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5-17

郑媛: 命运


楔子

  这一天清晨,天气阴。

  昨夜德州与奥克拉荷马州的交界刚下过大雪,雪深积达一尺,但今晨的气候出奇寒冷,地上的积雪立时结成冰晶,标号135公路上地表十分湿滑,每辆车子开到桥上平均车速依旧不慢。

  李恩熙气喘如牛的老车子依旧维持70哩时速,在公路上高速行驶。从这条高速公路一路从德州开到奥克拉荷马,预计需要五个钟头的时间才能抵达,她捺著性子,思索著裴子诺三天前在电话里提到的条件。

  “恩熙,那个地方环境比较差,但是绝对能达到你唯一要求的便宜——真的很便宜,每个月只要三百块美金,不仅如此还补助暖气。”

  “环境差?到底有多差?”

  裴子诺况默了三秒钟。“那地方是标准的黑人区。”

  黑人区?

  她一点都不担心住在黑人区,她唯一担心的问题,只有公寓脏乱与租金昂贵。

  “但是你要一个人在黑人巷弄里行走,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尽量别在晚上出门就没事了。”

  “可是黑人区并不平静,结伙抢劫闹事的不提,你不怕黑枪吗?”

  “黑枪?”她笑出声。“我又不混黑道,黑枪不会找上我。”

  “他们开枪的时候不会管你是谁,就算杀错人,他们也不在乎。”

  “听起来美国好像没有法治。”

  “我是认真的,恩熙。”

  她听的出来,裴子诺的声音很严肃。“我知道,”她放柔声调。“谢谢你关心我。”

  “再考虑一下,我不喜欢你住那个地方,因为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你明明可以——”

  “子诺,谢谢你帮我找房子,等家搬好我会跟你联络。”

  那一天,恩熙就这样挂了电话。

  她明知道子诺的意思,然而她不希望听见他说出口,因为那答案是她讳莫如深的禁忌……

  尽管刚下过大雪,地上结著厚冰,德奥边界本来就荒凉,公路上的车子不多,车行的速度都很快。

  恩熙小心地开著车子,车速一直维持在70哩左右,昨夜的大雪早已经停了,但阴沉的天候导致车辆必须开启大灯照明,否则公路警察就会立刻尾随跟上开罚。

  前方就是州际桥,恩熙驾著车子准备上桥,她略微加快行车速度,担心进入市区后天色已暗……

  咻!

  一部红色跑车突然以时速约一百哩的速度,从交流道直切上桥,它横向越过恩熙的福特老牛车,只差三秒钟两车就相互对撞,然后那部跑车居然直接撞向高速公路的分隔岛。恩熙错愕地看到那部撞向分隔岛的红色跑车,因为强大的冲撞力整个撞成稀烂,紧接著就像电影情节一般,轮胎以及排气管就像三D电影动画一样,朝她的福特老车飞射过来,每次都仅差一厘米就砸上她的挡风玻璃……

  然而恩熙并没躲过厄运,避开在公路上乱飞的轮胎和排气管后,那部撞向分隔岛的跑车已经像一部稀烂的破铜烂铁,如同弹珠效应一般,自分隔岛弹向恩熙的车子,在恩熙只来得及睁大眼睛的下一刻钟,猛烈地撞向恩熙的车子左前方,将她的车子撞离正常车道,飞向公路桥墩——

  福特车冲撞的撞击力,立即将被冰冻而易碎的水泥桥墩整个撞毁,恩熙的胸部在这两波强烈的冲击中撞向方向盘。突来的冲撞让她感到一阵窒息,然而她还来不及感到疼痛,车子被撞毁的前半部已经冲出桥墩,挂在桥墩上摇摇欲坠,下方就是深达35尺的冰河……

  就在恩熙福特车的后方,一部大型货柜车紧急踩住煞车,尖锐的煞车声几乎穿破人的耳膜,恩熙知道一旦货柜车撞上自己,无疑地,连人带车她将直接坠落深渊。

  这一刻,恩熙张大了眼睛。

  她无法呼吸、无法尖叫,无法动弹……

  她知道车子一旦坠落在万丈深渊的坚硬冰河上,必定车毁人亡……

  她将完全没有生还的机率。

  货柜车在最后一刻踩住煞车,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长的煞车痕。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恩熙的车子就这样挂在桥墩上,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朝前倾斜,整部车子摇摇欲坠……

  “My God!Are you all rihgt?!”

  那个受到惊吓的货柜司机打开车门,赶紧跑下车查看,而这惊险的一幕让这位毕生从事劳动、年已半百的白人吓得目瞪口呆。

  恩熙双手仍然紧握著方向盘,她张大嘴巴,急促地呼吸著……

  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please!Donn't move,just wait! oK?!”

  货车司机在车外大声喊叫,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报警,五分钟后州警开著警车火速抵达,查看车祸现场后立即要求警队调来一部大型吊车。

  同时间救护车抵达,警察与救护人员不敢冒险将恩熙拖出车外,人们焦虑地等待著吊车前来,救护车只能先行急救那部红色肇事车辆里的伤者。

  恩熙看到那部已形同烂铁的车子,车门被撞得不成形,人力无法将车门打开,警察只好使用电锯把变形的车门锯开,然后拖出车子里重伤的驾驶……

  整部跑车内只有驾驶一个人,驾驶显然已经昏迷,恩熙震慑地看到红色鲜血从男人的侧脸颊淌下……

  就在急救医护人员将伤重的男人抬到担架上那一刻,恩熙看到那男人的脸孔——

  顷刻间,恩熙张大了眼睛,她的神色因为看到男人的脸孔而惨白。

  那男人眼角、嘴角与鼻孔内流出的鲜血不足以惊吓到她,而是那张霸气的脸孔上深刻有力的五官,让她想起了一个早已被刻意压抑遗忘的名字——

  谋仲棠。

  这一刻,前尘往事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恩熙的脑海……

  她茫然地回想起三年前,那恍若隔世的湿潮往事。


第一章

  李恩熙站在走廊下,很认真地擦拭著教室窗台上的透明玻璃。

  她不是没看到手表上的短针即将走到六点钟位置,长针已经叠在四十分上,再过二十分钟,她到便利商店上班打卡就会迟到。

  但这是她分配到的工作,这个礼拜她已经有早退两次的纪录,再早退一次就一定会被记过!而且刚刚班导师才找她到办公室谈过话,导师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这学期只要她再记一次小过,就会满一大过留级。

  还有半年,恩熙才能从这所私立餐饮学校毕业。

  她需要文凭,因为她需要钱。

  恩熙很清楚,只有拿到正式文凭才能确保她毕业后找到一份好工作——即使只是一份饭店服务小妹的工作。

  只要早日靠自己的力量赚钱,搬出舅舅与舅妈还有舅舅的三个小孩——总共六人挤在一起的二十五坪小公寓,她愿意忍耐。

  “恩熙!”

  一个开朗娇憨的声音呼唤著自己,恩熙不必回头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好朋友宋恬秀的声音。

  “听说刚才老师找你到办公室?”打扮得体的宋恬秀,揶揄地低笑问著闺中好友。“怎样,被训了一顿吧?”

  恩熙对好友笑了笑,目光在恬秀美丽的粉红色洋装上停留了三秒钟,才若无其事地别开。

  这所学校明定,每周三、五学生可以不必按校规穿著制服,也就是周三与周五是便服日,但这两天却是恩熙最头痛的时间,因为她不像恬秀,来自一个幸福富裕的家庭,她那简陋的夹板衣柜里没有几件便服可穿。

  她宁愿每天穿制服,而事实上她也只能每天穿制服——

  例如今天是周五,她身上穿的就是制服,虽然她明知道自己在周五这天穿著制服,在其他学生眼中简直就是异类,然而她别无选择。

  恩熙有强烈的自尊,她宁愿穿制服招人嘲笑,也不愿让同学们看见她生活上的贫穷与困窘。

  “唉,恩熙,”恬秀看了一眼手上的名牌腕表,这是她去年十七岁生日,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快要六点了,你上班迟到了怎么办?”

  恬秀敢打赌,这所学校里没有任何学生能猜到这支腕表的价值!当然,恩熙就更不可能猜到了!

  恬秀最清楚恩熙的环境,因为她们两个人是好朋友,恬秀想知道的事恩熙都会告诉她。

  恩熙看了好友一眼,淡淡回了一句:“没关系。”

  在这所学校里,唯有恬秀愿意跟她做朋友,而讽刺的是,偏偏恬秀的家境好得不能再好,相较于恩熙的身世背景,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下的泥。

  就连恩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出身富裕的恬秀愿意与自己做朋友,而且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你不是说找工作不容易吗?如果月底领不到薪水或是被扣钱,年底你凑不出学费,到时候不能毕业怎么办?”

  “不会啦!你想太多了。”恩熙笑一笑,回头继续擦拭窗玻璃。

  恬秀的父亲是大学教授,再加上恬秀的祖父是建商名人,死后遗留下许多地产与房产,宋家日子过得十分富裕,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千金大小姐。

  然而恬秀的双亲对女儿的要求却不高,只要恬秀高兴就任由她随自己的性向发展。恬秀有一对好父母,这是恩熙最羡慕,却一辈子无法达成的愿望。

  “怎么会想太多?” 恬秀抢下恩熙手上的抹布,然后赶紧丢在地上,像怕弄脏自己干净的手。“喂,我们先说好,如果到时候你缴不出学费就告诉我,我一定会求我爸帮你的!”

  恩熙愣了愣,然后她发自真心露出笑容。

  恬秀也许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身上有一股难以抹灭的娇气——恩熙就时常感受到恬秀的大小姐脾气,然而恩熙也感觉到恬秀对自己的好。

  例如买饮料这件事,恬秀不喜欢排队,她会甜著声央求恩熙帮她到学校餐厅排队买饮料,并且很大方地给恩熙足以买两罐饮料的钱,其中一罐是恬秀自己的饮料,另一罐就当做是给“勤劳的恩熙”的报酬,即使恩熙没有钱买饮料也根本没有喝饮料的意思。

  除此之外,恬秀不计较恩熙的出身与她结交,并且时常拿钱帮助恩熙——尽管恩熙有借必还,然而恬秀的大方仍然让恩熙铭感五内,因为恬秀实在没义务帮助她这个穷人!

  “说真的,恩熙,我觉得你真的很能干!不但白天要上课、晚上要上晚班,假日还得要在街头发传单或者是做市调,而且一站就是一整天——我如果是你的话,想到要这么辛苦的过日子,早就不想活了! ”

  “千万不要说这种话! ”恩熙轻斥她。“你这么幸福,好好过你的大小姐日子就好,至于我这个穷人已经很习惯过辛苦的日子,一点都不觉得不好;相反的,如果有一天让我闲下来,我反而会不习惯。”

  “真的还假的?”恬秀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你不相信吗?”恩熙神秘地笑了笑。

  “谁会相信这种话?我看你是苦中作乐、自我安慰吧?!”恬秀嗤之以鼻,她可不是傻瓜。

  恩熙看著恬秀,认真地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认为人活在世上应该要不断劳动,才会活得有价值。”

  “这是你的座右铭吗?”

  “对。”

  恬秀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恩熙不明所以地问她。

  “你的模样看起来好严肃喔!真的假的?”恬秀嘲弄她。

  “我本来就很严肃。”恩熙故意板起脸。

  恬秀做个鬼脸,然后两个女孩笑成一团。

  “唉呀,不能跟你聊天了!再聊下去我一定会迟到,然后会被扣很多钱的!”恩熙赶紧捡起抹布,努力擦拭玻璃,以求尽快完成她的清洁工作。

  “有什么关系!你被扣多少钱,到时候我赔给你就是了!”

  恩熙擦拭窗玻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她压下心头那一闪即逝的自卑,对自己笑了笑,然后把恬秀无心的话抛诸脑后。

  恩熙相信家境优渥的恬秀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无心的。




  虽然恩熙工作的便利商店地点离学校很近,但恩熙赶到便利商店的时候,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尽管恩熙陪笑脸频频道歉,换班的人却很不高兴。

  “你到底怎么搞的嘛?!迟到这么久,晚上我跟人家约好了要看电影,这是绝对不能迟到的你知不知道?!”早班的女孩脸色很臭。

  “对不起,我实在很抱歉……”恩熙低著头道歉,一边穿上工作围裙。

  “下次你再这样,我一定会跟老板说,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恩熙知道是自己的错,所以尽量表达歉意,希望对方不要再生气。

  恩熙有点担心她真的告诉老板,因为她很需要这份工作!而且她打工赚钱并不是拿来看电影或者从事娱乐活动,而是用来缴学费。

  “真是的!”那个女孩把工作围裙脱下后,随便揉成一团就用力扔到柜子里,显然余怒未消。

  两人算好零钱后换班交接,恩熙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边帮客户结帐、边把柜台后面缺的货补齐,她正准备到饮料架后面补货时,五个女学生和一对情侣先后走进便利商店。

  “欢迎光临!”

  店门打开瞬间,恩熙笑脸迎人地喊著,然后走回结帐柜台。接著她突然听见商店门口发出“轰”地一声,恩熙愣了一下,转头就看见一部银色跑车停在商店门口,等到跑车熄火,那吵人的噪音才停息下来,然后一名脸上戴著深色墨镜的男人打开车门,从跑车内走出来。

  男人的身材很高,他穿著笔挺的西装,站在车门边时腰杆挺得很直。

  男人下车后就直接走进便利商店。

  恩熙收回目光,依照商店的规矩,很有精神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刚才走进店里的几名客人还在挑选东西,那个男人进商店后走向冰柜拿了一瓶进口气泡式矿泉水,然后直接走到柜台前付帐。

  “您好,一百二十元,谢谢!”恩熙结帐后对客人说。

  男人掏出皮夹的空档,恩熙好奇地抬眼观察这个人。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跟自己的年纪几乎相差无几,长相虽然不是特别英俊,但身上却有股霸气和贵气,因此虽然年轻却很稳重。他身上的西装非常笔挺合身,像是为他的身材特别量身订做的,至于那辆停在商店外的敞篷跑车,想当然必定很昂贵……

  总而言之,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会自己到便利商店买东西的男人。

  而这也是恩熙之所以会对他好奇的原因。

  恩熙等待客人结帐的时候,男人的行动电话突然响了,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电话。

  “喂?”他的声音很很低沉,有力,说话的时候没有笑容,眼神冷静。

   “我说过,那个企划案不可行。”

   “我不管你怎么要求,广告公司的预算先砍一半!”

  “那是你的事!”他的口气几乎都是威胁命令式的。

  恩熙仍然等著收钱,但是对方似乎完全忘了结帐这件事。其他客人挑选好货品,陆续走到柜台准备结帐。

   “把事做对!案子到我这里只要再退一次,你就自己看著办!”

   “对,我只看结果。”男人挡在结帐柜台,似乎没有立即付帐的打算。其他客人渐渐不耐烦起来,纷纷皱起眉头,暗示店员要有所行动。

   “产品卖不好,你负责?!”男人仍然在讲电话。于是恩熙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先生,不好意思,可不可请您先结——

  “废话!这种细节我不想听!”男人继续讲电话,旁若无人。

  “先生,”恩熙捺著性子再试一次。“对不起,可不可以麻烦您先结帐?其他客人已经排队在等了。”

  男人对她根本视若无睹。“给我听好,我不管过程,有状况你自己处理,结果不对我一定找你!”

  恩熙的笑容僵在脸上。

  排队的客人们不知是畏于这个男人的气势,或者有其他考虑,虽然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不耐烦,却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明天下午三点前我会进办公室。”男人突然从衬衫口袋掏出一支雪茄,然后再拿出打火机点起来。

  他能抽烟,却没空付钱结帐?

  排队的客人们不抗议,却纷纷举手扇开那呛鼻的烟味。

  恩熙收起笑脸,表情严肃起来。

  “先生,这里不能抽烟!”恩熙提高声量,希望能制止这位目中无人的“客人”。

  男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挑了挑眉,竟然不客气地将烟直接喷在恩熙的脸上。“我不管你是谁!就算是三十年的老员工也一样,在我底下只能把事做对,做错事就卷铺盖走路!”他对著手机慢条斯理地说。

  恩熙咳了两声,她从来没吸过雪茄烟味,那呛鼻的辛辣味几乎让她窒息。

  男人恶劣的行径,简直就是傲慢而且目中无人!

  “这里不能抽烟! 而且请你赶快结帐,后面还有很多客人排队在等!”恩熙不再保持礼貌,她口气急促而严厉。

  她生气了。

  她不想再忍耐,因为即使是客人,也必须尊重店员。

  男人彷佛此时才发现她的存在,他抿起嘴,然后看了她三秒钟才对著话筒说:“三点钟,给我答案,不然就滚。”他终于挂了电话。

  收起手机,男人的视线不曾离开恩熙。“一千块,不必找了!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连发票也不取,迳自转身走出便利商店。

  这种嚣张跋扈的态度,简直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恩熙立即打开收银机取出零钞,然后丢下店里的客人追到门外——

  “便利商店不收小费。”

  她冷著脸伸长手臂,把百元钞和零钱推到那男人面前。

  男人回头,惊讶的表情对她的举动略显玩味。然而他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接著便调头打开车门,然后跨进驾驶座。

  “先生——”

  不等恩熙说完话,他已经踩下油门,车子在三秒钟内,瞬间加速到一百公里,随即在台北街头超速狂飙……

  恩熙愣在商店门口。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这种完全不将他人存在,放在眼底的人。




  半夜十二点,恩熙爬上舅舅住的这幢旧公寓的五楼,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的所谓“房间”,是阳台搭起来的违建,两坪不到的空间里放上一张木板床,床边是木板钉的三夹板桌,木板桌是她的书桌,木板床是她的椅子,阳台与客厅间的玻璃拉门就是她的房门。这房问尽管简陋,但能拥有这间局促的独立小房间容身,恩熙已经不敢再有所奢求?

  “你回来啦?恩熙?”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恩熙的舅舅站在五坪不到的客厅里,看起来睡眼惺忪。

  “嗯,我刚回来。”恩熙想起什么,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两盒三明治。“舅舅,这是我今天买的晚餐,但是我没吃,你拿给妮妮他们明天可以当早餐。”

  妮妮是恩熙的舅舅,李昆明的女儿。李昆明的老婆生了两女一男,老大叫妮妮,老二是珊珊,最小的男生叫大友。

  “这是你的晚餐,你干嘛不吃?”李昆明瞪著那两盒三明治,愣愣地问。

  “今天午餐吃的比较晚,我不饿。”恩熙回答。

  李昆明呆了三秒钟才说:“噢,那你把三明治放在冰箱里,明天早上你带到学校去吃。”

  “舅舅,这是给妮妮他们的——”

  “你也要吃早餐啊!”李昆明不再多说,拉上玻璃门。

  他知道,恩熙觉得欠他们家什么,除了好吃的东西自己舍不得吃,老是往家里带,就连她辛苦打工准备缴学费、车费、三餐餐费的钱,都省吃俭用,甚至还能省下余钱交给她爱计较的舅母,李昆明的老婆吴玉莲。

  瞪著那两扇关起来的玻璃门,恩熙慢慢垂下举起的手,然后看著自己手上的三明治。

  呆了几秒钟后,听见舅舅房门关上的声音,恩熙才拉开玻璃门走进客厅,把三明治放到冰箱里。

  回到房间,恩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簿子,开始在簿子里记上一串数字。

  她每天晚上睡前一定记帐,这是母亲教导她养成的习惯。

  今天的花费跟昨天一样,只有最少的车钱与不得不花的午餐、晚餐费用。虽然她可选择带便当,但舅舅一个人的薪水养三个小孩已经很吃力,她不敢再用家里的米和水电,宁愿花钱买对她来说不算便宜的自助午餐。

  记帐这件事,是母亲生前要求她一定每天做到的事,一天都不能偷懒,母亲生前谆谆告诫她:女人不记帐吃亏的就是自己。

  恩熙从来不知道母亲过往的事,不清楚母亲要求自己记帐的原因,但更可笑的是,她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恩熙的身分证父亲栏上,清清楚楚地注明了“父不详”三个字。

  父不详……

  尽管父不详,恩熙并不因此而难过,或者有任何挫折感。

  因为父亲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生命中,即使小时候她看到别的小孩有爸爸疼爱,也从来不曾羡慕过。

  她不虚荣的个性,从来不会去羡慕她、水远得不到的东西。

  因为没有爸爸,她一生下来只有妈妈的疼爱,她不知道“有爸爸”是什么感觉!所以她对于“爸爸”这个名词没有任何期待,没有任何羡慕。

  收起帐簿,恩熙另外拿出一本半盒铅笔盒大小的年历簿,开始写日记。

  写日记,是她自己的习惯。

  她习惯把日记写在年历簿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每填下一个小小的字,就像雕刻米粒,要很专注、很认真,才能在一个小小的日期栏位里,挤下三百多字她想写的今日日记。

  拿起细字笔,恩熙想起今天让她最有印象的事:那个开跑车、抽烟、占时间的男人。

  于是恩熙开始在年历簿里写道:

  从来没看过这么没有公德心的人,我想这就是有钱人的“气焰”吧!有钱的人都这么嚣张、这么不顾虑别人的感受吗?如果我有钱的话,一定不会这样。我一定会做善事、帮助别人、提升自己。但是等我有钱的时候,我的想法真的会跟现在一样吗?一个人有钱,也许思想就会变质,有没有可能我也不例外?我不知道自己有钱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有钱是一件好事,至少三餐不必再饿肚子,只为了节省生活费、上课也不必早退,到处打工赚学费,肚子可以吃饱、生活可以无忧无虑……如果我有钱该有多好?我希望自己有钱,有很多的钱,这样我就不必再看舅妈的脸色。

  日记写到这里,恩熙停笔发起呆。

  每回写日记,她总会写出自己的心事,把白天所不敢讲、不敢想的事,一股脑儿全发泄在日记里。

  其实这个阳台房间并不是她的私人空间,因为客厅是家里每个人来来往往的地方,她的“房门”没有门锁,每天晚上她睡得并不安稳。

  现在,恩熙最大的愿望就是努力赚钱,好赶快搬离舅舅的家、搬离这个两坪不到的局促小阳台。


第二章

  中午休息时间,班导师找恩熙到教师办公室谈话。

  “李恩熙,这一周你已经不再迟到早退,学习状况也很好。虽然老师知道你的情况特殊,但以后也要尽量保持,知道吗?”班导师吴德美面带微笑的,对她最疼爱的学生谆谆教诲。

  “是,老师。”恩熙点头。

  她也知道老师对自己很疼爱,否则以她迟到早退的情况严重,上学期的操行分数不及格就必须被留级。

  “很好,别辜负老师对你的期望。”

  “我知道。”恩熙迟疑地回答。

  然而仅仅不迟到、早退这样平凡的要求,对恩熙来说要做到已经非常不容易!因为她除了必须牺牲更多的睡眠时间,为了不早退而上班迟到,还会被扣掉不少薪水。

  “李恩熙,现在有一个机会,我希望你能好好把握。”吴德美接著说:“昨天我刚接到通知,有一家知名连锁饭店在招募寒假实习员工,他们希望能从我们学校挑选十名学生,每个班级可以推荐两名。虽然你时常迟到、早退,但是你的功课一直都是班上第一名,所以一得知这个机会,我马上就觉得你是最好的推荐人选。”

  听到这个消息恩熙虽然兴奋,然而她的表情却显得迟疑。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吴德美问。

  “不是的,我很高兴能得到老师的推荐。”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马上答应我?”

  恩熙不知从何说起。

  吴德美继续解释:“如果能在毕业之前的这一个寒假先到饭店实习,要是实习成绩好的话,未来进饭店工作的机会就会增加很多,而且这次实习得到的工作心得,一定比过去还要充实许多。”吴德美暗示她。

  恩熙踌躇地低诉:“但是寒假我必须努力打工赚钱,如果接了实习的工作,就不能到处兼职,否则会影响到实习成绩,这样我就会对不起老师对我的信任,以及您的推荐。但是如果不能兼职赚钱,下学期的学费就没有著落,所以……所以我很为难。”

  “原来是这样!”吴德美释然而笑。“你放心好了,实习也会有薪水的,不过薪水好像真的不高。”

  这是恩熙预料中的答案。

  吴德美想了想,然后接下去说:“要不这样好了,我先帮你问清楚实习能领到多少薪水,我会尽量帮你争取。另外,我也许还能帮你在饭店里,找到兼职的机会。”

  恩熙张大眼睛。“真的吗?如果能这样,那么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所以,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你就考虑接受老师的建议,寒假到饭店实习了?”

  “我当然愿意!如果这样还推辞,那么我就太不知道好歹了。”恩熙诚恳地说。

  “太好了!”吴德美笑开。“老师也希望最后结果能如你所愿。”

  离开教师办公室后,恩熙的心情是雀跃的。

  如果实习显科,未来毕业后她找到理想工作的机会便会大增,那么她独立生活的目标很快就能实现了。

  “喂,恩熙!”恬秀突然出现在恩熙背后,拍了她一下。“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没什么。”恩熙说。

  对于独立生活的期待,对恩熙而言就是难以言喻的幸福。

  “刚才老师又找你去说什么?”恬秀好奇地问。

  “没什么。”

  “我问你什么你都不回答,李恩熙,你真不够朋友!”恬秀嘟著嘴抗议。

  “真的没什么嘛!事情都还没决定,你叫我怎么回答?”

  “什么事情还没决定?”

  “老师问我,寒假要不要参加实习。”恩熙实话实说。

  “寒假还要实习?”恬秀瞪大眼睛。“太累了吧?寒假不就是要用来好好休息、好好放松的时间吗?”

  恩熙认为是恩惠的事,对恬秀而言是一种折磨。

  “所以我才回答你‘没什么’嘛!”恩熙苦笑。

  “嗯,”恬秀点头,一副不敢领教的表情。“还真是‘没什么’!怎么?你想要实习?”

  恩熙点头。“如果能领到不错的薪水,我很想去实习。”

  “我听说实习很累,正职人员都会欺负实习生,叫他们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还会把实习生当佣人使唤!”

  “升技二的时候我们不是也实习过吗?你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恬秀哈哈一笑。“倒没有啦!他们的员工才不敢虐待我!因为我爸跟饭店的老板很熟啊! ”她神秘地说。“那你呢?你也实习过啊!现在干嘛又要去实习?”

  “不一样,这次实习可以累积我的工作资历,而且我相信这次能学到的东西会更多。”

  “对啊!上次都只是摆餐桌、端盘子,还有站在门口说‘欢迎光临’这些无聊的事情而已,根本就学不到什么东西。”

  恩熙笑了笑。

  恬秀的命很好,全学年的学生大概只有她一个人,实习的时候没被叫进厨房帮忙过。

  在热得像火炉里的厨房内忙一整天,还被呼来喝去的使唤,是一件又累又辛苦的差事。

  “我想如果我能参加这次的实习,学到的一定更深刻。”

  “那就先恭喜你啦!反正实习这种苦差事,我是绝对不会再参加的!而且我呀……”恬秀脸上挂著神秘的笑容,欲言又止。

  “你什么?”恩熙问她。

  “我爸和我妈,对我好像有其他打算。”

  “什么打算?”

  “可能我会到国外念书啊!或者是其他的计画。”恬秀眸光闪烁,好像隐藏著秘密。

  “真的?”恩熙由衷对她说:“你真的很好命。”

  恬秀吃吃地娇笑,调皮地问恩熙:“你羡慕我吗?”

  “每个人都很羡慕你。”她对恬秀说。

  然而,恩熙知道自己终究不是好命的恬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尽管很多人羡慕恬秀,然而人生的奇妙就在于命运的不可预测。

  恩熙相信只要自己好好努力,按照计画一步步实践,未来她-定也会有光明的前途。

  “不过,说话回来,其实我也很羡慕你耶,恩熙。”恬秀忽然说。

  “为什么?”

  “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为什么会跟你做朋友?”

  恩熙没有回答,她等待恬秀解开答案。

  “我觉得你很独立,跟我完全不一样,刚开始跟你同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你独立的个性很吸引我。”恬秀诚实地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看法。

  “那是因为我们的生活环境不一样,如果你跟我处在一样的环境,说不定你会比我更独立。”

  恬秀却不认同地猛摇头。“我才不这么想!我觉得以我的个性,如果遇到跟你 一模一样的情况,我可能会痛苦的想要去自杀!”

  “你怎么说这种话?”恩熙一点都不认同。

  “我知道我很诚实嘛!可是我跟你的个性真的不一样。”

  “我是说你提到‘自杀’这个名词,这是不对的!任何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有使命和天职,不应该随便轻言放弃生命,甚至残害自己。”

  “你在讲什么呀?李恩熙,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传道士!”恬秀指著恩熙哈哈大笑。

  “我是很认真的,你要严肃一点!”

  “好好好,你是认真的,我很严肃的在听!”恬秀收起笑容,撒娇地对恩熙拱拱手。“我受教了,李恩熙老师。”

  恩熙被逗得哭笑不得。

  “噢,对了,等一下就要上课,我还没跟你说重点呢!”恬秀突然一本正经。

  “什么重点?”

  “就是这个周末啊,你可不可以跟老板请一天假陪我?”

  恩熙嫣然一笑,默默不语。

  “怎么样嘛?你怎么光笑不说话?”

  “知道了!我怎么敢忘记这个周末这么神圣的日子?我早就请好了假,准备把一整天都奉献给你了! ”恩熙笑道。

  “你记得这个周末是什么日子?”恬秀瞪大眼睛,开心极了。

  “当然记得呀!有谁敢忘记宋恬秀大小姐的生日呢?”

  “哇!”恬秀兴奋地尖叫,惹来一群同学异样的眼光。“李恩熙,你真的是我宋恬秀最好的朋友!”

  恬秀热情地抱住恩熙,才不管别人的异样眼光。

  恩熙被恬秀紧紧搂住脖子,还任由她抱著自己忘情地在教室里绕圈圈,活像两个疯丫头。

  这就是恬秀,热情率真。

  失去母亲之后,如果没有恬秀这个朋友,恩熙不能想像她的生活将有多么的枯燥乏味!




  恬秀生日这天,宋家两老为这个独生女儿准备了一个热闹、华丽的生日派对。

  宋家位于阳明山腰上,是一幢典型的豪宅,因此花园非常的大。

  派对在宋家的花园举行,露天餐桌上有一个三层大蛋糕,还有高级自助餐点,以及甜蜜好喝的鸡尾酒。

  恩熙到宋家后就默默地站在角落,像个局外人。

  这天的恬秀,打扮得像只美丽灿烂的花蝴蝶,恩熙猜想她身上的衣服与脚上的鞋子,还有颈子以及手腕上的链饰,就算她努力打工一年,把全部的薪水加起来也买不起。

  问她羡慕吗?

  她也许羡慕,但她知道这像公主一样的人生,永远不可能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的命运注定比一般人还要辛苦。

  也许将来她也有机会穿上锦衣华服,但在过这样的日子之前,她一定要比一般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人的命运是注定好的,恩熙很清楚,她永远不会拿自己跟恬秀比较。

  “恩熙!你来了?”恬秀终于看到她,连忙跑到恩熙身边,脸上挂著甜蜜的幸福笑容。“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叫我?”

  “我刚才到的。你是今天派对上的女主角,我看到你忙著招呼客人,所以就不急著叫你了。”

  “你应该马上叫我的!这样我就能赶快摆脱我爸和我妈认识的那群有钱伯伯和有钱婶婶,你不知道,他们那些老先生和老太太们,聊天的话题真的好无聊喔!”

  恩熙笑出来。

  “唉呀!你今天穿的衣服好漂亮、好适合你喔!”恬秀像发现新大陆,瞪著眼睛夸张地惊呼。

  “没有啦!这只是很便宜的洋装。”

  “真的吗?”恬秀不相信。“可是我怎么觉得你的衣服比我的还漂亮?”

  “哪有?你脚上的鞋就能买三十件我身上的洋装。”

  恬秀还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恩熙说的是实话。

  她身上这件淡蓝色的洋装,是前两天为了参加恬秀的生日派对,她在五分埔逛了一个下午,还跟老板耗了一个钟头努力杀价,最后才忍痛咬牙花了八百多块买到的衣服。

  至于脚上的鞋子,还是她自己原来的那一百零一双白色便鞋。

  “不管你到底花多少钱买的,我比较喜欢你身上这件。”恬秀皱著眉头说。

  “你真贪心!”恩熙笑著说。

  “这件比较好看嘛!我一向觉得你很会挑衣服。”

  “那我脱下来送给你好了?”

  “你脱下来送我,那你穿什么?”

  “我就穿你身上的衣服怎么样?”她逗恬秀。

  没想到恬秀猛点头。“好呀!”

  恩熙失笑。“你还真的呢!”

  “我真的是说真的呀!”恬秀表情认真。

  恩熙无奈地摇头苦笑。

  “快点,我们走吧!”恬秀突然抓住恩熙的手臂。“我带你去见我爸和我妈!”说著她就拉著恩熙往人多的地方走。

  宋牧桥和张云佳夫妇,早已经看见宝贝女儿搂著一名清秀美丽的女孩,兴奋地朝他们奔来——

  “爸、妈!我跟你们介绍,她就是我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人,我最要好的朋友,李恩熙!”

  “伯父、伯母好。”恩熙礼貌地鞠躬。

  “你好。”宋家双亲笑吟吟地回礼。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的,女孩家讲话真没礼貌。”张云佳微笑著,连忙先呵责女儿。

  “没关系,伯母。”恩熙笑著。

  “我这女儿,从小娇宠惯了,你别见怪。”宋牧桥不好意思地道。

  恩熙微笑著。

  “对啊!反正恩熙早就习惯了!我跟她这么熟,她才不会计较!”恬秀娇笑。

  “不管怎么样,女孩子应该要端庄一点,才能嫁个好婆家。”张云佳不认同。

  “妈! ”恬秀突然脸红。“你在说什么啊?你怎么在我的好朋友面前说这种话,害我好丢脸喔!”

  “那我该说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妈!”

  宋牧桥从头到尾抿著嘴,笑看自己的妻女斗嘴,还跟恩熙眨眨眼。

  恩熙不由得好笑,然而眼前这一幕,却让她心头泛起微微感触……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那失落的感觉是什么。

  “原来你就是恬秀常提到的好朋友,长得好漂亮呀!”张云佳夸赞恩熙。

  “哪里,伯母过奖了.”恩熙不好意思起来。

  她刚才就注意到宋氏夫妇。

  恬秀的父亲是气质儒雅的大学教授,母亲虽然是家庭主妇但气质端庄大方,恬秀有一对出众的好父母,实在很幸福。

  “对了,妈,那个呀……”恬秀忽然莫名其妙地忸怩起来。“那个,仲棠哥他来了吗?”

  “喔,仲棠他刚才已经打过电话,”宋牧桥终于开口说话。“他人还没到,说有点公事耽搁,会晚一点到。

  “今天是周末耶!仲棠哥还要上班吗?”恬秀嘟起嘴。

  宋牧桥面带微笑。“仲棠一向以事业为重。”

  “嗯,这倒是真的,仲棠哥一向很有责任感。”

  恩熙回头看了恬秀一眼。

  她从来没听恬秀提过,这个“仲棠哥”是谁?

  但很明显的,恬秀非常在意“他”。

  “爸妈,你们去招呼客人,我不跟你们说了啦! ”恬秀把好友介绍给父母后,就拉著恩熙走到自助餐桌前,准备大啖美食。

  “刚才……你那么亲密的叫那个‘仲棠哥’,他是谁啊?”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恩熙揶揄她。

  恬秀笑得很甜。“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嘛!”她故做神秘。

  恩熙通情达理地微微笑,暂时不追问她。

  三十分钟后,恬秀口中的“仲棠哥”终于姗姗来迟。

  “啊,仲棠哥!”恬秀等待了一整个下午的人终于出现,一发现对方踪影,她立刻挥舞双手,兴奋地跑过去——

  “仲棠哥,我在这里!”

  恬秀招著手,直到那个高大的背影转过身。

  当恩熙看清楚恬秀一心一意奔过去接待的男人脸孔,她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恩熙第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前几天那个开一部跑车到便利商店门口、态度高傲的男客人。

  恬秀见到自己一心期待的人,态度立刻一百八+度转变,她像变了个人似地,笑容灿烂,表情温柔,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在恬秀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然而相对于恬秀的快乐,那个男人的笑容冷静许多。但他的眼神不似那天冷酷,望著恬秀的时候里头多了一丝温柔。

  恩熙站在自助餐桌前,没有跟随恬秀迎上前,因为这个男人那天在便利商店里表现出来的傲慢与自大,让恩熙留下不好的印象。

  恬秀与他单独交谈了约莫三分钟,然后恬秀突然想起恩熙——

  她回过头,笑容灿斓地朝恩熙挥手。“恩熙,你过来啊!”

  恩熙愣了一下,犹豫了三秒钟,她才迈开步伐走过去。

  “恩熙,我跟你介绍,这位是我们家世交伯伯的儿子,他姓谋,叫谋仲棠。”

  恩熙一抬头,看到谋仲棠的眼神。

  “仲棠哥,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姓李,名字叫李恩熙。”恬秀随后介绍恩熙。

  谋仲棠的眼神尽管很冷淡,但仍客气地先行伸出手。“你好。”

  恩熙迟疑了会儿才伸手。“你好。”

  谋仲棠突然朝她一笑。“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笑问恩熙,眼神却是锐利的。

  恩熙微微抿嘴,笑容一闪即逝。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她直觉谋仲棠记得他们在哪里见过面,只是不愿意承认。

  “恩熙,我告诉你喔!仲棠哥很了不起耶,他才二十二岁就在美国拿到管理硕士学位,然后留在美国工作两年,因为表现太杰出了!所以两个月前谋伯伯就要求他回国,可想而知仲棠哥一回国就被谋伯伯大大重用了,仲棠哥名义上虽然是谋伯伯的特助,但其实谋伯伯却把他事业体内很重要的部门,在两个月内都已经全部交给仲棠哥管理了喔!”恬秀献宝似地介绍,彷佛谋仲棠的成就,就是她的光荣。

  恩熙看了谋仲棠一眼,没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谋仲棠笑问恬秀。

  “我一直很注意你的消息嘛!”恬秀笑得娇甜,然后回头朝好友眨眨眼睛。

  恩熙报以一笑。

  然而她的目光低垂著,不愿与谋仲棠的目光接触。

  不管他记不记得那天在便利商店的事,恩熙一旦对一个人有了成见,就很难改变印象。

  “你的朋友,是你的同学?”谋仲棠的话题,突然转到恩熙身上。

  恩熙抬眼,看到他直勾勾盯住自己的目光。

  “对呀!恩熙是我们班上的高材生。”

  “所以,你也念餐饮学系?”他直接问恩熙。

  “嗯。”恩熙简短回答,然后别开眼。

  “恩熙很认真喔!她呀,不但要上课、还兼职做好几份工作——”

  “恬秀!”恩熙叫住恬秀,打断她的话。“刚才你不是说要带我到你的房间,看伯母买给你的生日礼物吗?”

  恩熙不喜欢恬秀多谈自己。

  至少在这个人面前,不必说太多。

  “啊,对呀!可是……”恬秀忽然犹豫起来。

  她看起来很舍不得跟谋仲棠说再见。

  “仲棠!”

  正好这个时候宋牧桥走过来,热情地朝谋仲棠打招呼。

  “我爸来了,他一定又会拉著仲棠哥聊很久!”恬秀叹了口气。“好啦,仲棠哥,你先陪我爸,等一会儿我再来找你喔——”

  恬秀笑眯眯地对谋仲棠说完话,才拉起恩熙的手,回头走向宋家那幢豪华的别墅。


第三章

  “恩熙,刚才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一走进屋子里,恬秀就问恩熙。

  “没有呀! ”

  “可是你刚才都不说话。”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已。”

  “噢,也对啦,你跟仲棠哥又不熟。”恬秀讪讪地道。

  然后她拉著恩熙的手,上了二楼来到她的房间。

  这是恩熙第一次到恬秀家里,恬秀的房间布置得就像个公主房,充满了蕾丝与香味。

  “不过仲棠哥只比我大三岁,他好像跟你同年耶!”

  恬秀满嘴都是“仲棠哥”,恩熙故意问她:“你对这位‘仲棠哥’的事,好像真的很清楚?”

  恬秀眸光闪了一闪。“因为你们两个年纪都一样,你又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就记的比较清楚嘛! ”

  恩熙因为母亲过世的很早,高中毕业后先打工两年,等到存够了钱才自己准备考试,之后考上这所四技的餐饮学系跟恬秀同校,所以她实际上比恬秀长了两岁。

  “可是我从来没看过,你对哪一个男人这么关心过?”

  “唉呀,我把仲棠哥当成哥哥一样,只是很崇拜他而已,因为他实在太优秀了呀!”

  “真的只是这样吗?”

  “当然呀,不然你以为呢?”恬秀反问她。

  恩熙打量了她半晌,然后才说:“我以为你喜欢他。”

  “我是很喜欢他呀!”恬秀把头抬高。“不过,那只是因为我很欣赏他,如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恩熙没说话。

  “怎么了?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但是我很好奇,什么原因让你这么‘欣赏’一个男人。”恩熙笑了笑。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能让我佩服的人我都欣赏!例如你呀,我也很欣赏你李恩熙呀!”

  恩熙露出笑容。“你欣赏我这一点,也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恬秀皱起眉头。

  “我这么平凡,有什么值得‘欣赏’的?”

  “你才不平凡呢!至少我没见过还有哪个同年龄的女孩,像你这么努力过日子的。”

  恩熙笑了笑,她承认恬秀说的对,她确实很努力过日子。

  “说真的,恩熙,你觉得……仲棠哥这个人怎么样?”恬秀的话题又绕回谋仲棠。

  “不怎么样。”恩熙实话实说。

  “不怎么样?”恬秀瞪大眼睛。“为什么?仲棠哥那么优秀,你为什么认为他不怎么样?”

  “也许在你眼中他很特别,所以你认为他优秀,但是我却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特别可取的地方。”

  “不是我认为他优秀,是每个人都认为他很优秀,真的,这些人还包括我爸和我妈在内!因为他回国后的表现真的超龄成熟!听说谋伯伯本来不想太快安排他接班,但是因为仲棠哥的表现太让谋伯伯满意了,所以谋伯伯已经开始安排接班,快的话两三年内谋伯伯的事业就会世代交替。仲棠哥就是台湾最年轻的企业家第二代接棒人了!”

  恬秀像在就职大典上宣布就任,神采飞扬地一一宣读这位谋仲棠的丰功伟绩。

  然而恩熙听完这番话,只低声呢喃两句:“就算做事再精明,做人失败也算不上优秀。”

  “你说什么?什么做人、又什么失败的?”恬秀一时没听懂。

  “没什么!”恩熙对好友微笑。“你觉得他优秀就好了,反正‘欣赏’他的人是你。”

  恬秀撇撇嘴。“你干嘛这么冷淡呀?”

  “我第一次见到他,跟他又不熟,以后也不会再见面,我当然没兴趣谈论他。”

  恬秀不能否认。“也对啦……”她悻悻然道。

  “恬秀,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恩熙转移话题。

  她对这个主题的兴趣,比刚才的话题要浓厚一百倍。

  “能有什么打算?我要先看我爸和我妈怎么决定啊!”

  “难道你自己都没思考过毕业后的事吗?”

  “当然有啦……”恬秀面露犹疑的神色。

  “你想到什么?”

  “我——”恬秀欲言又止。恩熙等待她的回答,过了好半晌恬秀才接下说:“我想先休息一阵子。”

  “休息一阵子?”

  “对呀!我觉得读书好累,所以想先休息一阵子,过一段时间后有什么打算再说。”

  恩熙叹口气。这个答案说了等于没说!恬秀果然是个好命的大小姐。

  “那你呢,恩熙?”

  “我当然是希望赶快找到工作了。”

  恬秀张开嘴,想了半天后决定把“为什么”三个字吞下去,“对了,你一直很独立嘛!”

  “对呀,所以我一定要赶快找到工作。”

  “但是这样真的很累,”恬秀吁了口大气。“我不得不再说一次,我真的很佩服你耶,恩熙!不过这可不是因为你想立刻找工作的缘故,而是你看起来永远精力充沛,好像把工作当成一件很快乐的事。”

  “工作本来就很快乐嘛!”恩熙笑的很幸福。“有一份可以好好努力的工作,就是一种成就,因为努力工作的过程能够不断学习,累积经验和智慧,所以学习就是人生的资源。”

  “唉哟,你又开始讲大道理了!”恬秀掏掏耳朵。

  “我哪有?”恩熙瞪大眼睛。

  “怎么没有?你害我听得猛打呵欠!”

  听到恬秀这么说,恩熙又好气又好笑。“算了,不跟你争辩了!反正你天生命好,这些事一辈子都不必懂也无所谓。”

  “喂,你这么说,好像我很不懂事耶!”

  恩熙笑了笑,没接腔。

  恬秀嘟著嘴,一会儿又眉开眼笑。“说真的,其实你不知道仲棠哥他——”

  “唉——不准你再讲那个人了!”恩熙打断恬秀的话。

  “干嘛呀?什么这个人、那个人的,李恩熙,你干嘛学我讲话呀?”恬秀皱起眉头。“好奇怪喔,你真的那么讨厌仲棠哥呀?”

  恩熙不置可否。“你不是要给我看伯母送你的生日礼物吗?”

  “那又不急!”

  “你一直跟我说那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一点意义都没有。”

  “哟?”恬秀嗤笑一声。“什么时候我们闲磕牙,这么讲究‘意义’啊?”

  恩熙反问她:“你到底要不要让我看伯母的礼物嘛?”

  恬秀眯起眼,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说:“好啦!”

  恬秀拗不过恩熙,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因为恩熙总是一本正经,而恬秀说话的口气则永远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恩熙觉得好笑,有时候她的确觉得恬秀像个孩子,也许两人年龄差了两岁,还是有点关系。

  但她曾经听人说过,心智成熟与否,与年龄没有绝对的关系。

  恩熙相信这种说法!

  例如恬秀,从小生活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下,恬秀可以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辈子不必长大。

  虽然恩熙不喜欢谋仲棠这个人,然而对恬秀来说,恩熙既然是她的好朋友,那么她喜欢而且在乎的人,恩熙就不应该讨厌。




  假日恩熙在便利商店上的是日班,从早到晚时间较长,有时周末她会安排其他工作,不一定在便利商店兼职。

  周末傍晚,恩熙在便利商店的工作告一段落,打卡后她准备下班。

  “恩熙! ”恬秀意外出现在恩熙工作的便利商店内。

  “恬秀?你怎么来了?”恩熙有些意外,也很高兴。

  “我来找你呀!今天我们一起吃晚餐怎么样?”

  “好呀,可是等一下我还要到托儿所,”恩熙只有一个钟头休息时间,吃过晚饭后她要赶到托儿教室,陪小朋友读书写字。“而且我的晚餐一向都很简单。”

  “唉呀,我请你吃免费的晚餐不好吗?”

  恩熙笑著问她:“你要请客吗?”

  恬秀吃吃笑。“请客就请客嘛!”

  “开玩笑的啦!其实我已经在便利商店买了饭团,你只要请我喝一杯开水就可以了。”

  “饭团你留著当消夜好了,我会找到人请我们吃大餐!”恬秀胸有成竹。

  恩熙狐疑地盯著她,然而恬秀笑嘻嘻地,拉著恩熙往便利商店前方的大马路上走。

  两人走了好一阵子,终于到了一家日本料理店前。“我告诉你,这一家日本料理的菜很好吃喔!”恬秀笑眯眯地说。

  “但是,到这里来吃饭会不会太奢侈了?”看到料理店著重质感的装潢外观,恩熙皱起眉头。

  “怕什么?反正有人请客啦!”

  恩熙被恬秀推著往里面走。

  侍者领两人到座位里,恬秀突然东张西望起来。

  “你在找什么呀?”

  “噢,呵呵,没什么啦!”恬秀拿起菜单瞧。

  恩熙看她明显的心不在焉。“怎么了?你约了人吗?”

  “没有啊!”恬秀否认后,低下头开始“认真”研究菜单。

  然而看到菜单上的标价,恩熙表情微变。“你确定,我们要在这里吃饭吗?”

  “对呀!”

  “可是,一碗拉面就要三千块?实在太夸张了!”

  “不会啦!我知道这里的菜都从日本空运来台,价钱当然比一般日式料理店贵很多倍。”

  “可是……”

  “嘘!不要说了啦,免得人家以为我们吃不起,这样很丢脸耶!”侍者刚好走过来,恬秀忙吩咐恩熙。

  之后恬秀点了好几样菜,恩熙趁侍者写纸条的时候,压低声音偷偷对恬秀说:“好了啦,你再点下去,等一下我们就走不出餐厅了。”恩熙担心,恬秀点了那么多昂贵的菜,两人会没钱付帐。

  “你放心啦!我打赌我们一毛钱也不必出!”恬秀拿菜单掩著脸,看起来有十足把握。

  恬秀点好了菜,侍者重朗诵一遍无误后离开。

  “我刚才问你是不是约了人,你回答我没有,既然这样你怎么这么有把握有人会来付帐?”恩熙问她。

  “反正你听我的话就没错了嘛,我们难得到这种餐厅,你就放松心情好好吃饭不好吗?”然后恬秀得意地问恩熙:“怎么样?这么高级的餐厅你一定没来过吧?”

  恩熙脸色微变。

  恬秀自觉失言,不自在地补充:“唉呀,我的意思是说,因为这里又不是普通的餐厅呀!我还听我爸说,来这里吃饭的都是政商名流耶!平时就连我都很少来,所以你一定也跟我一样吧?”

  恩熙笑了笑。“嗯,这种地方我根本来不起,我连想都没想过,自己会走进这家餐厅。”

  “对嘛!所以我就是这个意思。”恬秀连忙说。

  恩熙默然,仅报以一笑。

  十分钟后,菜一道道慢慢上桌。

  恩熙一直不敢动筷子。

  “你怎么了?怎么不吃啊?”恬秀问她。

  “我……”

  “我说过了,你尽管吃,不要怕嘛!反正不会叫你付帐的啦!”

  “如果你叫我付,我也付不起。”恩熙的小皮包里只有五百块现金,她没有任何信用卡。

  “所以说呀,你就放胆吃,不要担心啦!”

  恩熙犹豫了十秒钟,然后才拿起筷子。

  “对嘛,你就吃吧! ‘我们’都很难得吃到这种菜呢!”这次恬秀用词小心了一点。

  恩熙终于挟起一道凉拌菜,尝了一口味道后,发现滋味真的很好。

  “怎么样?好吃吗?”恬秀笑眯眯地问她。

  “嗯。”恩熙点点头,露出笑容。“味道真的很好。”

  恬秀笑的很开心。“看吧!听我的话,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啦!”

  恩熙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只好笑一笑了事,只不过她仍然吃得很不放心。

  这顿让恩熙战战兢兢的饭吃到一半,恬秀眼神忽然放亮,然后举起手挥舞——

  “仲棠哥——仲棠哥——”

  恩熙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来了?”谋仲棠朝两人餐桌走来。

  “仲棠哥!你在这里啊?好巧喔! ”恬秀站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甜笑。“我跟朋友来这里吃饭,我正在跟她推荐这里的菜色,因为这里的料理真的很有特色、很好吃喔!而且刚才我还正在想,今天晚上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你呢!”

  恩熙瞪大眼睛,她不敢相信恬秀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才恬秀明明告诉她,一定会有人来付帐,原来指的就是这个人!

  “每天晚上我都会待在这里。”谋仲棠面带微笑。“今天晚上我请客,你们尽量吃。”

  恬秀一听到谋仲棠说要请客就笑得很开心,她朝恩熙眨眨眼。

  恩熙弄不清楚恬秀在玩什么把戏。

  “仲棠哥,你不要这么客气嘛!虽然这是你开的餐厅,但是让你请客怎么好意思?”恬秀接著说。

  恩熙终于弄明白了,今天晚上恬秀拉她来这里吃饭是有预谋的。

  “没关系,你喜欢‘京畿’的菜,我很高兴。”谋仲棠道。

  “真的吗?可是这样我真的很不好意思耶!”恬秀嘴里虽然这么说著,脸上却笑得很开心。“噢,对了,这位是我的朋友李恩熙,上次在我的生日派对上你们见过面了,仲棠哥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谋仲棠的目光转向恩熙。“你好!”他朝恩熙伸出手。

  “你好。”恩熙礼貌性地点点头,手没伸出去。

  谋仲棠眸光微闪,随即优雅地将伸出的手总回、叫一笑置之。

  “仲棠哥,你现在很忙吗?坐下来陪我们聊一下天嘛!”恬秀娇声问他。

  “欢迎吗?”他问恬秀,目光却看著恩熙。

  恩熙别开眼,假装没看见。

  “当然欢迎啊!”恬秀大声说。

  谋仲棠沉吟一秒,然后坐在恬秀身边——也就是恩熙正对面。

  恩熙一直停在半空中的筷子,还挟著菜,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东西。

  “好吃吗?”谋仲棠突然问她。

  恩熙垂下眼帘。“嗯。”淡声回答。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他对她说。

  “可是‘京畿’的菜这么贵,恩熙和我呀,我们可能不能常常来吃耶! ”恬秀故意插嘴。

  “想来的话,打个电话给我就行。”谋仲棠说。

  “仲棠哥你要请客吗?”恬秀兴奋地反问他。

  “没问题。”

  “哇,好棒喔!那我一定会常常来‘京畿’!”恬秀笑得好开心,她的目的达到了。

  “不过,你的朋友也要一起来捧场才行。”谋仲棠第二次望向恩熙。

  “好呀,我一定找恩熙一起来。”恬秀问好友:“恩熙,你也喜刘这里的菜,我们一起再来吃饭好吗?”

  恩熙看了好友一眼,没有回答。

  “看起来,你的朋友不像你这么捧场。”谋仲棠沉下眼,淡淡道。

  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恩熙放下筷子,霍然站起来。

  恬秀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去一下化妆室。”恩熙垂下眼,盯著桌子低声说。

  “喔,你朝前直走,然后左转一直走到后面就是了。”恬秀来过这里两次,所以对“京畿”的环境很清楚。

  “你的朋友好像很有个性。”恩熙离开后,谋仲棠撇嘴淡笑。

  恬秀傻笑。“仲棠哥,你不要介意喔,恩熙她这个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有的时候阴阳怪气的,连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有时候跟她讲话都要很小心才行,我想会这样可能跟她成长的环境有关吧!”恬秀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接下去说:“因为恩熙她啊,她的家境不是很好,从小到大都吃了很多苦,她从来没上过这么高级的餐厅,所以我觉得呀,你刚才邀请她来这里吃饭她可能觉得很不自在吧!”

  谋仲棠没有回应,他盯著对桌的水杯,像在沉思什么。

  恬秀发现谋仲棠没有反应,只好继续说:“其实刚才啊,我也被恩熙的反应吓了一跳。”

  谋仲棠抿嘴低笑。“你慢慢吃,等一下我再过来。”

  “噢,好呀,你忙没关系,不必管我啦!”恬秀笑得很甜。

  等恩熙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只看到恬秀一个人,正无聊地拿筷子拨弄著盘子里的菜。

  “你回来啦!”恬秀朝好友露出笑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故意来这里吃饭的原因?”恩熙一坐下就问她。

  恬秀转著眼珠子。“你在说什么呀?我没有故意怎么样啊!”

  “如果你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你事先知道他会付帐?”恩熙不相信。

  恬秀收起笑容,呐呐地说:“因为你工作的地方,离仲棠哥开的料理店很近呀!所以我就想,到这里吃饭可以顺便见仲棠哥嘛!因为我也已经很久没跟仲棠哥一起吃饭了!”

  “这里是他开的餐厅,你到这里来吃饭根本就不对,你明明知道他一定会请客的!”顿了顿,然后恩熙继续往下说:“这里的菜这么贵,他请你一个人没关系,但是他没必要请我这个陌生人。”

  “可是仲棠哥刚才也说了,他希望你能一起来啊!”

  “人家只是客气而已!可是我却会因此欠了一个人情。”

  “唉哟,只是吃一顿饭而已,你不要想那么多嘛!”

  “我跟他又不熟,为什么要让他请我吃饭?”

  恬秀瞪大眼睛。“喂,李恩熙,人家仲棠哥请你吃饭,你还不高兴啊?”

  “对,我很不高兴,因为我并不想欠人。”恩熙拿起自己的包包,准备离开。

  “你去哪里啊?我点了一桌的菜,你都还没吃完耶!”恬秀嘟起嘴。

  “你自己慢慢吃吧!我还要赶去上班。”

  恩熙从座位里站起来,转身离开餐厅。

  恬秀瞪著她的背影,对于恩熙真的说走就走感到不可置信!

  她鼓起腮帮子用力吐气,生气地紧紧皱起眉头。


第四章

  每个周末,恩熙都会在街头做市调,这是她的第三份工作。

  这份工作还不错,比起另外两份工作有趣许多,但会有较大的压力。藉由这份工作她可以学习与人之间的应对进退,恩熙认为这份工作对她未来从事服务业会有很大的帮助。

  这天下午,她跟随带领工读生的经理,一起在信义区华纳威秀附近的百货公司广场进行市调工作,今天的市调主题主要调查一般人喝咖啡的习惯与选择。

  这是一家咖啡连锁店,委托市调公司做的调查。

  “小姐您好,请问是不是可以耽误您一分钟的时间,请您配合做一下市调?”恩熙很客气地问来往行人。

  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最近做市调越来越不容易,就算她再客气,路人也多半不愿意花时间配合。

  这份工作论件计酬,所得并不多,却必须看受访者的脸色,很多人往往像驱逐苍蝇一样对著恩熙的脸猛挥手。

  就在恩熙平白浪费半个钟头徒劳无功之际,她看到前方露天咖啡座有一位独身男士的背影,对方正低头看报纸。

  依据经验,这种单身者接受市调的意愿会比较高。

  经理当然也知道,于是拼命使眼色叫她把握机会。

  恩熙深呼吸一口气,振奋精神后,准备再次上场。

  “先生您好,请问是不是可以耽误您一分钟的时间——”

  恩熙话未说完,笑容随即僵在脸上。

  谋仲棠抬起头,他看到恩熙后微微挑起眉。

  “我们好像很有缘。”谋仲棠抿嘴一笑。

  恩熙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经理不以为然的脸色。她知道,市调员应该始终保持和颜悦色,而且积极攀谈。

  “我……”恩熙瞪著他,整整过了十秒钟后才能往下说:“我想,我想请您配合做一下市调,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耽误您——”

  “没问题。”他很爽快地答应。

  谋仲棠盯著这个神色警戒的女孩。

  他当然能感觉得出来,她对他,有莫名的敌意。

  恩熙原本以为他会拒绝,得到他同意后,她的心情反而沉重起来。

  “那么,请问您平常是否有喝咖啡的习惯——”

  “你可以坐下来,我有很充裕的时间。”他回答她。

  恩熙只好坐下。

  他看著她坐下,露齿一笑。“上次看到你在便利超商工作,现在你又成了市调员,你好像兼很多份工作?”

  恩熙垂下眼,不答反问:“请问您平常是否有喝咖啡的习惯?”她重复一遍问题。

  谋仲棠咧开嘴。“我们不算陌生人,你拒人于千里外的态度,是只针对我还是你向来如此?”

  恩熙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盯著他。“是您答应要接受访问的,如果您不愿意,我会立即离开,不再打扰您。”她保持礼貌而冷淡。

  谋仲棠端起桌上已冷掉的咖啡,眯眼看她。“我每天喝一杯咖啡。”然后嘎声回答。

  “那么,您通常在咖啡厅喝咖啡?还是自己煮咖啡?”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接著访问。

  “不一定。”

  “如果在外喝咖啡,您会选择哪一家咖啡厅?”

  他抿嘴一笑。“我通常让客户选择。”

  恩熙再抬起眼,她盯著他严肃地问:“那么您自己的喜好呢?”

  他抿嘴一笑。“我无所谓,喝咖啡只是一种习惯。”

  他的回答很狡猾。

  恩熙放下访问板直视他。“你必须按照我的问题,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她索性把话讲明。

  谋仲棠闻言嗤笑。“问题是,你的问题让人很难回答。”

  他神色莫测地回望她。

  恩熙愣住。“是你故意不合作。”她僵硬的声音干涩。

  “你对这些制式问题难道从来没有疑问?”他冷笑著质问她:“你做市调的对象应该都是陌生人吧?老是拿这些没有创意的问题,想要引出答案、进而得到响,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请问你,陌生人为什么要跟你合作?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回答你这种无聊的问题?”

  “如果你不想回答,刚才就可以拒绝。”

  “我很愿意回答! ”他断然否决她的话。“我这个人一向很有恻隐之心,只是一份调查访问,既然有时问我非常愿意配合。但是你的问题实在太无聊了!”

  “问题就只是问题,”恩熙压抑不住自己的嗓音,她认为他根本就是故意挑毛病。“你只要回答就可以了——”

  “任何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况且答案也不见得只有单一方向!一些国际级公司做的市调问卷程度就不一样。如果只是预设一些无聊问题,想藉此引君入瓮的方式,实在很愚蠢。试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就算我回答了,对需要凭藉这份问卷开发市场的厂商有什么好处?”他冷著脸直言。

  恩熙神色一僵。

  “你选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职业,”他盯著她,冷静的眼神挟著一丝冷酷:“至少,市调公司的水平也有高低标。而你做为一名市调员如果只会照本宣科,一点都察觉不出这家市调公司的水准高低,比起当一名便利商店的打工小妹,你的工作内容越来越不可取。”

  他又回复那天傲慢的嘴脸!

  至少恩熙认定,这是一种轻鄙的傲慢!

  而在恬秀面前,他从来不是这种嘴脸。

  尽管恩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拳头却早已经握得死紧,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肉里。“我知道你的职业很高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你大可以凭‘水准高低’选择职业,过你‘可取’而且优越的生活!但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看人脸色过日子的经验!如果可以选择,没有人想当便利商店小妹,或者做一名‘不可取’的市调员,拿自己的笑脸贴街上陌生人的冷眼!”

  话说完,她的手颤抖著,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谋仲棠瞪著她,彷佛想把她看穿。

  “你好像很讨厌我,对我有很深的成见?”他沉声问她。

  “对照你刚才的言行举止,这句话应该是我反问你才对!”恩熙立刻回敬他。

  谋仲棠沉眼盯著她半晌,然后淡声道:“我还以为,像你这种有社会经验的女孩子,会喜欢听实话。”.

  实话?恩熙觉得很可笑。“是‘实话’还是‘伤人的话’?”

  她知道自己的口气显得尖酸、甚至刻薄!然而她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漠视他语气中浓浓的优越感。

  “怎么了?”负责带人的经理终于走过来,陪著笑脸。“还好吧?没事吧?”

  经理站在角落观望,早在三分钟前就嗅到事态不妙。

  “您是哪位?”谋仲棠倒问得很客气。

  他的表情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冷静得很。

  恩熙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她甚至在生气。

  “喔,我是这家市调公司的经理——”

  “什么事都没有,我正在接受这位小姐的访问。”谋仲棠若无其事地道。

  “噢……”

  经理回头看了恩熙一眼,见到她脸上没有笑容,经理微微皱起眉头。

  “那么,你们……”

  “我们要继续做完访问。”谋仲棠回答。

  “啊,是、是。”经理搔著头走回角落。

  恩熙冷眼凝望他。“既然觉得没水准,你不必勉强自己。”

  “我答应的事就会办到!如果不用脑袋思考,不必太认真,把自己当做无聊的人就可以继续。”

  恩熙冷冷地瞪著他。

  他现在的口气,比起刚才的傲慢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恩熙已经不想再跟这种人争辩!经理还在角落监视她,她知道自己需要这份工作,她才不会因为这种人而把工作搞砸!

  “如果在外喝咖啡,您会选择哪一家咖啡厅?”恩熙面无表情地重复刚才的问题。

  这回,谋仲棠很爽快地给了恩熙想要的“标准答案”。

  访谈终于顺利在一分钟后结束,恩熙原本打算转头就走,但是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礼物。

  “这是送给接受访问者的小礼物——当然,没有水准的问题也只送得起这种没有水准的礼物,希望有水准的您不吝笑纳。”

  说完话后恩熙把礼物放在桌上,然后才离开。她决定选择另一个地点,继续做她的市调访问。

  谋仲棠没有表情地瞪著恩熙的背影,直到她走进附近另一间百货公司。




  即使打工再忙,恩熙的功课却始终维持在班上前三名,这一点连班导师都很佩服。

  “你的功课真的很好,老师实在很好奇,你把生活安排得这么紧凑,怎么还有时间念书?”在教师办公室内,班导师吴德美从一叠已经改好的试卷中,抽出恩熙的期中考卷放在桌上。

  吴德美的用词很含蓄,她从来不点破恩熙的“忙碌”,是为生活而到处打工。

  “这一次你的学科成绩又考了班上第一名。李恩熙,你这么努力,老师真为你感到骄傲。”

  从吴德美口中听到称读,恩熙比知道自己考第一名还要高兴。“老师,我才要谢谢您的鼓励。要是没有您一直支持、包容我,就算我一直考第一名,也可能会因为无数次的迟到早退,导致操行成绩不及格而被留级。”

  “老师知道你的状况。其实严格来说,你这么认真生活,为自己的前途努力,操行成绩应该是班上最高分才对。”吴德美对恩熙说:“有的时候,看事情不能只考虑表象,迟到早退只是学校订定的衡量标准,却不能公平地拿来仲裁每个人。”

  “老师,我了解您的意思,我会记住您的每一句话,相信对我未来做人处事有很大的帮助。”

  吴德美露出笑容。“李恩熙,你很聪明、也够努力,老师很期待未来能看到你有所成就。”

  恩熙报以一笑。

  “对了,我找你到办公室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吴德美收起试卷,然后对恩熙宣布:“我已经帮你问过,这次实习其实是饭店想招募储备员工,换句话说,如果实习期间表现良好,毕业后无需经过考试就能升格为正式员工,而且因为是招募储备员工的缘故,这次实习的薪水待遇还不错,比照一般员工薪资。”

  尽管这确实是个好消息,然而恩熙仍有迟疑。“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自力更生惯了,对于现实她有深刻的礼悟,任何突然而来的好运,她习惯抱持怀疑态度。

  “相信你自己吧!饭店当然有他们的考虑。所以一开始饭店方面就讲明,只要我们最好的学生。”

  这实在是恩熙意料不到的好消息。

  她怔怔地盯著吴德美,没想倒自己的心愿突然间就接近实现了……

  “老师还有另一个好消息!”吴德美笑著说:“我还问了饭店的人事部门,如果不影响到正常上班时间,是否可以安排一个类似钟点计时的工作机会?对方今天早上已经来电回覆我,因为你实习时间上的是早班,饭店可以安排你下班后在客房部服务、而且等到实习结束后,你还可以留在那里继续工作。”

  这的确是好消息!恩熙露出笑容,这是放心的微笑。

  “不过,客房部的工作很辛苦,我猜想你到客房部要做的工作,应该是客房打扫,这个……你可以胜任吗?”

  “我会努力的。”恩熙很感激。

  平时她打工就不轻松,如果能在饭店工作,就算再辛苦她也不会有怨言!

  “太好了,本来我还担心这份工作会太委屈你。”

  “不,一点都不委屈!”恩熙摇头。“我真的很感谢老师,您为我安排这么好的机会。”

  吴德美听到这些话很开心。“你觉得不委屈就好。只要记住,抱著学习的心情工作,一定会有收获!”

  恩熙点头,她由衷认同。

  接下来吴德美告诉恩熙实习报到时间,以及该注意哪些事项。

  恩熙离开教师办公室后,时间已经不早,她直接跑进教室取走她的私用物品,准备赶到便利商店上班,临走的时候恩熙在教室门口遇见恬秀。

  恬秀却像没看到恩熙一样,与恩熙擦身而过,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感受到恬秀故意的冷淡,恩熙猜到,恬秀应该是因为那天在日本料理店,她留下恬秀自己离开的事而不高兴。恩熙知道当时是自己不对,事后她反省过,认为自己的确是太冲动了。

  看到恬秀对自己不理不睬,恩熙心头掠过一抹怅然,但时间已经不早,她压下心底那难受的滋味,匆忙跑出教室赶往便利商店。




  匆匆跑到便利商店时,老板刚好在店里,幸好她今天没迟到。

  “李恩熙!”

  恩熙才打完卡,就听见老板叫她的名字。

  “你跟我进仓库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

  “李恩熙,”老板的脸色很严肃。“这个月你迟到的次数超过三次,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造成同事的困扰?同仁一直跟我抱怨,我实在很难处理! ”

  “对不起,老板,”错在自己恩熙只能道歉:“以后我一定改进,不会再造成您的困扰。”

  “改进是当然要的!但是现在我就很难平息大家的怨气。”

  老板这么说,恩熙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样好了,”老板瞪著恩熙,施恩似地对她说:“今天晚上你得加班到凌晨五点,代林美珊的夜班,不过今晚你加的班我不能算薪水给你!你要知道,我让你代班是为了你好,否则林美珊老是跟我抗议,我虽然是老板也很难帮你说话。”

  听到这个加班“处置”,即使恩熙知道这是老板故意为难她,以图节省人事开支,她也只能点头。“是,我知道了,今天晚上我会留下来加班。”

  老板点点头露出笑容,对恩熙的妥协很满意。

  走出仓库后,恩熙觉得头有点晕,也许因为今晚她跟老师说话没时间吃饭就赶来上班的缘故。

  “李恩熙,你快点来帮忙,把这一箱饮料排到货架上啊!”跟恩熙一起值班的男员工喊道。

  这家便利商店到了夜里生意反而特别好,所以夜里通常都有两个员工留守,在找不到男性员工的情况下,只好要求女员工上夜班。

  “噢,好!”把长发塞到耳后,恩熙强打起精神。

  反正她常常不吃晚餐省一顿饭钱,今晚跟从前一样,她应该可以撑得下去。

  但是今晚老板要求她加班,因为隔天要上课,平常她都只代工读生的晚班,头一回上大夜班,到了半夜四点恩熙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

  好不容易挨到五点即将下班,恩熙只觉得头痛欲裂。但是她回家后也没办法休息太久,因为八点还要到学校上课。

  因为实在太累了,下班前恩熙到化妆室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气色很差,恩熙只能用冷水洗脸,尽量保持清醒。

  清晨的街道上来往车辆不多,也只有少数行人在街头漫步,彷佛因为时间还早步伐显得优游自在。

  恩熙知道自己一脸倦容。她觉得头很痛,清晨的天气有点寒冷,这么早的时间还没有公车,从便利商店步行走回家中约需要四十分钟的时间。

  她必须回去换一件衣服,顺便洗个澡、如果有时间她希望可以休息一下,因为她的身体真的不太舒服。

  忍耐著身体的不适,恩熙勉强走了十分钟的路后,只觉得头昏眼花终于支撑不住,她忍不住蹲在路旁的人行道上,闭紧了双眼。

  “小姐,你还好吗?”人行道上有好心的路人停下来问她。

  “我……我没事。”恩熙勉强抬起头微笑。

  “可是你的脸色好苍白。”

  “我有点贫血,没关系。”恩熙扶著路边的街灯慢慢站起来,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步就像蜗牛在爬一样,她知道以这种速度走回去,可能花两个小时也到不了家……

  这个时候天空却突然下起雨来,恩熙眨眨眼,迟疑地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不了解为什么雨说下就下?

  然后,那一滴滴的雨点突然加大,骤然间就转变成倾盆大雨——

  匆忙中恩熙只能躲在路边一裸大树下,然而滂沱的雨势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将她全身淋湿。

  几分钟后天空突然放晴,恩熙却已经湿透,全身冰冷。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如果她再动一下,可能会在马路上昏倒……




  谋仲棠的习惯,是在清晨六点钟之前,到达空无一人的集团大楼办公室。

  早到有很多好处,其中之一就是员工见主管先到公司,心态上会比较戒慎,工作上就会战战兢兢,不敢懈怠。

  这天他跟往常一样,五点多钟就从天母驾车往信义区集团总部。

  这约莫二十分钟的路程一路都很显畅,清晨的空气十分清新,除了中途下过一场大雨,其余时间他将跑车硬顶车盖打开,享受都市清晨难得清爽的空气。

  就在开车将到办公室途中,他突然看见人行道上一名长发女孩,如一只木偶般朝前倾倒——

  那只是匆匆一瞥的印象,如同电影画面。

  然而谋仲棠立刻调转车头,回到刚才车行经过的那个地方……

  果然,他找到了那个倒在人行道上的女孩。

  现场已经有两、三名路人站在女孩身旁指指点点。

  谋仲棠立刻在路边停车,然后迅速下车,走到女孩身边。

  “发生什么事?”谋仲棠问路人。

  “不知道耶!这个女孩好像昏倒了。”一名路人回答。

  谋仲棠注意到女孩全身已经湿透。他记起刚才下过一场大雨,女孩应该是淋到大雨才弄湿衣物。

  路人虽然好奇,但大多觉得事不关己,怕这个女孩是流浪者或者是逃家不归的女子。

  然而谋仲棠却蹲下身查看——当他调头回来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见义勇为。

  只是当他看到恩熙苍白的脸孔那刻,他脸上原本严肃的表情略显惊讶。

  她的意识虽然不清,然而双眉却紧皱著,好像很痛苦。

  谋仲棠不再迟疑,他立刻从人行道上抱起恩熙,将她抱到自己那辆双人座跑车上。

  回到驾驶座后,谋仲棠迅速将车开往附近距离最近的医院。


第五章

  恩熙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她只觉得睡了好长好舒服的一觉,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忙于工作,不曾睡得这么心满意足了。

  “你醒了?”护士小姐笑嘻嘻地问她。

  “我……”

  恩熙眨眨眼,一发现自己身在医院,她骤然坐起来——

  “唉,你别起来呀!”护士忙按住她。

  但插在恩熙手腕里的营养针头,仍然被她剧烈的动作扯动,针头和胶布撕扯著她的皮肤。

  恩熙痛得闭紧双眼。

  “你怎么了?你才刚醒,为什么不躺著好好休息?”护士问她。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恩熙一脸茫然。

  “是一位先生送你到医院的。”护士正在为她换点滴。“你昏倒在路边,-位男士送你到医院,他已经帮你付过挂号费了。”

  “他……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没留下姓名,医院帮你找到床位安排好住院手续后,那位先生就离开了。”

  恩熙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下午两点钟!

  她上课早就“迟到”了!而今天她也没打电话到学校请假,老师要是知道她无故旷课一定会很著急。

  “好奇怪喔!”护士突然掩嘴笑起来:“早上医生帮你诊疗后,居然说你是因为饥饿过度而昏倒的!没想到,台湾竟然还有饿得晕倒的人!”

  恩熙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自做聪明地接下说:“小姐,我猜你是不是因为减肥过度才昏倒的?”

  护士的答案,让恩熙啼笑皆非又很尴尬,她索性不说话保持著僵硬的笑容。

  护士帮恩熙做了检查。“你的血压还是很低。我看你还得留在医院休息一下,等打完这一剂营养针,如果情况好转就可以出院了。”

  “可是,我可以现在就出院吗?”就算现在已经下午,她还是希望能到学校一趟,况且晚上她还是得到便利商店打工。

  “不行,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很虚弱吗?如果不好好照顾,生了大病后,你就得长期住院了。”

  恩熙知道护士小姐说的对,而她没有时间生病。“好,我会留在这里……请问这里住一天要多少钱?”

  “你不必担心这个!早上送你到医院的那位先生,已经连住院费都帮你付清了。”护士露出笑容,显然很高兴病人听话。

  恩熙觉得迷惑,她怀疑这个社会上真的有这么好的人。

  “那位送我到医院的先生,他真的没留下姓名吗?”

  “对啊!为善不欲人知,真难得。”

  “一点资料都没有留下来吗?”

  “是呀!”护士小姐工作完毕,准备离开。

  恩熙再也没有话问。

  她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送自己到医院的?不知道自己的恩人是谁,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稍后恩熙打了一通电话到学校,跟导师吴德美说明自己的状况,然后再打一通电话到便利商店请假。

  虽然便利商店的老板口气很不高兴,她还是决定请假。因为恩熙知道护士小姐说得对,再不好好休息她一定会生病,而她真的没有生病的权利。

  恩熙打算离开医院后,就直接回家休息。

  今天晚上她打算好好睡一觉,善待自己一天。

  恩熙刚走出医院病房,就错愕地看到谋仲棠朝病房方向而来。

  “你这么快就出院了?”他问她,面露微笑。

  恩熙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心中有不安的预感。

  “早上是我送你到医院的。”

  这个答案让恩熙的预感成真,她突然全身紧绷起来。

  “你可以出院吗?为什么不留在医院休息一晚?应该让医生好好检查。”他建议。

  “不必了。”恩熙反射性地摇头。“我没事了。”然后垂下眼说。

  她没想到,送自己到医院的“恩人”就是他。

  “谢谢你……我是说,谢谢你送我到医院。”

  “没什么!我开车经过,刚好看到你昏倒在路边。”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对了,”她问他:“我听护士小姐说你帮我付了挂号费和住院费?”

  “噢,那没什么!”他抿嘴一笑。

  “请问你,现在有空吗?”恩熙的表情很认真。

  “有事?”

  “因为我的皮包里没有那么多现金,所以我想请你跟我到附近的提款机,我要立刻把钱还给你。”

  “没有多少钱——”

  “不管你觉得钱多还是钱少,我一定要把钱还给你!”恩熙神色严肃起来。

  谋仲棠敛下眼。“好,我没有意见。”

  两人一同搭乘电梯下楼,恩熙在医院楼下找到提款机,但她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把提款卡带出来。

  “糟糕,我忘了提款卡放在家里。”顿时她觉得很糗。

  “没关系,那真的没有多少钱,你不必放在心上。”谋仲棠的口气不带嘲弄。

  恩熙觉得过意不去。“下次……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

  谋仲棠似笑非笑,不置可否。“随便你。”

  走出医院大门,恩熙还在懊恼著,自己昨天早上出门为什么不带提款卡?

  “我开了车过来,可以送你回去。”两人站在医院门口时,谋仲棠对她说。

  恩熙本想拒绝,但想到是他送自己到医院的,自己对他原本保有的成见应该去除。

  “谢谢。”她点头同意。

  “你住哪儿?”两人在车上坐定后,谋仲棠问她。

  “建国花市附近的小巷子,那里有好几楝旧公寓。”

  谋仲棠发动车子。

  到了晚上,谋仲棠跑车的硬顶车盖已经放下,他专心开车,恩熙也不说话,车子里显得很安静。

  “上回你反问我,是‘实话’还是‘伤人的话’,”车行中,他突然开口说话:“从那天以后,我一直很想知道一件事。”

  恩熙盯著自己的膝盖,低声问他:“你想知道什么?”

  “我很想知道,当时我说那些话伤害了你吗?”谋仲棠问她。

  恩熙的表情僵住。“那些话,并不中听。”她简短说出心中感受。

  “你喜欢听‘中听’的话?”

  “每个人都喜欢听那种话。”

  谋仲棠盯著前方的路况,眸色深沉。“我以为,你应该不太一样。”

  他的话引起恩熙的好奇,她转头望向他。“你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从便利商店跑出来,坚持把零钱还给我。”

  恩熙垂下眼。原来,他还记得他们曾经在便利商店见过面。“换做别人,应该也会把零钱还给你,那没什么特别。”她淡淡地说。

  谋仲棠咧嘴一笑。“但你说的是:便利商店不收小费。”

  恩熙无言以对,不觉得自己当时的话有何不妥?

  “换成其他人就算不想要小费,也应该会说:‘我’不收小费,但是你却说‘便利商店’不收小费。很明显的,你有很强的自尊心。你的自尊心强烈到,让你不屑与我这种‘施舍者’挂勾。”

  他的话直接而且奇怪。

  恩熙瞪著自己的膝盖,沉默不语。

  见她沉默,谋仲棠接下说:“很抱歉,我说话一向很直接,也许这些话真的很不中听。但这是我心中的想法,我只是习惯用比较强烈的文字,道出我最直接的感受。”

  也许因为恩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独特而且直接的语法说话,所以这回她显得比较平心静气。

  “就算我有很强的自尊心,你也不必对一名平庸的市调员说那番话。”她淡淡地道。

  谋仲棠闻言低笑。“一个人有很强烈的自尊心,就绝对不会平庸。”

  两人谈话问,车子已经开到恩熙家巷口。

  谋仲棠把车子停在巷子口,恩熙开门准备下车。“谢谢你送我回来,而且,我要再感谢你一次:谢谢你早上送我到医院。”.

  “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恩熙开门下车。关上车门前,她再一次点头致谢。

  等到车子开走后,恩熙才回头走进巷子里。

  “恩熙?”

  她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声音。

  “恬秀?”回过头,她意外地看到站在巷口的恬秀。

  恬秀朝她微笑,但是笑容显得有点迟疑。

  “我听老师说你生病了,所以一定要到你家来探望你。”两人回到恩熙的房间后,恬秀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恩熙说。

  “谢谢你来看我。”恩熙很感动。

  两人毕竟是朋友。

  虽然彼此间有小小的不愉快,但让恩熙觉得感动的是,恬秀还是很关心自己。

  “你觉得好一点了吗?”恬秀问。

  “我在医院打过点滴,已经好很多了。”

  恬秀东张西望的,有点坐立不安。

  这是恬秀第一次到恩熙家中,以往恩熙不曾请她到家里来,是因为恩熙觉得自己的房间很小,如果招待同学到家里可能不太方便,而且舅舅的儿女们都还小,不到晚上十一点过后,小小的屋子一定充满孩子的吵闹声。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恩熙问。

  “刚才我先到便利商店找你,老板很生气的说你今天请假,所以我就赶快在街上拦了一部计程车,到你家来找你啦!”恬秀说。

  恩熙抿嘴一笑。“我没有去上班,老板真的很生气吗?”

  “对啊!他气的不得了,本来以为我是进去买东西的表情还很客气,结果一听到我问你的消息,马上一转脸就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恬秀做个鬼脸。

  恩熙笑出声。“真的吗?不过是我不对,不能怪他。”

  “唉哟,你是生病耶!生病了还不能请假,难道真的要给他做牛做马吗?”

  恬秀表情十足,恩熙笑不可抑。“反正寒假我就会到饭店实习,到时候必须辞掉工作,在便利商店打工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了。”恩熙说。

  “喔,那你就更不必怕他啦!”

  恩熙但笑不语。

  “噢,对了,刚才我在巷口看到你从一部跑车上走下来,那是谁的车子啊?”恬秀突然问她。

  恩熙迟疑片刻。“那是……送我到医院的那个人。”

  “送你到医院的那个人?”恰秀眯起眼睛问她:“他是谁?为什么那么好心送你到医院?”

  “我昏倒在路旁,他刚好开车经过才会送我到医院。”

  “那么你不认识他吗?”

  恩熙咬住下唇。“嗯……”

  “喔!真想不到,现在社会上还有这么热心的人!”恬秀问她。

  恩熙没有接腔。

  她之所以不直接告诉恬秀,送自己到医院的人是谋仲棠,只因为她觉得这不过是个插曲,以后她也不会再跟谋仲棠见面。

  况且昨天早上恬秀不高兴的原因,也是为了谋仲棠。

  基于这两点因素,恩熙决定不提谋仲棠。

  “我也没想到。”恩熙低声附和。

  恬秀带了一盒蛋糕来探病,精致小巧的蛋糕放在客厅里,恩熙还没看到蛋糕长什么样子,表弟和表妹们已经把一整盒蛋糕吃得一干二净,一点都不客气。

  “不好意思,你带蛋糕来看我,我却连一杯茶都没请你喝。”恩熙不好意思地说。

  家里既没有漂亮的杯子、也没干净的纸杯,只有舅舅家人用过的玻璃杯和她自己平时喝水用的廉价旧陶杯。如果拿这种杯子倒茶给恬秀,连恩熙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没关系啦,我又不是外人! ”恬秀的笑容也很尴尬。“你以前就跟我说过了,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啦!”

  但恬秀也没想到,恩熙的居家环境居然这么糟糕!

  更让恬秀想不到的是,恩熙竟然还睡在阳台!对恬秀来说,这里简直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噢,我要回去了!”恬秀从恩熙的床板上勉强站起来。

  “你要走了吗?”恩熙问。

  “嗯,对呀!”这狭窄的空间几乎不能容人站立,恩熙帮她拉开玻璃门后,她得小心翼翼地站在阳台和客厅间,才不会被绊倒。

  “你不再多坐一会儿吗?”

  “你身体不舒服还是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恬秀笑著说,不过她很怀疑客厅里的人看电视那么大声,恩熙要怎么休息?

  恩熙的舅妈穿著睡衣,跟家人一起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吃晚饭,看到恬秀她脸上难得有笑容,因为客人带了礼物来家里,刚才她自己也吃了一大片蛋糕。

  恩熙的舅舅倒是很客气,看到恬秀连忙站起来招呼。

  恩熙送恬秀走到巷口。

  “你明天会到学校上课吗?”

  “当然会。”恩熙点头。

  恬秀站在巷口,招手叫了一部计程车。

  “那我们明天见罗! ”上车前,恬秀对恩熙说。

  “明天见。”

  恬秀离开后,恩熙才转身走回舅舅家里。

  恬秀坐在计程车里,她刚才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

  先前她在巷口遇到恩熙的时候,看到恩熙从一部跑车上下来,而驾驶座上那个男人明明就是仲棠哥!

  如果是仲棠哥送恩熙回来的,她为什么不承认?

  仲棠哥又为什么会送恩熙回来?况且那天在日本料理店,恩熙不是才因为仲棠哥请客的事不高兴?

  恬秀越想越不对,如果送恩熙回来的人真的是仲棠哥,那么恩熙那天的态度和今天的谎言就不可饶恕——

  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么恩熙实在太做作而且太会说谎了!

  “司机先生,”恬秀突然倾身凑近前座,对司机说:“我想回到信义路,你知不知道有一家叫做‘京畿’的日本料理店?我要改地点,想现在去那里。”

  “我知道,那里很有名!”司机立刻调头。

  十五分钟后,恬秀来到“京畿”。

  她知道,晚上谋仲棠一定会在这里。

  到了京畿,恬秀特别跑到停车场察看,果然让她找到刚才那部跑车。

  这个时候,恬秀的心情已经很恶劣!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进京畿。

  “仲棠哥!”看到谋仲棠时,她露出笑容。

  谋仲棠正站在料理台前。“你来了?”他走过来时面带笑容。“今天晚上怎么有空过来。”

  “对啊,因为刚好经过嘛!就进来看看你。”恬秀故意朝店内张望。“今天晚上生意不错喔!我本来还以为,今天晚上你不会在店内呢!”

  “怎磨说?”

  “就是我那个朋友,李恩熙啊,”恬秀装作不经意提起。“她实在太爱赚钱了,一点都不爱惜身体,所以今天好像生病了!刚才我特别去探望她,好像看到你的车子停在她家巷口?”

  “对,是我送她回去的。”谋仲棠没有否认。

  “仲棠哥你送她回去?”恬秀的笑容僵住。

  她没想到,谋仲棠会这么爽快承认。

  “仲棠哥,我有件事情想问你,”恬秀勉强露出笑容,试探性地问:“就是那天在我的生日派对上,你是第一次见到我的那个朋友李恩熙吗?”

  谋仲棠停顿片刻,然后回答:“事实上,那是我第二次见到李小姐。头一回见到她是在便利商店,当时我接了通电话耽搁了一点时间,造成李小姐的困扰。”

  恬秀闻言心里更不高兴。

  恩熙明明见过仲棠哥,为什么那个时候,她要假装是第一次见面?

  “噢,原来是这样,那么刚才你怎么会送恩熙回去啊?”恬秀笑著问。

  谋仲棠直视她。“我到医院,正好碰到她。”然后简短回答。

  恬秀笑笑的,聪明地没再往下问。

  虽然谋仲棠的答案不清楚,但她知道如果再追问下去,会显得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很小心眼的样子!

  但恩熙实在太可恶了,竟然一直在欺骗她!刚才她那样问,如果仲棠哥不高兴的话,这都是恩熙害的!

  “说起我这个朋友恩熙啊,她的家境还真的很不好呢!”恬秀吸了一口气,笑笑著说:“刚才我才到她家去探望过她,我做梦也想不到,她睡觉的地方居然是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

  “她的家境不富裕,能将就忍耐也很难得。”谋仲棠道。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我听家里的长辈说过,一个人如果从小环境非常不好,长大后可能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得到名利和财富。”说到这里恬秀露出忧心的神色。“因为恩熙她呀,她一直很在乎钱,才会拼命打工然后累倒!所以我是怕恩熙的心态扭曲,跟长辈说的一模一样。”

  “那也不一定,一个人从小家境不好,不见得就会爱慕虚荣。我看李小姐拼命打工赚钱,应该是生活所逼。”谋仲棠的评论很客观。

  恬秀嘟起嘴。“仲棠哥,你根本就不知道实际的情况!”她撇撇嘴,然后表现出犹豫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著往下说:“因为恩熙是我的好朋友呀……所以她的情况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不晓得,因为她母亲的事,我真的很担心她。”

  谋仲棠挑起眉。“李小姐的母亲怎么了?生病了吗?”

  “不是啦,恩熙她母亲好几年前就去世了!我会提到她的母亲……是因为恩熙的身分问题。”

  谋仲棠沉思不语,并未立刻追问。

  恬秀试探地问:“仲棠哥,我一直提恩熙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说朋友的是非?”

  “如果是真诚关心朋友,就不算是非。”

  “我真的很关心恩熙呀! ”恬秀垂下眼,像是喃喃自语般地接下去说:“恩熙的身世跟别人不一样,因为是父不详的私生女的关系,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而且我从来也没听她说过思念父亲这类的话,所以我才很担心她的思想偏激。好像没有父亲这件事,对她来说有很不好的影响。”

  恬秀这一番话,有意无意地揭露了恩熙不欲为人知的身世。

  “而且我还听长辈说,女孩子如果家庭不健全,通常父母亲都不要自己的儿子娶这种家庭背景的女孩呢!仲棠哥,就像你家啊,伯父伯母也有这种观念吗?”

  谋仲棠沉吟几秒,然后抿嘴一笑。“我爸妈的观念不算保守,但仍会在意女方的家世背景。”

  “所以啊!”恬秀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很担心恩熙。”

  “原来李小姐出自这么复杂的家庭。”

  “对啊!而且她母亲去世后,恩熙就寄住在她的舅舅家里。可能是恩熙的脾气比较古怪,好像人家也不是很欢迎她。”恬秀看起来很担心地继续说。

  “李小姐的身世很不幸。”谋仲棠下结语。

  “嗯,是这样没错啦!不过仲棠哥,你千万不要同情她喔!因为恩熙她那个人啊,有时候真的很不知好歹,人家如果表现出同情她的样子,她还会不高兴呢!说真的,她的脾气真的很古怪,而且不太合群,难怪她在学校里也不太受其他同学的欢迎。”

  谋仲棠想起恩熙倔强的脾气,他沉吟不语。

  “啊……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话说完,恬秀就打算离开。

  “在这里用过餐再走?”

  “不必了啦!今天我答应妈妈要回家吃晚饭,下次再来让你请客好了。”恬秀笑眯眯地说。

  走出京畿前,她笑吟吟地回头朝谋仲棠挥手说再见。


第六章

  经过一整夜的充分休息,第二天早上恩熙的精神已经回复,这天她难得早起做了一份便当,打算带到学校。

  平时她很少使用舅舅家里的米菜,但是今天早上她决定使用昨晚的剩菜和饭,做几个饭团。

  “你在干嘛啊?一大早在厨房里东翻西找、铿铿锵锵的,吵死人了!”恩熙的舅妈揉著惺忪睡眼,垮著张脸走到厨房门口质问。

  “舅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恩熙很客气地对吴玉莲说:“我想利用昨晚的剩菜和饭做一点饭团,带到学校。”

  “家里没什么剩菜剩饭!”

  “可是,昨天我的同学恬秀带了一个蛋糕来,大家都吃了蛋糕,所以晚饭和菜都剩了不少不是吗?”

  “喔,吃了你一点蛋糕你就斤斤计较了?!何况那个蛋糕又不是你买的,那是你的那个同学买来给大家吃的!”吴玉莲噘著嘴不高兴地数落。

  “不是的,舅妈,”恩熙耐心解释。“我打算利用家里的剩菜和饭做成饭团当做午餐,带到学校请恬秀吃。我想藉此谢谢她,昨天特地到家里来看我。”

  听到这里,吴玉莲支吾起来。“可是、可是那不是什么剩菜剩饭,那都是有用的东西!昨晚那些剩饭,我打算今天早上拿来煮稀饭,菜还可以热一热吃。”

  “可是……舅妈,舅舅工作的地方就是饭店餐厅,他可以在餐厅吃早餐,而且妮妮和珊珊她们早上都吃面包和牛奶,今天早上她们真的会吃稀饭吗?”

  “可是我要吃早餐啊!”吴玉莲叫起来。

  她可不管昨天那个蛋糕她吃的最多,其他全给孩子们吃光了,恩熙一口也没吃到。

  恩熙低下脸,片刻后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了。”

  回到房间后,她拿出平时不常使用的提款卡,忽然想起昨天在谋仲棠面前,她忘了自己没带卡还坚持还钱的事,以及谋仲棠似笑非笑的表情……

  恩熙脸孔一热,赶紧从包包里拿出钱包,小心翼翼地把提款卡放到钱包里。

  因为饭团做不成了,今天中午,她只好请恬秀到学生餐厅吃饭。

  中午休息时间一到;恩熙收拾好桌面上的课本和私人物品,就打算去找恬秀。

  但她看到恬秀坐在座位上,正和隔壁的同学聊得很开心,她笑著走过去喊恬秀的名字。

  “有什么事吗?”恬秀回过头问她,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突然不见了。

  “嗯,今天中午我们到学生餐吃饭好吗?我请客。”恩熙微笑著问她。

  原本她以为,恬秀应该会欣然同意,然而恬秀却犹豫了几秒钟。“可是,美珊她妈妈做了营养又好吃的三明治,听说她妈妈以前在美式餐厅当厨师,手艺好的不得了!刚才我们已经约好了,等一下我们要一起到附近的花园吃三明治耶!”恬秀说。

  “是这样吗……”恩熙有点失望,但她仍然笑著对恬秀说:“没关系,那么下次我再请你吃饭好了。”

  “喔,好呀!”恬秀咧开嘴,然后回过头继续跟美珊聊天:“对了,美珊,我跟你说喔……”

  恩熙默默地离开。

  回到座位上,恩熙拿起收拾好的包包离开学校。

  今天只要上半天课就可以,但是下午一点钟她还要到便利商店打工。因为恬秀不能和自己一道午餐,于是恩熙改变原本的计画,她提早到便利商店,打算随便买一个饭团解决午餐。

  但是当恩熙到便利商店,老板看到她来后,脸色很难看。

  “你跟我进来一下!”

  恩熙跟老板走进仓库。

  “你到底晓不晓得,昨天你突然旷职,给我造成多大的麻烦?”老板劈头就质问她。

  “对不起……”

  “这又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你这样随随便便旷职,要我临时上哪儿去找人代班?!”

  “老板,我不是旷职,昨天我请的是病假,”恩熙从皮包里拿出自己的医师证明。“这是我的医师证明,您看一下——”

  “不必看了!我说你是旷职就是旷职!说不来就不来,谁知道你是不是趁机偷懒!”

  听到这番话,恩熙觉得不可思议。“我没有趁机偷懒!刚才我已经把医师证明交给你,是你自己不想看的。”

  “有医师证明又怎么样?总之你已经造成商店的损失!今天晚上你还得留下来做大夜班,才能弥补! ”老板无理地道。

  恩熙瞪著刻薄的老板,一字一句问他:“你要我今天留下来做大夜班,那么请问你会付我薪水吗?还是今天跟昨天一样,你要我站一整夜,做免费的劳工?”

  “什么薪水啊?昨天你随便旷职,还敢要什么薪水?”

  “这又不是责任制的文职工作或企划工作,我在这里站一整夜不但要搬货、进货,还要应付上门的客人,我靠体力赚钱,为什么没有加班费?”

  “吓,你居然敢跟我顶嘴?!”老板怒气冲冲。

  “我只是就事论事,请你不要动不动就剥削我。”

  “剥削?!” 店老板拔高嗓门。“你在讲什么话?不想要这份工作了你?!”

  “我很想要这份工作,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任由人欺负,自己没有错却一声不伉!”

  “你——”

  “还有,我再说一次,我不是旷职,是请病假。”说明自己的立场,恩熙调头就走出便利商店。

  老板头一次看到她发脾气,气得瞪大了眼睛,却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恩熙走出便利商店后,稍微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跟老板顶嘴等于自己放弃这份工作,但既然走出便利商店,这个时候她已经不能后悔。

  突然空出很多时间,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上哪儿去。虽然她现在应该要积极找一份新工作,但是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欠谋仲棠两千多块钱医疗费。

  想到这里,恩熙决定先去提钱,等一下就顺道把钱送还给他。

  当恩熙到日本料理店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但她并没有找到谋仲棠。

  “对不起,谋先生中午不会进料理店。”门口服务员很客气地对她说。

  “那么,他什么时候会来这里呢?”

  “大概傍晚七点以后。”

  “好……谢谢。”恩熙点点头,迟疑地走开。

  原来谋仲棠不在,她白跑了一趟。

  恩熙是搭公车过来的,下车后走了一段路才到这里。白天的太阳很热,她在料理店街道旁的休息椅坐下,拿出手帕擦拭脸颊旁的汗珠。

  料理店附近都是高级住宅区,这里靠近信义区华纳威秀附近,豪宅大楼林立,地价并不便宜。料理店在附近巷子里,位于闹区却交通方便且地处幽静,更难得的是独门独户,显得很特别、也很珍贵。可想而知,在这种地段想要拥有这样一间房子,需要很深厚的财力。

  但很多人做生意店面都是承租的,谋仲棠这么年轻,不可能拥有这间独楝日式豪宅,这里应该也是承租的。

  恩熙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十分钟后她才站起来准备离开。

  她打算下午先找工作,然后今天晚上再跑一趟把钱还给他。

  然而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恬秀和她的母亲张云佳坐在一部进口车上,车子就停在料理店前。

  恬秀坐在前座,张云佳和一名打扮高贵的妇人一同坐在后座,车停后三人随即下车。

  恩熙站在料理店前,恬秀一下车就看到她了!

  “恩熙?你怎么会来这里?”恬秀眯起眼,以平板的声音质问好友。

  “我……我刚好经过这里。”

  “是这样吗?”恬秀咬了咬下唇。

  恩熙看到恬秀的母亲张云佳,于是礼貌地点头。“您好。”

  张云佳愣了一下,三秒后才想起,自己在女儿的生日派对见过这个女孩。“喔,你好!”

  张云佳身边那名贵妇,转头看了恩熙一眼。

  “妈,你先陪阿姨进去,我等一下就进去!”恬秀赶紧说。“阿姨,不好意思,您跟我妈先进去好吗?”

  “好,我们等你进来。”贵妇的声音很温柔,优雅的仪态显然受过良好的礼教训练。

  张云佳和贵妇走进料理店后,恬秀立刻问恩熙:“你今天不必到便利商店打工吗?”

  恩熙无奈地抿嘴一笑。“中午的时候,我刚跟便利商店的老板吵了一架,以后应该不会回那里工作了。”

  “什么?你跟老板吵架?!”恬秀瞪大眼睛。“不过,这样也好啦!要是我遇上那种老板,我早就把他开除了!”她撇撇嘴。

  “恬秀,你跟你母亲来这里吃饭吗?”恩熙问。

  “都两点多了,吃什么饭呀?我是陪我妈和阿姨来这里喝下午茶的! ”恬秀嘟著嘴说,眼珠子却在门口四处张望著,像在寻找什么或等待什么。

  “这里也可以喝下午茶吗?”恩熙问她。

  “当然可以啊!”恬秀觉得很好笑。“京畿的甜点可是很有名的,这里的抹茶也很道地!”

  恩熙到现在才知道,日本料理店可以喝下午茶。

  “唉呀,阿姨和我妈一定会等我,我不能再陪你说话,我要进去了!否则我妈会认为我很没有礼貌。”

  “好。”恩熙赶紧对她说:“那你赶快进去。”

  恬秀走入料理店前,又朝巷口看了一眼才进去。

  恩熙看著她进去,才举步离开。

  走在这闹中取静的幽巷里,恩熙开始犹豫起,今天晚上自己到底该不该再来找谋仲棠?

  如果又遇见恬秀,难道还要再继续对她说谎吗?但是她真的不想跟恬秀提到谋仲棠,因为对她来说,除了第一次以及那回在咖啡店见面时他的态度让人生气,除此之外谋仲棠还算客气,甚至帮过自己一次,但不知道为何,恩熙总是感到……

  谋仲棠跟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也许是她自己敏感,但这种感觉很真实,他就像另一个阶层的人,说著跟她不同的语言,根本不能体会平凡人的生活和困难!

  所以,跟他说话的时候,恩熙总是情不自禁会生气。

  虽然恬秀偶尔也会给恩熙这种感觉,但恬秀毕竟是她的朋友,况且恬秀的年纪比她还小,恩熙总把恬秀当成是妹妹看待。

  就在恩熙决定,改天再来找谋仲棠的时候,一部车子突然在她身旁停住——

  “你怎么在这里?”谋仲棠摇下车窗,推高墨镜。

  恩熙没想到会遇见他。“你来了?可是料理店的店员说,你晚上七点以后才会到。”

  “平常是这样没错,今天店里约了人。”他开门下车。“你来找我?”

  “对……·”恩熙想起自己来找他的目的,赶紧从口袋里拿出钱包。“这是还你的医药费。”

  “你一定要这么客气?”谋仲棠咧开嘴。

  “这是应该的,你帮了我,不能再让你替我付钱。”

  “但是你没必要特地送钱来给我。”

  “没关系,我今天下午刚好有空。”

  这个时候,恩熙又觉得他很客气,给人感觉风度翩翩。

  “今天不必到便利商店打工,或做市调问卷?”他笑问。

  恩熙的笑容很无奈。“我现在在找工作。”

  他盯著她。“不做市调员,决定听我的建议,换一份新工作?”

  “我被便利商店的老板开除了。”恩熙淡淡地道,到现在她都没有后悔。

  谋仲棠盯著她片刻。“找到工作了?”

  听见这话,谋仲棠表情深奥。

  “既然已经来了,要不要到店里坐一坐?”他问。

  “不——”

  “仲棠哥!"恬秀突然走出料理店,朝两人跑过来。“仲棠哥,你既然来了,怎么不赶快进来……咦,恩熙,你还在啊?”

  被恬秀一问,恩熙顿时很尴尬。“嗯……”

  “你们怎么会站在这里聊天?”恬秀接著问。

  “我们碰巧遇到,所以聊了两句。”谋仲棠代恩熙回答。

  “喔……”恬秀的笑容不太自然,但她却很自然地上前一步,抱住谋仲棠的手臂。“仲棠哥,阿姨和我妈已经来了,现在她们都在里面等你耶,我们赶快进去啦!”她甜甜地说。

  “那你们快点进去,”谋仲棠还未开口前,恩熙先说:“如果让长辈等待,就不好了!”

  “唉呀,对啊,这就是我常说的话嘛!”恬秀接过话。“车子让料理店的服务员开到停车场就行了,仲棠哥,我们快点进去!恩熙,你也快回去,你尽管忙你的,快点去吧!”她朝恩熙摆摆手,然后拉著谋仲棠往回走。

  恩熙点头微笑,转身后,她的笑容很快就被失去工作的忧虑取代。

  恬秀拉著谋仲棠走进料理店,高兴地朝两名妇人挥手。“妈、阿姨,仲棠哥来了!”

  谋仲棠走到贵妇身边点点头,然后低声唤了一声:“妈。”

  “嗯,你来了,坐。”看到儿子,姜羽娴笑开脸。

  恬秀坐在母亲身边,跟谋仲棠面对面。

  “阿姨,刚才你跟我妈妈两个人在这喝茶,你们都聊些什么啊?”恬秀笑眯眯地问。

  “也没什么,就聊一些很平常的家务事。还是你们年轻人比较有趣,可以聊一些旅游、交友、工作上的事情,人生比较精彩丰富。”姜羽娴笑著说。

  “阿姨,你不要这样说嘛!如果你喜欢旅行,下回我可以陪你出国去玩啊!如果你一个人待在家里觉得无聊了,就随时打电话给我,我接到电话后立刻就赶去陪你,只要你不嫌我很烦就好了。”

  姜羽娴闻言笑得很开心。“阿姨怎么会嫌你烦呢!你有这份心意,阿姨听了好开心。”

  恬秀笑得喜孜孜地。

  谋仲棠坐在一旁,看母亲开心的模样,他脸上浮现笑容。

  今天下午这场茶会,原来的目的,就只是陪伴长辈聊聊天打发时间。谋仲棠对母亲非常孝顺,因为正逢周末假日,谋仲棠才能抽空陪伴。

  “呃,对了,仲棠哥,刚才你跟恩熙站在外面,都聊一些什么啊?”恬秀假装若无其事地提到。

  “没什么,她刚才告诉我正在找工作的事。”谋仲棠简单回答。

  “喔,她连被老板开除的事情都告诉你吗?”恬秀瞪大眼睛。

  闻言,张云佳和姜羽娴面面相觑,表情疑惑。

  恬秀看到两人惊讶的样子,才进一步解释:“阿姨,我跟仲棠哥正在说的人,就是刚才您在门口碰到的,我的那个同学李恩熙啊!她今天中午刚被老板开除了,大概是因为她脾气不好的关系,刚才她还跟我说,她在店里跟老板吵架了呢!”

  “跟老板吵架?”张云佳瞪大眼睛。“怎么会跟老板吵架呢?现在的女孩子还真是大胆,一点都不知道要好好珍惜工作!你说是不是啊,羽娴?”

  姜羽娴点点头,似乎也有同感。“就是刚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个女孩吗?我看她长得很漂亮,可是眉头深锁,不笑的样子看起来很严肃。”

  “就是啊,我也是常劝她要多笑,这样才会有福气、而且对人才礼貌。”恬秀叹口气,煞有其事地说:“我还经常劝她要好好惜福,做人千万不可以不知道感恩,可是谁晓得她把我的话都当做耳边风,今天竟然还跟老板吵架!”

  “我打算聘请她到店里工作,”谋仲棠突然宣布。“虽然在这里工作比较辛苦,但我相信她的个性够坚强,应该能够胜任。”

  “什么,你要请恩熙来这里工作?”恬秀脸色一变。“可是像她这么任性又不能吃苦、被老板说两句就跟老板吵架的员工,你不怕她工作没两天就要求加薪啊?”

  “李小姐看起来不像这样的人。”

  “唉呀,仲棠哥,虽然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懂事,可是我跟恩熙毕竟是很久的朋友兼同学了,我对她的了解一定比较深刻。”

  谋仲棠不置可否。

  “恬秀说的对,找工作的人很多,料理店给的福利也很好,依妈看,就不要找这位小姐来这里工作好了。”姜羽娴劝儿子。

  “但是她现在没有工作,我看她很需要钱。”

  恬秀眯着眼想了想。“ 啊,对了,妈你不是说,小阿姨的sPA店正在找店员吗?我们可以介绍恩熙到那里去工作啊! ”

  “可是,你的朋友脾气这么坏,把她介绍到云妮那儿工作好吗?”

  “没关系啦!恩熙是我的朋女,如果我有能力的话,帮她介绍工作也是应该的呀!而且她虽然很任性,但这样我正好可以拜托小阿姨多多关照她,慢慢矫正她个性上的缺点。”

  “你们家恬秀对朋友真好。”姜羽娴闻言立刻当著张云佳的面夸读。

  恬秀甜甜地笑起来。“这没什么啦!”

  “既然这样,我就不安排李小姐到这里工作了。”谋仲棠道。

  “这样比较好!而且恩熙她到小阿姨的SPA店工作,还可以学到一技之长。”恬秀突然皱起眉:“因为我很关心朋友呀,所以经常会为恩熙打算,可是恩熙她不知道晓不晓得我的用心良苦,希望她这次能好好把握机会,不要再这么任性了!”

  “你对朋友好,有一天朋友一定会知道的。”姜羽娴安慰她。

  “谢谢你,阿姨。对人好不求回报,我也是这么想的。”恬秀乖顺地说。

  “恬秀毕业后要出国继续念书吗?”姜羽娴问。

  “这个……”张云佳犹豫起来。

  “唉呀,阿姨,我怎么舍得留妈妈在国内,自己出国念书呢?如果因为念书要跟妈妈分开,那么我宁愿留下来找一份安定的工作。”

  “你能这么想,真的很难得。”

  “因为妈妈只有一个嘛! ”恬秀撒娇地抱住母亲。

  “唉呀,你这孩子真是的!”张云佳开心的合不拢嘴。

  姜羽娴看了也很高兴。“恬秀不但对朋友好,对妈妈更孝顺。”

  “没有啦!像仲棠哥啊,他在美国的事业做得有声有色的,可是伯父一通电话他就马上回国帮忙了,仲棠哥他比我还孝顺呢!”

  姜羽娴看了儿子一眼,骄傲的神色,看得出她以儿子为傲。

  “如果以后,我们仲棠能娶到像恬秀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孩,那就更好了。”姜羽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提起。

  恬秀听到后连忙低下头,甜孜孜地窃喜。

  “唉呀,我们这丫头年纪还小,很多事都不懂,让您这么称赞怎么好意思?”张云佳心底欢喜,表面上仍客套地说。

  “怎么会呢!我觉得恬秀跟仲棠——”

  “妈、阿姨,你们聊,”谋仲棠突然站起来,突兀地打断长辈的话。“我到厨房看一下今晚准备的菜。”说完话,他便离开座位。

  张云佳脸色一僵,她调头看了姜羽娴一眼,后者的笑容也很尴尬。

  恬秀甜孜孜的笑脸消失,她鼓起腮帮子,默然不语。

  “啊,”张云佳咧开笑脸,忙打圆场。“我知道这里的菜很好吃,我先生社团里的成员,每个都来过这儿用餐呢!”

  “真的吗?”姜羽娴也很快就回复镇定,没事一般接下道:“那么今晚你们一定要赏光,留下来吃晚饭。”

  “好呀!不过让您请客,真是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

  两人闲聊著,互相客套,很快就忘了刚才的插曲。

  恬秀也装作若无其事般,笑眯眯地融入长辈的对话,谈论起料理店的菜色。


第七章

  星期一早上,恬秀一到学校就主动跑去找恩熙。“你找到工作了吗?”她直接问恩熙。

  听到恬秀关心自己,恩熙虽然高兴表情却很无奈。“还没。”

  “怎么会这样呢?只是找一份兼职的工作,不是很容易吗?”

  “可是现在距离寒假只剩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就要到饭店实习,如果现在找到工作,一个月后又突然不做了,我觉得很对不起店家,所以实在很为难。”恩熙愁眉不展地说。

  “喔,原来如此。”恬秀本来打算,如果恩熙找到工作,她就不提小阿姨的SPA正在征人的事。“我可以介绍你一个面试的机会,不过你自己要把握,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得到工作喔!”

  “什么样的工作?”

  “就是我的小阿姨啊!她的SPA店正在招募店员。”

  “可是我很快就会辞职了。”

  “没关系啦!我已经帮你问过了,反正只是帮忙倒茶、招呼客人,然后洗洗毛巾、机器、浴缸什么的,另外还要帮忙打扫,做一点清洁工作而已。因为现在店里找不到小妹,你刚好去垫个空档,一个月后SPA店应该可以找到人,到时候你就算离开也没有关系呀!”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很想去试一试。”恩熙露出笑容。

  “好呀!那今天下课后,你跟我一起去找我阿姨好了。”

  “好。”

  恩熙松了一口气,打从心底感谢恬秀帮忙。

  “恬秀,谢谢你帮我。”她真心诚意地说。

  “没什么啦! ”恬秀有意无意地说:“不过我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要以为是应该的。”

  “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恬秀笑了笑,没说什么。

  下课后,恬秀陪恩熙到她小阿姨的SPA店里面试。

  “我看你没问题,从明天开始,你就来这上班。”张云妮对恩熙的印象很好。

  “好。”

  “不要迟到喔!”张云妮笑著说,她本来就是个美女,笑起来更漂亮。

  “我知道。”恩熙笑得也很灿烂。

  走出SPA店后,恩熙高与地对恬秀说:“恬秀,谢谢你!”

  “今天早上你已经说过了。”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再说一次!”

  “也没什么啦,”恬秀讪讪地说:“我也没想到,我小阿姨会马上就录取你!”她脸上没什么笑容。

  “老板娘好漂亮,待人也很亲切。”

  “对啊,我小阿姨是开店做生意的,对每个人都那样,她会对你这么亲切一点都不特别啦!”恬秀淡淡地说。

  从第二天开始,恩熙放学后就到SPA店工作。

  “如果你不是只做一个月,我一定会教你美容专业技能。”张云妮对第一天来上班的恩熙说。

  “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以后一定还有缘分。”张云妮笑著道。

  恩熙报以一笑。

  之后张云妮交代的工作,她都尽心尽力完成。

  这天刚好是周末假日,白天恩熙在SPA店看店的时候,姜羽娴戴著太阳眼镜走进来。

  “您好!”恩熙迎上前去,立即送上冰凉的精油湿纸巾。

  “唉呀,外面的天气好热……”

  姜羽娴取过纸巾,看到恩熙后愣了一下。

  恩熙同时想起,自己在料理店门口见过这名贵妇,于是微笑点头。

  “喔,你好。”姜羽娴立即回以一笑。“你果然到这里来上班了?”

  听到这句话,恩熙怔住。“是……”她迟疑地回答。

  “嗯,恬秀对朋友很不错,她真是个好孩子。”姜羽娴接著说。

  恩熙这才知道,原来恬秀提过自己。“您要喝一杯凉茶吗?让我给您冲一杯凉茶,是薄荷口味的,您尝尝看。这么热的天,喝凉茶可以去火解热。”

  “好呀!”姜羽娴优雅地微笑。“请你跟老板娘说一声,我已经来了。”

  “是。”恩熙微笑著退下。

  张云妮随即走出来。“夫人,您来了!”她迎上去。

  “不好意思,我提早到了。”姜羽娴笑吟吟地道。

  “您别这么说,今天下午我特地把时间空出来,都在等您呢!”张云妮拉著姜羽娴的手,贴心地道。

  “唉呀,老板娘真是太周到了。”

  “哪里的话,这是应该的。”张云妮笑道:“您要先做脸吗?还是先冲澡然后泡个温泉?”

  张云妮开的这家店是高档SPA店,收费出奇昂贵,这里的保养课程每一套都从上万起跳,一趟下来如果脸部和身体都做,一下午就要花上两、三万元,绝不是普通上班族消费得起!所以这里不但有特别服务,还从北投每日载来新鲜的温泉水提供客人泡澡。

  “先冲澡、泡温泉好了。”姜羽娴说。

  “好呀! ”张云妮亲自带领姜羽娴,到VIP专属的私人原木浴堂。

  一会儿后恩熙泡好薄荷凉茶,在张云妮的指示下端到浴堂。

  “您好。”恩熙有礼貌地先敲门。

  “进来。”

  姜羽娴已经冲好澡,闭著眼,坐在按摩浴缸内享受温泉。

  “夫人,您的凉茶。”

  “放在旁边就好。”

  “好。”浴缸旁有一座人造花园,恩熙把凉茶放在花园里的原木椅上。

  这个椅子是供客人泡好澡后从浴缸出来,略微休息用的。

  “夫人,您的毛巾、浴袍已经放在花园的小桌子上,拖鞋就在椅子旁边,如果您需要服务的话,只要按浴缸旁边的电铃,我会立即敲门进来为您服务。”

  “我知道了。”姜羽娴闭著眼回答。

  “那么您慢慢休息,我先离开了。”恩熙轻轻拉开门离开。

  姜羽娴睁开眼,看了走出门外的恩熙一眼。

  “那位是Asia Seasons饭店的总裁夫人。”恩熙从浴室出来后,张云妮悄声对她说。

  恩熙当然听过这间国际知名连锁饭店。“怎么可能?”她半信半疑。“AsiaSeasons饭店的总裁夫人,怎么会到我们这里做SPA?”

  “可能因为饭店里人多口杂,反而不方便。而且……”张云妮招招手,把恩熙叫到面前才对她说:“我听说这位夫人,从来不出现在先生上班的地方,听说员工从来不曾在饭店见过她。”

  “为什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了,也许有特殊原因,也许只是习惯使然,更可能这只是误传。”

  恩熙沉吟片刻,也想不出答案。

  “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因为这是一位很重要的客人,你要更谨慎一点。”张云妮特别交代恩熙:“你要好好招待夫人,知道吗?”

  “我知道了。”恩熙点头。

  张云妮走后,恩熙立即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三片手工薰衣草饼干,放到一个精致的白瓷餐盘上。

  她另外再冲一杯薄荷叶加甘草根及少许迷迭香混合的舒服茶,然后用餐盘把饼干和热茶端到浴堂。

  “夫人,您泡澡还舒适吗?”恩熙敲敲门问。

  “很好,”姜羽娴已经走出浴缸并且穿上浴袍。“我已经泡好澡了。”

  “我可以进去吗,夫人?”

  “可以。”

  恩熙笑吟吟地推门进去。“夫人,我又给您冲了一杯热茶,刚才那杯凉茶您别喝了,刚泡了澡应该喝热茶养身。”

  “好呀!”姜羽娴随和地道。“唉呀,还有饼干啊?”

  “对,这是招待您的。”

  “嗯,还真不错! ”姜羽娴吃了口饼干,露出满意的笑容。“我看你的样子,好像也很随和。”她看了恩熙一眼,试探地说。

  “是,因为我才刚到这里工作,一切都还在学习中,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夫人原谅,并且直接指导我,我一定会虚心改进。”

  姜羽娴露出笑容。“很好呀,年轻人就是应该这样才对。”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李恩熙。”

  “恩熙?”姜羽娴点点头。“名字很好听,你的母亲当初给你取这样的名字,一定煞费苦心。”

  恩熙微微笑。

  “这茶也很好喝。”姜羽娴喝了口茶,脸上马上浮现笑容。“这是什么茶?”她立刻问恩熙。

  “我称这个叫舒服茶,这里头有甘草根、薄荷叶和少许的迷迭香,喝起来凉凉的很顺口,而且里头有甘草调味,味道不会太冲。”

  “嗯,好喝极了!这是你自己调的?”

  恩熙微笑著点点头。

  姜羽娴笑道:“你满有慧根的哟!”

  “谢谢您的夸奖。”恩熙真的很高兴。

  这位夫人跟其他客人不一样,她不但很有教养、很优雅,而且不吝夸读她这个微不足道的打杂小妹。

  “夫人,您慢慢用茶。等您休息过后,就请您直接到VIP室,老板娘会亲自为您服务。”

  “好的。”姜羽娴很客气地对恩熙说:“谢谢你招待的茶和饼干喽!”

  恩熙微笑著关上门。

  姜羽娴特意再看了门一眼,直到完全关上了,她的笑容才慢慢收回。

  看起来,这个女孩儿好像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样子?不过这才刚开始,也许工作一阵子之后,就会露出马脚了也说不一定。

  姜羽娴把心思收回,端起茶杯再品尝一口香气四溢的热茶……

  “这茶还真是很好喝。”她忍不住喃喃夸赞。

  接下来姜羽娴开始品尝盘子里剩下的饼干,准备优闲地度过这一下午幸福的美容时问。




  晚上恩熙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因为换了工作,美容沙龙十点钟就下班,现在她每天晚上不必到三更半夜才回家,还有公车和捷运可搭。

  “舅舅、舅妈?”一回到家中,恩熙很惊讶地看到舅舅和舅妈还坐在客厅里。

  “嗯,我们今天晚上是特地等你回来的!”吴玉莲脸上没什么笑容。

  李昆明知道恩熙已经回来,他皱著眉头、头也不抬,彷佛有很多心事。

  “请问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啦!否则这么晚了,谁还有精神坐在这里等你?”吴玉莲可没什么耐心。

  “是。”恩熙低下头。

  吴玉莲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今晚的目的。“我和你舅舅的意思,是希望你能赶快搬出去——”

  “玉莲!”李昆明打断老婆的话。“我们刚才不是已经说好,要先问问看恩熙的意思?”

  “唉哟,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嘛?!”吴玉莲冷嗤一声,嗓门更大。“现实就是我们家真的很小嘛!为了她一个人还得腾出阳台空间,你知不知道这几年让她占了阳台,我每次要晾衣服有多不方便啊?!”

  李昆明瞪著老婆,敢怒不敢言。

  “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吗?”吴玉莲瞪了老公一眼,然后调头对恩熙说:“恩熙呀,你住在这里怎么都看不见我们家因为你有多不方便?我们家妮妮、珊珊和弟弟啊,以前年纪还小,三个人挤在一间房间就算了!可是现在姐姐和妹妹都大了,总不能一直跟弟弟挤在同一间房间里吧?”

  一时间,恩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吴玉莲。

  “我就说的更直接好了,我的意思是呀,因为你占了阳台房间,弟弟就要一直跟姐姐住在一起!我希望你明天就到外头找房子,然后赶快搬出去住——”

  “玉莲!”

  “干嘛?叫魂呀?!”

  “你这样会让恩熙很为难!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在外头拼命打工,从来没有跟我们伸手要过一毛钱!而且她辛辛苦苦赚的那些钱,是拿来缴学费的。”

  “喂,李昆明,人家都说胳臂向内弯的,你怎么就净向外人啊?!她赚钱辛苦,难道我们赚钱就轻松吗?”

  “什么外人?恩熙是我们的外甥女、妮妮和珊珊的表姐,怎么会是外人?”

  “她跟我们不同姓就是外人!”

  “恩熙也姓李啊! ”

  “那是因为她没有爸爸才姓李——”

  “舅舅、舅妈,请你们不要再吵了! ”恩熙终于开口阻止两人继续为了自己吵下去。“舅妈说的很有道理,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明天我就会搬出去。”

  李昆明心底过意不去。“恩熙——”

  “好了啦!”吴玉莲拉住老公。“她既然知道我的意思,你就不要罗嗦!”

  恩熙怀著歉意对舅舅说:“舅舅,我真的很抱歉,之前我都没有用心体会你们的为难。您不用为我担心,反正还剩半个学期我就能毕业,就算搬出去住应该也没有关系。”

  “对嘛!这样不是很好吗?大家心底都舒服!”吴玉莲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李昆明气得甩开老婆的手。

  “舅舅、舅妈,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房间了。”

  “嗯!”吴玉莲从鼻孔里吭气。

  李昆明却是低著头,默不作声。

  恩熙离开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如往常一样拿出记帐本,将一整天的开支详实登记在帐册里。

  如果要开始找房子,租金和押金就会花掉一大笔钱,她现在帐户里的存款扣掉下学期的学费虽然有盈余,但为数不多,而她兼差打工的时间已经达到极限,因为白天还要上课又不能上夜班,所以现在她必须要更省点花钱。

  做好帐,她将帐本收好,然后拿出日记本。

  这阵子工作很忙碌,她已经很久没写日记。

  看到前篇日记上,密密麻麻写著第一次见到谋仲棠的事,恩熙瞪著日记本发呆了好一会儿。

  当时她根本没想到,以后会再见到这个人……

  叩叩!

  房外有人敲门。

  “谁?”

  “时间很晚了,不要这样一直开著电灯,浪费电费! ”吴玉莲在外头喊。

  “喔,好……”

  恩熙收起日记,然后找出明天上课该用的课本,就立刻关灯。

  躺在床上,恩熙看著阳台外皎洁的月光,慢慢吁了一口气。

  搬出去也好,毕竟她打扰舅舅一家太久,也应该要把空间还给妮妮他们。她决定明天中午跟学校请一个小时的外出假,出去找房子。




  “恩熙!”星期一上课,恬秀就跑去问恩熙。“你在我小阿姨那里已经工作一个星期,你做的怎么样了?”

  “很好呀,老板娘很照顾我,利用平时上班的机会,她教了我很多做人处事的道理。”恩熙正在收拾课本,等一下她就要出去找房子。

  “喔,那就好!我本来就觉得,那些倒茶呀、服务客人的事,你应该可以做的很好,毕竟你以前就做习惯了嘛!”

  “嗯。”

  恬秀的话很直接,但恩熙也不以为意,她知道恬秀的个性就是这样。

  “喂,下午还要上课,你干嘛收包包啊?”

  “等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

  “到校外, 我要找房子。”

  “你要找房子?你打算搬出你舅舅家啦?”

  “对。”

  “为什么?住在那儿不是很好的吗?干嘛要搬出来?女孩子要跟家人一起住才好嘛!一个人住的话,心很容易就会野掉,一直想往外跑!”

  恩熙觉得很好笑。“你又没在外面住过,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想也知道啊!”恬秀突然压低声音,就像在讲什么小秘密。“而且我们班上那个湘玲啊,她就是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听说她的私生活很乱,学校很多男生看到她,眼光都很奇怪耶!我看她这样,以后不知道嫁不嫁得出去!”

  恩熙掩嘴轻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我们班上每个人都知道啊,又不是秘密!”

  “我搬出去住是有原因的。”收起笑容,恩熙认真地对她说。

  “什么原因?”

  “我的表妹和表弟,他们年纪都大了,开始需要自己的房间,所以我应该要搬出去把房间让给他们。”

  “那又不是房间,那只是阳台而已!”

  “我知道,但他们很需要,我不能一直占著位子。”

  恬秀想一下,然后问她:“是不是你舅妈叫你搬出去的啊?”

  “不是,”恩熙否认。“是我自己觉得应该搬出去。”

  “真的是这样吗?可是上次我到你家里看到你舅妈,就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好像很刻薄!”

  “哪有这回事,你不要乱说。”

  “我哪有乱说!我说的是心底最真实的感受啊! ”恬秀说得理直气壮。

  恩熙不再跟她搅和。“好了啦,我要出去了,不能再跟你聊天了。”

  “喔!”

  恬秀跟著恩熙走出教室。

  “你还有事吗?”恩熙问她。

  “嗯,你最近啊,还有没有见到仲棠哥?”恬秀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恩熙别开眼。“当然没有,我跟他又不认识,怎么可能常见面。”

  “你们怎么会不认识?你们已经见过很多次面了!”

  恩熙不想再多说,她匆匆走向校门口。

  恬秀不死心地追上去。“仲棠哥他那个人啊,对每个人都很不错,尤其是对我的朋友!如果他对你也不错的话,你不要想太多喔!”

  恬秀的话实在很无厘头,恩熙看她一眼。“你觉得我会想很多吗?”

  “最好是不会。”

  恩熙问她:“你就是要问我这个吗?”

  “我是想提醒你,现在你要搬出去住,如果又被开除的话,可能会连房租都缴不出来。”

  “这个我知道,”恩熙再对她说一遍:“谢谢你帮我找到工作。”

  “我这个人对朋友本来就很好!”恬秀冷著眼看她。“而且啊,我才不求朋友回报我,只要朋友不要反过来欺骗我就好了! ”

  恩熙无言地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恬秀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意。

  “那个,你找到房子就告诉我一声,等你搬出去那一天,我再买蛋糕祝你乔迁之喜好了! ”恬秀说。

  恩熙露出笑容。“好。”

  她想,恬秀总是有口无心,就因为她的个性如此直率,所以很可爱。

  这也是她能与恬秀做朋友的原因,因为两人的个性有很大的落差,但却能看到彼此的优点,所以能互相欣赏。

  恩熙真心希望,彼此的友谊能长长久久,做一辈子的朋友。


第八章

  适合的房子一时间真的很难找到。

  这一个星期以来恩熙看了很多公寓,最后只能找到北投区一幢屋龄三十年以上的旧公寓。

  房东将这间旧公寓的四楼,用夹板分隔成一间间的“雅房”,每间雅房分别分租给学生。而所谓雅房,就是大家共同使用公寓卫浴设备的单纯房间。

  房间里面的陈设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简单书桌,而且恩熙的预算只能租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子唯一的优点就是这里的浴室还算干净。

  可能因为房客很单纯,以附近大学的学生居多,而且只租给女生,所以房子虽旧但浴室还能保持干爽。

  而且这里的房租真的很便宜,一个月房租只要两千五百元,而且只要付一个月押金就能立刻搬进来住。

  虽然这里交通比较不方便,但就算加上交通费用,还是比其他地方便宜。

  恩熙已经找了一个星期的房子,她知道不会再找到更“理想”的房子,于是立刻跟房东谈妥,同时也付了押金,下个星期六就会搬进去住。

  找到了房子,恩熙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独立生活的计画提早了,虽然银行里的存款因此而大量失血,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能拥有自己的独立生活,本来就是她的希望,这里房间虽然简陋,但以后她会用慧心和巧思将环境布置得很温馨。

  恩熙为了要找房子,已经跟老板娘请了一个上午的假,中午她终于把房子的事安排好,立刻就赶到沙龙上班。

  直到姜羽娴第二次光顾,恩熙才知道,原来姜羽娴固定每周六会到SPA店来一趟。

  “夫人您好!”美容沙龙店其他服务小姐看到姜羽娴,立刻迎上去。

  “您好,呃……请那位小姐来服务好了。”姜羽娴指了指正在招呼其他客人的恩熙。

  “好的。”小姐走过去叫恩熙。

  恩熙回头看到姜羽娴,立刻露出笑容。“您好,您今天要做脸吗?还是做身体就好?”恩熙将原先的客人安排好,立刻迎上前亲切地询问姜羽娴。

  “我都要。”姜羽娴笑吟吟地,她今天的心情很好。

  “好,那么您要坐一下再沐浴吗?我会先给您泡一杯凉茶。”

  “没关系,等我泡澡的时候,你再冲一杯上回的舒服茶给我就可以了。”

  “好,我会给您送上饼干,今天有手工制的茴香饼干,味道很不一样,所以一定要让您尝尝看。”

  “太好了!”姜羽娴露出笑容。“还有上次那个茶,真的很好喝。”

  听到客人夸奖,恩熙很欣慰。“谢谢,很高兴您喜欢。”

  姜羽娴点头微笑。

  “您先坐一下,我请老板娘出来。”

  “好。”

  恩熙立刻进去请老板娘,然后这一天在外场,就由恩熙全程服务姜羽娴。

  “太好了!今天在这里好好放松了,真的很舒服。”今天姜羽娴打从一进门就笑的很开心,恩熙和老板娘贴心的服务让她很满意。

  “你好像在这里做的还不错?”姜羽娴要离开前坐在休息室里,让恩熙梳头时闲聊几句。

  “是,这里环境很好,同事间都能互相帮忙,所以我很幸运。”

  “那么老板娘待你怎么样呢?”

  “老板娘人很好,很温柔的教我许多事,还包括待人接物的道理。”恩熙已帮姜羽娴梳好头发。

  “嗯,”姜羽娴听后点头。“听起来真的很好呀!”她左右照了下镜子,觉得很满意。

  “是,我也觉得找到这份工作真的很好。”

  “那么以后你在这里就要好好工作,”顿了顿,姜羽娴才接下道:“年纪轻轻的凡事抱著学习的态度是对的,不要动不动就跟老板发脾气,这样吃亏的是自己。”

  恩熙愣住。

  “好啦!今天谢谢你了!”姜羽娴笑著走到置物柜前,取回自己的皮包。

  “不客气。”恩熙迟疑地朝姜羽娴鞠躬。

  她脸上的笑容褪去,因为刚才姜羽娴那番话,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板娘在忙就别叫她了!我先走了。”姜羽娴回头吩咐恩熙。

  “您慢走。”恩熙送客人到门口。

  直到姜羽娴离开后,恩熙仍然想不明白,刚才姜羽娴那番话是否有什么用意。




  姜羽娴从沙龙店回到家后才发现,她今天在店里买的保养品忘了带回家。

  虽是星期假日,但丈夫照例晚归,只有儿子准时在六点以前回到家中。

  “等一下你还到料理店吗?”姜羽娴问儿子。

  “对,假日一定要过去看看。”谋仲棠拉开领带,准备回来冲澡后,就上料理店。

  “那么你到料理店之前,顺道绕到张云妮的SPA店里,帮我把一袋保养品拿回来好吗?”

  “你把东西忘在SPA店里?”

  “是呀! ”姜羽娴面露愁容。

  在她养尊处优的贵妇生活里,忘了把保养品带回来这样的芝麻小事,就足以让她担心一整个晚上。

  “好,我会记得绕过去帮你带回来。”谋仲棠承诺。

  “太好了!”姜羽娴露出笑容,松了口气。

  半个小时后,谋仲棠冲好澡换了件衣服出门。

  他送母亲来过张云妮的SPA店做脸,所以很清楚SPA店的地址。

  “您好,”站在店前面的小姐一看到他,连忙靠过来。“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只服务女性会员,不做男士美容。”

  “我是代姜羽娴女士,来拿她忘在这里的保养品。”谋仲棠抿嘴一笑。

  每回开车到这里,总是过门而不入,这是他第一次进门。

  “噢,原来是这样。”听到他提起姜羽娴这个名字,小姐立刻露出笑容。“那么请您稍等一下。”

  “好。”

  小姐赶紧跑到里面,寻找正在清洗毛巾的恩熙。“外头有一位男士,他说要来拿姜羽娴女士忘在这里的保养品。”

  “噢,对,姜女士离开的时候,忘了把今天购买的保养品带走了。”恩熙取下清洁手套后立刻走到里面,取出她下午发现后代为收妥保管的保养品。

  “您好!”恩熙走到同事所指的那名男士身后。

  谋仲棠转过身后,恩熙一愣。

  “你……”突然又见到他,她一时间语塞。

  “你到这里上班了?”谋仲棠露齿一笑。

  “嗯,对。”

  “这里环境怎么样?”

  “很好……”

  她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对了,这个是姜羽娴女士遗忘在这里的保养品,”恩熙将保养品交到他手上,却不解地问他:“你怎么会到这里,为姜女士拿东西?”

  谋仲棠低笑。“姜女士就是我妈。”

  闻言恩熙脸孔一红。“不好意思,我不清楚你们的关系。”

  “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正式介绍好了! ”他答得很豪爽。

  但是“正式介绍”这样的词用得有点怪怪的,恩熙笑了笑,不再说话。

  “现在已经快七点了,你今天几点下班?”

  “七点下班。”

  “那就一起吃晚餐怎么样?”

  “不用了,谢谢你。”恩熙摇摇头。“下个礼拜我要搬家,所以要赶回去整理房间的东西。”

  “那就下次好了。”谋仲棠很快说道。

  看得出来,他邀请她吃晚饭只是客套。恩熙也不以为意,在SPA店工作两个星期,她已经知道有钱人互相之间都是这样的。

  恩熙送谋仲棠到门口。“请你跟夫人说一声,在保养品的盖子上,我已经全部贴上数字顺序,夫人卸妆后做完脸部清洁工作,只要按照数字依序使用保养品就可以了。”

  “好,我会跟我母亲说。”他将车子开走前,朝恩熙点头。

  恩熙报以一笑。

  谋仲棠的车子开走后,恩熙正准备走进店里,突然有人大声叫自己的名字——

  “李恩熙!”

  她回过头看到恬秀。

  恬秀就站在SPA店附近,皮笑肉不笑地瞪著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看到好友,恩熙露出笑容。

  “刚到这附近。”恬秀的声音很冷淡。

  “你来找我吗?”

  “我在家里很无聊,你不是七点下班吗?我来找你一起吃晚饭。”

  恩熙惋惜地说:“可是今天晚上我要回家收拾东西——”

  “刚才我看到仲棠哥开车离开这里,应该没错吧?”恬秀突然问。

  恩熙愣了愣。“嗯,对,”看到恬秀的表情不对,她直觉地解释:“因为谋先生的母亲把保养品忘在这里,所以他代他母亲来取走保养品。”

  “你是说姜羽娴阿姨吗?”恬秀眯起眼睛。

  “对。”

  “你跟姜阿姨很熟吗?”

  “不是很熟,姜女士是来这里消费的客人,不过她很客气,待人也很亲切,这两个星期都是我负责服务她——”

  “你怎么会服务阿姨?你又不是美容师! ”

  “我要替客人泡茶,所以虽然不是美容师,但还是要服务客人。”恩熙解释。

  恬秀一味瞪著恩熙。“你只帮阿姨泡茶吗?”

  恩熙不知道恬秀为什么要这样质问自己。“除了泡茶之外,姜女士入浴使用的浴巾、浴袍和拖鞋都是我送到浴堂里的,等姜女士做完美容课程,我也会为她梳理头发……”

  “你在这里都做什么样的工作啊?好像佣人一样,怎么连梳头发这种事都要你来做?!”恬秀严厉地批评好友。

  恩熙脸色微变。“服务业本来就是这样,这只是一种贴心服务,就算是佣人也不见得会帮老板梳头发。”她平声道。

  恬秀别开眼。她自知刚才说话过于激动,有点口不择言。“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啦!我只是说你的工作‘好像’佣人一样,又没说你真的是佣人。”

  恩熙没说话。

  “好啦,既然你没空,那我先回去好了! ”恬秀转身就走。

  恩熙站在门口,怔怔地瞪著恬秀的背影……

  “恩熙,你已经下班了,怎么还没打卡?”店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喔,好!”恩熙回过神,勿忙跑进店里。




  张云佳看到女儿回来后就嘟著一张嘴,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怎么了?”张云佳问女儿。

  “没什么啦!”恬秀没什么精神。

  “到底怎么了?今天是周末,怎么不出去呢?”

  “因为心情被搞坏啦!”

  “心情被搞坏了?”张云佳嗤笑一声。“怎么回事,跟妈妈说说看!”

  “还不是我那个同学,李恩熙啊!她真的好讨厌喔!”恬秀说著,用力捶打沙发椅上的靠垫出气。

  “她怎么了?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妈,你都不知道,那个恩熙她好喜欢说谎喔!”

  “上次你不是才说她脾气不好,现在她如果又喜欢说谎的话,这样的女孩子实在太奇怪了!要是她真的这样,你根本就不必对她生气,不要跟她交往就好了。”张云佳皱起眉头。

  “可是她是我的同学啊!如果突然不交往了,那也很奇怪!要是在教室遇见了没什么话说,这样其他同学会说闲话的。”

  “啐,你才几岁啊!而且你还只是学生而已,怕人家说什么闲话?”

  “学生也有社交关系啊!妈你才不知道,学生的社交关系有多么复杂黑暗。”

  张云佳啼笑皆非。“妈还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复杂!”

  “对啊!所以我才觉得讨厌,因为李恩熙一直跟我耍心机!”

  “天啊,只不过是个学生而已,还会耍心机啊?真可怕!”

  “就是说啊! ”恬秀气唬唬地附和。

  “她到底怎么跟你耍心机啊?”

  “这个嘛……”恬秀紧皱著眉头。“唉呀,说来话长,我不想说她了啦,免得心情更差!”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我的女儿心情变好呢?”张云佳笑著问女儿。

  她跟丈夫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向捧在手掌心上疼爱著。

  恬秀皱著头了想,忽然问豁然开朗、眉开眼笑。“那,妈你帮我打电话就可以了。”

  “打电话?打给谁啊?”

  “打给姜羽娴、姜阿姨啊!”

  “你叫我打电话给你姜阿姨做什么?”

  “明天我想到姜阿姨家玩嘛!她家那么漂亮,又那么豪华,还有下午茶点心和佣人,而且姜阿姨人又那么亲切、那么喜欢我,如果到她家去玩我的心情一定会变得很好!”

  “喔,她家又漂亮又豪华,那么我们家就很差吗?”张云佳揶榆女儿。

  “唉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不过妈你心底也知道,我们家只是差‘一点点’而已嘛!”恬秀笑眯眯地恳求母亲。“妈,你打电话给姜阿姨,跟她说明天我们就到她家去玩好不好?如果你拨电话的话,姜阿姨一定会答应的!好不好嘛……妈妈……”恬秀跟母亲撒娇。

  “好好好!”禁不起女儿撒娇,张云佳满口答应。

  “那你现在就拨电话! ”

  “好! ”

  张云佳摇摇头,感叹自己命中注定做“孝女”!她无奈地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号。.

  恬秀笑嘻嘻地凑到母亲身边,此刻心情好的不得了。




  谋仲棠回到家中已经十点。

  “你回来了!”姜羽娴今天晚上特地等儿子回来。

  “您的东西我帮您带回来了。”谋仲棠将保养品交给母亲。

  “噢,谢谢!”姜羽娴打开袋子,看到保养品上已经贴好了标签,她非常高兴。“嗯,真是不错,这个女孩子做事倒是很细心。”

  “您好像很高兴?”谋仲棠卷起衬衫衣袖。

  “对啊,她泡的茶很好喝,服务也很周到。”姜羽娴若有所思地道。

  “她一边念书一边工作很不容易,我觉得她的能力不错。”

  “是啊,不过不知道她还能持续多久。”

  “怎么说?”

  姜羽娴语带保留地说:“我总觉得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就算现在看起来不错,但时间才能证明一切。要等到三个月后她还是如此,我才会对她改观。”

  “对她改观?”谋仲棠笑出声。“妈,您对她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也不算是……”姜羽娴一笑。“但是像她这样到处打工的女孩子,总让人感觉太过于早熟外向了。”

  “她是为了生活,不得不如此。”

  “可能是吧!不过年轻时就在外奔波的女孩,总是很命苦,而且她的态度虽然很恭敬,但是女孩子年纪轻轻处事过于圆滑,这样并不好。”

  “相对很懂事,难道也不好?”

  “当然不好。女孩子还是单纯一点比较可爱,例如恬秀,她比较单纯也比较讨人喜欢。”

  “她很幸福;不需要为生活而工作,两个人不一样。”

  “也许是吧!”姜羽娴有自己的看法。“也许是妈的偏见,但妈确实比较喜欢像恬秀这样的女孩子。”

  谋仲棠抿嘴一笑。

  “对了,明天恬秀和她母亲要到家里来玩,你可以休息一天不到料理店,陪陪我们吗?”

  “恐怕不行,明天有很重要的客人。”

  “什么重要的客人?”

  “芝山科技集团的董事长,请国外客户到料理店吃饭。”

  “确实很重要没错……”姜羽娴叹口气,然后释然一笑。“好吧,明天你尽管忙你的,我们自己玩好了。”

  “爸明天不在家吗?”

  姜羽娴别开眼。“他哪一天会在家了?在他眼中从来就只有事业,没有妻子和家庭。”

  谋仲棠笑了笑,不置可否。

  提到丈夫,姜羽娴脸上的笑容消失。“很晚了,我要进房间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好!”

  谋仲棠看著母亲走进房间。

  现在已经快十点半,但想必父亲还没回家。父亲与母亲分房已经二十年,即使父亲一夜未归,母亲可能也不理会。

  在外人眼中,谋远山与妻子是一对模范夫妻,但只有谋家人以及谋家的佣仆才清楚,谋远山与妻子实际上早已貌合神离。

  回国后就与父母同住,谋仲棠当然清楚这一点,但上一代的事他不便置喙,即使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一样,因为他们两人都太有主见。


第九章

  星期天,恩熙照常到街头做市调。

  但她没想到今天还会见到谋仲棠。

  “我以为今天不会见到你。”他对她微笑。

  谋仲棠仍然坐在老位子,桌上摊著一本财经杂志,看起来他其实有喝咖啡的习惯。但上回他却不承认,还说他没有固定习惯,一切主随客便。

  “除非有特别的事,否则我一定会上班。”恩熙回答。

  “昨天你说要搬家,我以为今天你会请假。”

  “嗯,”恩熙笑了笑。“因为我的房间没什么东西,所以昨天一个晚上就能完全收好,所以不必请假。”

  “房子找到了?”

  “嗯。”

  “打算搬到哪里?”

  “北投。”

  “需要我帮忙吗?”

  恩熙摇头。“不用,我全部的行李只有两件,一趟就能搬完。”

  她既然拒绝,谋仲棠也没有坚持。

  “你今天……也是‘随兴之所至’,到这里来喝咖啡吗?”她故意这么问。

  谋仲棠微笑。“你的记忆力好像特别好?”

  “你指的是什么事?”

  “例如你一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恩熙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说真的,上次你送我到医院,我都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她转移话题。

  “你说过谢谢了。”、

  “我知道,但你毕竟救了我的命,如果道谢不应该只是嘴巴说说。”

  “所以?”

  “我想请你吃饭。”她补充。“我知道你平常吃的都是美食,自己还拥有一间高级餐厅,但这是我的心意,请你不要拒绝。”

  他盯著她,看到她眸中的坚定,他抿嘴一笑。“你想请我吃什么?”

  “你平常吃的都是高级料理…… ”恩熙尴尬地微笑。“所以,我想请你到小茶馆吃简餐。”

  “好!”谋仲棠随即答应。

  恩熙没想到他会愿意。“是在淡水的一间小茶馆,很特别,气氛很好。但真的只是一间小茶馆,不太起眼。”

  “东西好吃吗?”

  “很好吃。”

  “那就够吸引人了!”

  恩熙露出笑容。这是头一回与他一起,她发自内心的真实笑容。

  “你今天做什么样的市调题目?”

  她抿抿嘴。“这个,你更不会有兴趣的,”

  “关于什么?”

  恩熙垂下颈子,含蓄地说:“女性对于贴身衣物的选择。”

  谋仲棠低笑。“确实爱莫能助。”他摊摊手。

  恩熙情不自禁笑出声。

  “李恩熙!”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恩熙身后。“今天要访问的是女人,你到底有没有在工作啊?”今天的经理跟上回不同一人,她瞪了谋仲棠一眼。 “对不起,我马上找人做调查。

  经理啐了一声,不太高兴地调头走开。

  谋仲棠问恩熙:“你几点下班?”

  “下午四点,还有两个小时。”

  “好,我等你。”

  恩熙愣了愣。

  “我坐在这里看杂志,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他淡淡解释。

  “那么,四点我下班后,就来找你。”

  等到谋仲棠点头,恩熙才走开。




  下午三点,恬秀就跟母亲一起来到谋家的豪宅作客。

  “你们来了,”姜羽娴笑容满面地走到门口迎接两人。

  “阿姨您好!”恬秀笑吟吟地,非常有礼貌。“这是我妈和我,送给阿姨的小礼物。”

  “唉呀,人来就好了,还送什么礼物呢?”姜羽娴很开心。

  “这是我特别为阿姨挑的礼物喔,虽然不值钱,但是我的心意。”恬秀甜孜孜地娇声说。

  “好!你的心意阿姨收下了。来,快点进来客厅坐。”姜羽娴接过那个精心包装的小竹篮,然后吩咐佣人沏一壶英式红茶。

  “不好意思呀,羽娴,今天在你家里打扰了。”张云佳笑道。

  “这是什么话?你们不知道,平时我一个人在家真的好寂寞,多盼望有人能来陪陪我。”

  张云佳和女儿互看一眼,恬秀吃吃地笑。

  “唉呀,这是什么?”姜羽娴特别打开恬秀送的礼物。

  “这是饼干,很好吃的手工饼干喔!而且是薰衣草口味的,现在不但很流行而且很健康。”

  “薰衣草?喔……我吃过这种饼干,真的很好吃,口感很特别。”

  “真的吗?阿姨在哪里吃的?”

  “呃,就是张云妮老板娘开的SPA店啊!喔,对了,这种饼干就是你的同学,那个叫李恩熙的,她每次都会放在餐盘上端来给我吃的饼干。”姜羽娴拿起饼干来闻了一闻。“嗯,对,就是这种饼干没错,一模一样的味道!”

  恬秀一听到自己昨天特地到百货公司挑选的饼干,姜羽娴不但已经尝过,而且又是跟恩熙有关,她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

  “阿姨,您在我小阿姨的SPA店里,常常见到恩熙吗?”恬秀故意问。

  “是啊,每次都是她来服务我。”

  “为什么都是她来服务阿姨?”

  “头一回可能是碰巧,之后我觉得她服务得还不错,所以后来我就指明找她。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呃,没什么啦!因为SPA店里有还有很多服务人员啊,而且她才刚到SPA店工作,有很多事还不懂,如果让她来服务阿姨,会不会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啊?”

  姜羽娴想了想。“嗯,应该还好,我看她还满努力的。”

  恬秀垂下眼,好像面有难色地说:“不过恩熙她这个人啊,做事情常常都是一头热,我真的很怕她以后会怠慢阿姨,这样就不好了!因为她毕竟是我的朋友啊,又是我把她介绍到小阿姨那里工作的,如果她做事情马马虎虎的话,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没关系,如果她真的这样,我会跟老板娘反应。”

  “喔……”

  “不过她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做事情真的会一头热吗?”姜羽娴问。

  “嗯,对啊!”恬秀眨眨眼,天真地说:“因为阿姨不是外人,所以我就老实跟阿姨说好了,这样如果以后恩熙做错了什么事,就请阿姨多多包涵她。”

  “到底什么事啊?”

  “因为啊,”恬秀顿了顿然后才接下说:“因为恩熙她的身世比较特别,所以她的脾气比较古怪,做人处事也不是很通情理,例如上一次跟便利商店老板吵架的事啊,她真的很不对!”

  “那么,她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跟她特别的身世有关吗?”

  “阿姨是长辈,因为阿姨您问了,所以我才说的喔。”恬秀嘟著嘴,有点为难的样子。“说起来恩熙她也很可怜,因为她没有爸爸啊,所以心态可能因为这样才有点扭曲。”

  姜羽娴面带疑惑。“没有爸爸是什么意思?"

  “那个……恩熙她一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因为身分证上面的父亲栏那一格,上面注明的是‘父不详’三个字。”

  姜羽娴一听,脸色都变了。

  “唉,听我们家恬秀这么说起来,这个女孩子也真的很可怜。”张云佳在旁边说道。

  “嗯,不过恩熙虽然很可怜,但是命运就是这么注定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虽然恩熙生下来就没有爸爸,其实那也没什么关系,如果心地善良、好好努力的话,未来也不见得会比较差啊!但是恩熙的脾气不好,又不合群,在学校除了我以外连一个朋友也没有,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我实在很为她担心。”

  姜羽娴静静听著不说话。

  “阿姨,现在您知道恩熙的身世了,如果以后她做错了什么事,您一定要原谅她喔!”

  姜羽娴扯开嘴角,勉强一笑。“嗯,我知道了,我不会跟她计较的。”

  “嗯,”恬秀露出笑容。“毕竟啊,在单亲家庭成长的小孩,因为没有父亲关怀的缘故,可能不知道该怎么样跟同学相处,长大后不但交朋友不顺利,在工作上也可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所以像我这个做朋友的人啊,就时常要包容恩熙古怪的脾气。”

  张云佳见姜羽娴不说话,于是开口道:“我们家这个女儿啊,就是对朋友太好了!李恩熙这个女孩子其实还很喜欢说谎,我本来叫恬秀别再跟她交往了,但是我们这丫头心地太善良,说什么也不肯听我的,还是把李恩熙当朋友看待。”

  “嗯,恬秀的个性很好,已经知道这个女孩是这样了,竟然还愿意与对方维持友谊,确实很难得。”

  “没什么啦,因为我觉得恩熙很可怜嘛,所以不能就这样丢下她,我怕她受不了刺激。”

  “像她这样的女孩,会这么脆弱吗?”姜羽娴问。

  “那也不一定啊!因为她的人生都很辛苦很黑暗,而且一个朋友都没有,如果忽然失去我这个朋友,说不定真的会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想在报纸上看到她的消息。”

  张云佳嗤笑一声。“唉哟,听你说的,你又不是她的什么人,难道要为她操心一辈子吗?那你妈妈和未来的婆婆怎么办?”

  “唉呀,我会分轻重的嘛!反正只是做朋友,不要让她觉得被孤立就好了。”

  “嗯,这样就对了,什么样的朋友都有也没关系,但做人就是要懂得分轻重,朋友跟亲人一定要分清楚。”姜羽娴道。

  “对啊,我也觉得阿姨说的很对! ”

  佣人将泡好的茶端上来,姜羽娴吩咐佣人把恬秀带来的饼干装在盘子里,一会儿端出来大家一起吃。

  “对了,阿姨,仲棠哥呢?我来这么久了,怎么都没有见到仲棠哥啊?”

  “喔,今天料理店里有重要客户,他必须亲自在场监督。”

  “这样啊……”没见到谋仲棠,恬秀难掩失望。

  “等一下我打个电话给他,问问他如果忙完了,能不能早点回家跟我们一起晚餐?”

  “唉呀,不必了啦!如果仲棠哥忙,就不要打扰他了。”

  “没关系,打个电话问一问不要紧。”

  “喔……”恬秀垂下头,露出笑容。

  一整个下午恬秀和母亲,就在谋家豪宅里陪姜羽娴聊天,三个人边聊天边吃饼干,时间很快就过去。




  谋仲棠开车,恩熙带路,他已经十多年没到过淡水。

  “我已经好多年没来了,这里的路已经变了很多。”

  “嗯,这几年因为捷运开通的缘故,淡水观光客多了很多,因为当地人把淡水经营得很有特色,所以许多人假日都会到这里走一走,或者品尝美食。”她觉得很有趣,于是问他:“你真的已经很多年没来过淡水吗?”

  “对。”

  “可是,很多人都会到这里来玩,因为淡水离台北市不会太远,而且食物很平价、又有很多观光景点,假日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来这里走一走?”

  “我的工作很忙,还有很多资讯必须即时吸收,常常连假日都要工作。”

  “喔……”

  虽然恩熙觉得自己已经够忙,居然还有人比她更忙实在很不可思议,不过她也能体谅。

  因为每个人忙碌都有不同的理由,也许是工作忙、也许是心忙,如果是心忙就常常会抽不出时间,根本不想休假。例如母亲刚去世那两年,她几乎都不休息,每天从一张开眼就工作到深夜,因为如果一闲下来就会想到母亲,然后难过的觉得日子再也过不下去。

  不知不觉间小茶馆已经到了。

  因为这个地方有点荒凉,四周除了路灯外没有其他店家,谋仲棠于把车子停在茶馆对面的空地。

  “因为这间茶馆的地点比较偏远,没有很多人发现,所以生意不会太好,但是老板安贫乐道,他说如果客人太多他会忙不过来,到时候说不定反而想收起来不做了。”恩熙笑的很开心。

  她很喜欢这间小茶馆,因为这儿有太多太多,关于自己的、伤心的那段回忆。

  以前她和母亲住在淡水,母亲过世后有一段时间她一个人住,当时她还不能振作起来出去找工作,所以常常到这家小茶馆来耗一整天,因为她怕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会走上绝路,对不起母亲的遗言。

  母亲离开人世的时候,唯一悬念的人就是自己。恩熙记得母亲即将过世时,一直告诫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坚强……

  两人走进茶馆,老板还站在吧台前,只有转头随意招呼一声。“你来了啊!”

  看起来他跟恩熙很熟,不过老板的话不多,这里也没有其他服务生。

  “嗯,老板,我要一杯冰水果茶,”恩熙转头问谋仲棠:“你想喝什么?”

  “跟你一样就好。”

  恩熙突然笑出声。“其实这里虽然叫茶馆,但是老板只卖水果茶和菊花冰茶,不过这两种茶可是他们的招牌喔!只要来喝过的客人,不管住得多远都会不远千里,特地再回来喝这里的水果茶和菊花冰茶。”

  谋仲棠露出笑容。“好像很特别,那么我喝菊花冰茶好了。”

  “好,等一下你可以先尝一尝我的水果茶。”

  他盯著她,眸光变得深沉。

  此时此刻的她,在这所她熟悉的茶馆里,显得快乐又轻松,过去她对他的紧绷与设防都不见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不一样的她。

  “我真的很喜欢这里,”恩熙环顾四周,脸上挂著笑容。“每次来这里,不管前一次来的时候是多久以前,就算已经一年没来了,老板还是一眼就认出你,然后问一声:‘你来了啊!’,就只是这样而已,老板绝对不会罗哩罗嗦的,问你一大堆问题……”

  谋仲棠静静凝视她。

  她回眼望他,然后对他说:“你知道吗?这里就跟自己的家一样亲切。”

  他低嗄地说:“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很安静、而且气氛很好,如果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里,静静感受这里宁静的气氛、呼吸干净的空气,难过的心就会得到很好的治疗。”她敛起笑容喃喃地说,回想起以前。

  谋仲棠盯著她,半晌后才沉声对她说:“那么,我要谢谢你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以后如果我不开心,就会一个人来这里疗伤。”

  恩熙笑开脸。“你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吗?”

  “当然。”

  “可是你看起来是一个很会调适自己的人,而且……”她垂眼偷笑。“而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听见你在电话里大声骂人,好像很威风的样子,我想被你骂的那个人,一定更需要来这里。”

  谋仲棠愣住,随即笑出声。“看来,我给你的第一印象真的坏透了!”

  恩熙也笑出来。“喔,对了,我先告诉你这里不能点菜,只有老板娘能决定今天的菜单,她煮什么客人就得吃什么。”

  谋仲棠笑得更大声。“这么方便,看来我只要等著吃就好了。”

  恩熙心底其实有点吃惊,她没想到,他竟然能接受别人安排一切。

  “我以为,喜欢吃日本菜的人都很挑剔。”她说出心底的实话。

  “怎么说?”

  “日本菜很精致,只是需要在桌子上摆满一堆小碟子,碟子里的食物虽然好吃但太罗嗦了,而且日本菜通常很昂贵,一般人不能常常吃到,学生更吃不起。”

  “这是你的观察?”

  “这是实际的观察。”

  “我不否认,日本菜不便宜,但就如同在日本吃中国菜一样不便宜。至于日本菜精致但很‘罗嗦’这一点,每个国家的菜代表饮食与民间文化,都有其独特不可取代的价值,就算只是一个简单的梅子饭团,在一般的日本家庭里就是用来填饱肚子、带来一整天活力的主食。”

  “我同意你的说法,”恩熙微笑。“其实食物只要好吃就好,好吃的东西就是上帝的恩典。”

  谋仲棠的笑容显得沉思。

  老板从吧台端来一壶水果茶和一壶菊花冰茶,原来菊花冰茶竟然是热茶。

  “这个之所以叫做‘菊花冰茶’,是因为菊花茶里加了冰糖,糖和水的比例调合也很重要,味道不能过甜,否则会夺去菊花的香味,那就不好喝了。”恩熙细心解释。“来,这是冰水果茶,第一杯先让你尝一尝。”

  她倒了一杯水果茶在空杯子里。

  谋仲棠喝了一口,那冰凉酸甜的滋味,瞬间让人精神一振。

  “怎么样,好喝吗?”

  “真的很棒! ”

  恩熙开心地笑。“你喜欢就好。等一下再喝你的热茶,就不会那么烫了!还有我们的晚饭,应该再等一下就送来了。”

  “好像一点好吃的东西,就能让你很开心?”他问。

  “我觉得每个人都是这样子的。一个人一天只能睡一张床、吃三顿饭,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不能多也不能少。所以单纯而容易满足,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而且欲望太大烦恼就会更多,简简单单的过生活就不容易自怨自艾,个性也会比较积极开朗。”

  “你的哲学很有道理,我希望自己也能做到。”他低笑,然后问她:“这里能抽烟吗?”

  “最好不要,而且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收起已经拿出来的香烟。

  恩熙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你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但是你看起来很成熟。”

  “因为我抽烟的关系?”

  “不是,”她摇头。“除了有几次你的情绪起伏比较明显之外,好几次见到你,都觉得你很冷静,话也不多。”

  “可能因为我很小就被送到国外,做一名小留学生的关系。”他笑著说:“事实上,我不多说话的原因,是因为中文不好。”

  恩熙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她笑出来。“你中文说的这么好,一定是在开玩笑!”

  他但笑不语。

  恩熙仔细端详他。“难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不相信?”

  她勾起嘴角。“我相信前半段,但是对后半段保留。”

  他眸光掠闪。“你的话只说一半。”

  恩熙抿嘴一笑。“你……对自己被送到国外的事,曾经耿耿于怀吗?”

  “你想问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义,不过你可以不告诉我。”她并不好奇,但是既然问了就不会回避。

  他敛下眼,这个时候晚餐正好送来。

  热腾腾的饭菜香喷喷的,令人食指大动。

  “说实话,吃了这么多国的菜,我还是最喜欢口味多元化的中国菜。”他说。

  “但你开的是日本餐厅。”

  “那间日本餐厅是朋友的事业,两年前我刚回台湾时,碰巧有机会接下来。”

  “原来是这样。”她拿起筷子。“你吃吃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谋仲棠拿起筷子。“我对于到国外念书这件事,其实没有想过太多。”他突然延续刚才的话题。

  “但是那么小就被送出去念书,应该很辛苦。”恩熙问他。

  “我出国念书的时候的确很小,只有十岁。”

  “你能适应吗?”

  “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行,那时候很恨母亲,为什么把我送走,留我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慢慢习惯,离开美国反而觉得不适应。”

  “你回国已经两年了,到现在还不能适应吗?”

  “差不多可以了。”他咧开嘴。“你在做身家调查?”

  她轻笑。“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家这样‘质问’。”

  他挑挑眉。

  “你不喜欢做市调嘛!不喜欢做市调的人,都很注重隐私权。”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揭发陌生人的稳私。”

  “嗯,可以这么说。”她偷笑。

  谋仲棠嗄声说:“如果是做身家调查的话,你应该问我家世是否清白、父母亲的职业、我的学历、年收入所得、现在有没有车子和房子——”

  “我又不是媒人!”她笑出声。“如果你需要相亲再告诉我这些资料,我可以免费帮你登录到交友网站上。”

  他低笑。

  “不过,我不相信你没有女朋友。”她道。

  谋仲棠没有回答。

  似乎,她问得真的太多了一点?

  恩熙低头品尝饭菜。

  “嗯,真的很好吃。”她再次露出笑容。

  这是她今晚第十次微笑。

  第十个真切的笑。


第十章

  周末,姜羽娴照例来到张云妮的沙龙店保养。

  姜羽娴是张云妮很重要的客人,恩熙一看见她马上笑著走出来迎接——

  然而就在此时,姜羽娴的手机突然响起。

  “喂?”她接起电话。

  恩熙站在姜羽娴身后,耐心地等待她讲完电话。

  “我在外面,有事吗?”姜羽娴的声音显得很冷淡。

  “今天晚上?可是今晚上我——”

  似乎电话那头打断她的话,姜羽娴表情僵硬地聆听著手机。

  “知道了!可是司机把车开走了,他说今天要保养车子!”

  “儿子有空吗?他每天都那么忙——”

  “……”姜羽娴再次不说话。

  “好了,我知道了!”

  她用力阖上手机,收了线,然后呆站在门口前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表情闷闷不乐。

  “夫人,您今天沐浴的时候要喝热茶吗?今天有苹果肉桂饼,等一下我为您送进浴堂。”

  姜羽娴抬起头,看到恩熙,她愣了两秒才回过神。“不必了!今天我什么也不喝。”她迳自走进沙龙。

  姜羽娴边走进沙龙,边打开手机按下号码:“喂?仲棠吗?”

  “嗯,我是妈,等下你有空吗?”

  “你爸突然打电话来,要我晚上陪他去参加酒会。”

  “大约下午五点钟左右,你开车到沙龙来接我。”

  “对,就在门口。”

  “好,五点见了。”

  姜羽娴挂断电话。

  恩熙跟到姜羽娴身旁,面带微笑地问:“夫人,您今天要做脸吗?还是——”

  “呃,对了,你去叫那位小姐……就是你们店里那个叫Amy的服务小姐,以前我来这里都是她替我服务的,你去请她来服务就可以了。”姜羽娴迳自坐在沙发上整理衣物,并且若无其事地交代。

  她从头到尾没看恩熙一眼。

  恩熙愣了一下。“好……”

  “呃,等一下!”姜羽娴突然叫住她。

  “您还有吩咐吗?”恩熙立刻回头。

  “上次那个保养品,谢谢你贴了标签。”

  “不客气。”她微笑著说:“关于保养程序,如果您还有不清楚的地方——”

  “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姜羽娴再次打断她。

  恩熙顿住,然后迟疑地说:“是。”

  她不明白,为什么姜羽娴对自己的态度会突然改变。

  但尽管如此,她是服务人员,必须以客人的意思为主。

  今天下午姜羽娴接了一通电话后虽然心情不佳,但仍然做完全套的保养课程。

  课程结束后,姜羽娴走向休息室,准备整理头发顺道化好妆,等儿子来接她后直接赴宴。

  但姜羽娴没想到,恩熙已经站在休息室的梳妆台前等她。

  “夫人,今天您还是要梳同样的发型吗?”

  姜羽娴愣在梳妆台前。

  “呃……”姜羽娴面有难色。

  恩熙梳头发的技术很好,她也很满意,但往后她实在不想再让这个女孩服务自己了。

  “你忙自己的事就可以了,我看你还是叫那个Amy来服务就好了。”

  恩熙的笑容僵凝在脸上。“好。”她柔显地说,然后低头离开。

  姜羽娴松了一口气。

  她才刚在梳妆台前坐下,恩熙却又往回走。

  “对不起,您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我有做错的地方,让您不满意?”她迟疑地、小心翼翼地问姜羽娴。“如果我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做的不对,以后我一定会努力改进,一直到让您满意为止。”

  姜羽娴瞪著镜子,表情很尴尬。“唉……也没什么啦!”她回过身扯开嘴角。

  “我只是想换个服务小姐,你不要这么敏感。”

  她回头,对著镜子伸手拨头发。

  “那,我能请问您,为什么突然想换服务人员吗?”恩熙解释:“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我会非常的感谢您!因为如果我知道自己做错的事,才有改进的机会。”

  对于不明白的事,依她的性格一定会追根究柢。所以恩熙一定要弄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姜羽娴皱起眉头。“唉,你呀,你怎么一定要问得这么清楚呢?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可以找同事聊聊天什么的,问问她们你工作的情况如何,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这样不是也一样吗?”

  “这样不太方便,”恩熙柔声解释:“同事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同事之间通常不会直接说这样的事。”

  恩熙说什么都不肯放弃走开,姜羽娴被问烦了,于是索性开口说:“你跟同事也这么小心翼翼的,你是不是没什么朋友啊?”

  “对,我的朋友不多。”恩熙抬眼看她。“但是您为什么会猜到?”

  “我不是猜的,”姜羽娴说:“你的同学恬秀,她很关心你,所以对我说起了你的事。”

  “恬秀?”恩熙茫然地问。“她跟您说了什么?”

  “呃,”姜羽娴顿了顿。“她说你的身世背景比较特殊,因为从小失去家庭温暖的关系,所以个性比较孤僻、不合群,因此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她怎么会对您这么说?”恩熙脸孔苍白。“还有,她说‘身世背景特殊’是什么意思?”

  姜羽娴看恩熙脸色都变了,她犹豫起来。“也没什么啦!你不要太敏感,”她冷眼观察恩熙。“其实单亲家庭根本就没有什么,反而因为单亲、成长过程比较艰辛的缘故,在这种家庭成长的孩子通常都会比较坚强。何况现在有很多单亲家庭的孩子,出了社会以后都很有成就。”

  “单亲家庭?”恩熙下唇颤抖,然而声音却很平静。“‘单亲家庭’,恬秀是这么跟您说的吗?”

  “这个,”姜羽娴迟疑地说:“我知道你父亲的事,但那是上一代的问题,你不要太过于耿耿于怀——”

  “我根本从来就没有耿耿于怀过!”恩熙的口气突然硬起来。

  姜羽娴一愣。

  “请您不要用您自以为悲悯的同情心,自以为是的揣测我的心情!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对于我的‘父亲’有什么样的感受!”恩熙盯著姜羽娴,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姜羽娴怔怔地瞪著她,彷佛不敢相信,这个女孩突然间像被打了一巴掌一样反应激烈。

  “呃……”姜羽娴咽了口口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多交一点朋友,所以给你一点建议,希望你的心情会更开朗一点。”

  “我不是没有朋友!”恩熙一样面无表情。“我之所以朋友很少,那是因为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打工赚钱,根本没有时间交朋友!”她的音量提高。

  “好好,”姜羽娴很在乎周遭人的看法,她左顾右盼了一下,然后安抚地对恩熙说:“不是就不是,你不必这么激动嘛!”

  姜羽娴皱起眉头,恩熙激烈的反应显然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因为您这样误会我,让我很不好受!”恩熙并没有因为这敷衍了事的安抚,而轻易平静下来。“请问如果是您被别人这么说,心底难道不会难过、情绪难道不会激动吗?”

  “我……”姜羽娴心底不以为然,却说不出话。

  “如果真的是我的错,我一定会改进!但这不是我的错,我有没有朋友跟我的工作态度敬业与否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因为我没有朋友而否定我,那么我是绝对不会服气的。”

  姜羽娴皱起眉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怎么了?这、这怎么回事啊?”张云妮闻风赶来。

  她身边跟著谋仲棠,他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才进来。店内其他服务小姐和一些客人也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张望观看。

  见到姜羽娴面色难看,张云妮忙打圆场。“唉呀,夫人,您先坐下顺口气,我叫小姐给您沏一壶热茶——”

  “不必了!”姜羽娴脾气再好,见到现场这么多人在看,她也觉得面子挂不住。“你叫这个李小姐出去就可以,不必沏什么热茶来了!”说完话她转身坐回椅子上,脸色显得十分不悦。

  “恩熙……”张云妮示意恩熙先出去。

  恩熙回过神。张云妮一直对她很好,她不能让老板娘为难。

  于是恩熙慢慢走向休息室门口,但当看到谋仲棠的时候,恩熙脸色一变。

  他看著她,两人就这么凝望片刻,然后恩熙与他擦肩而过,直接走出沙龙大门外。

  等恩熙走出去的时候,谋仲棠追到门外。

  “发生什么事了?”

  “你可以回去问你的母亲,她会给你她的‘答案’。”

  “什么意思?”他眯起眼,并且抓住她的手腕。

  恩熙回过头。“她会告诉你,我的脾气不好、没有朋友、身世背景特殊——还有,控制不住情绪。”她瞪著他,面无表情地说。

  谋仲棠与她对望,忽然不说话。

  恩熙瞪著他,他的沉默让她疑惑,然后她突然恍然大悟——

  “你也知道,对不对?”她的胸口好痛……

  谋仲棠仍旧沉默。

  “你也知道我的‘脾气不好、没有朋友、身世背景特殊、控制不住情绪’吗?这一切你都已经听说过了是吗?!”她脸色惨白地质问他。

  被自己最好的朋友一再出卖,让她的心脏一阵阵抽痛。

  恩熙听见谋仲棠对自己说:“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她冷冷地说:“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我的各种‘缺点’了?你只要回答我对或不对就好——”

  他盯著她,眸色深沉。

  “对,我知道。”半晌后,他沉声说。

  恩熙木然地瞪著他。“你既然知道了,那么为什么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到淡水的时候,你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事实如何,我会自己判断。”谋仲棠的语调冷静。

  恩熙忽然失笑。“你是不是……是不是也在可怜我?”

  谋仲棠一怔,然后沉声说:“你不该看轻自己。”

  “难道不是吗?”恩熙问他:“你早就知道别人对我的评价,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陪我吃饭、聊天,这难道不是同情吗?你跟你的母亲一模一样,你只是用同情的眼光在可怜我而已!”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想走——

  谋仲棠再次抓住她。“我送你回去!”

  恩熙再一次甩开他。“谢谢你的好意。”然后笑著对他说。

  然而恩熙的眼底却没有笑容。

  谋仲棠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开。




  恩熙直接坐车到恬秀家里。

  她要找恬秀问清楚,问恬秀为什么要对所有的人说自己的私事?

  到了宋家,恩熙用力按著门铃不肯松手,一直到有人出来为她开门。

  “小姐,请问您要找谁啊?”

  “我要找宋恬秀,你叫她出来!”恩熙的脸色很苍白。

  恬秀这时刚好走出来,她想看看是谁这么没有礼貌用力按门铃。“恩熙?”

  佣人见小姐出来,就返身走回屋里。

  看到恩熙脸色严肃地站在大门口,恬秀疑惑地穿过院子走向大门。“你怎么跑来了?”她问。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身世跟别人说?!”恩熙问她。

  “喂,你吃错药啦?干嘛跑到我家来,对我大吼大叫的呀?!”恬秀不回答反而质问恩熙。

  “我再问你一次,”不让恬秀模糊焦点,恩熙坚持问她:“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身世随便跟别人说?!”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身世的……”恬秀别开脸。

  “你还想否认吗?”恩熙绕到她面前。“难道你没跟姜羽娴还有谋仲棠母子说过,关于我父亲的事?”

  听见自己说过的话都被恩熙知道了,恬秀只好撇撇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唉呀,那又不是我主动说的,是阿姨问的嘛!”她转身走进院子。“人家阿姨也是关心你才问的啊!”.

  “人家问你就说吗?”恩熙跟进院子。

  “阿姨是长辈耶,人家长辈都开口问了,难道我不应该说吗?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恬秀比恩熙还大声。“而且我又不是哑巴,如果不开口说话显得我很没有礼貌,这样不是目无尊长吗?我这个人一向很尊重长辈,长辈问我什么话我就会说什么话!我有什么错刘”

  “就算是长辈问起,难道就可以随便谈论别人的私事吗?这么做难道就是对的吗?”

  “什么私事嘛!如果是私事的话,当初你干嘛让我知道?”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

  “那阿姨也是我的长辈啊!”

  两个人互相瞪著对方。

  恩熙瞪著她,胸口不断起伏。

  她太激动而且太生气了,根本不能原谅恬秀的行为!她没想到恬秀竟然在为自己狡辩,还不承认过错!

  “如果你怕人家知道的话,当初又干嘛让我晓得这件事?”恬秀接下说:“何况‘父不详’又怎样?会这个样子又不是你的错,难道这是见不得人的事吗?如果你心底觉得见不得人,那你现在是在怪你的妈妈罗?我真是想不明白,你干嘛老是这么敏感,这样弄得人家紧张兮兮的,很奇怪耶!”

  恩熙瞪著恬秀,她眼睛酸涩、颤抖地说:“你这个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朋友?”

  “我、我这个人怎么了?”恬秀死不认错、理直气壮地说:“我之所以会跟阿姨说这些话,还不是希望阿姨知道你的身世后,会对你更好一点——”

  “够了!”恩熙喝斥她。

  恬秀张大眼睛。“你这么凶做什么啊?!”她骂回去。

  “我从来没怪过我的母亲!”不争气的泪滑下恩熙的颊畔。“我之所以不希望别人知道我的身世,是因为我不需要其他人可怜我?而我会告诉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成朋友所以才会对你倾诉心事,而且我以为你会了解。但是你却滥用我对你的信任,随随便便谈论我的事,让别人用有色的眼光看我、同情我、可怜我! ”

  恬秀鼓起腮帮子,表情不以为然。“什么叫用有色的眼光看你、同情你、可怜你,根本就没有这回事,都是你自己太敏感了才会这样觉得!”

  恩熙用力抹去眼泪。“我好后悔!”她面无表情地对恬秀说。

  恬秀皱起眉头。

  “我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真心话?为什么要把你当成朋友?为什么要相信你!”恩熙冷冷地对她说。

  然后恩熙调头走开。

  恬秀瞪著恩熙,表情很生气。“喂,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恬秀大声质问她。

  恩熙停下脚步,然后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我希望你对自己的行为永远不要后悔!”

  然后她大步走开,并且告诉自己——

  永远都不能再因为受委屈而掉泪。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