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秘道深处
安无忧站在惊雷山庄脚下,抬头望去,这气势雄建的建 有感觉,对他而言,他会来这里,不过是因为他在乎的人有可能被囚禁在这里。
这山道四周虽然看似天成,但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要是你想在路两旁找个地方隐藏自己的行踪,却几乎没有任何合适的位置。而安无忧要想正面地想办法偷潜进山庄,根本不可能。
他不可能再按原路返回,安无忧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茶摊,想了想,便慢慢走了过去。
走进这间茶摊的时候,安无忧只是单纯地想要坐下来休息一下。因为他想起来,他何必要隐藏行踪?要是赤炎霜已经派人严防,他藏也藏不住,要是赤炎霜没有采取什么防范措施,那反正也没有人认识自己,他要是形迹惹人怀疑反而不好。这里还只是山脚,他大可以在茶摊稍微休息一下,顺便理清行动的计划。毕竟他是单枪匹马,计划不周详,自己死伤是小事,到时要是害了她就不好了。
想起林若素,安无忧的心里不由一暖,走进茶摊前,他看见大门前满地的红色纸屑,他的脑海里立刻响起林若素活泼的声音:“无忧,过年要放炮竹才喜庆,到时我们一起放好不好?”
可是现在,年就快过了,你却还没有回来。安无忧心里默默地道,对着老板端上来的茶水发怔。
眼睛有些酸涩,安无忧知道这是连续几日没有睡的结果,是单纯的生理现象,可是心里的酸涩呢?
他望着茶碗之中,水上自己的倒影。那脸上还残留着地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一路从京都连夜赶来。脸迎着寒风吹了这么久,血液也好,泥水也罢,早就凝固了,幸而他一向没有什么表情,倒也不觉得特别的不适。
可是此刻,见到脸上地污垢,他忽然就有些心烦起来,倒了茶水在手上掬着,把脸上擦了个干净。
玉叶听命于暗阁的主人。那么若素在赤炎霜手上的这条线索其实还是暗阁主人要告诉他的。很明显,暗阁想坐收渔翁之利。但是,即便知道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陷阱,安无忧也只不过是别无选择地往下跳。
要救出若素,其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端起老板续好的茶。安无忧抬头向外面扫了一眼。虽然只是一眼。却还是叫他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不会有错,是赤炎霜!
安无忧放下茶碗立刻追了出去。
在赤炎霜的身后跟了一段路。安无忧心下暗暗称奇。为何他在自己山庄附近竟然要这样掩人耳目?
安无忧向来不关心江湖是非,身为杀手也不用跟各门各派的人结交走动。自然不知道惊雷山庄过年的规矩,按理此时赤炎霜应该是在祖先祠堂里地。
赤炎霜先前掳走林若素,去的是他在京都附近的处所,本来就比较隐蔽,而后他的发色又变回了栗红色,便暂时没有回山庄,直到染回了头发。昨夜他前脚进了祠堂,后脚就从秘道出来了。现在,他必须瞒过山庄众人的耳目,潜回祠堂,以确保到时能准时地从祠堂里走出来。
安无忧悄悄地跟在赤炎霜地身后,只见他绕开山道,走至背阳少有人经过地地方,借着轻功,以山壁上嶙峋地山石为着力点,几番跳跃,忽然撩开一处藤蔓,里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微弯腰一翻,他立刻消失在了山壁上。
为了避免被居高临下地赤炎霜发现踪迹,安无忧没有跟得太近,但是却将赤炎霜地行动看得分明。
等到赤炎霜完全消失在那藤蔓之后的洞口,安无忧才慢慢从隐身地地方走了出来。
赤炎霜这样遮遮掩掩,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看着洞口这样隐蔽,难道,他把若素关在了里面?
安无忧思量了一番,还是决定铤而走险,不管这山洞之中到底有什么秘密,他也要进去一探究竟。
像赤炎霜之前那样,他也几个动作翻进了洞口。
洞里面漆黑一片,安无忧进去之后稍稍在洞口停顿了片刻,视力这才渐渐适应里面的环境。
这是一条长长的隧道,洞口虽然十分低矮,人必须弯腰才能进来,到了里面却完全可以站直。安无忧伸手在旁边的墙壁摸了摸,上面的泥土显得干燥并且成粉末状,显然这隧道建了有些年代了,而且最近经常有人进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持隧道的通风透气,从而使壁上的泥土是干燥而不是潮湿的。
想到这里,安无忧觉得林若素被关在这里的可能更大了。他谨慎地慢慢向前走,一边要注意脚下,一边还要观察四周有没有机关暗箭。
赤炎霜早就不见了踪影,安无忧不熟悉隧道里的情况,自然不敢贸然快速向前,害怕自己打草惊蛇。
他不知道这条隧道到底有多长,只知道自己似乎已经走了很久。但值得庆幸的是,一路过来,他既没有触发什么机关,也没有人出现阻止他前进。
然而,他始终没有看见赤炎霜。不知道是因为他已经从隧道的另一端出去了,还是他走了其他什么路。
安无忧仔细回忆着进来的路,并没有什么岔路,也就是说,赤炎霜要先到消失不见,眼前这是唯一的一条路。
不知道若素到底被关在了哪里,安无忧心里着急,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加快了一些。
忽然,他听到前方昏暗不明的地方,幽幽地传来笑声,很轻很短促的女人的笑声。
是谁?安无忧警觉地贴墙而立,然而却再也听不出任何声音。
又过了片刻,还是没有再听到任何声响的他轻轻地向前挪着步子,鞋底与地面砂石的摩擦此时似乎显得特别地响。
终于,在安无忧的前面似乎出现了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之中,有光线微弱地泻了出来。
安无忧慢慢地靠上前,贴着墙壁与门成水平站着,这才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推开了门。不等他扭过头去看清门里的情形,一把冰凉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跟着我吗?”
黑暗之中,赤炎霜的声音突兀而没有预兆地响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自苦
以一种极其奇怪的身形一扭,安无忧瞬间已经错开赤炎霜的剑,长袖一甩,银光乍闪,软剑立即抽了出来。
赤炎霜冷笑一声,步伐也随即跟上,显然不想让安无忧就此脱身。
安无忧心里现在最记挂的自然是门后的人,他听得真切,刚才那一声女子的笑声便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不能确定是不是林若素,他必须要推门进去亲眼证实才行。
然而,赤炎霜招招紧逼,丝毫不让他有向前的机会。苦于此处是隧道,地方狭窄,空间有限,安无忧之前又是贴着墙壁而立,此时一身功夫根本施展不开。
然而赤炎霜愈是逼近,他心里觉得里面之人是林若素的可能就越大,招式不由更加凌厉起来。
终于,他发现赤炎霜的一个破绽,立刻抓住时机脚步向后一滑,手掌顺势用力地推开那扇门,门后的景象立刻展现无遗。
不好!安无忧一看里面坐的虽是一名女子,但是却是一头金发,身材也比林若素要高挑,本来她是背对着门坐在地上的毛毯上的,似乎因为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她好奇地转过头来,来回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安无忧。她像是来自异域,年纪不辨,既像是三十上下的美妇,眼里却又透着小孩子的天真。
安无忧不知道,他意外闯进的居然是卢月所在的密室。
她不是若素!安无忧的念头一闪,身形也立刻急速向后退去。
然而,他刚才短暂的停顿却已经足够给了赤炎霜可趁之机。
哧啦——,他的背上被赤炎霜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伤口不深。然而赤炎霜在这一剑中灌入了强劲地内力,安无忧立刻一声闷哼。
他飞速转身,软剑顺势挑开赤炎霜接踵而来的剑势。刀光剑影几个来回,安无忧的背上已经被鲜血染了个遍。
他咬牙挡开赤炎霜再一次的攻势,忽然一个踉跄。
赤炎霜的剑立刻朝着他的腹部刺了过去!
安无忧眼睛一眯,就是现在!他刚才不过是卖了个假破绽,此时才是真正的反击。他脚尖一点,双膝向前弯下至离地面还有几寸之时。忽而向上一弹,软剑深深刺进赤炎霜的左肩,离他地心脏只差几寸。
安无忧见没有伤到赤炎霜的要害,知道自己已经失了先机,立刻侧身朝着门口飞跃过去。
赤炎霜因为伤在左肩,虽然不妨碍他继续攻击,但整个人倒也不由顿了一下。然而,只这一瞬间的功夫,安无忧已经出门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赤炎霜按住开始向外涌出鲜血的左肩,立刻追了出去。
然而。他一路追出去,却还是失去了安无忧的踪影。
看着隧道入口的地上,安无忧滴落地血迹,赤炎霜的面色微寒,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念及还独自一人待在密室的卢月,他冷哼一声,原路返回到密室。
山洞洞口的正下方,安无忧一手握紧藤蔓,整个人悬在空中。背上地鲜血染得身后的藤蔓也变了颜色。
他屏住呼吸,直至整个听叫赤炎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这才咬牙又向上一跃,再次翻进洞口……
赤炎霜回到密室。卢月依旧坐在又珍稀兽皮拼接而成的毛毯上。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一个人吃吃地笑着。见到赤炎霜进门。她也没什么反应。
赤炎霜早就习惯了她这样,自己到旁边坐下,找来膏药和布条包扎伤口。
卢月看见他坐下了,便挪近到他身旁,很好奇地看着他先将伤口处的衣服撕开,又拿布条沾了手轻轻将伤口擦拭干净。
她突然伸出手,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按住赤炎霜伤口四周撕裂翻卷的衣服。赤炎霜低下头,朝她轻轻地笑了。
她也笑了起来,在密室之中烛火的映照之下,她的笑容显得如此明艳动人。然后,她的手指在赤炎霜暴露在空气之中肌肤上微微移动了几寸,白皙纤细地手指一寸一寸地插进了赤炎霜的伤口。
赤炎霜脸色微变,嘴唇也不由透出一丝苍白,他下意识扬起手想要推开卢月,然而手举到半空却又忽然颓唐地垂下,他知道,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这犹如 肉的疼痛却叫他僵直了身体。
过了一会儿,卢月大概觉得自己刚发现地这个新游戏没什么意思,才将手从伤口之中抽了出来。随着她地动作,赤炎霜的额上早就布满了密密地一层细汗,他鼻翼微动,却咬牙不让自己冷气直抽。
看了看手指上带出地鲜血,卢月将小巧精致的鼻子凑了过去轻轻嗅了嗅,然后好奇地舔了舔,赤炎霜立刻放下手里的药膏,握住她的手,犹如哄小孩子一般轻声地道:“乖,这个不好吃。”
卢月其实根本就不会听懂他的话,但是那血的滋味确实不怎么样,她扁了扁,将手指上剩余的血都擦在了赤炎霜的衣襟上。
赤炎霜丝毫不以为意地将她的手仔细地擦干净,每个动作都那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哪怕用力大一些都会随时破碎的瓷器,等到卢月的手上一丝血迹也没有了,他这才让她坐在了一旁。
卢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坐在旁边只一会儿却又和自己衣摆坠着的流苏玩了起来,她先是把它卷起来,扭成一团,然后再把它慢慢平展开来,如此这番,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赤炎霜不多时便包扎好了伤口,他动了动手臂,感觉行动不是很迟滞,这才起身将毯子上的布条药膏收拾好。
突然,卢月扯下自己衣摆上的流苏穗子,掩面嘤嘤而泣起来。
这么多年来,从她疯了的那天起,她一直都是这样时哭时笑的。而赤泽那么多年的努力,不过是让已然游离于正常世界之外的卢月,在脑海之中,对于“赤泽”这个名字和样子,有了些记忆而已。
赤炎霜慢慢地将卢月拥在怀里,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哄着她:“卢月乖,卢月不怕……”
卢月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赤炎霜酷似赤泽的脸,有些迟疑地开口道:“赤……泽?”
赤炎霜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嗯,赤泽在这里,卢月不哭。”
卢月忽而就又笑了,她立刻又兴高采烈起来,任由赤炎霜帮自己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自己则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哼起了不知名的歌。
直到卢月慢慢地睡去了,赤眼霜才一脸复杂地将她放下。
“娘……”他轻轻地唤着,然而,熟睡之中的卢月根本听不见。
他知道,即便她醒着,也不会答应他的。
在她的世界里,他永远只能为了扮演父亲而存在。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命我定
卢月的睡态很安详,金色的发丝铺撒了半张容颜,白皙的脸上有些病态的红晕,平添了星点的天真和妖娆。
赤炎霜在她身边安静地坐着,目光似乎是在看卢月,却又似乎是透过卢月而将视线投到了什么遥远的地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居然只喜欢这样静静地在这密室之中坐着。儿时,他最厌恶的事情就是来到这个密室,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看到父亲温柔深情地对待这个疯颠的女人,最无措的事情就是坐在这里,犹如局外人一样旁观,却又有种隐隐地牵扯其中的恐惧。
想起杀死那个让他叫了十几年的“娘”的那晚,他来看卢月。
他轻轻地喊她:“娘。”
卢月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那么专心致志,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他这个儿子。
他拉开她拨弄来拨弄去的手指,她立刻不悦地打他的手臂。他捧起她的脸,想叫她看着自己,她的目光却好似游离的水蜉,始终落不到他的脸上。
他不死心。
“娘。”他继续喊着。
她还是没有答应,却因为他的用力弄疼了,眼泪立刻直往下掉,终于大哭起来。
赤炎霜看着不停地挣扎的卢月,眼神之中,忽然就复杂起来。愣愣地有抓住了她一会儿,他忽然就颓然地放开了手。
少年的赤炎霜曾经被先生夸赞性格稳重果断,然而,他的稳重果断却在那时瞬间崩塌。
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能要他怎样?
他不过是想要眼前这个哭得好似孩童一般的娘亲答应他一声,哪怕一声也好。
他的父亲为了这个女人,给他的亲生儿子营造了一个维持了十几年的谎言,却在临死前又亲自将一切撕破。他不是母亲地儿子,他是那个疯女人的儿子。
可是。父亲却不知道,卢月的疯癫有一半都是他的责任,如果他当初揭穿那个惊雷山庄名正言顺的庄主夫人,如果他把一切告诉了父亲,如果他说出见到那个女人买通人在食物之中做手脚的事情,现在,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至少。她……是不是……会回应自己一声?
赤炎霜看着止不住哭的卢月,想帮她拭去脸颊上晶莹地泪水。却被她抓住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贝壳一样洁白整齐的牙齿在他地手背上留下深可见血的齿痕,他却只是任由她咬住撕扯。
他不是躲不了。而是不想躲。
为什么,要躲?
他是她地儿子。儿子做错了事情,娘亲责罚有什么不对?
他不疼,一点也不疼。
只是,当卢月松开了口,嘻嘻地笑着跑到一边去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觉得空了一块。不是很大的一块,却是最重要的地方。就那么空落落的了,任风来去。
这世上。有谁可以帮他分担他心里地那些秘密?母亲的存在是秘密。那个女人地死是秘密,他的身世是秘密。他地发色是秘密,甚至,连惊雷山庄几乎已经坐吃山空外强中干了也是他地秘密。
是秘密,就意味着今生必须背负。然而,他又是谁的秘密?谁又可以心甘情愿地背负起他?
那个晚上,是赤炎霜这一生最后一次有想落泪地冲动。
那也仅仅是一时的冲动而已。他的天空早就塌陷,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他可以放声大哭的地方。
惊雷山庄一旦破败,他会死,母亲也会死。他的秘密保守不住,他会死,母亲也会死。
那晚,他抱住卢月,努力地将自己的脸颊贴住卢月的脸:“娘,我会保护你的。”
可是,他的娘,却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只想着摆脱他的手臂的钳制,只想着离他远远的。
他学着父亲那样安抚着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却意外地安静了下来。正当他心里有了些许欣喜的时候,她却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嘴里喊的,却是父亲的名字:“赤泽。”
赤炎霜瞬间僵住了背脊。他很想说他不是父亲赤泽,他很想说父亲赤泽已经死了,他很想说他是她的儿子,他很想说她是他的娘,可是,他的那么多很想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说了又会怎么样,她永远都听不懂,他不过是让自己心里空出的那块更加空荡而已。
那个其实根本还没有长到父亲那个高度的少年,那个其实当时还只是孩子的少年,那个其实只是想和唯一的亲人好好地活下去的少年,静默了片刻,终于勉强自己模仿着父亲,展露温柔的笑容,将她抱得紧了些:“嗯,卢月听话,不要动。”
看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的卢月,赤炎霜默默地想,这样也好,只要她能安静地在他身边就好,他们母子总要相依为命下去。
人人都道,惊雷山庄的新庄主年少有为,上位之后励精图治,将山庄的各方面打理的井井有条,却有谁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努力努力再努力地让自己和母亲好好活下去?
他在江湖上连刃三四个魔头,重伤险些殒命,不过是要树立惊雷山庄的声威,好让江湖上的有心之人短期不会来找惊雷山庄的麻烦;他娶的第一位夫人是家世显赫的官家小姐,为的是她父亲的权势,好让向来奉行远离官非,不与朝廷斗的江湖人不敢贸然前来挑衅;他娶的第二位夫人是商界巨贾的嫡出女儿,为的是她父亲商业上的实力,好让在父亲赤泽手里几乎荒废的商脉重新活络;他娶的第三位夫人,也就是安敏,为的是她的父亲何不知知道关于龙窟的所在,而龙窟之中,先帝放入其中的一粒丹药,是父亲告诉他的唯一可以让母亲重新清醒过来的东西。
这一切,不过是他一步一步,耗时耗力布下的棋子,他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他唯一的亲人。
他不信佛,不信道,也不信命。他的命运,他娘的命运,都在他自己手里,也只能在他自己手里。
当初,没有人能看透少年时他一脸老成的凝重。
如今,亦没有人能看懂他一身气宇,面容平静下的遮掩。
除了娘亲卢月,没有人活在他的世界之内。
但是可笑的是,他却也没有活在卢月的世界之内。
不过,想到林若素已经在他的手里,鬼医也已经找到,他薄似刀锋的唇微微上扬。
又看了一眼睡得平静的卢月,他终于站了起来。这样的日子,终于不会继续太久了。他默默地想。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交锋
赤炎霜换下那身被血污染湿的罩衣,虽然明知道卢月不在乎,他还是放轻了动作,尽量不弄出声响。
一袭蓝灰色的玄绡轻裘罩上身,既衬出不凡的气度,却又不至于奢华,没人能透过这薄而轻的裘衣看见他亵衣上漫染的血迹。
换好了衣服,他慢条斯理地洗干净手,这密室除了没有尖锐的利器,怕卢月不小心弄伤自己,该有的东西都有。
当初,赤泽几乎想要和卢月在这密室之中厮守,陆续搬了不少东西进来,不过是模拟着正常的家庭而已,终究是虚妄的镜中花,水中月。等到赤炎霜来到这里,他什么也没有动,却叫姚策拿走了赤泽为卢月精心准备的,卢月连看都看过一眼,更别提碰过的梳妆盒。
他叫姚策拿走那个梳妆盒的原由,不是因为它的无用和累赘,说到无用和累赘,这里面的其他家什,又有多少是真正有用的?唯一的原因不过是,赤炎霜不喜欢那上面的大约还不到普通砚台大的镜子。
应该说,自从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他厌恶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出现的任何镜子。
他不是他,他不过是镜子里映射出来的那个人,没有真实的身份,没有真实的心思,连样子都是假的。难道,到了这密室之中,他还要看着镜子之中的自己,冒充着父亲吗?
这里是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地地方。也是他最深沉最隐秘的所在。是他唯一的亲人居住的地方。他可以对全世界伪装,他可以被全世界遗忘,却要为在密室之中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存在感。
姚策拿着镜子出去的那一瞬,赤炎霜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悲凉,多么可笑,他怕是天底下唯一一个拒绝照镜子的人。
想来时候已经不早,虽然不想从这里出去,但他毕竟是惊雷山庄的庄主,有些表面功夫总要去做的。
轻轻地将卢月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床上。拿了旁边地薄毯为她盖上,赤炎霜这才走到床的另一头,伸出手不知旋转了什么,床突然朝着另一边平稳地移动,原本放着床位的地面忽然出现一个可以容一个人进出的洞口。
这条暗道是赤炎霜再熟悉不过的,他知道,暗道的那一端通向的就是惊雷山庄地祠堂。也就是,他再过一会儿就要在众人面前出现的地方。
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卢月,他不急不徐地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当他的整个人都消失在那个洞口中之后,过了一会儿,床又自动地移回了原位。
又过了许久。卢月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好似茫然地看了一眼整个密室。突然,门外走进了一个人来。
不辨世事地卢月朝他不知所谓地笑了笑……
照例。大年初一地晚上。赤炎霜是应该去正室那里过夜地。
深夜,赤炎霜慢慢地睁开了双眼。没有立即起身,他只是依旧平稳地呼吸了一阵,然后自然地翻了个身,手顺势在身边女子的身上连点几下,那女子立刻一脸好眠。
翻身起床,利索地穿好衣服,黑暗无光地房间内,他地动作却娴熟而流畅,这既是因为他的武功不低,便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依旧能看清房间地一切,更是因为,这些事情是他做了十几年的,怎么还会出错?
然而,再次来到密室,赤炎霜却发现,卢月不见了。
他看了看地上成来回两行并有一些拖移痕迹的血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些,还能沾起来,显然滴在地上没过多久。
赤炎霜想到了什么,立刻追出门去,果然,从密室的门到那个洞口,一路都有被模糊的血迹。
站在被藤蔓遮蔽的洞口,他的眼中有冷冽的光一闪而过,犹如破空的刀锋。
安无忧,想不到我还是低估了你。
拳头紧握,赤炎霜走回密室。他走的速度极慢极慢,就好似这段路长到几乎没有尽头一般。
没关系,他知道安无忧的目的,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安若素。
好,很好,他会把安若素还给他的。
他绝对会把安若素还给他的。
从祠堂出来,看了看夜色,他心里默默地道,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来惊雷山庄的客人们没有看到庄主赤炎霜,是由庄主夫人出面接待各位的。原来庄主一大早因为商会的事情而连夜出庄了。
与此同时,陆砚看着安无忧一身血迹,满脸苍白的样子,再看了一眼靠坐在椅子上,被安无忧点了昏睡穴的金发异族女子,心里的疑问也是满满的。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帮安无忧疗伤。
所以,他什么也没有问,走到安无忧身边:“我要给你清洗伤口,你忍住。”
安无忧只是将头侧向了床的内侧。
真是倔强,连疼痛也不想被人看见。陆砚默默地动手褪下安无忧上身的衣服,一条狰狞的条形伤口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陆砚不知道是谁打伤了安无忧,他是大夫,他只知道这个伤口的确不浅。甚至,安无忧身上那些旧伤的疤痕看来,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几乎是致命的。看着明明因为力竭和流血过多而已经呼吸微弱的安无忧,他心里不知该说什么好。
“难道,你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吗?”不管是作为大夫也好,还是作为朋友也罢,陆砚此时心里都是真的很关心安无忧。
安无忧没有回答,不是他听不到,只是不想回答而已。他对于伤口被触碰的疼痛也好,对于肌肤暴露在空气之中的寒冷也好,统统没有感觉,他唯一关心的事情,他唯一在乎的事情,他唯一支撑自己回到结草庐的信念,就是把那个金发的女子带回来。
因为,那是他换取若素回来的筹码。
他不懂什么叫仁义道德,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光明磊落,那些正义,那些虚无,都与他无关,唯一真实的只有若素,他在乎的也只有她而已。
她是他最重要的人,重要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若素,你再忍耐一些,我会带你回来。
眼前浮现起林若素的面容,安无忧带着这样的念头堕入无尽的黑暗……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明恨意
鬼医紧皱眉头,看了一眼林若素的房间的方向:“赤炎霜,你真的要冒那么大的风险?”
赤炎霜淡淡地笑了笑:“我刚才不是把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鬼医摇了摇头:“你真的想清楚了?我说过,再调理些日子,她的身体好一些,到时再动手,不仅成功的可能大一些,她的危险也小一些。”
赤炎霜脸上的笑容没有消退,但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笑意:“鬼医先生做好你的份内事就好,其余事情大可不必操心。”
鬼医道:“我鬼医本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才不担心若是她出了差池会砸了招牌,不过……”他拖长了声音。
赤炎霜问道:“鬼医先生不妨直说。”
“我倒是真的很好奇,原以为你是个痴情种子,想找回妻子的记忆,以期重修旧好,但是,现在看来,你在意的不过是她关于过去的记忆是否能想起。”鬼医清透的目光直视赤炎霜表情未变的脸,“赤炎霜,你到底想从她的回忆之中找到什么?”
赤炎霜的脸上立时罩上了一层寒霜,他的语气却还是那么漫不经心而又充满危险的意味:“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鬼医先生只要管治病救人便是,其他的事情,不劳费心。”
鬼医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赤庄主真是风趣,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是‘治病救人’。实在是太有趣了。”
赤炎霜也跟着笑了:“所谓能医不自医,大夫救人有时不过是图个功德寻些法子自救而已。”
鬼医地眼中微微闪光,他以审视的目光看着赤炎霜,似乎不知道赤炎霜话中有话似的:“哦,是吗?”
赤炎霜却不再说话,大步地朝林若素的房间走去。
鬼医脸上带笑,口中悠然自得地道:“赤庄主你要保重身体才是,你左肩的伤势要是任有它这样下去,怕也不好吧。”
赤炎霜的脚步一顿。既而转身冷冷地道:“有劳先生费心了,我觉得,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鬼医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笑容。
林若素一见赤炎霜进门,立刻很有精神地朝赤炎霜道:“你又来做什么?”言下之意,倒好似她不是被软禁于此,而是是这房间的主人。在呵斥擅自闯进来的小偷一样。
赤炎霜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这时也从门外踏了进来地鬼医,朝林若素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替你治病。”
林若素警觉地问:“我很好,再说你又不是大夫,我就算有什么病也不用你来治。”
赤炎霜信步走到林若素面前。弯下腰。伸出手用力地捏住林若素的下巴。逼迫她将视线落在脸上:“安安,我不想弄疼你。不过。也要你听我的话才行。我特地找来鬼医,替你诊治你的失心之症。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一些我不希望看到的举动。”
虽然从再次见到赤炎霜起,林若素时不时便能从他身上嗅出一些危险的气息,却是第一次,从他的话语之中,感受到浓烈地,散布在这房间每个角落的空气之中的肃杀之气,以及……恨意?!
林若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直觉出现错误了,为什么她觉得赤炎霜会恨自己呢?她知道自己做了不少可以触怒赤炎霜的事情,可是,他当时不也不曾动怒吗?照林若素看来,赤炎霜要是生活在现代,绝对是属电脑地——你指望能和一台电脑擦出火花吗?当然是没有可能地,自然,你也不可能让一台电脑气得冒烟,除非是照着它地主机浇水。更别提要让电脑对你恨得发狂了。
可是,现在,赤炎霜眼中迸射的真地是不折不扣地恨意!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但是,关于诊治失心之症,林若素心里不由幸灾乐祸地想,别说请地是鬼医,就算是神医也没有用,她根本就不是失忆,是还魂好不好,找巫婆神棍来成功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看着林若素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赤炎霜冷哼了一身,放开捏住林若素下巴的手突然又松了开来,眼中的火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若素虽然搞不明白状况,但是也知道自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现在要是轻举妄动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她咬了咬嘴唇,强逼着自己没有出声反击。
赤炎霜满意地看着怒瞪着自己的林若素,说话中气十足,双眼也那么有神,看来她的情况还不错。
“我要是给你时间准备,要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赤炎霜头也不回地问道。
什么开始?开始什么?林若素完全不明白赤炎霜在说些什么。
林若素听不懂是因为赤炎霜根本不需要她懂,他问的是站在一旁的鬼医。
“我来看看。”鬼医上前去将手指搭着林若素的脉,然后出其不意地在林若素的下巴处用力一捏,林若素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巴。鬼医看准时机,银针白光一闪,已然扎进了林若素空中舌根处的牙床上。
林若素下意识地疼得想叫,却又碍于银针还在口中,不敢随便乱动嘴巴。开玩笑,要是一不小心积压到那根针,它的另一头刺穿脸颊从她的脸上冒出来,那她不成刺猬了?要是眼神可以杀人,那被林若素视为主犯的赤炎霜和从犯的鬼医的身上早就被她的眼神戳出十个八个窟窿了。
由于鬼医在动手前已经顺便点住了林若素的穴道,她现在手不能动,自然不能自己拔出那根银针。而其实没有被限制的嘴巴由于里面的银针,她也不好说话,只能呜呜地哀鸣,心里只想把这两个人千刀万剐。
仿佛是为了看好戏似的,过了好一会儿鬼医才慢腾腾地将那根银针拿了出来,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林若素口腔内的情况,这才对赤炎霜道:“明天清晨。”
赤炎霜淡淡地却不容反驳地道:“不行,最迟今天晚上。”
“你……”鬼医本想说些什么,却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出来:“好吧,我尽量。”他转身揭开林若素的穴道,林若素正要破口大骂,赤炎霜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希望你乖乖地配合我,如果你配合,我就会放你回去。”他冷冷地道。
什么?她没听错吧?林若素怀疑地仰起头:“你……真的会放我回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炼火笑容
赤炎霜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欺近林若素的脸,她立时紧张的身体一僵,然而即便是害怕,她还是再次问了一遍:“你能保证我要是配合你,就一定可以从这里出去?”
赤炎霜微微抿起薄似剑锋的嘴唇,露出莫测的笑容:“我保证。”
林若素不敢相信:“真的?”
赤炎霜冷哼一声:“信不信随你。”
林若素虽然还是狐疑赤炎霜干吗这么好心,但是想想她被困在这个地方,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还不如先答应他的条件,然后再看情况而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林若素忙不迭地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赤炎霜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那你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们再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突然有些诡异的温柔。林若素一听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己该不会是签下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了吧?
她知道赤炎霜的目的,他就是想她变回原来的安安,记起原来的事情。也不知道那个鬼医是不是真有两下子,会怎么去治疗她的“失心之症”。想到自己刚才被戳了一针,今晚的晚饭估计只能喝白粥,连咸菜都不能吃,她那个郁闷哪。她是招谁惹谁了,老天爷在给她挑选身体时还真会选,这个貌似平凡的安敏也太不平凡了,害她现在被人当小白鼠。
那个鬼医不会要给她来个开膛破肚大改造吧?林若素想起来这个鬼医地谐音就是“诡异”。倒是很符合变态医学怪人之类的人身上的气质。她身上不由一阵恶寒,呃,算了,她一定是自己吓自己。她连忙将这个念头甩出脑外。
话说她又不是真的失忆,哪里可能会被治好恢复记忆,到时要怎么办?嘻嘻,山人自有妙计,反正她的失忆是装的,那她当然也可以来假装一下恢复记忆。露馅儿她才不怕。因为她本来就只打算装成半恢复记忆的状态。何谓半记忆恢复状态?就是她有限的关于安安的梦境中地回忆,她就当成她想起来的部分,等到赤炎霜要是问她一些她根本不知道的问题,她就当想不起来糊弄过去。
反正她刚才也听鬼医提到成功的机率似乎不是很大,那她只恢复一点点记忆也很正常啊。应该问题不大。
想好了对策,林若素这才安心地坐了下来。
不过,到时赤炎霜真的会放她回去吗?她心里一直刻意压下的问题终于又探出头来。
唉。他的个性真地是像坏掉的冰箱一样难搞定。林若素完全不知道他会不会遵守诺言。可是,现在除了相信这一点可能,她还能指望别的方法吗?
赤炎霜上次问她的那个龙窟的事情,她心里一直有着疑惑,这个龙窟到底是什么。赤炎霜到底要干什么?
过了初一。月牙儿又照常出现在天空之中。却显得苍白和纤细,仿佛只要有人说话地声音大一些就可以把它从天空之中震下来一样。林若素透过天窗。看着天空之中地月亮,心里有些许微微地酸涩。无忧。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安无忧此时也在看着月亮,心里除了焦灼和担心,容不下其他情绪,但他现在却必须打起精神来对付眼前的玉叶。
“你说,她真地对赤炎霜很重要?”玉叶看了一眼已经醒过来,被安无忧点了穴,在床上除了眨眼睛,根本无法动弹地卢月。
“是,我亲眼所见。”安无忧选择把卢月交给暗阁,一来此时卢月在这结草庐中,想瞒住玉叶根本就不可能;二来,安无忧也想借助暗阁的力量来对抗赤炎霜,要想让他们为自己出手,他就必须取得对方地信任。
玉叶冷冷地道:“你何不把话说明白一些,她到底是赤炎霜的什么人,对赤炎霜有多重要?你想拿她当作交换林若素回来的筹码,也要先看看这个筹码足够不足够。”
安无忧回想起自己故地重返,由于受伤,而他又刻意隐藏气息,居然混过了赤炎霜的耳目,他透过门缝,看到赤炎霜对这个金发女子不是一般的好。只是,他不明白这个疯女与赤炎霜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看到赤炎霜和那个女子说了些什么,但是他受伤之后,听力也在下降,要想听清他们的对话就必须要靠得更近,但那样等于会曝光自己的存在,所以他只能在原地观察他们的举动。
他想了想,冷冷地道:“要想知道她对赤炎霜有多重要,很简单,看赤炎霜为了她会不会来和我见面。”
玉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那你打算怎么通知赤炎霜?”
安无忧面无表情地道:“我不会去通知他,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那里。我要做的,就是等。”
玉叶笑了笑,低声道:“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倒也精妙,既可以以静制动地养伤,又可以救出你心爱的……姐姐。”她故意将姐姐二字咬得很重,满脸嘲讽的笑容。
安无忧脑海中又闪过林若素的笑容,他淡淡地道:“我只是想争取时间而已。”
玉叶闻言朝他看去,只见他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地继续说道:“要赤炎霜来见我,不过是投石问路。”
玉叶忽然灵光一闪:“难道你想……调虎离山?”
安无忧点点头:“不错。”
玉叶道:“那你也要事先知道赤炎霜把安若素藏在哪里才行。”
安无忧道:“暗阁自然会查出来的。”
玉叶的笑声之中有说不尽的寒冷:“主人可没说过一定会帮你。”
安无忧的脸上总算有了表情,他露出淡淡的笑容,可这笑容不是面对林若素时温暖的笑容,而是在地狱之中的使者才会有的笑容,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清朗的夜色,而是熊熊的炼火:“如果,他不怕龙窟被赤炎霜占了先机的话。”
“你!”玉叶没想到,她当初私自透露给安无忧的消息,此时却成了他的要挟自己的筹码。
安无忧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真的如同火焰一般愈加炽烈,却叫玉叶有那么一瞬间的胆战心惊。他轻轻地从玉叶身边走过,极低极低的一句话从他口中吐出,飘飘荡荡地进了玉叶的耳朵,犹如是私语一般,语气却冷得仿若冬日里的湖水:“别忘了,是你说的,我们是一样的。”
若素,以后,若我真的堕入地狱,你在极乐世界,会不会想我?
第一百四十七章 泪冷
安无忧回到房间,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用头靠住门,门板之间空出一段距离来。他微微侧头,看见铜镜中自己的影像,在房间烛光的照射下,他的面容在铜镜之中呈现出一种蜡黄色。
想起陆砚上次给自己的药丸,他又拿出一粒来服下。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他有些惨淡地一笑。她怕是想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吧,他哪里还有她说的那种笑容。
想到林若素,安无忧的眼睑微微下敛,盖住的不过是眼中无尽的落寞。他默默地坐下来打坐吐纳。
忽然,几声敲门声响起。
安无忧警觉地睁开眼睛。
“是我。”门外响起陆砚的声音。
看了一眼仍然在床上却已经安静地睡着的卢月,安无忧这才去开门。
“我来给你换药。”陆砚举起手中的布带和药膏道。
安无忧侧身让他进门。
换完药,陆砚看了一眼卢月,他已经从安无忧的口中得知这个女子对于赤炎霜十分重要,他想了想,道:“我查了一些医书,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
安无忧看向他……
听了陆砚的话,他才知道,原来,这女子不是天生的疯傻,竟也是遭人毒害的。安无忧对于猜测这女子的过去没有半点兴趣,但是她毕竟和赤炎霜关系匪浅,安无忧不得不猜想她的疯和赤炎霜是否有关。她。到底是谁?
灯下,两人都默默无语,突然,一阵急促地孩子的哭声从对面传来。
不好,是安狐!陆砚和安无忧几乎同时向外冲去。但安无忧只到门外,却又顿住了脚步。陆砚知他是怕中了别人声东击西的把戏,略微朝他一点头,就立刻朝自己的房间奔去。
他之前明明是将安狐哄得睡着了,这才来找安无忧的。而且。依着安狐的性格,很少有哭得这么惨烈的时候。
来到房间前,陆砚推开门,急匆匆地向床边走去。
安狐一张小脸已经哭得通红,额上也全是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停地上下舞动。即便陆砚将他抱入怀中,他也不停地扭动,哭得几乎要接不上气。
陆砚将手轻轻覆住安狐的额头。奇怪,没有发烧啊。怕安无忧担心,他抱着依旧啼哭不止地安狐朝安无忧的房间走去。
安无忧一见安狐还在。一颗心这才放下。
“怎么了?”他伸手接过安狐。问站在一旁的陆砚。
“不知道。不像是饿了,也没有生病。”陆砚不解地摇了摇头。
安无忧四下看了看。小雪狐吱溜从陆砚的脚后面探出脑袋来。眼睛转来转去,似乎也很不安似的。
陆砚不知怎么地突然冒出一句:“别人说。小孩子刚脱离母体,在会说话前,和娘亲的感应是最强烈的,安狐在哭,是因为若素在哭吗?”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但是,却哪里还有心情去补救?
安无忧面无表情地皱起眉,眼神却泄露了心中地担忧。
姐,小狐在哭,真的是因为你在哭?
是的,林若素现在在哭。准确地来说,她现在应该属于不自觉的哭泣。她早就被鬼医给“全麻”了,现在身上被扎着很多根中间空心被注入药汁的银针而不自知。
赤炎霜看着林若素地眼角滑落一滴泪,低声问依旧在把脉,扎针,忙个不停地鬼医:“她怎么了?”
鬼医看了一眼林若素眼角地泪,不关己事地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听着鬼医如此干脆地回答,赤炎霜眯起双眼,显然很不满意他的回答。
鬼医凉凉地一笑:“她现在说好听些是昏迷了,说难听些大概和梦魇差不多,要想问她怎么了,赤庄主何不问问你自己,她过去怎么了你不是最清楚吗?”
赤炎霜不搭理他地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若素脸上地表情。心中腾起阵阵疑惑,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会哭,难道……是那天的事情?那件她不该看到地事情。
赤炎霜面色忽然便寒霜冰雪迎面而来。他走到鬼医身边,问道:“她还要多久才会醒?”
鬼医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道:“不知道。”
下一秒,赤炎霜的剑已经划破了他的脸颊,一滴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面上,那“啪”的一声却也好似特别响亮。然而,他的声音却分外的优雅动听起来:“我不喜欢杀人,但是也不排斥。不过,要是鬼医先生就此仙逝,倒是江湖一大损失。”
鬼医看了一眼情绪忽然阴沉下来的赤炎霜,冷冷地笑了笑,这才回答:“待到半个时辰之后,我替她除去身上所有的银针。她要是能醒,就是她的造化,赤庄主你希望的事情也算成功了一半;她要是醒不了,那就看老天爷的安排了,或许就一直这么睡着,指不定哪天突然醒过来就成了个女疯子,或许挨不了几天就去见阎王了,倒也是个解脱。”
赤炎霜无声地看了一眼平躺在床上的林若素,这个虽然穿着冬衣,身子却还是单薄,虽然没有蜷缩,却依旧那么娇小的女子,眼前忽然闪过她一双眼睛灵动精神地瞪着自己的样子。现在的她,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这样倒是很好,赤炎霜对自己说,这样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他还是喜欢安静一点的她,听话得和小白兔一样,任他掌握。
鬼医慢慢地用指尖夹住赤炎霜的剑锋,慢慢地挪开,然后一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脸颊上的伤口一擦,然后将染血的手指放到嘴里一阵舔,脸上露出冷冷的笑容,就好像吃着多么美味的汁水。
赤炎霜对鬼医阴恻的行为视而不见,他抱剑而立,犹如入定了一般。直到,半个时辰之后,鬼医在他的注视下将林若素身上的所有针都收了起来。
不用赤炎霜赶,鬼医很自觉地反手出去,顺便连门都带上了。“接下来的事情谁也帮不了她。”他掩上门的那一瞬间,轻飘飘地一句话从门缝间丢了进来。
赤炎霜看着床上的林若素,眼神蓦然复杂起来。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升起一个疑问,这个女子,当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嫁给自己的?
她的眼泪依旧在流,细细的,轻轻的,没有悲伤的哭声,却叫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般。那潺潺如溪水的泪流,晶莹而落寞,秀眉微蹙的样子,犹如患了心疾,看得旁人也跟着心里一阵落落的疼。
可是,这个旁人却不包括赤炎霜,只是,他的心里依旧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他走到床边,低下头,轻轻地用手指揩了些她的泪水。为什么她的泪水会这么冷?因为天凉还是因为心寒?
林若素的眼睛突然睁开,扬手便给了赤炎霜一巴掌:“禽兽!”
赤炎霜眸子一冰,有浓烈的杀意一闪而过,继而又面无表情起来。她骂他禽兽,只证明一点——她想起那件事了!
她的记忆恢复了!
他逼近林若素,还未开口,林若素忽然便又昏厥过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疯爱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一直错把认仇人为母亲,甚至为生母为仇人,而害得真正的母亲丧失了心智,陷入疯癫。
若干年后,当他终于得知自己的身世,对亲生母亲的愧疚强烈得几乎没顶。每夜,他看着母亲痴笑痴哭,看着母亲以或是迟疑或是信任的眼神看着自己,嘴里喊着父亲的名字,他的心犹如万蚁群噬,内疚和悔恨仿佛咆哮的海水,淹没了他本就没有光明的世界。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去弥补他对母亲造成的伤害。为了让她能重新清醒过来,他花费若干年的心血去部署。武林中人看到的惊雷山庄的少年庄主,年少老成,气似剑芒,一双薄唇既可以说出这世上最利落的命令,也可以宣判这世上最无情的罪名。
江湖上的小儿女,却也总爱说起这个风发少年的事迹。
这位帮主的女儿说她游历山水时,见过赤炎霜山之巅与人比酒,雪花飞扬,他掷了酒盏,双手拨琴,一曲有误,却又醉中犹顾。那含在唇边未曾绽开的淡淡笑容,比雪多了份冷冽,比冰多了份酷寒。
那家豪杰的千金,说曾见他追击魔头,单枪匹马,杀尽对方四大护法,不料最后却惺惺相惜起魔头的行事,不仅查明有人栽赃陷害,还结交了这位挚友。后来二人合击江湖叛徒,黑衣如墨,红衣似火,终是成就了江湖的又一段传说。
私底下地武林金兰。最爱说的却还是有一年,赤炎霜孤身直驱北漠,救下好友的心上人,身负重伤,却薄唇一笑,对着救回的女子道:“卿本佳人,当配影之。”这影之,便是他那好友的名字。
赤炎霜的名字,是一段传奇。而在这些红颜莺燕口中,却自有一番别样的风流婉转。他的魅惑,来自他的身份,更来自他亦正亦邪地作风。这样一个男子,相传怕是普天之下根本没有人可以绑住他的心,连他的人,都没有人可以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的确。尘世之间再也没有可以羁绊他的人,他这一生唯一的牵挂,只剩下密室之中他的娘亲。早在赤炎霜还只是少年地时候,他的娘亲,他的发如金丝。面若灿荷。神志不清的娘亲。便已经是他最初和最后爱上的人。
她,是他唯一爱过地人。
还是少小年纪。他已经习惯向众人隐瞒自己地情绪。他地压抑,他的苦闷。他地阴郁,统统只在那密室之中,说给那个不懂地女子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心里眼里,只剩下她。
只是,他唤她“娘”的时候,她没有丝毫反应。只有当他像父亲那样温柔地叫她卢月时,她才会有可能微微侧头看向自己。
他地眉眼越来越像父亲,她便也以为他就是赤泽,愈加地对他信任。每次她情绪莫名地激动起来,总会被他揽进怀中,在这个她以为的赤泽的温暖的怀抱之中,渐渐地归于平静。
他开始刻意去模仿父亲在世时对她的举动。
他会轻柔地将手指分开当作梳子一般梳理她的秀发。看着她舒适地眯起眼睛,亲昵地靠住他的胸膛,他的心里不由升起异样的心疼。
父亲当初,也是这样心疼的吗?
他会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时光带走了父亲的生命,老了他身边所有的人,却似乎唯独忘记了住在密室之中数十年的她。她的皮肤依旧光滑娇嫩如婴儿,她的眼神比未启蒙的孩子还要天真。看着她安静地坐在自己身边,或是自言自语唱着他听不懂的歌时,他的心里不由升起异样的心动。
父亲当初,也是这样心动的吗?
他会缓缓地拍着她的背部,让她的头靠住自己的腿,斜躺在自己旁边,似睡非睡的表情之中,有数不尽的娇憨。他捋起她撒开在他膝盖上的金发,将那把发丝揽在手中,却抓不住自己的心思。她却突然完全不配合地哭闹起来,一边大发脾气地扑过来撕咬他。每当此时,他的心里便升起异样的心死。
父亲当初,也是这样心死的吗?
不,他和父亲不同,他不要心死。他一定要让她清醒过来!
可是,在密室外面的那个世界,他的母亲是不被世俗所容的,他的情也是不被世俗所容的。所以,他对于去密室犹如上瘾了一般,并且在其中待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即便成了亲,即便他的妻子已经有了三位,他心里的位置依旧只有她。
每当夜晚降临,他心心念念的也只有她,即便他对她的爱永远阴戾,无法放进阳光里……
然而,他防住了枕边人,却没有防住下人。
安敏的陪嫁丫头冰雁便是那个胆大的下人。他怎会没有想到,冰雁自随着安敏来到惊雷山庄后,一直还称呼安敏为小姐,显然,在她的心目中,她的主人只有一个。
那晚,不知冰雁是如何发现赤炎霜的秘密的,但是,她却解开安敏的穴道如实禀报。面对空了一半的床,安敏无法不信。
于是,有多少个夜晚,赤炎霜在密室中陪着卢月,安敏则在独自枯坐,心里想像着那个能让自己的夫君迷恋的女子,她到底是如何的容颜,她到底是如何的性情,她到底是如何的聪明,她到底是如何的声音……她猜了很多,却终是身无武功,无法亲眼去见她。
只是,自此,她的眉眼之间,却宛然多了些愁绪。赤炎霜对她不是不好,只是那夜晚密室存在之中的女子,却犹如一根木刺,扎在她心中之后已经慢慢成长为参天大树。
那日,她得知自己有了身孕,赤炎霜恰好不在庄内。她便央求冰雁带她到那密室之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一定固执地要去见一见那个女子,但是她却知道,自己若不去,永远都不会甘心。
谁曾料到,赤炎霜竟然又回来了。
冰雁急中生智地点了她的穴,隐了她的呼吸。
大约是因为这里是赤炎霜最放松的地方,他居然真的没有发现。
安敏默默地看着他拥那女子入怀,默默地看着他低下鼻子用鼻尖厮磨她的发鬓,默默地看着他将吻印在那女子的额头上。这一切,她也曾经拥有,只是相较当初,此刻的赤炎霜有一点不同,他的眼中不是星点温柔,而是片片炽热。
渐渐地,安敏忽而发现,赤炎霜手中的那个女子啼笑无由,神智似乎不正常。
她渐渐睁大眼睛,怎么会……她的夫君爱上的,居然是个疯子!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令人作呕
在安敏不敢置信的时候,赤炎霜低低的一声轻唤,更打破安敏所有的幻想和迅速为他找来的各种理由。
他看着怀中的女子,满眼温柔,他低下头,轻轻地吻着那女子的额头。那吻细密而轻柔,缱绻之中更是小心翼翼。
然后,他低声地喊她:“娘。”
那一声本来已经低到近乎呢喃的轻唤,听在安敏的耳中,却犹如平地一声炸雷。
娘?!
安敏心里泛起万番滋味,她被冰雁点了穴道,无法说话,眼泪却在瞬间溢满了眼眶。她宁可她因为其他两位夫人倍受赤炎霜冷落,她宁可因为庄外的哪个女子而无法抓住赤炎霜的心,却无法去相信眼前看到的、听到的。甚至,她宁可赤炎霜真的只是爱上了一个疯癫的女子,她宁可赤炎霜真的如此卑微地对待任。然而,这个女子怎么可以是他娘?!
终于,心中压抑不住的种种思绪,只化作她喉中难言的一声呜咽。
然而,只这一声凝噎,却还是叫赤炎霜发现了她们的存在。
看着赤炎霜面无表情地慢慢朝这边走了过来,冰雁立即解开安敏的穴道,用力推她一把:“小姐快走!”旋即自己冲上前去和赤炎霜缠斗起来。
安敏被推了一把,才好像恍然回神一般,立刻朝着外面跑去。然而,冰雁哪里是赤炎霜的对手,在他手里不过走了几招,便立时被重重地一掌击中胸前。一口黑红色的血喷了一地,人也摇晃了两下。倒了下去,只剩下微弱地气息。
她那一口鲜血飞溅了几滴在卢月的脸上,赤炎霜冷笑一声,眼中有隐隐地怒气闪过,低下头他却又换上了温柔的表情,轻轻地将卢月的脸擦拭干净,看了一眼即将死去的冰雁。他仿佛拽拉牲口一样,揪住她的头发。冰雁虽然濒死,他手下用力,还是叫她不由呻吟出声。
一路将她拖到山壁的洞口,赤炎霜轻轻一松手,便将她从洞口处抛了出去。
一刻也没有停留。赤炎霜转身去追安敏。他之所以先处理冰雁,是因为他不想这个外人待在密室,这里是他和卢月的空间,没有任何人可以私自闯入,即便是姚策,也只有资格在外面等他出去再向他回禀。
从来没有人可以未经他地允许进入这里。而那个女人却不仅来了这里,还将她肮脏下贱的血弄脏了卢月的脸,这一点,绝对不可原谅,将她抛尸荒野却还真是便宜了她。罢了。就算他为了娘积件功德好了。
看着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卢月。赤炎霜轻轻地又拥了她一下,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卢月乖。”说完这才站起来。面上一瞬间寒霜笼罩。
他根本不着急。因为这一段工夫,他丝毫不担心安敏会把这里的事情说给什么人听。更不担心她会逃出庄去,刚才她身边的那个丫环已经被他清理掉了,此时她于他而言已不是手到擒来,而根本就是探囊取物。
从祠堂出来,他看见安敏跌跌撞撞地身影刚刚从前面的一个院子消失。
眸子如天空的寒星般闪了闪,真是个愚蠢的女人。赤炎霜的唇边展开一朵好看的笑容——如果其中没有那抹冷冽的话。
安敏慌不择路地出了暗道,心里被刚刚看到听到的事情弄得千头万绪,偏偏又记挂着冰雁的安危,更是没有仔细看就进了第一座她看见的建筑物里躲藏。她没有想起来,靠着祠堂地,正是赤炎霜和大夫人地寝室。
然而,似乎今晚,老天爷打算彻底打破安敏心中平静的惊雷山庄。她冒冒失失闯进了寝室,只见一个黑影朝着她冲了过来,她不由“啊”地一声惊叫起来,等她反应过来捂住自己地嘴为时已晚。直到那黑影消失在了门口,安敏才蓦然感觉到,刚刚那人是个男子!
赤炎霜今晚本是睡在她那边地,现在又是在自己身后追赶自己,那么,刚才那个本是在这寝室之中的男子是谁?!
偏偏,仿佛都睡死了一般,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出现。
突然,安敏感觉到迎面有温热地呼吸轻轻地喷在她的脸上,她不由倒退几步,颤抖着声音问:“是……谁?”
一声嗤笑,桌上的蜡烛随即被点燃,点燃蜡烛的自然是这寝室本来的主人之一——大夫人。即便身上穿的是寝衣,她的面容却依旧端庄,只是,零乱的头发和脸上暧昧不明的红晕诉说着另一种可能。
“你……”安敏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大夫人已经道:“我正想问,妹妹三更半夜的不早些休息,跑来我的房间做什么?”
毕竟原来是官家的小姐,气度自然华贵,且又是惊雷山庄的主母,只要声音冷一些,她的语气顿时强硬且咄咄逼人,一向性格柔弱的安敏哪里是她的对手,顿时哑口无言。
安敏忽然有些仰天长笑的冲动,这里的人都疯了吗?不管男女,都由着自己的欲望,不惜将自己最丑陋的一面都显现出来。她深爱着的丈夫也好,她一直敬重的大夫人也好,都忽然在她的脑海之中,扭曲起来。半晌,她才道:“刚才那个男的……”
“什么男的?”两句内容一模一样的话同时响起。
一句是来自面色有些铁青,声音拔高的大夫人。
而另一句,居然是来自赤炎霜!
不知何时,赤炎霜已经来到安敏的身后,而且靠她靠得那么近,他的呼吸直吹她的后颈,直教她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安敏不想回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男子,她怕自己看到他会止不住地颤抖和呕吐。
然而,她也不想面对对面站着的大夫人,这个女人同样让她感觉恶心。
下一刻,她却被赤炎双点了穴定在了原地,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房间一时陷入了可怕的静默。
许久,还是赤炎霜先开了口,他的语气轻松,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朝大夫人点了点头,很是关切地看了安敏一眼,这才道:“安安大概是起夜受了惊吓,这才稀里糊涂地来了你这里。”
这明明就是敷衍的谎话却得到了大夫人的认可:“那还是让妹妹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我再叫大夫来仔细看看。”语气不复之前的冷硬。安敏不能反抗地被赤炎霜温柔地搂紧,出了房间。
第一百五十章 假晕
这世上,会说谎的人自然心中有鬼,而轻易接受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的人,心中也坦荡不到哪里去。
而安敏无声地看着那两个各怀鬼胎的男女,心里觉得可笑又可悲。她笑他们,为了一己欲望,做出有违伦常的丑事,却将戏演得比谁都要漂亮;她悲他们,再怎么强硬也不过是放不下执念的凡人,是最终被极乐遗弃的罪人。然而,她更是笑的自己,她笑她的天真,竟然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在赤炎霜心中会有一席之地;她悲的也是自己,她悲自己的愚蠢,竟然还在幻想着自己刚才看到的都不是事实,这一切不过是她做的一个梦,一个扭曲到令人不愿直视的噩梦。
然而,现实总归是现实,就像梦境总会以结束来证明它曾经的存在,现实也从不留情地击碎幻想。
第二天,惊雷山庄上下忽然都知道了昨晚三夫人安敏与长工私会被撞破的事情。安敏被令受杖责三十。让安敏觉得无比可笑的,却是,负责监刑的居然是大夫人。
她的穴道被赤炎霜重点,根本无法说话。可是,她真的想问问那个凉薄的男子,他爱上的那个女子真的是他的娘亲吗?难道他真的可以这样问心无愧吗?她还想告诉他,她的腹中有他的孩子。她想看他会不会欢喜?
安敏一向清楚自己的身体,三十杖责她根本就受不住。但难道她的孩子也和她一样是薄命人吗?
无法说话,被人一脚踢中膝盖后面,她立时跪了下来。她昂起头,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滑下,但是那泪水却不是乞求。
被人按住手脚,趴在地上,冰凉的地面抵住她的腹部,她挣扎着用手护住腹部,孩子,也许最后你还是会失去看一眼这个世界的资格。不过,你要记住。娘亲曾经用尽生命来保护你……
数不清已经承受了多少杖,安敏只感觉自己的手越来越冰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拼尽力气护住腹部,任凭腰部至臀部已经衣衫绽裂,一圈圈的红色随之渲染开来,血肉模糊。精心触目。
安敏觉得冷,她觉得透心彻骨的冷,她昂起头,想再看一眼那个自己深爱的男子,那人却早就失去了踪影。他是不愿看到她死,还是已经对她地生死无所谓了?
赤炎霜心里也在矛盾。对于安敏的生死,他地确不在意,他在意的除了卢月,其他再没有任何人。只是,他还需要安敏从何不知口中得知的关于龙窟的消息。来找到药来治好卢月。
可是,大夫人身后娘家的力量是他现在不可或缺的,龙窟还可以慢慢查。最重要的是,安敏昨晚撞破了他地秘密,为了让秘密还是秘密,他只好找个理由让她闭嘴。
江湖上永恒的箴言——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当安敏被人抬出去,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给的休书,他不过淡淡地在她身上扫过一眼。确定她只剩下两成不到的存活机会,这才挥了挥手,叫人把她抬出了庄。
自始至终,他的眼里、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半点的心疼。
这是林若素的梦中,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她是哭醒的,也是愤怒醒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她梦到安敏地时候,她的眉眼之间会那样的愁结百扣。所以一睁开眼睛,看着赤炎霜近在眼前的脸,她想也没想一巴掌就呼了过去。
这记耳光,不是因为她自己有什么辛酸,纯粹是为着安敏的遭遇抱不平。赤炎霜这种没良心、没公德、没道德、没节操,且心理阴暗、变态的男的,搁在现代绝对要把他弄去心理咨询。林若素和安敏原来根本不可能相识,她们的性格也是南辕北辙。可是,林若素却还是很气愤,赤炎霜,你丫还是人吗?你乐意禁忌,随便你,何必要扯上无辜地安敏?虽然,没有那三十大杖,她也许根本不可能有再世为人的机会,但是安敏呢?安敏到现在都不知道魂归何处。她有什么错,需要来为了赤炎霜那阴戾疯狂的爱情付出这样的代价!
她不过是想要这个男人在他本就被分了几份的心中小小地占一席之地,她这一生唯一自己做的选择却没有选对良人。
在梦中,林若素分不清从眼中滑落的泪水是她地,还是安敏的。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赤炎霜已经寡情绝义到如斯地步,安敏看着他的眼中却还是没有恨意?
这场婚姻,从头至尾,真正付出了的是安敏,真正受伤了的是安敏,真正爱过的还是安敏,可为什么即便快要丢了性命,她却还是执迷不悟?林若素看不出赤炎霜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也许她真的不是安敏,对眼前这个男子,除了鄙视,除了厌恶,除了唾弃,她的心中涌不起丝毫的爱意。
记起在京都街角,再遇赤炎霜,安敏那拼命想要再见他的力量那么强,林若素从没有想过,这才是安敏死去地真相。
林若素那一巴掌打得响亮,赤炎霜很意外自己居然没有避开。林若素也很意外,她压根没想到自己可以真的乎到赤炎霜的脸,但是隐隐发麻的手掌还是让她立刻接受了这一事实。当然,事实就是林若素自己吓了一跳,然后立刻装晕。
没错,装晕!开玩笑,林若素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打了赤炎霜一次还能再打一次的强悍本事,她打人是出于一时气愤,但毕竟她不是安敏,没必要真和他杠上吧。而且据她观察,赤炎霜这人就是一心理异常病患,气度大概只能用不正常而不能用小来形容了,万一下面就轮到她被乎被打被拍扁扁怎么办?所以她鸵鸟心态又开始发作,其实也可以算是灵机一动,装晕貌似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她是那个鬼医的小白鼠嘛,身体出点状况也属正常。
幸好之前某人身体一直不好,小灾小难也捱过几次,晕对她而言也不算陌生,装得倒也像那么回事。赤炎霜则是因为她经鬼医手治疗,醒来片刻情绪又激动,见她倒下立刻叫来了鬼医。
听见鬼医到来的脚步,林若素暗叫不好,她怎么忘记了这人的存在。惨了,估计要被他识破了,但是她已经装晕了,此时只能硬撑下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真亦假来假亦真
鬼医过来翻了翻林若素的眼皮,林若素心里有鬼,眼珠乱转,除非鬼医是瞎子,否则怎么可能看不出她是在假仙。
鬼医轻轻收回手,他是背对着赤炎霜的,所以他无声展露出的一丝玩味的笑容没有被赤炎霜看见,但是却把躺在那里的林若素吓得快心脏麻痹。
果然被发现了,她心中暗暗叫苦,只听鬼医已经转身对赤炎霜说:“她此时晕了,怕是凶险。”
咦,他为什么要帮自己说谎?林若素心里疑惑,但是很配合地继续在那里闭眼装晕。
不管鬼医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先把眼前混过去。
赤炎霜沉吟了片刻,道:“凶险又会怎么样?”
鬼医耸了耸肩:“好的话醒了就没事了,不好的话醒了就疯了。”
赤炎霜剑眉微拢,难道这些天他做的努力就这样白费了吗?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头部至腰间差不多都被鬼医遮挡住了的,看不见脸,只瞧见下半截身子的林若素,问道:“有没有办法防治?”
鬼医摇了摇头:“之前银针渡穴已经是勉强而为之,现在一切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他的语气虽然平淡无奇,林若素还是隐约听出其中的丝丝幸灾乐祸。她心里暗想,也不知道赤炎霜是不是哪里开罪了这个一看就很小心眼的鬼医,现在倒叫她躲过一劫。
呵呵,她巴不得敌人的内部矛盾更激烈些才好。这样她才有可趁之机,不是。是她才有机会跑出去。
不过,她怎么老觉得鬼医对赤炎霜说地话,对她也是话中有话啊。
“好的话醒了就没事了,不好地话醒了就疯了。”疯了……疯了?疯了!林若素灵光乍现,要不是她紧闭双眼,此刻眼中绝对大放狡黠之光。鬼医的话给了她灵感——装疯。
虽然她梦中有梦到貌似安敏父亲和安敏说话的一段影像,她隐约感觉这段话和赤炎霜要找的龙窟有着联系。但是,一来她还没弄清楚到底有什么关系;二来虽然她不清楚赤炎霜找龙窟的目的,不过鉴于赤炎霜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实在是有够差,她压根不想把这事老实和他交待。
装疯哪——,林若素心里小小地奸笑,看等我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一问三不知地疯女之后。你还能问出我什么来。
当疯子有什么不好,至少还能降低敌人的警觉嘛。
赤炎霜显然也陷入了沉思,鬼医静静地站在那里,赤炎霜略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正想对鬼医说什么,突然外面有一把飞镖刺穿了窗纸,“笃”地一声扎进了墙壁之间的木柱上。
赤炎霜立刻追了出去,却早就失去了来人的踪影。回到房间,姚策随即也进来了:“庄主。没有追到刺客。她朝着东南方向去了。但是属下已经派人继续去调查了。”
赤炎霜颔首,随即将那飞镖从墙上拔了下来。
那镖尖上刺着一张纸条:“明日亥时。京都西郊山顶。换人。”纸条上的话虽然短,但是已经将一切交待得很清楚。写这纸条的人和看这纸条地人都心知肚明。
赤炎霜眯起了眼睛。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手掌微合,再松开时那纸条已经成了粉末。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很轻柔地在林若素的脸上一路画着她的轮廓,手指停在了她的咽喉处,忽然做了个捏住喉骨的动作。
林若素的面容依旧平静而安详,连眼皮都没有跳一下,赤炎霜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出了门。
鬼医自然也是出去了。回到他的房间,朝林若素的房间看了一眼,他的嘴角挂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若素从来都不是临危不惧地人,以前围观车祸现场车子地引擎一响她都会拔腿就跑。深怕那撞得面目全非的车子会再跑起来撞到她。那么,为什么此时她会差点被赤炎霜捏破喉咙还一脸安详?因为——她这次是真地晕过去了。就在赤炎霜出去追刺客地时候,鬼医出手如电,迅速刺了几针在林若素紧要的穴位上,林若素一阵锥心地疼,直接假晕变真晕了。
结草庐中,陆砚看了一眼昏睡的卢月,转而语气不是很确定地对安无忧道:“她没有正常的心智,你明日带她去的话还是点了她的穴好。”
安无忧点了点头,眉头微蹙,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陆砚又道:“明日尽量不要和赤炎霜动手,你的伤不是小事,千万不要逞强。”
安无忧还是点头,他有些心不在焉,陆砚不知道他此时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番打算,只是担心他明日会一时冲动和赤炎霜动起手来会吃亏。
安无忧不知道这个金发的女子于赤炎霜的重要性是缘自什么,但是他只能赌一赌,不过,他刚才已经在心里决定,明天不会带卢月去。
他难得地对陆砚说道:“明日我不带她过去,你看着好她。”
陆砚吃惊地看着突然改变主意的安无忧:“为什么?”
安无忧淡淡地道:“我赌不起。”
陆砚惊讶安无忧难得的开口解释,只消片刻他瞬时明白了安无忧这短短几个字里的含义。想来安无忧明日去见赤炎霜,冒的风险不小。只要赤炎霜会出现,就说明这个女子在他心目之中确实分量极重,那既然分量极重,他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陆砚本想再问他若是不带卢月,到时如何交换若素回来,但是想到或许隔墙有耳,安无忧既然做了这样的打算,应该也已经想好对策了,所以他只是抱起在旁边打着瞌睡的安狐:“时间不早了,我带小狐去睡,你也早点休息。”
安无忧点了点头,他走到一旁盘腿打坐,陆砚抱着安狐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安无忧房内的油灯忽然一灭,连一瞬间的明暗闪烁都没有,整间房忽然变陷入了黑暗。
安无忧蓦地睁开眼,黑白分明的双眸又如星辰一般,对着房内突然多出来的黑影,他冷冷地道:“你决定了?”
“是主人决定让我帮你。”黑暗之中,传来玉叶不冷不热的声音。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再见
京都西郊,亥时。
刚过完年,本就荒凉的郊外山上更加罕有人迹,山顶的寒气也比往日更加逼人。
安无忧的目光在看见赤炎霜出现的那一瞬微微闪动了一下。看着脚旁靠坐在巨石上的金发女子,他扣着她的脉门。他敏锐地发现,赤炎霜来到这里的第一道目光也是在她身上盘旋。
看来,他赌对了。
赤炎霜的薄唇微微翘起:“安公子来得倒早。”
安无忧没有接话,赤炎霜的寒暄也不过是应景而已。
“我姐呢?”安无忧只见赤炎霜单独来到这里,根本没有见到林若素的身影。
赤炎霜双臂环胸,眉尖有煞气微动:“我想,她没有必要过来了。”
安无忧的眼中有一瞬的杀气涌现,但他立刻又归于平静,脸上更加是什么表情的波澜也没有。
“为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问,手微微一提,女子的头不禁向后仰去,露出散乱金发后的面容----正是卢月。
然而,赤炎霜依旧只是冷笑,安无忧看着他的笑容,也依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他的眼中无风无浪,眼睛如同暗夜之中璀璨的玉石一般。
卢月是石越国前朝的长公主,石越国的皇族身上有一股只有同样具有皇族血统的人才能闻到的香气。当初,赤炎霜夜探瑞王府之所以会和两个石越国的使者交手,起因便是他要避开他们。而此时,这香气便成了赤炎霜识别眼前之人是不是卢月的凭证。
眼前这个卢月,身形是卢月的身形。容貌是卢月地容貌,但是身上却没有卢月的气息。她根本不是卢月。
低眼敛眉,赤炎霜平心静气地看着安无忧。只是他的周身却自有空气凝固地寒冷。
安无忧直视前方,俊秀的面容上有黑色地阴影环绕。他的手很随意地放着,好似没有丝毫防备似的,就好像身上到处都是破绽,然而仔细看,却又找不出任何一个空门。他就那样闲散地站着。却叫已经和他交过几次手的赤炎霜不敢贸然出手。
月亮还没有到可以圆满的时候,只能弯曲犹如一枚被撕去半边地花瓣,伶仃地挂在空中。京都西郊的这座山,忽然寂寥如死,山顶的三人都像被寒风冻住了一般,再没有一人言语。
许久,赤炎霜突然动了!他之前之所以不出手,是因为他在观察,他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他不急着出手。是因为他要一击必杀!
安无忧也动了,他的身体微侧,一手用力。却没有迎上去接招,而是将手边的卢月一推而上。
赤炎霜的动作一顿。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卢月。可是那张与卢月一般无二的脸却还是叫他一滞。
只这一瞬间地功夫。却已经给了安无忧机会。
赤炎霜一掌朝着假卢月的天灵盖拍去,可是。假扮卢月是玉叶,她的身形一转,转而朝赤炎霜地面门攻去。
不多时,二人便缠斗起来。
安无忧则已经按计划离开了。早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料到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但是,只要能拖住赤炎霜,就够了。
他知道赤炎霜将林若素关在哪里,立刻马不停蹄地施展轻功朝着那地方赶去。
那是一处偏郊的院落,在葱葱常绿地树影之中,倒也不显得特别醒目,然而安无忧来到这围墙外围之时,却还是格外地小心。
这外墙之内,也许顶级的如同赤炎霜那样地高手一个也没有,但是较高修为的武者却显然很多。而安无忧有伤在身,自然不宜硬闯进去,他耗不起这体力,也不敢拿林若素的性命开玩笑。
救出她的机会只有一次,他不能让自己功败垂成。
贴着墙壁小心地观察着四周,忽而有隐约的人声从院落之中传了过来。
“三夫人真的疯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怕是真的,鬼医诊断之后,庄主的脸色一直很不好看,想来治愈的机会也不大。”立刻有略略迟疑的另一个声音答道。
“那庄主有何打算……”
这二人大概是巡查周边的,两人本就极低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便与冬夜的寒风融为一体,什么也听不见了。
安无忧眼中却有着不安跳动。三夫人?他们刚才说的是若素吗?她……疯了吗?
怎么可能?!
安无忧的心里顿时乱了。他想象不出来,那样清秀灵动的女子,会这样就疯颠了。
他的世界,一直干枯如同死灰,可是她的出现,却带来了可以燎原的光明。自此,他的人生有了这么一个鲜活跳动的女子。然而,现在,他却听说她已然疯了。她不是最最聪明俏皮的吗?她不是最最伶牙俐齿的吗?她不是最最活泼灵动的吗?她……怎么会疯?想象不出来那双灵气逼人的双眼无神的模样,安无忧只觉得一秒也在墙外待不下去了。
翻身过墙,双脚轻轻落地,安无忧抬头,看着灯火零星的院落,其中,户外守卫最为森严的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观察了一下四周巡视的护卫,以极短的时间计算出他们巡视的节奏和路线,安无忧静待机会。
大约过了一刻钟,安无忧终于趁着护卫的不注意,绕到了房间的后面。
后窗全都是从外面锁起来的,这倒是方便了安无忧。弄开了其中一扇窗户前的一把锁,他翻身进到房间。
旋即又将窗户小心地关好,他这才转身,看向房间之中,坐在床边的那个女子。
他知道,她是若素。
只是,她的样子让他心里的疑惧又加深了一倍。
而林若素似乎没有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似的。无声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乎将她本就不大的脸给完全遮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安无忧的错觉,她似乎比原来还要清瘦了,纤细的肩膀和单薄的身体,看得他心疼。
她在这里,到底受了怎样的委屈?
其实,林若素哪里会没发现安无忧呢,她从发丝之间早就瞄了那边好几眼了。她虽然身体没有动,不代表她没有心理活动。
而这会儿,她则是在心里大骂赤炎霜,靠,居然假扮无忧来套她的话,她才不会上当,白天我的样子还没能让你相信吗?鬼医的话你信不过是吧,那就让我来用行动继续将疯狂进行到底!
第一百五十三章 疯女Look
说林若素从鬼医的话之中得到灵感,决定装疯。
不过,装疯也要有疯了的Feel才行啊,出去找道具实在是不现实,就地取材倒还是可以考虑考虑。
确定了自从上次被自己撒了胡椒粉,就再也没有人监视的事实后,看着铜盆之中鬼医用来洗手的水,早就变得冰凉。林若素顿时有了主意。
她三下五除二地脱了罩衣,只一身单衣地坐在地上。
好凉!她只觉得地下的凉气在蹭蹭地往上冒,沿着她与地面亲密接触的香臀和脚板一路凉到了她的心窝里。
为了能逼真地还原疯女人的样子,林若素只得“为艺术献身”了。没多久,她就觉得自己的下半身整个都冻得有些发麻了,这才慢慢双手撑地,完成了从四肢立地到两腿直立。
靠,腰都冻酸了。无比怀念了一下自己前世那一具身体倍儿棒,吃嘛儿嘛儿香的躯壳,林若素为了装疯再接再厉。
撸起袖子,林若素朝自己的双手呵了呵热气,然后双手按在铜盆之中。凉水彻骨的寒冷顿时从她的双手传到了她身体上每一个敏锐的感觉器官。
猛得收回手,林若素看着自己的手在灯光下被冻得白里透红,根根肿肿的样子,心疼一阵,她容易么她。然后她又用左手将刘海捋向额头后面,深吸一口气,右手则捏住自己的鼻子,紧闭双眼,她迅速地将脸浸入水中。
“咳咳咳咳……”大概是动作太急,她口腔之中的一股气没来得及处理。直接就呛到了她。
咕嘟咕嘟,连喝两大口凉水,林若素只觉得她现在的肚子也可以去当冰柜了。再想及这水早上是被鬼医洗手用过了的。林若素差点就吐了出来。不是吧,她想当疯女。不想当拉肚子拉到腿软地疯女啊。
抱着肚子发了一会儿呆,林若素欣喜地发现,腹中似乎没有什么不适。哈哈,看来是天助我也啊。既然老天爷都给机会了,看来她是非“疯”不可了。
林若素信心大受鼓舞地再次脸部“潜水”。这次她可谓挑战了她肺活量的极限,等湿漉漉的脸再次从水中昂起来时,她几乎憋到肺部要爆炸。
赶快连吸几口空气,林若素任凭那水在脸上慢慢干掉。
为了加强效果,加快出现“疯”地感觉,林若素又用手掬了几捧水,脸一干她就接着朝脸上泼。有水流顺着她的颈子流到前胸后背,直把她冻得哆哆嗦嗦。
敢情她可别还没成功“发疯”,就先来个提前“中风”。苦笑一声。林若素甩干手上剩余地水,便颤抖着走到她扔着罩衣的地方。
脱掉鞋子,她在衣服上来回踏了个遍。然后才施施然地重新把它拿起来,随手挥了挥。算是掸去上面的灰尘。在再次穿上它之前。她又用手稀里哗啦地挠了N遍,等到衣服已经上的印子已经一道一道的了。她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穿上它。
OK,服装搞定了,造型也要再加强一下。林若素随手将两个爪子搭在头发上,一阵乱揉,很快,她本来还算简明地发髻顿时发丝四散,比起鸟巢来有过之而不及。
虽然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比较像贞子多过像疯子,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细节的时候了,最主要的就是她要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好叫明天来的赤炎霜相信自己是真的真的疯了。
虽然赤炎霜的身边有个段数很高的鬼医,不过林若素才不担心。看来这两个人窝里斗,狗咬狗,鬼医压根就不想帮赤炎霜地忙,今天他还帮着自己装晕说谎,那明天他也会一如既往地帮她吧。
不过,今天,她装晕,他虽然有帮她瞒住了赤炎霜,不过后来可是把她弄得真的晕了;那明天,他该不会帮她说话,证明她真的疯了,然后就施展他那些害人多过救人地医术来真把她折腾疯了吧……
巨大的寒意袭来,林若素只觉得自己冷汗连连。呃,算了,危险系数这么高地猜想她还是不要乱考虑好了。
视线再次绕着室内地陈设转了一圈,林若素暗暗奇怪,咦,这个房间怎么没有镜子?
她要找镜子,其实不过是要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已经很有疯女人地Feel了。
可惜没有镜子,她只好凑合地跑到铜盆边,就着水里的倒影来观察自己。
不过,由于是晚上,古代没有白炽灯这种先进的照明工具,那一支蜡烛的光撒在整间房中,基本上就没剩下多少亮了,林若素对着铜盆左看又看了好多遍,还是只瞧出自己头发和衣服算是符合疯子的标准,脸色什么的根本就看不出来。
其实,如若这时林若素在房间里能找到一面镜子,好好看看她的脸,就会发现,她的两腮已经是白里透青了,呈现一种病态的红嫣。
本来想在地上将就一夜,稳中有进地维持和加深一下疯女的形象的,不过刚坐下去不一会儿,林若素就吃不消了。
算了,还是上床吧。她慢慢地爬到床上,一脚踢开被子。上床是上床了,被子还是不要盖的好,林若素可不想明天雄赳赳气昂昂外加精神奕奕地迎接赤炎霜,他会相信她疯了才有鬼。
于是,华丽丽地一夜没盖被的林若素同学,第二天顶着一头媲美鸟巢的乱发,一身满是褶子和挠痕的衣服,脸色惨青,鼻音严重地朝着进门的赤炎霜和鬼医嘿嘿笑。
她这一笑之下,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居然也变粗了,得,这下连刻意改声音都不用了。
脸前有头发挡着,林若素看不清赤炎霜的表情,但浑身上下却无时无刻感受不到他审视的目光。也还好有头发挡着,不然林若素此刻的表情被赤炎霜看到了,绝对现场就被抓包。
鬼医一阵检查过后,肯定地回答:“她疯了。”
赤炎霜的眼神顿时冷了三分,里面有着恼怒和不甘,他看了看一脸肯定的鬼医,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笑得神经质的林若素,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
居然这么顺利就过关了?林若素有些不敢相信,但随即又洋洋得意起来,赤炎霜,你也不过如此嘛。
随着她的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还没有出去的鬼医突然轻轻地笑了笑。
他的笑声却叫林若素的心没来由地一紧。鬼医似乎很随意地在她身上拍了拍,林若素只觉得肩上一麻。
她正吃痛,鬼医忽然将脸凑到了她的面前:“你知不知道龙窟?”
林若素忽然觉得头快炸开了一样,她的嘴巴忽然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嘶嘶的出气声。她心下大骇,怎么回事,她明明没有想张口说话啊?
鬼医满意地看到林若素的反应,这才扬长而去,只留下林若素满心疑惧地呆坐原处。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来了
林若素一整天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给那个鬼医整治出什么毛病了,而且喉咙疼嗓子痛外加脑袋昏昏,她明白自己装疯的后遗症来了---感冒的症状明显加重了。
饭菜还是照常送进房间,林若素却显然没什么胃口,干脆连动都没动,就这么坐在床边一直发呆到天黑。
这一天林若素都没有再见到赤炎霜,她不由有些担心自己这次是不是算错了。该不会赤炎霜觉得她没什么价值了,直接杀人灭口吧。不对,她现在是疯子,他何必多此一举地杀她?可是,照情况看来,虽然她找到了借口,可以靠疯癫来隐瞒她梦中一段安敏和她父亲的对话,但是,这与她能从这里出去还有很长的距离。
想到这里林若素就郁闷,她搞不懂自己怎么那么衰,她不是灵魂附体的吗?怎么还会断断续续回想起安敏过去的事情?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些事情为什么就不能一次性给她回放完毕,偏要这里来一段,那边来一截,老天爷打算考她林若素的思维逻辑吗?这些片断平白增加了她身边的危险和她心中的疑惑。现在,她的面前有如是一块被人泼散在地上的拼图,虽然她找到了几块看似关键的板块,但是却还是无法将整件事情串联起来。
比如,为什么赤炎霜要找龙窟,她为什么一听到龙窟就会那么难受,为什么安敏的记忆之中会隐藏着这些事情,还有最最重要的就是,到底刚才鬼医对她动了什么手脚!这才是林若素最关心的事情,她可不想真的变疯子。
想起鬼医临走前问地那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龙窟?”林若素的心里乱哄哄的。她想起梦中。那个被安敏喊作爹地老人,满目慈祥,语气轻柔地和安敏说一个故事:“……所谓万马踏平而不立门户。唯以新生子母骆驼牵至踏平处,当母骆驼的面划子骆驼之颈项。使其血尽流于地面,其母带回饲养,地则植以草木,与附近无二异。他日经年,如欲重启此窟。须得引母骆驼来此地,其悲鸣顿足之地,便是当日封住洞窟之处。”
这段话之中,“窟”和“洞窟”都引起了林若素地注意。最近林若素最敏感的就是龙窟了。这段梦境之中,安敏父亲的话显然不是兴致而来,随口说说。话的大意林若素也明白,就是有人在一个地方的地下挖了一个神秘地大洞,大概是不想被人发现,就把洞口封住之后。什么标记也不做,还把地表弄得和其他地方一个样。但是为了防止以后连自己的后代都找不到,所以就牵来一头刚产子的母骆驼和它的孩子。再当着母骆驼的面把幼子杀死,血就撒在那片土地上。然后把这头母骆驼带回去好好饲养。到时要找这洞窟的入口时,只要牵来这头骆驼。看它在哪里悲怆嘶鸣,就可以找到洞窟的入口了。
看来,这个林若素原本以为古板迂腐的教书先生显然不简单。只不过,安敏却似乎真的是不太知情。
本就昏沉沉地脑袋,在超负荷运转了一番之后,终于变得更加晕眩。
而就在这时,林若素看到,安无忧居然出现了。
林若素早不疑晚不疑心,偏偏现在灵光一闪,在这会儿想起武侠片的易容之术了。其实她一天没有看见赤炎霜,心里早就觉得奇怪。虽然早上她认为骗过赤炎霜的时候,心里地确是小小得意了一下。不过,回头仔细想想,她又不那么确定起来。
虽然她很鄙视赤炎霜的为人,很反感赤炎霜对卢月地感情,很讨厌赤炎霜地行为,但是,有一点她得承认,赤炎霜不像是那么好骗的家伙。他怎么会只是听了鬼医地一句话就相信她真的疯了?这一天,他连过来察看都没有,难道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他大费周章弄来软禁在此的她真的陷入疯癫了吗?
林若素从发丝之间的缝隙中,偷偷看了看房间边上贴着窗户旁边墙壁站起来的安无忧,犹疑了片刻,还是拿不准眼前之人是不是真的安无忧。虽然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对她说,过去吧,过去吧,他是无忧,去仔细看看他永远不会对你凶的双眼,去仔细看看他为了你偶尔会皱起的眉头,去仔细看看他笑起来满是温柔的唇角,去仔细看看他瘦了很多的肩膀……努力甩去心里冲动的想法,林若素决定还是继续装下去好了。
安无忧有些不信地看着她,慢慢地避着光亮朝她靠近。房里还亮着灯,安无忧不能突然灭了灯盏叫外面的人起疑,只得小心地不叫自己的身影印在窗纸上。
终于来到林若素的身边了,他仿佛完成了多么巨大的工程一般,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地在林若素的身边坐下。
林若素浑身紧绷,赤炎霜你到底想干吗,好死不死假扮无忧。靠得距离太近,她不敢贸然地侧头看身边的人,只好继续在那里干巴巴地坐着,心中万分焦急地思索对策。
安无忧看着眼前的女子,没了往日干净利落的打扮,一头乱发披散下来,遮住清瘦的面容,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就这样消失在了那凌乱的发丝后面,遥远地仿佛天边的星星,明明闪烁耀眼,却片刻之后失去了踪影。但观星的人见到星星消失,大约只是会略略怅然,可是,安无忧此时心中,却是大痛。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吗?他终究还是没有保护得了她吗?他终究还是叫她受到伤害了吗?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她吗?安无忧的心中,忽然像是去了半边,有钝钝的疼,有淋漓的痛。
他的手慢慢地抬起,缓缓地前移,像是怕惊扰了熟睡的精灵,又像是唯恐吓到入尘的仙子,他的动作那么轻柔,轻柔地几乎可以不被察觉----终于,他的手轻轻地覆上了林若素微凉的指尖,然后,慢慢握紧。
他的声音带着丝绸一般的润滑,从林若素的耳边淡淡划过:“姐,我来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四眸相看
林若素的身体不由一僵,这是……无忧的声音。他听起来那么得伤心,那么得难过,那么得失落,那么得自责,那么让她不得不相信,或许……他真的是无忧。
安无忧双手捧住林若素的脸,她想避,因为怕那不是他,怕自己不过是笨笨地在诡计多端的赤炎霜面前露出马脚;她却又不想避,因为她的心里有止不住的小小希冀,她对自己之前没来由的怀疑有些迟疑起来。
安无忧动作轻柔地将林若素脸上的头发向两边拨开、拢好,轻绕了个发卷,为她轻轻圈在脑后,那双握剑的手此时却只是温柔,丝毫不去用力。
林若素刻意装作无神的双眼却一下望进了他的双眸。
这是林若素第一次这样直接持久地看着安无忧的眼睛,也是安无忧第一次这样纯粹不掩的在眼中表达情绪。
依旧是那样熟悉的容颜,黑发素颜,不施胭脂水粉。只是双腮上,泛着点点病态的红,眼下也还有淡淡的青痕。
他忽然发现,她的下巴比原来要尖。
她瘦了,这个念头划过,安无忧的心里爬上了些微的、不可名状的疼痛,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林若素无神的双眼时,心下的疼,便又重了好几分。
明明分别了不过数日,他却觉得好像分别了一辈子;明明是不多言语的人,他的心中却忽然涌出了无数的话想要和她说。可是,话都到了嘴边,他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她。
“姐。”半晌。他却还是只是重复地唤了她一声,声音之中,却有藏不住的心疼。
他曾经以为。他最大地幸福,便是即便不能和她一起。只要远远地守候,只要远远地观望,就可以看着她慢慢变老,最后看着她变成活泼可爱的白发小老婆婆。
然而,现在。她却已经失去了活泼,失去了生气。
林若素看着安无忧黯然的双眼,里面有太多太多地东西,她想努力看清楚,却又怕自己会上当。
安无忧面对着林若素,双手扶住她的双肩,慢慢地在她面前双膝点地,他地脸正好与她的脸相对着,彼此的呼吸都几乎可以感受到。
林若素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凛,赤炎霜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动作地!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散落的发丝立时便落了她满头满肩。也落在了他的眼底眉梢,又在他的脸颊边。绕出层次的花纹。
她心里的期望便越发多了一点。她努力保持着平静,双手却蓦地被安无忧握住。
安无忧满目忧伤地看着林若素。只觉得满嘴苦涩,千言万语不过是化作一句:“姐,你……看看我啊。”
只这一句,听在林若素耳里,她不知怎么地便难过了起来。她努力地直视前方,生怕自己会一时忍不住便朝他看去。她几乎已不能相信,赤炎霜会有这样的演技。
安无忧轻轻地拉起林若素的手,修长的十指绕过她地指尖。他将她的两个食指按住自己的嘴角两边,轻柔地向两侧上方提起。
接着,他双手合十,将林若素地双手夹在中间,温暖干燥的掌心之中,传来林若素熟悉地温度。
“姐,我笑得……是不是……特别难看?”安无忧维持着刚才他握住林若素地手,在自己脸上“制造”出来的表情,继续说道,“姐,以前,你总说我笑起来很温暖,像漫山遍野地花都开了……”
林若素的眼神顿时一亮,这样的话,只有无忧知道,他……真的是无忧么?
无忧的眼帘正好向下一垂,没有看见她的眼神,他极轻极轻地道:“可是,姐,我的温暖都给了你,你不看我了,我要对谁去笑?”
要是这话放在平时,林若素打死也不会相信这话是从安无忧口中说出来的。而且,即便真的叫她亲耳听到了安无忧说这样的话,她肯定是嘻嘻哈哈地笑他一通,问问他是不是吃错东西、穿错衣服再奉劝他今天千万别出门,出门小心走错路。
可是,这会儿,她听了,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便有种难过涨满胸膛,让她的呼吸都不由一窒。
他的声音之中,有着怎样的落寞和难过?
终于,她控制不住自己,低下头,安无忧正好抬起头。
她看见,这个一向冷面冷颜,寡言少语的年轻男子,眼中下起了大雾。
她的心,在这一刻,咯噔了一下。
微微发白的嘴唇轻轻翕动了几下:“无忧……”
她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
安无忧的眼神顿时从灰暗死寂变得明亮闪耀,他突然站起来用力地将林若素抱住,那么紧张,那么用力,好似只要他稍微松开一点点,她就立刻会消失林若素再没有丝毫地怀疑,她暗骂自己真的是个超级大笨蛋,她怎么会没有认出无忧,她怎么能没有认出无忧?他真的是无忧,只对她一个人笑的无忧,只对她一个人好的无忧,只要她有危险就会出现的无忧,只要她开心就会满足的无忧。也是,她喜欢的无忧,她记挂的无忧,她思念的无忧,她每天都在盼望他出现的无忧。
现在,他真的如同多少次梦境一样,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了。
他是来带她走的。
林若素本是想笑,忽然却又想哭。
不知为什么,从被抓来到现在,心里刻意被忽视的害怕、委曲、绝望一下子便统统涌上了心头。她用力地回抱安无忧,纤细的手臂环住安无忧的脊背,一声极低的呜咽从她的唇间逸了出来,落进了安无忧的耳朵。
安无忧搂住怀里有些颤抖的女子,看着她犹如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云雀,心中升起柔软的疼痛。
原来,她没有疯。
真好。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终于还是可以继续守护她。
安无忧的心里,那空去的半边似乎又圆满起来。没有立即起身,他抱着她微微颤动的身子,一手托起她清秀的脸庞,一记亲吻,落在她的额头上,一触及离。
“不要怕,有我在,我来了……”他低声的呢喃,犹如咒语一般,反复说着,她却真的慢慢平静下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冲出重围
林若素抬起头,低声地问:“你怎么来了?”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一句。心里想说哪一句,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觉得,不想就这样沉默着。
安无忧抱着她重新坐了下来,心中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这辈子,他怕是再也做不回当初的心无执念了,再也做不回当初的生无可惧了。他的执著,便是要她幸福;他的恐惧,便是怕她难过。明明是束缚,他却甘之如饴。
两人静静地拥着彼此坐了一会儿,林若素这才轻声道:“我们要怎么出去?”
此话一出,安无忧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已经不需要安慰了。这才是他认识的她,虽然偶尔也会示弱,却不会任由自己沉溺在那样负面的情绪之中。即便周遭的情况再糟糕,她总会怀着希望。
安无忧放开她,敛了敛眼中之前流泻的情愫,轻声道:“一会儿我会带你出去的。”
林若素点点头,不再多问些什么。他说“一会儿我会带你出去的”,那他就会那么做。
安无忧稳稳地足尖点地,贴着地面就这样掠到了门旁的墙壁处。瞬时又飞了回来。“一会儿,以这样的高度去那边,你做得到吗?”他一手扶住林若素的肩膀,低低地问。
林若素明白他的意思。以刚才他展示的高度到那边的墙壁,身影绝对不会被印在窗纸上,这之间就不会被外面的人发现。而若是安无忧来的那边窗户出去,他带着林若素还是要绕到前面去,一样要与外面地众人碰面。不如此时悄悄潜于门后,冲出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反而比较容易趁乱脱身。
虽然明白这个办法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却是眼前唯一可行的。林若素是不行也得行了,只是,她轻声问了一句:“可是无忧啊,我又不会武功,飞不了。我爬过去行不行?”
爬……安无忧有片刻地无语。忽而,他朝林若素轻轻地笑了一笑,那笑容犹如素锦,好似流水,他说:“别动。”然后便抱住林若素向后倒去,却在落地之后接着双脚在床榻前的一顿足,借力使力,两人便朝那边滑了过去。
林若素只听得地上有轻微地衣物与地面的磨擦声,眼前房梁屋顶霎时后退。转眼便到了墙前。安无忧扶起她,贴墙而站。安无忧握住林若素手臂的手忽然略微用力了一下,林若素抬起头。正好看到他询问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同样也用眼神告诉他。她没事。
安无忧静静地靠了一会儿。林若素只当他是在等待时机,实则是安无忧感觉背部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但是,他不想让她知道。
稍微过了片刻,安无忧感觉背后略微地濡湿已然干涸了,这才猛然推开门,一手护住林若素,一手执剑,冲了出去。
林若素的心神,在她认出来人真的是安无忧的那一瞬间,便松懈了下来,此时出了房门,却忽然发现自己的额头开始滚烫,喉咙的疼痛也在变得明显,连两侧的太阳穴都开始突突地跳动着,她的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不是这么不合作吧,她地身体现在居然要罢工。
下一秒,她整个的重量便朝安无忧靠了过去。
早知道就不要装什么疯了,她暗自摇头,乖乖等无忧来救她就好了,现在她只能祈求自己千万不要成为安无忧的负担。
安无忧感觉到身边地她有些不对劲,然而应接不暇的刀剑却叫他分不出半点精力来低头看她一眼。只是,他地心里却越发焦急起来了。
于是,手中地剑便舞得更快,俊秀的容颜上,没有丝毫地温度,一双向来无甚波澜的眼中,有着锐利的光,还有掩饰不住的杀意。
林若素的视线有些许的模糊,但却几乎是自觉一般围着安无忧看。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在林若素的眼里,安无忧的动作轻飘地犹如是在舞蹈。他舞剑时剑锋破空的声音,犹如美妙的音乐。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这场杀戮的舞蹈。
头有些晕也好,林若素庆幸自己不用去面对一堆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清晰模样。她来自的那个社会,杀人这样的事情真的很遥远。就像上次琅邪会宋星楼受刺那样,林若素对那种肉搏和厮杀丝毫不感兴趣。她只知道,安无忧抱着她不停地旋转,不停地挥杀,时而缓腰,时而错步,剑光闪动之处,总有人的惨叫和倒下去的声音。
在此刻,安无忧好似死神的使者,踏着月色、带着他的剑而来。
他的周身,环绕着凄厉狠绝的杀气,冷到叫在场的人不由退步,却惟有他的怀里是一片温暖。
林若素打断自己此时无甚用处的遐想。她看向一路抱着她杀出重围,飞出了围墙的安无忧。
俊秀的容颜上,前额的发丝早就被飞溅的鲜血染成黑红色,混着冷汗滚成一团晦暗的色彩,顺着他漆黑而细的发梢凝了下来。
刚才,在林若素的眼中,就好似整个世界都下起了漫天红雾,随着安无忧的每一个动作,那鲜红的血色便更炽,几乎要铺天盖地地洒了下来。
安无忧的眼睑微垂,有零星虚弱的神色,却顾不得自己,只一心想要查看怀里林若素的情况。
他的声音不知怎么得竟然嘶哑了起来:“你怎样?”他低声地问了问她,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怎么会有事,刚才的那番恶斗之中,她根本就是安无忧的累赘。那些人显然也看穿了林若素在安无忧心中地位,更是有意无意地朝她身上招呼过去,逼得安无忧几次杀招都不得不撤回救她。救是救到了她,他却为此受了几处伤。
身后有不少纷沓的脚步声,安无忧微皱起眉,抬起头来略略看了四周,便朝着其中一个方向而去。
他就这样抱着林若素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天色已经完全亮起,他们这才摆脱身后的追兵,来到一处水涧。
安无忧低头看了看怀中紧闭双眼的林若素,有些担心,再加上自己也有伤自身,刚才一直提气而行,此刻实则气竭,便找了水边有灌木丛的一处隐蔽位置,放平林若素后,他也在一边坐了下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伤不言
暗自调息打坐了一番,安无忧将体内的气息运转了几个周天,心中因为厮杀和长奔引起的血气翻涌顿时好了不少,他这才缓缓地睁开眼,谁知眼一睁开,却见到林若素躺在地上,微侧了头看着自己,一双灵秀的眼睛黑白分明。
“怎么了?”他笑着问,心情依旧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林若素抬起手,纤细的食指画着安无忧下颚的轮廓,她皱了皱眉:“你看起来不太好。”
安无忧一愣,将她的手握住,那微冰的手顿时被一阵温暖包围。看着她惬意地弯了弯嘴角,安无忧的心情没来由地变得晴朗了一些。
林若素仰起头,看着安无忧明显憔悴的脸:“我不在,你到底是怎么虐待你自己的?”
听着她的话中,一分抱怨,两分恼怒,七分心疼,安无忧心里忽然就觉得一身的疲惫伤痛顿时都轻了许多。他淡淡地笑了笑,眉眼都舒展开来,担心林若素一直仰着头脖子会酸,他细心地折来附近的枯草叶子,将林若素的颈项垫高。
林若素以仰视的角度看着安无忧忙碌的侧脸,他脸上的棱角越发分明起来,少了初见之时年少的稚气和际遇造成的阴沉性格,多了份勃发的英气和干净温和的气息。如果原来的他是一把锋刃且沾染血腥的利剑,那现在的他却已经变成了一柄温润古朴的上古名剑----少了杀意,多了情。
不是很适应林若素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安无忧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脸:“我没事。”
林若素心里不由想笑。为什么无忧看起来虽然很多地方都变了,但是会害羞的特点还保留着。不过,要是他一辈子都是这么羞赧。呵呵,那他们的日子绝对很好玩。
等等……林若素突然发现,自己用的词居然是“一辈子”和“他们”。他们地一辈子呵……,自己已经想得那么长远了吗?林若素有些玩味地想。不想她内心的自我调侃,却让自己的脸霎时有些发烫,毕竟也是没有谈过恋爱地人,这种事情的地确不能纯粹从电视电影和小说里获取经验,有那么片刻。林若素觉得自己脸颊上的温度似乎高了不少,她不由垂下了眼帘。但她转念一想,这动作也忒纯情少女点了吧,根本不是她要走的路线嘛,想到此,她旋即又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安无忧不知道林若素怎么好好的说话之间就变了神色。
他有些担心地将手覆上她的额头,却发现烫得吓人。他立即俯下身,想要抱她起来:“我们回去。”
林若素正在那里跟自己地少女情怀和御女情结作激烈的思想斗争呢,加上大约真的是发烧导致脑筋不清楚。她随手挡开了安无忧来抱她的手臂。可安无忧随即动作的一僵和只出口一半就忍耐住的抽气声,还是让林若素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你怎么了?”她忙要坐起来察看安无忧的情况,却被安无忧制止了。
“我没事。”他安抚地看着她道。
林若素问道:“是我碰到你的伤口了吗?”之前无忧救她出来时。手臂上被划破好几处。
听着她语气之中地无措和自责,安无忧连忙摇头道:“不是。不关你的事。我没事。”说着,怕林若素不相信。他马上想要再站起来。
林若素拉住他道:“你别动……”话未说完,她的手已然触到安无忧背部地伤。
“你这里……怎么了?”林若素不敢乱动,心里的疑惑却大了些。
“……”安无忧不想告诉她他受伤地原因,他不想她内疚和自责。
可是,他地沉默却叫林若素愈发不安和焦急起来。
林若素小心地在他的后背上摸索,那长长地刀疤的形状宛似一条蛇,咬得她的心不由一疼。虽然此时的安无忧不闪不必,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林若素却知道,刚才那才是他真正的反应,这会儿的平静和若无其事,不过是他装出来安慰她的。
低下头沉默一会儿,林若素这才低声道:“这伤是……哪里来的?是……为了我吗?”
安无忧摇了摇头,没有开口,他想起身,林若素却又不依。
安无忧的身形已然是成年男子的修长,林若素的身体却是娇小玲珑。她的双手绕到了安无忧的背后,只敢轻轻地在那伤口的两边轻轻放着,深怕再次弄疼了安无忧。安无忧本想起身,林若素不允,他只得不再动。只是,那本是束在脑后的满头黑发却忽然披散下来,顺着他的肩膀滑下,遮住他和林若素的侧脸,他双手撑在林若素脸庞两侧的地上,林若素的双臂环着他的背,姿势暧昧宛如拥抱一般。
安无忧僵了一下,忽然有些慌张地坐了起来。林若素只觉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却是不按照平时的节奏来跳动的。霎那间,仿佛真是被那垂下的发丝乱了眼,她竟有些迷离起来,不知不觉的便放开了两个手臂,只是看着离得很近很近的这个年轻男子的脸。见安无忧要起来,她也没有再阻拦。
半晌,还是甚少说话的安无忧打破了沉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吧。”
林若素机械地点了点头,答应完之后才想起安无忧说的回去是哪里:“你一定要答应,回去得去请陆砚看看伤势才行。”
安无忧颔首,本想解释一句陆砚之前已经帮他简单处理过伤口了来安抚她一下,忽然,有什么念头从他的脑袋里一闪而过,却又快得让他抓不住。
结草庐……陆砚……顺利救出若素……,安无忧心里一沉,不好!
他拉起林若素的手,还是像之前一样,将她抱住,朝着京都结草庐的方向急奔而去。
林若素在他的怀里不解地朝后张望,并问道:“无忧,怎么了?是又有人追来了吗?”
无忧咬了咬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唇,恨恨地道:“陆砚可能有危险。”什么!林若素顿时睁大了眼睛。她想问到底怎么了,但却明白这会儿不是发问的好时机,便紧紧地闭上自己的嘴巴。
安无忧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些。他的眼中微光浮动。
该死,他怎么就没有早一点发觉,根本不是赤炎霜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而是他掉进了赤炎霜的调虎离山的陷阱!
第一百五十八章 会面俱是伤
安无忧和林若素赶回结草庐时,赤炎霜已经将卢月带走了。
而陆砚重伤。
当时,安无忧一心记挂着被囚禁的林若素,见玉叶缠住了赤炎霜,他立刻朝着事先已经查明的林若素被关的地方赶去,于是,便忽略了一些事情。
首先,赤炎霜为什么那么有把握地没有带若素来?的确,在场时也许玉叶的装扮上露了什么破绽,让他看出自己手中的人不是卢月。可是,在此之前赤炎霜为什么会那么镇定地知道不需要带若素去?
其次,玉叶和赤炎霜的打斗,现在安无忧回想起来也是有些不寻常的。玉叶的武功在自己之下,自己和赤炎霜交手都是处于下风,玉叶能拖住他多久?为什么自己从带着若素冲出去到一路逃走,赤炎霜都没有出现?这不合情理。
赶回结草庐,看着陆砚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胸前一个掌印触目惊心,安无忧恨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到。
林若素看着陆砚苍白的面孔,颤抖着手去验他的鼻息,终于探到了一丝微弱的呼吸,她却几乎要流下泪来。
在安无忧的帮助下,他们把陆砚送回房间的床上。“你们在做什么?”宋星楼的声音从门前传来。他的脸色在触及床上陆砚的情况时忽然一变,“谁干的?”他眉间有浓烈的煞气一闪而过。
安无忧正在用内力给陆砚疗伤。
林若素回答道:“赤炎霜。”
宋星楼的眸子之中仿佛夜幕降临,没了亮丽的神采,只有深重的怒气:“又是他!”
他看了看一身是伤地安无忧和脸色不太好的林若素,轻声道:“你们两个还是休息一下吧。”他走到安无忧的身边,“让我来。”
虽然心中对于陆砚会受伤很抱歉。但是安无忧明白此时自己地状况也不好,内息不稳,对于陆砚的伤势并不适宜。便默不作声地离开床前地位置,宋星楼立刻接受。
宋星楼原本是来问问陆砚。安无忧调查林若素去向的进展的,却不想林若素虽然回来了,陆砚却伤重如斯。
林若素不肯回房休息,安无忧便陪着她在旁边。林若素看着陆砚了无生气的脸庞,想起平日里他对自己的也是关心有加。此时受伤更是因为自己,心下难安。安无忧瞧出她心中地自责,轻轻地将她绞得几乎断了的十指握在手中:“姐。”
林若素惶然地抬起头,安无忧给了她一个劝慰的眼神,她却依旧不能释怀,轻轻地摇了摇头,重新低下了头。
宋星楼看到林若素回来,心里本是高兴的,但是陆砚的伤势太重。情况不容乐观,他心里也不由有些乱,立刻闭起眼默默凝神。
林若素却还是坐不住。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你去哪里?”安无忧也随着她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小狐。玉叶人呢?”林若素答道。她本来是一回来就要去看安狐的。但是因为陆砚受了伤,她一时便没有去。此时这才发现自己从回来到现在。既没有看见照顾安狐的玉叶,更加没有看到她可爱的儿子。安无忧的心中有种不详地预感,他安抚地将林若素按回座位,柔声道:“我去抱他过来,你坐会。”
林若素不疑有它地重新坐下。
安无忧找遍了所有的房间,既没有看到本该按计划返回来继续假扮丫鬟的玉叶,也没有看到安狐,然而,却发现了本来一直和安狐形影不离地小雪狐,它无精打采地趴在一间房间的墙角,安无忧蹲下来将它抱了起来。只见它躺在安无忧地掌心之中,微弱地喘着气,本来伶俐地双眼现在却眯成了两条缝,眼神黯淡无光。安无忧用手指将它翻了个身,顺着它的前肢一路摸下去,原来左边前脚地骨头已经断了,安无忧感觉到那本该相连的部分,在皮毛下,已经断开两半。看来,它是硬生生被人甩到墙壁上再摔到地上的,所以才会连骨头也断了。大概知道眼前的人不会伤害自己,它微弱地叫了几声。
安无忧的心中不由又向下沉了几分。
陆砚的房间之中,宋星楼依旧在给陆砚疗伤。陆砚的脸色从原来的苍白变成了姜黄,呼吸也比原来有力和清晰了一点,灰白色的嘴唇微微有了一点血色。
宋星楼长呼一口气,这才收回了手。
林若素忙过去查看陆砚的情况:“宋星楼,他怎么样了?”
宋星楼道:“想不到陆砚自己是大夫,身体底子还这么差,这次伤得不清,但是我刚才已经用内力帮他疗过伤了,他醒来之后就没有太大危险了。”
林若素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陆砚,想起之前自己和他一起掉下山洞,他拼命保护自己的样子,心里的自责又加了几分。这个男子因为自己,多了这么多的磨难,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倒是自己,除了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还能带给别人什么呢?
她不知道陆砚心里对她是有好感的。只是,陆砚明白自己体内的绝是无药可解的,所以,从一开始,他和林若素之间就是保持着距离的,即便心动了,他也没有过多表现。在他的生命里,许多事情结果太渺茫,不如不要开始。
林若素抬起头来:“他还要多久才醒……”话未说完,她盯着宋星楼的脸忽然间没了声音,“你的脸……”
宋星楼心中苦笑,原来她已经不记得那晚上他受伤的事情了。心里虽然有些淡淡地苦涩,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满不在乎:“怎么样?是不是比原来更加英气?”
林若素受不了地白了他一眼,心中本来郁结的情绪忽然便好了一些。她迟疑地伸手想去查看那伤口的情况,宋星楼却避开了头。
“对不起。”林若素忽然道,声音不高,却很诚恳。她看着他左眼下睑处的那道伤疤,刚刚结了痂,一层暗黑色的血痂覆在伤口上,那张本来漂亮到几乎完美的脸便就此多了瑕疵。她默默地想,即便伤疤愈合了,应该也会有疤痕的吧。
宋星楼却一副被吓倒的表情:“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
林若素好好的道歉情绪顿时便给他破坏殆尽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自然真性情
林若素没好气地道:“怎么,没见过人道歉吗?”
宋星楼妖娆的眉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不是没见过人道歉,是没见过蛮不讲理的麻雀屋老板娘道歉。”
林若素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她就搞不明白了,她好不容易从赤炎霜手里逃回来,哪有人见面就要和她抬杠的?
宋星楼看着她一脸生气勃勃的样子,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林若素的两腮:“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条傻兮兮的鱼?”
林若素气呼呼地拍掉他的手:“你的爪子离我远点!”
宋星楼微笑着收回了手,含笑看着眼前头发乱七八糟,身上衣服也是脏兮兮的林若素。心里纳闷,自己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独特”到了一定境界的女子。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林若素面前,他的剪影落在从窗户外射进来的阳光之中,乌发玉带,有光晕四散晕染,脸上的那道伤疤此时看来也不似那般突出的不和谐,反而平添了些许的别样俊朗,狭长而漂亮的丹凤眼上,长得令女子嫉妒的睫毛微微翕动,却似是扫开了眼中的阴霾一般。
林若素不由看得愣了愣,直觉气氛有些微妙得奇怪。
“你……干吗一脸坏笑?”林若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宋星楼不以为杵地将目光调转至别处,出其不意地伸出食指刮了刮林若素的鼻子:“这么生龙活虎,看来你这几天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嘛。”
林若素反应过来时,宋星楼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她简直气得跳脚:“宋星楼你不要随便刮别人的鼻子。”
宋星楼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我没有随便刮别人地鼻子。我只是很认真地刮你的鼻子而已。”他微微侧头,恶作剧一般地笑了:“还是,你担心本来就不高的鼻子被我刮得更塌?”
林若素一拳招呼到他那张漂亮脸蛋儿上去地冲动都有了:“你!”
宋星楼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林若素咬牙切齿。几乎一字一顿地道:“我警告你,我不喜欢被人刮鼻子!”
宋星楼无所谓地耸耸肩:“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不刮你鼻子……”他话音一顿,林若素暗叫不好,果然他在开口时手也跟着动了起来,“我敲你的头总行吧。”
林若素哪里躲得过他,额头上结结实实地被敲了一下:“你!”她简直气厥。
宋星楼继续挂着牲畜无害地笑容:“我又怎么了?”
林若素的脸拉长:“我说。宋星楼你是不是该找个媳妇了。不然,你这样对我这个孩子他娘动手动脚,我会觉得你看上我了啊。”
宋星楼的人忽然一僵,唇角微扬,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林若素这么一句话本是半气半玩笑的,现在宋星楼突然不反驳,倒把她自己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你……你……笑什么?”
看着结结巴巴地林若素,宋星楼慢慢地低下头。
林若素看着宋星楼靠近,却不知该如何反应。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要躲让。转眼间,宋星楼的脸已然近在咫尺,他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不会真的觉得我看上你这样的货色了吧。”语音刚落。他便又迅速回到了之前的姿势。
林若素也立即反应过来,没空追究宋星楼说的“这样的货色”。她哼了一声。不想再和他说话。
只有宋星楼自己知道,他想起了御花园中的那个吻。当时,他的唇在她地额头上一掠而过,犹如此刻他的心情一般,都是他知,她不知。真正是个自然可爱的女子,却不是,他该喜欢地人呢。
心中有些淡淡的苦涩,他刻意忽略,而是轻声道:“这样中气十足地样子,才是我认识地林若素。不管身边的人怎么受了伤,都是为你好,所以你若是不好,又怎么对得起身边人地付出?”
听着他忽然改变语调的话,林若素不由有些怔怔。原来他之前的说笑都是在逗自己开心,自己刚才还在心里骂他来着。想到这里,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宋星楼忽而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秀眉一挑,满脸研究的表情:“喂,你不会是感动到不好意思了吧?”
林若素虽然不像之前那样以为他是在拿自己取乐,却还是有些恼了:“你胡说什么。”
宋星楼侧了脸庞:“那你脸红什么?”
林若素道:“我发烧了好不好?”
宋星楼一愣,伸手想去探她额头的温度,林若素却以为他又要敲她的额头,不合作地瞥开头。
宋星楼的动作不由一顿,默不作声地把手收了回去:“发烧了就要好好休息,哪有人像你这样活蹦乱跳的。”林若素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清醒迹象的陆砚,眉头微皱,在桌旁的椅子坐下:“我还不是被你气的。”她语气不善地道,心里有点奇怪,结草庐不过才那么大的地方,怎么安无忧去了那么久?
其实,安无忧早一刻已经到了门外,只是,听着房间里林若素活跃的声音,忽然不知道安狐的事情要怎么对她开口。
在门外踯躅了一会儿,他这才推了门进去。
“无忧,”林若素看见他立刻欣喜地站了起来,但见他没有抱来安狐,不由有些疑惑:“咦,小狐狸呢?他该不会……”安无忧的心随着她语调的拉长而微微一紧,林若素接下来的话却叫他又放松下来。“他该不会还在睡觉吧?呵呵,这只小狐狸,娘回来也不知道要来看看我。”安无忧听着她欢快地说完下面的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姐,小狐不在睡觉。”
“嗯?”林若素好奇地问,“那他干做什么?”
安无忧淡淡地笑了笑,语气之中略有些抱歉:“昨日晚上,淳王爷派人来接他去王府,说是想念他了,玉叶也一起跟着去照应了。”他稍微顿了顿,才接着道,“我昨晚出去前听在耳中,因为要去找你,心里焦急没有留意,早上回来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便一时忘记了。”
很少看见安无忧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林若素看着安无忧脸上微微有些勉强的笑容,不禁更加疑惑了。
第一百六十章 眉梢眼角俱是温柔
哪有人大半夜地上门来要孩子的,古代贵族特权还真是不问民间疾苦。陆砚白天要出诊,晚上还要开门欢迎那个老王爷派来的人,换了自己只当没听见敲门声,林若素心里犯着嘀咕,随口问一旁的宋星楼:“淳王爷有没有说要接小狐狸去几天?我很想儿子啊。”
宋星楼一愣。昨晚他因为要与斯勒卓和波农秘议已经快进行到最后的计划,推去了好几个朝中官员的盛情相邀,直接回的瑞王府。听完暗卫报告说安无忧子时离开了结草庐,他心中推测大概是林若素的下落有了眉目。但由于第二天早上他要在斯勒卓和波农的引见下与几个石越国暗自偷潜入文商的探子会面,那时出去时间来回肯定不够。所以他只得派人跟着安无忧,期冀到时可以帮上忙。谁知今早他办完事情,却听得暗卫的汇报说是跟着安无忧的人被他甩掉了。他这才急匆匆地赶来结草庐,想看看林若素到底回没回来。
最重要的是,因为早上走得急,他险些撞上也是要出门的淳王。淳王说今日和几位好友约好一聚,是以早早地便出了门----丝毫没有提及安狐来过的事情。
看着眼前向自己发问的林若素,视线的余光触及安无忧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宋星楼猛然明白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待我回去问了父王再来告诉你。”
林若素苦着一张脸,抱怨道:“儿子好像是我的吧,为什么我想见他还要经过你父王同意?这是什么道理。”
宋星楼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心里也正疑惑,但隐约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心里不由有些担心林若素。这些心思却半点也不能在脸上流露,他只得勉强笑了笑:“我父王也是疼爱小狐狸,借过去逗两天就还回来。你大方一点好不好。”
林若素却有些不依不饶:“要真的是有借有还才好,可别你父王一高兴。小狐狸就不跟我姓了。”
她无心的一句话,却说得在场地两人心里俱是一沉。
安无忧眼看宋星楼快要招架不住,赶忙道:“姐,过两天我就去把小狐接回来,你还在发烧。我扶你去休息。”
林若素点点头,看了看床上依旧昏睡的陆砚,不由叹了口气:“希望陆砚早点醒过来。”她抬起头来对宋星楼道:“前面的话算我没说,要不是淳王爷昨晚把小狐狸接走,今天说不定他也有事。淳王爷他高兴地话,就让安狐在王府多陪他几天吧。”反正她也算是虎口脱险了,以后陪着小狐狸的日子长着呢,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地工夫。
只是,她这次装疯根本就瞒不了多久。她总不能以疯婆子的样子去麻雀屋当老板娘发号施令吧,那她是生意还做不做了?因此,赤炎霜很快就会收到风声的。
林若素心里暗暗担心。以赤炎霜的性格,他既然能从当初休了安敏还差点把她打到重伤不治。到后来为了龙窟又从惊雷山庄追到京都。她很怀疑自己今后的日子能够真地就此太平。唉,算了。这些事情现在也想不出结果,还是等无忧的伤好一些了再作打算吧。宋星楼点点头,林若素这才转身出去,安无忧也陪着她往外走。谁知,到了门口,她却忽然转身。宋星楼的心不由又悬了起来。
看着宋星楼的表情有些发僵,她不由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宋星楼连忙摇了摇头。
林若素有些莫名其妙看了一眼笑得有些生硬的宋星楼,问道:“你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去办吗?”
宋星楼摇了摇头。其实他今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办,石越国的探子给他带来的消息他还要暗中派人送进宫,有几个关节到现在还没有打通,他本来约了人今天谈这些事情。但是,陆砚还在昏睡。此时,看着林若素一脸病容地询问自己,他还是摇头:“今天我是闲王一个,不知安老板娘有什么吩咐?”林若素被他诙谐的说法逗得一笑:“既然没有事情,你能不能留在这里照看陆砚吧?无忧身上也受了好几处伤。”
宋星楼颔首应道:“我自是会留下的。”
安无忧送林若素回到房间,林若素却坚持要先检查他身上地伤:“你背后的伤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谁伤地你?”
安无忧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没事的,你快休息吧。”
林若素不肯躺下歇息:“是赤炎霜吗?”
见安无忧不语,林若素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侧首问坐在床边地安无忧:“无忧,要是没有认识我,你也不会受这么多地连累。”她有些歉疚地道。
年轻男子的眉间有心疼一闪而过,她自己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此时想到地却是先向他道歉。“不要说这些了,快点休息吧。”他柔声道。
“可是,你要是没有认识我……”林若素还想说什么,安无忧却少有地打断了她的话:“可是,姐,我认识你了呢。”他的声音很轻,低低地说着这么一句本来只是叙述,却又比单纯的陈述句多出了一个尾音的句子,于是,便有了一种微妙的情愫蕴含其中。
林若素看着安无忧俊秀的面容上,有疲惫和憔悴,他却只是淡然地对着自己笑。这个曾经决绝的少年,是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林若素认识的第一个年级相差无几的男子,他虽然是为她所救,可是他为她做的,岂止多出万千?
恍惚间便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脸上空洞的笑容,美则美矣,却少了生动,除却苍白和绝然,却再没有其他。林若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冷颜少年的眼神变得温暖而清亮,嘴角扬起的微笑,开始有温柔的弧度。但是,她却又隐约知道,这些改变和自己是相关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若冬天里喝了一碗温汤,明明不是很烫的,指尖掌心,心脏肺腑,却俱有一种暖意萦绕,直叫人舒畅而有欢喜。
“无忧……”林若素支起身来,思量了一下,不想再像之前那样,等到和他分离了才想起他的心意。索性,问个明白吧,她想着,便低低地唤他的名字。
安无忧低下头,重新束起的头发有几缕垂到他的额角眉梢,星眸如墨,剑裁一样的眉微微扬起:“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