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远道而来的林若素
文桑城郊,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
“醒了,醒了!”一阵喜极而泣的声音在林若素的耳边响起。
林若素感觉周身一片火辣辣地痛,几乎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睁开眼。陈旧的屋梁……显着粗大裂纹的墙壁……这里绝不是医院!林若素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却被一双手按了回去。
“安安,快躺下,大夫说了,你这伤很凶险,一个月内千万别下床走动!”说话的正是止住林若素动作的一个中年农妇,她重新帮林若素盖好被子,双眼里盈满担心。
林若素见这中年农妇一身荆布打扮,虽简单却是实足实的古装扮相,不由一呆。再者浑身确实是疼痛难忍,没有丝毫力气可言,便由着她将思绪万千的自己重新扶着躺好。林若素刚想开口问她自己心中瞬间涌现的疑惑,却又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快冒烟了:“水……水……”
那妇人忙不迭地起身去给林若素倒来一碗水,正要喂她喝下,却被林若素一下推开,碗也落了地,“啪”地摔了个四分五裂。那妇人连忙扶住林若素,焦急地问:“怎么了?”林若素却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地上摔成碎片的碗,刚刚那水中映出的哪里是她自己那张棱角略嫌分明,充满现代感的脸,明明是一个瓜子脸,美凤目,远山眉的梳着发髻的古装女子!
那妇人以为刚才林若素是被水烫着了,也不多想,转身又为她倒了一碗水,稍稍凉过一会儿才端来喂她。
林若素又惊又疑地喝下水,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问那妇人:“你是谁?”
不想那妇人听罢一把搂住她,泪如雨下:“安安啊,你怎么了?我是你四婶啊!”
“四婶?”林若素疑惑地喃喃。她记得自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吧,怎么凭空冒出个四婶来?
正想挣出那个“四婶”的怀抱,却不想引得全身狠狠地一痛。
似是感觉到怀里人儿的僵硬,那妇人忙松了手,一边轻轻地扶林若素躺下,一边絮絮地道:“瞧你一醒我就高兴糊涂了,快躺下,大夫嘱咐过了,你现在的身子骨是万万动不得的,那赤炎霜也忒狠了,居然下令责你三十大杖,幸好你爹保佑,你福大命大,硬是承了下来,真是天可怜见呐!”
听着这些话,林若素倍感惊奇,可是只要一开口问,那妇人便一脸气愤地抹眼泪,几次三番下来,竟是什么也问不出。而林若素也只记得自己在加班完回家地途中遭遇了车祸,等她恢复意识已经到了这里。无法可想的林若素只得假托自己伤得太重,许多事情已然记不得了,让那妇人细细地说给她听。
原来这个身体的主人名叫安敏,闺名安安,是一个私塾先生的独女,母亲早逝,她便与父亲相依为命,长到十六岁,因为八字契合的关系,被惊雷山庄的庄主赤炎霜收了做小,庄里庄外倒也尊称她一声三夫人。刚过两年,父亲又因病而亡。谁知没两个月。赤炎霜又以她犯了“七出”为由,杖责了她三十杖,一纸休书便遣人将她送了回来。自她父亲去世后,原来的家早就破败了,房子根本住不了人了。附近的村民又与安家素无往来,眼看安敏就要死在残檐破瓦下,幸好宗亲安四夫妇闻讯赶来,将她接回家,不仅收留她,还倾其所有地为她请大夫抓药,这才保住了她的一条命。虽然林若素很同情安敏年纪轻轻就遭遇接连的不幸,可是一想到自己奔三的人了,一下年纪就缩水成豆蔻少女……不对,是豆蔻少妇……要不是身上有伤,她一定会高兴到手舞足蹈。
由于林若素的灵魂占住了原来应该是安敏的身体,只得感同身受地体验那三十杖的“刺激”后果——痛得死去活来。饶是如此,也盖不住她的好奇心:“安敏……我的意思是我……到底犯了‘七出’中的哪一条?”
谁知四婶却激动地霍地站起来:“他们说你和长工私通!怎么可能,你是内院让人服侍的三夫人,那长工是外院做粗重活计的下人,平时连面都见不着,怎么牵扯到一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猫腻,偏是那庄主瞎了眼,什么也看不出!”
林若素暗暗乍舌,这个罪名可不小,浸猪笼都够格了。但却丝毫联系不到自己怎么会到这里。难道说是安敏被打得刚刚断气,自己又同时被车撞得灵魂出窍,正好飘到这里,就上演了一场“借尸还魂”的戏码吗?这个想法实在有点恐怖,吓得林若素面上不禁一白。四婶以为她是在为了之前的事伤心,忙安慰她不要多想。
正在这是时,一个壮实的汉子推门进来,见到林若素靠坐在床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而四婶已然起身迎向他:“当家的,药抓回来了?”估计这应该就是安敏那个好心的宗亲安四了。林若素粗略地打量了一下他,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身体,一看便是个耿直朴实的农家汉子。
林若素犹疑地叫了他一声:“四叔……”
安四愣了愣,有些局促地向林若素点点头,便转身挑了门帘向外走去:“我……我去……去熬药。”
四婶回过身来向林若素摆摆手:“别理他,他心眼实,就是嘴笨。”然后又去床对面的柜子里捧出一叠东西,小心翼翼地走到林若素面前:“安安,看看这衣服,是你被送回来时穿在身上的,我找了点相同颜色的零布补好了,料子差了些,不过不细看是看不出差别来,到底还是能穿的。”等林若素道了谢接过去后,四婶又从贴身处拿出一个小布包,一手托着,另一只手打开包在外面层层叠叠的布:“这是你被送回来时戴在身上的首饰,我一直贴身放着。”
林若素探过头一看,原来是一支镶了红宝石的翠玉簪子,一对镂花银耳环和一条断开的金链子,材质什么的她一个没房没车没男朋友的当代小打工妹是不太懂,但看做工却还是知道都是很精致的,想来价格也是不菲的。她摇了摇头:“我在四叔四婶家躺了这么些天,这些做开销怕是还不够,四婶你就拿着它们吧。”
四婶哪里肯收,佯怒道:“安安,你这么说不是打你四叔和我的脸吗,难道我们帮你就是为了图这个啊。”
两人几番推让,最后四婶还是没收,林若素只好接了过来,心里暗忖,等自己能走动了就去把这些首饰变卖掉,把得来的钱都给这对老实敦厚的夫妇。自己既然接管了安敏的身体,又承蒙这两位的照顾才没有二度挂掉,当然要顶着这个安敏的身份活下去。或许是因为她从小被生身父母抛弃,在没有亲情可言的孤儿院长大,十分渴望有长辈的疼爱;或许是因为已经死去过一次,让她格外珍惜这次重生般的生命;又或许是可怜安敏的身世,希望自己这个从千百年后来到这里的新时代女性,可以走出不同的命运……
总之,林若素在心里坚定地对自己说,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第二章 买一送一
不知不觉,林若素在安四家也养了近一个月的伤。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刚一个月的时间,饶是安敏的身体年轻,也经不住死去活来的折腾。所以林若素也只是恢复到能下床走动而已。
这段时间,安四夫妇对林若素悉心照料,爱护有加,直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他二人原是有一个儿子的,前几年邻国来犯,便被征去打仗,战死沙场,连尸骨都运回来,只好在西边山下筑了个衣冠坟,聊以寄慰。现如今多了个乖巧伶俐的女儿,欢喜不已。
这些事夫妇俩原本不想让林若素知道。那天两人悄悄去给儿子上坟,回来后,却被林若素瞧见四婶双眼红肿,神情悲戚,追问之下才得知的。林若素一边感叹世事无常,老天不公;一边又感激安四夫妇二人连日来对自己的照顾。当即对着二人便是一跪,要认他们为义父义母。
四婶急忙去拉,连声直道:“使不得,使不得。”林若素也是个倔脾气,死活不肯起来。最后,安四夫妇拗不过她,只好含泪答应,神情却是一半局促,一半欢喜。
自此,林若素便顶着安敏的名字,与安四夫妇如一般的一家三口一样生活在这个农家小院,日子虽然清苦,三人却也都甘之如饴。
一晃又过去半个月,林若素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天中午,她倚在床边绣花。
上次帮四叔补衣服时,她意外发现,自己似乎把安敏精于女红的能力也一并接受过来了。欣喜之余,她磨了好几天,这才让四婶同意去托人从附近的大户人家拿了些零碎的针线活计做。虽然赚不了几个钱,补贴补贴家用倒还可以。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样白吃白住啊。林若素心里盘算着如何能减轻家里的负担,手里的动作是一点也没停。
四婶挑了门帘进来:“安安,吃饭了。”
“知道了,娘。”林若素朝她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活计。
来到堂屋,一见桌上的一大碗鸡汤,林若素皱了皱眉,拉住正要去拿筷子的四婶:“娘,怎么把鸡杀了?”
四婶笑道:“这只鸡也不怎么下蛋,再养下去肉就硬了,卖又卖不到几个钱,还不如趁现在杀了吃。反正家里不是还有只母鸡嘛,”
“那你和爹吃吧,我之前吃了大夫开的不少补药,用不着吃这个。”林若素一边说一边拿起四叔的碗,要给他舀鸡汤。
四婶把她按回座位:“你吃你的,甭管他。”说着便拿了碗给林若素添满鸡汤。林若素接了却又放在四叔面前,四婶再端回来让林若素快趁热喝,林若素怎么也不肯。
这样几番推让,四婶一时情急,瞒了许久的话便这样脱口而出:“你不喝,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林若素愣住了,也忘记了再伸手去推四婶递来的鸡汤:“娘,你说……什么……孩子?”
四婶重重地叹了口气,半哄半安慰:“你先喝鸡汤,一会儿我慢慢告诉你。”
林若素点点头,乖乖地喝下鸡汤。
四婶看着林若素沉默地将鸡汤喝完,便支开安四,让他端了碗去别处吃,方便自己和林若素说些体己的话。
“安安,你有身孕了,你被抬回来时来给你瞧伤的大夫说的。”四婶坐到林若素身旁,叹了口气。
林若素仿佛没听清般地抬起了头,半晌,才问了句:“几个月了?”
“现在应该快满三个月了,”四婶轻轻搂过林若素瘦弱的肩膀,“大夫说,你受了杖责孩子还能保住,也算天意,再者你身子弱,实在经不起红花催小产。你醒了我们也不敢说,怕你急火攻心,撑不下去。”说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林若素,希望能从她脸上多少看出她心里的想法,可是竟然半点端倪也瞧不出,她心里着急,偏偏什么也劝不得,只好接着往下说:“本来我和你四叔都合计好了,打算等你身体再好些再告诉你的。可如今……唉……”
林若素有些恍惚,半天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孩子……三个月了……是安敏拼死保下来的吧……是和她的丈夫的……那个不顾安敏生死的男人……那个自己还没有见过的男人……
“安安,你……”见林若素迟迟不说一句话,四婶有些担心地轻轻摇了摇她。
林若素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道:“娘,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去里屋躺会儿。”
“你……”四婶搂着她,不肯撒手。
见四婶一脸不放心自己的样子,林若素心里不禁一暖,眼眶也顿时有些发酸。她强忍住心中的烦乱,虚弱地朝这个已经把自己当作亲人的妇人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容,这才进了里屋。
一放下身后的门帘,林若素不禁一阵气苦。老天爷你耍我是不是,借尸还魂还不够,还要买一送一?!这不是强买强卖嘛,这不符合市场经济的公平交易原则的好不好。呜,这里可以向消费者协会投诉吗?郁闷啊,林若素简直郁闷透了。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躺在床上,林若素简直想拿块豆腐撞死算了。要是手边有朵花,她一定会学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扔一片花瓣说一句:“生。”再扔一片花瓣再说一句:“不生。”
呃,想到这里,林若素自己都一阵恶寒。但是由着自己胡思乱想,倒也没那么郁卒了。到底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呢?她睁大眼睛,茫然地盯着由两块木板拼接而成的床顶,又开始发怔。昏头胀脑地想了一番,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翻了个身,竟就这么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这一睡竟把她睡清醒了。论情,自己原来是个孤儿,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抛弃自己亲生骨肉的人,断是没有剥夺这个孩子来到世上的权利;论理,这孩子是安敏的,她占了人家的身体,不能再不要人家的孩子,也没有资格不要别人的孩子。又想到自己生下这个孩子后,自己在这个世上就不仅有一双恩重如山的义父义母,还有一个和自己的身体流淌着一样的血的孩子,这感觉……似乎也不坏……
念及此,林若素一挑门帘,调皮地朝一直在外守着四婶眨眨眼睛:“娘,你未来的宝贝外孙让我转告你,他饿了。”
四婶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旋即明白林若素这是想通了,立刻欢喜地去厨房张罗。
林若素想了想,又去厨房帮着打打下手。“娘,跟你说个事。”
“嗯。”
“明天,我想进城一趟。”
第三章 林若素进城
林若素要进城的理由很冠冕堂皇,总让人家把绣花样子送来毕竟不好,自己亲自去一趟,说不定能和这些大户人家的管事丫头亲近亲近,日后能多拿些绣活儿。理由很充分。
话虽然说的很在理,林若素还是有私心的,其实准确的说,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一来到古代,她就被迫养伤一个半月,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电脑,连报纸、杂志、小说书都没有的地方,再这么毫无娱乐地活下去,她一定会疯的。后世的人类担心“娱乐致死”,可眼前林若素只担心自己会无聊致死。要是穿越回到的是一个自己知道的年代还好,还可以想方设法去结识几个历史名人,偏偏这个什么文商国,她压根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迫不及待地进了城,林若素一下子便看花了眼。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小贩的吆喝声,买卖家之间的讨价还价声,行人之间的交谈声交杂在一起,简直比《清明上河图》里的景象还要繁荣。看来这个年代的经济蛮繁荣的嘛,她一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东看看,西瞧瞧,一边啧啧称奇。
来到一个卖胭脂水份的货郎摊前,林若素立刻被摊子上古色古香的各类小饰品粘住了目光,尤其是一盒装在桃木雕花圆盒里的胭脂,简直让她爱不释手。
货郎立刻殷勤地上前一步:“姑娘,你可真是好眼光,这盒胭脂做工细腻,粉香脂滑,最能衬您这样秀气的人儿了。”
林若素一边看着手里的胭脂,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出了21世纪新女性购物必问的问题:“老板,你这不会是‘三无’产品吧?”
“什么伞物?”他这里不卖伞具啊。
“‘三无’你都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营业执照啊?”这胭脂的色泽还真是均匀啊,林若素一边轻轻嗅着胭脂迷迭的香气,一边随口又问了一句。
货郎搔搔后脑勺:“银冶纸罩?”
林若素这才回过神来,现在哪有什么营业执照。她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那个,我是问……老板,你这里有没有……灯罩,有银边的那种。”呼,幸亏她反应快,随随便便也能掰出个银边的灯罩。
货郎立刻垮下脸来:“姑娘,我这里是脂粉摊,不卖灯罩啊。”
“哦。”林若素讪讪地笑笑,转身要走。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货郎在后面嘀咕:“挺好看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傻兮兮的呢?话都说不利索,唉……”
有没有搞错,不就没买你家东西嘛,至于把人说成这样吗?心中不平,林若素再次来到那个摊前,声音平和地问:“老板,有猪肉卖吗?”
货郎一楞:“没有。”
林若素声音提高:“老板,有菜刀卖吗?”
货郎再愣:“没有。”
林若素声音更高:“老板,有碗卖吗?”
货郎完全呆住:“没有。”
林若素一声狮吼:“什么也没有,你还敢摆摊!”
说完,她也不管货郎如何目瞪口呆,自顾自地扎下一个马步,一边深呼吸一边喃喃自语:“生命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然后当场抛下满脸抽搐,几乎崩溃,只差口吐白沫的货郎,扬长而去。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老虎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病猫啊。林若素愤愤地离开,相当自觉地完全忽略掉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找货郎麻烦的事实。
哎呀,一打岔,几乎把正事忘了。林若素总算想起她进城的目的之一了。按照四婶告诉自己的地址,沿途又问了好几个人,这才找到人家,拿了绣样。
办完这件事,林若素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自己的事了。林若素走进一家装潢富丽的当铺,拿出那条金链子:“掌柜的,我要当这条金链子。”
圆滚滚、笑眯眯的当铺掌柜立刻从柜台后伸出一只肥嘟嘟的手:“让我看看成色。”
林若素将链子递了过去。
只见掌柜的那两条蚯蚓一样的眉毛挤到了一起:“怎么是断的?”
林若素陪着笑脸:“不小心弄断了。”
“唉呀,这样的话价格可就要稍微低一点了。姑娘打算当多少钱啊?”
我哪知道是多少钱,林若素在心里小小地翻了个白眼。面色依旧:“掌柜的,以您的眼光,它值多少钱?我等着钱用,以后也不会来赎了。”
“嗯,是死当啊。”掌柜不紧不慢地瞟了林若素一眼,却没有说价格。
林若素心中暗哼,大叔,玩心理战术你还嫩点,好歹我也比你多了几千年的智慧,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刚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急切地问:“掌柜的,你出个价吧。”
掌柜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链子,将它递给林若素:“八两。”
欲迎还拒?你也太没新意了。在心理悄悄地鄙视了掌柜一下,林若素面露失望:“不是吧,这么少?”她故意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然后又拿出了镶着红宝石的翠玉簪子:“掌柜的,这个值多少钱?”
当铺掌柜一见那簪子,立刻面露贪婪之色,还没等他开口,林若素已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金链子都当不了什么钱,更别说这个玉簪子了。”
掌柜心中暗喜,那玉和宝石一看就是成色上等,玉翠而无纹,宝石晶莹剔透,更珍贵的是,两者合在一起,毫无后天刀斧雕琢的痕迹,混为一体,浑然天成。看来今天是财神爷招手,白送给他一个傻乎乎的肥羊:“姑娘,这簪……”
林若素故意打断他的话:“算了,我还是走吧。”说罢她转身欲走,心里则默数一,二,三。
“姑娘,请留步。”掌柜急得从柜台后面跑到了前面。
等的就是你这句。林若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顿住脚步,再回头已经又换成了沮丧的表情:“掌柜的,还有什么事?”
老板努力摆出和善的表情;“这个……刚刚我在背光处没看仔细,这链子不是只值八两,而是十二两。”
“只有十二两啊。”林若素低下头,貌似失望,其实是低头闷笑。看你还不上钩。
老板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十、十八两。”
“唉。”林若素叹了口气,转身又摆出要走的样子,还故意将玉簪拿到胸前攥了攥,满意地看到当铺掌柜的目光粘住玉簪死死不放。没来由地,她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里那只老是被她用肉骨头捉弄的大狼狗。
老板急得差点去拉林若素的袖子:“不是不是,二十五两,二十五两才对。”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大不了一会儿把玉簪的价格压低些,自己一样稳赚不赔。
见老板喊出“二十五两”时咬牙切齿的样子,林若素估摸着这条金链子也就值二十五两,还是只多不少。这才假装委委屈屈、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当铺掌柜大喜,立刻大笔一挥填了当票,生怕林若素会反悔似的。
“多谢掌柜的。”林若素接过钱,收好,打算走人。
掌柜急忙道:“姑娘,你还没当那玉簪子呢。”
林若素回过头,万分无辜地眨眨眼睛:“金链子当的钱我已经够用了,玉簪我就不当了。”
“什么?!”当铺掌柜气得眼冒金星,一时气背,竟如烂泥般瘫软下去。一旁的跑堂伙计立刻给他又拍背,又递水,现场一片混乱。
林若素好整以暇地走出当铺。啧啧,这么容易就晕倒,看来有“三高”吧。一想到当铺掌柜和皮球一样的身材,她就不禁笑出声来。开了这么大的当铺,为了区区二十五两银子就气昏过去,平时一定很抠门,还不知道赚了多少昧心钱呢,活该你上当。
心情大好的林若素不由哼起了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哈哈,她幸灾乐祸地想,当铺掌柜现在可不是“满天都是小星星”嘛。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四婶交待自己要买盐巴,林若素搔搔头,又向集市走去。
当铺大堂内,当铺老板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哆哆嗦嗦地拿起金链子就要往地上扔,链子断开的搭扣处有什么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将链子拿到阳光下细细查看,搭扣背处的一个“赤”字赫然入目。这……
沉吟半晌,他招手唤来伙计:“你拿着这链子和当票,一起送到惊雷山庄去,给姚总管。仔细着点儿,别让其他人看见。”
伙计一阵点头哈腰:“小的明白。”接过东西后,他就从当铺后门出去,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买了盐巴正向城门方向走去的林若素突然打了个寒噤。奇怪,怎么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她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银子,还在。摇摇头,甩开心里的不安,看着手上用油纸包起来的盐巴,林若素又眉开眼笑起来。想不到这里的物价这么低,够一个月用的盐巴才值几个铜板,那二十五两银子大概够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家用吧。自己还会绣花,那这笔钱用到自己生下孩子是绝对没问题了。
心里想着事,林若素不知不觉出了城门。下了官道,乡间小径迎面而来的清风让她神清气爽、心旷神怡。没有空气污染就是好啊,她正感叹着,一脚踢到草丛中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随即的一声闷哼更是把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拍拍胸脯,安抚了一下自己小小受到惊吓的心脏,林若素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拨开杂草,细细一看,不由尖叫起来:“啊——死人!”下意识转身想跑的她,双膝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四章 美少年呐美少年
定了定神,林若素立刻发现了不对。草丛里躺着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满脸血污,瞧不清面容,身上也有好几处或深或浅的伤口,尤其是左边肋下的那道伤口,还在泊泊地流着鲜血。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少年虽然紧闭双目,嘴唇发白,但睫毛翕动,胸膛也有轻微的起伏,显然还活着。
“他是活人,他是活人……”林若素一边帮自己壮胆,一边再次靠近少年,伸出手轻轻推推他:“喂,你醒醒,快醒醒……”
她唤了许久,仿佛是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少年微微张开了双眼。林若素立即欣喜地趴上前:“你醒了啊,你……”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少年头一歪,居然又昏了。
林若素急得直摇他肩膀:“喂,你别又昏啊。你身上这么多伤,流了这么多血,再昏过去就会失血过多,伤重不治啦。”
不知道是归功于林若素高频率的摇动,还是潜意识被林若素的“摆事实,讲道理”吓的,少年再一次悠悠转醒,嘴唇嚅了嚅。林若素急忙歪着脑袋将耳朵凑到少年唇边,这才隐约听清:“水……水……”
“你要喝水?你等着,我去弄啊。”说完她也不管少年是否听得明白,起身跌跌撞撞地去找水。她记得在不远处看到过一个不小的水洼的。
找到水洼,林若素又为怎么取水犯愁了。自己因为紧张,手都哆嗦了,掬了水也根本拿不到少年身边;现在还是春天,那种在电视剧里多次出现的,可以卷成筒的荷叶压根还没长出来。无法可想的林若素只好又跑回原地,半背半拖地将少年移到水洼旁。一路血迹斑斑,她压根不敢去看,生怕自己会想到这个虚弱的少年也许下一秒就会死掉。
气喘吁吁的林若素镇定了又镇定,这才掬起水送到少年嘴边,然后无比郁闷的发现,少年居然又晕过去了。
她立刻紧张兮兮地去探少年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这才放下心,一边用左手轻轻捏住少年的下巴,右手慢慢撬开少年因疼痛而紧紧咬合的牙齿,一边口里还念念有词:“老大,现在是救你的命,不是救我的命,拜托你也配合一下好不好。你受伤了要晕我不反对,受伤嘛,晕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可不可以请你一次晕完,你这样没完没了地晕过去,跟假死一样,我也快吓晕了……”其实林若素心里慌张得要命,她嘴上罗罗嗦嗦地说了一堆,具体说了什么自己根本不知道。可如果不这样胡说八道一通,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来勉强自己镇静下来。第一次,她发现人的生命是那么脆弱。即使自己在现代遭遇车祸,并因此死去,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不像此刻,少年的生命就像沙漏里的流沙一样,时时刻刻都在流失,每一个下一秒,都有可能就此耗尽。
成功地使少年的嘴处于半张状态后,林若素赶忙给他喂水。同时以自己独特的方式“镇定”情绪:“喂,水你也喝了,该醒了吧。我忙活了这么久,你要是挂了就太对不起我了。我可不是什么施恩不图报的大善人,你要是不醒过来,怎么报答我……”
看着水也喂了差不多了,林若素打算给少年清理伤口。拿出她自己用零碎布料缝的手帕,沾了水弄湿,又拿出盐巴,用指甲刮了一些盐屑在手帕上。没有药用酒精,没有双氧水,身边连热水都没有,只好拿这个来抵,希望可以多少起到生理盐水的作用,总比什么消毒的东西都没有要好。
沿着少年的伤口,林若素慢慢撕开少年的衣服,看着那一身新旧交叠的伤口,她不禁猜想少年的来历。那些旧伤疤,怎么看都是好多年积留下来的,依着这少年的个头,即使放在营养富足的现在,也才十六七岁,在物资缺乏的古代,他的实际年龄只会更小,而好多年前的他,还只是个孩子,又有什么人忍心对他下此毒手?
发现自己走神了,林若素赶忙集中精神帮少年清理伤口。即使在昏迷之中,少年也皱着眉头,疼地直冒冷汗,口中嘶嘶地吸气。林若素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句话,“伤口上撒盐”。汗,自己现在似乎正在干这样一件事。为了减轻少年的痛楚,她只得在减轻擦洗力度的同时加快手里的动作……
呼,总算都清理干净了。林若素长出了一口气,累得瘫坐在地上。目光触及少年的脸庞,她这才想起,自己只顾着料理他的伤,还没有机会看清他的样貌。旺盛的好奇心促使她又生出新的力量,她撩开少年额头上被血和汗水吸附的几缕乱发,又用清水将他的脸清洗干净。在见到少年庐山真面目的那一刻,某人两眼自动变成桃心状,当场石化。
好萌呐,纷纷嫩嫩的,像SD娃娃一样,林若素“惊艳”不已。只见少年皮肤白皙,脸型削瘦而清濯,眉毛修长,鼻子小巧秀挺,面容俊美非常。啧啧,美少年,真正的美少年啊。林若素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脸颊,软软滑滑的……呵呵,自动陷入傻笑状态的她完全没看见少年缓缓睁开的双眼。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没做什么,呵呵……”林若素一边继续趁人之危地揉捏少年的脸,一边心想,嘿嘿,连声音都这么清澈悦耳……等等,声音?!
“哇……”林若素惨叫一声,闪电般地缩回自己荼毒少年脸庞的手,“你,你醒了?”
“嗯,”少年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再看看林若素被撕得差不多的罩裙下摆:“是你救了我?”
林若素得意地点点头。不容易啊,想她在现代,养宠物培养爱心结果养死金钱龟,种盆栽培养情操结果种死仙人掌。想不到一到古代就救了一个大活人。呵呵,她再次瞥了一眼少年俊美的容貌,接着想,尤其救的还是这么个美少年,成就感那个大啊。
少年望着面前这个挤眉弄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救命恩人,迟疑地再次开口:“谢谢你。”
林若素摸摸鼻子:“不谢不谢,呵呵。”
陡然无话,两人一阵静默。
没多久林若素就受不了了:“呃……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少年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林若素不相信,“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呢?别人平时都怎么叫你啊,总不能喊你‘喂’吧。”
“如果那也算名字的话,”少年嘴角又弯成了讽刺的弧度,“你可以叫我甲,甲乙丙丁的甲。”
林若素大笑:“这怎么能算名字呢?你要是叫甲,那你是不是还有兄弟姐妹叫乙丙丁啊?呵呵。”
少年也笑了,笑容淡淡的,就像在自嘲;“是的,这怎么能算名字呢。”
林若素不笑了。看着少年的笑容,她突然有些难过,替少年难过。这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他已经三次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少年保持着那样的笑容,定定地看着林若素:“的确有人叫乙丙丁,可惜他们不是我的兄弟姐妹。”
“咦?”林若素很惊讶。
少年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他们是伤我的人,也是想杀死我的人。”
林若素吃惊地瞪大眼睛:“杀……杀你?为什么?”
少年又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笑眼前这个女人的无知,还是再笑自己的无聊,竟然把这些事都说给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听:“没有什么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杀我,我就会杀他们。”
林若素的眉毛拧成一团:“停!”
少年微微惊愕地抬起头,林若素搔搔头:“你们很无聊啊,杀来杀去的。”
少年微眯起双眼:“无聊?”
“废话。”林若素理所当然地弹了弹少年的额头:“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会说你。小小年纪就喊打喊杀的,长大了怎么得了?”
“你……”少年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林若素的动作吸引住了视线:“你要做什么?”
“喂你喝水啊。”林若素掬起水,递到少年唇边,用眼神示意他张口,“你的嘴唇都干得一道口子一道口子的了,这样下去不行。之前流了那么多血,我只是把伤口简单清理包扎了一下,要是不赶紧找个大夫看看,你还是会挂。”
喝水喝到一半的少年抬起头:“什么叫‘会挂’?”
都伤成这样了还有空扮好奇宝宝,林若素不耐烦地解释到:“挂就是死掉,翘辫子的意思。”
“哦。”少年低下头,顺从地喝完水,然后望着林若素若有所思。
喂完了水,林若素甩干手上残留的水珠。蓦然发现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不由开起了玩笑:“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少年的脸颊忽然出现两团可疑的红晕。林若素立刻扑到他面前,用手指戳戳他的脸颊,少年赶忙别扭地把头转向一旁:“做什么?”
“这是什么?”林若素眉开眼笑地吃着少年的豆腐,点点他双颊面积开始泛滥的红晕,“哈哈,莫非……你脸红了?”
少年气恼地转回头:“没有!”不想却与林若素的脸对了个正着,感觉到她的气息轻轻拂上自己的面颊。少年的脸腾地红了个透。
“不是吧,你真的在害羞耶!”林若素仿佛逮到少年的什么把柄一般,爆笑出声。古人就这一点好玩,随随便便一个动作都觉得越礼。这小子实在可爱死了,要是个女孩子,还不一早就被哪个大叔给“萝莉”了去。林若素简直想恶羊扑郎地扑过去,在他粉粉嫩嫩的脸上吧唧亲一口。当然,只能想想。她担心自己要真亲了他,保不准下一秒他就又晕了。嘻嘻。
虽然想法邪恶了一点,动作上林若素倒还是挺自觉地稍稍向后挪了挪。看到少年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林若素不禁在心里偷笑。
第五章 关于甲乙丙丁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搀扶着少年缓缓前进,林若素无比郁闷地想起两人在水洼边略显诡异的对话。
少年抚着伤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看见了就救呗,没什么为什么。”林若素答完在心里小小补充道,后来发现你长得这么值得救,当然就更要救了。
少年闷闷地说:“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你。”
林若素嬉皮笑脸凑过去,揶揄道:“你可以以身相许啊?”呵呵,看你还不脸红?
然而她没看到期望中的少年羞怯图,只等来少年的一个字:“好。”
林若素没反应过来:“什么好?”
“以身相许,”少年看向林若素的眼睛,无比认真,“我答应。”
林若素差点一个坐不稳趴到地上,急急忙忙解释:“喂,我开玩笑的。”
“可我是认真的。”少年固执得很。
林若素皱皱眉:“喂,你也是开玩笑的吧。不过这个玩笑可一点意思也没有。”
少年接着自己的话向下说:“你救了我,我的命是你的。”
不是吧,这么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命给别人了。这是什么逻辑?林若素满头黑线。
“你一定要负责。”见林若素不说话,少年又加了一句。
靠,林若素终于暴走了:“负责负责,我还是一被丈夫扫地出门的弃妇加孕妇呢,谁对我负责。”
少年平静地望着双手叉腰,成茶壶状的林若素,只说了一句:“我负责。”
闻言林若素沉默三秒,垂下头,彻底无语了。
……
代沟,这绝对是代沟!林若素发现自己完全搞不懂这个灵魂上和自己相隔几千年的古代人在想什么。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她比较担心老实巴交的安四夫妇的反应,他们看到自己早上一个人出门,午后回来却领回来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明,姓名不明,可以说除了面貌什么都不明的,满身是伤的俊美少年,会是什么反应?唉,想想都觉得前景不容乐观哪。
抱着有备无患的心态,林若素开始跟少年交代“进门”注意事项:“你千万不要说以身相许什么的,会吓坏我爹娘的……不要动不动就提杀人……就说是在走亲戚的途中遇到土匪了……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眼看家门就在不远处,林若素郁闷地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神游太虚,压根就没听她说话。
垮下肩膀,林若素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管了,你临场发挥吧。”
一路听着林若素在自己耳边磨磨唧唧、喋喋不休,少年丝毫不见烦躁,倒是眼里噙着的笑意,点点滴滴,越聚越浓。
推开门,林若素对着堂屋喊:“爹,娘,我回来了。”汗,其实是“我们”回来了。
屋内久久没有人答应,林若素感觉奇怪,扶着少年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边喊边里里外外找了遍,却一个人也没看到。“奇怪,他们都去哪里了?”
林若素搔搔头,走回堂屋少年身旁:“我爹娘都不在。”
看着少年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林若素想起自己受伤时涂抹的膏药还在,便去里屋拿。再出来,她面色阴郁,手里拿的除了膏药,还有一封信:“擦完药,我们就走。”
少年见她面露凝重之色,忙接过信,轻声念道:“欲保安四夫妻平安,速离文桑。”
林若素一边帮少年解开包扎的布条,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安四夫妻就是我爹和我娘。”
少年放下信纸,沉声问道:“什么人要你离开文桑城?”
林若素耸耸肩,手下的动作没有停:“不知道。你腰转过去一点,那边的伤口我够不到。”
望着仿佛一门心思为自己上药的林若素,少年有些好奇:“你不担心吗?”
“担心啊。”林若素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那你……”
林若素打断少年的话,很不耐烦地说:“担心也没有用,信又没署名,我受过伤,原来有什么对头、仇家全都不记得了。”顿了顿,她又接着说:“按照信上写的做,至少有五成的把握可以保他们的平安。”说着说着,她不由烦躁起来,把药膏扔给少年:“这些伤你够得着,自己涂,我去收拾东西。”说话间又进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她根本没什么要收拾的,只不过,她想再看看这个自己来到古代一睁眼就看见的地方,这个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和亲人的关心的地方。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回来了吧。她黯然地想。
到底是什么人非要自己来开文桑城呢?应该说,到底是什么人一定要安敏从文桑城消失?反顾四婶告诉自己的关于安敏的生平,林若素感觉安敏知书达理、性格温婉,十八年的生命就像一条顺畅的直线,没有弯曲,没有支叉,唯一的曲折也就是被丈夫休了这件事吧。未出阁前,她是养在深闺的小女儿;为人妇后,她是惊雷山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三夫人,哪有什么机会和人结下什么仇。尤其,来人还是以这样迂回的方式要挟自己离开。
林若素摇摇头,仿佛这样就能甩开杂乱无章的思绪。我在明,别人在暗,目前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她拿起十分轻便的包袱,来到堂屋,少年已经上好了药。
“我要走了,这里也不是你的久留之地。”林若素说。
少年也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林若素搞不明白,这个清秀的少年为什么一定要跟着自己,她苦口婆心地劝他:“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招谁惹谁了,你要是跟着我,小心被我拖累。”
少年上前几步,还是那句话:“我跟你一起。”眼力满是倔强和坚持。
林若素撇撇嘴,无奈地去扶他:“好的好的,随你愿意吧。不过哪天你明白过来,跟着我没什么前途,要走我也不拦着。”
少年不置可否。
两人出了门,背着文桑城的方向一路走到天黑。幸好路边有个废弃的茶棚,林若素掺着少年进去席地坐下。找了些干树枝,却笨手笨脚地生不起火,还是少年从旁指点,这才免于二人被冻一夜的厄运。
坐在火堆旁,林若素揉着自己走得僵麻的双腿,看看一旁明明满脸倦怠,却还犹自强撑得少年,将水袋和半个馒头递了过去:“喂,我们在赶路,不是在赶着去投胎,你用不着这么拼命吧。”
少年接过水和干粮,只是笑笑。
总算知道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了,美少年的杀伤力啊。林若素浑然不觉自己的口水直流,直到少年拿袖子替她擦拭才反应过来。
看着眼前嘿嘿傻笑的女人,少年也不禁莞尔。
毫无吃相的啃着馒头,林若素含混不清地问:“你多地(到底)斯(是)做思模(什么)的啊?呃……”
少年将水递给因为吃太快而噎到的林若素,轻描淡写地说:“我是个杀手。”
“杀手?!”林若素刚喝到嘴里的水立刻全数喷出。她一把拉住少年的手:“你……真的是杀手?”
少年原以为林若素在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对他避之不及,可看着她的表情里,有惊奇,有欣喜,有兴奋,独独没有厌恶和害怕。
林若素还是一脸不敢置信:“你真的是杀手?那种无声无息地杀人的杀手?”
见林若素丝毫没有讨厌自己的样子,少年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在乎她对自己的看法。“是的,我是杀手,也……杀过很多人。”
林若素心里乐翻了天。杀手耶,活生生的杀手,居然还是这样一个俊秀腼腆的少年,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哈哈,想不到自己在路边随随便便都能救回一个美少年杀手,还就这样把他“捡”回了家。可是——“既然你是杀手,为什么会差点被人杀了?”不会是因为武功太差,没杀成要杀的人,反而搞得自己被人追杀吧。汗。
少年笑了笑,下午的那种讽刺的笑容又挂上了嘴角:“这是暗阁的规矩。”
“暗阁就是你从属的杀手组织吗?”努力忽视自己见到那个笑容的心疼,林若素好奇地问。
少年颔首:“是的。我从小……”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而遥远,第一次对别人谈起自己的过往。
原来,自他有记忆起,就和一群一般大小的孩子一起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每天的生活就是习武练功,以应付不定期而来的一些蒙面人的考核。没有人调皮捣蛋,也没有人偷偷出谷,因为在那里,只有一种责罚方式——死。十三岁那年,在蒙面人的带领下,他和其他三个孩子一起出谷,正式成为暗阁的一员。然后,他便开始了无休无止的杀戮生涯……
“那为什么那些个什么乙丙丁要杀你?”林若素问。她一直觉得自己从小无父无母,在孤儿院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已经够悲惨了,可听着少年说的童年,竟比自己要难熬上百倍。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在暗阁里,没有人有名字。”少年向火堆添了几根树枝,看着它们在火里噼啪燃烧,而林若素望向少年的眼睛,却在他的眸子的深处,看到了隐约的悲伤。
少年再抬起头时,又是一笑:“我们只有‘甲乙丙丁’的代号,谁的任务完成的多,谁的武功高,谁就是甲。其他不服的人可以杀你,只要他杀得了你。暗阁的主人是不管的。既然做了杀手,就摆脱不了杀人或是被人杀的命运,你死了,只能怪自己不够强,怨不得别人。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三个会联手。”
林若素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却没有什么话可以接下去,想了想,她只得转向其他话题:“那你说你是‘甲’,岂不是很厉害?”
“是啊,”少年望向天空,语气里透着空洞,“因为我完成了很多任务,也……杀了很多人。”说完,他低下头,望着火光下自己光洁的双手。因为从小练武,他的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可即便如此,他的双手依旧修长白皙。没有人知道,这双手结束了多少人的生命,又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连他自己,恐怕也记不清了……
林若素暗骂自己笨蛋加三级,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眼珠一转:“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要不我自我介绍一下?”汗,这台词怎么这么像大学男女联谊的对白?
“自我介绍?”少年疑惑地看着又精神奕奕的林若素。
林若素直点头:“是啊。”她故作轻佻地去勾少年的下巴,少年一个不防,竟然被她勾个正着。“你都要对我以身相许了,我哪能不交代清楚我的情况啊。”林若素假假地调笑。
虽然明知她实在捉弄自己,少年却还是红了脸,狼狈地别开脸。
林若素咯咯直笑。这样多好,真不喜欢他谈到杀人时的表情,像个表情空洞的瓷娃娃,还是这样可爱。
咳咳,自己这可不是借机吃他豆腐啊,继续对少年上下其手的林若素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第六章 但愿无忧
笑闹了一阵,林若素这才罢手。看着少年在火光的映照下红彤彤的面颊,林若素嗤嗤地笑:“啧啧,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祸国殃民?”
“嗯?”少年不明白。祸国殃民似乎不是个褒义词吧。
“我在夸你长得好看啊。”
夸的人很大方,听的人倒是局促不已。少年感觉自己的耳垂又烫了几分。从小到大,他只学会怎么杀人,却没学过如何与人相处。至于自己的容貌,也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夸。只好借给火堆添火掩饰自己的尴尬,嘴角却不知不觉泄出腼腆的笑。让一旁的林若素看呆了。直到火堆发出咝咝声,这才把她拉回现实:“怎么了?什么声音?”
少年忍住笑:“树枝受潮了。”
“怎么会呢?我明明只选干枯的树枝捡的啊。”
看着郁闷地翻捡着树枝的林若素,少年终于克制不住笑意:“你刚刚……流口水了。”
感觉头顶飞过一排乌鸦,林若素装傻嘿嘿地笑,长袖一挥,抹掉了犯罪证据。继而又开始转移少年的注意力:“你真的没有名字?”
少年目光一黯,摇了摇头。
“我姓安,叫安若素。”汗,身体是安敏的,灵魂是自己的,那把两个人的名字合在一起也不为过吧。
见到少年点头,林若素这才接着说道:“我今年十八。我原来也有个名字叫安敏,是在惊雷山庄当三夫人时用的。”晕,感觉自己怎么把当人家小老婆说成上班一样?
“不过后来被休了,所以我就改名了。”虽然是才决定改的。
“安四夫妇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但是我被扫地出门以后,他们一直照顾我,所以我认他们做了义父义母。”因为我被打得爬都爬不动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汗颜,三个月了自己才知道。心里鄙视一下万恶的旧社会,想自己这身体的生理年龄才十八就要当妈妈了。
就这样半真半假再在心里半补充地,林若素介绍完了自己。
一直静静听着的少年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被休?”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该问得这么直接。
林若素倒是不太介意地搔搔头:“据说好像是和长工私通吧。”
“据说?好像?”少年不明白。
林若素耸耸肩:“我也不清楚,因为我被休之前,还被惊雷山庄的人打了三十杖,命都差点丢了。醒过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过我娘说我是被人陷害的,大概吧。”
迟疑了一下,少年又问道:“你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谁啊?”林若素有点摸不着头脑。
“赤炎霜。”少年不经意地想起一次机缘巧合下见过这个名动天下的惊雷山庄庄主。那是个看上去沉稳,刚健,甚至有点冷酷的男人。
林若素花了五秒,这才理清“赤炎霜=惊雷山庄庄主=自己的前夫=自己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的关系,不禁呆呆地反问:“我干嘛要找他?等他再派人打我一顿?”
感觉林若素有些不悦,少年低声道:“对不起。”
林若素大大咧咧地朝他摆摆手:“没事啦,我就是有点郁闷。”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坐都坐不了,后来又发现,自己居然还怀了那个差点把自己打死的人的孩子,任谁都是会郁闷的吧。
正在少年为自己说的蠢话而懊恼时,林若素转眼又笑嘻嘻地道:“我去找他做什么?我不是还有你吗?”
少年不禁想起自己说过的要“负责”的话,面上不由有些泛红。
“呵呵,”林若素站起来,跳到少年面前宣布:“我决定了,我不要你以身相许。因为——”她贼兮兮地笑道,“我要你做我的弟弟。”
“弟弟?”少年仿佛没有反应过来,喃喃地重复着林若素的话。
“是啊。”林若素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见少年不吱声,她进而开始游说他:“你看,我现在孑然一身,什么亲人也没有。你比我小两岁,你做我的弟弟,当我的亲人,好不好?”说完,还故意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他。
只是稍微想了想,少年便点点头:“好。”
耶!林若素在心里狂呼。不过,她高兴的理由到底是因为多了个亲人,还是因为可以有足够的机会吃少年的豆腐,就要她自己去分辨了。但是,看着少年瘦削的身体,又忆起他时不时浮现的嘲讽的笑容,林若素有些心疼,一时母性泛滥,居然环腰抱住了少年。感觉少年的身子有些发僵,林若素拍拍他的背,让他放轻松:“不如,我帮你起个名字吧。”
少年轻微地点点头。
林若素放开他:“我姓安,你既然做我的弟弟,也随我姓安吧。”
“好。”少年完全没意见。
“至于名字嘛……”林若素沉吟了一会儿,“叫‘无忧’怎么样?”
“好。”少年表示同意。
林若素这才发现,除去杀手这层外衣,安无忧同学实在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啊。
林若素拉拉安无忧的衣角:“无忧,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姐姐’啊。”
安无忧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愿意。
林若素露出受伤的表情:“你不愿意当我弟弟?”
安无忧这才无奈地低低地唤了一声:“姐。”
“我刚才好像听见一只麻雀在叫哦。”林若素故意跑到茶棚的前面东张西望一番。
安无忧满头黑线,现在是半夜好不好,哪有什么麻雀。可明知道她在耍赖,他还是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姐。”
“乖——”林若素眉开眼笑地跑回来,掐掐安无忧的脸颊:“姐姐疼你哦。”啧啧,这小子皮肤真好,名副其实的“嫩豆腐”。
想不到林若素竟然这样“疼”他,安无忧摸着自己有些痛麻的脸颊,哭笑不得。
心情大好的林若素拍拍安无忧的肩膀,豪气万丈地说:“小弟,以后我罩你。”大姐风范十足。也不想想,她一没钱,二没权,甚至连武功都不会,拿什么“罩”人家。
虽然听不懂什么是“罩”,安无忧还是大体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着点头。
稍稍休息,安无忧要运功疗伤。林若素因为要看到传说中的高手运功而兴奋不已,还自告奋勇地要帮他把风,任安无忧怎么向她解释自己没有走火入魔的可能她也不相信。劝说无效的安无忧也就随她去了。
盯着盘腿打坐的安无忧近半个时辰,林若素既没有看到他头顶冒烟,也没有看见他浑身颤动,总的来说,安无忧就像老僧入定了一般。又过了一会儿,林若素已经无聊得呵欠连天。待到安无忧散功,她竟然蜷在地上,就这样睡着了。
轻轻地从林若素的包袱里拿出一件罩衣,给她盖上,安无忧又给火堆添了些柴。似乎树枝炸开的声音扰了她的美梦,她嘟囔地翻了个身。安无忧不由抿抿嘴,她连睡着都这么不消停。
忽然发现,自己今天的笑容,比之前的十几年加在一起都多。他不禁望向睡得不太安稳的林若素,这大概都是因为她的出现吧。
今天,是他完成任务回去复命的日子,在路上,他受到了偷袭,前所未有地被伤得那么重,在意识消失的那一瞬,他想的居然是“就这样死掉吧……”,没有遗憾和留恋,任由自己完全陷入一片黑暗中。也许自己早就厌倦了杀手的生涯,总是去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完成同样的任务。
他一直记得自己做第一个任务时杀死的那个孩子。当时他的任务是杀死一个退隐江湖的侠客和他的妻子,很无聊的江湖寻仇。那个孩子惊恐地看着他杀死那对夫妻,躲在角落抖抖索索地求他:“我只是来送米面的……我不是他们的儿子……求求你……”
他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但是他还是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他一直忘不了那孩子死时瞪大双眼的样子,甚至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会梦到。所以他开始拼命地接任务,拼命地杀人,冷酷地看着那些人死在自己面前,直到他再也记不起那个孩子的脸。
而他也成了甲。甲乙丙丁的甲。
在昏迷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自己的耳边说话,不停地说话,即便听不清内容,却好像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想睁开眼。而他睁开眼睛,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她。
她戳着自己的脸,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他出声问她做什么,却见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可旋即,她又因为自己的清醒而高兴起来。
真是个奇怪的女子,明明面容清秀,单薄瘦弱,却偏偏有一双灵动的眼睛,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而自己,生平第一次,居然被人“调戏”了。
便是那一刻,他决定跟着她。她的身上,有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
说实话,刚听到她说自己是个弃妇和孕妇,他着实吃了一惊。即使不太通世情,他也能想象顶着这样的身份,生活会何其艰难。可看着她满不在乎的表情,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你做我的弟弟吧。”她这样对自己说。其实,自己下意识是不愿意的。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他却开不了口拒绝。她让他当他的亲人,那是不是代表,这以后,她也是他的亲人?他可以,一直守护她……
顺了顺林若素凌乱的鬓发,他低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安若素……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好不好?”
林若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你叫我了吗?”
安无忧摇摇头,替她盖好滑下来的衣服:“睡吧……姐……”说着他也躺了下来,透过茶棚残破的棚顶望向星空,感觉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第七章 南行插曲
“姐,你真的不要紧?”安无忧略为担心地把水袋递给林若素,后者则趴在马车的窗格上,吐得胆汁快出来了。
林若素无比哀怨地望向安无忧,为什么受伤那么严重的他恢复地那么快,什么事也没有。而原本好端端的自己突然开始害喜还不算,坐上为了某个伤病员特地买的马车后更是吐得天昏地暗。
TNND,自己在现代不晕火车,不晕汽车,连云霄飞车都不晕,为什么到了古代会晕马车,还是这么平稳的马车。
“你的伤真的都快好了?”也太快了点吧,武侠小说里受了那种快挂了的伤,就算是高手也得复原个一两个月吧,他们这才在路上走了不到一个月而已。
“不碍事了,只是几个深的伤口恢复得稍微慢点,内伤已经完全好了。”安无忧倒了些水在帕子上,替林若素擦擦额头的细汗。
“让阿发把车停一停吧,我快受不了。”再这么吐下去,她干脆别去什么京都了,在路上就直接翘辫子去见如来佛祖了。
“嗯。”
停了车,安无忧搀扶林若素下车透气。赶车的阿发牵了马去吃草。望着瘸着腿走得一拐一拐的车夫,安无忧问林若素:“姐,为什么你要花五两银子买下他?”
不适感减轻了一些,林若素又来了精神开玩笑:“他看着很老实啊,而且我们有恩于他,他自然会尽心尽力地跟着我们。怎么,担心我把你的血汗钱败光啊?”汗,我总不能告诉你因为他长得像周润发吧,你又不认识周润发。
那天,两人在破茶棚里对付了一夜,第二天晌午就到了邻近的一座小镇。林若素先拉着安无忧去找了家医馆重新包扎伤口,开了方子抓了几副药。然后又去成衣店给他买了两件换洗衣服,这一来二去,二十五两银子竟然也花得所剩无几。正在林若素哀叹自己这么快就又变成穷光蛋的时候,一直任她牵着走的安无忧带着她去了一家钱庄。
那个精瘦无比的钱庄掌柜一开始见他俩衣着一般,态度傲慢得一塌糊涂。可等安无忧掏出一块铜牌,他立刻点头哈腰地恨不得扑过去亲吻安无忧的脚趾头。
“狗眼看人低。”林若素在心里骂道。然后又小声地问安无忧刚刚他拿的那个铜牌是干什么用的。虽然安无忧的解释她没太听懂,但大体还是理解了它的作用就和现代的银行vip白金卡差不多。
从钱庄出来,除了拿了一些林若素感觉加起来有很多个二十五两的银锭,掌柜还给了安无忧一叠纸,林若素原来以为是类似发票的东西,也没太在意。后来听安无忧说是银票,这才一把夺过来仔细研究。
“这就是传说中的银票啊。”林若素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叠纸,随口问道:“这里大概多少钱?”
安无忧想了想:“大概两千多两吧。”
林若素怀疑自己听错了:“两……两千多两?”
“嗯。”安无忧点点头。
发达了!嘿嘿……林若素立刻眉开眼笑。所以嘛,人偶尔还是要做点好事的。这就是“好人有好报”的最好证明。
看着林若素捧着一叠银票笑弯了眼角,安无忧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她。说她嗜财如命,她几乎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来用在自己身上了,眉头都没皱一下;说她不重钱财,她此刻又分明一副财迷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林若素这才依依不舍地把银票还给安无忧:“你收好噢。”
安无忧没有接:“这是给你的。”
林若素推辞道:“这怎么行,这是你拿命换来的钱。”虽然她的眼睛极其没有说服力盯着银票。
看着明明一副“给我钱”表情的林若素,安无忧不禁莞尔:“我的命是你救的,再说,我也没有把钱全都取出来。”
林若素这才将银票收好,又好奇地问:“当杀手很赚钱吗?还是……你每次杀完人还把人家洗劫一遍?”真想象不出来,一个清秀冷峻的少年杀完人后,还“卡崩卡崩”拔人家的金牙的场景。不仅诡异,还相当有损杀手这一职业长久以来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啊。
“咳咳,姐……”无奈地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安无忧啼笑皆非。“暗阁是江湖最隐秘的杀手组织,几乎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所以价钱自然也高。”
“知道啦,你不是强盗,是杀手,很厉害的杀手,”林若素看看手里拎得药包,“反正已经过了文桑城的地界,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你需要养伤,还要煎药,住客栈也方便一些。至于以后怎么走……”林若素叹了口气,“再说吧。”
安无忧没有异议。
两人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林若素又把药交给小二,交代了几句,给了些赏钱,小二便欢天喜地地去煎药了。
“有钱就是好,不用风餐露宿。”林若素感叹着。
安无忧闻言笑了笑:“姐,累了吗?”
林若素刚从穷人一跃而成富人,相当亢奋:“不累。”
“那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出去转转,好吗?”
林若素摸摸自己的脸,纳闷地问:“我的意图这么明显吗?”
安无忧笑了笑,转身去开窗,看得林若素呆了神,喃喃地说:“无忧,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就像漫山遍野的花,全都开了……”
安无忧的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是吗?”
“嗯。”林若素用力地点着头,也不管背对着自己的安无忧是否看得见。
安无忧微笑着转过头:“我知道了。”
见安无忧不再说话,林若素摸摸鼻子,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看林若素有点不自在,安无忧便回房休息去了。
但下午,他便开始发起了高烧。林若素先是差小二去请大夫,又衣不解带地在床边照料了他三天三夜,等第三天夜里安无忧恢复意识,她早已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连安无忧起身将她抱上床都没发现。
安无忧看着林若素即使在睡梦中,还是将一只手抚住腹部。她,很在乎这个孩子吧?他有些黯然地想,却没有想自己为什么要黯然……
等林若素醒来,已是早晨,阳光透过窗纺洒在了床前的地上,跌碎一地明亮。
林若素还在发怔,自己怎么在床上了?
安无忧一手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见她醒了:“姐,我端了早饭,你想吃豆浆还是米粥?”
“米、米粥。”林若素下意识地选了一样,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下床了?”
安无忧把米粥端给林若素,又把装着酱菜的小碟也放到了床边,这才答道:“我好很多了。”
林若素不信:“之前烧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好了。”林若素跳下床,指挥着安无忧躺下。“你没听过一句话吗,‘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姐,我不是生病,是受伤。不用总躺着。”安无忧无奈地站起来。
“是吗?”林若素还是不太相信。
安无忧耐着性子解释:“我的外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内伤重了些,每天花几个时辰调息运功疗伤就可以了。”
林若素这才不再坚持。吃了饭,安无忧喝下小二煎好送进来的药,坐在椅子打坐。林若素则霸着他的床继续补充睡眠,一直睡到月上树梢,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才不情不愿地起床了。“无忧?”
“姐。”安无忧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怎么从外面回来?”林若素问道。
“外面有夜市。”安无忧道,因为下面突然吵闹起来,他下楼问了小二,才知道今天是镇上半月一次的夜市。
林若素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有什么好玩的?”
安无忧想了想:“有很多摊子,也有小吃。”
林若素馋涎欲滴:“还有小吃?”她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林若素走在街上,左手拿了两个煎饼,右手好奇地摸摸自己的发髻:“无忧,你以前是不是扮过女人啊?”要不然女子的发髻梳得这么好,自己怎么也搞不定的头发,到他手里一下就服贴了。不过他长得这么秀气,要扮女人也是极有可能的。一定有种雌雄难辨的靡丽之美,啧啧……开始幻想安无忧女装扮相的林若素,笑得相当邪恶。
安无忧苦笑地摇摇头,看表情也知道林若素在想什么:“易容变装之术我确实会,不过没有扮过女子。”
“是吗?”林若素挤眉弄眼,压根就不信。正说着话,前面围着的一群人吸引了林若素的注意力。“那个摊子卖什么的,怎么那么多人?”
八卦习性发作的林若素挤进人群内围。靠,现在是晚上吧,居然也有人卖身葬父?!
卖身葬父的是一个青年男子,身体结实,骨骼健壮,低着头跪在路边,右腿脚踝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曲着,原来是一个瘸子。原本以为有热闹可凑的林若素没了兴趣,这种可怜人在现代也很多。本着日行一善的原则,她蹲下来,在那男子面前的地上放了些碎银子,抬脚要走。谁知那人猛地抓住她的裙摆不放:“小姐,你买下小人吧!”
林若素吓了一跳,正要挣脱,定睛一看青年的脸,不由愣住了——周、周润发?!
没等她多想,只见安无忧眯起双眼,阴郁的寒光在眼中一闪而过。第一次,林若素感觉到了所谓的杀气。
“我买!”呼,看着青年松开手,安无忧周身的气势也松缓下去,林若素这才长出一口气。看着安无忧平时对自己那么好脾气,都快忘了他曾经是个杀手了。她毫不怀疑,如果她再不出声,那这个古装版周润发绝对会血溅当场。
“你打算要多少钱?”林若素蹲了下来,感觉安无忧紧跟着自己上前一步,完全在执行贴身保护。
那青年望了一下林若素之前施给他的碎银子:“小姐已经给了二两,请再给我三两。五两,正好给我爹买副薄棺和一套寿衣,我好烧些纸钱,送他上路。”
如果说一开始林若素要买下他,只是惊愕于青年的长相和形势所迫,那现在对他则有了些钦佩。她拿出五两:“这是我买你的钱。那二两,你去吃顿饱饭,把自己收拾干净。我住在前面拐角处的客栈。你安葬好你父亲以后,再来找我。”
第二天下午,这个青年果然来客栈找他们。前天晚上,林若素已经和安无忧商量好,安无忧在钱庄还有五千多两银子,从镇上出发一路向南,便是文商国的京都。大隐隐于市,二人决定去京都置套房子,就此住下。
问明那青年会驾马车,他们又去买了辆马车。直到上车之前,林若素才想起自己还没问他的名字。端详着那张与周润发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脸,她还真是有种暗爽的感觉啊。让周润发给自己赶车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恭敬地答:“小姐,小人名叫邹仁发。”
正在抬脚登车的林若素差点一脚踩空。
不是吧,连名字都那么像……
第八章 琅邪会
在路边休息了一会儿,林若素今天第八次见到一群儒生打扮的人形色匆匆地坐在路边休息,仿佛都在向京都方向赶路。
她好奇地问安无忧:“这些人都是去赶考的吗?”
安无忧摇摇头:“应该不是的,京考只有秋试,现在是春天,没有考试的。”
“那怎么那么多书生一个劲地往京都赶?”林若素向邹仁发招招手:“阿发。”
邹仁发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小姐。”
“你去问问那边休息的那个公子,京都有什么事,怎么大家都往那边去?”林若素吩咐他。
“是。”
看着邹仁发去路的对面跟人家搭话,安无忧又去车上给林若素拿了一点她最近突然迷上的酸梅:“姐,吃点梅子。”
“嗯。”林若素扔进嘴里一粒酸梅。酸酸甜甜的,清热解渴。“你不吃吗?”
安无忧摇了摇头。他吃东西一向是为了补充体力,吃什么并不重要,而对这种零嘴更是从来没兴趣。
说话间,邹仁发已经打探完消息回来了:“小姐,少爷,他们都是去京都参加琅邪会的。”
林若素:“琅邪会?”
“这个月十二,瑞王在仙宁楼摆下文房四宝,举行琅邪会。只要想以文会友的天下学子,皆可参加。瑞王会当场评出文采出众的前三人。”
“以文会友?”林若素不太感兴趣。
倒是安无忧若有所思:“瑞王?”
“怎么了?这个瑞王有什么不妥吗?”难得见安无忧会关心这些事,林若素立刻凑了过去。
安无忧望了望林若素很八卦的脸:“瑞王是当今皇上的堂弟,他的父亲老王爷,是皇上的亲叔叔。瑞王摆下琅邪会,自然有不少官员也会去,参加此会的儒生若是借这机会结识了有心之人,入朝便如探囊取物。”
虽然安无忧的分析很精彩,可惜对林若素而言,依旧没什么吸引力,她又不可能去当官。她很财迷地问了邹仁发一句:“那前三名有奖品吗?”
邹仁发愣了愣,感觉自家的小姐思维和别人真的不太一样:“虽然没有什么奖品,但前三名不仅能名盛京都,而且就像少爷说的,以后都前途无量。”这还不够吗?
林若素撇撇嘴:“无聊。”
她很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无忧,我们走吧。”
这样不紧不慢地走了三天,总算到了京都的城郊。可进城的路却被拦住了。
去他的地主阶级!凭什么他要开琅邪会就把路封了。林若素在心里把那个瑞王骂的狗血淋头。
“姐,我们在这里等到明日早上再进城也不迟。”安无忧轻声道。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林若素气鼓鼓地说。她眼珠一转:“无忧,你有没有办法把我从守卫的眼皮底下弄进会场里?”
安无忧皱皱眉:“姐,你要做什么?”
林若素讪笑:“当然是去逛逛啦,要不怎么能消气?你知不知道孕妇的情绪很重要的啊。”
安无忧无语……
会场里,林若素相当得意地东看看西瞧瞧;“无忧啊,你不要这么紧张嘛,这会场里女眷也不少,没人会注意我们的。”这个琅邪会除了以文会友,是不是还有鹊桥作用啊,要不怎么这么多官家小姐,林若素胡思乱想着,脚步却没有停。
无忧不答,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步履间便将她与人群隔开一段安全的距离。
“京都王明朔王公子进楼,王公子题诗……”一个主持人一样的中年男子来到了仙宁楼下搭建的高台上,念了一首在林若素听来比打油诗含蓄一点的诗。
来这里前,林若素又让邹仁发好好打听了一下这个琅邪会的规矩,原来根本就是现场真人PK秀。胜的那些人先是从仙宁楼外面得到进楼的资格,但要想胜出,还要诗文卓越,经得起楼内的四位当朝翰林院院士的考验。
自从偷偷潜入会场,林若素就已经听了N首这样的诗,要不是它们都押韵,她还真挺不出来那诗啊。啧啧,真不知道是琅邪会的门槛要求特别低,还是这个文商国的文化水平比较落后,这都是些什么诗啊。想起自己大学时,为了单项奖学金,死啃了一个学期的古代文学,烦得那个教古文的老太恨不得自己也作古了。回想起她背的那些古诗名句,随随便便举一首都比这些高明百倍。
正想着,台上的中年男子又念了一首曹公子作的诗。林若素终于忍不住问:“无忧啊,他们怎么有的写七言,有的写五言啊?”刚才似乎还听到类似宋词的诗……
“许是瑞王没有限制文体吧,所以不管是诗是词,皆可应选。”
汗,又是诗,又是词,难不成还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吗?林若素摇了摇头:“可这些人的诗采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哼,一个女子也敢言他人之诗?”随着一声冷哼,一个眉毛,胡须和头发一样白的老翁出现在不远处。
林若素暗暗咂舌,这个老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年纪一大把,耳朵倒是很灵。基于尊老爱幼的优良品德,林若素决定自动从耳朵过滤掉他发表的蔑视女性的言论,对他视而不见,绕道而行。
老翁气得眉毛共胡须齐飞:“你,你给我站住!”听声音显然气得不轻。
林若素无奈地停下脚步,看着老翁气喘吁吁地走过来:“你是哪位大人的千金,竟然这样不知礼数?”
林若素无语,这个老头是谁啊,她又没说他哪里不好,他这么激动干什么?
其实这个老头正是今天来做现场嘉宾兼评委的四位院士之一。他平时就是个喜欢埋首作文的人,素有“文痴”之称。刚才听了这么多诗,无一出彩的,心里郁闷,出来闲逛。恰好听见了林若素的话,要是个男子倒也罢了,说不定他还会上前与对方一抒同感,偏偏林若素是个女子,于是就很不幸地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一介女流,也懂诗?”老头的鼻孔气得一张一张的。
林若素的脾气也上来了:“你别开口闭口就瞧不起女子,女子怎么了,哼,我要是吟首诗,肯定比这些什么公子的强多了。”说完她还抚抚自己的心口,看来孕妇的情绪波动果然比较大。
可怜老院士估计一辈子都见女子这么大声地对自己说过话,气得直哆嗦,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好……你……你倒是作首诗让老朽开开眼界!”
看着明显已经被自己气得有些中风前兆的老头,林若素在心里偷笑,我说的是“吟诗”啊,不是“作诗”,是你自己没听清,唐诗宋词我可有一肚子的存货,还怕对付不了你:“好。你出题。”
老头冷哼一声:“也免得别人说我刁难你这个小女子,你便随意题诗一首好了。”
林若素张口就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老头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轻蔑,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变成欣喜若狂。这一切的变化,林若素都看在眼里。嘿嘿,你不是喜欢诗吗,一首《将进酒》就把你忽悠晕了?
“小姐大才,老朽惭愧。”老头从诗中回味过来,对着林若素便是一揖。
林若素吓了一跳,让这么大年纪的人对自己鞠躬,实在是夭寿啊。不过,这老头性子耿直,倒也可爱,她心下也就没了捉弄之心:“小女子适才确实也是有失礼之处,还望老先生见谅。”林若素自我感觉那个良好啊,想她刚来古代两个多月,就会用“适才”这个词了。照这么发展下去,整出个淑女也未尝不能啊。
“不知,这‘岑夫子’和‘丹丘生’是何许人?”老头又问起自己听了诗后的疑问。
“他们……呃……是我的朋友。”汗,反正连李白的《将进酒》也盗版过来了,也不差把他的朋友也揽到自己身上。
想起后面还有一句:“陈王昔时宴平乐。”也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不是有陈王,就算巧合也有个陈王,谁能保证他就爱声色犬马呢?未免老头继续咬文嚼字地追根究底,林若素打算告辞走人,谁知老头却要她进楼一叙。
不是吧。还进楼?对林若素而言,那个仙宁楼,简直就是龙潭虎穴,谁知道进去会生出些什么事。虽然自己心里还蛮好奇那个瑞王长什么样的,不过感觉自己被一阵低气压包围的她,
瞟了一眼从老头出现就一直沉着脸的安无忧,实在是有点心虚啊。她可是再三保证了决不惹事,决不惹眼,安无忧这才勉强答应带她来的。唉,虽然自己比他大,可是人家就是比她有压迫感啊,不服不行。略带谄媚地朝安无忧笑了笑,她拉起他的手,轻声道:“无忧啊,我们去看看就走,好不好?”
明知不可能如林若素所说的那样看看就走,但是安无忧还是没办法拒绝她。去便去吧,反正自己总是在她身边的。她开心就好。
第九章 登仙宁楼
有老头引着,林若素和安无忧进入仙宁楼竟然没有人拦着,让她不由猜测起这个嗜文如狂的老人来历。
进了仙宁楼,林若素粗略的打量了一下楼内的布置。这仙宁楼有上下两层,但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处有若干桌椅叠放着,显然是为了办这个琅邪会,二楼暂时封起来了。一楼从进门处顺次放着三四十张桌子,那些进得楼来的文人书生就依次坐在桌旁。在一楼最尽处正对着大门摆着四张软蒲红木椅,其中三张都坐着人,只有一张空着。林若素暗暗猜想,这四张椅子应该是给那四位翰林院院士坐的吧。最后面还竖着一张描金山水彩绣屏风,挡住了窗外夕阳的半边金光。
老头一进去就乐颠颠地高声道:“几位大人,老朽得一美文哪!”整个仙宁楼的一楼本就安静,进去的那些书生俱在静等考验,此时都闻声望向这边。
汗,林若素斜觑了老头一眼,一把年纪了,低调一点好不好。
这时一个小厮走了过来,低声对老头说:“大人,其他三位院士正等着您呢,眼下该出题了。”
林若素吃了一惊,原来这个老头也是今天来的翰林院院士之一啊。
老头立刻高高兴兴地回头对林若素说:“姑娘随我来,我给你引见几位同僚,他们也均是惜才之人哪。”
林若素对坐在不远处的那三位一看就是官僚嘴脸的大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奇怪,不是说瑞王也在的吗,她悄悄瞄了一眼全场,好像没见到这么高级别的人啊。
她心里东想西想,也没注意到老头已经把《将进酒》当场念了一遍。等她回过神来,迎接她的是全场人或是嫉妒,或是羡慕,或是惊奇,或是钦佩的目光。毕竟不是正牌作者,林若素有些心虚地笑笑,心里则暗想,刚才走神了,看样子,老头该不会把她吹得跟朵花儿似的吧?自己这样大张旗鼓地剽窃李白的诗作,李白不要气的从唐朝穿越过来追杀她才好。
没多久,一些有自知之明的儒生开始自行告退,而另一些虽然没当场走人,不过脸色也是相当的难看了。毕竟,大家都是抱着寻伯乐的心态来的,本以为就快成功了,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下子把自己从千里马的幻想打回毛驴的现实。这种打击实在很大啊。
“啪、啪、啪,”一阵缓慢但清脆的掌声响起,竟是从包括那个老头在内的四位院士身后的屏风后传出的。
林若素“咦”了一声,原来屏风后面还有人啊。
她这厢还在惊讶,那厢一干留下的书生面上俱是又黑了三分。
不一会儿,从屏风后出来一个青衣随从,对着林若素拱手道:“姑娘好文采,王爷有请。”
“请……我?”林若素看了看安无忧,只见他面无表情。惨了,他好像生气了。
“我,可以带我弟弟一起吗?”林若素问。只要保证无忧在身旁,他应该就不会太生气了。而且,万一这个瑞王暴虐成性,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还可以让无忧带着自己逃跑。汗,自己死过一次后,是越来越宝贝自己的小命了。
“这,姑娘稍等,容小的去回禀王爷。”青衣随从躬身退回屏风后面。
切,架子蛮大。林若素趁机转过头小声安抚安无忧的情绪:“无忧,我绝对会让你和我一起进去的。”
安无忧还是不说话,但脸色缓和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青衣随从又来到林若素面前:“王爷说,姑娘才情过人,如果能再作诗一首,令弟自然也是他的贵宾。”
这个好办,林若素望着窗外已然西斜的太阳,想了想: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好诗啊。”那个引着他们进楼的老院士不由叹道,“这首题为……”
“登……仙宁楼。”林若素硬生生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登鹳雀楼》改成了“登仙宁楼”。突然想起这个老头那求证考据的毛病,她赶紧拉着安无忧向屏风处走。拜托,他要是问她“黄河”在哪里,她要去哪儿给他弄来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啊。
听了这首《登仙宁楼》版的《登鹳雀楼》,瑞王果然同意安无忧一起觐见。林若素在心里狂呼,耶,唐诗永远都是王道啊!
进了屏风后,林若素没见到什么瑞王,却只一眼便见识了什么是绝世红颜……屏风后置了一张镏金镂花翠玉方榻,一位一袭水月长衫的美人斜躺于上,流韵云发,一束玉箍挽在脑后,额前美人尖,鬓角絮飞,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绝色,不过如此。
“祸水啊祸水。”看着屏风后玉榻上半倚的美人,林若素早忘了怎么没见到瑞王,喃喃道。
安无忧则骤起了眉,这个人……
“你说什么?”美人蹙起柳眉。
嗯,声音低沉了点,不够清越。不过,这才说明造物主是公平的,四大美人还各有不足呢。林若素只顾着在心里给美人打分,压根没注意美人已经起身,来到自己面前。
“看够了没有?”声音显示着说话的人有些不耐。
林若素这才抬起头,呃,这个美人也太高了点吧,自己居然只及她肩膀。林若素视线上移,正好看见美人白玉般的颈前的凸起一块,咦,这是……喉结!?——“人妖啊!”
“什么是人妖?”美人不悦地问突然出声的林若素。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人妖当然是人妖他妈生的。”林若素理所当然地回答,见他还要问,连忙用一句“你妈贵姓”把他的问题堵了回去。
“我母妃娘家姓卓。”美人下意识地答道。
他还真回答啊?林若素绝倒。不过……母妃?林若素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你……不会是……瑞王吧?”
“不错。”美人笑道,虽然那个笑容有点扭曲。他怎么听都觉得“人妖”不是个好词啊。
林若素下意识地往安无忧身边靠了靠,她好像招惹了个不得了的人啊。
安无忧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呜,还是她家无忧好,长得又帅,笑起来又乖。不像某人,长得雌雄难辨,也就算了,还笑得这么阴险。林若素无比哀怨地想,自己当时一定是脑筋短路了才会想来看看这个琅邪会,她承认自己是想搞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来发泄发泄不能进城之愤啦,可是也没想要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啊。
瑞王眯起双眼:“你们俩当着本王的面挤眉弄眼,不是想找机会逃吧?”
林若素冒汗:“当然……不是。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真是,没事那么聪明做什么?
瑞王慢吞吞地说:“那就好。”表情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正在林若素与他大眼瞪小眼时,屏风外忽然一阵吵闹。伴随着乒乒乓乓的物体碰撞的声音,还有些闷哼和尖叫。
“有刺客,保护王爷!”随着一声暴喝,居然从楼顶,窗外,和其他一些林若素还没来得及看清的角落窜出几个护卫,将瑞王团团围着护住。
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的锦衣卫?这当口,林若素还有心情联想。
安无忧也立刻将林若素护在身后:“姐,跟紧我。”
还没从变故中反应过来的林若素愣愣地点点头,直到刺客从屏风外杀到了自己这边,这才明白自己也是这些人的攻击目标之一。靠,有没有搞错,就算是株连九族,瑞王的亲戚里也没有她啊。
短兵相接,双方都有伤亡。瑞王的“锦衣卫敢死队”一个个拿自己的命不当命,前仆后继地做瑞王的肉盾;而林若素被安无忧保护得滴水不漏,毫发无伤。反观刺客一方,人数从原来的七八人锐减为三人,却依旧毫不后退。
“咳咳,”林若素咳嗽两声,“识时务者为俊杰,王爷说了,缴刀不杀。”
瑞王眯起他那比起女子还美的丹凤眼,他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安无忧则疑惑地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的林若素,仿佛在问她为什么。
林若素也很无奈啊。她也觉得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很像抗日战争时期开口必言“皇军说了”的汉奸,可是,她实在是有苦衷啊。
那些刺客本就是死士,刺杀瑞王前早就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此时又怎么会听林若素的话投降,眼见伙伴皆死于锦衣卫刀下,余下的三人合力拼杀一阵后,竟全部咬破事先藏在嘴里的毒囊,服毒自杀了。
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死尸,闻着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的血腥味,林若素终于忍不住跑到一边扶着墙干呕起来。
“姐。”安无忧轻轻拍着她的背。
瑞王则踱着步子来到林若素面前,正要开口说话,林若素却斜斜歪歪地扶着墙就倒了下去。
“你……”下意识地接住林若素倒下的身形,瑞王惊讶地看着怀里面色已经白如宣纸的林若素。
晚了一步而双手落空的安无忧正要抱回林若素,却因为看到她骇人的脸色而顿住了动作,不敢贸然移动她。
林若素闭着双眼,以为自己在安无忧怀里,不由苦笑:“无忧,我的孩子……好像……保不住了……”蓝色的裙衫下摆处,竟已血迹斑斑。
安无忧没来由地心慌,他紧皱双眉:“姐……”
抱着她的瑞王不由一愣,孩子?她……有孕在身?见安无忧伸手来抱怀里的女子,来不及细想,他抱着林若素站起身来:“来人,准备马车。”
安无忧听到他的话,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他为什么……
京城主街上,一辆豪华富丽的马车飞奔而过。如果林若素这时在街旁,她绝对会说这是封建统治势力万恶的表现之一。可是她此时正躺在这辆代表地主剥削阶级的马车里,已经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十章 前尘旧梦一朝醒
却道林若素被瑞王和安无忧一路快马护送,走过大街又弃马车穿小巷,林若素被瑞王抱在怀里,虽然还有些意识,却是连半分睁眼的气力都没有。安无忧煞是担心林若素,但见瑞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料想他不会对林若素不利,于是也只是一路紧跟在一旁。
七弯八拐,瑞王终于来到一家名叫结草庐的医堂门前。此时已是华灯初上,医堂的大门紧闭,瑞王一手抱稳紧闭双目,气若游丝的林若素,腾出一只手劈劈啪啪猛拍大门:“陆砚,开门!”
不一会儿,一个白衣男子前来开门,见是瑞王,不由一愣:“星楼,你怎么……”话没说完,低头一见他怀里的林若素,不由脸色微变,侧身让瑞王他们进来:“快把她放到床上去。”
瑞王似乎对结草庐十分熟悉,径自从大堂的后门走进后院的一间房间,小心翼翼地把林若素放到了床上。
安无忧连忙单膝跪到床边,拉起林若素的手,低低地喊她:“姐……”
“无忧……”林若素似乎清醒了些,竟能回应安无忧,只是眼睛却不曾睁开。
瑞王听见林若素出声了,面上也露出喜色。
叫陆砚的白衣男子走到床边:“小兄弟,让我为她把脉。”
安无忧明白他应该就是结草庐的大夫了,忙松了手让到一边。
陆砚一阵检查后,给林若素止了血,眉头却越皱越紧:“这位姑娘原来受过重伤?”
“是。”安无忧颔首。
“是怎样的伤?”陆砚问。
虽然林若素和安无忧说过她受伤的事,但提到时也就是一带而过,所以他也不是很清楚:“似乎受过杖责三十。”
“三十……杖责?”陆砚不由望向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他心里明白,这样的刑罚根本就能要了她的命。而她硬是挺过来之后似乎又没有好好调养,导致气虚血紊,体阴疲乏,这一次显然是隐疾迸发。
瑞王也皱起了眉。
安无忧道:“是旧伤复发吗?”
陆砚摇摇头,走到桌边提起笔,写了方子,拿给瑞王:“她有滑胎的迹象,我这里有个方子,但是这药方里的几味药我医堂里都没有,需要你去找。瑞王府的药房里应该有。”
瑞王接过药方,望向躺在床上昏迷的林若素。
陆砚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回来之前,我会用银针给她渡穴输气,尽量拖延时间。”
瑞王点点头,转身出去,到了门前,又停住了,没有回头:“这次,我一定会马上回来。”
陆砚点点头:“嗯。”
这次?安无忧目光闪了闪。
陷入昏迷的林若素开始只觉得浑身无力,腹中剧痛,渐渐便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一个绵长而黑暗的山洞了向前走,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才看到了一丝光明。欣喜之余,她便跌跌撞撞地往光亮的地方跑去。
仿佛电影里的场景转换一样,前一秒她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摸爬,后一秒却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房间。林若素看着自己现在身处的房间,到处都是满是喜气的大红色,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双喜,案台上一对龙凤烛烛泪长流,仔细嗅嗅,仿佛还能闻到房内熏香的淡淡香气。这根本就是个新房啊。
林若素暗想,自己是在做梦吧,可是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意识明明很清楚的,偏偏身体动不了半分。说是梦魇,又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出现。
正想着,房间的门推开了。一个凤冠霞佩,头顶红盖头的新娘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迈进了门槛。新娘子在床沿边坐好,丫鬟说了吉祥话儿,便一起掩上门出去了。
林若素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她既觉得自己是个无声的旁观者,冷眼看眼前的人和事;可又能将新娘子这时心里的娇羞、不安感受得丝毫不差。
新娘就这样纹丝不动地坐在床边,林若素因为无法移动,也就在一旁无可奈何地等了一两个时辰,简直恨不得在梦里也能晕过去,好过这样难受地在这里干等。
等什么?还不是和新娘一样,等新郎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人一无聊就只剩八卦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新郎总算推门进来了。偏偏林若素的位置又看不清他的脸。这就好像在现代电影里,好不容易等来几个带点限制级别的镜头,偏偏导演还用“借位”和“灯光”效果让演员们的动作“犹抱琵琶半遮面”。郁闷得林若素恨不得能立刻醒过来。
拿起放在桌上的秤杆,新郎轻轻挑起红盖头。喜帕落下,新娘不胜娇羞地抬起头。林若素却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自己吗?
喝了交杯酒,罗帷轻落,掩住一室春光。
良久,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安安……”
安安!
林若素猛然醒悟,那不是自己,那是安敏!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来到了安敏的回忆。
是了,那样娇羞腼腆、千娇百媚的新娘子,又怎么会是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的自己。
只是,安敏的身体不是被自己占据了吗?自己的灵魂住进她的躯体,她的灵魂应该已经离开了才对,那自己现在怎么会又来到她的回忆里了呢?
还没想通这是怎么一回事,林若素却又一眨眼去了落花满庭的庭院。安敏坐在阑干旁,闲看着满院的景色,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哀愁。
怎么了,难道是赤炎霜不喜欢她吗?
林若素想着,不是说“妻不如妾”吗?安敏虽然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但是举手投足自有一番温婉柔驯,不至于这么不得宠吧。不过看这院子里冷清的景象,显然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时,丫鬟领着一个长衫布衣的男子匆匆地进了院门,另一个一直在门前守着的丫鬟则立刻关紧了院门。
林若素心里“噫”了一声,这么掩人耳目地带一个男子进来……安敏不会真的和别人私通吧。
安敏见男子来了,立刻站起来,而那男子则向她拱手:“三夫人。”
安敏急切地问:“刘大夫,药带来了吗?”
原来是大夫啊,林若素放下心来。虽然安敏以前的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可好歹安敏的身体现在是自己在用,和赤炎霜在一起,那人家是合法的夫妻关系,她也就认了,要是真的存在什么奸夫,她还真是很难接受啊。
心里一颗石头刚刚落地,林若素又生出了新的疑问。药?什么药?她连忙聚神听二人接下来的对话。
刘大夫拿出几个药包:“三夫人,这几包是安胎药,每天睡前用文火煎半个时辰服下。”
安敏接过药包:“多谢刘大夫。冰燕……”
刚刚一路领着刘大夫前来的丫鬟立刻乖巧地应了一声,拿出两锭银子交给刘大夫:“谢谢大夫了。”
安敏吩咐冰燕:“送刘大夫离开。”
冰燕福了福:“是。”随后又转身对刘大夫做了个“请”的姿势。
刘大夫随着冰燕走到院中,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似乎想对安敏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安敏见状问道:“刘大夫,还有什么事吗?”
刘大夫踯躅了片刻:“请恕刘某直言,夫人现在有了身孕,身子会一天天地发重,瞒不了多久的。何不早日告诉庄主。庄主膝下尚无子嗣,一定会很高兴的。”
安敏点点头:“烦劳刘大夫费心了。”
看着冰燕带着刘大夫出了院门。安敏回屋坐下,右手支头,右手则轻轻地抚在了自己的腹部,表情安详和美,在阳光的照射下,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清馨美丽。
林若素暗暗咂舌,果然成为母亲会让一个女人散发出真正的美丽。如果说,洞房花烛夜的安敏还只是个红妆初上的娇羞少女,那现在的她则像一朵尽情绽放的鲜花,拥有了成熟女人的韵味。
片刻后,冰燕回来了:“小姐,我已经把刘大夫从后门送出府了。”
林若素注意到冰燕叫安敏“小姐”,不是“夫人”或是“三夫人”,稍稍觉得奇怪了一下,她又被安敏接下来的话吸引去了注意力。
安敏轻轻颔首,过了一会儿,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冰燕,庄主的生辰还有几天?”
冰燕道:“再过十天就到了。小姐,你问过好几遍了。”
“是吗?”安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林若素猜到了一种可能,安敏不会是想把自己怀了孩子这个消息当作生日礼物送给赤炎霜吧。看着安敏轻抚小腹,面容安详,眼中带笑,林若素越想越觉得可能。
可是,这样下去,情况应该一片大好才对啊。安敏又是怎么被扣上与长工私通的罪名,最终被休的呢?
难道,在赤炎霜的生日还没来的这十天了,发生了什么变故?
林若素正在猜想事情的原委,场景再次变换,安敏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地上,没有细看,林若素却清楚地知道她左手拿着的是赤炎霜给她的休书,而她右手则紧紧护住腹部,任凭背部至腰臀鲜血淋漓,在衣服上渲染出触目惊心的一圈又一圈的深红。
心里忽然涌起无限的绝望,林若素已经无暇去分辨那是安敏的痛苦还是自己的悲伤,只是意识再次模糊,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昏迷中的林若素一把抓住正在试她额头温度的陆砚的手,蓦地睁开眼睛:“救救……我的孩子……”
惊诧于她眼中浓到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陆砚不由怔怔地点头。
林若素则因为力竭,松开手,重新合上眼……
第十一章 结草庐里的陆大夫
“陆砚,你在做什么?”距离林若素醒来已经有十来天了,每天都只能躺在床上,不仅要在安无忧的监督下,喝完黑乎乎的难喝得要死的中药,还要忍受自己每天都要被陆砚针灸,扎得跟个刺猬一样。好不容易得到这位医生的首肯,自己能下床了,安无忧又去四处找房子,她只好自己跑来结草庐后院找整个结草庐唯一的活人——陆砚聊天。
正蹲下身观察药草的陆砚,见是她来了,微笑着站起来:“安姑娘。”
林若素也笑了笑,好奇地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我在察看这些药的长势。”
“哦。”林若素点点头,其实她压根不懂,药又不是庄稼,观察它们的长势做什么?
陆砚过去扶着林若素去一旁的简易小棚内坐下:“你刚能下床,还是不要多走动。”
“嗯。”林若素坐下后,就见到陆砚又回去药田里继续忙了。
啧啧,林若素就这样很大方地盯着陆砚看,心里感叹自己这趟穿越之行收获还是颇多的,至少让她见到了三种不同类型的帅哥——清冷郁秀的安无忧,阴柔绝美的瑞王宋星楼,还有一位,就是眼前这温润如玉的陆砚了。
还记得她刚醒来时,他就这样一袭白衣地坐在床前,见她醒了,便又为她诊脉,然后柔声道:“放心,孩子保住了。”那场景,梦幻得林若素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
什么是“翩翩佳公子,谦谦温如玉”,在见到陆砚之后,林若素算是真正明白了。尤其是每当早上她被结草庐大堂的吵闹声吵醒时,就更深有感触了。天哪,那些女人太恐怖了,一个个没病也要装病来结草庐看大夫。哼,她们哪里是看大夫,摆明了就是来看陆砚的。
俗话说,一个女人等于十只鸭子。她实在太佩服陆砚了,他居然能面对几百只鸭子同时在自己耳边聒噪,还照样对谁都温和有礼,淡然应对。
要是自己,林若素在心里冷笑,一定会给这些女人开的药里加巴豆,让她们回去好好地“泻”火。
她抚着肚子,对腹中的孩子说,宝宝啊,娘这是对你胎教哪,免得你以后和你的那个娘一样,任人欺负,到现在还不知魂归何处。
想起安敏,林若素不由叹了口气。唉,自己昏迷之中做的那些梦,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按理说,自己的灵魂占据了这副躯体,安敏的那些记忆也该消去了才对。
而且,她醒来后,有次听无忧无意中提到,她曾在昏迷中醒来一次,只说要保住孩子,便又昏过去了。林若素却毫无印象。虽然后来她问过陆砚,人在生命危急之后,确实会忘记当时的一些事,可她有种强烈的感觉,当时醒来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安敏。
难道,安敏还在这副身体里?林若素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下一秒,她已白了脸色。
陆砚恰好抬头,见林若素神情恍惚,面色很差,立刻走过来:“安姑娘,怎么了?”
闻声回过神来的林若素,见陆砚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正要给自己把脉,连忙给手缩到背后。开玩笑,给他一把脉还得了,没病绝对也会开一堆补药让她吃。她不是担心没钱付账,那个莫名奇妙救她的瑞王宋星楼就算不给钱,她家无忧也一定会很乐意为她花钱增强体质的,问题是,她自己实在是不想花钱买罪受啊。一想起前些天被无忧监督喝下去的那些黑色粘稠药汁,她的舌头就一阵发麻。
陆砚见林若素缩回手,也没有坚持。只是笑着对她说:“你的身子还是很虚,需要静养。”
林若素点点头:“无忧正在找房子,住在结草庐这么长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客气林若素还是懂的。这里是药堂,不是医院,又没有病房,自己住在这里占了陆砚的房间,他包吃包住,还每天都去睡书房,自己脸皮再厚也知道要感激人家的。
陆砚道以为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以为他在下逐客令,忙摇头道:“安姑娘就放心住在这结草庐吧,也好随时调养。”
汗,随时调养是不是等于有事没事吃点补药,得空你还给我望闻问切再扎上几针?林若素对这几天的生活实在是心有余悸啊。她想了想,问:“陆砚,为什么宋星楼要救我?”
陆砚笑了:“他没有告诉你吗?”
林若素一脸“他要是告诉我了我还问你干吗”的表情,就差没附送大白眼一个。
陆砚不由莞尔:“那是他的往事,等他什么时候愿意告诉你了,你自然就知道为什么了。”
看见林若素有些不满地撇撇嘴,他不由想,这位安姑娘实在很有趣,性格十分跳脱不说,行事也很大胆。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帮她针灸,需要她祛除衣物,她很干脆地问自己:“肚兜也要脱吗?”
要不是看她表情极其认真,自己差点就要以为她和那些常来结草庐纠缠自己的姑娘一样了。饶是后来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明白是自己误会了,他的脸上仍旧有些发烫。而当他收针后,她随口说了一句:“陆砚,你的脸好像有点红。”更是让自己背上冷汗一片。
回想自己继承师傅衣钵,行医几年,替人针灸无数次,这是唯一一次乱了心神,还险些扎偏了穴位。
其实,林若素在上大学时曾在学校附近一所医大的附属医院当过临时护理工,对男医生给女病人检查司空见惯,有那么一问也纯属自然。不过她见到陆砚的神情以后,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大夫,即使本着一颗悬壶济世的医者之心,却也不过和见到陆砚要给自己针灸就自动消失的安无忧和宋星楼一样,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之类的思想早就根深蒂固了。
努力憋着笑,看他观察自己是否是无心。呵呵,好歹她在现代受了那么多电视电影的熏陶,要想从她无辜的眼神里瞧出端倪来,那是需要点对她的了解才行。所以,她在针灸完之后,才又故意说了那么一句,成功地看到陆砚的嘴角有抽搐的迹象了,这才睡下,其实她是躲在被窝里偷笑。毕竟,能看到一个几乎脸上永远挂着微笑的人失态,是件多么有趣的事。实在是太有成就感了。
“陆砚,陆砚……”林若素望着眼前不知发起什么呆的陆砚,有些郁闷。这张脸也是英俊非常啊,尤其是那种淡淡的、犹如温水般的笑容更是具有极大杀伤力。想象一下,要是在现代,陆砚这样俊美的长相,加上如此温和的性情,和体面的医生职业,还不被医院的护士和女病人生吞活剥啊。
“什么事,安姑娘?”陆砚这才回过神来。其实他不是很习惯这位安姑娘直呼他的名字。毕竟,在文商国,除了极其亲密的人之间以名字相称,大多人都是以字或是表代称,要是没有表和字,或是不相熟的人,也可以以姓氏加职业来称呼,比如,来结草庐就诊的病人称呼他陆大夫一样。不过,她连叫瑞王也是连名带姓地叫宋星楼。
林若素摸摸自己在这些天里,像气球一样迅速隆起的腹部,很无奈啊。之前这肚子似乎没什么动静,她系腰带也只是略长一点,经历那场意外差点流产后,它就开始以肉眼都能观察的速度在增长,每天早上起来,林若素都感觉自己的体重较之前一晚又重了不少,她不由想象自己临盆前的样子,还不和个球一样了啊!
“啊——”林若素不禁哀叫一声,她不要变成猪啊。
被林若素的尖叫吓倒,陆砚一惊,以为她哪里不舒服,问明情况后不由有些啼笑皆非:“安姑娘,女子怀胎,就是这样的,不必烦忧。”
林若素苦着一张脸:“陆砚,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孕妇的肚子可以不要那么大的药?”
陆砚不由苦笑:“这……我倒真没听过这种药。”这位安姑娘也真是不同于常人啊。怀孕了腹部隆起不是自然规律吗?
他哪里知道,林若素这个孕妇其实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做,虽然经过这么多天,经历了不少变故,她与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了不浅的感情,可是,天下哪个女人不爱俏?尤其,林若素在现代连恋爱都没有谈过,大学时为了奖学金和生活费忙得晕头转向,工作稳定了,美好的生活刚刚开始,她什么都还没享受,就被车撞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被老天爷一脚踹来这个古代当未婚妈妈,实在是不甘心啊。
林若素不由垮下一张脸来:“没有吗?”
陆砚见她这样,有些不安:“不过,我师傅有些药方可以在女子产子后,让她……呃……身形犹如产前。也许能帮安姑娘你。”
林若素闻言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太好了,不必担心身材走样了。这个身体之前虽然不是自己的,可难保使用权是用到自己二次死亡,所以还是好好保养为妙。
陆砚点点头:“一会儿我去书房把方子找出来,先配些出来看看。”
林若素一时得意忘形,又道:“顺便看看有没有防止胸部下垂的方子啊。”嗯,要保障小孩聪明,还是母乳喂养比较好。
站起身来的陆砚一个趔趄:“防止……胸部……下垂?”
“是啊,那个……”林若素正想接着向下说,抬头见到陆砚一脸尴尬的样子,倏然住口。晕死,忘记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了,即使对方是个医生,人家好歹也是个古代的医生,这样话题好像生猛了点哪。
“嘿嘿……你就当没听见了,呵呵……”林若素讪笑,想解释一下缓和气氛,“我就想着以后当娘了也能很有……韵味……呃……韵味,呵呵。”
可恶,怎么好像越解释越不自在?!
第十二章 女王样的宋星楼
“切,就你,还韵味?”
来人人未到,声先到。听着这声音,林若素不由骤起眉:“宋星楼,你切什么切,你练葵花宝典啊。”
宋星楼慢悠悠地转到林若素和陆砚面前:“什么葵花宝典?”
林若素忍住笑:“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宋星楼愣了一下,才把“切”和葵花宝典之间的关系理清楚,怒道:“好你个安若素,我救了你你就这样回报我?”
林若素状似无辜地眨眨眼:“是你救我的吗,我怎么记得好像是陆砚陆大夫啊。你说是吧,陆砚。”她把头转向陆砚,打算把他也拖下水。
然而陆砚但笑不语,摆明了保持中立,谁也不帮。
林若素扁扁嘴:“陆砚,你怎么这么不够意思?”
宋星楼冷笑一声:“他好歹是我师兄,要是帮你了,哪里是不够意思,根本就是不讲义气了。对于不义之人,我可以代表师傅清理门户。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帮你的。”
林若素无视宋星楼的得意,继续努力她的“挑拨”事业:“陆砚,你看你这个师弟快骑到你头上了,你虽然不像他学的是武功,不过你可以给他下药嘛,反正你们师傅不是云游吗,你就先下手为强。”说完还极具煽动性地做了个手抹脖子的动作。
陆砚含笑只听二人斗嘴,却什么话也不说。
林若素泄气地垂下头:“陆砚,你有点脾气好不好?”
宋星楼得意地狂笑,一点形象也没有。还是来找这个女人斗嘴有意思,比练完功还神清气爽。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开始没大没小地直呼他的名字了,他几次拿要砍她脑袋吓唬她,都收效甚微。后来,自己也放弃了,毕竟,要是她也像其他人一样恭恭敬敬地叫他“王爷”,那他就不能和她斗嘴了。那生活可就真没什么乐趣可言了。
林若素无比哀怨地望向陆砚,好像她没能在和宋星楼的斗嘴中占到上风,完全是因为陆砚的不合作态度。
陆砚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安姑娘,真有意思。
林若素偏着头望着还在笑她的宋星楼。这个王爷,也就架子大了点,其实很好相处,一来二去,自己也就一点也不怕他了。自己在现代,是一劳动人民,到古代了可没想一下把自己降到奴隶人民的份上,这个王爷,放到现在也就是一国家部长,平常心对待也挺好的。
宋星楼停下笑,望着若有所思的林若素:“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们这些不思生产的皇亲贵族是不是一个个都像你这么闲。”林若素没好气地说。
“我就是愿意当一个‘富贵闲人’,你管得着吗?”宋星楼挑了挑眉,林若素心里那个呕啊,连眉毛都那么好看,真不公平。“再说,我命好,你没这个命,就不要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哼,人家当王爷,你也当王爷,人家是‘贤王’,你却是‘闲王’!”林若素愤愤地说。感觉自己很像港片里在警察局投诉的良好公民,就差没指着宋星楼的鼻子说:“你这是在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钱。”了。不过这年头好像还没纳税钱这么一说吧。不过搜刮民脂民膏更可恶!感觉自己上升到阶级斗争高度的林若素,狠狠地瞪了宋星楼一眼。
“呵呵,同人不同命,你有不满找老天爷去。”宋星楼风情万种地跑去和陆砚挤一个凳子,还不忘回头对林若素如是说。
“你每天来这里到底要干吗?”林若素气得要死。她没见宋星楼有什么事干,偏偏天天都要来这结草庐报道。
宋星楼明明和陆砚一般高,却硬是把自己的头靠在了陆砚的肩膀上:“人家来看我亲爱的师兄,你有问题吗?”说罢还用一双秋水眸含情脉脉地望向陆砚。
陆砚则苦笑连连。不过,星楼自从那件事后,就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戏谑玩笑过了吧。陆砚默默地想。这个安姑娘的身上,有种很奇异的力量,能让人安定,让人放松,让人想要靠近她。
林若素果然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们是Gay?!”
宋星楼一愣:“什么盖?”
陆砚也是一脸疑惑。
“就是有断袖之癖啊。”林若素一脸兴奋地说。
“呃……”宋星楼感觉事情和自己想象地有些不同。她不是应该一脸厌恶地对他们退避三舍,然后自己再揭穿自己的谎话,顺便嘲笑一下她是个笨蛋吗?不过,现在,怎么她好像看上去很高兴啊?
哈哈,做了这么久的耽美狼,总算让她得偿所愿地见到这么一幅活色生香的男男依偎图了。陆砚端的是温润儒雅,宋星楼也是个别扭女王受,绝配,绝配啊。林若素浑然不觉自己的口水开始泛滥,只是急切地向陆砚求证:“陆砚,你真的有龙阳之好?”宋星楼的话不可信,还是陆砚点头才算有。
“我……”陆砚刚开口,就被宋星楼打断:“当然。我自小被父王送去师傅身边习武,和师兄青梅竹马,朝夕相对,日久生情,你看师兄为了我,特地来京都开了这个结草庐,可见他对我用情之深啊。”我就不信骗不到你,我就不信恶心不到你。
为了达到效果,宋星楼还故意将口对准陆砚的左耳,旁人看来,实在是美人在畔,吐气如兰,简直暧昧之极。其实他正在对陆砚行威逼之实:“陆砚,配合一下,身体柔和一点,表情生动一点。”
陆砚皱皱眉:“星楼,不要闹了。”大概因为自己是大夫吧,他不太希望自己在安姑娘的形象被破坏。
宋星楼无趣地撇撇嘴:“陆砚,你这人一点生活乐趣也没有。”
林若素也很失望:“原来你们不是啊。”真是,害她空欢喜一场。
宋星楼又笑嘻嘻的了:“上当了吧,笨女人。”
林若素点点头:“是啊,是啊,你演技精湛行了吧。”她没好气地在心里愤懑:“你这么得意干什么,又拿不到奥斯卡将。不过……”她瞟了一眼笑得美艳无比的宋星楼,坏心地想:“我怕就算你能拿奥斯卡,评委也不知道该给你最佳女主角呢,还是最佳男主角。嘿嘿……”
看着自顾自傻笑起来的林若素,宋星楼狐疑地问:“喂,你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吧。”
林若素瞪他一眼:“我在心里骂你你管得着吗?”
陆砚见这两个人每天都要吵吵闹闹的,感觉这些天的日子是他来京都后最惬意的一段时光。他又看着林若素和宋星楼你来我往地斗了一会儿嘴,站起身来:“我去开门坐诊,你们慢慢聊。”
林若素和宋星楼同时指着对方:“谁要跟他(她)聊!”说完又互瞪对方。
陆砚微微一笑,正要离开,却看见安无忧从墙那边翻身跃了过来,轻松落地。
林若素愣了愣:“无忧,有人追杀你吗?”
安无忧微笑着走过来:“没有,姐你怎么出来了?”
林若素笑了笑:“老是躺在床上,骨头都要生锈了。你干吗翻墙进来?”
安无忧若无其事地说:“门没开。”
陆砚抱歉道:“是我考虑不周,结草庐每天下午才开门,上午前门都是关着的,不方便安小兄弟进出了。”
安无忧随便点点头,算是对陆砚的话的反应。
林若素那个汗啊,她家无忧怎么这么自闭呢,除了和她,跟别人说的话简直两只手的手指数的完。
不过,想起安无忧这些天每天都出去,岂不是每次都用轻功这样“咻咻”地飞出去,再飞进来,感觉好奇怪啊。
安无忧走过来:“姐,我找了几处房子,都是你说的带院子的,等你身体好点了我们就去看看。你喜欢哪一个,我们买下来。”
林若素点点头:“好。”她心里那个美啊,在现代看那些傍大款的女的一个个拽的二五八万的,自己来古代居然也认了个秀色可餐的有钱弟弟。啧啧,在现代,她连买房子当房奴的首付都给不起,想不到在古代能随随便便就能买下个四合院。
宋星楼吃惊地问:“你要搬走吗?”
“是啊,我总不能一直在这里住到生孩子吧。”林若素朝宋星楼翻了个白眼。
“安姑娘,其实你可以不必急着搬走。”陆砚开口道。他很喜欢林若素住在结草庐的这些天,结草庐里生机勃勃的气息。
“你不是怕说不过我,急着逃走吧。”宋星楼也不太希望林若素离开。
林若素忍住又想翻白眼的冲动:“你以为我很有空吗?”
陆砚道:“其实,安姑娘,你的身体还需要调养,住在结草庐也方便些。”
林若素望向安无忧:“无忧……”其实她也觉得结草庐的环境不错,还有陆砚这个医术高明,认真负责的大夫做自己的私人医生,除了宋星楼这个不和谐因素,她觉得住在这里待产还是蛮不错的选择。
安无忧朝她笑了笑:“姐,你喜欢我们就留下。”虽然自己不太喜欢瑞王整天来烦她,不过有陆砚在,至少可以让她健健康康的。他不想再有那种,眼睁睁看着她离死亡那么近,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林若素这才转过头来问陆砚:“我住在这里真的不会打扰到你?”
陆砚摇摇头,宋星楼抢着开口道:“大不了再盖几间房子,我记得,陆砚买这块地时地契直到后面的那一排破瓦屋吧。”
陆砚点点头:“是的。”
宋星楼道:“我明天让工部的孙侍郎来一趟,保管几天就把房子建好。”
林若素有些狐疑地望着他:“你这么积极做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星楼道:“本王这是爱民如子。”
“切。”林若素才不相信他的鬼话。不过,盖房子啊,这件事她得好好想想……
第十三章 首席包工头
结草庐歇业十天,因为林若素打算盖房子。
其实本来,陆砚是想结草庐继续开的。反正只是后院施工,前堂又不受影响。不过后来因为某些情况比较严重,所以他也同意关门几天。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花痴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尤其是当一室同时出现三个或清秀冷彻的少年,或谦谦温柔的大夫,或明媚妖娆的男子,满足了不同年龄,不同阶层,不同性别的花痴一族的需要,结草庐每天都被挤得爆场。
这边,满脸褶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说话就往下簌簌直掉香粉的中年妇女,试图拉住安无忧的手:“这位小哥啊,来咱们春风楼吧,你这样俊的小倌,可是大大地受人欢喜,受人疼啊。”
林若素一头黑线,这位妈妈你招兵买马也看清楚人好不好,安无忧也是你能觊觎的吗,你就不怕把他带回去,第二天你那春风楼就一个活口也没有,鸡犬不留?她赶忙去拉住安无忧的手,无忧啊,你可千万别冲动啊,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当众杀人影响不太好吧。
那边,娇憨少女含情脉脉地望着陆砚:“大夫,我难受。”
陆砚:“你哪里难受?”
少女抓住陆砚替她把脉的手不放:“我胸口好烫啊,陆大夫你摸摸……”直把陆砚的手往自己胸口拽。
林若素在一旁叹为观止,好豪放的少女啊!她赶忙去帮不会武功的陆砚挣脱少女的魔爪。陆砚啊,你可千万要忍住啊,要是嘴角抽搐会给病人造成心理阴影的。
再那边,衣着光线,脑满肠肥,油光满面的中年大叔,使劲往宋星楼身边蹭:“美人啊,你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而且我只好男风,绝对会好好疼你的……”
林若素一阵小跑过去,握住宋星楼攥紧的拳头。宋星楼啊,我知道你没表露身份是对的,堂堂瑞王大庭广众被人调戏,还是被男人调戏,传出去会很丢脸啊。你那是什么眼神,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给他来个杀人灭口,可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就不要让你的堂哥皇帝为难了。
几天下来,不光被潜心画建筑图纸的林若素分配来帮忙的安无忧和宋星楼快暴走了,连陆砚也终于决定,结草庐暂时不开了。
接下来就是房子正式动工了。首席包工头自然是一向不安分守己,连做了孕妇也不消停的林若素。她实在是不喜欢陆砚那个房间,朴素是很朴素的,可也太朴素了,住在里面都能写篇《陋室铭》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所以即使没真正盖过房子,好歹林若素也能七不离八地画出建筑草图。当然,她画的只是个外貌和内框,具体施工时要考虑的什么承重,采光什么的,就丢给宋星楼领来的那些工部的家伙烦去吧。她只要最后验货时效果和她希望的差不多就行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工部的家伙还真有两把刷子,做起事来毫不含糊,放到现在也该是高级蓝领和灰领吧。林若素总算知道为什么现代总有政府官员喜欢公车私用了,毕竟,利用公家的人力和物力资源来给自己干私活儿,怎一个“爽”字了得啊!
手捧一小钵酸梅,惬意地坐在不远处凉棚下监工,林若素感觉自己很像剥削阶级啊,罪恶啊。初夏的天气还是很宜人的,尤其是看着别人干得热火朝天,自己却能舒舒服服地在旁边吹凉风,这种日子,好哉,妙哉。
陆砚微笑着走过来:“安姑娘。”
林若素抬起头:“陆砚,你有没有看见无忧?我早上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
陆砚:“可能出去了吧。”
林若素问:“今天你开结草庐的前门了吗?”
陆砚一愣:“没有,怎么了?”
“我在想,无忧是不是又翻墙出去的,呵呵。”
陆砚望着笑得一脸阳光的林若素,也有些忍俊不禁。不过,想起安无忧,陆砚皱了皱眉。安姑娘的这位弟弟和她性情相差很大,武功很高,对姐姐的关心溢于言表,但与旁人相处却几乎冷若冰霜。此外,安姑娘明明有孕在身,还和弟弟一路跋涉,似乎打算定居京都。自己却从没有听他二人提起过安姑娘腹中孩子的父亲。
“陆砚啊,你为什么老叫我安姑娘?我都在你家动土盖房了,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叫我‘若素’好了。”免得你叫我“安姑娘”我都反应不过来,老以为你在叫别人,林若素在心里道。
陆砚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自己怎么会叫她安姑娘呢,不是该称呼她“夫人”吗?
其实,林若素一直是做少女打扮的,性格又活泼,要不是怀孕使腹部隆起,她看上去也就是个年方十八的少女。陆砚称她安姑娘也是有缘可究的。
“那是你画的图纸吗?”陆砚指着一旁茶几上的那一叠纸问。
“是啊是啊。”林若素献宝似的递给陆砚,“怎么样,这可是我按照花园复式洋房别墅的样式画的,这张是一层的,这边是二层的,这张是鸟瞰图,这张是……”
陆砚不懂她口中的“花园复式洋房别墅”是什么东西,但还是笑道:“安……若素你果然是多才多艺。”
林若素还没来得及厚脸皮地谦虚几句,宋星楼就出现了:“都叫‘若素’了,你们满亲热的嘛。”
“你少阴阳怪气的,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没礼貌,只会喊我‘喂’,‘女人’。”
“行,那我以后也叫你‘若素’。我还比陆砚先认识你呢。”
“随你愿意。”
“就是,咱俩什么关系。”
林若素白了他一眼:“我俩很熟吗?”
宋星楼笑得贼兮兮的,配上他阴柔绝美的脸,相当具有蛊惑性啊:“来,我带你去听听……”
“听什么?”林若素跟着他七拐八弯地来到两个工部人的后面。
陆砚也好奇地跟在了很面。
宋星楼转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借着视角的盲点,半蹲在半成品墙壁后面。前面是两个正在施工的工部人员。
工部人员甲:“你说那位大肚子的安姑娘和瑞王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工部人员乙:“你看她都直接叫王爷的名讳,显然关系匪浅。”
林若素心里那个汗啊,八卦果然是不分国度不分时代不分阶层的。
工部人员甲:“我从来都没有见到安姑娘的丈夫。”
工部人员乙:“是啊,我只听说那个俊秀少年是她的弟弟。不过我上次听侍郎们说,这少年看身形很像原来瑞王爷身边的蒙面护卫。”
感觉头顶一排乌鸦飞过,安无忧什么时候成了宋星楼的隐身护卫了,这两人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线啊,林若素总算知道什么叫“无风也起浪,浪高三千丈”了。
工部人员甲:“四下无人,我才敢告诉你,估计这安姑娘怀的是王爷的种。”
工部人员乙:“也是,要不王爷怎么会派蒙面护卫以真面孔示人来保护她。”
工部人员甲:“你可不要张扬出去,也不知王爷是怎么考虑的。”
工部人员乙:“当然当然,这种事可大可小。”
现场版八卦直播完毕,林若素几人按原路返回。林若素心里郁闷无比,自己先是惊雷山庄庄主的小老婆,被休了又被传成是瑞王的小情人,这到底是太幸运还是太不幸啊。看着一旁笑嘻嘻的绯闻男主角,林若素越发郁闷。
回到凉棚,宋星楼笑道:“若素啊,你看咱俩的关系够深吧。”
林若素被他那一声拖得又长又腻的“若素啊”弄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陆砚皱了皱眉:“星楼,这样不太好。”
宋星楼奇道:“陆砚,你不是一向只关心你的那些药草瓶罐和病人吗,什么时候也注意这些凡尘俗事了?”
陆砚道:“毕竟这关系到若素的清誉,你不要胡闹。”
宋星楼故作委屈道:“什么叫‘关系到若素的清誉’,人家的清誉也很重要的嘛。”一举手,一投足,娇媚无比。可惜面前两个人都熟视无睹。
望着沉默的陆砚,林若素“扑哧”笑出了声。
“笑什么?”宋星楼自感无趣,收起一脸哀怨状。
“当然是笑陆砚对你的“无声的回答”啊。”
“他有回答我吗?”
“你没看到他的眼神在说:‘星楼,你有清誉可言吗?’”林若素一本正经地说。
宋星楼想板起面孔,却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嘴角。
陆砚也笑着摇头,这个若素,真是……
林若素忽然看见从围墙方向走来的安无忧,忙高兴地朝他挥挥手:“无忧——”
无忧朝她笑笑,来到凉棚后轻轻跟宋星楼和陆砚点点头,便算打了个招呼。
“无忧,你上午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上午。”
“姐,给你这个。”安无忧拿出一包东西。
“是什么?”林若素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清脆欲滴的青枣,“这个看起来就很好吃,你特地出去买的吗?”
安无忧笑着点点头:“你昨天说想吃的。”
陆砚问:“街上怎么会有这种青色的酸枣卖,一般都是深红色的枣子才会有人买的。”
宋星楼则眼尖地指着安无忧的衣服下摆:“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多划口子?不会是这枣子是你特地去山上摘的吧?”
林若素看着安无忧的表情,就知道被宋星楼言中了:“无忧,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她一把揪住安无忧袖子,使劲呼噜自己压根就没有眼泪的脸。
安无忧明知她在搞怪,只是淡淡地笑着。
宋星楼受不了了:“喂,你有点姐姐的样子好不好。”
第十四章 面朝大海和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和春暖花开 “安姑娘,图纸这里是什么意思啊?”工部的一个类似工程师的人走过来问道。他们一干人研究了又研究,分析了又分析,实在是弄不明白图纸上这个院子里的又长又方的是什么。说是开一处花圃吧,偏偏她注明要挖深两米,说是方一处池塘吧,偏偏她一旁小亭竹桥一个也不建。
林若素看了看图纸:“这里啊,你只管按我画的建就好了,记得不要铺太滑的青石,我自有用处。”唉,这就是时代的差距啊,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些古人解释什么叫家用露天游泳池。
“你看你弄得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差点没把工部那些家伙折腾死。”宋星楼大概是和林若素混久了,也跟着叫工部的那些免费劳力为“那些工部的家伙”了。
“这是建筑艺术你懂不懂?”林若素俨然一副大师级别的模样。
“还建筑艺术?那你倒说说你想建个什么样的房子?”
“这里的空间施展不开,我最喜欢的房子你们理解不了啦,是一首诗里描写的。”
“若素,你但说无妨。”本来在一旁看医术的陆砚也来了兴趣。
要是是宋星楼要她说,她一定会白他一眼,再臭他一句:“说了你也不懂。”不过,对象换了陆砚,她也就勉强道:“我事先声明啊,这诗和你们平时的那种诗不一样,你们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算拉倒,不要问我什么意思,我可没那么多功夫和口舌解释给你听。”
宋星楼催促着:“知道了,知道了,不要罗嗦,快说来听听。”
林若素: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念完之后,林若素自己感觉相当良好啊,大学那些个朗诵比赛果然没白参加,看看自己念得那个激情澎湃啊。
宋星楼不敢置信地问:“这也算诗?”
林若素白了他一眼:“没欣赏能力的人没有发言权。”然后她一脸期待地看着陆砚。
陆砚放下手中的医书:“这首诗虽然的规格怪异了些,但细细品味却自有一番朴素自然的韵味。”
“还是陆砚有水平,你啊,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林若素逮着机会就要糗一糗宋星楼。
宋星楼不服气:“你把写这诗的人带来让我瞧瞧,我倒要问问他,文商国格律优雅的诗词他不写,偏偏要弄些这种不文不白的东西。”
“行,你跟陆砚要瓶鹤顶红或者其他什么药效比较快的毒药喝。写这诗的人已经死了,你想见他就得去和阎王爷打个照面才行。”
“你!”宋星楼被林若素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无视宋星楼的气急败坏,林若素哼着歌,开开心心地靠到椅背上,“无忧啊,你说我明天出去逛街好不好?”
“好。”一直在一旁坐着的安无忧点点头。
“你说的话他有说过‘不好’吗?”宋星楼斜睨了林若素一眼。
“我们姐弟情深,干你什么事?”
“我……”
“阿……嚏!”林若素猛地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整天坐这里吹风,受风寒了?”陆砚正要伸手去试林若素额头的温度,安无忧已抢先一步将手放到了林若素的额头上。看着若有似无地扫了自己一眼的安无忧,陆砚慢慢收回自己的手。
“你们不要那么紧张,我就是被扬起的一阵尘土冲进鼻子而已。”林若素格开安无忧的手,满不在乎地说。
陆砚摇摇头:“是我疏忽了,这里毕竟在大兴土木,声音烦杂暂且不说,光是这时不时的灰尘也是对你腹中的胎儿不好的。”
“会吗?是不是生出的孩子会特别黑?”宋星楼问道。
陆砚莞尔:“这肤色倒没什么影响,但是这种环境,孩子出生后容易体质虚弱,先天不足。尤其,”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若素除了肚子以外几乎没什么肉的四肢,“若素刚有身孕时还受过伤,后来又差点小产,这种几率会更大。”
林若素被他说的紧张起来:“那怎么办?”她转向安无忧:“无忧,要不我们去住客栈吧,或者现在去看看你之前说的那些房子,有合适的买下一间也行。”
安无忧点点头:“好。”
陆砚沉思了一下:“住客栈是万万不行的,那里人来人往,是否整洁干净暂且不说,就是那嘈杂的环境也与这里不相上下。至于另置房屋,也不好。”
“干脆你们统统住到我的王府去算了。”宋星楼提议道。
“你包吃包住?”林若素问。
“当然。”
“还有下人服侍?”
“没错。”
“你会这么好心?”
“废话。我什么时候对你起个坏心?你现在顶着大肚子,要身材没身材;你那张脸勉强够得上清秀,还不如我漂亮,你觉得我图你什么?我又能图你什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宋星楼你非要那么直接吗?我决定,就住你那个破瑞王府了,看我不把你那个王府败得一穷二白。”
“随时欢迎。”宋星楼一挑眉。
林若素想了想:“陆砚,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陆砚有些惊讶。
“是啊,反正你最近结草庐也不开门,干脆跟我们一起住瑞王府,我正好把你的卧室和书房也让人拆了,重建新的。”林若素接着说道。
“这……好吧。”陆砚道。他其实也不太放心林若素。
“喂,你们是不是该征求一下我这个主人的意见?”宋星楼不满地道。
林若素转过来凶巴巴地插起腰:“他是你师兄你不欢迎他吗?亏你还好意思天天往这结草庐跑。”
宋星楼第一百零八遍的挂起了他在这几个人面前从来没有成功博取到同情的哀怨表情:“师兄,你看她越俎代庖,还凶人家。”说着腰身一软,竟就倚在坐在他旁边的陆砚的胸膛上。
啧啧,这实在是一幅温香软玉在怀的绝美图啊,林若素的耽美情结又开始发作了。可惜啊可惜,他们不是真的恋人。
想起有一次,她偶然问起陆砚和宋星楼幼时一起拜入师门的趣事,陆砚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便顺口说了一件。
原来,小时候宋星楼就长得粉雕玉琢的,师傅也没有说明他的性别,陆砚见他时便一直以为他是小女孩,凡事总是让着他,即使有时师傅明明交待过他们不能做什么事,宋星楼要是调皮犯了错,他只要一声:“师兄,人家怕师傅责怪。”陆砚就会乖乖地帮他隐瞒,有时实在瞒不住了,还会帮他顶罪代罚。直到有一次,宋星楼又闯了祸,拿师傅的宝剑去烤野味,气得师傅直跳脚,喊着:“你把那个臭小子给我带过来。”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被宋星楼耍得团团转,硬是气得一个月没有理他。
当时,林若素听了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哈哈,陆砚你也太好骗了。你们都不一起洗澡的吗?”
陆砚苦笑道:“我以为他是女子,总是紧着他先用水。”
这下林若素简直目瞪口呆:“陆砚,你小时候实在是……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哈哈……”真是个老实孩子啊,难怪性格这么温和,林若素觉得要是自己从小也有这样一个恶质的弟弟在身边,现在肯定也给磨得啥脾气也没有了。
见自己这边卖力地演出,林若素那厢却不知又神游到哪里去了。宋星楼悻悻地从陆砚身上爬起来:“难为我特地牺牲色相。”
“拜托,要牺牲也是陆砚在牺牲好不好。”听到宋星楼嘀嘀咕咕,林若素这才回过神来。不待宋星楼反唇相讥,她站起身来双手撑住自己的后腰,懒洋洋地道:“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我去街上买点东西,下午咱们就搬家。”
她回过头:“无忧,我们去收拾东西吧,我今天还要把新的卧房和书房的建造图纸画出来呢。”
安无忧点点头,慢慢扶着她回卧房走去:“姐,那个枣子好吃吗?”
“好吃得不得了。”
“那我明早先去摘些回来,然后回来我再陪你去买东西……”
望着渐行渐远的那两人的背影,宋星楼邪气地勾起嘴角,露出与平时不一样的笑容,道:“你不觉得,这两人的感情实在是很好吗,尤其是弟弟对姐姐,真是很关心啊。”他意味深长地望向陆砚。
“是吗?”陆砚淡淡地反问,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医书,声音却很平稳地继续道:“你不是让他们住进王府了吗,那他们的底细,你也应该派人查清楚了吧。”
宋星楼轻眯双眼,慢慢地靠在椅子上,笑得阴柔妩媚:“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的手下办事的效率很低啊,至今还没有回来复命。”
陆砚略微惊讶地抬起头:“怎么会,那你还……”
宋星楼完全闭上了眼睛,淡淡地道:“人生,总要留点悬念才有意思嘛,呵呵。”
第十五章 恶人磨
“姐,你在做什么?”安无忧拿着天没亮就出门去给林若素摘回来的枣子,一进门就看见林若素一脸哀怨地坐在卧房的窗前。
“没事,我受了点小打击而已。”林若素闷闷不乐。
真是打击人啊,今天一大早,林若素拿着昨晚赶工画好的图纸,去找完被宋星楼抓来帮工的工部侍郎,发现陆砚和宋星楼都在凉棚下坐着。
“早啊,两位。”林若素神采飞扬地和他们打招呼。“你们都这么早起?”
“是啊,我们又不像某人四肢不勤,日上三竿了还蒙头大睡。”宋星楼一大早就想寻林若素的晦气。
林若素:“我心情好,不想和你计较。”她转身看看身后的施工地,“真是有成就感啊,这么快地基就匝好了。”
宋星楼得意地道:“这是当然,这些工匠,瓦匠,土匠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皇兄要在文桑城重建一个行宫,九月就去出巡,八月他们才破土动工,照样一个月就建好了。”
“文桑城有皇上的行宫?”林若素问,文桑毕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在的城市,自然要关心些。
“是啊,文桑城原来是文商国的旧都,后来因为战争和天灾,先太皇祖这才把都城迁到了这京都。”
林若素点点头:“原来如此。对了,”她想起什么似的转向宋星楼,“我刚才去拿图纸给工部侍郎,怎么觉得工部来的人少了些,有人没来吗?”
宋星楼道:“昨个儿,有两个身体不适的,跟我告了几天假。”
“哦。”林若素的目光在前方的工地上溜了一圈,“咦,少了的那两个很像上次那两个长舌男啊?”
“就是他们,说是舌头肿胀,浑身发麻。”宋星楼道:“话都说不清楚,还是请人来代请的假。”
“这么巧?这两人感情还真好,闲话一起讲,病也要一起生。”林若素有些不信。
“可能是吃错什么东西了。”一直没有出声的陆砚淡淡地说。
“怎么可能呢,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连喝的水也都是这结草庐的井里一起打上来的,别人怎么没事?偏偏他俩……”林若素的声音越说越低,眼里望着陆砚的怀疑也越来越重,“这里的饭菜都是你一手包办的,陆砚,你该不会……”
“会什么?”陆砚微笑着反问,表情一如平常,只是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狡黠和笑意,快得让林若素险些抓不住。
林若素那个郁闷啊:“陆砚,你怎么也学坏了?宋星楼还没下手你怎么就下手了?”
宋星楼比她更郁闷:“你说你骂他就骂他,扯上我做什么?”
不过,两人虽然各说各话,却都很有默契地往旁边挪一了挪,心里暗想自己以后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得罪陆砚。可是,人家只是讲了个都不关他什么事的闲话都算得罪他,那这个范围是不是有些太广了点啊。
瞧见这两人的表情,陆砚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渐渐地舒了眉眼,再慢慢地又弯了嘴角,终于从唇边溢出一串不可遏制的笑声。
宋星楼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完了完了,我从没见他这样笑过,我这个师兄,一定是生平第一次害人,受不住良心的谴责,疯了。”
林若素抚平自己手臂上集体立正的寒毛,也道:“陆砚,你可不可以不要笑得这么诡异啊,明明挺温和的一个人,都给你笑得阴气森森了。”
听了这两人的话,陆砚的笑容更盛,也不管他们的目光,径自站了起来,拿着医书笑着走开了。
陆砚走后,林若素又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公事——和宋星楼斗嘴。也不知是不是陆砚的笑容给她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她竟然出师不利,节节败退。见不得宋星楼一脸小人得志的嚣张表情,她气闷地回到卧房。
此前,安无忧正好不在结草庐所以并不知道竟有关于林若素和宋星楼这样的传言,此刻听得林若素说了,面色微沉,再又听到陆砚恶整工部的那两个男的,目光不禁动了动,半晌才道:“姐,陆大夫也只是对那两人略施薄惩,你不必挂怀。”
我才不介意那两个人被整呢,我介意的是整他们的人是陆砚啊,是与人为善的陆砚啊。这种新好男人几乎绝种了好不好,好不容易回到古代了,给我逮到一个,我还没看够呢,他怎么也“变节”了呢。
林若素自然是不会把心里的这些话说出来,安无忧见她还是郁郁的,便笑道:“姐,我们去街上逛一逛,你也散散心。”
林若素点点头,安无忧要回房去取些东西,林若素便站在门口等他。瞧见不远处的树下,陆砚正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书。
其实仔细看,陆砚的五官并不是十分的好看,既没有安无忧的清秀俊美,也不如宋星楼阴柔妖媚,甚至,把他的五官拆下来细看,几乎没有哪一个是特别引人注目的。但是,把它们合在一起,就会给人一种淡定、从容的感觉,配上那总是浅浅的温柔的笑容,便让他在与安无忧和宋星楼站在一起时,自有一番气度,毫不逊色于另两人。
林若素正细细地观察着陆砚,却见他抬起头对自己一笑。原来他早就注意到我了,我还盯着他看了这么久,林若素心里暗道,随即厚着脸皮地走了过去。
“马上要出门吗?”陆砚问。
“嗯。”林若素点点头,对着陆砚的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个遍,“你,恢复正常了?”
陆砚一愣,淡淡地笑道:“是,恢复正常了。”
林若素夸张地吁了一口气:“这个样子不是蛮好的嘛,下次不要随便改变风格吓唬人。”站着真累,林若素斜靠到树干上。
看着林若素很没站相的样子,陆砚但笑不语,一会儿才道:“知道了。”
真是的,无忧怎么还不来?林若素微微眯起双眼,懒洋洋地把身体的重心都移到了靠着树干的背上。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零零碎碎地照射到她的脸上,显得明媚而温暖。
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林若素,陆砚问:“你喜欢我的……风格?”陆砚想了想,用了林若素用的“风格”一词。
“嗯。”阳光淋淋洒洒地照在脸上,微风中带着淡淡的青草的香味,舒服得很,林若素连眼睛都不愿睁。
陆砚向她走进了一小步:“是吗?”
“是啊,”林若素倏地睁开眼睛,陆砚停下脚步,她的眼神有些失神,似乎望向远方,又似乎看着眼前的陆砚,“可是,有时候会觉得你很奇怪啊。”
“哦?”
“你总是微笑地对待身边的每个人,似乎对谁都很好,可是……”林若素的声音有些迟疑,她顿了一顿才接着向下说,“你的和蔼可亲有时就像是一块‘生人勿近’的牌子,给人以为能轻易接近的假象,可最后才发现,原来自己离你那么远,那段距离似乎永远无法逾越……”
“是吗?那你……”陆砚还想再问些什么,不知何时过来的安无忧突然出现:“姐,我们走吧。”
林若素恍然惊醒,糟糕,自己刚才被晒得太舒服了,不知不觉就把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她也不敢去看陆砚的表情,毕竟被别人当面说自己“假”,脾气再好的人都会不高兴的吧。哎,到了古代后,她原想没心没肺地活下去,不去费心猜测别人的心思的。
因为在现代,她是一个永远都是在不同的领养家庭间辗转的孤儿,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这些事她疲于去做,却不得不做,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尽可能地保护到自己,尽可能地让自己在一个明知待不长的屋檐下多寻得片刻安定。可是最后呢,当她终于想方设法地读完大学,找到了一份工作,当她终于以为自己可以安定下来,自己养活自己,随心所欲地生活时,她却被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夺去了生命,兜兜转转,自己终究仍然是那个随波逐流的可怜虫。
来到古代,有了一具新的身体,有了两个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父母,还有了一个不知性别的孩子,她不介意原来这个躯体真正的主人有怎样的过去,因为这都与她无关。她只想守着这再世为人的亲情,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她原以为,这些都是上天补偿她的,然而一场变故,安四夫妇生死未卜,自己却被逼远走他方,路上遇到安无忧,自己连哄带骗地把他认做弟弟,带在身边,也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继续存活在这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世界的理由和依靠。再后来,差点失去肚中的孩子,她醒来后突然就决定要像白痴那样地生活下去,毕竟,当一个眼里只有自己的白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安无忧见林若素无缘无故地又发起呆,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姐,你怎么了?”
陷入自己思绪的林若素忙回过神,连忙拉起安无忧的手:“没事没事,刚才走神了,我们走吧。”
见林若素看都不看陆砚一眼,安无忧迟疑地向陆砚点点头,便由着林若素把自己拉走。
陆砚站在树下,重新翻开医书,只是,那一页,却是许久也没有翻。
第十五章 他是谁
不管哪朝哪代,京都的街总是繁华的。禁街上玉辇纵横、金鞭络绎、龙衔宝盖、凤吐流苏,端的是热闹绚烂。而其他次道小巷和大街狭斜密织,没有市坊之分,摊贩众多,客商云集。但置摊、搭棚均有规矩,无一错乱,林若素看着暗暗称奇,套一句现代的术语,这里的市场管理不错嘛。
随意地逛了约半个时辰,她也没看见传说中的地痞流氓收保护费的场景,倒是见到了不少三三两两佩刀巡视的官兵,林若素自动把他们与港片里拿着对讲机到处跑的巡警挂上了钩。
“无忧,你了不了解京都?这里真的这么太平盛世、歌舞升平?”
听着林若素话语中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安无忧笑了笑:“来过不少次,但都是有事在身,不曾对这里多些了解。”
林若素知他所说的“有事在身”显然等同于“来杀某人”,不禁乍乍舌。
安无忧想了想,道:“不过,据我所知,你看到的这些繁华民安的景象,也只是粉饰太平。”
林若素点点头,拿起一旁团扇摊的扇子,心不在焉地把玩:“无忧,为什么你和我说话的时候神态自如,却对其他人那么冷淡?”
安无忧愣了一下,道:“我和他们,只是,无话可说。”
“你有见过我和宋星楼、陆砚聊过什么有实质性内容的东西吗。人嘛,总要和别人交流的……”林若素念念有词地说着,安无忧微笑地听她讲,既不同意也不反驳。
林若素讲的口干舌燥,安无忧就拿出青枣:“姐,吃点枣子,再讲。”
接过用油纸包好的青枣,林若素彻底没脾气了。这就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呸呸呸,她才不是太监。哎,她知道他只是戒心重,但想到他曾经是舐血险生的杀手,林若素也就释然了。不过,真的很奇怪,当初自己怎么就轻易地把他给拐过来的呢?横想竖想她也想不通。
“夫人,这位夫人?”
“啊?”林若素回过神来,就见到卖团扇的大叔一张扭曲的脸。再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手中自己在思考中无意识地辣手摧扇,硬是把个美人扇上的美人给揉得毁了容。
“这个……嘿嘿,我,我买了。”林若素尴尬万分地说。安无忧付了钱,她就立刻逃也似的拿着团扇拉起安无忧走开。兜兜转转地拐了几个弯,终于找了个没人的小巷将它扔了。汗,忘了这里没有垃圾筒,还找了这么久。
出了巷口一拐,便是一家酒楼,林若素望了望招牌,客来楼?呃,还真是个恶俗的名字,林若素一边想着一边继续低头看脚下,小心走路。
忽然,从酒楼内行色匆匆地走出一个男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眼看就要撞上没有抬头的林若素。安无忧一个侧身拉住林若素避开,那男子似乎也会武功,骤然转了身形偏到一边,安无忧见到男子的面容,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护住林若素站好。林若素本就害喜严重,在结草庐有陆砚帮她调养虽然症状减轻了,又怎么经得起这么一晃,顿时头晕胸闷犯了恶心,忙低着头闭目强自忍住不适。
那男子见安无忧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显然武功不俗,再来又感觉到安无忧对忽然其来的敌意,不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林若素皱了皱眉:“这人真是没礼貌,差点儿撞倒别人,也不道个歉就走人。”
安无忧听了林若素的话,眼里有抹异样的情绪掠过:“姐,你……”他话还没说完,林若素已经忍不住胸中翻滚的浊气,“哇”地一声吐了。
安无忧忙扶着她找了附近的一间人少的茶室坐下,林若素喝了一杯茶定了定惊,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才顺了气,没那么难受了。
粗粗地打量着他们所处的这家茶室,林若素发现它的格局相当简单,分内外两室,中间无门无墙,只有一排竹帘垂着相隔开。她在心里大概估计了一下,外间约占整个店面的三分之一,间落放了几套木制的桌椅,正是林若素和安无忧二人现在所坐的地方,内侧似乎没有桌子,只有一些棋盘和席榻,隐约可以看见几个书生打扮的人坐在里面对弈。不知店家在何处燃了熏香,整个店内青烟袅袅,平添了几分静雅。
林若素没来由地想起她大学时为了赚生活费去做家教,她所教的那个小孩的妈妈是个阔太太,经常去社区的茶室。后来林若素偶然知道,原来那个茶室其实就是个小麻将馆,布局倒是和这里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什么念头飞快地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待她想要抓住它时,它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安无忧见她就不出声:“姐,好些了吗?”
“嗯。”
安无忧这才放心,又状似无意地问:“姐,你和陆大夫提起过失去记忆的事吗?”
“没有,怎么了?”当初林若素是借口重伤失忆来掩盖自己“借尸还魂”的事实的,毕竟,较之后者的匪夷所思,前者还有说服力一些。此刻,她听得安无忧这么一问,不由有些紧张,以为自己露出马脚被安无忧看出了什么端倪。
然而,林若素抬起头,却看见安无忧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后。“咦?”林若素很少见安无忧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会走神,不由也好奇地转过头。
顺着安无忧的目光,林若素看到一个男子背对着茶室的大门在街的那边站着,但是那身衣着却很眼熟。
林若素转回头:“那不是之前差点撞上我的那个人吗?”
“嗯。”安无忧点点头。
林若素又回过头去看了那人一眼,自言自语道:“奇怪,为什么这人的背影我感觉那么熟悉呢?”
“是吗?”
林若素听着安无忧的语气不对,忙回头看他,顿时被他脸上阴郁的表情吓了一跳:“无忧,你……”
安无忧这才惊觉,自己心里竟涌起了对那人的杀意,再一看林若素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忙缓和下脸色,轻声问:“姐,什么事?”
林若素:“无忧,他只是差点撞倒我,你不要……”
安无忧淡淡地打断林若素的话:“姐,我不会的,你相信我。”
林若素被安无忧的笑容安抚着,也就不再多说,只是直觉安无忧不喜欢自己提到这个男子。大概他们之间原来有什么恩怨吧,毕竟无忧曾经是江湖中人。林若素这样想着,也就释然,不去想它了。
又在茶室静默地坐了一会儿,林若素总有些不自在,忽然想起自己这趟出门的目的,便起身让安无忧结了账。
一路逛着,林若素终于在一家布行前停住了脚步。
“老板,有棉麻之类的布料吗?”林若素一进门就问。
“有,当然有,不过小店新进了些丝绸帛锦,价廉物美,夫人要看看吗?”
“不用了,我就要棉麻的布料。”
老板热情推销了几次,林若素坚持只要棉麻的。老板这才悻悻地拿出料子,往柜台上一扔,便爱搭不理地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竟然与开始的态度截然不同。
林若素也不管他,自顾自地挑了几匹素净的料子:“老板,麻烦帮忙包好。”
老板这才慢吞吞地过来,拿了料子去包,嘴里还不高不低地道:“衣服满讲究的,却这么小气,买些下等的次料子。”
林若素气得要死,怎么到哪里都能碰到这种势利小人。趁着老板去包料子,林若素回头对安无忧说:“给我银票。”
安无忧道:“我身上的现银足够了。”
林若素见老板已经快包好了,便催促安无忧:“我要银票。”
安无忧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依言拿出银票。
林若素接过银票,见是一千两的,满意地往柜台上一放。
老板漫不经心地拿起来,只望了一眼眼睛就直了:“这,这……”
“怎么,找不开吗?”林若素若无其事地问,接着道,“其实,我本来就想在你家铺子买一千两的布料的。”满意地看着老板的眼睛里,自己的身影变成两堆白花花的银子,林若素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说,“可惜你刚才的态度太差了,所以我只买几匹。”哼哼,看你再狗眼看人低,“所以,老板找钱吧。”
拿来老板灰头土脸地找给自己的钱,林若素还故意慢慢悠悠地清点好,这才和安无忧扬长而去。
安无忧见林若素捉弄布行老板后,心情很好,便也微笑着走在她一侧。林若素又是一阵不辨方向的乱逛,竟然又走到了她之前扔扇子的小巷。
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扇子,林若素想了想,又把它捡了起来,掸干净上面的尘土。安无忧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是在一旁看着她将扇子收好。
安无忧和林若素找了家小店吃了一顿午饭,这才回结草庐。到了结草庐门口,门前停了辆马车,车夫正弯着腰擦车轱辘,见到林若素忙道:“小姐好。”
“嗯。”林若素点点头,看清车夫的脸后却惊讶地道:“阿发?!”他可不就是邹仁发吗?
“小姐,有什么吩咐?”邹仁发乐颠颠地跑过来。
“没事,我就问问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少爷给我在城外买了一家农户的屋子,还让我赶着这车自己做个营生。不过我还是觉得跟着小姐和少爷比较好,这不,一听说小姐你们要搬家,我就来帮忙了。”
“哦。那你忙。”林若素逛得双脚发麻,只想回屋躺下休息。
她一进后院就见到了宋星楼,“你还真能逛。”
林若素:“今天我们就去你王府了,你怎么还来?”
“我来帮你们搬家啊。”
“不用了,不过你帮我一个忙。”
宋星楼感兴趣地问:“帮什么忙?”
“告诉我开茶室靠什么赚钱?”林若素想起自己和安无忧在茶室坐了那么久,最后结账只要一钱银子,真不知道那么大个店面要靠什么维持。
“你想开茶室?”
“不是,纯粹好奇。”林若素不耐烦道,“你不说我就去问陆砚了。”
“我说我说,这茶室……”宋星楼细细地解释给她听。
林若素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解释得不错,这个给你。”她扔给宋星楼一个东西,就往卧房走去。
宋星楼的脸皱成一团:“安若素,这是什么?”
“扇子啊。”林若素回过头,给了一个宋星楼“你是笨蛋”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这是扇子,可是:“有你这样,把破成这样的东西送人的吗?!”
林若素头也不回地道:“我又没把它送人,我只是把它送你而已。”
关上门,林若素躺在床上,眼前不由想起今天那个她见了两次,却只见到背影的男子。奇怪,他的背影真的很熟悉啊……
安无忧站在窗口,望着屋内睡着的女子,也不禁想起了那个男子。虽然之前只有一面之缘,安无忧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赤炎霜,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京都?你来这里,是为了她吗?
第十六章 这是谁说的
搬进王府已经有了十几天。林若素的生活只能用无聊二字来形容。结草庐后院的工地那边放慢了进度,因为,林若素会在王府住到生孩子。
陆砚的理由:“结草庐的房子盖好后,油漆味、石粉味总是呛人的,不经三、四个月是消不去的,平常人闻得久了都容易头犯晕,何况你再两个月就要临盆,自然是在王府里产子好一些,王府清静,产后休养起来也宜人。”
宋星楼的理由:“我不忌讳那些血啊红啊的,你安心在这里住,虽然少不了与我斗嘴,但你的日子也好过些。本王尚未娶妻,还没见过女人生孩子呢,正好让我瞧瞧真切。”
林若素斜飞给他一个白眼:“我生孩子你也看不见,想看的话,自己去娶个王妃回来,弄大她肚子了看。”死宋星楼,你当我是观赏性动物还是小白耗子?
安无忧没意见,林若素的意见就是他的意见。林若素要住在王府,他就陪她住在王府。
花了几天工夫,林若素把自己上次上街买的布料做成了宽松舒适的在现代随处可见的孕妇装,整天在王府里晃荡。用林若素的话说就是,运动嘛,现代医学临床证明,孕妇每天要保持一定的运动量,小孩才会健康的啊。虽然,她只是实在闲得没事干了。
“安姑娘,奴婢扶您去那边坐下歇息一会儿吧。”宋星楼送来服侍林若素的丫鬟玉叶乖巧地说。
“好。”正好走得有点累了,林若素也想坐一会儿。只是,玉叶啊,你可不可以不要挤到我和无忧中间啊?
看着安无忧迅速地转身移到自己的另一边,玉叶的脸上闪过失望。林若素在心里暗道,哎,小妹妹,你今年才十三吧。虽然说哪个少女不怀春,可你现在整个还算儿童好不好,我们家无忧再有魅力,也看不上你的啊。
给林若素端来一杯茶,玉叶望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安无忧,不由有些脸红,看得林若素喝在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尤其安无忧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冷漠表情,实在是和玉叶双目含春的样子相映成趣啊。
玉叶忸怩了一下,道:“安姑娘,王爷实在是太亏待您了。”
林若素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么一说:“他还不错。”
“可是这孩子出生以后怎么能没有爹呢?”玉叶急忙道,说完还含羞带怯地望了一眼安无忧。
林若素一下明白过来,这玉叶想向安无忧示好,但安无忧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她就看准自己是无忧的姐姐,想从自己这边入手,让无忧对她产生好感。
大户人家的丫鬟就是不一样啊,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复杂的想法,天真中已经显露出心计了。
看了一眼似乎还是没什么表情的安无忧,林若素在心里摇头。玉叶,按照一般的事情发展顺序的话,你这一着是没走错啦。可是,我们无忧是一般人吗?你看不出来,我可是感觉得到,你的安公子现在心情不太好了。他压根就不希望我和宋星楼扯上什么关系,你这样是自毁感情前程啊。
林若素道:“这孩子不是你家王爷的。”
玉叶摇摇她的小脑袋:“安姑娘,我知道的,您不要再说了。”似乎对这位临时主子的遭遇很同情,很担忧。
林若素在心里道,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听你这话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瞄了一眼安无忧,感觉气压低了几度,林若素对玉叶道:“玉叶啊,我房里的橱里似乎有些衣服有点霉味,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搬来的时候受了潮,你去帮我全拿出来晒晒太阳。”
玉叶有些不情愿地福了福:“是。”转身离去时还哀怨地望了林若素和安无忧一眼,仿佛林若素是破坏人家美好姻缘的大恶人。
咳,玉叶啊,我也是为你好,我的弟弟我清楚,我怕你再在这儿呆下去,就不是哀怨不哀怨的问题了,而是要哀伤了。
送走了玉叶,又来了王府的赵管家:“安姑娘,这又到了招人的时候了,小厮和丫鬟各招了十个,俱是签了卖身契的。都是身家清白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罪臣之后。”
“哦。”林若素点点头。
赵管家接着道:“上个月底,邻国的使臣面圣进贡,皇上赐了些贡品里的稀罕东西给王爷,今天都查点好入了库了。”
“哦。”林若素又点点头,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赵管家,你干吗都把这些事向我报告?”
“这……安姑娘,虽然王爷现在犯了些糊涂,但瞧瞧王爷对您的一片心意,也把您接进了王府,显然是真心待您的。您且放宽心多等几日,必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老奴等一干王府下人,自是已经视您为王府的主母了。”赵管家言辞恳切地说。
林若素哭笑不得:“都说了这孩子不是你家王爷的了。”
赵管家明白地点点头:“是是是,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你明白个屁!林若素气得想骂人:“你……是谁传出来的?说这孩子是王爷的?”
“这……是王爷亲口说的啊。”赵管家讶然地望着林若素。
“什么?!”林若素感觉自己头顶都快冒烟了。“他真的这么说?”
“这……”
看着赵管家还在这里这啊那啊的,林若素已经坐不住了:“无忧,我们去找这个胡说八道的宋星楼去!”
“安姑娘,安姑娘……”可怜赵管家,一把老骨头了,跑又跑不过林若素这个活泼好动的孕妇,喊又喊不了她回头,眼睁睁看着她和安无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弯处。
唉,王爷说的对,这位安姑娘的脾气果然是不太好,三句话还没说完呢,她就气得不行了。难怪王爷交待下人们一定要好生顺着她的脾气。唉,他家王爷本就男生女相,性子又是诸位王爷里最好的,这以后莫要被这个安姑娘压得死死的才好。
这厢赵管家还在摇头叹息,那边林若素风风火火地满世界去找宋星楼算账。经过陆砚住的别院,只见门洞大开,里面的场景吸引的林若素顿住了脚步。
安无忧见林若素走得那么急,且又怒气冲冲,本就担心她的身体,此刻见她忽然停下,以为她哪里难受了,忙扶着她:“姐,你……”
“嘘——”林若素回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安无忧悄悄躲到了别院的门旁。
安无忧顺着林若素的目光望向别院内,除了陆砚,还有一个皮肤白皙,体形丰腴的妇人,安无忧端的觉得那妇人眼熟。
林若素悄悄地跟他咬耳朵:“这个女的是王府厨房里的厨房西施,小寡妇蔡姨吧。”
安无忧顿时也记起了她。刚想点头,脸一偏,但见此刻林若素的气息就在耳畔,吐气如兰,不由就觉得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情愫,耳朵根竟然也微微发红起来。
林若素只顾看着眼前的好戏,也没有察觉安无忧的变化。安无忧忙强自沉住气息,逼着自己撇开心绪,随着林若素望向别院内。
“陆大夫,谢谢你开的药了,我那烟眯眼也是老毛病了,没曾想过还能治好。”蔡姨道。
陆砚笑道:“只是小毛病,用对药就很容易好。”
“那也是你医术高明啊。”蔡姨上前几步。
林若素看着她走起路来那个波涛汹涌啊。陆砚这么单薄的身子,怕是消受不起哦,林若素坏心的想。
“不敢当。”陆砚依旧笑容不变,只是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几步,与蔡姨保持距离。
蔡姨不死心地又扭着腰向陆砚靠近。看来陆砚“师奶杀手”的魅力不小啊。
啧啧,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林若素在心里小小地嫉妒,这个女人是怎么长得?“胸”涌澎湃也就算了,偏偏腰还那么细,身材简直媲美玛莉莲.梦露。
陆砚只好再退。林若素在心里可怜他,唉,好人难做啊,看吧,这就叫“引狼入室”。
蔡姨使劲挺挺胸脯,又再次努力地向陆砚接近:“陆大夫,你怎么老是躲我,莫不是嫌我一个下人,没资格和你讲话吧?”
望着这下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的陆砚,林若素终于决定不再看戏,挺身而出了。“陆砚,我今天总是犯恶心,你快帮我把把脉,我担心孩子有什么事。”宝宝啊,娘不是要咒你生病啊,不过,好歹陆砚救了咱母子俩一命,做人要知恩图报的嘛。
陆砚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林若素这边:“怎么了?是一早起来就觉得不适了吗?”
蔡姨见到林若素和安无忧出现,也只好告辞。
呃,自己今天怎么好像一直在破坏人家的好事啊?之前是玉叶,现在又是蔡姨,会损阴德的。林若素看着蔡姨离开,这才笑嘻嘻地回过头,抽出自己被陆砚拉着把脉的手:“我没事。我帮你赶跑她,你要怎么感谢我?”
陆砚一愣,明白过来林若素的话后不由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若素故意想了想:“看戏当然是从开场看起。”言下之意,我可都看见了。
陆砚有些失笑:“你偏要待我没了办法时才出现么?”
林若素调皮地眨眨眼:“当然。不然怎么显出我的重要性?”
第十七章 寻仇记
“是了是了,你自然是最重要的。”陆砚笑道,“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我是偶然路过的,不过这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男,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林若素嘿嘿笑道,“其实本来我还想接着往下看的,唉……”
陆砚被她说得有些好笑:“你还想接着往下看什么?”
“当然是看我们温文尔雅的陆砚陆大夫大喊:‘来人啊,非礼啊’,呵呵。”林若素古灵精怪地眨眨眼睛。
陆砚一阵干咳,无奈地道:“你啊……”
林若素笑眯眯地道:“我什么?要感谢我美人救英雄吗。嘻嘻……”
陆砚问:“你说是经过,那原本是去哪里?”
林若素顿时沉下脸来,话锋一转,“你见到宋星楼没有,我要找他算帐!”
看着林若素气鼓鼓的样子,陆砚道:“他又怎么惹你了?”
林若素:“也没什么,就是没经我同意就当我儿子的便宜老爹呗。”
陆砚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王府人多口杂,即便有什么传言,也不足为怪,你莫要介怀,仔细气坏身体。至于星楼,他也是无辜之人,你就不要怪他了。”
林若素瞪大眼睛:“他无辜?!陆砚是不是也太信任你这个师弟了。要是与他没什么关系,我会这么不讲理地去怪他?要是传言也就算了,我才懒得计较。明明就是他亲口告诉赵管家,我肚里的孩子是他的!”林若素就差没跳起来了。
陆砚皱眉:“这是赵管家告诉你的?”
“当然。要是别人说的我还不一定相信。”
陆砚道:“今天早上星楼来找过我,问了些你上次提到的那首诗的问题。”
林若素一愣:“什么诗?”
“就是之前在结草庐,你说你喜欢的一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陆砚答道。
林若素好奇地问:“他问你这个做什么?”
陆砚摇摇头:“他没有说,问过便急匆匆地走了。”
林若素忙问:“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
陆砚想了想:“大概是去结草庐了吧。我听他提到工部侍郎找过他。”
林若素立刻转身:“无忧,去找邹仁发来,我们这就去结草庐。”
安无忧点头:“好,姐你慢慢走,我让他把车停在王府的侧门边。”说完向陆砚点点头,便先离开了。
林若素则转过头:“陆砚,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陆砚摇摇头:“我今日还要配些以后用的药,就不去了。”
林若素闪着乌溜的眼睛:“你真的不去?”
陆砚点点头:“嗯。”
林若素垮下肩头:“好吧。”
陆砚听出林若素语气里的不乐意,有些不解地望向她。
林若素见成功地吸引了陆砚的注意力,立刻转过身,一手撑着腰,一手抚着自己的腹部,慢慢地几乎以挪动的速度向着别院的拱门走去:“我走了。”
陆砚道:“好,路上小心。”
林若素:“我会的,我和无忧坐马车去,你放心。”
陆砚:“嗯。”
林若素:“无忧会武功,就算路上我有什么差池,比如马车被撞了,他也能算半个大夫,再不济,保不住孩子,也能保住我这个大人的。你不用担心。”
陆砚:“……”
林若素:“就算我运气太差,一尸两命了,也是我命该如此,你不要内疚。”
陆砚:“我……要去拿些药草,还是……和你一起走吧。”
林若素立刻转身:“真的?那快走快走。”脸上哪有半点幽怨。
陆砚早就知道她只是耍赖,目的不过是要自己一同去结草庐,却还是心甘情愿地自己往陷阱里跳。看着笑得像只小狐狸的林若素,陆砚无奈地摇摇头,却也笑得温煦。
林若素在一旁:“陆砚,你笑什么?”
“没事,天气很好。”陆砚向前走去。
“是吗?那天气不好时你怎么也笑?”林若素有些狐疑地声音紧跟其后……
林若素带着自己连哄带骗拉入己方阵营的陆砚,风风火火地坐着马车杀去结草庐找宋星楼算账。可是到了结草庐才被告知,宋星楼一刻钟之前的确还是在这里,不过现在已经被皇上一道圣旨给招进宫了。
进宫?那不就暂时找不到他算账了吗?林若素心里那个气闷得慌,就趁着这个机会在结草庐的后院转转。这一转还真给她看出点名堂。
她蹲在已初见形状的卧房外面,那个她本来计划要建个露天游泳池的地方。
“这个……是什么?”林若素随便拉住一旁经过的一个工部的人,指着那个本来应该是游泳池但此刻实在很不像游泳池的东西问道。
“这……王爷说,这叫似海?”那人恭敬地答道。
“四海?我还五湖呢!”林若素暗道,什么破名字!
“不是,是‘似海’,‘相似’的‘似’。”那人连忙解释。
“我不管它是‘四个’的‘四’,还是‘相似’的‘似’,为什么没有照着我给的图纸建,我走之前不是交代了吗?”林若素今天原本就不高兴,见到这池子完全走了一样,语气也就重了些。
“这……”那人头上开始冒汗,这个安姑娘虽然身份不明,不过显然不是他们这样的小官吏能得罪的起的,“原本我们是按照姑娘给你图纸挖好了这池子的,连姑娘说的那种不太滑的青石也在昨日便买来了。今天上午本是要调了石灰和着黏泥把这些青石板贴好了的,刚下了几块板,王爷就来了,说……”
见那人的声音说得是越来越低,林若素总算发现他似乎很怕自己的样子,这才硬扯出一个笑容,努力摆出和颜悦色的表情:“王爷说什么了?”
那人仿佛受到林若素笑容的鼓舞,这才接着道:“王爷说,把这些青石板都拿走,贴在池子里的也都撤下来,他要……”
怎么声音又矮下去了?林若素只得跟挤牙膏似的耐着性子往下问:“他要干什么?”
王爷啊,不是下官想要出卖您啊。只是您平时都奈何不了这位安姑娘,何况是下官呢?那人擦擦头上的冷汗:“王爷差了几个人搬进来几个装满水的大木桶,待我们清除干净已经贴好的青石板,他就命人……呃……倒水。”
林若素警觉地问:“倒水?倒什么水?”先是去问陆砚什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再又把这个池子取名“似海”,现在又特地从外面弄了水来倒,这一切都给她一种不详的预感啊。
果然,那人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林若素那该死的直觉:“是王爷命人八百里加急丛东海运过来的海水。”
林若素这下气得简直快疯了,这个笨蛋宋星楼,他怎么老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她的游泳池啊,她的现代休闲娱乐方式啊,她的产后瘦身塑形计划啊,泡汤了,全都泡汤了!
安无忧见林若素脸气得都快绿了,便似有若无地扫了那人一眼,顿时寒得那人动都不敢动了。嘴也不听使唤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王爷还说,只要长期拿这东海的水供应着,一年半载地这池子里的土质就变了,以后还能养些海里才有的鱼虾……”
还要养海鱼海虾?他还想怎么糟蹋她的游泳池?林若素气得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望着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游泳池,她那个欲哭无泪啊。她的露天家用游泳池啊,怎么就一下子变成了盐水池呢?本还想着以后可以春泳、夏泳、秋泳、冬泳的,现在这个样子,还泳什么泳啊,直接就成咸鱼了!
眼见林若素那秀气的一双柳眉都快倒竖了,那人这才惊觉自己讲了什么:“下官失言,下官失言,王爷吩咐不得说的。”
看着那人惶恐的样子,林若素一时倒忘记了生气,奇怪,自己有那么可怕吗?“你忙去吧,我不会跟王爷说是你告诉我这些事的。”
那人如蒙大赦:“是。”转身连滚带爬地走了。连林若素都能感觉他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了。正疑惑着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林若素一转头,看到了一旁的安无忧,顿觉初夏的气温一下就降了四五度。原来那人的恐惧源在这里啊。
见林若素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安无忧轻轻抚她起来,柔声道:“姐,怎么了?”
“没事,只是突然觉得你比较帅。”林若素嘿嘿一笑。她家无忧是个好孩子,不要打击他了吧。
安无忧不由一愣,全身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脸也微微有些泛红,忙转过头去避开林若素的视线。所幸林若素蹲的有些久了,站起来时只顾脚麻了,倒也没注意安无忧的异样。
安无忧在心里松了口气,照着她的活泼性子,要是看到自己脸红,怎么也是要玩笑几句的。他稳了稳心绪,这才抬起头来,却正好迎上陆砚的目光,不由立刻又冷了脸色。
没找着宋星楼,林若素只好拐着陆砚,带着安无忧,坐着邹仁发赶得马车,原班人马打道回府。坐在马车里,林若素磨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不信你宋星楼不回王府。哼,姓宋的,咱俩这梁子结大了!
第十八章 安安
马车行至闹市,林若素便吩咐邹仁发下车牵着马慢慢走。她也正好撩起窗帘向窗外看去。自从住进王府之后,她还没出过门,此刻见着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心里郁积之气倒也消去不少。
想起上次去的茶室,林若素又想再去坐坐,便下了车,和安无忧、陆砚一起步行前往。
“这里真是不错啊。”林若素懒懒地坐着,从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街景,这里的市口不错啊,闹中取静。要是别的什么店家,这样自然是少了生意,这茶室嘛,就恰恰相反,要的就是这份清静。
陆砚拿起茶茗,轻抿一口,道:“茶还可以,倒也算不得上品,但是环境确实是难得。”
林若素看了一眼安无忧,笑眯眯地道:“无忧,我们买下这店面好不好?”
安无忧不解地望向林若素,连陆砚也吃惊地放下茶杯:“怎么,你想开茶室?”
林若素摇摇头:“非也,非也。”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见那两人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吸引了过来,这才接着说道:“我上次和无忧来这里坐了很久,结帐时我发现居然只要很少的钱。所以回去,就此问题,我特地请教了宋星楼。”
扫了一眼认真听讲的安同学和陆同学,林若素满意地接着向下说:“我这才明白原来这茶室主要的赢利来源不是这茶水,而是后面的棋室。”
呃,看着眼前虽然在听自己说话,但是显然不准备表态的安无忧,和一脸微笑,但是显然早就知道茶室如何赚钱的陆砚,林若素顿时没了成就感。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其实她想的很简单,把这家店的门面爿下来,然后借鉴茶室赚钱的方法,开个其他店。
陆砚听后问:“那你想好开什么店了吗?”
林若素点点头:“当然想好了。”
陆砚问:“哦?是什么样的?”
安无忧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若素又卖起了关子:“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她心里已经乐翻了天。嘿嘿,她早就计划好了,把茶室爿下来,把棋室改成麻将室,从中除了扣茶水钱,再和坐庄一样,不管客人输赢,每桌按赌注大小抽提成,嘿嘿,绝对比开茶室赚钱多了。
从麻将在现代全世界的普及率来看,林若素对麻将在这个文商国的发展前景充满信心啊。她上班没多久,就在女同事的“蛊惑”下,开始学会了网上的在线麻将,随时准备着在老板不注意的时候打打鱼、摸摸浑水。由于当时自己对麻将一窍不通,也不知道是广东麻将打着简单,还是台湾麻将打着容易,还是四川麻将打着顺手。爱面子的她,硬是靠着大学应付统考的背功,把所有种类的麻将规则都给背下了来。现在也算可以物尽其用了。
至于她现在不说破自己要开麻将馆的原因嘛,很简单,她要是说了,陆砚和安无忧保不齐以为她要开赌场呢。所以还是等木已成舟了再说,比较保险。
林若素在心里打着她的小算盘,面上一脸期望地望向安无忧:“无忧,钱是你的,你要是觉得我可信,就当成一种投资,我让你当最大的股东,好不好?”
“投资?股东?”安无忧不太明白。陆砚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汗,忘记古代没有这种说法了。又费了一番口舌,林若素这才向二人解释清楚什么叫“投资”和“股东”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无忧听明白后,点头道:“姐,你何时要钱,我去钱庄取来。”
林若素摇摇头:“不急不急,你同意就好,毕竟我们靠着你之前的积蓄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既然决定在京都定居了,有个正经营生也好。”
陆砚听了林若素的关于“投资”和“股东”的解释后,既觉得新奇,也不禁有些重新认识了林若素的感觉。以前他看林若素,总觉得她灵气有余,而聪慧不足,如今看来却是自己小看了她。见她方才的谈吐气度,俨然男儿一般。
笑了笑,他也道:“若素,你这番话,说的我都来了兴趣,可惜我平日积蓄无多,不然倒也可以入股。”
林若素的眼光不由一亮:“当然可以。入股又不一定要钱。陆砚,你可以‘技术入股’嘛。”
“技术入股?”
林若素连连点头:“是的,就是把你的医术作为一种看不见的财富来入股。比如客人喝的茶啊,你总会配一些调养的药茶吧,成本低,又养生,肯定会受欢迎的。”
陆砚道:“这些茶,多数大夫都会的,没什么特别。”
林若素:“我才不管是不是大多数大夫都会,眼前就有你这个现成的大夫,我又何必去找其他人?”再说了,这东西要讲究包装和宣传,要是包装得好,广告做得好,一两银子十包的茶我就能给它卖到十两银子一包。为避免再次解释何为“包装”、“宣传”和“广告”,林若素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见陆砚似乎还是犹豫,林若素继续鼓动:“陆砚,等我们赚钱了,你就可以扩大结草庐的店面,为更多的人治病,还能收徒授业,承传你师傅的衣钵啊。”林若素感觉,自己就差没说,“陆砚,跟着我,保证你赚大钱”了。
陆砚笑道:“那好吧,我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医书上有些奇方药茶,也算对得起我这股东的名号。”其实他并不看中钱,只是见到林若素神采飞扬的样子,便也跟着心里欢喜,不忍拂了她的意。
林若素高兴地道:“一言为定!”
他们这厢讨论得热火朝天,其实八字还没有一撇——这茶室的店家老板是否愿意让了这家店面还未可知。
林若素是个挺着肚子的孕妇,自然不方便出面;陆砚又不擅长这些商事;至于安无忧,林若素想都不想就把他Pass掉了,她是想去诚心诚意地买店面,又不是要让店家以为他们要是说个不字,就会没命。
思来想去,林若素便让安无忧去唤来,将车停在不远处小巷里的邹仁发,让他出面去问问店家是否有愿意卖出店铺,要是愿意的话,价格又是如何。
邹仁发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原来这茶室的主人今天不在,在柜台那边的是个平日里续茶添水的伙计。
林若素见没问到什么,便和安无忧、陆砚结了账,让伙计给传个话,说他们过几天再来拜访。伙计得了赏银,自是点头称是。
出了茶室,林若素一行站在那里等邹仁发去驱马车。便是这一会儿的功夫,林若素却遇见了那个男人,那个上次她在街上遇到两次的男人。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他是谁了。
她正闲适地看着街景,他从她身边路过,她没有注意他,他在走过后却停下脚步,回过头,在不远处这样站着,喊她:“安安。”
只是两个字,“安安”,她却认出了他。
这个声音在她的梦境里出现过。那时,他也是这样略带低沉的声音,叫得也是这样两个字,“安安”。
那时,她在安敏的记忆里,当时的安敏,正是少女红妆初嫁了。
洞房花烛夜,他这样喊她:“安安。”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背影会这么熟悉。
因为,他是赤炎霜。
她从未见过他的脸,即使在梦里,也没看清。
他的脸棱角分明,看来是个很坚毅的人。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闪着锐利的光。
他的鼻梁很高挺,显得稳重而威严。
他的嘴唇很细而且薄,不说话了就抿成一条线,透着一股果断和冷酷。
原来,他长的这个样子。望着赤炎霜,林若素暗想。心里忽然就升起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为什么,我会这么悲伤?难道安敏真的还在我的身体里吗?林若素的脑海里突然就又闪过这个,她近日来一直逃避去想的念头。
即便心里的思绪早已千回百转,她还是立刻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对不起,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赤炎霜拱拱手,道:“抱歉,在下误以为夫人是一位故人了。”
林若素不知他是真信了自己的话,还是不信却没有表露,就硬是扯出一个笑容,上前挽住陆砚道:“这是外子,那是舍弟。奴家从来没有出过京都,自是不认识公子的。”
陆砚愣了愣,虽不明白林若素为何说谎,却也顺应着道:“内子有孕在身,不方便在外面久留,我等先告辞了。”说完便扶着林若素上了马车。
安无忧冷冷地看了赤炎霜一眼,也跟着上了车。
看着林若素一行离去,赤炎霜也转头若有所思地离开。若看容貌,刚刚那女子自是被自己休了的安敏无疑。但神韵却显然不是同一个人,而且还是个有孕之人。她说的话更是大有问题——“奴家从来没有出过京都”?她怎么知道他不是京都人士?
马车内,自从上车后就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的林若素靠着车壁休息着。望着陆砚脸上的欲言又止,她惨淡地笑了一下:“现在不要问我,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想起上次安无忧的异样,林若素抬起头,虚弱地问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早就知道,那人是他……”她喃喃着,却仿佛看不见安无忧担心和自责的目光。
林若素感觉自己的心里越来越难过,越来越悲伤,那沉重的绝望和深沉的压抑,几乎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似乎有另一个灵魂,在她身体的深处哭泣,燃烧。
终于,支撑不住的她,就这样昏了过去。
是你吗,安敏?
第十九章 醒来是别景
那日回到王府,林若素便一直昏迷,昏睡中又是低低哭泣,又是几番辗转,却怎么也不醒。不仅浑身冷汗直流,额头也滚烫得吓人,直折腾到半夜才醒来。
陆砚和安无忧一直守在她床前,见她醒了,这才放心。
陆砚给她把脉:“好些了,脉象也稳定了许多。”
安无忧听了这才安下心,本想在林若素床边陪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房门。
陆砚看着脸色还是惨白的林若素,心中轻叹一声,口中道:“你不要想太多,这样是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林若素闭目又休息了一下,这才道:“知道了。”
她这次昏迷之后,身体元气虽虚了些,有些事情却明朗了许多。比如,她确定安敏的灵魂还在这个身体的某个深处。因为睡梦之中,她仿佛又成了安敏,安敏的那些往事,如同电影一般在走马观花地在她的梦里过了一遍。只是这次,她不再是一个看客,而成了实实在在的景中人,事里角。
直到醒来的前一刻,她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一个和她相同的声音,带着别样的愁绪,似远似近地响起:“以后,你便是我了……”
林若素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不知道安敏是离开了,还是选择了永远的沉睡。
但她终于明白,安敏爱着赤炎霜。他便是她的天,是她的命,在再次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的灵魂不顾一切地想冲破阻隔,重新主导这具躯体,可终究是无力回天。
只是,当林若素再次醒来后,她却发现自己对赤炎霜的感觉似乎有些变了。以前,她一直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前夫”抱着一种,不可能和自己有什么交集的想法,不去考虑,也不曾想过会有再次见面的机会。可是,现在,只要一想起赤炎霜这三个字,心里总有某处,在隐约地疼着,绵绵的,不是大痛,却是怎么也断不了。
难道,自己是受了安敏的影响吗?
林若素正想着,安无忧端了粥推门进来。“姐,喝点稀粥吧。”
林若素点点头,她自己也正觉得口干舌燥,腹中空空。
安无忧走到床前,扶着林若素靠坐在床上,端起放在桌上的粥,将碗递给陆砚。
陆砚愣了一下,接过碗,看了安无忧一眼。
安无忧又转过身,望了林若素一眼,这才默默地走出去。
陆砚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喂林若素吃完粥,扶林若素重新躺好,又和她说了几句话,这才拿着空碗出去。一出门,便看见安无忧在门外站着。
“她……不碍事了?”安无忧问。
陆砚转过身,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少年除了当初若素被送来结草庐时,他问过自己她的病情,这还是头次主动和自己说话。
陆砚微笑着道:“她没事了。既然担心她,刚才为什么就那样走出来?”
安无忧沉默。
陆砚道:“她现在还没睡着,你不妨进去陪她说说话。”
安无忧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就转身离开了。
陆砚望着安无忧离去的身影,不由陷入沉思。
首先,他惊讶于星楼对若素的用心。东海的水,八百里加急送过来,只不过为了若素的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没有查清她的来历,就邀她和她武功不凡的弟弟住进王府;明明自从那件事后,他就鲜少嬉笑,却在这些日子里一天一天地开朗起来,陆砚知道这于宋星楼,是好事,心里却隐约有些担心。
其次,是安无忧对姐姐的关心显然已经超过了弟弟该有的情分。安无忧对若素很好,可是,他对若素的好太多了,多得仿若不是弟弟一般。
再次,便是之前他们在茶室遇见的那个男子。虽然没有见过他,陆砚也能从他的气度上感觉出他的来历不凡。而她一见他便失了常,回来还大病了一场,显然是认识这个男子的。既然认识,又何必装作没有见过面呢?而那男子喊她“安安”,显然是小名,与她的关系自是匪浅。
陆砚自觉心里从没有这般烦杂过,千头万绪无从下手,长叹一声,不由自嘲道,陆砚啊陆砚,你自潜心治病救人便好,何故偏偏要在这些事上烦恼?星楼与你从小一起长大,他若有事,你尽力护着他便是。若素性格活泼,待人以诚,安无忧虽然冷冽了些,却也不是奸邪之辈,你也莫要妄加揣度。
这番自省后,陆砚顿时灵台空明,烦郁一扫而光。便立即回自己住的那个别院去取在针具。
林若素虽然已经醒了,但心中显然还有郁郁之气,陆砚担心她自己不会释放情绪,容易久郁成疾,打算再给她施针灸,将那些浊气引导出体外。
林若素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几次翻来覆去之后,索性自己慢慢起身坐了起来。大概是睡太久了,双臂无力,加之腹部隆起,身子屈伸困难,林若素一个不稳差点摔下床。就在此时,一个人影飞至她面前,准确地扶住她:“姐,你怎么样?”
林若素定睛一看,原来是安无忧:“我没事。”
安无忧扶着她坐好,便拉了椅子过来坐到床边。
林若素望着紧闭的房门,有些奇怪地问:“无忧,你从哪里进来的?”
安无忧道:“窗户。”
呃,无忧啊,你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啊。林若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他:“你……是不是一直站在窗外看着我?”
安无忧愣了一下,这才缓缓地点点头:“嗯。”
“为什么不进来?”
安无忧沉默。
“我觉得,我醒了以后你在躲我。”林若素想了想,突然开口。
安无忧略为吃惊地抬起头,看了看林若素,又摇了摇头:“我没有。”
林若素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哎,无忧,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冷冰冰的了。”
安无忧不解地望向突然转换话题的林若素。
林若素笑了笑:“因为你不会说谎啊,呵呵,看表情就能看出来了。”
安无忧也轻轻笑了。
林若素问:“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了吗?”
安无忧不由垂下眼帘:“只是,觉得你会生气。”
林若素不明白:“嗯?”
安无忧:“我认识他,以前见过。”
林若素稍稍顿了一下,才明白安无忧说的“他”是赤炎霜。她有些紧张地问:“你去杀他的吗?”
安无忧望了一眼林若素,她还是关心他的吗?他摇了摇头:“不是,是偶然见过他。”
林若素吁了一口气:“幸好,要不他昨天就认出你来了。你现在是我弟弟,以后过的也是寻常日子,还是不要招惹这种人比较好。”她昏迷中,对惊雷山庄有了些了解,它似乎既囊括各种生意,又和江湖人士来往密切,用现在的话简单地概括,就是黑白两道都有人,似乎很是不简单。
安无忧心情本来低落,听了她这句话却立刻欣喜了起来。她关心的是自己。安无忧不由道:“姐,对不起。”
林若素:“什么?”
“那天,我们见到他两次,我却没有告诉你他的身份。”
林若素笑了笑:“那个啊,我反正也没认出是他。你说了我才烦恼。马车上我只是乱了心神,没有怪你的意思。”
安无忧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林若素的气色,迟疑地问:“姐,你以前的事都记起来了?”
林若素点点头:“嗯。”
“那以后……怎样?要去找他吗?”安无忧不由问。
林若素道:“不怎样,还是这样啊。你忘记了吗,我可是弃妇啊。”配合说话的内容,林若素还故意做出一副哀怨的表情。
安无忧被林若素的表情引得笑了起来。林若素这才满意地道:“你这样笑最好看了,也不知道会迷倒多少少女噢。”
安无忧道:“姐,你……”
不等安无忧反驳自己的话,林若素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玉叶呢?”她不是宋星楼指给自己的贴身侍女吗,怎么自己都躺下了也不见她的人影?
安无忧道:“她本来一直在这里的。”
“那现在人呢?”哎,自己高高兴兴地出门,却昏迷着被人抱回王府,这个丫头一定吓坏了吧。
安无忧见林若素问,便三言两语地说了一下。其实,林若素刚回到王府的时候,玉叶便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着。但一来毕竟年龄小,被林若素的样子骇着了,二来又怕王爷怪罪,便在一旁嘤嘤地哭。陆砚见了有些不忍,便让她先回去,这里有安无忧和他照顾着林若素就行。她又不肯。
“然后呢?”林若素问。既然她不肯走,那现在又去哪里了?
“我去叫她回去的。”安无忧道。
难得啊,林若素感叹冰块一样的安无忧也知道怜香惜玉了,连忙八卦地多问了一句:“你怎么和她说的?”玉叶那丫头估计得乐疯了,安无忧原来可是一句话都和她没说过,错,是一眼也没有看过她。
安无忧道:“她在这里,很吵。”
要不是坐在床上,林若素差点仆倒。无忧啊,对女孩子不能这个样子咧。
第二十章 生活需要自得其乐
林若素自我感觉,虽然之前赤炎霜的突然出现,让她的一颗小心脏连着几天都有脉律不齐的迹象。但一想到,以后反正也不用见他,也就没什么担心了。除了安敏对赤炎霜的感情偶尔会让她晚上做梦时,被某人念经一样地叫“安安”,其余似乎也没多少后遗症。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庸人自扰,林若素把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创业”之中。她派邹仁发连着去了那家茶室好几次,总算把那家茶室的老板给堵住了。
本来,林若素还奇怪,怎么茶室的老板整天不在,难不成是家大业大,经营众多,每天都要到处巡查?后来才知道,原来这茶室的前任老板刚去世不久,现任老板也就是他儿子,是个只会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从不过问茶室的经营状况。幸得他父亲原来为人乐善好施,手下的这些老伙计都感念旧主之恩,留下来帮忙打点,才使得茶室现在能够保本经营。她想买这茶室,人家也因为手头拮据正想卖呢。感叹了一下“富不过三代”的必然性,林若素乐得捡个便宜,打算好好和合计合计,怎么才能用最少的钱,买下这个店面。
她给了邹仁发一个底线的收购价格,就让邹仁发每天都去磨。
王府里王爷不在,谁是新主子?答,林若素是也。
宋星楼,你不是说我肚里的孩子是你的吗?反正你这一进宫就是五六天的,我就给你当当这临时的当家主母。林若素磨磨牙,开始了她的王府改造计划。
首先,是宋星楼的卧室。来人啊,给我全换成粉色系的。嗯?什么粉?粉红、粉黄、粉蓝、粉绿,带粉的都给我用上。蔡姨啊,你端着盆面粉来凑什么热闹?难道你想在你家主子的卧房里擀面条吗?就你主子那脾气,小心他让你用面条上吊去。
嗯,效果不错,不过少了点什么。对了,谁会扎蝴蝶结?不是吧,竟然是一把年纪的赵管家你会?那麻烦你把那两边粉紫的窗帘给我一边扎一个蝴蝶结,这样就既美观又不挡光,等你家王爷从宫里回来了,我让他好好夸夸你。
其次,是宋星楼的书房。真是的,书房怎么能这么整洁呢?一点后现代主义审美感都没有。啥,不懂什么是后现代主义审美观,没关系,大家听我调度就好。这边的这位,文房四宝不是拿来当摆设,是拿来用的,都挂着收着怎么用,把它们都给我散开放到书桌上。那边的那位,把那个书架最上面的书拿一叠下来,随便穿插到下面那几排的书之间就好。居然问我什么叫“随便”?你有没有想象力?
再次,是宋星楼的饮食。蔡姨啊,我知道你忠心爱主,可是老吃油腻的食物对你家主子的身体可不好。明白明白,你搭配了蔬菜的。可是这蔬菜都给你炒熟了,营养成分会流失很多的。
怎么流失?说了你也不懂的。不过我可以教你一种新菜式,人家国外都这么吃的。哪个国外?就是不是本国的国家啊。哎,你问了这么多,倒底有没有诚意学啊?再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就不教了。这才对嘛。其实这道菜很简单,做法是这样的……会了没?你这两天就好好练习练习,等你家王爷回来你做给他吃就好了。菜名?叫“沙拉”。
然后,陆砚啊,你有没有觉得你住的别院,比较小又比较没有特色啊,我帮你重新规划一个花圃好不好?唉,你怎么走了?
算了,无忧啊。咦,无忧人哩?玉叶啊,你见到无忧没有?他刚才还在这里的啊。什么时候走的?刚才我和陆大夫说话的时候?无忧啊,你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这样闹着倒也过了几天,林若素突然就犯起了懒,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精力嫌透支了。窝在房里连房门也不出,连饭菜都是玉叶端到房里来给她吃。
在房里吃就在房里吃呗,但是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林若素端了饭碗,看看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安无忧,再看看坐在自己右手边的陆砚,她不否认吃饭的时候,身边坐着两位性格迥然,各有千秋的男子很增进食欲啦,可前提是这两位能不能不要低头猛吃饭,给她出个声,说句话,行不行?
“陆砚?”林若素开始点名。
“嗯。”陆砚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你怎么不说话?”林若素直截了当地问。
“师傅教导过,食不言,寝不语。”陆砚道。
呃,好吧,算你理由充分。林若素把头转向安无忧:“无忧,你……”
“姐,我平时话便不多。”安无忧还没等林若素说完,就连忙道。
靠,这也能算理由。林若素想了想,只好郁闷地承认,这的确可以算理由啦,安无忧平时是没多少话。
不过,有问题。看这两人的表现,绝对有问题!
她哪里知道,这两人是被她这些天的改造王府,准确地说是改造“宋星楼的XX”的表现给弄得有点心理阴影了。在同情了一下还“身在宫中犹不知”的宋星楼后,陆砚和安无忧不约而同地决定,本着自保原则,在不惹恼林若素的前提下,尽量让自己免于“无妄之灾”。
林若素想了想,给陆砚夹了一些菜:“陆砚,吃菜。”
陆砚抬起头微笑着道:“谢谢。你也吃吧。”他吃完菜,发现林若素还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看,不由问了一句:“怎么了?”
林若素拿了筷子在碗沿上划圈圈:“陆砚,你真没有诚意。”
“嗯?”陆砚不解。
“你说让我吃,怎么不给我夹菜?”林若素指指自己只有米饭的碗,道。
陆砚想了想,似乎没什么陷阱,便给林若素的碗里夹了些菜:“我记得你喜欢吃茼蒿。”
林若素撇撇嘴:“你筷子夹过的,不干净,我不吃。”哼,让你刚才给我不说话。
陆砚愣了一下:“刚才你夹菜给我,我也没嫌你不干净啊。”明知林若素是故意找茬,他还是微笑着耐住性子跟她解释。
林若素皱皱鼻子:“我嫌你的筷子不干净,是因为我比你干净。那既然我比你干净,那你凭什么嫌我不干净。”说完,她还给自己顺顺气,哇,看不出来,自己真是太有才了。蛮不讲理的最高境界就是不仅振振有词,还理直气壮。
陆砚已经无语了……
见陆砚不幸“阵亡”,安无忧立刻更加努力地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的碗里。
可是,有时候,人是不可能心想事成的。
林若素不紧不慢地把头又转过来了:“无忧。”
不得不放下筷子,安无忧也抬起了头,感觉比自己当年接受杀手训练还难熬。“姐,什么事?”
“你是不是不关心我了?”林若素捧着自己的下巴,故作哀怨地问。
“没有。”安无忧道。
林若素指指自己的碗,向他示意:“那你怎么不给我夹菜?”
有了陆砚的前车之鉴,安无忧特意取来一双新筷子,替林若素夹了菜。
林若素这才满意地露出笑容:“无忧,还是你关心我。”说完还瞟了一眼苦笑的陆砚。
安无忧只道自己算是过了这一关了,刚坐下拿起筷子,只听林若素又开了口:“无忧啊,你说,以后我生下肚里的宝宝了,你会不会关心他?”
安无忧直觉和反应后的答案都是同一个:“关心。”
林若素不高兴了:“你要是关心他了,对我的关心就少了啊,要是这样你还关心不关心他?”
安无忧感觉这个问题实在有点难度,偏偏他又是个不会说些漂亮话的人,半晌才艰难地回答道:“我不关心他了,只关心你。”
林若素立刻哀怨哀怨再哀怨地说:“那他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不关心?”
安无忧望着对自己投来同情目光的陆砚,沉默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星楼不在王府,林若素感觉日子好平淡哪。用一句比较粗野一点的话来形容,就是“日子简直快淡出个鸟”了。人活在世上,有时就得自得其乐。林若素努力地实践着“自得其乐”,而相对应的,陆砚和安无忧的日子就越来越有水深火热的趋势了。
“哎,是不是这些皇族,都有留人作客,包吃包住的习惯啊。”林若素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来给自己检查身体的陆砚。先是宋星楼让自己借住王府,包吃包住,现在他自己被他那个堂兄召唤进皇宫,也包吃包住。真怀疑是不是皇室的遗传基因就这样。
陆砚给林若素把脉,一切正常,这才微笑着听林若素抱怨日子无聊。
“不如,我们出去玩吧?”林若素提议,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建议好,“今天风和日丽,我们就去城郊踏青,也好过闷在王府里。”
鉴于林若素现在身体状况不错,陆砚感觉她出去走走也好,安无忧本还担心林若素的身体吃不消,见陆砚点头,他也就完全没有意见。
林若素让玉叶去准备了踏青必备的东西,例如纸鸢,鱼竿什么的,又带了些蔡姨做的简便的食物,装在食盒里,三人便坐着邹仁发赶的马车,去了郊外。踏青嘛,好歹还是要玩一些轻松的玩意儿,再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席地而坐,吃一点东西才算圆满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