子和另一名黑衣男子就站在暗巷旁边的窄弄,原来他们一直没走远!
  要是她沈不住气,不等守卫巡城就贸然冲出来,肯定立刻就会被两人抓住!
  “从宫里出来的?”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队的侍卫既着迷又狐疑地呆呆盯着她看,他旁边一名小兵附在他耳边道:“头儿,冯大人放话出来,昨儿夜里宫里丢了一名宫人!”
  冯敬南不说丢了一个娘娘,却说是丢一名宫人,这是他聪明的地方,也是他之所以让皇帝器重的原因。
  “嗯……就把她交给冯大人吧!”那头头目不转睛盯着王盈,出神地喃喃道。
  王盈一颗心终于放下,再望向窄弄,两名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第十三章
   再回到宫里,王盈才知道,原来自己私逃出宫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她被带回坤德宫,却被个禁在深院的暗房。整整一天,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她看不见阳光听不到外头的一切。
  所谓的“暗房”是专门用来禁个犯错宫人的牢房,就因为这种地方的阴森恐怖,以及在窄小的空间内长时间独处,那种极端可怕的压迫感,被关进这里的,全都是犯了大错的宫人。
  何况被关在暗房里的人无论吃、喝、睡全在这间不到两尺宽、几乎不能躺平一人的斗室,只靠门上一个小洞口送进每日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
  在这儿,她相信只要住上十天就能让人疯狂。
  她是皇帝的正妃,却被关在这种地方,可见皇上对她胆敢私逃已经怒不可遏!
  皇上不但将她关在暗房,外头有两名太监严守,门钉还上了两把铁铸大锁,看得出来,皇帝把她当成了重犯囚禁。
  她不知道爹爹怎么了?馨儿怎么了?为了她的私逃,所有的人肯定都被她拖累了!
  皇上之所以没有立即处置她,想必因为她是正妃,在宫里要废掉一个妃子可大可小,她相信皇上是在琢磨着该怎么处置自己。
  他会怎么做?把她打入冷宫?还是送入宗人府处以重刑?
  不管是什么,再严酷的刑罚她都愿意承受,但依她对皇上的了解,深沈的他绝不会只对她无情……在无边的阒闇中,她怔怔地睁大眼望着一片茫茫的黑暗……如果可以,她愿意受所有的罪,也不愿拖累所有爱她、帮她的人!
  门外突然传来解开铁锁的“眶当”声,按着一线曙光从门缝透出,厚重的木门“呀”地打开——
  “娘娘。”
  “瑞福公公?”是瑞福公公的声音,突然而来的明亮灼得她睁不开眼睛。
  “唉,娘娘,是奴才。”瑞福道,关切地望着缩在墙角边,脸容樵悴的兰妃。
  可惜了一个这样俏生生的美人!在这宫里待了数十年,他见过的女子无数,第一回见到兰妃,从她的言行举止看来,他便知道她除了美貌、更有绝顶聪慧,可她既然聪明,又何必老要跟皇上作对呢?唉!
  “瑞福公公,皇上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处置我了?”没有多余的慌乱,她平静地间。
  当视位一适应光明,她就已经看见瑞福公公脸上遗憾的神色。
  看来他也是个好人,在这宫里肯定看尽了许多事,却难得仍然心怀怜悯。
  “这……是。”瑞福不安地回答,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那么,是什么?”
  “啊?”瑞福故作听不清地问。
  他实在说不出口。
  “皇上的惩处,是什么?”她再问,语调仍然平静无波。
  “呢,是……娘娘,万岁爷他——他让奴才给娘娘送了“补汤”过来。”他垂下头道,不忍去瞧兰妃的脸。
  一听到“补汤”两字,王盈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竟然下令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能呼息……只觉得胸口好痛,痛得她几乎要昏厥到麻痹……半天没有听到动静,瑞福终于抬起头,他一抬头,就看到王盈惨白无血色的清瘦容颜。
  他不安地喋了声,静静地等待,没敢再迫她。
  要是给他其它的路选择,他也不愿干这缺德事儿!
  可他是个公公,是皇上的家务总管,职责所在,他不得不替皇上办这事儿。
  只是他没料到这回皇上会这么心狠。他料想娘娘喝下打胎药后,下一道圣旨大概就是废去兰妃的头衔,再将她打入冷宫。这样她一辈子也就完了。唉!
  “娘娘?”
  王盈始终没再出声,瑞福还得回复皇上,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因此不得不唤她。
  “他,当真不要我们的孩子吗?”她轻轻问,低至几乎无声的轻音从头到尾是颤抖的。
  是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是那么的在乎他,所以拚了命想要留下他的孩子!
  纵然明知道他的女人不止自己一个,她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侍寝的床伴,就算有一时的宠爱,那时刻也不过是吉光片羽,不会有更深刻的意义。
  但他终究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她还为他怀了孩子,就算初初怀孩子的念头是为了父亲,但一个女子不会为了她不爱的男人,拚命保全那男人留在她体内的种……因为这样,她格外珍惜孩子,这个老天赐给她的礼物。
  她出宫去是为了孩子,他却为了这个理由,要打掉她珍惜和唯一的一切!
  “娘娘……”
  仅仅一句话,瑞福却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说不得,却不觉为她脸上无言的哀莫侧然。
  “药,拿过来吧。”
  她忽然说,虚弱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好象封闭了所有的知觉和情感。
  瑞福怔怔地暗想,是不是要这样,兰妃才能避免过于哀励,因此心碎而死?他默默地把药呈上丢,每走一步都觉得自个儿罪孽深重。
  拿过药,王盈没有犹豫就一口喝下,她像是已下定了决心一般决绝!
  “娘娘!”
  瑞福不自觉地惊呼,他心里想阻止,却又没有勇气。
  她喝下药,碗跌下地面,滚落到暗房一角。然后她神情木然地转过身,等待药效发作后即将到来的痛苦。
  瑞福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另外他仍然得去回报他的皇上,因此只能静静地转身离去,让兰妃一个人独处。
  仍然剩下王盈独自在暗房里,厚木门再次重重地关上。
  腹部的剧痛在不久后就一阵一阵来袭……这回她的未来已经永远失去了光明!
   承荫园。
  “还不招!”
  一声斥喝挟着皮鞭子的抽打声,按着是女孩儿凄厉的惨叫声。
  “啊!”
  “该死的小贱人!都打成这样了,竟然还不招!”成妃瞪着全身是鲜血、被捆着双手吊缚在铁锁下的馨儿,阴侧侧地啐骂。
  她逼打馨儿,主要是让她招出兰妃私逃幕后的主使者,当然,这是为了要将罪状全数推给孟廷兆所下的毒招。
  此刻坐在成妃旁边一名冷峻、阴沈的男人是克善。他阖沈的眼撞正牢牢盯住眼前全身沾满了鲜血的女孩,没有表情的脸阴鸷莫测。
  “爷,咱们是不是拟一份自白,再逼她压手印,等皇上看了这贱丫头的自白,再干脆把这小贱人打坏了干净?”成妃恭敬地问克善,她的意思是把馨儿灭口。
  她是克善安排在皇帝身边的亲信,实际上听令于克善。
  馨儿这几天不是被强行灌下极伤身体的迷药就是被抽打鞭笞,她虽然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在苟延残喘着,可一字一句她全听明白了!
  不,她不能让他们利用她来害孟大人……她痛苦地挣扎着,终于睁开眼睛,然后第一眼就对上了克善阴鸷的眼。
  克善还未回答,电光石火间他身形一闪掠向馨儿,霎时准确出手掐住她的颊窝。
  “贱人!”
  成妃看出了馨儿想咬舌自尽,她奔上前去出手就要给馨儿一记耳光,却在半途被克善挡住。
  “爷?”她皱起眉头,不解地问。
  “她对咱们还有用处,不许打坏了人!”克善冷冷地道,阴鸷的眼始终盯住馨儿惨白的脸。
  “是……”成妃瞪着馨儿,她虽然在馨儿身上使毒招,却不得不先服从克善的命令。
  “拿迷药过来!”成妃回过头吩咐候在一旁的人。
  给馨儿灌下迷药后,等她再次昏了过去,克善才放开她。“好好看着!要是人坏了,当心你们的脑袋!”他冷酷地道。
  “是。”守牢的人全都恐惧地低下头应诺。
  他们是害怕克善!他也许是这群恶人所见过最残酷冷血的人!再加上他的权势如天,他若要人死,那个人将会经历一段比一般死人还要痛苦千万倍的酷刑,才会来到生命的终点。
  他们都知道,像克善这样的人是没有良心的,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世上有“良心”这两个字!
  “爷,陈三和陈五娘回来了!”一名侍卫进来禀道。
  “终于回来了!人在哪儿?”成妃替她主子问话。
  “在外头候着。”
  “还不快把人给叫进来!”
  “是。”
  那侍卫立刻出去叫人,不一会儿两名身穿黑衣、一男一女走了进来,赫然就是昨晚骗出兰妃的黑衣女子和另一名男子。
  “爷。”两人跪在克善面前。
  “人呢?”克善开口就问了这句。
  两个黑衣人面色惶恐地偷偷对望一眼,显然都害怕地答不出话来!
  “该死的奴才!爷问人呢,没听见吗?”成妃质问,她看了克善一眼,语气显得有些急促。
  这两兄妹是替成妃办事的,成妃明白要是他们误了事儿,克善要是怪罪下来,她也脱不了干系。
  “禀娘娘,那兰妃她——”那黑衣汉子大着胆子,神色慌张、嗫嗫嚅嚅地道。
  “那兰妃,她……她被冯敬南给带回去了。”他吞吐了半天,终于把话给说全。
  “你说什么!”成妃瞪大眼,然后想起什么似地,慌张地望向克善。
  克善却面无表情,只是眸子更阴闇了一点。
  “爷……”
  成妃脸色难看地望着克善,自个儿手下的人犯了这么大的错失,她预期克善将不会轻饶过自己。
  “是嘛?人丢了?”
  克善却只是个柔地道,嘴角甚至反常地勾起一撇笑。
  那抹笑容虽然冷得教人头皮发麻,可仍然让成妃笃吓地瞪直了眼。
  “看来似乎越来越有趣了!”他低邪地笑道,脸上的表情却是让人毛骨炼然的冷。
  “爷?”成妃惊疑地问。
  “玄烨的命怎么就是那么顺意!”他继续低柔地笑道,轻松的表情就好象是在说笑。
  “玄烨”二字就是当今皇上的名讳。
  克善竟然敢这么直呼皇帝的名讳,可见他心中对于这个“皇上”并无一般臣子该有的敬重,甚至——他的态度是大逆不道的!
  “爷,这贱丫头不肯合作,让怎么办?”成妃接不上克善的话,只能瞪着昏死的馨儿试探地问。
  克善敛下笑容,冷酷眼眸掠过一道闇光,半晌,终于丢下一句极残忍的话。“那就打到她肯招为止。”
  成妃心头一凛。
  他仍然是她熟知的那个冷酷到骨子里的男人。
  原来刚才的笑不过是掩饰他残酷的伪装,他的真面目永远都是残酷冷血的!
  成妃不禁在心底暗暗警惕自己,今后她一定要更留神、更小心的侍候这个诡变的主子才是。
   “小照子,皇上呢~”
  在兰妃那儿花了不少时间,瑞福赶紧回了干清宫去回报皇帝。
  “在里头歇喀呢!”小照子道。
  “现下是午时,皇上难道没用膳?”瑞福皱起眉问。
  小照子傻不愣登地瞪着瑞福公公摇头。
  “你这八楞子,问你也是白问!”瑞福不跟小照子啰唆下去,径自走进干清宫。
  “八楞子?”小照子瞪着瑞福公公的背影,搔搔头。“什么八楞子?我小照子只听过二楞子。”
  这还真是个八楞子!
  瑞福进了干清宫,见了皇上赶紧问,“万岁爷,奴才听小楞——不是,是小照子说,您没进午膳?”他险些把小照子喊成了小楞子。
  皇帝抬头看了瑞福一眼。“朕交代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他没表情地问。
  瑞福垂下眼,不敢正视皇帝逼人的冷峻眼光。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亲眼看见兰妃喝下了汤药。”
  瑞福说完话,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皇上说话,他径自抬起头——看到皇帝竟然在出神。
  “皇上?”
  “是嘛,她,喝下药了?”皇帝回过神,神情莫测地望向瑞福。
  “兰妃确实喝下药了。”瑞福再明白地说一遍。
  “行了,你下去吧!”别开眼,皇帝瞪着案上的公文道。
  “喳……”瑞福退下去。
  谁知瑞福还没走出干清宫大门,迎面就匆匆忙忙跑来了小照子。
  “瑞福公公——”小照子满是惊惶地喊叫。
  瑞福怒斥:“放肆!狗胆子越来越大了,没长眼瞧见万岁爷在里头吗?喳呼个什么劲儿——”
  “不是啊!瑞福公公——兰娘娘她——”
  “兰娘娘?她怎么了?”一听见小照子口里提到兰妃的名字,瑞福清醒起来。
  “刚才守暗房的公公来报,说兰娘娘流了好多血,在坤德宫的暗房里晕死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叫都叫不醒!”小照子道。
  瑞福心底一突,气忙问道:“流血?那孩子呢?孩子流出来没,孩子要没流出来可是会要命的——”
  “太医呢?”皇帝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两人之后。“瑞福,你没宣太医到坤德宫?”他脸上变色,震怒地质问。
  瑞福脖子一缩,压根儿没料到皇上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皇上?”谁料得到皇上心意如何?他可不敢私自作主!“您没吩咐奴才可以宣太医——”
  “该死的!”他怒斥,额上青筋绽露。
  没等瑞福把话说完,玄烨的怒气已经让在场所有人吓得“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匍匐。
  “皇……皇上,奴、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瑞福吓得两腿直打哆嗦,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退下,打死他也不敢抬头瞧皇上一眼。
  他打睁眼也没见遇皇上生这么大的气!
  只除了上回祝贺太皇太后寿筵。兰妃顶撞了皇上要求禁足那次,可上回皇上的怒气是对着兰妃的,这会儿却是冲着自个儿来了!
  直到现在他才当真佩服超兰妃来,一个柔弱女子,居然可以在皇帝的盛怒下仍然面不改色,可不像他这么没出息。

  第十四章
   黑暗中她努力着……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只觉得口干舌燥和虚弱无力的痛苦充满了她,体内一股空无的虚脱感让她的零魂好似就要舍弃躯体而去……直到终于鼓足了力气呻吟一声,感到好象有人在摇晃自己……
  “娘娘?娘娘?”
  瑞福焦急地轻唤辗转反侧、不断呻吟的兰妃,边回头偷看皇上的脸色。
  怪了,明明是皇上自个儿下令要兰妃打掉孩子,可这会儿出了事儿却又好象挺着急的……他可从来没见过皇上为哪个妃子这么担过心。
  王盈终于睁开眼,她首先看到是瑞福公公关切的脸。
  “娘娘,你总算醒了!”瑞福也总算松了口气。
  兰妃要是再不醒来,他的老命恐怕就要因为皇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去掉大半了。
  “瑞福……公公……”
  皱着眉头,无比的虚弱让她连说话都吃力。
  “你别说话了,快歇着吧,娘娘!”瑞福让开,好言好语地说。“万岁爷也在这儿呢!”
  听到万岁爷三个字,王盈全身僵住,然后她下意识地别开脸。
  她想起了他逼她喝药,想起了流掉的孩子——她不想再见到他!
  坐在床畔,一瞬间她脸上的变化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孩子没掉,你这条小命倒是去了一半。”他嘶哑、低缓地道。
  忽然发现她的苍白和瘦弱……他胸口骤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
  该死的,他痛恨这种滋味!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教自己这么反复无常、犹豫不定过!这女人可以惹得他发狠,竟然又让他对她的安危牵肠挂肚!
  “孩子……没掉?”
  她失去光彩的容颜一下子忽然又让希望点燃……竟然让他为她绝色容颜上的变化深深着迷了!
  “孩子在你肚子里依附的这么强悍有力,看来这孩子决心当定了朕的皇子。”
  他低哑地缓道,牢牢盯住她的容颜,不能移开视线。
  抬起眼与他的视线接触,她忽然想起什么,努力地挣扎缩到床角边。
  “你,还会再要我打去孩子?”
  她幽幽地问,充满不信任的眼神,让他必须深吸一口气,压抑胸口又突然升起来的烦躁。
  “你身子太弱,朕现在再要你打胎,打掉的恐怕是你的命!”他暴躁地沈着声说,口气虽然不温柔,却已经是对胆敢质疑他的女人最大的宽容。
  打胎对一个女人来说,只要一个不留神,是极可能要命的事!就算顺利的把孩子打下,通常也会重重伤及元气。
  狠心打下她的孩子,完全是他在失控下做的决定。
  她的私逃确实让他怒不可遏!一想到她想离开自己,他简直就没办法控制被撩起的愤怒情绪。
  “那么……皇上会让我留下孩子了?”她问道,回复生气的眸子不再回避他的目光。
  见到她回复生机的眸子,他胸口的烦躁竟然奇迹般地一瞬间消失不见。
  沈默了片刻,他忽然低嗅地问道:“既然那么想要孩子,为什么还要喝下药汤?”
  她回望他,然后轻声问:“皇上会准臣妾不喝吗?”
  “只要你肯求朕。”他盯着她的眼眸道。
  她垂下眼。“每个人都求皇上,皇上岂不为难?”淡淡地道。
  “天下没有教朕为难的事,只有朕肯不肯、愿不愿为的事!”他道。
  多狂妄的口气!
  可他是有权狂妄,因为他是皇帝。
  拉起被子,她别开脸,不去凝视他执定的眼。
  不想他的意思,也不愿去明自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总之她又回到宫里,孩子是保住了,可爹爹和兄长呢?
  见到她慢慢皱拢的眉心,他间:“你累了?还是身子又不适?瑞福——”
  “皇上,”没等他叫进瑞福公公,她唤住他。“如果我求您、求您放了王家,您肯吗?”
  他瞇起眼,神色一僵。“如果朕说办不到?”
  “皇上刚才说过,没有您办不到,只有您肯不肯、愿不愿为的事。”回眸望住他的眼,她眼波凝定地与他对视。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半晌他撇起嘴嗤笑。“要是朕不肯?”他换个词说,蓄意为难。。
  “那皇上请回吧!盈盈累了。”
  她当真闭起眼睡下,不再同他说一句话。
  房里陷入一片岑寂,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却又听到他忽然说:“真是倔!一开始朕就认为你不会是一只驯服的小羊!”
  若不是太过自信,他不会教她的妖娆美艳乱了心,拋开初始认定她不驯的印象,相信她是当真驯服于自己!
  “皇上如果愿意放了王家,盈盈会当一只皇上要的小绵羊。”对着他的眼,她淡淡道。
  听到这话,他咧开嘴。“总是顶撞朕,就不怕朕会因为你的不敬,反置王家于死地?”
  “如果皇上是这样的人,大清就不是今日这番景况了。”这一点,她还有把握的。
  这些日子来她仔细观察过他,想知道他是否当真如外界所传那么圣明,事实证明他果决、冷静、明快,不但专注于政事又不忘读书习文,是个少有的、具备文才武略于一身的皇帝……
  “是嘛?”他挑起眉,低笑。“你知道朕是个怎样的皇帝?”
  “不甚明白,全是由他人口中得知,然后印证事实。”她轻描淡写地道。
  他笑开脸,倾身向她。“按理说,你会比朕的臣子还要了解朕。”他一语双关,然后放肆地嗤笑。
  她身子一僵,虽然没有气力,却挣扎着慢慢从床上退开。“皇上说笑了。”
  他霸气地一掌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忽然说道:“除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是……”
  他顿住。牢牢盯住她均动的眼,然后低缓地、一字一句地道:“但是,朕要的是你打从心底的驯服!”
  她轻颤。“奴才不明白,皇上要的是怎样的驯服?”
  “不明白?”他挑眉嗤笑,抬起她纤巧的下颚。“从前你既然懂得如何伪装心志迷媚朕,现下就没有不明白我这番话的道理。”
  与他对望,她轻淡地道:“皇上有许多驯服的妃子,不差盈盈一人。”
  “就差你一个!”反手将她纤细的身子扯入怀中,他低嘎地道。
  下意识抵住他宽硕的胸膛,她身子越发僵硬。“皇上——”
  “取悦我!不管你现在是不是真心的!”他道,封住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心甘情愿驯服于他!
  思及此,他伸手探入她散开的衣襟内,霸道的索取她尚且赢弱的身子。
  “皇上——我的身体还不能——”
  “朕会轻些!”他翻身上床,不容她拒绝。
  她轻喘一声,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还要手忙脚乱推挡他大手的侵袭……
  “要朕饶了你王家,你知道该怎么做。”他粗嘎地道,忽然温柔地吻上她的眉心。
  他的温存教她震慑……他没道理这么对她!
  “皇上……”
  “朕承认你的特别!”他阖黑的眸一沈,嘎声道。“甚至……朕可以为了你放了王家,但没有再多了。”
  她静默下来,望住他深沈的眼。
  他贵为皇帝,肯亲口承认她的特别,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朕要为你盖一座宫楼,就叫——”
  “皇上,如果您愿意为奴才做什么,只要您放了王家。”她求他。
  她不要其它,只要他愿意放了亲人,她会真心感激他一辈子。
  “就这么小的要求?”他轻吻他,难得的温柔挟了一股宠溺。
  为他语调中的温柔心动,她屏住气,轻轻说﹕“刚才您还不肯答应奴才。”
  他低笑,凝视她颊上醉人的嫣红,有些冲动地开口道:“你要什么,朕全给你!”
  话冲口而出,他愣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待她特别至此,竟然松口允诺所有要求也就是说,就算她开口要后位,他也会给她。
  望着他果断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征忡,她笑了。“盈盈说过了,我什么都不要。”
  她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什么是她不会去奢望要的……这是她真实的个性,没有伪装。
  “如果朕要给你后位,你也不要?”听到这话,他挑起眉玩味地问,探手抚摸她清秀的贷眉。
  忽然恋上她的容颜,不止因为她绝尘的美,而是她眸底那抹触动他心脉的倔强,和眉头那股不协调的愁绪……任何女子都没有她的倔强和她的忧愁来得教他着迷!
  如果问他原因,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
  “盈盈没有缺什么,也不想拿空名束缚自己。”
  “后位可不是一个空名。”他道,大掌探入她的肚兜内,握住她软热的胸乳。“如果你是皇后,就可以掌理后宫,不但有了权势,更有了尊祟的身分。”
  她摇头。“我不想掌理什么后宫,我只想平平静静的读经。”她轻喘,为回避羞禄她别过身,却反而给了他轻薄的机会。
  “读经?”他皱起眉头,大手环抱住她的胸,揉在掌中占有性地捏握住。“你的愿望只有读经?不是能跟朕长相厮守?”
  她屏住气息,淡然地道:“没有人能长相厮守的,再长的相守也不过是几十年的光景。”
  所以她不会发这样的愿,也不会有这种傻气的冀望!
  更何况她明白他的妃子不止她一人……就算只有几十年相守,皇上也不会只是她一个人的。
  她的话却惹他不高兴!
  “谁说只有几十年?朕要和你的今生、来世、再来世……生生世世我都要和你纠缠不清!”他霸道地宣告,捏住她的细腰,宣示他的占有。
  她缄默,不再多讲话。
  “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朕,说你要同朕生生世世相守!”他固执地道,执意要她回答。
  “皇上明明知道那是办不到的事,盈盈不知道要怎么说出——”
  “朕只要你说想同朕相守生生世世,朕就放了你王家!”他道。
  他简直霸道得不讲理。
  她抬起眼,似水的眸望住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他挑起眉,舌尖轻毓她贝玉般的耳坠。“想说朕霸道、蛮硕不讲理?”
  她全身掠过一阵轻颤,咬住自个儿的下唇,敛下眸子望住地面,没说话。
  “不说话?”他嗤笑,狠狠吭住她雪嫩的颈子,直到她白哲的肌肤上浮现一朵醒目红痕。“没关系,总有一天要你开口求朕!”
  他压倒她,埋首她的酥胸,狂浪地吸吮……
  “皇上——”
  他突然探入腿间的大手,让她措手不及!
  “等你身子恢复了些,先住到从前的‘听雨轩’,朕命人再替你起一座楼子!”
  他低嘎道,盯住她脸上渐渐泛起的红潮,大手徐徐侵入她的禁地……“还有,朕答应放了你王家!”他终于松口。
  她倏地抬起眼,激动地望住他。
  “取悦朕!”他要求,说话同时已经抵住她最细致柔软的感官,大手的撩拨更深入……她只能激动、无言她回望他……她没料到,他真的肯放了她的亲人。
  “别一副那么感激的模样!”他勾起嘴,半嘲笑地道。“朕给你什么,都是要回报的!嗯?”抬起她似水眸子,他低嘎地道。
  合起眼,头一回她主动迎受他的吻,羞怯地抱住他壮硕的宽胸……
  “怎么还这么羞怯?像是头一回才同朕欢爱的小东西!”他嘶哑地低笑,宽厚的胸膛发出不可思议的共鸣。
  她两烦火热,自个儿都感觉到烫得吓人,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把脸埋入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灼烫人的体温。
  “你是朕的小东西,只属于朕一个人的!”
  他霸气地宣告,语气中带有浓例化不开的独占味,大手更是紧紧环抱住她,早已火热的男性慢慢顶进她的花心。
  “皇上……”
  她拱起身子,全身异常灼热地承受他的进入,这回不像以往强自迎受时必须承受的疼痛和不适,她……她羞耻地知觉到,自个儿竟然是愉悦的!
  “疼吗?”他问,语气出奇地温柔,动作也不急进,像是怕弄痛她。
  她摇头,闭紧了眼,不敢看他的神情。
  “张开眼,望着朕!”他哄她,轻啄她的眼睫和眉心。
  待她睁开眼同时,他忽然腰杆一挺顶入她的花心——
  “啊!”
  她睁大了眼,望进他的黑睁深处。
  “盈儿……”
  他轻唤她,低嘎的男声柔得像呢喃。
  她感到晕眩、全身发热之外,在他一下下的冲击之外,身子更不由自主地打着抖颤……随着逐渐深浓的喘息声,交织在两人间是热体亲密的交击声和她尖细的呻吟……今夜,她终于朕实体会到当一个女人的快乐、以及不可思议的愉悦……
   “皇后,您该拿出主意来:千万不能坐视那女人坏了后宫的规矩,让她以为有了皇上撑腰,就可以肆无忌惮,认定这后宫是她爱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她也未免太不把您这后宫的主子瞧在眼底了!”
  成妃来到皇后住的交泰殿。煽惑向来软弱、没有主见的皇后。
  “可是…可是皇上喜欢她,现下都向着她那过去了,我……”
  “就是因为这样皇后才该提防!”成妃冷笑。“如果任由皇上这么宠着,哪一天她要是开口跟皇上——”
  她故意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你想说什么?”皇后脸色一变,抬起眼来敏感地问。
  “皇后既然明白,又何必问奴才?”成妃凝视着皇后的眼睛,冷笑着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皇后撇过脸。
  “皇后是个聪明人,岂会不明白?”绕到皇后跟前,她对住在这宫中比自己有权势,却一点也不聪明的女人,阴沈地道。
  皇后半晌不吭声,脸色惨白地望着成妃。
  “皇后,那女子要是当真开口想要您的位子,您说,皇上会给吗?”成妃阴侧侧地问。
  皇后身子一抖,脸色更是惨白。“不、不会的……我同皇上是夫妻,明白皇上不是那样的人!”她像是安慰自己似地喃喃说。
  “是吗?”看出了皇后已经开始提防起王盈那个贱人,目的已达到,成妃暗暗撇起嘴。“既然皇后这么笃定,那么奴才也不多说什么了。不打扰皇后您歇息了,奴才告退。”
  她轻轻撂下话,转身走出交泰殿。
  煽惑皇后是克善的命令。谁都料不到,安排王盈出宫,竟然会让她跟皇帝的感情更进一步!
  因此他要皇家起内阅,让玄烨不得安宁,把王盈夺到他身边。
  不过成妃自有主张。
  她说什么也不会让那个贱人有机会去到亲王身边去,否则岂不养虎为患?她自然有法子,让那个胆敢在皇上面前挑拨的女人生不如死!
  向来要是哪个女人谁敢犯了她,她会让那个女人下地狱!

  第十五章
   “皇上,您好久都不到臣妾的交泰殿了。”当晚不再等待皇帝来,皇后自己到御书房找人。
  玄烨头也不抬,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皇后出身科尔沁氏,跟太皇太后同族。是太皇太后作主让自个儿进宫的,虽然她性格懦弱,但因为出身高贵,自小是人人捧在手心的,自然不能容忍丈夫的漠视。
  “臣妾许久没见到皇上了!如果再不上这儿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得到皇上?”她半负气地说,虽然知道这种态度堪称是冒犯,可却怎么也忍不住。
  “你想见我?”皇帝终于抬起头,淡漠地问:“有事?”
  他急着批完卷宗,要到听雨轩去见盈儿。
  是,他已经承认王盈的特别,特别到让他这般珍惜与她每晚相聚的时刻。
  这是其它女子不曾得过的恩宠,也是其它女子不曾给过他的滋味!
  “难道臣妾非得有事才见得皇上吗?没事臣妾就不能来看看皇上?”皇后吃味地说。
  她是个女人,当然敏感地感受到皇上的冷漠所为何来。虽然她占着后位,可实在已经失去了皇帝的恩宠,也是因为这点,成妃的话在她心中确实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以往里帝的风流她已经尽可能的忍下了,可现下皇上连着两个多月都上兰妃的听雨轩,还免去兰妃一切宫仪礼节,不需早晚来同她这个后宫之主请安——这教她情何以堪?这样下去教她还要不要掌管后宫?
  “那好,现下你见到了朕,可以出去了。”他面无表情地道,低下头继绩批阅他的卷宗。
  他肯耐着性子听完皇后的话已经是恩赐!要是她再不知好歹,他不会念着旧情纵容——事实上他同这个所谓的“皇后”也没有那么多“旧情”可念!
  皇后瞪大了眼,似乎不相信皇帝当真会待自己这般无情。好歹她也是太皇太后给皇上指的皇后,怎么他就对自个儿这么无情!?
  “皇上!”听到皇帝对自个儿下的逐客令,她把心一横。“皇上对于上回兰妃私逃的事可做出处置了?”她问,口气尖刻起来,已经不顾冒犯。
  皇帝原本漠然的神色凝住,再抬起头,他冷冷地盯住皇后。“处置?”
  “是啊!一个妃子私逃,像什么话?她还把皇上瞧在眼底吗?皇上不该放纵她,竟然还免去她在宫一切切规仪!”她痛快地把话说出来,刻意要点明皇帝的不平。
  “那皇后之见,朕该怎么“处置”籣妃?”他问,神情是淡漠鸷冷的。
  “要是依臣妾之见,皇上应当重重地惩治兰妃!”皇后仰起脸道。
  “重重惩治?皇后的意思,朕该如何“重重的惩治”法?”他深沈的眼瞬也不瞬,定定地望住她。
  “削去她妃子的地位,再把这样不将皇上瞧在眼底的贱人打入冷宫!”皇后恨恨地道。
  她几乎把多年独守空闺的怨恨,全都报复在籣妃身上,彷佛她就是多年来抢她丈夫那群女人的代表。
  听了她的话,他挑起眉盯住她半晌。
  “要是朕不同意呢?”片刻后他冷淡地道。
  “要是皇上舍不得——那至少要让皇上的皇子同这样的女子分开!”她道。
  听了成妃的话,她明白必须要得到一定的筹码!
  前一任去世的后妃已经为皇上生下一名皇太子,然而她并无子嗣。如果能利用这个机会把兰妃的孩子夺过来,自小调教,纵然不能得到皇上的欢心,至少她也能巩固自己的地位!
  “分开?”他淡下眼。“分开了以后孩子跟谁?”
  “臣妾希望皇上把孩子给臣妾,让臣妾来抚养孩子!”皇后大胆地道。
  “把孩子给你?”他撇起嘴。
  “是的,希望皇上把孩子给臣妾,臣妾肯定会费心调教,希望皇上成全!”皇后道。
  “原来你的目的是想要孩子。”
  她要的当然不止是孩子!可自知已挽不回皇上的心,如果能要到孩子,那就算在里子面子上扳回了一成。
  “皇上这么以为,臣妾也无话可说。”她幽幽地道。
  他瞇起眼。向来没有意见的皇后今天不但主动来了,还说了这番话,意思当然是不肯善罢干休!
  她掌管后宫,于情于理后宫之事他必须斟酌她的意见,况且他也确实明白,后宫有后宫的规矩。这是宫中的游戏规则。
  “你想要孩子,可以给你!”他淡道。
  他是皇帝,对人对事都必须无私,不计较盈儿私逃,以及答应放过王家已经是天大的宽容,她应该知足!这么做,只算是在名目上给出一个交待。
  听到皇帝亲口允诺,皇后虽然高舆,但却有一丝悲哀。
  “谢皇上。”她仍然高兴不起来!
  强颜欢笑地退出宫外,她越想心底越不甘心。
  想她生来尊贵,皇上却不喜欢她,可那王盈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汉人女子,凭什么能威胁到她的后位,得到皇上的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心底的气闷让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回交泰殿路上,又遇见成妃。
  “皇后娘娘。”.成妃上前施礼。
  “嗯。”皇后不甚快意地,讪讪回了一声。
  “皇后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吗?”成妃轻声间,她看出皇后的不高兴,实则是因为心底不痛快。
  皇后身边的太监是克善收买的人,有什么动静自然有人来同成妃报告,方才皇后去过皇上御书房一事,成妃已经知道。
  “没什么,只是方才我跟皇上要了皇子。”皇后道。
  明知道宫中没有一个人能信,何况是一个同她争宠的女人,可因为一腔怨怼无人能说,因此她把成妃当成了倾诉的对象。
  “要了皇子?”成妃故作鶭讶地问。
  “嗯……兰妃犯了错,皇上又不罚她,可孩子如果跟在兰妃这种不守宫仪的女人身边。只怕会教坏了,因此我跟皇上要了兰妃的孩子过来。”
  “原来是这样,皇后真是深谋远虑,而且慈悲。”她言不由衷地夸赞。
  事实上她当然明它皇后自己无子嗣,之所以要了孩子,是为自己将来打算,同慈悲二字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既然已经要了孩子,可奴才瞧皇后似乎仍然有挂虑?”成妃问。皇后的不高兴是溢于言表的,可她自然不会当面指出来。
  皇后看了成妃一眼,讪讪地道﹕“皇上没惩罚兰妃,我当然忧虑!”
  “是啊,奴才也是这么忧心着的。”她道。“皇后,皇上不罚兰妃,您是后宫之主,难道便拿她没辙吗?”
  成妃的话让皇后一怔。“我能怎么办?”
  成妃笑了笑附在皇后耳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
  皇后脸上现出觉悟的表情,跟着敛下眼细细想了一回。成妃说的确实是可行的,可要是皇上知道了……
  “皇后,之前皇上也曾宠爱过兰妃一时,虽然之前因为兰妃触怒了皇上,引得皇上生气,可现下不又宠回去了?”她附在皇后耳迸低声道。“以往有意谋后位的妃子开头总是以迷惑帝王为始,等皇帝不能自拔以后,就什么都听她的了!这种事不是没有的,现左您眼下眼见的兰妃就分明有这样的企图……她要不除,您能安身吗?这回您可不能心软啊,皇后!”她分析利害,刻意挑拨。
  皇后脸色一变,她好歹是皇上的正妻,可思及皇帝对自己的冷淡,对一个卑贱漠女却百般宠爱,连她这个皇后都不放在眼底……她心底实在有恨!
  如果连后位都输掉…那她算什么?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她再让自个儿仗恃着也没几年了,到时没了太皇太后作主,皇上要当真废了自个儿的后位另立新后,那新主子还饶得了自己吗?
  她恐怕会被打入冷宫,过着无比凄惨的日子。
  想通了此点,她渐渐狠下心来,终于下了决定。
   眼看着分娩的日子将近,皇上另外派了数名宫女来照看她,可馨儿却再也没出现过。
  她曾经问过皇上馨儿的去向,他回答謦儿已经出宫回到老家,可她不相信,因为馨儿说过,她这辈子只会待在宫里了。
  可尽管不信,皇上的回答是如此,她也只能接受,可心底不时挂念着馨儿的安危。
  “娘娘,用晚膳了。”一名宫女进房来,手上远程了一盘精心调理的食物。
  “我不饿,先搁下吧!”她道,忽然觅得腹部一阵抽痛。
  “怎么了。娘娘?”宫女看她脸色忽然惨白,连忙跑过来问。
  “我——我肚子好疼——”
  “肚子疼?怕是要生了吧!你忍着点儿,奴婢立劾叫人去——”宫女慌乱地道,急忙回过身出去唤人。
  “等等、皇、皇上……”
  “娘娘,您忘了皇上还在热河秋狩,这时怕赶不回来了!”那宫女停在门边道。
  她喘着气,耳边模模糊糊听见宫女解绎,只觉得腹部疼痛越来越加剧……“嗯……你…你快去叫人来!”她忍着极度的疼痛倒在床畔。
  那宫女看见了,吓得连忙奔出房门外。
  随着一声洪亮的啼哭,她知道她的孩子已经平安来到这世上,极度的疼痛后精神和肉体虽然暂时松弛下来,可她却因为过度的疲累睡着了。
   三日后,听雨轩里寂寞依旧。因为到热河行宫的皇上还未回京,没有一个人能上听雨轩来打扰。
  “娘娘,小皇子睡了!”宫女把小皇子抱到兰妃身边,才发现娘娘已经累得困着了。
  笑着摇头,正要把小皇子安置在兰妃身边安睡时,房门突然被打开——“皇后娘娘!”
  抱着小皇子的宫女一脸鷩慌,似乎因为此时见到皇后而感到吃鸉。
  “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还不快把孩子抱过来让皇后娘娘瞧瞧?”一名跟在皇后身边的公公斥道。
  “是……”宫女迟疑了片刻,终于把孩子抱上前。
  孩子换到陌生人手上,立刻啼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也吵醒了正陷入昏睡中的兰妃。
  “皇后娘娘?”
  她从床上坐起来,首先看见一脸惊慌的宫女,按着看见一名公公把自个儿怀胎十月的孩子送到皇后手上。
  “你起来了?”皇后皱着眉头问。
  抱在手上的孩子不知为什么不断啼哭,惹得她心烦。
  见到孩子哭,王盈一阵心疼。“皇后娘娘,不如您把孩子先交回给我,让我抱他——”
  “放肆!你是什么身分?说话这么没规没矩,不晓得在皇后娘娘跟前要下跪、要称自个儿是奴才吗?”刚才抱孩子那公公怪腔怪调地道。
  “算了!”
  皇后冷哼一声。见到兰妃虽然刚生过孩子,却依然得天独厚,是那么的美艳动人……一股强烈的妒意突然涌上心口,怎么也压抑不住!
  “宾庆!”她斥唤刚才那名公公的名字。
  “喳!”那公公立即听话地上前应令。
  “这孩子啼哭得惹人心烦,你带回交泰殿去,要奶娘好生照养着!”皇后道。
  眼看着孩子被抱走,王盈开始意识到不对,她虚弱得无法站起来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出去。
  “娘娘,您为什么抱走我的孩子?”她匆匆坐起来,险些跌下床。
  “什么你的孩子!这孩子是皇上亲囗允诺要过继给皇后娘娘的!”一名站在皇后身侧的宫女道。
  “你说……你说什么?”王盈不能相信地睁大眼。
  听到宫女的话、她的心在一霎间几乎全碎了!
  “是皇上亲口允下,要把孩子给我的!”皇后接过话,得意地道。看到王盈苍白的脸,她心头痛快了许多。
  “皇上……是他亲口说的?”她苍白着脸,语音颤抖。
  “我方才不是说得很明自了?当然是皇上说的!”皇后上前一步,一字一句残忍地出口。
  跌坐在床上,王盈脑子里一片混沌……皇上同意把孩子给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关于你私逃的事。我是瞧你挺个大肚子,怪可怜的,所以耐着性子第到今天——明日我会派人过来送你进极乐寺!”皇后沈着脸,瞪着她苍白的容颜,冷冷地道。
  “进极乐寺?”她喃喃地问:失去了孩子,她的知觉变得疼痛而迟钝……茫然地抬起眼,她看到皇后残酷虳冷眼。
  “没错!往后你就在那儿待着,这是惩罚你胆敢私逃,算是便宜你了!”皇后冷笑。
  “同样都是女人,你为什么为难我?”她问。凝视着残忍夺走她孩子的女人,瞳眸已经失去神采。
  过分平静的语调、说出口的话都诐皇后不自在。
  “笑话,有今臣全是你自个儿做来的,别把我同你这卑贱的女子扯上!”皇后的语气渐渐尖刻,既然话都说开,她也不想再伪装下去。
  “那,我只问你……孩子,当真是皇上答应给你的?”她问,轻飘的语调如一缕丧失心魄的幽魂。
  “哼!”皇后冷笑,“你就算再问十遍,答案也只有一个——没错,孩子确实是皇上亲臣答应要给我的!”
  她白皙的容颜霎时冻住,冰晶一般纯美的面孔,宛如一剎间逸失了魂魄……“你就等着明天到极乐寺去!记着,到了那儿可得安分些,下回要胆敢再犯什么错失,可没有另一个孩子来替你抵数了!”皇后冷道。撂下话,她终于转身走出籣妃的听雨轩。
  成妃说的对,她是皇后,想让宫里一个不听话的侍妾出家当尼姑有什么难的?
  她不该心软。早该解决了这个不把她瞧在眼底、卑贱的汉人女子了!
  皇厨走后,也一并撤走了听雨里使唤的宫女婢仆,留下身体虚弱的王盈一个人在小轩内,整整一日没有东西吃……

  第十六章
   “皇上、皇上!”
  瑞福追在皇帝身后,忙着要替皇上除下身上披的大氅。
  刚回到京城的皇帝不是急着召见臣子,了解政事,而是赶着上听雨轩去见兰妃!要不兰妃怀了身孕。不方便跟着去热河。恐怕皇上早就带着人走了!
  没有兰妃在身边。眼见皇上在热河玩得并不痛快,也因此皇上归心似箭,提前了半个多月回到京城。
  他从来也没见皇上为哪个女人这么经心过!看来这回这个兰妃是真真切切抓住了皇上的人……
  “瑞福,盈儿呢?听雨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皇帝质问宫内的总管太盬瑞福。
  整个听雨轩内竟然是空荡荡的!别说找不到兰妃,连宫女和侍从竟然也不见一个!
  “这……”
  不仅皇上鶭讶,连瑞福也目瞪囗呆,不明所以。
  这一路他跟着皇上往热河去,才刚回宫,连囗热茶都来不及喝,怎么知道就丢了兰妃!
  “难道兰妃娘娘她……呃,她……”
  皇帝脸上阴晴不定,瑞福想的是——难道兰妃又私逃了?
  皇帝阴鸷的眸掠过一道晦暗的颜色,他捏繁拳头,不说一句话。
  “皇上!”
  正当瑞福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着该不该说话的时候,冯敬南得到皇上回宫的消息赶来求见,正巧救了他一命。
  “皇上!”冯敬南上前跪安。
  “朕不是命你,朕不在京城期间得仔细照管兰妃,现下,人呢?为什么整座听雨轩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玄烨冷着声质问。
  “皇上,是皇后她……”
  冯敬南欲言又止,他的正主虽然是皇帝,但两人是夫妻情分,但总不能不顾及皇上的面子。
  “她怎么了?有话直说!”玄烨瞇起眼,声调冷下来。
  “兰妃于一个月前已生下小皇子,三日后皇后说是应承皇上的命令,来听雨轩抱走孩子。”冯敬南低着头道。
  “说下去!”玄烨脸上面无表情。
  就算带走孩子是他允诺,没道理连盈儿也消失不见!他知道冯敬南的话还没说完。
  “是。皇后抱走小皇子第二天,即遗人来听雨轩带走兰妃,这事儿合宫上下瞒着,卑职失职,也是事后才能得知。”冯敬南面有愧色。
  “你说皇后把兰妃带到哪去!?”玄烨上前一步,俯身质问跪在地上的冯敬南。
  “卑职查知,兰妃被皇后送往极乐寺,剃度出家。”
  冯敬南的语让玄烨变了脸色,他转身即走——
  “皇上!?”
  冯敬南在皇帝身后叫唤,瑞福赶紧暗示他起来,两人慌忙追了上去。
   “你说什么?皇上回宫了?”
  皇后手上的茶盅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是啊,皇上提早半个多月回宫,可消息却不知为什么的,半点也没走漏……”在皇后身边的公公道。
  皇后愣了半晌,眼色迟疑彷徨,直到公公又提醒她。
  “皇后。不能再拖了,咱们得趁皇上刚回宫召见大臣的时间,尽快往极乐寺去,让那兰妃立刻剃度!”
  皇后身子一震,似乎惊醒过来。
  “对,咱们得怏赶去!”
  她说着马上站起来,匆忙走出交泰殿往极乐寺去。
   这么冷的天,冻伤的手还得浸泡在冰水里是什么样的滋味?
  那滋味当然是痛入骨髓的难受!可才刚生下孩子的她,却被迫骨肉分离,分开她们母子的竟然就是孩子的父亲……那样的滋味又教人怎么承受?如何承受得起?
  她已经不相信什么是男女之间的恩爱,他对自己有的只是床上的盟约。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是做不得数的。
  这是在平西王府时旧宫人同她说的话,当时,她并没有着意放在心上。现下她才明白,这话是由衷之言,旧宫人是从宫中出来的,想必深深体会了帝王的无情。
  要不是住持坚持,她会在进极乐寺当夭就被迫出家。
  同样是女人,皇后恨她的理由她明白,可为什么不能饶过孩子?
  “净言,淘完了米就去舀水,明白吗?”一名上了年岁的女尼走过来,慈声道。
  “是。”王盈答道。
  净言是师父给她的皈依名字,进了极乐寺师父们都待她挺好,可是当该做的工作,也不因为她的身分特殊就免去。
  她同其它的师父一样,日出而做,日入而息,过着严谨的出家生活,一日不做事,一日不吃饭,只除了她刚来那几日,因为才生产完,师父们体恤她的身子虚弱,让她在房里休息了几日。
  这曾经是她向往的生活,现在仍然是,但她心中明白已难以再回到从前,那种了无牵挂的日子。
  “人在哪儿?”
  院子外传来几下斥喝声,紧跟着跑进来几个太监左右张望。
  “在那儿!”一名眼细的太监吆喝。
  带头的宝庆公公立劾跑上去粗鲁地抓住王盈的手臂——
  “太后娘娘有旨,今目正是良辰吉时,赐你即刻剃度!”迅速说完,他扯着王盈的手就往大殿拖。
  “公公!别这样!”
  刚才那名上了年纪的女尼看了这般粗暴的对待于心不忍,便上前去阻止。
  “滚开啊你!”宝庆一腿把女尼踢倒在旁边!
  “唉哟……你,你伤害僧尼,断佛种子,会下阿鼻地狱的……”慧性师太此言不是责难,而是本着出家人的慈悲谆谆劝悔。
  “你敢诅咒我?活得不耐烦了你!”宝庆再补上一脚,踢得慧性师太快要昏了过去。
  “慧性师太!您不要管净言了!”
  王盈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歉疚,她好难过、好无奈,为了她已经有太多的人受到伤害!
  不知去向的馨儿如此、没有下落的孟大人如此、现在连慧性师太都为了她受伤……
  慧性师太似乎已经昏过去了,没有人阻止,宝庆和太监公公一下就把王盈托到了大殿。
  “娘娘,奴才们把人押来了!”
  “好得很!住持师太,就劳驾你即刻剃度吧!”皇后就等在大殿上.另外有数名公公押着老住持,要她即刻替王盈剃度。
  “阿弥陀怫,皇后娘娘,时机一到,老尼自会替王施主剃度,您何必急在一时呢?”老住持看了王盈一眼,叹了口气。
  “急?我的耐性还不够?她来极乐寺巳经半个多月,我第得够久了!”皇后忿忿地道。
  “皇后,话不多说,快点让住持动手吧,迟了怕皇上就回来了!”宝庆公公附上前,在皇后耳边轻声说。
  皇后脸色一变,难得当机立断地道﹕“宝庆,还不快点帮住持去!”
  “喳!”
  宝庆应声,几名公公押着王盈,他走上前去不怀好意地道:“住持老尼年纪大了,就让宝庆我来替师太动手吧!”
  要公公们抓住王盈,他举起准备好的剃刀,举起手要落在王盈的发上——
  “住手!”
  随着瑞福公公的呼喝声,十多名公公一拥而上制服了宝庆的人。
  “瑞福,你敢坏我的事儿!”一见到是瑞福,皇后气愤地怒骂。
  “是朕坏了你的事儿!”
  玄烨走进大殿,看见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消瘦憔悴的王盈,他的脸色转而凝肃,声音变得冷酷。
  “皇上!”一见到皇帝,皇后和宝庆吓得跪在地上。
  她和宝庆对看一眼。从未见过皇帝脸上的表情如此冷肃的她,打从心底发冷……
  她做错了吗?不,她没做错,她是皇后,皇后惩罚一个下贱的嫔妃有什么错!?
  “瑞福,把兰妃送回听雨轩!”玄烨下令。
  “皇上!”皇后抬起头,倔强地盯住皇帝淡冷的眼神。“兰妃犯了错就必须惩罚她!如果皇上执意要让她回宫,那么宫仪何在?我这个皇后将来要拿什么掌理后宫——”
  “当不起这个家就别当!你倒质问起朕要怎么掌理后宫来了?”玄烨冷笑,沈下声,冷酷地道﹕“趁着朕不在宫里就要逼籣妃削发出家。我看你连顺夫、慈心之德都没有,是没那个能耐掌管后宫!”
  玄烨的话才说完,所有的人倒抽一口冷气。皇上难道要废了皇后?宝庆公公更是面无人色地磕头如捣蒜,磕得额头都淌血了,只求皇上开恩!
  只有皇后像是僵死了一般,愣愣地瞪住玄烨,然后她突然一字一句,咬着牙忿恨地道:“我是什么身分?好歹也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你……你居然为了一个下贱的汉人女子想废了我?”过度的羞辱已经让她口不铎言。
  “下贱!?”玄烨瞇起眼,然后冷笑。“你胆敢指责朕册封的妃子下贱!你把朕当成了什么!?来人——”
  “喳!”下头一个侍卫应话。
  “立刻把言行失当的皇后拖下去,关在交泰殿里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她踏出交泰殿一步!”玄烨面无表情地下令。
  要论严酷,他的手段是极残忍的!只是他愿不愿对一个女人这般无情!
  “不,皇上——您不能这么对我……皇上!”
  在大殿里还听得到被托出去的皇后转成惊慌的哀求.却没人敢为皇后说一句话、求一句情。
  “湍福,把兰妃送回宫。”等一切平息,玄烨再下令。
  “喳,”瑞福走到跌坐在地上的兰妃面前,伸手枎她。“娘娘,咱们回宫里吧!”
  王盈抬起眼,她没望向玄烨,只是定定地看着瑞福,平静地榣头。
  “不,我不回宫。”
  她的话让瑞福愣了一下,紧接着瑞福心口咚地一跳。“不回宫?可这——”
  他忐忑不安地回头看了皇上一眼,见得出万岁爷的脸色,因为兰妃这句话已经慢慢转为难看。
  瑞福压下声,轻轻劝道:“这,您为什么不回宫呢,娘娘?皇上他都亲自接您了——”
  “我有话想问皇上。”她打断瑞福公公的话,轻淡地说,似水的眸光掠过一道清凝的水光。
  瑞福一时接不上话,他作不得主,只得再回头看着皇上。
  “全部下去。”玄烨下令,半瞇起的眼盯住王盈,似在研究她。
  “喳……”
  包括瑞福和一干留在大殿里的人都退下去了,玄烨走上去站在她面前。“想问我什么?”他问。
  试图要扶起她,她却避开他的踫触。
  “怎么了?”他皱起眉头,因为她的拒绝而不高兴。
  她的表现像又回到前一段日子,充满距离感。她不会不明白拒绝可能招惹他的怒气,却仍然选择回绝他!
  “把孩子送皇后,是您同意的?”她仍然称他为“您”,没有半点不敬,却显得疏离。
  经过片刻的沈默,直到窒闷的气流几乎要让人窒息……
  “放过你和王家已经是格外施恩。宫中自有一套规矩,没有人能例外。”半晌,他终于说。
  皇后至少没说谎,当真是他同意的……
  “您可以惩罚我,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孩子?”平定地问他,心中渐渐扩深一抹酸楚。
  他的话只是借口,不是理由。如果他思虑过她的心情,不会这么狠心。
  “我说过,宫中有宫规,如果不是你想逃离朕,就不会有今天!”他的态度强硬起来。
  是因为太纵容了才让她持宠而骄!他对她特别,并不代表她能仗恃着这份“特别”来质疑他的决定。
  “您是皇上,宫规是您订的。”她有些激动,虽然努力平复,但心中的起伏却大得让她承受不起。
  “就因为朕是皇上,更不能无视宫规,专门袒护你一人!”他把话说明了,却显得无情。
  “你,不再把孩子还给我了?”颤声着问他,怎么也克制不住声音里的软弱,却还要伪装坚强,不让泪水流下眼捷……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是那么在意孩子。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朕已经承诺把孩子过继给皇后,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他冷硬地道,口气强硬,一字一句没有转圜的余地。
  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自己的孩子再也要不回来,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不言不语。
  “朕说过,饶了你和你王家已经是天大的宽容,你还要朕怎么做!?”
  为了她,他已经破了太多例,她却没有丝毫感恩,反倒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就犯上争执,他握繁了拳,怒气渐渐上升。
  似乎也察知了他的怒意,她背着身子终于平静地轻声说:“感谢皇上的‘宽容’,为了报答皇上对我王家的恩典,就让盈盈留在极乐寺里出家念佛、为皇上日夜祝祷祈福。”
  “你要留在极乐寺!?”因为她的话,一剎间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当她是在对他的威权挑衅,恃宠而骄,想逼他让步!
  “但求皇上成全。”她道,没再抬眼看他。
  父亲和兄长们的安全无虞,她已经没有牵挂了!唯一让她挂念的孩子却不能再相见,他的无心她已领教,也明白一时得宠有如吉光片羽……留在极乐寺里度过余生,已经是最好的下场。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冷笑。“皇妃不当,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清修吃苦,朕就成全你!”他转身留下她一个人在大殿。
  他亲自到这儿来接她回宫,她非但不感恩还得寸进尺的要求!对一个女人,他的让步已经是极限,他不会答应她再有进一步的要求!
  出家人的生活清苦,只要再一个月她就受不了,到时她会回头求他!玄烨心中逭么认定。
  她没有抬头看他走出去的背影,对她而言,待在极乐寺里是求仁得仁的事……他可以不在乎她的感觉,但她不能欺骗自己,她能让自己面无表情地回报他的无情,可内心绝对不是无动于衷的……就因为现在帝王对自己还有眷爱,所以她可以拿这个理由同他决裂。
  可她的心……从来没有比此时此刻还要痛过。

  第十七章
   原本认定不到一个月她就会回过头来求他,但是玄烨的想法并没有实现。他变得暴燥易怒,连瑞福这个贴身太监都恨不能躲得老远。
  见到这样下去不是辫法。瑞福只得想个法子,硬着头皮在皇帝跟前道:“皇上,奴才听说了一件事儿,不知道该不该禀告——”
  “有事就说,说完了就滚!”玄烨冷冷地低喝。
  这不是他的作风,也不符合他说话的风格!可他没来由的烦躁,却不愿去探究让自己心烦的主因。
  “是……奴才是说,那个,近日听说三阿哥感染了风寒久久未愈,并且自从去到交泰殿后就不断啼哭……”
  “你想说什么?”皇帝的声音虽然冷硬,却不再严厉得教人畏惧。
  “奴才是说……三阿哥的身子骨弱,现下又这么病着还终日哭闹不休,古语说是母子连心,三阿哥如果能让兰妃娘娘自个儿带着,或者能顺意些……”瑞福试探性地道。
  他这是缓冲皇帝和兰妃之间的紧张气氛,也是给皇上找台阶下,皇上不会不明白。
  玄烨沈默下来,他盯着瑞福,久久不语。
  “皇上,骨肉连心,人之常情啊!”他这样也是替兰妃求情!
  把刚生下才三天的孩子同生母分开确实残忍,为了孩子,籣妃犯颜逆上也是人之常情。
  “你的意思是朕做错了?”他淡着声问。
  “奴才不敢!”瑞福赶紧下跪。“奴才的意思是,兰妃有错,皇上罚她和三阿哥不得相见;如今三个月已满,三阿哥又体弱思亲,奴才是问——皇上有没什么要让奴才去办的?”
  玄烨瞇起眼,瑞福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兰妃现下在极乐寺,朕的三阿哥怎么能住在尼寺里?”他淡定地道。
  “那皇上不如下旨让兰妃回宫吧?”瑞福心中一喜,顺着皇帝的话道。
  玄烨敛下眼,似不在意地吩咐:“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不得有误!”
  “喳!”
  得了皇帝的命令,瑞福立即退下。现下他只求兰妃千万别再倔强。万岁爷对兰妃的特别,已经是他仅见的唯一了。
   瑞福先奉旨到交泰殿去要回了三阿哥。再跟着到极乐寺去见兰妃。
  “娘娘,您瞧,这些日子三阿哥没了您的照顾,病了好些时候了。”瑞福动之以情,希望挽回兰妃的心。
  王盈没想到能再见到德焱——她的儿子!
  她抱过了孩子,心中却有疑虑和不安,打破了她这些日子来的强自镇定。“瑞福公公,您是说——孩子要让我自个儿照应?”她不信,语音里有一些些难掩的颤抖和激动。
  “是啊,为了三阿哥皇上待别开恩的!”瑞福有意无意地提到了皇帝。
  王盈垂下眼,突然来的恩泽,让她不知道如何应对……
  “娘娘,您总不会让三阿哥在佛寺里长大吧?回到宫里来吧,三阿哥需要您呢!”瑞福压低了声,好言相问。
  她怔了怔,被有回答。
  瑞福接下道:“这又是皇上对您的恩典,瑞福也不怕说句犯上的实话,咱是看着皇上登基到如今的。从没见皇上对哪个妃子这么有心过……”
  她没接瑞福公公的话,抱在怀中的孩子开始啼哭,她哄着孩子,把他抱在颈窝间感受到小娃娃的温暖,才三个月大的孩子似乎也懂事,不久就停止了哭泣…
  “回到宫里来吧!”
  玄烨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母子俩身后,她僵住,无法转过身。
  “孩子已经回到你身边,难道远不原谅朕?”她不转过身,他便绕到她身前去,霸气地拥住她们母子。
  “好,朕认输了!只要你回宫,焱儿会一辈子留在你身边,谁也夺不走他!”他亲口允诺。
  她愣住。怔怔她回望他认真的眼;倔强让她说不出半句话,可他真诚的话已经让她流泪……
  “傻瓜,如你所愿。孩子已经回到身边,还有什么好哭的?”
  他抹去她颊畔的泪,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像一个只爱她的男人……她能回宫吗?纵然孩子已经让她心软,她再有任何拒绝的理由都变得薄弱,可回宫不止是因为孩子,她和他之间有更深的心结……将来,在不久的将来她之于他而言不会再特别,到那时她如何自处?
  “皇上,您能不能再答应盈盈一个要求。”抬起眼,她轻声道。
  “你说,只要你肯跟朕回宫,任何要求朕都答应!”他低沈地道,望进她的眼眸深处。
  “盈盈希望住进离冷宫最近的地方。”她道。
  她的请求让玄烨不以为然。“你想住离冷宫最近的地方?”他皱眉研究她。
  “是……听说那儿清净,盈盈喜欢清净;所以——”
  “那儿不是清净。是冷清!压根儿没有人愿意靠近冷宫一步,你居然要住到冷宫隔壁?”他质疑,语气不甚高舆。
  他不高舆的是——她总是出人意表,总是让他不能捉摸她的心!
  “人们厌恶的是那名词……‘冷宫’,那是一处被皇上摒弃的地方,可皇上宠爱着盔盈,盈盈没什么好惧怕的,是不?”她抬起眼,对住他的眸子。
  玄烨挑起眉,盯住她清澈眸子“是如此没错。”
  “那么,皇上答应了盈盈?”她问。
  望着她清艳的容颜,那里面有一丝淡淡的愁绪无端牵动他的心脉……“朕答应你,你会快乐一点?”他忽然问。
  她的心跳揪快……他,希望她快乐?
  想住近冷宫的原因不为其它,只为了往后当恩宠不再,她也能释怀。可他为什么希望她快乐?茫然地点头,她迷惑地望住他的眼。
  “放心,朕不会让你有住进冷宫的一天!”他彽嘎地道。
  因为这句话,她动容了,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流下。她忽然觉悟,让她再回到宫中最大的理由不是因为孩子。而是为了他。
   “什么?回宫了!”
  成妃垂下头,不敢去看克善严骛的眼神。“是,皇上提早半个多月回京,还没等到王盈剃度,皇上就把王盈从极乐寺救了出去!”
  克善原想要王盈先出家,等玄烨对她日益冷淡,他会在必要时刻把她带出极乐寺。
  但现在这个计划失败了!
  “也许咱们的行动还不够积极,看来得下猛药了。”他脸色冷萧,平定地宣告。
  “爷……”成妃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克善锐利的眼射向成妃。
  “奴才是想……为了王盈,咱们似乎费了太多气力——”
  “你不明白!”他打断成妃的话。“玄烨会为了王盈提前结束秋狩回京,可见王盈不止是玄烨宠爱的女人,她对于玄烨的意义,可能超过你我想象得到的!”
  “爷的意思是?”
  “夺走王盈,让玄烨乱了心思。”他淡定地挑明居心。
  “爷是说,咱们可趁那个时候联合平西王——”
  “不一定要结盟平西王!”克善瞇起眼,阴沈地道。
  “爷?”成妃实在不明白克善的想法。
  “他能瞒着咱们把王盈进贡,拉拢玄烨,你想这样的人咱们还需要顾忌?况且他在云南,要挥派大军北上,玄烨能不知道、会不提防吗?”
  成妃恍然大悟。“爷说得是,可是不借重平西王,咱们能倚重什么人?”
  “京城步军统领颜喀海能为我用,届时封锁京畿南、左、北、右四营,十六门戒严,玄烨插翅也难飞!外又有玄煜、克林,正黄、镶红两旗挥军入京,只要配合得当,九成人算再加上一成天命——玄烨的王朝一夕间就能倾覆!”
  “爷已经说服了玄煜和克林亲王?”成妃惊喜地问。
  “到时你就知道了!”克善莫测高深地道。
  成妃点头,可是心中还有一丝疑惑。“可——爷,还有那个馨儿,现下她已经没有用处,您看要不要先把她给解决了——”
  “把人送到亲王府。”克善敛下眼。“对她,我自有处置。”
  成妃皱起眉,却不说什么“是。”
  她不明自克善迟迟不杀馨儿的理由,不过,无妨,反正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贱丫头。
  “爷要怎么夺走兰妃?”成妃又问。
  克善的嘴角勾起中-抹阴鸷的冷笑。
  “不用咱们动手,让玄烨亲手把她打入冷宫!”
  他冷酷的声调让成妃不寒而栗。
   干清宫。
  “莴岁爷,冯大人在外头求见。”静得连一根针落地也能耳闻的干清宫内,总管太监瑞福走到皇帝身前细声道。
  “宣。”玄烨抬起头下令。
  他等冯敬南的消息已经有三天,如今冯敬南进宫来见他,肯定是有了眉目。
  等冯敬南一进殿,玄烨立即问﹕“有了眉目?”
  “云南没有积极动作。吴三桂显然没有参与这一场反动。”冯敬南一开口就直指重点。
  他口中所谓的反动,指的是克林亲王于十日前派信使以封烙密函进京呈圣的内容——内中提到克善亲王密谋叛变,要在一个月内颠覆朝廷之事。
  克善的野心玄烨一直明白,克善会拉徿克林也在玄烨的预料中,这次克林之所以会选择当一个双面谍,将克善叛变之举泄漏给朝廷,便是畏催玄烨!
  “这么说。克善是想杀天子直夺京畿了。”他淡定地道,沈凝的态度,让人误以为他言谈间在说的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除了克善亲王,玄烨的阴沈与谋略是最教冯敬南敬佩的!如果说克善的野心和冷酷让人畏惧,那么玄烨周虑的谋略和稳健的雄才就教人佩服了。
  玄烨是一个真正的帝王,克善充其量不过是个霸主!克善要是没了权势,就只能沦为一个亡命之徒。
  “看来克善亲王的打算是如此。”冯敬南接下道﹕“据属下查知,连失踪的孟廷兆孟大人都藏匿在亲王府中!”
  玄烨瞇起眼。“原来人是被他藏住了!”他冷笑。“廷兆是个赞书人,不善攻心机,看来克善是蒙住了他,意有所图!”
  冯敬南点头,他查知的结果便是如此!“皇上,咱们要有所行动吗?”
  玄烨撇起嘴笑。“不必,克善如此处心积虑,咱们不陪他玩这场游戏,似乎不成敬意!”
  冯敬南抬眼望向皇帝。向来冷静的他也摸不清玄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可他明白,玄烨心中必定已经有了盘算。
  也许克善亲王的阴狠比不上皇上——眼前的男人之所以能坐上帝位,还能在那张龙椅上坐得安稳,必定经历了一般人无法想象的摧磨……冯敬南自始至终都笃信,克善亲王、吴三桂乃至其余二藩策动谋反,玄烨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一切却全在他的盘算中。
   住在冷筥旁边,事实上她是看不见宫墙内的一切的。
  只有在夜睌,偶尔她会听到几下令人鼻酸的哀泣声……不必问那是什么声音,就明白是女子最是哀莫时发出的悲泣。只有掩上房门、以及皇上在她这儿夜宿时,再也听不见这橡揪扯人心的愁泣。
  想来是瑞福公公的安排。那也是当然,怎么能让皇上听到那样的声音。
  这夜她躺在床上,如以往一般失眠。
  “还不闭眼歇下?”
  玄烨从身后搂住身上未着寸缕的王盈,灼热的大掌在暖被中占有性地握住两只浑圆诱人的椒乳。
  “皇上!”王盈身子一颤,柔荑覆在他侵犯自己的大手上,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他的手。
  她已经做回了真正的王盈。就因为如此,回到宫里已经半个多月,仍然不习惯他突来的亲密和邪气侵袭……
  “羞什么?你全身上下朕全看透、摸遍了!”他捻住两只含羞绷紧的乳尖,邪气地搓捻。
  她喘了一日气,因为不能接受他这般露骨的话而羞涩地别过脸。然后胸囗的起伏渐渐加深,双乳因为他邪恣的搓捻而肿胀得不能自已……
  “皇上……”
  他移下大手强势地接压住她柔软的小腹,将她挺俏的臀辫压向他——
  感受到他巨大坚硬的下体挤进自己的臀辫间。她羞红了脸……
  “连皇子都为朕生下了,还这么害臊吗?”他调笑,左手探到她身前捏住慢慢肿起的小核……
  他的问话让她答不上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不能在他面前放心给出身体,也许是因为……她仍然有不知名的忧心。
  彷佛看穿她的顾忌,他瞇起眼,突然掀开被子,抬腿撑开她的双膝——
  “皇上?”
  被他突来的举动惊吓,不习惯在被子外裸露,她转过身抵住他的胸囗。
  “皇上?”不确定地再唤他一声。鷘疑地望住他含笑的眸子。
  “朕要你的全部!”他霸气地道,眸光深沈,望住她的眼底深处。
  她睁大眼,一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强势地撑开她的腿,接着俯首埋头在她双腿间,灵巧的舌尖挑弄着不断泌出爱液的花唇,并且邪恶地刺探其间因为欢愉而不自禁抽搐的小穴……
  她呆住,被他的大胆和不羁惊骇住了!
  他是皇帝,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做!?
  羞愣地瞪着他对自己做的。脑子里一片轰然巨响……过去她在平西王府学过让男人欢愉的手段,也曾经寡廉鲜耻地对他那么做过,可她不知道男人竟然也能、也能——
  “啊……”
  她仰起头,全身一股突来的快感剧烈地几乎让她不能承受!紧紧闭起眼睛,忽然又感到腿间一股充实感充塞到体内底部——睁开眼,看见他两指已经深深没入自己的身体,含欲的男性眼瞳正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火热的娇颜……
  “你的全部,都是朕的!”骤然抽出手,他抬臀冲入她——低嗄的嗓音,有一丝不能控制的激越。
  她望住他的眼。心惊于他的疯狂,心惊于他强烈的独绪欲念……
  “你是朕的,永远永远……不会再有任何男人染指你的容颜!”他赌咒似地嗄语,低抑的声调挟着一抹教人惊愕的执念。
  “啊!”
  她拱起胸脯——他骤然撞进她体内深处,蛮悍、独霸的力道撞痛了她……激越中他一下下深深撞进她的花心,宣示着从身到心对她的占有……

  第十八章
   在极乐寺里住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她仍然会时常回到极乐寺去同师父们请益,并且上大殿禶佛、供养。
  昨夜皇上同她说的话还一直在她心头回荡不已,虽然他霸气、强悍,可她心头却遏止不住一股甜蜜……昨睌他要她一整晚,他疯狂而且激越地一次次占有她,直到她承受不起,在他的怀抱中累晕了过去。
  仍然不甚明自他对自己那般疯狂的理由,只能从他专注的眼中窥知令人吃惊的强烈独估欲……那么深沈、几乎是镶嵌在瞳眸底的专注,是那么霸气而且专一得教她心惊。
  为了什么?他是皇帝,为了什么会对她有这样的眼神?
  他已经得到她了,不是吗?
  从身体到心,她是他女人,他是她唯一的男人。
  她不得不心惊于他那样惊心勾魄的专注,而且不得不怀疑……就因为他是拥有无数女人的皇帝。
  一个男人有了无数的女人,为了什么要对其中一名女人专注如此?她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呵!
  “娘娘!”一名在寺内打扫的常住走进大殿,唤住玊盈。“娘娘,瑞福公公在偏殿等着见您。”那常住道。
  “瑞福公公?”王盈问。瑞福公公找到极乐寺来,肯定有很重要的事。
  “是。”那常住传了话后就走了。
  往偏殿走时,她还一路在思索那教她解不开的谜题。
  进了偏殿,她却看不到瑞福公公。偏殿不大,她四处看了一遍,确实没有半个人。
  迟疑地要往殿外走时,从偏殿内却走出来一名男人
  “孟大人!?”王盈惊讶地望住孟廷兆。
  自从私逃之后,孟廷兆已经失踪了半年之久,她又不能追问皇上孟大人的下落,如果孟大人本来没事,她一开口就可能造成了伤害。
  “王小姐!”孟廷兆走进偏殿,一看见王盈就道。“我听说你因为三皇子,被迫留在皇上身边——”
  “孟大人,你没事吗?我一直担心你。”她关切地道。虽然她想不明白为何会在这里见到孟廷兆。
  “我没事!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我——王小姐,你还打算走吧?”孟廷兆急切地问她。
  这段时间他一直受到克善亲王的保护,也知道王盈被迫回宫的消息,前几日亲王提到愿意帮他安排王盈出宫。
  克善亲王是一个好人,他要求亲王先替他安排机会同王盈见面,亲王亲口答应,因此才有这一次的会面。
  他是一个执着的人,否则就不会为当年一面之故,央求皇帝下江南替他找回王盈,没想到的是却因此害了王盈……他一定要赎罪!
  “走?你是说离开皇上?”微微蹙起眉头,她注意到孟廷兆神情憔悴,比之前病刚痊愈时要差得多。
  “是啊!现在寺外头有宫女照顾三皇子,您快点去抱了皇子同我走吧”
  “孟大人?”发觉孟廷兆的神情和气色都不对,她起了疑心。
  “现在什么都别再说!”他忽然上前一步拽住王盈的手。“快点跟我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他拖着王盈就要往殿外走。
  “可是孟大人,我不能走——”
  “我明白你身不由己,亲王已经眼我说了,皇上拿三皇子威胁你,可现在是个好机会,亲王会帮你的!”他拉着王盈的手不放一味地往外拖。
  “亲王?孟大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真的不能——”
  “现在没有时间了!”
  不听她解释,孟廷兆固执地往外头扯。
  两人在拉拉扯扯之间,一切全落在殿外一名男人的眼中……
  “孟大人?”瑞福先是愣在当场,看见皇上的脸色,他猛地清醒过来。
  瑞福公公的声音像是一道魔咒,顿时所有的人都僵住了。
  “皇上……”孟廷兆怔怔地望住皇帝,半句话也说不出,手中却还是紧紧拉着王盈。
  “娘娘,孟大人,你们快放手啊……”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瑞福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他上前一步,紧张地压低了声音说。
  这样暧昧不明的拉扯,任谁都会有疑惑,何况是皇上!
  “不……皇上!”孟廷兆勇敢地面对皇帝。固执地道﹕“王小姐答应了要跟我走,请您别强迫她——”
  “廷兆,我看你的脑袋真是病胡涂了!”玄烨鸷冷地打断孟廷兆没说完的话,按着冷声喝斥,“瑞福,还愣着什么?把孟廷兆给我押下去!”
  “喳!”瑞福使个眼色,吆喝他身后的小太监。“还不快过去把孟大人和娘娘分开!”立即押走孟廷兆。
  “不,我不走,皇上——王小姐——”
  “他说的是真的!?”押走了孟廷兆,玄烨质问王盈。
  他的脸色阴沈到极点,那吓人的气魄,让王盈几乎不能承受。
  “我……我是答应过孟大人,但是——”
  她想说她是答应过孟廷兆,可那已经是半年多前私逃时的事,但玄烨并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是你亲口承认了!”玄烨脸色铁青,捏紧她的手渐渐不受控制的加重。
  手腕上的疼痛只是小事,见到他眼中疏冷的神情,她深深被伤了心。
  “不,你听我说,别误会我……”盯住他冰冷的眼,颤抖地倾诉。“别误会我,我承受不起再一次了!”
  她再也承受不起他再一次的伤害!
  原以为自己想通了,原以为经遇昨晚他已经懂得对她珍惜……可事实却硬生生地打击她!
  事实是他在还不了解真相之前,像以往一样任意、轻率地再一次伤害了她!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他冷硬地说,使劲扯住她纤弱的手腕。
  她楞住,盯住他鸷冷的眼,久久才能问出一句——“你是……什么意思?”声音是她自己不能想象的脆弱和无助。
  不是没看见她眼神那抹令人疼惜的脆弱,但他仍然狠下心。
  “第一次朕已经饶了你,你不知感激,居然还处心稹虑想离开朕——简直不可原谅!”
  乖戾地拽开她。眼睁睁看着她跌在坚硬的石板上,磕伤了双膝,慢慢地淌下鲜血……看见她双膝汩流出的鲜血,他一震,胸口骤然充郁一股出血的疼痛。
  却硬是狠了心,视而不见她几近绝望、空洞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盯住她苍白失血的绝色容颜,一字一句地冷道:“一次又一次背叛朕……很好,从今以后,朕会让你再也没有背叛的机会!”
  握紧了拳,忍住了伸手去呵护她的欲望,他转身离开大殿,狠心地留下她一个人,怔忡地呆在偏殿,陷入浓重的心伤……然后,所有的感觉渐渐冷却。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只觉得是在迷魂的状态下,耳边似乎听到瑞福公公不断安抚的声音,等到从迷茫中清醒,她就已经身处在自己的房间里。
  “娘娘,东西奴才都收拾好了,你跟着奴才走吧!”原先派来照拂自己的公公,神色凝重地进到她房里,催促着她。
  “走……要走去哪里?”王盈抬起头问。
  她怔仲的眸光凄柔得教人心疼!太监叹了口气,心底不断浮现“红颜薄命”四个字。
  如果不是红颜薄命。为什么好端端的,发生在兰妃身上的就会有这么多事?甚至现在还落得……唉!
  “娘娘,方才万岁爷已经下令——”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启囗,可是职责所在,只能硬起心肠说下去。“万岁爷下令,即刻起,兰妃娘娘——兰妃娘娘黜至冷宫。”
  终于把话说完,他低下了头,暗自叹息。
  “冷宫……”
  她重复呢喃公公的话,好似并不意外。她好象早已料到自个儿的结局,只是没想到结局会来得这么快……
  王盈怔茫地望着前方,她没有反应、也没有表情,只是平淡地说:“冷宫吗?那……我们走吧。”
  “娘娘?”太监抬起头,担心地望住她问。
  王盈没有响应,她像个木偶般僵硬地从床上站起来,自己走出房门,太监见她的模样,担心地紧紧跟着她走到冷宫墙边。
  “呜呜……呜呜嘻——”
  冷宫内断断续续传来一下下令人为之恻然的抽泣声。
  那声音听来不像正常人发出的,因为那挟着尖笑的抽噎是那么的断断续续、没有章法。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经质。
  那是疯狂的象征!
  这些女子托付一辈子的男人负了她们!失去了帝王的宠爱,对她们而言也失去了生命的意义……进冷宫吗……这样也好,至少当自己年老色衰,他没有了迸弃她的借口。
  木然地跨进那道隔绝恩情的铁锁大门,她很平静,只有胸口却莫名地摍紧,怎么也抑止不住一股冷凉的悲哀……
   “皇上,不出所料,克善亲王果然开始动作了!”冯敬南连夜进官报告。这回进宫。他行踪是极隐密的。
  “通知了镶黄、正红、镶红三旗,要他们仔细留意了?”玄烨问。他的脸色异常冷萧。
  “是,三旗大军正密切留意玄煜亲王的动向,一有动静就会立刻回报!”冯敬南道。
  “城内如何?”
  “上半夜已经拘拿颜喀海,现下人马全集结在克善亲王府左近,就等着对方一有动作,我方全面扑杀!”冯敬南敬慎地回答。
  “很好,看来克善当真松了戒心。”玄烨凝肃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微笑。
  “克善亲王聪明反误,属下斗胆直言——那是因为他不了解皇上!”冯敬南自知僭越地道。
  “这话怎么说?”玄烨挑起眉,似笑非笑地问他。
  “属下只知道为了朝廷社稷,皇上绝对能放下任何儿女情长。”冯敬南确实如他所说的一般撑了斗胆!
  “敬南,你的意思是怪朕牺牲了兰妃?”玄烨盯住冯敬南,淡淡地提起王盈。
  他心中一直牵念的女人。
  他没有质问过孟廷兆,因为他深信她不会有离开自己的打算!
  对她之所以那么绝情是被情势所逼,当天在极乐寺偏殿,他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制止自己伸手去扶起她。
  因为他明白,孟廷兆能进得了偏殿,周遭必定有许多克善的眼线。
  表面上冷酷的对待她之后,他立刻把自己关进干清宫内不见任何人,再放出暴躁、疯狂的假消息……一切就是为了等克善入瓮,让克善误认他为了盈儿,暂时性地心智大乱。
  就为了这个原因,他必须对她无情、必须对她残忍……必须在不可知的敌人面前作戏。
  他是男人、是皇帝,一切都是为了大计着眼!他在心中发誓,事情结束之后他会给她更有保障的身分,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她。
  “属下不敢有这意思!”冯敬南单膝跪下。
  “属下只是想,如今克善亲王的阴谋已几乎被瓦解,成妃也已经幽闭在坤德宫,皇上是否该去接娘娘回宫——”
  “我自有打算。”他淡定地道。实则心口是汹涌起伏的。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接她回宫,但他是皇帝,有必要的尊严和定力。他不能显得急躁,一丝空隙都不可让对手有可趁之机。
  所以他一定得留下阵守,一定得同为他卖命的将士们守到最后关头!
  “皇上……”
  虽然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冯敬南也忍不住眼红了!
  他知道兰妃对皇上的重要性,要不然克善亲王就不会想利用此点来搅乱皇上的心智。
  只为了大计着眼,这是绝对令人慑服的!况且他是皇帝,只要一声令下,其实并不需要身先士卒。
  男人跟女人恐怕都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一个男人牺牲心爱的女人,心中的痛苦不见得比被牺牲的女人好过!
  英雄难过美人关,英雄可以说是为了美人而挺战,失去了美人,所有的努力都如泡沬幻影,生命中没有分享只变得空处。
  冯敬南深深的了解,因为最贴近皇帝的人是他,他看见的是一个男人强自压抑、以心魄最强大的力量克制自己——若不是对一个女子有深刻的深情,不会如此。
  “随时回报克善的动静,记住,我要抓活人。”玄烨脸色回复凝肃,冷定地示下。
  “是。”
  主仆俩心照不宣,冯敬南退下,打起精神迎向眼前必来的一场硬战。
  克善未擒,这场战役确实还未结束。
  毕竟克善身上流着和玄烨同样的血液,克善的阴鸷和狡猾教人畏惧,如果没能擒到他,那么这场仗就打得不够完美!

  第十九章
   冷宫其实不如她想象的冷清,也不如外界的人以为的,里面住满了疯狂、悲哀的怨女。
  这儿反倒清静得就像她小时候住的莲台寺,唯一的遗憾是再也见不到她的焱儿。
  住进来三天。她就同每日送饭来的公公借了花锄、花种和插枝用的花树枝。
  “你要那些东西做啥!?”管冷宫的吉祥公公皱起眉头。
  吉祥心想这个兰妃美得像仙女,可是还不是普通的怪!人家被黜进冷宫的都是愁眉苦脸,只有她神态安详,好象被黜进冷宫,反倒得其所居。
  “这儿的景致太单调了,我想在屋子前种花种树。”王盈微笑,淡淡地说。
  一听到这话,吉祥整个人愣住了。
  “太单调?”他像被鬼吓着,瞪大了眼,惊异地瞪着王盈瞧。“你都已经被黜进冷宫了,还有心情嫌这儿环境太单调!?”
  “就是因为将来要一辈子住在这儿,所以得好好打理这个‘家’。”
  她的话让吉祥的眼珠子险些突出来。
  “你不打算出去了?”就他所知,住在这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想脱出生天,重回皇帝怀抱的。而她,竟然还把这儿当威一个“家”、竟然还想永久在这冷宫里安居!?
  这女人不是疯了,八成就是傻了,啐!
  “我警告你,别耍我吉祥啊!你要发疯,咱可不赔你一块儿疯的!”他退了两步,看怪物一样瞪着王盈。
  住在这儿的女人疯的不是没有,像那个云妃,关在这儿二十多年了,每天夜里又哭又笑,疯疯癫癫的,弄得人不得安眠,快要跟她一样神经错乱!
  听到吉祥公公的话,她诧异,然后失笑。“我没疯,你瞧我像疯了吗?”
  “那可说不准!瞧住在你左侧屋里头那个云妃,白天的时候倒还好,看起来就像个正常人,可一到了晚上,那疯病发作起来就又哭又笑的,简直比鬼还恐怖!难得这几夜她平静了些。今晚要是又没来由发起疯来,那又够人受的了……”吉祥皱着屑头数落。
  经过吉祥解释,王盈这才明白,原来她时常在夜里听见又哭又笑的声音是云妃发出来的。
  从前她住在坤德宫时,宫里的人都传说冷宫里关了一个得了疯病的云妃。云妃的事连在宫外的人都听说过……
  “好啦、好啦,你要的花锄我可以弄一把来给你、也可以弄一袋种子和什么树枝来的给你,可你别给我惹麻烦,否则下回就唅也没了!”吉祥喳呼地唠叨。
  王盈绽开笑颜,满心的感谢。她明白吉祥公公是个好人,要不他大可不必理会她的请求。
  “对了,吉祥公公,您方才说云妃就住在我左侧吗?”
  “你又想干么?”吉祥一眼大一眼小地瞪住王盈问。
  “没什么……是隔壁那幢竹屋吧?”她指着左近一幢残旧的老房子,柔声问吉祥公公。
  “嗯……是那间没错啦!”他也想不懂王盈问云妃住处做什么!
  王盈点点头,回过眼,笑着对吉祥公公道﹕“麻烦您了。”
  吉祥搔搔头,红着脸转身走开。
  他不过是个守冷宫的太监,从来没人对他这么轻声细语过,头一回有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他还真有些不习惯哩!
   一年过去,春日转眼又过,夏季提早来临。前院栽下的新枝争气地开出一地的花草,辛苦栽种的花木,一年内已见到教人欣慰的成果。
  一年来她已经习惯新的生活,虽然牵念着孩子,但也明白一年来对“他”而言她已经是被彻底遗忘的人,他是不会让她见焱儿了。
  这些日子来她照顅住在隔壁的云妃,教冷宫里这些生活失去重心的女人种花、赞书,她和全部的人成了朋友,生活没有如外人想象的忧郁、疯狂,却有平静和恬淡。
  时近仲夏,每日午后云妃会到她前院的花圃里晒太阳。
  “像你这样的女人,我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要你?”这一天。云妃定定凝望着王盈,突然这么说。
  顶着炽阳在院子裁剪枯叶的王盈微微一怔,然后她仰起头,笑颜灿烂地问云妃:“云太后。要不要喝杯冰镇梅茶?一早我做了许多——”
  “别迥避我的问题,快回答!”云妃蛮地道。
  白天她很正常,就像所有固执的老人,只不过坚持要旁人叫她“云太后”她才肯理人。
  王盈沉默半晌,然后她从一株蔷苇树前站起来。
  “你问了一个无解的问题。”低着头,她侧向着云妃,轻轻说:“我不是皇上,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要我,但我想……总有理由的吧!”
  云妃半天没吭声,然后又问:“你是女人,女人总会知道男人为什么不要她!”她固执地追问。
  “也许我不够聪明,”她转过脸,对住云妃微笑。“所以无法让皇上喜欢我。”
  云妃皱起眉头,似乎对她这答案不甚满意,却又提不出新的理由反驳。
  “兰主子、兰主子!”
  远远的,吉祥公公气喘吁吇地跑过来。
  “出了唅子事儿,值得你这鸡猫子喊叫!”云妃瘪起嘴,对着匆匆忙忙跑过来的吉祥训话。
  “对不住,云太后,没瞧见您老在这儿晒太阳哩!”吉祥笑嘻嘻地赔不是,其实是他有些害怕这个疯疯癫癫老太婆。
  “吉祥,您来得正好。”兰妃从花圃走到屋前,笑着对吉祥道:“去年荫的佳酿,我给你留了一壶梅酒就等着你来拿。”
  “梅酒?”吉祥睁大了眼,一听到酒字就喜上眉梢。“我就知道来兰主子这儿准有好东西拿!”
  “是呗,就图人家的东西,臊不臊!”云太后在一旁嘀嘀咕咕。
  “嗯,咳!”吉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不过,我今儿个来是有正事儿要办的!”
  “你会有啥子正事儿?”云太后眉高眼低地吊着声问吉祥。
  “瑞福公公交代下来的,当然是正事儿!”
  瑞福公公可是吉祥最崇拜的人,任何时候一提起瑞福公公,他就像崇拜神只一样虔诚。
  “瑞福?那老狗腿交代了啥?”云太后不敬地嘘道。
  吉祥一听到云太后说他心目中神只的不是,便胀红了脸,在自个儿心底嘀咕,可却一句也不敢反驳。
  “吉祥,有事儿吗?”为了别让吉祥太难堪,王盈转移话题。
  “也不是啥事儿。”吉祥搔搔头。他这个人凡事都忘得快,现下已经不在意刚才云太后诬蔑他神只的事。“是方才瑞福公公居然遣人来,特别问起了你,我想一定得告诉你一声!”
  王盈点点头,却没有什么表示。“吉祥,你的酒在屋里,你等会儿,我进去拿——”
  “兰主子,怎么你听说瑞福公公问起你的事儿,半点反应也没有吗?”吉祥困惑地问。
  要是别的人,一听见皇上身边的公公问起自己,怕不欢天喜地,开始梦起哪一天就要回到皇上身边去了!
  不过吉祥也不算太惊讶。因为同兰妃相处日久,他也渐渐有了觉悟,兰娘娘同别的女人就是有那点不同……
  “惊讶什么?她住这儿挺好,皇帝又怎么着?都把人黜进冷宫了,难道还想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云太后说着风凉话。
  吉祥噤了声,可不敢接话。这话儿云太后这个疯老婆子说得,他可说不得!
  “吉祥,你等会儿,我去拿酒出来。”她没多说什么,云太后的话却滞留在她心中萦绕不去……她不想再迁移了。
  只有住在这儿此时是她心情最安定的时刻,一年多来她已彻底心冷,他的任何消息来都不能打扰自己的平静。
  是,她已经被黜进冷宫,现在到未来……已经断了再出宫的想望。
   一踏进冷宫,鼻端嗅到的,竟然是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味。
  玄烨的心情激动起来,这让他回想起当日初见她的情景,他胸口的激越超过一个男人所能承受的定力。
  经过一年半,他终于生擒了围剿王府当日从地道逃走的克善。
  终于他能来见她,他心中一直挂念的伊人。他屏退所有人,包括瑞福,然后自己一人走向兰妃住的竹屋。
  他在花圃前见到她。她正蹲在手株不知名的花树前修整枝叶,原本就窈窕的身型显得更加清瘦。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每一回都能让他忘情的容颜,一步步悄声走上前……一直来到她身侧,凌越了槴子花香,闻到了她身上的独有的香气。
  “吉祥?”
  察觉到身旁有人走近,她以为是吉祥公公,抬起了头,迎着烈日微微瞇起了眼。
  直到看清了站在自己上方的男人,她屏住了呼息。
  “好久……不见了。”他嘶声道,声音竟异常地嗄哑、不受控制。
  她僵住,然后敛下眼,声音出奇地平淡。“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慢慢站起来,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
  没有下跪问安,没有君臣之间多余的礼数。
  她掩抑着心绪,平淡地应对他突然的出现,扰乱一池春水……
  看到她把一般人嫌恶、避之唯恐不及的“冷宫”布置成她家乡的“香花坡”、布置成一片简素幽雅的天地,亲手在竹屋前种花种树,栽上最爱的槴子花树,他胸口最柔软的一点已被触动,忍不住嗄哑地低笑。“在这儿,在无人能忍受的‘冷宫’里。你竟然也能自得其乐。”
  他早在瑞福囗中得知她过得很好,这一年多来虽然无法见她,却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钜细靡遗至她的食衣住行琐事,知道她过得平静,放心之余,竟然有一丝不高兴。
  她不该这么恬淡以对,她应该跟他一样挂心、牵念着他!
  “皇上来,有事吗?”略过他的话,她淡定地问。
  “为什么不对朕行君臣之礼?”他压低声质问。
  “盈盈已经被黜进冷宫,无名无分,同皇上不是君臣。”她无畏地答,声调一贯平淡。
  他瞇起眼,深吸一口气。
  “自绝于朕,你不想离开冷宫了?”他问。凝着地问着这样的话,他承受着强大的压抑。
  “皇上已经黜了民女,一国之君,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她冷淡地回绝,拿他之前把孩子给成妃时回她的话,否定再自宫的可能。
  他胸口一窒,硬着声解释:“当时因为情势所逼,你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记得当时我说过,再也承受不了下一回了!”打断他,不听他任何解释,然后把话说绝。
  她脸上的绝然就像剜割他胸口一般的痛!突然间他有一股心胆俱裂的觉悟——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她!
  “真的……没有任何的机会了?”僵硬地问出口,他甚至可以感到胸口渐渐淌出鲜血……
  “请回吧,皇上。民女还是只有一句话,这儿不是皇上该来的地方。”转身背向他,她冷然地说。
  然后,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身后全然无声,她慢慢地转回头,看到他的背影在门外渐行渐远。
  她倚在门框上,纤美的容颜苍白得几近透明,眼眶中的泪水……已盈睫。
   十年后
  “吉祥、吉祥,我看到仙女了!”
  小婳婧喳呼地跟在吉祥公公后头,她呼噜噜的身材像一只小肥球。小婳婧后头跟着穿裤装的小婳璃,两个小家伙咚咚咚咚地跳到吉祥床上。
  “仙女跟小婧儿好象、好象,小婧儿死去的额娘跟仙女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哟!对不对啊?阿六?”小婳婧固执地强调,并且要她的妹妹作证。
  四岁的婳璃猛点头,因为事前阿姊说了要分她一块油酥脆吃!
  正在午睡的吉祥被这两个无聊的女娃儿喳呼得不得安眠,又被两个小家伙拉着起身。只得起来走到院子里答话儿,可他还困着,一面打呵欠一面回话的结果,显得有敷衍的嫌疑。
  “小十四格格,您要是像兰主子,就不会像一只——呃,总之昵,您的眼睛眉梢是有些像的,也是天生美人胚子没错,可要说您的额娘像兰主子……依奴才瞧,大概也只有三分相像吧!”
  小十四格格虽然肥嘟嘟的,可人家说小时候胖不是胖,那脸蛋儿长得可俊了!
  看得出来要是将来长大了,准会是个美人不错!
  十四格格的额娘——如妃,她是生出了个及得上兰主子的小娃儿,可如妃的美貌至多也不过构得上兰主子三分,那个如妃……在世的时候,倒是得到了皇上的独宠。
  “噫?吉祥、吉祥!”小十四突然喊他。
  “呃?唅事儿?格格——唉哟!”吉祥忽然惨叫一声。
  “我瞧你脚尖停了一只苍蚬,替你踩扁了它!”小婳婧对拐着腿单脚跳、还一面唉唉叫的吉祥咭咭笑。“咭咭,吉祥,你想陪婧儿玩踩房子吗?好啊、好啊,婧儿替你画圈圈喔!”
  肥嘟嘟的小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顽皮地在吉祥周围挨挨蹭蹭描圈儿,弄得吉祥左撇右倒的,每次为了闪躲婳婧手上那根枯树枝,就像个走钢索的小丑。
  小十六在一旁吆喝助阵,不时扮鬼脸、咕咕笑,就为了一块油酥脆。
  吉祥真不明自。他又是什么地方得罪这两个小祖宗了!
  早知道这两个格格比云太后还难缠,一个是顽皮鬼,另一个简直是小妖女投胎——他到底说错了什么话得罪这两个小妖精了……唉,都怪他娘替他生了个笨脑袋,让他被两个加起来不到十岁的娃儿欺负!呜……
  “小娃儿!”
  忽然一把温柔的声音呼唤,婳婧好奇地转过小肥头看,这声音可救了吉祥一条小笨命。
  婳婧左右张望了一番,她皇阿玛也叫她是“小娃儿”,那这声音八成是唤她的了!可别人都唤她叫小十四格格啊!谁这么好大胆子,敢学她皇阿玛唤她小娃儿!?
  “阿姊。是仙女叫咱们哩!”婳璃第一个看到站在树蒢下的兰妃,她竟然下意识地飞扑过去。
  “仙女,抱抱!”
  “小肥球,你要撞死兰主子了!”吉祥一急,可当真说出心底话了!
  原来在他心目中,十四和十六两个“美丽”的小格格,都是肥嘟嘟的小肉墩子来着……“哎哟——”
  婳婧学婳璃飞扑过去之前又踩了吉祥一脚,这回是替她阿妹报仇。
  “仙女,抱抱!”
  小婳婧也学小婳璃来一记“飞扑”,不过两个小娃儿一跑到王盈跟前就都停了下来,反而蹑手蹑脚地偎上王盈怀里,像是怕磕坏了水晶一样仔细。
  “乖,我做了甜饼吃,不吵吉祥了,好吗?”王盈绽开笑靥,蹲下身对住两个小肥娃轻柔细语。
  十年了,也许是长年吃斋茹素、静心息念的缘故,她绝美的容颜没有丝毫改变,反倒多了几丝成熟的风韵。似水的柔眸款款,纤纤细腰妩媚娇袅……“甜饼、甜饼,好哟、好哟!”两个小丫头兴高采烈地拍手,一听有甜鉼吃于是肯忘了可怜的吉祥。
  王盈牵起小娃们的圆滚滚小肥手。边走边笑同两个娃儿轻声细语地说笑,乍看之下这三人竟然像煞母子……吉祥也赶紧放下捧着的左腿,一拐一拐地,急唬唬地紧贴在后头跟上去。
  有甜饼吃哩!兰主子做的甜饼是一绝,里头包的可是莲蓉馅哩!
  他也顾不得跟上去还得同两个小祖宗周旋,就算要了他的老命也得吃上一囗甜糕才能解得馋咧!

  第二十章
   “皇阿玛,今天我和阿六看到仙女娘娘了!”
  小婳婧和小婳璃咚咚咚跑到她皇阿玛的御书房,一人一个扑到皇帝的腿上,把她们阿玛的腿当秋千玩。
  被两个小娃儿叫皇阿玛的男人身体突然僵住,沈默了片刻。
  “她,好吗?”玄烨问。
  他知道两个小娃儿口中的“仙女”是什么人。
  一个尊贵的皇格格是不可能上冷宫去“玩耍”的,两个小娃儿之所以能那么造次,全是玄烨的默许。
  因为太多的理由,不再能见到“她”。他知道她喜欢孩子,所以他让两个自己最宠爱的小格格去接近“她”……
  纵然身为皇帝,要怎样的女人皆能予取予求,却无法拥有最心爱的女人——甚至,连见一面都难……对她,他只是个男人,不是一个皇帝,没有皇帝的特权。
  “仙女娘娘很好、很好,仙女娘娘做了甜饼给璃儿吃……”四岁的小婳璃话还说不清楚,咕咕哝哝地回答她阿玛。
  她还太小,以为她阿玛问的是仙女娘娘待她们好不好。
  “不是啦!仙女娘娘“整个人很好”,娘娘很漂亮,很漂亮哟,婧儿跟娘娘像!”后面那句话才是她强调的重点。
  肥嘟嘟的小婳婧永远记得吹嘘她自个儿的“美丽”,却忘了她教人不敢恭维的身材。
  听了两个小娃儿的话,他明白她过得很好。
  没有他,她仍然能安心平静……是吗?忽然他因为这个想法而不满。
  “皇阿玛也要吃娘娘做的甜饼吗?”小婳璃咕咕哝哝地问。
  “呆子,皇阿玛是男生,男生怎么爱吃甜饼昵?”婳婧敲了她阿妹的头一下。
  “皇阿玛想吃,下回……替皇阿玛带一块回来,不过别说是皇阿玛要的,明白吗?”望着两个最疼爱的小格格,他低嗄地道。
  “皇阿玛说想吃呢!阿姊打阿璃……”婳璃吸着红咚咚的鼻子,好委屈地揉着自个儿的头头。
  “别哭。”把小女儿抱在怀中,玄烨柔声道:“娘娘都跟你们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全告诉皇阿玛。”
  “娘娘说吉祥是好人,不可以欺负他!”婳璃天真地道。
  婳婧一听,张大了眼珠子目瞪着她阿妹,拚命使眼色,可婳璃还太小,看到婳婧一味眨眼睛。还以为她阿姊眼睛痛痛哩!
  “有人欺负了吉祥?”玄烨挑起眉,好笑地问。
  婧儿的动作他全瞧在眼底,想也知道…欺负了吉祥的会是谁。
  “没有!”婳婧马上说。
  玄烨咧开嘴笑。“娘娘还说了什么,全说来给皇阿玛听听。”
  “娘娘还说下回给咱们做臊子面吃!”这回婳婧争着说。
  “臊子面?”他转头问瑞福。
  “皇上,那是北方民问吃的家常面。”瑞福公公道。
  “娘娘还说给璃儿做衣服……”
  “娘娘说教婧儿种花……”
  虽然不明白皇阿玛怎么突然爱听她们叨叨絮絮一些琐事,两个小丫头还是争先恐后地抢着说话。
  有关于她的一切,全都由两个小丫头口中转述到他耳里……他眼底温柔的迷雾加深。
  相思情浓,奈何无由追处……
   好长一段时间,婧儿和璃儿每天都上冷宫里来找她。奇怪两个孩子怎么能到冷宫来,有一天她终于开口问吉祥——“冷宫不是不许人进来的吗?”何况是格格?
  吉祥搔搔头,望着王盈道:“这奴才也不明白,大概是皇上疼两个格格,纵容惯了,所以也没人敢限制。”
  听到“皇上”这两个字,她噤声半晌。
  “兰主子,怎么事情都过去那许多年了,您还不能释怀吗?”吉祥关心地问。
  皇上和兰妃的事儿宫里早传遍了!
  瑞福公公还特特交代了要好好待兰娘娘,冷宫里也没见有哪嫔妃让瑞福公公特特关照过,可见皇上和兰妃之间或者真如传说所言……
  王盈没再说话。她望着远方的袅袅的炊烟,测知了那是从前住的坤德宫的方向……
  “其实把您打入冷宫不是皇上的本意。是因为克善亲王知道皇上对您的在乎,所以想利用您扰乱皇上的心智!皇上为了朝廷社稷,必须剿灭克善亲王的叛乱,因此不得不牺牲您,来个将计就计——后来皇上也放了被利用的孟廷兆,孟大人了!而且据瑞福公公说,那回皇上来冷宫就是要把您给接回去,甚至您这一回去还可能要对皇妃的!”
  前一段话他是从瑞福公公口中听来的,也不知道自个儿走了啥子运,瑞福公公好象挺喜欢他,有事没事儿会来冷宫同他说说当年皇上与兰妃发生的事哩!
  所以啰,他当然把他陆陆续绩听来的,转述给兰主子听啦!
  “吉祥,替我把已开的栀子花剪下,捧到屋子里吧!”她转开话题,尽管乍听见吉祥这番肺腑之言,她内心波涛汹涌……她从来就不知道这些事!
  当年她没听他把话说完,如果吉祥说的是真的,那时他要告诉自己的就是这段始末吗?
  也许……这是吉祥说来安慰她的,她不能太一厢情愿地相信,容许自己好不容易平静的心陷溺……
  “兰主子,吉祥我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是从瑞福公公口中听来的!我虽然崇拜瑞福公公,可也不是蒙信的,有些是宫里暗暗传的,另外像是克善亲王的事,是大伙儿都知道的——”
  “吉祥,”她转过身打断吉祥没说完的话,纤白的柔荑压住胸口,试图克制些什么。“吉祥,我累了,你先回去好吗?”她胸口不规则地起伏着,脑子里装满了吉祥方才说的话,怎么也挥却不去。
  “喔。那吉祥先走了,兰主子您好好歇歇。”
  吉祥傻里傻气地走开,从头地尾不知自个儿被最崇拜的瑞福神明利用了当传声筒,虽说瑞福也没骗过他什么,反正吉祥也没啥子损失就是……
  等吉祥走远了,王盈浑浑噩噩地走回自个儿的屋子里,呆呆地愣坐在厅里一天如何也无法平息胸口激越的起伏……十年了,原以为此心再也无风无雨,为什么得知事实的真相后,仍然为了……为了他心悸?
   子夜、冷宫里一贯清冷。
  这儿没有一家人和乐融融的笑谈声,更没有孩子们的嘻闹声,这儿冷清平静,就像清修的寺院。
  “嗯……”
  平静的夜里一间前院种了茂密花草的竹屋里,传出细微的呻吟声……
  “唔,呃……”
  迷迷蒙蒙中。她喘着气翻过身,领口的单衣已散,一只白嫩的椒乳滑出,袒裸的玉腿横出被外,红纱帐里春色无限……
  男人的手探入红纱帐内握住那只滑出领襟的椒乳,恣意地揉拧着,两指挟住了乳尖羞俏的红梅搓捻,掐拧着充血的梅核……
  “啊……”
  女人绝尘的艳容上一片桃红延伸到了雪白的脖子,红扑扑的胸口一片,灼上了男人手指肆虐过的印子,她星眸半合忘情地娇吟着,扭着身子拱起玉乳需索男人的疼惜。
  女人裙襬慢慢撩高,两条修长雪白的玉腿毕露无遗,腿间一片浓荫的湿地渐渐敞露,亵裤已经在睡梦中让男人褪下扔在床角。
  男人的目光浓浊,下移到女人腿间密处淌下的玉露凝滴……
  “盈儿……”
  男人柔声唤着,俯首温存地吮吸女子的红唇,蜜意柔情,无限的爱怜表露无遗。扯开女子的素衣,他俯首轮流挑啜两颗红梅,长指滑下撩扯她的花唇,占有地滑入她衔紧的蜜穴……
  “挟紧我!”
  男人低嘎的嗓音渐渐激越,长指慢慢在她湿紧的体内插转,她挟紧圆润的玉腿。蜜唇簎紧了他的侵入,吮吸他占留在她体内的长指……
  “嗯……”
  她呻吟着,织纤长指抓繁他宽硕的背,在他身上扒出一条条激情的血痕。
  迷乱中,她只觉得自个儿的身子在男人的掌控中抽搐,直到一阵阵悸颤来袭,她挟紧他插入自个儿体内的指,牵引着他更深入……
  忽然他抽出长指,硕大的男性毫无预警地顶入她紧溱的花心——
  “啊——”
  她拱起身尖叫,久未承受挤迫的小穴摹地被撕扯,让她疼得有如多年前经历的初夜……
  “嘘。”他柔声哄她,技巧的指掐住了前端亢奋的花笣,邪气地槎捏着。“一会儿就不疼了,嗯?”低嘎的音调挟着强自抑制的决心。
  “呃……”她摇着凌乱的长发,微拧着眉头,纯黑的发色沾染在她雪白汗湿的容颜上,勾成一片动魄心惊的妖魅。
  他灼热的视线迸射出火光,忽然挺直腰杆粗犷地顶进花唇底部——
  “啊呃——”
  他好大!她想推开他,想踢开他……她好疼、好痛、好难受……
  “不要、不要……走开……”
  她啜泣,好可怜地请求。可他不许,执意停留在她紧窄的小穴里,长指不断捏揉前端隐匿在湿唇下的花苞,另一手兀自按压她雪白的臀瓣,更深深地挺入——
  “啊啊——”
  她倏地拱起下体,如被电掣一般击过全身,她纤细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颤、搐……然后,意识在一瞬间混沌,她终于睁得开眼睛来看“他”……
  这是梦吧……是梦吗?
   “兰主子?”
  吉祥公公在后院里找到王盈,他走过来道﹕“来您在这儿啊!”
  静静坐在后院里的王盈没有抬起眼,只是轻轻说:“吉祥,你快来看,花儿都开了……”
  吉祥走地王盈身边,看了一会儿花树。“兰主子,该吃饭了。”
  “吉祥,”转过头,她预言又止地,终于开口问他:“昨睌……昨晚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问话同时,她迥开眼,微徽羞红了脸。
  “声音?”吉祥眨眨眼,然后说,“没有啊!”
  “没有吗?”她轻轻皱起眉。
  那么昨夜是……是自个儿作的梦了?事实上不止昨夜,她已经连着几夜作了那奇怪的梦了!
  可每一次早上起来,她都觉得那“梦”该是真实的!
  更何况梦中那个男人还叫自己“盈儿”……
  “兰主子,您昨夜听到了什么声音了?”吉祥问。
  “我——”她一愣,脸蛋更红。“没有……”只能不知所措地小声回答。
  “喔……”吉祥搔搔头,忽然笑道:“对啦,奴才是来告诉兰主子一声,咱们这儿的屋子都要重新翻修,大概更改建木头屋子啦!云太后老提她风湿脚痛,说什竹屋透风,夜里睡得不安稳,这会儿她肯定乐了!”
  “屋子要翻修?吉祥,你听谁说的?”她问,诧异这突来的消息。
  “瑞福公公说的啊!”吉祥道。
  她敛眉沈吟,没再说话。
  “我现在就告诉云太后去!”吉祥道,话一说完就绕过屋子往前院走了。
  吉祥走后,她呆坐在后院好一会儿。
  忽然听到不太一样的风动声——转遇头,却没见到什么人。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没道理会有这种错觉……当真只是风吹落叶的声音吗?
  忽然她警觉自己的失态,连忙低下头,重新调匀紊乱的呼息。
  她是怎么了?打从听到所谓的“真相”之后,她就全不对劲了!
  不但夜夜作那不该作的“梦”,还胡思乱想、疑神疑鬼……她羞红了脸,楞楞地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今晚男人固定在子夜来访,红纱帐轻轻掀起,紧合着星眸躺在床上的女子衣着完整,男人撇起嘴,轻轻扯下女人肩上的单衣……
  “嗯……”
  女子翻个身,香肩半露,却掩住了袒裸的酥胸。
  男人探手过去握住纤腰盈盈,衣襟内雪白的椒乳若隐若现,殷红的乳尖顶着薄薄的罩衣似要蹦弹出来……隔着单薄的衣料子,男人搓拧着雪胸上两颗绷出单衣的红梅,一手撩起……
  “盈儿。”
  男人如以往一般轻唤,女子一颤,半合的眸微微展开,那一瞬间,她眸中掠过一阵轻颤的蒙光……
   她怀疑是每夜不寻常的香气有问题。
  每晚入睡前她会闻到一股微熏的暗香,然后身子逐渐放松、昏沈……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确定那香味不是园圃里的花香,那么,香味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静静坐在桌前,等着每晚那准时到来的花香……
  又来了!她又闻到那股香味!
  把准备好的湿布掩在口鼻。等确定那香味散了,她藏起湿布。躺到床上。
  然后,她发现男人来到她的睡房。
  果然这个把多月来不是作梦,她被下了特殊的迷香,果然有一个男人每夜来到她房里侵犯她……
  男人翻身上床。自身后强握住一只浑圆颤动的乳房,搓弄着乳头细致的凝缩,突然他强悍有力的大掌拉开女子的长腿,修长的指头,以长驱直入的姿态插入她腿间敞开的花唇——
  “啊——”
  对于他突来的攻击她措手不及,他蛮悍的指头在她的花唇内抽转播弄,姆指不时揉弄……
  “呃……”
  她下意思地想抗拒。
  可却抗拒不了他的激狂、他的霸道、他紧紧拥抱她,在耳边倾诉深情……
  “朕身为皇帝。却只能以这种方式与你亲近……朕,多希望能吃到你亲手做的臊子面……盈儿!”激情中,男人低抑地轻喃,男性的低音里,压抑了浓浓的抱憾与情深。
  湿的泪从她颊畔悄声淌下。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化成了浅薄的感官,可对于相见亦难的两人最真实的莫若于这一刻,一眨眼十年已过,再多的矜持只换来不尽数的相思无期……
  爱,能以什么方式诠释?
  拥抱着彼此也许是最真实的,再多……她已经不想去深究了……
   新屋落成了,冷宫不再像个冷宫。不过这也只有住在冷宫里,那些从前饱受不平等待遇的人知道,外头的人却不晓得,玄烨皇帝把冷宫完全改头换面,只为一个女人……
  王盈住进了属于她的“兰芷斋”,每夜的春梦依旧。
  男人、女人仍然在夜里相会。白天,婧儿和璃儿是他们之间的小小桥梁,直到了……
  尾声凉热交替。转眼春秋。
  又是仲夏,院子里连玉兰花都开了。
  “水莲,你来瞧瞧这玉兰花开得多好?”兰妃轻声唤。
  教人吃惊的是、无论岁月流金,她绝世的丽颜丝毫未变,站在年轻的水莲身边,宛如一朵清秀出尘的水仙。
  “兰娘娘,昨日瑞福公公来,您说皇上要同您交换条件的事……您答应了吗?”
  “水莲——”
  三皇爷的福晋从地上拾起一朵玉兰花,包在自个儿的腰帕子里。一边似不在意地问兰妃。
  理论上,她同兰妃的关系因为三阿哥而成了母女,可她仍然唤兰妃叫“兰娘娘”,因为兰娘娘是这样美的人,像不染烟麈的仙女……
  兰妃——也就是王盈抬起头,依旧绝尘美艳的容颜轻轻淡开一抹笑。
  “事实上……回不回宫都已经无所谓……”
  “兰娘娘?”水莲张大了嘴,圆圆的眼珠子傻气地瞪着漂亮的娘娘。
  “水莲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要我回宫,也许有些是因为当年的私心。”对于当初她选择留在冷宫,不回他身边,他仍然耿耿于怀的,是她竟然宁能舍弃他……可若非他先伤了她,不会这以后种种的难题。
  “可现在最重要的,是能同你、和焱儿在一块儿,是不?”她回过身,对水莲笑着说。
  “所以,您会回皇上的身边?”水莲试探着问。
  “不……这儿就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回去,只是……”她垂下眼,对着自己神秘地微笑。
  “娘娘?”
  王盈望向晚天一抹彩霞,红夕流云、和成满天,融揉得多美丽……只有她知道……他,早已经来到她的身边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