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06

典心: 富贵软娘子 下

  第六章

  西门镖局成立了!
  厚重的大门敞开,还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就为了等贵客上门。
  起初几天,所有人还兴高采烈,直往门前瞧。
  然后,三天过去了,人们开始有些纳闷,情绪也从欣喜,渐渐转为疑惑。
  到第十天,疑惑开始转为忿忿不平。
  直到第十五天,镖局成立才半个月,这些粗勇汉子的不满,就再也积压不住,陡然爆发出来了。
  「妈的,为什么没人上门?」匪性难改的银宝,率先跳了出来。
  「是啊,别说人了,连鸟都没飞下来几只。」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门可罗雀啊!
  金宝坐在角落,也插上一句。
  「大哥,嫂子这主意是不是太笨了点?」
  听见有人竟有胆子嫌他可爱的老婆笨,西门贵用凌厉的目光狠狠的瞪了弟弟一眼,凶恶得像是想要当场动手把弟弟的骨头拆了。
  金宝被瞪得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一旁的银宝没有察觉,还张着嘴,不断抱怨着。「我看,这样下去不行啦,大夥儿铁定会饿死的!」
  秀娃端着热茶,刚要走进大厅里,听入耳的就是这句话。她的视线落到丈夫的身上,瞧见他紧拧着眉,心里也难受得紧。
  这无人上门的窘境,是她早些就料到的,毕竟新店开张,多少会有门前冷落的景况。为了招徕顾客,她还派人去了邻近的村落,以及熟识的商家,逐一发了帖子。
  可惜的是,那些商家虽然有胆子接帖子,却没胆子上门来。
  毕竟,这可是西门家呢!
  那个恶名昭彰、声名远播,连吵闹的小孩子听见,都会吓得停止哭泣的西门家,这会儿竟要洗心革面、改邪归正,开始做起镖局生意,专门替人押货保镖。
  这跟找群野狼来看守羊群,有什么差别?!
  纵然秀娃诚意十足,但是这些商家与村落老早都被抢怕了,对这西门家已是信心全失,只要西门家答应不来劫掠货物,他们就都要感激涕零、跪地谢恩了,但若是说,要让西门家押运货物,商家们可是绝对不肯的!
  强盗变保镖,就算是真的,也压根儿没人敢上门。
  坐在主位上的西门贵,环顾着不满的男人们,烦不胜烦的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罗嗦,才过个几天而己,又等等看再说!」
  站在角落的秀娃,轻叹了一口气。
  身为妻子,她最能感受到丈夫的情绪。他向来意气风发、傲慢不羁,刚成立镖局的时候,还能显得兴致勃勃,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双黑眸里也渐渐变得黯淡。
  其他人的沮丧与不满更是明显。沈重的阴霾,就像冬日天上灰蒙蒙的云,笼罩着西门堡,迟迟不肯散去。
  眼看杯里的茶已经变凉了。秀娃离开大厅,重新换了杯热烫的茶,但这一去一回,当她走进大厅时,男人们已经闹了起来。
  「爷,不行了!」
  「再这样下去,骨头都要锈了!」
  「还是去抢吧!」
  「没错!」
  「哞——」
  「这只牛为什么还在这里?!」
  「哞——」
  「哞什么?别以为有爷撑腰,就可以嚣张了!」
  「土匪改行当保镖,根本没人会上门嘛!」
  「做生意嘛,总没这么简单。」
  「是喔!」
  「当初你不是第一个赞成吗?」
  「你那时不也说,大夥儿武艺高强,一定有人捧着银子上门?」
  口角争执很快的演变成肢体冲突,男人们像是要发泄这些天来累积的压力与精力,个个卷起袖子,开始展开「友谊赛」。
  身为始作俑者,秀娃瞪大了眼,站在丈夫身旁,眼看男人们挥拳相向,恶狠狠的痛揍同伴,她惊慌又愧疚,几乎想冲进场里,大声告诉所有人,她手边私藏的银两,其实还够所有的人白吃白喝个几年都还有剩。
  只是,她才刚起身,西门贵却伸手,轻而易举的把她拉到腿上,制止了她下场「调停」的美意。
  「你坐下,别管他们。」
  「可是……」她迟疑的看了看眼前的一团混乱,又抬起头来,注视着好整以暇的丈夫。
  他看着她,勾起薄唇一笑。
  这笑,可勾得她的魂都要飞了出来。四周彷佛静了下来,她瞬间什么也听不见,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还有他那威力无边的笑……
  哗啦!
  巨响惊醒了迷梦。
  秀娃顿时清醒过来,惊慌的张望着,赫然见到一张椅子被摔个粉碎,而桌上的茶壶则是连壶带盖撞上墙。
  眼看战况愈来愈激烈,见不惯粗鲁场面的秀娃,只能抱紧丈夫,愈来愈往他怀里缩去。
  「夫君,真的不用管吗?」啊,有人流血了!
  「不用。」西门贵还是从容得很,甚至低下头来,凑到她耳边嗅闻。「你身上是搽了什么?怎么有花香?」秀娃羞得直躲,就怕那些人在斗殴之余,还会转过头来,瞧见他光天化日之下毫不遮掩的亲昵举止。
  「夫君,别……」
  「嗯?」
  「我没搽东西,只是洗澡时添了几朵茉莉,呀!」
  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舔了她的耳朵!
  白嫩的小脸瞬间烧红,她羞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匆忙用小手遮着耳朵,提防丈夫再度偷袭。
  这羞涩的模样,反倒更勾起了他的「兴趣」,欲望让他黑眸晶亮,俊脸上的神情,活像是想一口吞掉她。
  新婚至今,丈夫这眼神表情,秀娃不知见过多少回,再加上丝裙之下他腿间的坚挺热烫,更牢牢抵着她不放,根本就是「证据确凿」,羞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在西门贵眼里,她愈显羞涩,看来就愈可口。他陡然抱着她起身,也不管大厅里已闹得鸡飞狗跳,迳自就要回房去,快快享用妻子的温香软玉。
  「夫君!」
  「嗯?」
  「现在……现在天还亮着啊!」她羞赧得不敢见人。
  「那又怎么样?」
  眼看丈夫「吃」意甚坚,心慌意乱的秀娃,只能努力思索着,该用什么理由才能让丈夫罢手。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了动静,一个男人匆匆跑进大厅,手里还捏着封信猛挥。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大声的嚷叫,终于让西门贵也停下脚步,皱眉转过身来,瞪着那人问道:「什么事不得了,这样大声嚷嚷!」咳!坏了他的情绪!
  「爷——有——有——」那人奔到桌前,喘了两口气,才将手中的信递了出来。「有客人上门啦!」
  「什么?」
  「真的假的?」
  所有人一阵骚动,原本在打架、在吼的,在揍人或是被揍的,全都在转眼之间停了下来。
  「是真的,外头刚有人送信来,说是他主子要请我们保一趟镖哪!」
  「夫君,快放我下来!」秀娃一时也忘了羞,小手猛拍丈夫肩膀。「让我瞧瞧!」
  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大局为重,西门贵臭着一张脸,还是把妻子放下地来。只见她才刚离了他的怀抱,连站都还没站稳,伸手就去拿那封信。
  她才刚把信拆开,无数颗脑袋也同时凑了过来。
  「怎么样?」
  「是啊,真是生意上门?」
  「嫂子,上头写些什么?」
  「真有人要请我们吗?」
  秀娃迅速读完信,仰起小脸,高兴的环顾众人。「是真的。」她高兴极了。「对方要运一批货物到京城,回程时还要托运上好的丝绸,来回一趟,愿意付镖银三百两!」信封里头,还有一百两订金的银票。
  三百两?!
  男人们露出敬畏的表情。
  哇,三百两耶!那可够大夥儿吃多久啊?
  「是哪家发的信?」西门贵问出了重点。
  「呃……」她压低音量,尽量小小声的说。「东方家。」
  虽然,她已经出嫁,但是哥哥的关心却从没停过。翼哥哥肯定是知道西门家成立镖局,晓得她将会面临的窘境,这才捎来这趟交易,替她解了燃眉之急。
  但西门家的男人,却根本不领情。
  「什么?!东方家?」
  「嫂子,你开什么玩笑!」
  「我们抢东方家,早抢得习惯了。」
  「是啊,这趟要是只能看,却不能抢,那有多难过啊?」
  「东方翼存心折磨我们!」
  「可恶!」
  男人们的吼叫声吓得秀娃连连后退,一个没站稳,又趺回丈夫怀中。她转过头来,发现西门贵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腰侧,才没让她当场跌倒。
  相对于她的惊慌,他无疑冷静多了。
  「来,」他大手一提,拿起桌上的铁茶壶,塞进她的手中。「砸出去。」他的口气平静得像是在建议她,炒菜可以多搁点葱。
  「啊?」
  「砸吧,哪个最吵,就朝哪个砸过去。」他朝喧闹的人们看了一眼。「银宝最吵,脑袋也够硬。」他还替她挑出人选。
  秀娃捧着铁茶壶,还有些不敢置信,只能仰望着丈夫。「但是……」
  薄唇上笑意更浓,他伸出手来,捏了捏她软嫩的小脸,很好心的提醒她。「只有这样,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简单的话语,却让她的心头暖透。他的行动与言语,都透露出他的信任与宠溺。在这一片喧闹与反对声浪中,他才是站在她这边的。
  刹那间,她好感动好感动,连带的也有了勇气,就按照他的指示,抓起沈重的铁茶壶,用力朝银宝砸去。
  咚!
  所有人都呆住了。
  虽然她勇气有余,但力道却不够,丢出的铁茶壶,不是落在银宝头上,而是砸在他的双腿之间。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惨遭攻击的银宝,双手捣着腿间,痛得眼泪狂奔,在原地直跳。「妈的,是哪个王八蛋敢——」
  「对不起!」惊慌的女声响起,众人纷纷转过头去。「我只想砸在地上,但是一时没抓稳,哪知道……」她脸色惨白,看着小叔。「银宝,你还好吧?」
  不好!
  呜呜呜,当然不好!
  银宝敢怒不敢言,要不是碍于男性自尊,他简直想趴下来,哭爹喊娘的放声痛哭。
  男人们更是震惊不己,对她完全刮目相看,不但不敢再吵再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有人还偷偷退了几步,脸上尽是恐惧。
  秀娃的小手扭着丝裙,尴尬得好想躲回丈夫怀里。她低垂着小脑袋,不断重申。「我……我……我只是想引起你们的注意……」
  「你成功了。」西门贵还露出骄傲的表情,对妻子第一次「出击」,就有如此良好的效果,觉得与有荣焉。「趁他们静下来,快把你想说的话告诉他们。」他提醒她。
  啊,对,她还有正事得说!
  秀娃忍着罪恶感,挺直了身子,连连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恢复镇定。「两家交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东方家的生意,也是桩生意,我们没有理由推却。」再推,就真的没生意了。「抢劫虽然能快些挣得钱,但总是违法的,不是长久之计。」
  「咱们都抢了几十年了。」有人咕哝着。
  西门贵把另一个铁茶壶,也塞进妻子手里。瞬间,所有的男人都缩了缩身子,夹紧双腿之间。
  秀娃继续说道:「替人保镖押货,不但有银两可领,况且光明正大,更能显出几位大哥的武学长才。」
  听着那柔柔的嗓音不着痕迹的吹捧,男人们的表情这才好看了些。只不过他们的视线还是盯着铁茶壶,就怕一不小心,又会有人受害。
  「是各位武艺高强,东方家才会前来邀聘,往后更是不愁没生意上门。再说,除了几位大哥外,还有谁能保证东方家的货物可以一路平安?」
  这番话,听得男人们连连点头。
  「没错,除了我们西门堡,可没人能保货物平安进京!」金宝拍了拍胸脯,对这一点肯定得很。
  「是啊!」
  「还有谁比得过我们?」他们就是最强悍的土匪。
  「嫂子说的对,这的确是笔好生意。」
  「没错!」
  确定所有的人都换了表情、改了口气,终于被她说服时,秀娃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来,对丈夫露出笑容,预备再接再厉游说大夥儿时,却陡然觉得晕眩起来。
  「嫂子,你说看看,我们该怎么做?」有人提出问题。
  「是啊是啊,少夫人,您倒是说说看。」
  「少夫人?」
  「您怎么不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挤出笑容,回应众人的追问。但是,深沈的晕眩袭来,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愈来愈黑,终于再也站不住了。在昏厥的前一瞬间,她还感觉得到丈夫的怀抱,以及那熟悉的咆哮,还有他惊慌怒极的吼叫……
  然后,黑暗就吞没了她的所有意识。
  ***  ***  ***
  「怎么样?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
  「你说啊!说啊!」
  「我……」
  「你不是说你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大夫吗?」
  「爷……你……」
  「说啊!她为什么昏倒了?」
  「你掐着我……很难……我很难……说话啊……」
  在一片黑暗中,秀娃昏昏沈沈的,只听见丈夫暴躁的咆哮声。
  起初,她还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了,是听见床边的对话,这才想了起来。对了,她在大厅里昏倒了。
  她试着想睁开眼,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咳嗯,少夫人气虚体弱,心气不足,可能太过操劳,还有……还有……可能要让她多吃些食物,补补身子才行。」
  「什么?!」怒叫声震耳欲聋。
  噢,不!
  不可以告诉他!不可以让他知道!
  秀娃在心里狂喊着,挣扎着想张开眼,却始终功败垂成。更糟糕的是,翠儿竟也哭哭啼啼的说出她亟欲隐藏的秘密。
  「姑爷,大夫说得没错,少夫人自从嫁过来之后,每餐都吃得很少,她真的应该多吃一些、补补身子才行。」
  「她不是本来就吃得少吗?!」恼火的低咆就近在耳畔。
  噢,是的,她食量很小的、很小的!
  秀娃急着想对丈夫保证,却无法从黑暗中挣脱出来。
  「姑爷,少夫人每餐只吃一、两口,就连外头的鸟儿,吃的都比少夫人多啊!」翠儿还在说。
  「那就难怪少夫人的脉象会那么虚弱了,她一定得要多吃些东西才行。」
  不,拜托,别再说了!
  怕自己再不醒来,得知「实情」的西门贵,就要把她休了。秀娃用尽所有的力气,好不容易睁开了眼,探出颤抖的小手,抓住正站在床边大发雷霆的丈夫,发出虚弱的叫唤。
  「夫……夫君……」
  他猛地回过身来,急急在床畔蹲下。
  「你还好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连忙低下头,将耳朵凑了过去,
  「我……我……我食量……」她轻喘着,虚弱的坚持。「食量很小的……真的……」
  他猛地直起身子,恼火的瞪着她。「别再说了!」
  见丈夫生气,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惨白的小脸上,滚落一颗颗的泪珠,任谁见着了,都会心疼不已。
  西门贵一时也慌了,这小女人的泪比刀剑还厉害,教他慌了手脚。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人,他急忙把她抱进怀里,又拍又哄的安慰着。
  「别哭,我不吼你,你别哭、别哭了。」
  秀娃却是泪如雨下,边喘连哽咽。「真的……我吃得很少的……真的……」
  黑幕如子夜般悄悄漫了上来,逐渐遮住了那张粗犷英俊的脸,她极力想要保持清醒,却无力对抗那黑暗,只能抓着他的衣襟,虚弱的说着:「我会……吃少一点的……你别……」
  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西门贵满脸错愕,瞪着虚弱的妻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挖了挖耳朵,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问:「你说什么?」
  昏厥之前,秀娃用尽力气,重复了最后四个字。
  「别休了我……」
  
  咯咯咯……
  太阳出来时,公鸡响亮的啼叫了起来。
  西门家是没有公鸡的。
  西门家的公鸡,通常都活不过一天。
  公鸡不会下蛋,就算被抢了回来,也会早早把它宰来吃掉。
  所以,当秀娃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窗外鸡啼时,整颗心就像跌进雪堆里那么冰冷。
  呜呜,完了完了,一定是她的谎言被揭穿,丈夫休了她,还把她连夜送回东方家了!
  她悲伤的睁开眼睛,原本以为会看见刻功细致的雕花大床,以及华丽的刺绣丝被,哪里晓得,眼前竟还是挑高的梁,跟修补过后颜色不一的屋顶。
  秀娃呆了一呆。
  她困惑又茫然坐了起来,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仍在西门家,躺在她跟西门贵共眠的大床上。
  但,他不在床上,也不在房里。
  咯咯咯……
  屋外的公鸡,再次叫了起来。
  她看着那半掩的门,心里纳闷不已,甚至还怀疑自个儿是不是仍在作梦,还没醒过来?
  蓦地,高大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注视着那高大的身影,逐渐走近,一时之间,还分不出眼前的男人是真的存在,还是她的幻觉。
  发现娇妻终于苏醒,西门贵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匆匆凑到床边,焦急的检查着,就怕她再有任何不适。
  「你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他的口气与动作里都透露着不安,以及对她的重视。
  「我没事了。」她勉强微笑,但声音却还是微弱。
  西门贵连忙把刚端进屋里的砂锅,送到小妻子的面前。
  「这鸡汤熬好后,没一会儿就凉着,我端去加热,虽然打翻了些,但还剩不少。」他舀起了一匙的热汤,笨拙的送到她嘴边。「来,趁热喝了。」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把食物送进别人嘴里。
  秀娃瞅着他,愣愣的、傻傻的,好半晌才有办法开口。
  「鸡汤?」她呆看着他,茫茫的开口。「我们家没有鸡啊!」
  「现在有了。」怕她担心,他还特别强调。「这鸡我不是用抢的,是拿了东方家的订金,让人去买回来的。」
  望着丈夫认真的表情,秀娃感动不已。她说不出话来,倒是眼泪先滚了出来,一滴滴的往下掉。
  看见她的眼泪,西门贵慌了起来。
  「怎么哭了?是不是太烫?你别哭,我替你吹吹。」他举起大手,把冒着白烟的汤匙拿到嘴边,小心翼翼的吹着。
  见丈夫这么贴心,她眼泪落得更急,怕他会烫着,她连忙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夫君,你别吹了,我不饿——」
  咕噜噜……
  咕噜噜……
  空虚己久的肚子,却在这个时候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西门贵停下动作,低头看看她,再看看她的肚子,半晌之后,才又把视线移回她脸上。
  她尴尬得红了脸,急忙伸手想遮住肚子。但是,遮虽然是遮住,但是那咕噜噜的声音还是持续的传了出来,一点也不给她留面子。
  晶亮的黑眸里冒出了怒火。
  他瞪着妻子,克制着不大声咆哮。「我虽然穷,但是还养得起你!」
  「夫君,你误会了!」见他面露不悦,秀娃慌张的解释。「我并不是认为你养不起我,只是当初你说了,娶谁都可以,但是得要食量小,我才……」说到后来,她忍不住垂下了头。
  这些日子以来,她始终战战兢兢,不敢多吃半口,就怕哪一天,食量超过他的限度,就会被他当场「退货」。
  西门贵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你心里惦着这个!」紧拧的浓眉,终于松开了。「我那时候以为你这年纪的女人,食量都像我妹子一样大。」
  「像元宝?」
  「对。」
  「呃,她吃多少?」她好奇的问。
  「跟我差不多。」
  秀娃瞬间瞪大了眼。
  滚烫的鸡汤终于被吹得不再冒烟。西门贵把汤匙送到她嘴边,很认真的问道:「你的食量能跟她相比吗?」
  她用力摇头。
  「那就放心大胆的吃吧,是我错估了女人的食量。」他毫不掩饰,直接承认自己的错误。「来,喝吧,我替你吹凉了。」
  得知这一切全都是误会之后,秀娃总算松了口气。这么一放心,肚子里咕噜声可更响了。从小到大,她对自个儿的模样就有些自卑,跟姊姊东方艳相比,她不但样貌逊色,而且更比不上姊姊苗条。
  所以,当西门贵点明新娘的食量必须得小,她为了嫁给梦中情人,才会冲动许诺,而成亲之后,更是时时警惕。直到如今,她才明白,他在意的并不是她的身材。
  温润的汤匙靠在她唇边,无声的触了一触。她终于放心的开口,乖驯的从他手里,喝下暖暖的鸡汤。
  「好喝吗?」
  「嗯。」她感动的点点头。
  西门贵露出满意的笑容,再舀了一汤匙吹凉。「这汤是厨子花了两个时辰熬的,大夫还放了中药下去,你多喝些。」他一匙接着一匙,把整锅鸡汤都喂进她嘴里,非要确定她真的填饱了肚子。
  晨光渐亮,外头开始传来人们走动的声音,屋内却静谧无声,夫妻之间没再说上半句话。
  而她的身子、心口,却都暖得不得了,彷佛他喂进她嘴里的不只是一锅补身的鸡汤。她知道,那锅鸡汤里头,其实还包含着他没有说出口,却显而易见的关心。
  能嫁给西门贵为妻,真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件事了!


  第七章

  人是铁,饭是钢,这话可是一点都不错。
  秀娃饿虚的身子,在悉心调养,日日三餐丰盛,再加上大夫逃走之前所开的几帖补药,她只休养了几日,原本苍白的小脸终于再度有了红润的色泽。
  西门家的人们全被她吓坏了。他们可是把食欲摆第一,从来还不曾见过,有人会饿肚子饿到力竭昏倒。
  自从少夫人嫁过来后,西门堡的改变有目共睹,他们起先在意的是丰厚的嫁妆。但相处一阵子后,当秀娃昏倒,他们才醒悟,少夫人的存在有多么的重要。
  为了让她恢复健康,人们轮流带来食物,探问她每日的状况。公公婆婆对她嘘寒问暖,西门贵更是嘱咐厨房,天天都得炖锅鸡汤跟清淡的粥品,亲自监督喂食,非要亲眼看到她吃完,他才能够放心。
  接连被「喂养」了好一阵子,秀娃渐渐有些躺不住了。
  有次,趁着丈夫端着粥卯劲喂食时,她好不容易吞下嘴里的粥,抓住他吹凉热粥的难得空档,逮着了机会开口。
  「夫君,」再不说话,下一匙热粥又要送进她嘴里。「我觉得,自个儿的身子好些了。」
  「喔,」他应了一声。「乖,再吃。」
  「呃……」
  「这粥不好吃?」他瞪大眼睛,浓眉拧皱,像是预备要去找大厨好好教训一番。
  「不是不是!」秀娃急忙摇头。「这粥味道很好,我很爱吃的!」为了避免牵连无辜,她急忙说道。
  厨师是她从东方家带过来的,伺候了她十多年,老早就熟悉了她的胃口。为了怕补品腻口,厨师另外所挑的吃食,都是清淡可口、易于消化的精致菜肴。
  「那怎么不再吃?」西门贵的眉头还是拧得紧紧的,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
  「我吃得好饱了。」她轻声说道,眼里满是祈求。「夫君,我都休养了几天了,身子也好多了,我想……」
  「什么?」
  「我想下床走走。」
  他一点都不赞同。「走去哪里?」
  「只是四处看看。」他紧张的表情,让她心头暖烫。「家里有不少事情还得打理,我心里实在搁不下。」
  「搁着搁着!全都给我搁着。」庞大的身躯逼近床上的小人儿,严正声明。「不论有什么事情,全部都给我搁下,你乖乖养好身子就行。」
  于是乎,就在丈夫的大力阻拦下,秀娃的「复出」之路遥遥无期。
  但这么关在房里,她也实在坐不住,既然不能耗费体力,她只能动动脑力,吩咐翠儿将帐本送来,再把算盘摆妥,然后就一头栽进帐本中,开始拨拨打打。
  起初,西门贵对妻子手里那把黑珠子串还不以为意。毕竟他还亲手测试过,知道那盘黑珠子轻得很,不是什么重物,只是拨打珠子也花不了她多少力气。
  但是接连两、三天,秀娃就坐在桌边,用着白嫩的指尖,不断拨着黑珠子,还一边用笔在本子里写字,这么枯燥的事情,她非但没有一丝厌烦,反倒还像乐在其中。
  甚至入了夜,她还要点上烛火,在烛光下拨打那些黑珠子。
  她虽然不觉得厌烦,但受到冷落的西门贵,却开始觉得无聊了。
  终于,有一日回房后,瞧见妻子还在埋头忙着,他再也忍不住,踱步走到她身后,探头瞧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算得专心的秀娃,诧异的回过头来,直到这会儿,才发现丈夫已经进了门,还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夫君指的是什么?」她有些困惑。
  「你手里打的黑珠子。」他指着她手里头那个困扰他已久的怪东西。
  秀娃拿起算盘,乌黑大眼眨了眨。
  「这个吗?」
  「对。」他点头。
  「这是算盘。」
  起初,她还有些惊讶,诧异他竟不识得算盘。但转念一想,就算是寻常百姓,若不是商家,也很少有人能学得这种计算方式。更何况,她亲爱的丈夫先前的职业还是个土匪,根本就没机会接触算盘这类东西。
  做丈夫的既然发问,她这个做妻子的自然得好好回答。
  白嫩的小手拿起上二下五的算盘。这个算盘是哥哥请人特制的,最适合她的小手,比商家用的都要短小轻盈。
  她仔细解释着。
  「这一根木棍串起来的珠子,是一档,一档以十为进,这一个算盘共有十三档,只要拨打上头的黑珠子,就可以帮助我计算。」
  「计算?」西门贵双手抱胸,问得更直接了。「计算什么?」
  「算帐啊。」她眨了眨眼。「过几日,你们不是要出门吗?我得把这趟的盈余算好,才好安排接下来的支出。顺便也想想,是不是能让你们从京城里头买些什么回来。」
  妻子说得虽然是字字清楚,但西门贵却是听得一头雾水。那些字分开来说,他都听得懂,但是不知怎么的,只要把字串在一起,他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眼看丈夫不懂,秀娃只得换了个方式,挑最简单易懂的例子说。「总之,我是在计算,这趟的盈余能让大夥儿吃多久。」
  喔,吃饭!
  西门贵豁然开朗。
  很好,这他就懂了!
  被勾起了兴致,他索性抓了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把头凑到那颗小脑袋旁,盯着那写满了密密麻麻黑字的簿子,兴致勃勃的问道:「那么这一趟,可以让我们吃多久?」
  「你等等。」秀娃翻了翻帐簿,查看了一会儿,接着才说:「扣掉一些杂支,跟首趟生意必须添购装备的银两,剩下的还能让我们吃三个月,一直到过年后,都尚有余裕。」
  三个月,还不错嘛!看来,这个年可以过得舒服点了!
  以往,他们出门劫掠,因为不识得商品价值,有时抢回来的物品还不一定有人来赎。就算是真让人赎回去,也换不了多少银两,所以他们干脆只抢鸡鸭牛羊、小米大麦等,以「能吃」作为抢劫的最高原则。
  见她的小手忙得很,把簿子又翻到下一页去,提笔写下一个数字,他好奇的又问。
  「你在写些什么?」
  「前两天,银宝不是拿了另一封信过来吗?」
  他点了点头。「是陈家庄那一单生意?」
  「嗯!」她柔柔的一笑。「陈家庄听到东方家要请我们押货,决定也要加入这一趟。」
  「那么,他们付的银两,可以让我们吃多久?」这个问题最重要了!
  「大约二十来天。」
  西门贵双眼发亮,只觉得妻子神通广大,像是用指尖拨拨算算,再拿毛笔写些数字,就能变出让大夥儿温饱的银两。
  他也伸出手来,学着她翻着帐簿,指着其中一个项目,兴奋不已的问:「那这个呢?可以吃几天?」
  「这单生意小些,只到附近省城而已,大概七、八天。」瞧丈夫那么有兴趣,她也觉得高兴,还提出更有效率的建议。「不过,京城和省城是同一个方向,可与东方家的货并做一趟镖送,能省些支出。」
  「好,全听你的!」他开始佩服起妻子的好本事了!「还有什么好提议?都说来听听。」他大手一伸,把她拉到腿上。
  起初,两府联姻只是权宜之计,他对嫁妆的兴趣远高于新娘。但在东方家的那夜,那个被他逮着的软嫩小女人,滋味竟好得让他夜夜难忘;他忘不了她的红唇、她的香气、她被衣衫掩住的曲线,要不是东方翼挑的婚期还在他可以忍耐的期限内,他八成会跑去抢亲。
  成亲之后,他看着她东忙西忙,处处为他、为西门家设想,努力想改善环境。她的温柔、她的认真,轻易就能收买人心——包括他在内!
  秀娃粉脸微红,对夫妻间的亲昵还是害羞得很。被丈夫这么抱着,她的小手交握在他颈后,双眼却不知该看哪里,只能把头垂得低低的,几乎就要贴上他的胸口。
  「这回押运的全是上等货品,但回程的时候,除出东方家托镖的东西,车子还会空些。不如,我们就进些京城里才有的货,例如南方的香料、上等的丝绸,运回来后,就转手卖给边关以北的商人。」
  忙碌的小手,还在一边拨打着算盘。她继续说道:「这么一来,利润将会更丰厚,说不定能连这趟的路钱,也一并赚回来。」
  西门贵像是个聆听教诲的学生,直到她说了一段落,才开口发问:「只要把东西从京城里带到这边来,就能赚钱吗?」这是他从没想过的事。
  「嗯。」她点点头,睁着乌黑的大眼。「我们这儿有的东西,京城没有,就会较贵。京城里有的玩意儿,我们这儿可不一定有,所以他们那儿就便宜些。同一件东西,在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的价钱。况且,京城离这里有段距离,运货往来时,又时常遭到拦路土匪劫掠——」说到这里,秀娃尴尬的顿了一顿,偷偷的瞄了丈夫一眼。
  喔喔,她差点忘了,她这会儿,就正坐在前任土匪头子的大腿上。
  西门贵倒是不介意。
  「看来,做正当生意比当强盗容易多了。」
  秀娃抬起头来,欣喜的一笑。
  虽然说,成立镖局的确是个正途,她为此花费了不少口舌。但是,身为族长之子,西门贵承受的压力肯定比她重得多。要不是他大力支持,她的种种建议就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对她的宠溺,虽然从不曾明说,但她却感受得那么清晰。
  窗外寒风呼呼的吹,但屋内烛火下,有了丈夫的陪伴以及他的拥抱,她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西门贵抱着妻子,又看了看帐簿,若有所思的说道:「原来东方家就是这样才愈来愈有钱的。」他看着她,又说:「难怪你那个哥哥那时还不愿意让你嫁过来。」
  「咦?」
  原来他知道,她还以为,他根本不晓得。
  西门贵扬起浓眉,神秘的一笑。「嘿嘿,我也是懂得看人脸色的。」
  「当初,我也以为,你会挑中姊姊。」她小声的说道,注视着他的眸子里,还残留着当时的不安。
  「但我没有。」老实说,他已经不太记得她姊姊长的是什么样子了。
  他低下头来,把怀里的妻子圈抱得更紧,然后才在她耳边慎重严肃的说道:
  「秀娃。」
  「嗯?」她抬起头来。
  「我很高兴,我娶的人是你。」
  ***  ***  ***
  有了东方家的背书,西门镖局的生意,逐渐上了轨道。
  原本的反对声浪,在很短的时间内,全转为赞美。提起秀娃,人人都是满嘴夸赞,一旦遇到什么麻烦事,也习惯先请示她。对这位少夫人,他们心里是又敬又爱,把她当成了西门堡的救星。
  在人们的配合下,整修西门堡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
  西门贵忙于押运以及买货,秀娃则忙于整建西门堡。夫妻一外一内配合得极好,破败的西门堡,终于见到一线曙光,虽说短时间内,还不可能恢复往日荣景,但起码所有的人,都能安居乐业,求个温饱。
  但,镖局的生意好,也代表着她孤枕独眠的夜晚变得多了。尤其当他押货去京城时,这一来一往,也要十天左右,没了他的陪伴,每个寒冷的夜晚,她都觉得格外难熬。
  连冬至那天,西门贵也不在家里。
  走在西门堡中,看着家家户户都传来欢声笑语,秀娃心里的惆怅更深。算算日子,他走的那趟镖,还要再过两天,才能回来……
  「二姑娘?二姑娘?」翠儿歪着头,小心翼翼的问:「你还好吧?是不是太冷了,身子不舒服?」她刚刚听见二姑娘叹了好大一口气呢!
  秀娃摇摇头。「我没事。」
  「但是,二姑娘,天气真的好冷喔!」翠儿冷得直发颤。「我们回屋里去,好不好?」
  「不,我还想多看看。」堡里有不少空屋,闲置多年。她前几日才派人去打扫过,看看能有什么用途。「还有,翠儿,不是二姑娘,是少夫人。」她提醒。
  「喔。」她就是改不了口嘛!翠儿扮了个鬼脸,实在冷得厉害,却又劝不动秀娃,只能说道:「二姑娘——呃,不是啦,我是说,少夫人,那我回去替你拿件斗篷来。」
  「去吧!」秀娃挥了挥手。
  有了主子的首肯,翠儿高兴的转身,咚咚咚的直往西门家跑去。
  秀娃独自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去,来到了空屋地带。她顾不得寒意,逐一打开空屋,端详屋里的状况。
  这都是些旧屋子,就像是堡内其他的屋子,打扫过后,就可见到原先建屋时用的上好木料,有的空屋里甚至还有桌椅与床炕。
  先前的整建,已经花去不少银两,这些空屋的整顿可得先等等,她目前的重点,还是改善人们居住的……
  屋外传来声响,她还以为是翠儿,转身退出了空屋,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唤道:「翠儿,我在这——」话尾消失在寒风中,她陡然愣住了。
  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翠儿,而是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两天之后才会回来的西门贵。
  一瞧见妻子,他俐落的翻身下马,跨步朝她走来,大大的步伐,很快的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夫、夫君?」她还在震惊之中。「你不是……不是还要再过……」热烈的拥抱把她抱进那宽阔的胸怀,让她几乎无法说话。
  那张粗犷的俊脸,埋进她丰厚的黑发里,用力的深呼吸,贪婪的闻着那只属于她的淡淡幽香。
  「我让他们赶路,才能回来过冬至。」西门贵用鼻子磨蹭着那软嫩的肌肤,像是猛兽在确定伴侣。「我想你。」他毫不掩饰的说。
  她也想他!
  直到被他拥入怀中,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他,想得心都要疼了。
  两人身躯紧贴,她被包裹在他的狼毛背心里,就算隔着厚重的衣裳,也能感受到他腿间的火烫坚硬,正紧抵着她厮摩。
  他还在厮摩着她,一次又一次,更火热、更激动,那双黑眸里有着火般热切的欲望。
  积压已久的情欲以及浓浓相思,再也无法忍耐。他一把抱起妻子,推开某间空屋,大步走了进去,一脚把门踢上,就把她横抱到床炕上,然后解下身上的狼毛背心。
  床炕冰冷,把秀娃冻得回神,她明白了丈夫的意图,在幽暗的空屋里,惊慌的坐起身子,翻身急忙往墙边逃去。
  只是,还没能碰着墙壁,身后就传来不满的咕哝。
  「回来!」他握住她的脚踝,不许她逃走。
  「会、会有人来的……」她无助的低叫,抵抗不了他的霸道,娇小的身子再度被拖回床沿,躺在犹有余温的狼毛背心上。
  「这一带都是空屋,没人的。」他嘶声低吼,用一身的坚硬去嵌合她柔软的曲线。每回押运回来,他的欲望就会格外强烈,像是永远也要不够她,为这小女人着了魔。
  宽厚有力的大手很快除去所有衣物,黝黑赤裸的他,像是跃跃欲试的野兽。他的手潜进她的宽袍里,扯开绸裤,用粗糙的指分开她,霸道又温柔的哄语她温柔的甜蜜。
  强烈的刺激,让她弓紧身子,在他的手下颤抖着。
  不只如此,他还把宽袍撩得更高,用热烫的唇舌勾惹她敏感的核心,灵活的舌尖,描绘着她的形状,吞咽她的温暖,像是品尝蜂蜜般品尝着她。
  「夫、夫君……」她躺陷在狼毛之中,身子不受控制摆动,被他的舌尖摆布得连连娇娆起伏。
  日光从窗缝、屋瓦间落下,幽暗中的光亮格外醒目。
  光线落在迷乱的小脸上,映照着她蒙胧带泪的眸子跟红润的唇。宽厚的袍子被解开,白嫩的肌肤一寸寸的露了出来。
  当宽袍落地,娇小的身子上只剩下单薄的绣花兜儿。他解去兜儿的绳,预备掀开那碍眼的布料时,却意外的遭受抵抗。
  「不要。」她娇软无力,虽然半溺情欲,却还是护着兜儿不放,在狼毛背心上曲蜷着身子,露出光洁的背。
  「为什么不让我看?」低沈的声音,靠在她耳畔低语,还缓慢的吮吻她的耳,让他所说的每个字,都成了语哄的咒语。「秀娃,我要看。」
  她颤抖的抽吟,感觉到他的大手,早已悄悄的挪潜,正从后方试探着她的湿润。
  「我……我……我太胖了……」小脸埋进狼毛,随着他试探的深浅,抽搐的低吟着。
  她一直介意自己的身材,尤其是胸前,与姊姊截然不同的丰腴更是她最自卑的地方。成亲至今,每回欢爱时,她总是顾虑着,他会不会介意她胸前太过醒目的存在。
  夜里或是暗处的欢爱,多少能有些遮掩,但眼前那些光线,却教她无所遁形,由得他一览无遗。
  宽厚的男性指掌潜进狼毛与娇躯之间,捧握她丰满的白嫩,用粗糙的指尖逗弄她嫩嫩的蓓蕾,直到她战栗不已。
  「这不是胖。」他认真的告诉她,持续挑逗着,直到她全身软弱,再也扯不住兜儿。他才咬住布料,扯开那件兜儿,将她翻了过来。
  她还用双手勉强想遮掩。「但是……」
  不是胖?真的吗?
  姊姊总是嫌弃她、嘲笑她,说她胸前的丰满足以吓退男人。而她的心里,从小就只有他的存在,她好怕他会嫌弃、他会厌恶,所以始终把自己藏在宽大的袍子里。
  「我好喜欢。」俊脸埋进丰润的软嫩,他虔诚品味着,极度迷恋这美好的触感。「你好美。」他哑声说道。
  秀娃轻轻颤抖着,伸出双手,攀住丈夫强壮的颈项。她一直不觉得自己美丽,直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她长久以来的心结才终于被解开。
  她只在乎他,当他说她美丽,她就觉得自己真的变得美丽了。
  白嫩的小手,拉下他的颈项,她首度克服羞怯,送上软软的红唇,贴上那张热烫的男性薄唇,用他教导她的方式,生涩的吻着他。
  生疏的技巧带来更大的刺激,欢愉的咆哮在他胸膛里滚动。他抬起那修长的腿儿,扛上肩头,暴露了花瓣中的湿润,巨大的身子,紧抵着她的软润,火烫的坚硬,缓缓挤入她的身子,充实了她的全部。
  白嫩的小脚,因为他伏身冲刺,无助的在空中晃动着。
  「啊……啊哈……啊哈……夫、夫君,呀……我……我……」娇腻的抽吟,随着强烈的律动,飘荡在空屋之中。他的刚强深潜在她的柔软里,随着一次一次的律动,顶撞着她的深处。
  不知何时,天际开始飘落雪花。
  雪花从瓦片间飘落,落在他肩膀上时,转眼就被热气融化。
  而落在她身上的雪花,却是强烈的刺激,让她不由自主的轻颤,湿润的柔软,将他的强硬圈绕得更紧,直到他再也受不了的欢声咆哮。
  他低下头来,粗暴的吻去白嫩肌肤上的雪花,大掌捧着她圆润的臀,冲刺得更深更快,强大的力量,彷佛要贯穿她的柔软。
  太多的欢愉,让她几乎承受不住,软嫩的身子随着他的冲刺而起伏。属于他的热烫,随着最后几下冲刺,变得更巨大、更强硬,她呻吟着拱身,颤抖又颤抖,被难言的快感淹没……



  第八章

  大雪纷飞,年关将近,京城里却传来祸事。
  镖局营运顺利,过年前的生意更是应接不暇。男人们分趟运镖,先忙完了工作的,就回家帮忙准备过年。
  身为族长之子,西门贵与金宝领了一队人马,负责最远也是最贵重的一趟镖,押着十几辆车的货,出发去了京城,按照原本的计画,他们绝对有足够的时间,能在过年前赶回来。
  秀娃左等右盼,一直等到了十二月二十五那日的中午,还是等不到丈夫的身影。她坐在大厅里,痴痴看着窗外,看了好几个时辰,就像个白玉雕的玉人儿似的一动也不动。
  见她这么担心,坐在主位上、等着吃午餐的西门发财忍不住开口了。「秀娃儿啊,你别这么担心,阿贵他们的武功可好了,就算遇上什么麻烦,都难不倒他们的。」
  白秋兰也点着头,对儿子们的身手有十足的信心。「是啊,肯定是雪积得太厚,回程时才延迟了几天。」
  「谢谢爹娘,我知道了。」她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却还是沈重得很。
  虽然说,西门堡到京城路途遥远,归期延误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这一次最严重,至今已迟了五天。再加上这几天来,她始终心神不宁,整日心慌意乱,甚至还前所未有的算错了好几笔的帐目。
  不祥的预感,像一块大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果然,当天午后,刚用完午膳,银宝就匆匆跑回西门家,不但神色惊慌,嘴里还嚷嚷着:「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秀娃身子一凛,连忙迎上前去。「发生了什么事?」她急急问道。
  这趟运镖银宝没跟上,今早大雪稍停,秀娃才请他去附近的县城里添购些食材回来。谁知道他领了银两出门,回家时带回的却不是食材,而是满脸的惊慌。
  他喘了半天,好不容易回过气来,这才有办法开口。
  「嫂子,大哥他、他们在京里头,全让官府给抓了!」
  秀娃的脸色刚地转为惨白。
  她的公公婆婆听见这骇人的消息,也迅速奔了过来,围住银宝,气急败坏的追问着。
  「被抓?出了什么事?」西门发财抓着儿子猛摇。
  银宝被摇得头晕,差点说不出话来。「呃……爹,你冷静点!我是听人说,在京城里有商队惨死,官府说大哥他们杀人越货,把他们全逮进了大牢里啦!」
  「你从哪里听来的?」秀娃强打起精神发问,没有人发现她的身子正在徽微颤抖着。
  「就隔壁县城啊,我一到那里,就听见这个消息,街上每个人都把这事挂在嘴边。」听见消息的时候,他起先是愤怒,还以为是哪个王八蛋在开玩笑,等他弄明白了人们说的是实情时,吓得差点脚软,立刻就跑回家来通报。
  听见两个儿子被逮进大牢,西门发财脸色发青,大手一拍桌子,发出轰然巨响。「银宝,把我的刀拿来!」
  银宝不敢怠慢,转身跑到主位后,将那把尘封已久的大刀抽出来,双手捧进爹爹的手里。
  「爹,刀在这里!」
  「好!」西门发财挥舞着大刀,满脸狰狞。「我这就上京,把他们从牢里救出来!」
  这还得了?!
  极度的惊吓反倒让她回过神来。眼看公公挥舞大刀,挡也挡不住,就要往外冲时,她急忙大叫:「不可以!」
  挥舞的大刀,顿停在半空中,两个男人同时回过头来。
  「为什么拦我?」
  「是啊,嫂子,我们这是要去救大哥啊!」
  她深吸一口气,逼迫自个儿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的思索着,该怎么处理这棘手的事情,嘴里还忙着说服两个已经快急疯的男人。「不可以去劫狱,那是杀头大罪。」
  「那又怎么样?」西门发财拍着胸膛。「我可不怕!」
  「嫂子,现在可不是胆小的时候啊!」银宝也嚷着。
  冷静!
  秀娃在心里默念着。
  她不能心乱,她不能惊慌,她必须保持冷静!只有冷静的思考,才有机会把西门贵他们从牢里救出来。
  「爹,官兵人多势众,您跟银宝就算去了,只怕也救不出他们。」她解说着,知道眼前第一件事,就是得先拦下公公。
  「这……」西门发财胀红了脸,为难的吼道:「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儿子被砍头吗?」
  「不,我的意思是,不如让我去京里。」
  「你去?」西门发财一愣,看着这娇娇小小、彷佛风吹大一点就会被刮走的儿媳。
  秀娃坚定的点头。
  「是的。」
  「你一个女人家,去了又能怎么样?」
  「我在京里有熟识的人,能打通关节,查出整件事情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她镇定的说道,大眼里闪烁着决心。「西门堡过去虽然是土匪,可也从没杀过人,何况镖局生意不错,怎还需要去杀人越货?我相信,这一定是场误会。」
  儿媳的一番话,虽然说得有理,但事关两个儿子的生死,西门发财还是放心不下。他拧着眉头,还想开口告诉宝贝儿媳,武力才是最快的途径,妻子的手却在这时搁上他的肩头,制止了他的鲁莽。
  「秀娃说得有理。」比起丈夫的冲动,白秋兰显得冷静得多。「这事牵扯到官府,我们就算出面,也肯定会吃亏,还不如让秀娃去处理。」
  「这……」西门发财瞪着她。「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白秋兰转头,示意丈夫一同望去。
  「你看看她的眼神。」他们一同看着那脸色苍白,却紧握着双拳、表情坚定的儿媳。她的眼里写满决心,彷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阻挡她即将要做的事情。
  「我相信,她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他们平安回来的。」
  
  虽然在收到消息当天,她就带着翠儿,让银宝驾着车,日夜兼程的赶往京城,但是路途遥远,他们还是足足走了五天才到,正准备先去牢里探望被关了数日的西门贵等人。
  很可惜,她慢了一步。
  才刚进城门不久,秀娃就听说了西门贵等人逃狱的消息!
  年三十的下午,大街上人潮汹涌,除了采买年货的人群外,还有大队的官兵,持着刀枪,神色紧张的搜寻着。
  逃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西门贵非但徒手伤了牢头,还带着一群人,从牢里一路打了出来,打伤了不少官兵。就连赶去帮忙,试图镇压的禁军教头,都被他的铁拳打得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趁着官兵们倒的倒、昏的昏,他们发挥抢劫时的逃跑功力,转眼间就逃得不见人影。
  「二姑娘,现在该怎么办?」翠儿看见官兵就吓得直发抖,连忙扯着秀娃的衣袖追问:「我们还去大牢吗?还是去东方家的商行找人帮忙?」
  秀娃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严肃的摇摇头。
  「不行,两府联姻的消息,肯定也传到了京城。夫君逃狱后,官府一定会先搜查东方家在京城的所有据点。」
  「那……」翠儿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银宝也急得直跳脚。
  「嫂子,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先去凤祥饼铺。」秀娃悄声说道。
  「去饼铺?」银宝抓着脑袋,纵然心急,也不敢发脾气,只得压着嗓子问:「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要去饼铺?」
  翠儿也跟着压低嗓子,小声告诉他:「那间饼铺是二姑娘开的,现在由云祥大姊管理。」她双眼一亮,这才明白。「二姑娘,我们要去找云祥大姊帮忙,对不对?」
  秀娃只是点头,没再说话,快步领着两人,混进人潮之中,往凤祥饼铺的方向走去。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银宝生得高大俊美,又跟金宝是孪生兄弟,会引来旁人的注意。所幸,今天是除夕,街上人来人往,不少店家都忙着祭祀,人们也赶着办年货,根本无暇注意他们。
  这一路上,也遇着几次官兵,但都被他们躲了过去。三个人在京城里走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拐进另一条大街,满街赶办年货的人,多得让人寸步难行,需要靠银宝在前头开路,才有办法前进。
  但,凤祥饼铺平日生意就好,遇到了过年,门前更是人山人海。秀娃在人群中都快被挤得喘不过气,却还是挤不过眼前高高的人墙。
  远远的,她瞧见了云祥大姊,正想开口呼喊,一条粗壮的臂膀却无声的从后头冒出来,悄悄捣住她的嘴,紧接着强大的力量就把她往后拉去,整个人被腾空抱走。
  「二姑娘、二姑娘!」
  她只来得及听见翠儿惊慌的叫声,看见两人焦急的表情。但是,那两张脸很快的就被淹没在人海之中。
  那人从后面抱着她,轻易就把她掳进巷子里。宽厚的大掌仍捣着她的嘴,让她根本喊不出声音,从对方指缝间泄漏的只有意义不明的呜鸣。
  秀娃没有挣扎。
  一来,是对方太过强壮,她就算是挣扎,也起不了作用。
  二来,几乎就在对方贴近她的瞬间,她已经从那熟悉的味道,辨认出他的身份。
  所以,当那人抱住她,在阴暗的巷子里粗暴狂烈的吻着她时,她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而是激动得几乎喜极而泣,伸出颤抖的小手,紧紧的回抱着她最最心爱的男人。
  柔若无骨的小手,在他庞大的身躯上缓慢而仔细的摸索着。
  那宽阔的背、温暖的胸膛、结实的手臂、熟悉的气息以及唇舌,都是她日夜所思念的。她紧抱着丈夫,确定他身上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不但脑袋还好好的搁在脖子上,大手大脚也安然无恙,像是连根头发都没少。
  连续几日的担忧,终于溃堤,她眼里泪花乱转,几乎就要落泪。
  西门贵抵着她的唇喘息,嘶声低语。
  「该死,一开始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他抬起头来,捧住她的小脸,不敢置信的瞪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在家里啊!」
  「你出事了。」她简单的回答,说得理所当然。小手抚着他的胸膛,她仰起头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担心你,没办法不来。」他是她的丈夫啊!做妻子的,怎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入狱,却袖手旁观?
  他闭上眼睛,重重的喘了一口气。
  「我早该猜到了。」这个小女人,绝对不会弃他不顾。
  软软的小手,轻抓着他的衣襟。即使暗巷里看不到人,她的声音也压得小小声,格外谨慎。「夫君,金宝跟其他人呢?」
  西门贵回头,探看街上的人潮,黑眸半眯。「这里人多,挤得连官兵也进不来,大夥儿全混在人群里。」他也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说着:「今天是除夕,晚上守城的卫兵,会比平时少些,我们准备等夜深后,从北门闯出去。」
  这计画虽然直截了当,符合西门家的行事风格,却吓得秀娃脸色煞白,小手急急把丈夫左顾右盼的俊脸扳回来,紧张的猛摇头。
  「这太危险了。听着,记得我提过的凤祥饼铺吗?」
  他点头。
  「就是因为记得,我才会想到,这条商街人多得很,才让大夥儿躲到这里来的。」
  「你找得到饼铺的后门吗?在这条巷尾右转后第五间,朱红的那扇门。」她焦急的指示着。
  「嗯。」
  怕他心急,一意去冒险,她着急的苦劝。
  「留在街上太危险了。我这就去开后门,你把大夥儿找来,先在饼铺里歇一歇。京里的三教九流,云祥大姊都识得,她一定有更安全的办法,把我们都送出城的。」
  「你确定?」
  「确定。」她认真的点点头,一颗泪滴却滚落粉颊,泄漏了她的担忧。
  西门贵注视着怀里的小女人,她是那么的娇小,吐出的气息都冻成白烟,乌黑的大眼里还蓄积着泪水。
  他相信她,所以也信她所相信的人。
  「好。」他作出决定,捧着那几乎快冻伤的小脸,低头再用力吻了她一下,以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才抵着她的额,徐声说道:「我到后门等你。」
  她点点头,离开了丈夫的怀抱,再度跑回大街上,在饼铺前头找到正焦急不已的银宝与翠儿,然后好不容易戏了个空,才挤进了饼铺。
  铺子里头,刚出炉的八宝甜糕还在冒烟,赶着最后一刻办年货的人潮,把铺子门口都快挤坏了。
  云祥大姊眼尖,一眼就瞧见秀娃,立刻把手边的工作全交给了别人,亲自领着三人进屋,到后头的厢房里歇息。
  一等四下无人,秀娃用最快的速度跟云祥大姊说明来龙去脉,并嘱咐她别让任何人进到后院厢房,然后才亲自去后院开门。
  门外,西门贵带着弟弟与族人,早已全都到齐了,一等到她开门,立刻蹑手蹑脚的一个个溜了进来。急得直跺脚的银宝,一看见金宝,立刻迎上前去,用力抱住兄弟,两个大男人就像是两头大熊似的,紧紧抱着对方。
  等到人全进了厢房,秀娃先前嘱咐要翠儿跟云祥大姊准备的热茶与甜糕,也同时被端上桌。十个饿坏了的男人,一看见食物,就争先恐后的出手,一口茶一口糕的猛吞。
  直到丈夫喝过茶,也吃饱了甜糕,始终坐在一旁的秀娃,才柔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西门贵拧着浓眉,又灌了一口热茶,才把杯子重重放下。
  「我也不清楚。只记得那天我们才交了货,在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预备离开时,官兵们就找上门来,说昨夜两条街外的商队被抢,还说我们杀了人,抢了对方的货。」
  「然后呢?」她柔声又问。
  「我们跟着去了衙门,是想要说清楚事情不是我们做的。但是,谁晓得那些人根本不听我解释!」他握紧拳头,恼怒的瞪大双眼。
  金宝也忍不住插嘴。
  「是啊,嫂子,那些官啊,说有目击证人,亲眼看到杀人抢劫的人穿着咱们西门镖局的衣服,带头的那个还穿了件雪白的狼毛背心。」
  「这怎么可能?」银宝也叫了起来。「白狼可不是到处都有!大哥那件背心,是宰了一头在咱们家乡到处吃羊的凶狠白狼,才做成的啊!」整个北方,谁不晓得,穿那件白狼毛背心的就只有大哥一人?
  金宝双手一摊,无奈的叹气。「所以,官府才会一口咬定,杀人抢劫的一定是大哥和我们啊!」
  秀娃想了想,半晌之后,才又问道:「官府掌握的证据,就只有那件白狼毛背心吗?」
  「还有西门镖局的衣服。」金宝回答。
  「确定是我们的衣服?」
  「确定。」金宝点头。他亲眼看过,杀人现场所留下来的,的确是他们镖局里的衣服。
  秀娃的脸色愈来愈苍白,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脑中,随着一句又一句的证言,像拼图般,一块块的拼凑成形。
  难道——
  她急忙再问丈夫。
  「你那件白狼毛背心呢?」
  「被官府没收去了,当作证据。」想起这几天以来所遭遇的无妄之灾,西门贵心里就有气,他猛敲桌子,力道之猛,敲得桌面都裂了,才忿忿不平的说:「不论我们怎么解释,官府始终一口咬定我们就是凶手。」
  「所以,我们才决定逃狱的。」金宝补上一句。
  当他们说完后,秀娃已经摇摇欲坠,几乎要当场昏倒了。
  她相信丈夫不会杀人,那么,整件事情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有人设下这个陷阱,就是想陷害西门镖局!
  不论是白狼毛背心或是西门镖局的衣服,都是令人百口莫辩的铁证,再加上西门堡恶名在外,早让官府留下「匪徒」的刻板印象,出了这件杀人的大事,又有人指证历历,西门贵等人当然会被捕入狱。
  是什么人想陷害西门镖局?
  秀娃轻咬着唇,努力思索着。
  不论对方是谁,可以确定的是,这的确是个缜密的陷阱。为了陷害西门镖局,对方特意挑选西门贵等人来到京城时,才杀人犯案,又仿造了白狼毛背心与西门镖局的衣裳。
  这计画如此精密,处处都想致人于死,说不定,就连他们越狱这事,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可惜,西门贵等人能提供的证言有限,要想查出躲藏在幕后主使的人是谁,她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打定主意后,秀娃站起身来,轻声吩咐着。「你们留在这里休息,我得出去一趟。」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去。
  走不到几步,西门贵却一把抓住她,神色凝重的瞪着她。「你要去哪里?」
  知道丈夫是在担心她的安危,秀娃神色更柔。
  「东方家在城里的宅子,离这里不远,我想去那儿探探。」她注视着丈夫,仔细解释。「东方家在京城里的据点,都是由我堂哥东方枭负责。他聪明过人,这整件事情,说不定他心里早有了底。」京城里的事,应该都逃不过东方枭的耳目。
  西门贵却握着她的手,还是不肯放。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你现在正被通缉,官兵都在找你呢。」秀娃抚着他忧心仲仲的俊脸,轻声安抚。「你放心,东方家在城里的宅子离这里并不远。再说,翠儿也会陪着我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晶亮的黑眸里,闪过阴骛的神色。他紧抿着唇,过了好半晌,才把话从齿缝间挤了出来。
  「我应该要保护你的。」他好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竟还需要柔弱的妻子为了他的安危而奔波。
  乌黑的大眼里,有着满满的温柔以及感动。
  她偎进丈夫怀里,紧贴在他胸前,倾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曾救过我。」
  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起这件事,却还是点了点头。
  「上次是你救我。」秀娃仰望着丈夫,轻抚着他的脸,认真的告诉他。「这次,该换我来救你了。」他是她的丈夫,她今生的挚爱,不论用什么办法,她都要确保他的平安。
  她脸上的表情,比一个凶狠的拳头更具有杀伤力。西门贵的心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胸怀之间涌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他不知道那种情绪该怎么形容,只知道眼前的小女人,己成了他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紧闭上眼,握紧那双小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的吻住她,许久后才放开她,慎重的交代。
  「你要小心点。」
  羞怯不己的她,在众人的注视下,乖乖的点头。「我会的。」
  西门贵咬紧牙关,就算再不舍、再不安,也只能松开她的小手,默不作声的看着她重新披上了暖裘,而后走进积满白雪的后院。
  即使穿了不少衣服,她看来还是那么娇小。天际飘落的白雪,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彷佛随时都会将她淹没。
  他必须用尽自制,才能克制住追上她的冲动。
  但是,像是感应到他的思绪,已经走到后门的秀娃,在跨出门前,轻轻转过身来。她注视着他,露出最柔最美的笑容。
  在大雪纷飞中,她的微笑,犹如春花盛开。
  那一笑,阻止了他的冲动。
  不知怎么的,西门贵就是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时微笑。她的笑容里有着安抚、有着保证,她怕他会跟来、她怕他会因此被官府逮捕。
  因为明白她的担忧、她的苦心,所以西门贵只能待在原地,苦苦强忍着,亲眼注视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与东方枭详谈过后,当秀娃离开东方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商街上的人变少了,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火。偶尔,她还可以听见屋里传来人们的谈笑声,好像整座京城里的人,都围在桌前吃着团圆饭。
  当她回到饼铺,踏进后院的时候,西门贵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抓住她,暴躁的问。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坐立难安,只能在屋子里一遍又一遍的绕圈子。
  秀娃深吸一口气,对丈夫微笑着,好让他安心。「事情有些复杂,所以谈得久一些。」
  「你堂哥怎么说?」西门贵追问着,大手抓着她不放,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他有听见什么消息吗?他知道是谁在搞鬼吗?」
  「嗯。」秀娃点点头,握着他的手,夫妻一同走回厢房。她面对着众人,一并解释道:「我堂哥说,虽然他还不是很确定,但幕后黑手应该是江无涯。」
  「江无涯?」西门贵拧着眉头,困惑的问道。「谁呀?我们抢过他吗?」他看看其他人。
  男人纷纷摇头,对这名字全无印象。
  秀娃这才补了一句。
  「江无涯是京城的富商。」
  「京城里的人?那这家伙为什么要陷害我们?」确定对方不是曾被他们抢劫过的受害者,西门贵瞬间暴跳如雷。「我又没抢过他!也不认识他!」他气得头顶冒烟,简直想把那个江无涯用刀砍成几大块。
  秀丽的小脸上浮现满满的歉意。她低下头来,轻扯着丈夫的袖子,小小声的唤着。
  「呃,夫君……」
  他低下头来,火气未散。「什么事?」
  「江无涯会栽赃嫁祸是为了东方家。」
  「哇,怎么又是东方家!」话还没说完,银宝没好气的叫了出来。
  秀娃尴尬的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
  西门贵浓眉一抬,瞪了小弟一眼,然后才又说:「你说清楚点。」
  她看着丈夫,点了点头。
  「江无涯对东方家的生意版图垂涎已久。如今两家联姻,他不愿意两家合作后,北方势力再起,东方家更加壮大,才会设计陷害你们。」
  「所以说,他陷害我们,只是因为如此一来可以牵连东方家?」西门贵听出了重点。
  「是的。」
  「这就容易了!」他用力一拍桌子,狰狞的问道:「那个姓江的现在人在哪里?」
  「啊?」
  「你说啊,我这就去宰了他!」
  「不行。」秀娃连忙抓住丈夫的手,急切的说道:「夫君,你若杀了他,就无法洗刷我们的冤屈了。」
  俊脸因为怒气,变得有些扭曲。「但是……」
  「还有,他之前聘雇了伏虎门绑架我娘,结果哥哥开出更高的价钱,要伏虎门反过来追杀他,所以江无涯躲了起来,一时间,我们是找不到他的。」
  眼前的困境让西门贵勃然大怒,像只困兽般狺狺低咆着。「这不能、那也不成!难道要我们就这样一直躲起来做缩头乌龟?」
  男人们也骚动了起来。
  「没错!」
  「难道要我们躲一辈子吗?」
  「妈的,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是啊!」
  男人们的怒吼在屋里回荡着。还好秀娃老早习惯这些人暴躁易怒的性格,快快站到椅子上,挥舞着双手,挽回众人的注意力。
  「当然不是!」她拉高了嗓门,镇定的喊着。「只不过,现在风声很紧,我们就算留在京城里,也难以自由活动。倒不如明天一早,先让云祥大姊帮我们出城,回西门堡暂时避避风头,这段时间里,东方家的人会全力找出江无涯,帮我们平反的。」
  一听见要回家,男人们脸上的怒容都稍稍和缓了些。只是,有人心里仍有着疑虑,忍不住开口问道。
  「少夫人,东方家真会愿意帮我们吗?」
  想到堂哥的笑容,秀娃的心头莫名的一慌。
  只是,她没有泄漏半点不安,仍保持着微笑,用力点头保证。「当然,我们现在是亲家了,就像是待在同一条船上啊。」
  西门贵也靠了过来,低声问她:「你确定,你堂哥可以信任?」
  「我知道,你担心东方家记着旧仇,所以,我并没让堂哥知道你们的落脚处在哪里。」她露出更灿烂的笑容,说得清楚仔细,没有任何破绽。「出城的事,云祥大姊也打了包票,明天就让你们混在饼铺送货出城的人当中——」
  蓦地,门上传来轻敲。
  屋内立刻陷入沈默,所有的视线都紧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二姑娘,云祥大姊说,晚膳都备妥了,可以请姑爷跟各位去用餐了。」
  「知道了,我们一会儿就来。」秀娃小手抚着心口,转身看着众人,柔声说道。「今儿个是除夕夜,我想大家也饿了,所以请云祥大姊煮了一桌年夜饭,替你们去去霉气。今晚吃饱些、睡好点,明天才有力气赶路。」
  「有饭吃吗?在哪?在哪?」
  「难怪我刚闻到红烧蹄膀的味道。」
  「真好,我还以为今年的年夜饭,只能吃甜糕。」
  几个大男人开心的嚷嚷着,连西门贵也忍不住嘴馋,咽了下口水,但他还能保持镇定,叫住几个馋虫冲脑、就要冲出去的男人。
  「你们几个给我等等!」他大喝一声,确定没人有胆跑出去,才回头问妻子。「现在出去安全吗?」
  「嗯,员工们都回家去了,大家可以放心到饭厅里去用餐。」
  男人们欢呼出声,却吓出她一声冷汗。
  秀娃连忙又说:「但是,还是要小声些,附近的商家都休息了,如果我们太大声,会引起旁人注意的。」
  「听到没有,小声点!」西门贵低咆一声,转头瞧见妻子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还以为自己也喊得太过大声,只好把声音压到最低,认真的告诉她:「别担心,我也会小声点的。」
  可疑的水光在大眼里一闪而逝。她还是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灿烂,软嫩的小手伸向粗糙的大手,握得紧紧的。「走吧,我们去吃饭!」
  在饭菜的召唤下,男人们脚步快得很,匆匆就来到饭厅,也不用旁人招呼,就自动自发的坐下,享用着好酒好菜。虽然事先警告过,但是餐桌上气氛热烈,又有美酒助兴,才吃到一半,就有人吆喝起来了。
  「嘿,要不是那个姓江的躲了起来,不用大哥出手,我金宝第一个就杀过去,砍得他七七八八的!」
  「算我一份!」
  「别忘了我,我也要去!」银宝大叫。
  「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在我们西门堡的头上撒尿。」
  「什么撒尿!是陷害!」
  「是啊,鬼才在你头上撒尿!我可没被人撒过尿!」
  听着众人的喧闹,坐在主位的秀娃,始终默默无语,只是善尽妻子职责,为丈夫倒酒,还帮他切了一块油嫩多汁的肥羊腿。
  「夫君,来,你多吃些。」这道烤羊腿,是她特别请云祥大姊去买回来烹制的。
  除了烤羊腿外,大大的圆桌上,鸡鸭鱼、牛羊猪,可是一样都没缺。这些上好的食材,再加上云祥大姊的绝妙厨艺,让所有的男人都吃得万分尽兴,停也停不下来。
  在牢里熬了几天苦日子,好不容易才能重见天日,吃着这些美味佳肴,男人们终于能放松下来,再度把酒言欢。
  倒是西门贵一边吃饭喝酒,还没忘了关注娇妻的饮食,见她净把最美味的东西,都搁进他碗里,他拧着眉头,一边把小刀抽了出来,切了些肉给她。
  「你也吃点,别又饿坏了。」
  「你吃吧。」她柔柔一笑,把肉放回他碗里。「几天不见,你瘦了不少。我天天在外头大鱼大肉的,可吃得撑着了呢。」
  这个谎言却没能骗过西门贵。他问过银宝,知道她要求日夜兼程赶路,这一路上几乎什么都没吃,就算是吃了,也全都因为晕车,老早吐得一干二净。
  难怪,今晚的饭席上,她看来会这么憔悴。
  「别骗我,瘦的人可是你!」他直视着她,暗暗发誓,绝对要把她养胖些,再也舍不得见她这么憔悴的模样。
  「那么,我吃,你也吃,好不好?」秀娃挤出笑容。
  「好。」
  西门贵这才点头,又在她的伺候下,喝了不少酒,吃了不少菜。
  片刻之后,男人们酒足饭饱,准备要起身回房时,却赫然发现情况大大的不对劲。
  怪了,怎么吃了酒菜后,每个人都觉得晕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我晕了……」
  「喂,醒醒!」
  「不行,我撑不住了……」
  眼看兄弟们,一个又一个全都软倒在地上。金宝勉强想起身,却发现自个儿也是双脚发软,晕眩得厉害,根本无法动弹。
  「不好……大哥,饭菜里有毒……我们……」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昏了过去,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西门贵伸手撑住了自己,回头看向妻子,却发现一桌男人全倒下,而秀娃却仍安然无恙,还能维持清醒。
  「你……」
  「放心,那不是毒,而是药。」她软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好好睡吧!」
  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的看着妻子,却晕眩的无法确定,眼前哪一个影像才是真正的她。
  睡?
  西门贵张嘴想质问她,却只能发出含糊微弱的吼声,非但如此,他的手脚也如千斤一般重,就算费尽了力气,也举不起来。
  在晕眩的边缘,他似乎隐约看见她无声的落泪。但下一瞬间,那张泪湿的小脸,就整个颠倒过来,他重重的跌落在地上。
  在失去意识之前,西门贵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
  「笨女人。」


  第九章

  稻草、栏杆,灰暗脏污的石墙。
  才一睁眼,头痛欲裂的西门贵,就看见熟悉的景象。
  该死,他回到大牢里了!
  那个笨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他好不容易才逃出去,她却又把他丢回牢里来。那颗小脑袋里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这个?
  茫然的呻吟在牢里此起彼落,西门贵翻了个白眼,再度咒骂了几句。
  不只是他一个人!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女人,竟然把所有的人都扔回牢里了!他们的潜逃计划,居然会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该死!」
  「搞什么?!」
  「这里是哪里?」
  「牢里。」
  「什么?我们在牢里吗?」
  「我们不是逃出去了吗?」
  「不会吧!有没有搞错?」
  抱怨及咆哮的声音一阵阵的响起,在男人们诧异惊慌的喊叫声中,西门贵用最慢的速度,从地上爬坐起来,锐利的黑眸环顾四周。
  虽然同样被关在监牢里,但眼前的状况跟上次有些微差异。这次,他的手脚被铐上坚固的手镣脚铐,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这很显然是因为,上回他轻而易举就把牢房拆了,狱卒们心有余悸,才会对他加强箝制。
  他不耐烦的扯了扯,测试伽锁的强度,装了铁链的镣铐虽然沈重无比,但是到了他手里,还是被甩得铿铿锵锵,甚至撞上了墙,发出轰然巨响。
  这巨大的声音引起众人的注意,正在慌乱的男人们,纷纷回过头来,一看见西门贵那难看的脸色,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爷——」
  「闭嘴!」
  「大哥——」
  「闭嘴!」
  他连喝数声,冷酷的拒绝兄弟们的安慰。他不需要同情,他的掌心刺痒着,极度渴望亲手掐死那个小女人,或是干脆打昏自己。
  他们全都知道,下药的人是他的妻子、他的老婆。
  他们全都遭到了她的背叛!包括他!
  她用的招数还挺高明的,简单就击中他们的弱点,趁着他们松懈的时候,才在饭菜里下药——不对,饭菜她也吃了几口——他眯眼想了想,才想起她整顿饭里,虽然殷勤劝酒,她却是滴酒未沾。
  看来,药该是下在酒里。有了酒气催化,所以药力才会发作得那么快。
  大牢之中,一片寂静。
  一股难耐的岑寂,充满在空气中。
  每个人都靠着墙坐着,不时低咒了几句,还尴尬的偷瞄那个独坐在角落、惨遭老婆背叛的西门贵。
  角落传来声响,一只老鼠发出吱吱的叫声,毫不畏惧的跑了过去。
  金宝瞧见那老鼠,一时感慨上心头,忍不住咕哝出声。「唉,京城里的老鼠啊,全都又大又肥,吃得饱饱的,不像咱们那儿的全都瘦到剩皮包骨。」
  坐在旁边的人,搔了搔头,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但是,最近家里的老鼠全变得肥了,就连猫也跟着肥起来。」
  「那也是少夫人嫁过来后,才肥起来的。」少夫人改善了他们的饮食、他们的环境。
  但,这会儿,「少夫人」三个字,可是个天大的禁忌。他这一开口,就惹来大夥儿冷眼瞄了过来,他这才赶紧闭嘴。
  只不过,这安静也持续不久,没过多久,另一个人也压抑不住,哀怨不解的发问。
  「话说回来,少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相同的疑问。
  有个男人跳了起来,怒气冲冲的嚷着:「我看,这一切事情肯定都是东方的计谋!」
  「但,这没道理啊!」金宝皱着眉头,抓了抓头发。「嫂子也说了,我们都是亲家了,我们好,东方家才会跟着好,不然干么让嫂子嫁给大哥?还送来那么多钱当嫁妆?」
  「所以我说,这是计啊!东方家花这么多功夫,就是要放松我们的戒心。」又一个男人跳了起来,忿忿不平的咒骂着。「瞧瞧,我们这会儿,不全都被东方家那女人骗了,又给关进这大牢?」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骚动了起来。
  「这该不会就是美人计吧?」
  「人家不是说了,英雄难过美人关!」
  「妈的,你是说够了没?」
  「我说的是事实啊!」
  男人们各持己见,反正被关在牢里,闲着也是闲着,除了吵吵闹闹打发时间之外,他们什么事也不能做。
  偏偏这吵闹的内容,可让西门贵愈听愈不爽。他正在心烦,男人们的争论无疑是火上加油。
  蓦地,巨掌拍击墙面,伴随着震耳的咆哮声响起。「全都给我闭嘴!你们是吵够了没?哪个再多嘴,我就拔掉他的舌头!」
  吵得正凶的男人们,瞬间静了下来,为了保护宝贵的舌头,还不忘用手捣住嘴巴。
  只是,他们安静了,外头却传来声音。狱卒手里拿着长枪,隔着远远的敲击牢门,显然对西门贵仍有顾忌。
  「喂,有人来看你们!」狱卒喊道。
  听见有人来探监,大夥儿都抬起头来,纷纷往牢门外看去。不过这一瞧,可让他们目瞪口呆,个个瞠大了眼,差点连眼珠子都要滚出来。
  朝牢门走来的人,竟是秀娃。
  她穿着暖裘,慢慢的走了过来,被狐毛圈围的小脸,像刚落下的雪花般苍白,连唇瓣也不剩半点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持续哭泣而通红,连弯弯长长的眼睫,这会儿都还是湿的。
  「长话短说,不要废话太多!」狱卒交代完毕,冷哼了一声后,就转身回到前头去了,把秀娃一个人留在牢门前头。
  她站在原处,还没有回头,就能感受到,牢里那群男人们的视线就像冷箭似的,咚咚咚的射来,几乎要财穿她的身子。
  虽然忐忑,但她还是深吸口气,慢慢转过身来,亲自面对这些被她亲手下药迷昏,再度被关进牢里的男人们。哭得酸涩的眸子,在牢狱里转啊转,搜寻着她最爱恋的身影。
  西门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那高壮庞大的身形,几乎顶到了牢房的上方,即使隔着一排铁栏杆,他全身上下所散发出的压迫感,依旧强烈得让人不敢忽视。
  她注视着他,无法移开视线。
  隔了一整夜,那张俊脸上的胡渣已经冒了出来。他正抿着唇,眯眼怒瞪着她,那一双锐利的眸子,因为酒力与药效而发红,手脚上还箍着沈重的枷锁。
  眼前的男人,就像是一头被人抓到后强行上了锁链的野生大熊。
  即使心里有数,知道自己会被责怪,秀娃还是勇敢的抬起头,隔着栏杆,柔声轻唤着。
  「夫君。」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得直接。低沈的声音里充满了责怪,回荡在石牢中,一字一句,铿锵有声。
  她心中一紧,眼圈更红了,几乎要掉下泪来。「我……你听我说,我……」
  秀娃想要解释,但那些一见到她就气恼得快要抓狂的男人们根本不给她机会,积压己久的怨气,这时候全数爆发,毫不保留的发泄到她身上。
  「没错,你这女人,还来这里干什么?」
  「你这恶毒的女人,竟然陷害我们,还有胆子来!」
  「东方家的人,果然都不安好心!」
  「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要不是为了钱,爷当初才不会娶你呢!」
  「这一切都是你的诡计!」
  「我看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你这种女人!」
  责难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如潮水般而来。她只能紧咬着唇,无法开口也无法回应,独自面对这些咆哮与怒骂。
  踏进牢房之前,她老早预料到会受到大夥儿的责怪。只是,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等到真正亲耳听见这些可怕的怒骂时,她还是心痛不已。
  不过,最最让她难过的,却是西门贵的沈默。
  除了最先的那句责问,他就没有再开过口,只是在众人咒骂的时候,独自站在角落,用晶亮的黑眸冷冷的看着她。
  相处了这么久,她当然知晓丈夫的脾气。但是,他平常生气时,往往就直接咆哮大吼,她从不曾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模样,甚至气到不肯开口。
  她会特地到牢里来,原本是想解释清楚,告诉他们她为什么要下药迷昏他们,再把他们送回牢里。但是,西门贵的态度,让她忘了所有言词,能说出口的,只剩下一句道歉。
  「对不起。」
  「银宝人呢?」
  「他……他还在饼铺理。」她勉强开口。「他很安全。」
  「人在你手上,能安全到哪里去?」牢里有人高声质问。
  在声声的责备声浪中,泪水滑落脸颊,她知道无论再说什么,都已没有用处。于是,她踞起了脚,轻轻伸出手,越过栏杆,捧住西门贵的脸,在他错愕的时候,凑身印上她的吻。
  「请你……请你相信我……」滚落的热泪,从她颤抖的小手上沾湿了他粗犷的俊脸。
  她的泪水,烫得让西门贵心中发疼。
  但,就是因为那阵心疼,他反而更加愤怒,他恼火的低咒着,试图抓住她,但伽锁却妨碍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探不出牢门,更抓不住她。
  「该死!」
  他怒声咒骂着,还不断槌打牢门,那有力的击打,几乎撼动了整座监牢。伴随着敲击声的是他的咆哮。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瞪着她。
  秀娃泪如雨下,哀伤的注视着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往后退去,离开了牢门,也离开了震怒的他。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她再度说道,终于被伤心击倒。止不住滚滚热泪的她,掩着哭泣出声的小嘴,踉跄的转身离去,很快的就跑出牢房,再也看不见了。
  「你要去哪里?你给我回来!」
  西门贵仍抓着栏仟,用力的摇撼着,而他气愤的咆哮,却不能让那个哭泣不己的小女人回头。
  「东方秀!」
  巨大的吼叫声,掩盖掉了其他的杂音,回荡在地牢之中,甚至追着她,一路出了地牢,仍在她脑海中回荡着,久久不散。
  
  监牢之外,翠儿正在等着。
  在翠儿身旁,还有一座华丽的暖轿也停在雪地上,就等着秀娃上轿。
  飘落的白雪,将京城染成了一片银白。
  在翠儿的搀扶下,秀娃坐进轿子里,轿帘落下后,隔开了外头的寒风大雪,却遮掩不住那不断从暖轿里传来,让人心碎的啜泣声。
  期间有几次,她也曾试过想要止住泪不哭泣的。但是,一想到丈夫,她就忍不住抽噎了起来。
  从监牢门口到东方家的宅邸,这短短的路程里,她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暖轿本来就是东方家派出的,这会儿回到朱红大门前时,只需跟门房简单打了声招呼,就将轿子里的小人儿抬进门里。
  东方家在京里的宅第,占地又广又深。轿夫走了一阵子,直到将暖轿扛到偏厅前头,这才把暖轿小心翼翼的放下。
  「二姑娘,到了。」翠儿小声的说,卷开了轿帘。
  「我知道了。」暖轿里传来略带沙哑的嗓音。「你先退下吧。」
  「是。」
  翠儿的脚步声逐渐远离,秀娃深吸了一口气,从暖轿深处拿出她今早出门前就准备好的小木盒,紧紧的揣在怀里。她又坐了一会儿,擦干泪水,然后才走出暖轿,来到大厅门外。
  仆人瞧见是她,恭敬的迎上前来,替她开了厅门,这才转身通报。
  「爷,二姑娘来了。」
  「喔。」大厅里传来慵懒的声音。
  只见一个俊秀的男人,姿态优雅,一身的云纹墨绣紫衣,高贵典雅。他修长的指拎着茶壶,正在泡着热茶,跷起的长腿旁,还有暖炉熏着。
  听见仆人通报,他抬起头来,瞧见了秀娃,便露出温柔的一笑。
  「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他抬手一抖,卷起宽大的袖袍,示意她坐下。「坐啊,别杵着,枭哥哥泡壶好茶给你喝。」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啧啧,喝我的茶,怎能算浪费时问?」他露出伤心的表情,还是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秀娃却连碰也不去碰,对热茶视而不见,反倒慎重的拿出小木盒,搁在铺了锦缎的云石大桌上。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头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那随身多年的小木箱,却没有任何不舍。
  小木箱里头装满了银票。早在她离开西门堡之前,就知道事情扯上了官府,要打通关节,势必须要一笔为数不小的银两,所以她把手边所有的银票全都装进了小木箱里。
  为了救出丈夫,她早有花光银票的准备,但是却万万没想到,亲手接下这些银票的人,竟会是她的堂哥——东方枭!
  东方枭没有伸手去接,反倒举杯到唇边,轻啜了一口,才慢条斯理的问道:「包括凤祥的房契、地契和云祥大姊的合约?」
  「全在里头了。」她点点头,打开小木箱,只见木箱里面满满全是一叠又一叠的银票。「银票是京里王家钱庄的票子,保证童叟无欺,你大可放心。至于其他的东西,一等变卖之后,我会立刻再送来。」
  东方枭却瞧也没瞧那些银票一眼,只是瞅着她,再喝了口热茶。
  秀娃咬咬唇,深吸了口气,有些焦急。「我把钱给你,你就能找到江无涯,替我丈夫平反?」
  昨日,解释完整件事后,东方臬提出建议,他有能力、也愿意替她找出江无涯,救出西门贵。但是,要他出手,她就得付出所有钱财。
  救夫心切,她甚至没有考虑,立刻就答应了。
  东方枭淡然一笑。
  「没错,我既然敢和你提,就有把握把江无涯这贼厮给揪出来。」东方枭剑眉微挑,端着热茶,瞅着她,嘴角微勾。「毕竟,我跟江无涯,还算有些『交情』。」
  「得要快!」她强调。
  「行。」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触她软嫩的脸儿,笑容魔魅动人。「陷害西门家,藉此拉下东方翼,是江无涯的计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为了抢夺东方家的生意,江无涯几度对东方家出手,想陷害东方翼,这次会栽赃西门家,也因为提议两府联姻的人正是东方翼。
  西门家要是获罪,也代表着东方翼决策有误,让东方家跟着蒙羞,如此一来族内的反对声浪,就能将东方翼拉下族长之位,随后拱出东方枭,成为东方家的新族长。
  江无涯始终以为,只要这样做,自己就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殊不知东方枭才是那个最难缠的人。
  比起东方翼的直来直往,东方枭的笑里藏刀,才是真正可怕的。
  秀娃心里始终明白,东方枭手段向来高明,若非他不愿争家里主位,否则这族长的位子,可还不一定轮得到哥哥来坐。只是,东方枭虽然高深莫测,但对她始终温柔得很,从未欺瞒过她。
  他对全盘计划,可说是一清二楚。因为,他也是这桩计划的关键人物。
  明白了江无涯的诡计后,秀娃才会硬着头皮下药,把丈夫等人全数迷昏,再送回牢里去。牢外不但有官兵追捕,还有江无涯的人马,预备暗算追杀,就算能离开京城,也是危机重重。
  如此一来,才能够保护他们!
  看了看小木盒,东方枭抬起头来,用最温柔的声音问道:
  「不过,秀娃,你真不后悔?这些钱财,可是你多年来辛辛苦苦存下来的积蓄。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值得。」她双眸晶亮,毫不迟疑的点头。「当然值得。这些钱财原本就是全为了他而存下的。」
  东方枭叹了一口气,入口的好茶,竟变得有些涩了。他知道,从小到大,她心里只有西门贵,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半晌之后,他放下手里的热茶,从容的起身,走到秀娃的身边,从她的手里接下了那箱银票。
  「全在这儿了?」他问。
  秀娃点头。「全在这儿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东方枭盖上了木箱盖。
  「枭哥哥。」她唤着,有些紧张。
  「嗯?」
  「请你说到做到。」
  「当然。」他徐声说道,接着低下头来,突袭毫无防备的她,在软嫩的红唇上印下短促的一吻。
  之后,他留下错愕的秀娃,迳自抱着满箱银票,踏进大雪之中,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  ***  ***
  大牢里头,再度有访客,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
  早在秀娃来访的那日,气怒的西门贵,不但把铁链扯断,还把牢门给踹开了,好在他手戴手铐,脚有脚镣,既跑不远也跑不快。
  大夥儿也晓得这次实在跑不了,但西门贵却气得理智全失,就连狱卒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是不停反抗。
  担忧主子断头,西门家几个大男人,很快达成共识,一致压到西门贵的身上,挡在狱卒的刀前,这才没让他的头被砍了。
  但也因为如此,西门贵被狱卒单独关到了最里面那间,用铁条当栏杆,守备更森严的牢房,连铁链也换成更粗的。
  发过脾气的西门贵,明白这回难以轻松脱身,干脆整天就对着墙,独自闷头大睡。
  本来,他是想养精蓄锐,等到下次狱卒来提他时,再故技重施,找机会打倒对方逃跑。
  偏偏这阵子是过年,官老爷全都放了假,没人来提人审案,那些看守犯人的狱卒,当然早知道他的恶行,为求保身,除了送饭,压根儿不想靠近他。
  闷到了第五天,却有脚步声徐徐朝这里走来。
  牢房外传来声音。
  「枭爷,到了。」
  枭爷?
  西门贵猛地坐起身来,转头看向牢门外头,瞧着那让狱卒毕恭毕敬的男人。
  男人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身穿一袭华贵衣衫,手拿着精致的摺扇,紫衣上的漂亮花样在宽大的衣袖上翻飞。
  那人用幽暗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薄唇勾起了一抹笑。
  「原来,你就是西门贵?」
  这口气太讨人厌了!
  西门贵拧着浓眉,不点头也不回答,只是用凶狠的眼光,瞪着牢门外的瘦弱家伙。
  对方却笑了一笑,迳自把扇子甩开,瞧了瞧牢房理的环境,再瞥了他一眼。「你这家伙,倒是跟这鬼地方挺搭衬的。」他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能娶到我们东方家真正的宝。」
  西门贵眯起眼睛。
  「你是东方家的人?」
  那人高高在上的睨着他,眉微微一挑,却没回答。
  那高傲的态度等同于严重的挑衅。西门贵握紧拳头,不耐烦的吼道:「我老婆人在哪?叫她来见我!」他有太多事情想问个清楚。
  东方枭却只是冷笑两声。
  「叫她?」他将扇子合了起来,口气里带着讥讽,淡淡的说道:「要叫她,那可也得她人还在京城,才叫得成啊!」
  听到这句话,西门贵可耐不住了,急切的跳了起来,大手抓着栏杆,心急如焚的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罔顾他的焦急,那讨人厌的家伙竟然只是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自顾自的转身就走。
  西门贵气得青筋直冒,怒声咆哮着。
  「喂!姓东方的,你去哪?我老婆不在京城,那是跑哪去了?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啊……」
  这番鬼吼鬼叫,没让对方回头,倒是惊动了关在其他牢房的兄弟,一个一个爬起来,好奇的凑在牢门旁。
  「大哥,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爷,你在作恶梦吗?」
  西门贵对兄弟们的问话全都置若罔闻,继续朝着愈走愈远的东方枭,发出一句句的怒吼。
  「他妈的,你们东方家的人,全是短了舌头吗?一个个说话不明不白的!喂!你给我回来啊!姓东方的王八蛋……你这个没胆的胆小鬼……」
  东方枭走到了最前头,才回过身来,瞧着那力大无比、抓着铁栏杆猛力摇晃的男人,再度摇头叹息。
  秀娃怎会看上这种男人?
  这一直是他心里最大的疑问。
  满怀着感慨与怀疑,他徐声开口,用最温柔的声音警告。「西门贵啊西门贵,你最好懂得好好珍惜到手的宝贝。否则,我可不会再让她留在西门家,被你这家伙糟蹋的。」
  「什么?!」西门贵勃然大怒,还要再骂,却听到那男人冷凉的声音,再次响起。
  「刑部大人,烦劳您还是把这人放了吧,省得他摇坏了大牢,还要多花些公帑修缮。」
  直到这个时候,西门贵才发现,东方枭的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头戴乌纱帽、高官打扮的男人。
  「当然、当然,这回还真多亏了枭爷您出手相助,否则,咱们只怕还破不了案,抓不着那真正的杀人犯。」刑部大人钦佩地说着,然后回头,朝狱卒一挥手。
  「来人啊,把西门镖局的人都给放了。」
  「大人您客气了。」东方枭微笑以对。
  西门贵听得清楚,却是满头雾水,仍是摇着牢门,抓狂的大喊:「喂,姓东方的,你有胆别走!等我出来,把话说清楚!」
  东方枭表情似笑非笑,只瞥了他一眼,却没再多理会,就在刑部大人的陪同下,一同走出了地牢。
  「姓东方的!」
  金宝一脸纳闷,也抓着栏杆,朝着大哥喊:「怎么了?东方家的人来了吗?」
  大哥没有回答,倒是狱卒走了过来,拎了一大串钥匙,把牢门打开,敲着牢门直嚷着。「起来起来,西门家的,全都出去,你们被无罪释放了!」
  金宝瞪大了眼,还以为自己是在作梦。「这是怎么回事?」
  「杀人真凶江无涯被抓啦,他今早亲口在刑部认了罪。你们舒服的在牢里睡大头觉,刚刚那位枭爷啊,这些天可是忙得很,若不是有他四处奔走,你们肯定全都要掉脑袋了。」
  「什么枭爷?」
  「就东方枭啊!」狱卒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们不是姻亲吗?」
  金宝嘴巴张得大大的,原本还想要问,却听见熟悉的吼叫声,再度如雷贯耳。
  「金宝,你还和他罗嗦什么?快叫他过来放我!」
  「喔!对喔!」他这才回过神来。「快,你快去放了我大哥。」
  沈重的枷锁以及铁链逐一被解开,重获自由的西门贵,像头猛兽似的,撞开所有挡路的人。他冲出大牢,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就急忙四处张望,想逮住东方枭问个清楚。
  但,大牢之外,雪地上车辙凌乱,早已分不清哪辆车是从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触目所及之处,更瞧不见那身穿紫衣的男人。
  东方枭已经不见踪影了。


  第十章

  一朵嫩白的寒梅,在雪中盛开着。
  坐在自己成亲前的闺房里,秀娃倚着雕花窗,望着外头的雪景。东方家富贵已久,对居处格外讲究,而本家的庭院中,更是精雕细琢,处处都是美景。
  但是,秀娃却始终心不在焉。
  她虽然眼里瞧着面前的典雅景致,心里却不断想起,西门堡外头那片苍茫无边的旷野,以及丈夫策马草原时那摄人的英姿。
  一想到,往后可能再也见不着西门贵了,大眼里再度涌出泪珠,扑簌簌的往下掉。
  虽然事隔多日,但是一想起丈夫,她还是哀伤不已。
  她的所作所为,虽然都是为了救西门贵,但是那些行径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想想,哪个做妻子的,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但对丈夫下药,还把他交还官府,害得他再度入狱。
  想到丈夫那日在牢狱中责备的言词以及表情,她就哭得更伤心了。
  任何男人遇到这种事,肯定都会大发脾气,容不下这种独断独行的妻子……况且,西门贵的脾气原本就暴躁冲动,遇上这些事,他肯定气炸了!
  那日,确定东方枭逮着江无涯,交给官府之后,秀娃就「畏罪潜逃」,在翠儿的陪同下,搭乘东方家派出的车轿,离开了京城,回到娘家。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断想起西门贵。
  既然官府的手上有了真凶,那他肯定已经被释放了。
  他会很生气、很生气,到处找寻她,气得想掐死她吗?
  他会粗声诅咒着,后悔娶了她吗?
  他……他……他会认为,她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同时庆幸着已经摆脱了她吗?
  泪珠再度滚落……秀娃握紧绣帕,努力压抑着不要放声大哭。虽然,她做出了这么可怕的事,但她一点儿也不后悔,她对他的深情,足以负担起失去他的可能性。
  对她来说,与西门贵成亲的这几个月,就像一个美好的梦。她是那么爱他,爱着他开朗的笑、豪气的嚷嚷、温暖强壮的怀抱、长满粗茧的大手,甚至还有他咆哮的怒容。
  绣帕逐渐被泪染得湿透,翠儿却慌张的跑了进来,嘴里直嚷着。
  「二姑娘、二姑娘,出事了啦!」
  「怎么了?」秀娃抬起头来,泪珠都还显在眼角。
  「姑爷、姑爷他……他……」翠儿只说了几个字,就喘得说不出话,小手拚命往外指着。
  听到「姑爷」二字,原本哭哭啼啼的秀娃,立刻跳了起来,紧张的抓住丫鬟追问。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枭哥哥没救他出来吗?」
  「啊,那个……」
  「还是,江无涯逃了?」
  「不……」
  「官府没放他们出来吗?」秀娃急得团团转,提起袄裙就要往外冲,急着要再去救丈夫。
  翠儿连忙抓住她。
  「不是,都不是……」翠儿摇着头,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办法挤出声音。「姑爷他、他带着大队人马,杀到东方家的门口了!」
  已经一脚跨出门槛的秀娃,整个人愣住了。
  「什么?」她瞪着丫鬟,怀疑自个儿听错了。「他来了?」
  「是啊,正在大门外闹着呢!」翠儿连连点头,吓得频频颤抖。「我远远的就听见,姑爷吼得好大声,直嚷着要爷跟元宝夫人把你交出去,喊得好凶、好吓人呢!」
  秀娃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难道,是他们不甘受辱,特地登门来要人,想讨回公道?
  「二姑娘,现在爷和元宝夫人正在前头挡着。我看,我们就从后门溜出去,先到分家躲个两天,等姑爷气消了再说!」翠儿边说,快快抓了些衣裳杂物,然后拉着她就往外跑。
  但是,才刚出了房门,进到院子里,秀娃却抽回了手。
  「二姑娘?」翠儿茫然的回头。
  「不行,我不能逃走。」秀娃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她有勇气动手,就该有勇气面对他。
  「可是,姑爷现在正在气头上啊!」
  「我知道。」娇小的身子,因胆怯而轻颤,但大眼里却充满坚决。「是我做的事,我就得要自己担,不然大哥和嫂子也很难做人。夫君就算再生气,只要我出去,他也不至于迁怒旁人。」
  无论如何,他仍是她深爱的那个男人。
  秀娃站直身子,留下吓坏的丫髻,一步一步的朝大门走去。
  ***  ***  ***
  东方家门前的空地上,两方人马对阵着。
  西门贵高坐在马上,紧握着缰绳,横眉竖目的怒吼。「东方翼,废话少说,快把我老婆交出来!」
  「西门兄,你别再气恼,我已让人去请秀娃出来。」东方翼微笑着,话锋一转。「后天才是元宵,这会儿尚在过年,你老远赶过来,一定辛苦了,何不先下马来,入内吃顿饭,歇歇再说?」
  一说到吃饭,西门堡的人全都露出了喜色,就连己嫁做人妇的西门元宝,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唯独西门贵绷着脸,难得对食物没了兴趣。
  「叫她出来!」吼声再度传遍四周。
  一张秀丽的小脸,悄悄探出大门,紧张的打量情况,一听见那声怒吼,立刻缩了缩脖子,稍稍躲了回去。
  西门贵眼尖,锐利的黑眸一扫,两人视线正好对上眼。
  糟糕!
  秀挂心跳漏了一拍,火速躲到门后。
  这次,怒吼声轰得所有人的耳朵,几乎都要聋了。
  「东方秀!」西门贵大阳一声,气势奔腾,怒火狂燃的吼叫着。「你还躲?快给我过来!」
  门外所有人,无论是东方家或西门家的,全都一起转过头去,看向那扇半掩的大门。
  「出来!」又是一声吼。
  秀娃吓得双腿发软,慢吞吞的走了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注视着她走下阶梯。她硬着头皮,怯怯的走向西门贵,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简直像是即将走赴刑场的死刑犯。
  好不容易,即将到了丈夫面前,她又忐忑不安的停了下来,偷偷瞄了瞄马上的男人,小小声的唤了一句。
  「夫、夫君……」
  「你还知道我是你夫君?!」他额上青筋爆起,一声吼得比一声大。「你下药迷昏我,还将我送回大牢,什么事都瞒着我不说!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的存在吗?」
  「我……我……」从小到大,秀娃还不曾这么被骂过。她低下头来,十根葱白玉指全扭在了一起,泪水再度冒了出来。
  「还有!」西门贵大喝一声,瞪着那心虚的小女人。「京城里那个古里古怪、也姓东方的家伙,留了口信说你已经回家了。但我大老远赶回来,却发现你给我跑回东方家,这是怎么回事?」
  「呃?」她困惑的眨了眨眼。
  「笨女人,你已经出嫁了!你家不在这里,在西门堡!既然说要回家,就要回西门堡啊!」
  「咦?」秀娃呆了一呆,猛地抬起头来,泪珠还在掉个不停。
  见到那些眼泪,西门贵胸中一紧,心情更恶劣了。他哼了一声,低咆着说:
  「哭什么哭!还不快过来!」
  她却还愣在原地。
  「你……你是来带我回去的?」
  他撇了撇嘴,不耐烦到极点。「废话!不然我大过年的,不在家里睡觉,跑来这里干么?」
  秀娃的声音很小很小。「我以为,你是特地来休了我的……」
  「啥?」他拧皱浓眉,瞪着她问:「我没事干么休了你?」
  「因为……因为我对你们做出了那种事啊……」因为心虚,她的小脸愈垂愈低。
  「我又不是笨蛋!」他咒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会这么做,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当然知道?
  在一旁的东方翼,无声的挑起浓眉,实在没有想到,以头脑简单闻名北方的西门贵竟也能想到这一层。若不是有人特别提点了西门贵,就是他得对这个妹夫兼大舅子重新评价一番。
  秀娃却没想那么多,惊喜得热泪盈眶。
  「真的吗?」她捣着胸口,红唇轻颤。「夫君你不怪我?」
  「我当然会怪你!只是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他瞪了妻子一眼。「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她连连点头,激动不已,只觉得连日的阴霾心情,像是走了一趟地狱,直到他开口时,她才再度回到人间。
  「既然听到了……」西门贵抬起了下巴,又下了命令。「那还不快点过来,我们回家了!」
  回家。
  多么美好的一句话!
  欣喜不己的秀娃,正想跑上前去,但是刚踏出脚步,她又猛地想起一件事,整个人像是被泼了桶冷水,又从春暖花开掉进冰天雪地。
  「呃,夫君,可是……可是……」她绞着两只小手,怯懦的瞧瞧他又低下头,贝齿轻咬着粉唇,泪水再度在眼眶打转。
  已经伸出手,准备抱妻子上马的西门贵,见她站在原处,扭扭捏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又怒声大吼:「可是什么?你又拖拉些什么?有话要说,就一次说清楚啊!」
  瞧大哥吼得这么大声,金宝实在看不下去,就怕嫂子被吼得昏了,急忙低声提醒。
  「大哥,不是这样说的,你别骂她啊,要是嫂子一气之下,不肯和我们回去怎办?」
  银宝也抢着说诸,对大哥的粗鲁大感不满。「对啊,大哥,刚刚出门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得要哄哄她啊。」
  西门贵眯着眼,正在考虑着要不要一手抓住一个弟弟的脑袋,让这两颗笨脑袋撞在一起,撞得他们头昏眼花时,金宝已经坐直身子,露出安抚的笑容,对着秀娃喊道:「嫂子,你别哭了,大哥有话要跟你说。」
  该死,他不该考虑。他应该当场动手才对,省得这两个家伙在旁边聒噪的乱说话。
  他用最凶恶的眼神,瞪着笑咪咪的弟弟。金宝却半点也不怕,还大胆的推了推他,催促他快快开口。
  「快啊、快啊,快和她说说,说了就没事了。」
  「没错,大哥,你快说啊,就我们早上告诉过你的,你还记得吧?」银宝对他猛眨眼。
  听着丈夫与两个小叔的对话,秀娃抬起头来,湿润的大眼充满了困惑,直直望着马背上的丈夫。
  他要跟她说什么?
  不只是秀娃,在场的所有人,眼里都充满了好奇,全看着西门贵,就等着他开口。
  终于,半晌之后,西门贵开口了。
  「我……」
  然后呢?
  众人瞪大眼睛,纷纷伸长脖子,想听下文。
  「大哥,别紧张,再来一次。」金宝悄声鼓励。
  只见原本凶狠暴躁的西门贵,不自在的咕哝几声,才又再度吸气,张嘴说道:「我……」
  看他张着大嘴,大家也随着那扬高的音调,提起了心、拉长了耳。
  但是,跟上次一样,除了那个「我」之外,他们什么也没听见。
  「夫君?」
  秀娃仰起脸,还在痴痴等着,表情有着三分疑惑跟七分的期盼,乌黑的大眼看着丈夫,连眨也舍不得眨。
  西门贵暗自咒骂一声。
  该死!
  现场除了他,还有西门家和东方家的人,随便加一加,少说也有几十个人,所有人全盯着他,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几度努力之后,西门贵「我」了半天,还是「我」不出个下文来,干脆双腿一夹,驱策骏马迅速上前,腰一弯,手一伸,出其不意的就把妻子拦腰抱起,直接抢了带走。
  这抢了就跑的土匪行径,让旁观者全吓呆了,一时全都反应不过来,遭到劫掠的秀娃,更是匆忙抱住丈夫,在他怀里惊呼出声。
  「啊?!夫、夫君,我们去哪里?」
  他恼羞成怒,对着那张小脸,吼出了答案。
  「回家!」
  ***  ***  ***
  骏马四蹄齐扬,飞奔过银白的原野,溅起了片片白雪。东方家的豪宅,很快的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厚厚的积雪铺盖在原本苍绿的原野上,放眼望去,四处只看得到积雪,看不见半点人迹。
  不知道是丈夫的骑术太好,策马奔驰时没人赶得上,还是众人有意要让他们夫妻独处,总之,不论是西门家的还是东方家的,两方都没人追来。
  刚被抢上马的时候,秀娃只来得及匆忙一瞥,却还瞥见大哥从容的伸手,微笑对她挥手道别。
  她心里惶惶不安,小手紧抓着夫君的衣襟,感觉阵阵寒风持续撕扯着他和她的发。
  大概是怕她冷着,他一抓她上马,就拿厚厚的披风,把她包在怀里,只是她身子虽然暖了,暴露在外的小脸,却还是被冷风冻得红红的。
  唉,可是,这是他的怀抱呢!
  秀娃咬着唇瓣,将小脸埋进丈夫温暖热烫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心口又暖又烫。
  原来,他没有要休掉她啊!
  她埋在他的胸怀中,颤抖的吐出一口气来。
  打从决定下药的那一刻起,她一直以为他绝不会原谅她的。却没有想到,他还会跑到东方家来,坚持要她跟着回去,继续当他的妻子。
  不过,她的心里,仍为了那个难以挽回的小秘密而不安到极点。如果他发现……发现她已经……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西门贵已经让马儿放慢了速度,从极速的奔驰,变成了小跑步,然后在皑皑白雪的旷野中,扯缰停了下来。
  秀娃紧张的心儿怦怦直跳,不明白丈夫为何在这里停下来。他不是要带她回家吗?
  难道、难道他后悔了?
  「那个……」
  头顶上头,传来他低沈沙哑的声音。
  哪个?
  见丈夫又没了下文,秀娃不安得快哭了,她低垂着首,揪着他衣襟的小手不自觉揪得更紧。
  「可恶!」
  西门贵暗骂一声,握紧了缰绳,咳了两声,重新吸了口气,然后才能够开口说话。
  「那个……我并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咦?
  丈夫的话语让秀娃愣了一愣。除此之外,她还突然发现,那宽阔胸膛里的急促心跳几乎跳得和她一样快。
  他也很紧张吗?
  好奇又忐忑的,她慢慢的抬起了头来。
  只见西门贵两眼直视着前方,一张黝黑的俊脸因为不明原因正胀得发红。簿唇几度张开却又几度闭上,重复了不知道几次。
  「夫君?」
  「先让我说完!」
  她乖巧的点头。「好。」
  西门贵再度吸了一口气,偷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可疑的红量,从黝黑的俊脸上往耳根子那儿蔓延。
  「我……」
  我?
  他是要说什么?
  那躲藏在宽大胸膛里愈来愈快的心跳,让秀娃的好奇在不知不觉中完全取代了不安。她仰着小脸,小手松开了他的衣襟,平贴在他强壮的胸膛,充满期待的看着丈夫。
  终于,他开口了。
  「我爱……」
  最后一个字,消逝在风里。
  什么?什么?
  她听见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秀娃整个人呆住,不敢相信刚从他嘴里听见了什么,忍不住脱口追问:「夫君?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噢,老天,她听见什么?
  西门贵皱起浓眉,难以置信的低头,恼怒的直瞪着她,不爽的吼道:「什么?!我好不容易才说了出来,你怎么可以没听到?」
  她仰着红通通的小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一颗心愈跳愈快,期盼不已的仰望着那张粗犷的俊脸,又慌又急的恳求。
  「可是……可是……可是我没听清楚啊……你、你再说一遍嘛!」
  小手之下,那有力的心跳怦怦怦怦的,透过胸腔传了出来,跳得比她的还快上许多。
  西门贵满脸通红的撇开脸。
  这、这……难道,他是在难为情吗?
  「夫君?」她紧张的唤着,好想好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听错了,还是刚刚他说的真的是她梦寐以求的那句话。
  西门贵咬牙呻吟。
  他不想再说一次,说出那句话就像是要他的命一样。但是,她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让他觉得一颗心就像是要被挖出来那么难受。他倏地低头,瞪着怀里的小女人,红着脸吼道:「该死!总之,我是很爱你的!懂不懂?」
  秀娃抽了口气,捣着自己的胸口,简直无法置信,泪水几乎就要夺眶。
  原来,她没听错吗?刚刚他真的说了那句话?不是她听错?不是她在作梦?
  难以相信,美梦竟能成真,她抖颤着唇,小小声的问:「真的?」
  「废话!你是要我说几遍?」西门贵不爽的低咆着,但伸手为她拭泪的动作却意外的温柔。「别哭了!你怎么那么爱哭啊!」
  「人家好、好高兴……」她哭得更厉害了。「可是、可是,我已经没钱了……我把钱都给了堂哥,他才愿意救你……」
  「没钱又怎么样?再赚就好啦!你比钱重要!」他抓起披风,一边替她擦泪,一边问道:「何况,我们还有你的嫁妆,镖局现在也有在赚钱啊。」他顿了一下,眯起眼睛。「还是说,那也是你骗我的?」
  秀娃急忙摇头。「没有,我没骗你,镳局真的有在赚钱!」
  「那不就得了!」他哼了一声。「我这几个月跑镖,可不是跑假的。」
  「那……那你真的不介意我很穷了?」
  「你穷有什么关系?」他一瞪眼,嚷得理直气壮。「我会养你啊!你是我老婆嘛!」
  她感动得身子轻颤。
  「夫君!」娇小的身子重新扑进那宽阔的胸怀里,泪水一下子又泉涌而出。
  「好了、好了,别哭了,瞧你哭得脸红鼻子红的。」他嘴里直叨念着,双手抱紧这娇小柔弱却又胆大包天的娇妻,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这些天的担心受怕可是直到此时此刻才稍稍舒缓。
  想到之前她所做的事,西门贵深吸了口气,忍不住再次告诫。
  「以后,你不准再对我下药、不准再把我扔进牢里,听到了没?」
  「嗯、嗯。」她缩在丈夫怀里,边啜泣边用力点头。
  「不论有什么事,都得要先和我商量,不可以再自己一肩扛下,知不知道?」
  「嗯、嗯。」她吸着鼻子,再次点头。
  「我的肩膀比较宽啊!你瞧你那么瘦,天要是塌下来,你能撑多久?一下子就被压垮了,对不对?」
  「嗯、嗯。」
  「还有,不许你再跟那个什么枭的来往。」提起那家伙,他心里就有气。「就算他是你堂哥,我也不许!」
  「嗯。」
  「我光瞧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嗯。」她一边点头,一连庆幸,丈夫并不知道,枭哥哥除了拿走她的积蓄之外,还偷去她一个吻。
  为了两族的和平,这个秘密她会永远放在心里,绝对不说出来。
  在丈夫的叨念之中,她紧紧抱着丈夫,一连掉泪,一边点头,不管他说什么,她全都乖乖点头,照单全收。
  马儿在雪地上,慢慢走回西门堡,而她窝在丈夫怀里,倾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即使泪痕未干,嘴角却已扬起微笑。
  她找到了今生的挚爱,还成为他的爱妻,这已是她所能祈愿的所有幸福。
  感谢老天!
  雪地里,马背上,夫妻紧紧相拥,再也不分开。


  尾声

  四月,春雨绵绵。
  「老婆、老婆!」
  西门贵一回家,才下马,便往书房冲。
  前些日子雪融时,秀娃才跟他要了一个房间整理成书房,把她从娘家带来的书都搬了进去,之后只要没事,她就会逗留在书房,专心的算帐。
  果然,她人在那儿,正低着头拨打着那小巧的算盘。
  「夫君?」见丈夫回来,秀娃开心的抬起头,起身迎向他。「你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到。」
  西门贵一把抱住娇妻,咕哝了几句。「这一趟镖不过是到省城而已,城里的床我睡不惯,就赶回来了。」怀抱着暖暖小小的妻子,他放松的喟叹了口气。
  自从娶了老婆后,晚上睡觉,只要没她在怀,他就会全身不对劲,就是觉得好像哪儿怪怪的。
  「瞧你,都淋湿了。」见他发上沾着雨水,秀娃摸着那冰冷的俊脸,担心的问道:「连着下了几天的雨,你们路上还好吧?」
  「还好。」
  「我去烧桶热水,让你祛祛寒。」怕丈夫染了风寒,秀娃从他怀里钻出来,迳自往门外走去。
  只是,她还走没两步,西门贵就把她抓了回来,还往桌上一放,庞大的身躯朝她压了过来。
  「不用了,我不冷。」热烫的健壮体魄,贴上软软的娇躯,证明了所言不虚。
  秀娃立刻明白过来,小脸羞得娇红,双手还忙着推阻丈夫压靠过来的胸膛。「夫君,不行,现在还是大白天的……」
  西门贵却置若罔间,冰冷的大手,悄悄探到了她裙里。有效的阻止妻子的抗议,还害得她羞窘喘了一声,不禁夹紧了腿儿,攀住了他的肩头。
  「夫君……」
  她腿间的柔润让他黑瞳一黯,忍不住舔吻着她的耳垂,低哑的笑道:「原来,你也很想我嘛!」
  「我……」她羞得满脸通红,想说话,但丈夫的手指却探得更进来,她忍不住瑟缩娇喘着。「啊……不可以……好冰……」
  他挑起浓眉,哑声提议。「我可以换热一点的。」
  秀娃羞得不知该说什么,原本推拒的小手已经紧攀着他的肩头,在他熟稔的挑逗下,全身开始颤抖发软。
  他低头吻着她,热烫的唇舌带来另一阵快感,她可以感觉到,丈夫坚硬热烫的男性已经隔着罗裙抵着她。
  不知何时,她已全身无力的瘫倒在桌上,一只小脚被架在他肩头上。外头明亮的天光,唤醒了她些许神智,她无助的呻吟。
  「夫君……会……会有人来的……」
  西门贵哪里听得进去,仍啃咬吮吻着妻子的雪颈、小巧的下巴、粉嫩的唇,哑声低喃着:「不会的。」
  话才刚说完,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过没多久,金宝就大剌剌的闯了进来。
  「嫂子、嫂子!那牛圈——」
  「啊!」秀娃惊叫。
  「出去!」西门贵咆哮。
  「啊,对不起!」金宝连忙道歉,匆匆退出了门,谁知后面又撞了一个上来。
  「嫂子、嫂子,大夫说——」
  「哇!银宝!」
  「你搞什么?!」
  双胞胎在门口摔倒在地,银宝唉叫着撑起身子,刚抬头就看见大哥在场,还傻傻的发问。「大哥?你怎在这里?我还以为——咦?那是嫂子的脚吗?」
  秀娃羞得无法说话,只能尽力缩着身子,躲在夫君身后。
  遭人撞断好事,西门贵气得吼道:「给我滚出去!」
  就像是要跟他作对似的,双胞胎还没滚出去,西门发财已经大步走了进来。「阿贵,大白天的你鬼吼鬼叫啥?金宝、银宝,你们怎么会躺在地上?我媳妇呢?我有事要问——」他的大嗓门在瞧清房内状况时,猛地一顿。
  尴尬的气氛悄悄蔓延着。
  所幸,见过大风大浪的西门发财很快就回过神来,他高兴的哈哈大笑。「抱歉、抱歉,你们继续、继续。」他一手一个,把双胞胎拖出门,关门前还不忘吩咐。「阿贵,加把劲!你娘等着抱孙哪!」
  躺在桌上的秀娃,羞得双手遮脸,贴在丈夫的耳边,羞涩的抱怨着。
  「就跟你说,会有人来嘛。」
  西门贵表情痛苦的仰起头来,重重喘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这类「惨剧」总是层出不穷。
  西门堡内荒废太久,这会儿百废待举,她总忙得不可开交。而不论是家人还是族人,都对她依赖得很,这几个月来,不论大小事,都会跑过来问她。
  这已经不是两人第一次被打扰了!
  「咦?大家怎么都在这儿?」翠儿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二姑娘呢?翼爷陪着元宝夫人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等着呢。」
  听见打扰的人数逐渐往上攀升,西门贵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他暂时离开诱人的娇妻,大步走到门边,猛地把门打开,然后用尽力气的大吼:「叫他给我滚回去!等我生了儿子再来!」
  秀娃又羞又窘,软软的笑声却忍不住逸出红唇。
  咆哮声再度传来。
  「你们也是!」他对着家人怒吼。「从现在开始,谁再敢没敲门就闯进来,那天就别想吃饭!」
  听见他下达了「禁饭令」,门外的人连忙抗议,乱烘烘的又吵成一团。
  「什么?没饭吃?」
  「包括我吗?我是你老子耶!」
  「大哥,别这样!」
  「这太狠了啦!」
  罔顾家人的抗议,西门贵用力甩上门,还上了锁,确定再也没人有机会来打扰夫妻二人的「好事」后,他才走回到桌旁。
  书桌上头,秀娃依旧笑个不停。
  西门贵眯起双眼,抓起娇小的妻子,低头吻住那张红润小嘴,不但堵住了她的笑声,也成功的将她的注意力重新转回自己身上。
  窗外,春雨稍停,天边露出了耀眼的日光。而窗内则是春光无限,恩爱情浓。
  这次,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了。

  【全书完】

  编注:
  关于东方翼与西门元宝之间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723《贫穷野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