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05

典心: 大熊与宜静 上

飞鹰特警队的冰山美人,竟是飞虎队长的前妻?!美女与野兽的结合,仅仅维持一年半,就因为“婚外情”而告吹。冷若冰霜的丁宜静,从此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而这个粗勇豪迈、霸气满满、理智不足的男人,却还是不死心,仍对她“勾勾缠”,甚至还冒险爬到窗户外头,对著正在洗澡的她行“注目礼”……
熊镇东对美丽的前妻,始终不能忘情,虽说,他至今无法忘怀,两人离婚的原因,见到情敌时,仍旧会感到怒火中烧,但是,看到她的时候,他热烈“燃烧”的却总是别的地方…… 


  午后。

  男人与女人共同坐在沙发上。

  阳光暖暖,透过窗户,映着桌上的文件,以及文件上的字字句句。桌子的另一旁,中年男子拿着手帕,神情尴尬,猛擦额上的汗。

  「人呢?死到哪里去了?!」男人拧着浓眉,习惯性的扳着粗大指节,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中年男子出于本能,连忙护住自个儿的脖子,小心翼翼的说:「呃啊,他、他他他他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妈的!不等了。」男人抓起文件,急呼呼的就想签字盖章。

  「啊啊,请等等--」

  不耐烦的瞪视扫来,中年男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那个……呃,法律规定,要有两个证人在场,仪式才算合法……」

  男人粗鲁的咒骂一声,把文件扔回桌上。

  一旁的年轻女子,倒是好整以暇。「请原谅我们的急切。只是,我们实在都等不及了。」

  中年男人擦着汗。「没关系、没关系……」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轻敲,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匆忙入内,脸上满是歉意。「抱歉抱歉,有位委托人打电话来,所以拖延了一点时间。」

  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挪动姿势,坐直身子,从西装口袋中,拿出名贵的钢笔,放置在文件上。

  「两位证人都到齐了。」他神情严肃,先看向秀丽的女子,慎重的发问。「我必须再问一次,妳愿意吗?」

  清脆悦耳的声音,从红唇间逸出。

  「愿意。」

  严肃的视线,转向虎背熊腰的男人。「请问,你--」

  还没问完,男人就急不可待的插嘴,火大的吼道:「他妈的,我要是不愿意,干么坐在这里,跟你们耗这么久?」

  「呃,好的好的。」中年男人又在擦汗了。「那么,请两位在文件上签名盖章。」

  女子先有了动作,在文件上签上娟秀的字迹,再拿出印鉴,沾了印泥,在签名下方盖妥。

  等不及印痕干透,男人拿过文件,迅速确实的签名盖章。

  两个证人不敢吭声,完全感受到这对男女的迫不及待。接过文件后,证人也以最快的速度,轮流签名,盖下印鉴。

  「这样就行了吧?」男人问。

  「呃,还要请两位,拿着文件到户政机关登记,即日起就算生效了。」

  男人低声咒骂。「妈的,花样还真多。」

  相较之下,女子仍是不疾不徐,径自拿起文件,放进皮包中收妥。

  「谢谢两位,我们这就去办理登记。」她轻声道谢,起身就往外走去。

  男人翻了翻白眼,虽然不耐烦,却也跟着走了出去。

  而后,他们离开律师事务所,驱车到了户政机关,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登记。

  仪式完成了。

  这天,他们离婚了。

***

  三个月后

  轰!

  震耳的金属撞击声,从电视屏幕传出。

  位于飞鹰特勤小组总部三楼,正在餐厅内用餐的人们,全因那声巨响,停止用餐,转头望向电视。

  偌大的屏幕上,只见一辆刚撞倒整排机车,被金属残骸挡住去路的白色跑车,匆忙倒车,转了个方向,接着猛地加速。

  轮胎高速磨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白色跑车冲得极快,像是被猛兽追逐的兔子,在闹区里横冲直撞。

  紧追在白色跑车后的,是一辆蓝色轿车。

  镜头剧烈摇晃,伴随着记者语调惊慌的旁白。「各位观众,现在是SNG车现场联机,这两辆车正在闹区中,展开飞车追逐……」

  坐在电视机前,嘴里啃着排骨的林杰,眼睛盯着电视,把油腻腻的手,在牛仔裤上抹了抹,才拿起遥控器,把声量转大些。

  「沿途已有不少店家,以及停放在路边的汽机车无辜遭受撞击,研判很可能是帮派寻仇--」

  话刚说完,蓝色轿车里,冒出一只大手,把红色警灯,往车顶上一放,顿时间警笛声大作。

  「呃……是警匪追逐……」

  餐厅里的众人,盯着屏幕,有人眼尖,瞧见那辆蓝色轿车,嘴角已经扬起笑容,等着要看好戏。

  两辆车在市区里,罔顾所有交通号志,展开激烈追逐,撞击声与轮胎磨地声,一阵又一阵的传来。

  白色跑车拚死逃窜,却始终甩不掉身后的蓝色轿车,只得离开大街,来了个急转弯,钻进小巷里。

  镜头晃动,拍摄到蓝色轿车,鸣笛疾追,惊险的紧追入巷……

  接着,屏幕变得一片花白。

  「大概是SNG车翻了。」林杰嚼着排骨,一边猜测,一边按着遥控器,转到另一个新闻频道。

  另一辆SNG车,尾随得更近,还在另一次转弯时,适时拉近镜头。

  一张狰狞的大脸,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男人有着凌厉的黑眸,满头怒发蓬乱,浓眉紧拧,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浮凸,看来凶猛异常。

  瞧见那张脸,林杰大叫一声。

  「啊!」他猛拍大腿,乐不可支的大笑。「原来是这家伙!哈哈哈哈,宜静,妳快来看看,妳老公--」一颗苹果,猛地塞进他的嘴里,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阿华伸手,巴住林杰的脑袋,重重压在桌上,才转头望着桌尾,有些尴尬的干笑着。

  「宜静,妳别介意,林杰就是少根筋。」

  众人不约而同的回头。

  坐在桌尾的宜静,慢条斯理的抬起头来,晶莹的眼瞳,在镜片后方,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会介意。」她淡淡的回答,平静的陈述。「另外,他不是我老公,而是前夫。」

  林杰吐出苹果,挣扎着抬起头,大嚷大叫。

  「唉啊,对咩,宜静都说不介意了,你紧张个什么劲啊!」电视里又传来亘响,他急着转头,像是看动作片般,激动的猛拍手。「啊,撞到邮筒了!那家伙撞翻邮筒了,哈哈哈哈!啊,这次是水果摊!」

  只见邮件满天飞舞、水果满地乱滚,蓝色轿车撞飞无辜的邮筒,辗烂无数水果,不死心的继续追逐,车头早已撞得坑坑凹凹,满是伤痕,还沾着几片果皮。

  所经之处,不论是电线杆,变电箱,还是路旁店家,有的半毁、有的全毁,全都惨遭波及。蓝色轿车造成的破坏,甚至远比疲于逃命的白色跑车更多。

  警匪追逐战,在一条死巷底,终于宣告终结。

  眼看前无去路,白色跑车还妄想倒车,没想到蓝色轿车非但没有煞车,反倒踩死油门,重重的撞了上去--

  砰!

  白色跑车几乎被撞扁,挤在半毁的墙与蓝色轿车之间,引擎盖冒出白烟,再也动弹不得。

  虎背熊腰的男人,走出蓝色轿车,步伐大而重,每走一步,就像是要在地上踩出一个洞。他走到白色轿车旁,先挥出一拳,俐落的揍昏驾驶,然后像是拖毯子一样,单手把对方拖出来。

  满是粗粗胡髯的黑脸,转头怒瞪镜头,笔直的走过来,张开大嘴,像是要吃人似的怒吼咆哮:「拍什么拍啊?拍够了没有?!」

  镜头晃动、歪斜,狰狞的大脸逼近,摄影记者的哀嚎声蓦地响起。

  接着,屏幕再度转为白花花的一片。

  ***    ***  ***

  「你就不能给我安分点吗?」

  警政署长撑着额头,用最虚弱的声音问道。他勉强拾起头来,看着这桀骜不驯、问题多多的属下,就觉得头痛万分。

  「报告署长,我是在追捕枪击要犯。」熊镇东粗声回答,异常魁伟的身形,甚至让署长办公室显得有些狭小。

  他刚把嫌犯逮回来,就被抓来训话,心里可不爽得很,石头似的拳紧握着,肌肉绷在短袖T恤下,结实得「线条分明」,健壮得让人咋舌,只要站在那里,就具有强烈的威吓作用。

  署长满脸无奈。

  「你沿途撞断电线杆、邮筒等公物,再加上毁损民宅与店家、撞毁公务车。还有,被你打伤的记者,决定提出告诉,电视台还要你赔偿打烂摄影机的费用。」他叹了一口气。「我都怀疑,你是在办案,还是在闹事。」

  「报告署长,我还是逮到歹徒了啊!」不知反省的熊镇东,居然大言不惭的说道。

  署长的脸色,气得一阵白、一阵红,连手都在发抖了。

  「我知道你逮到人了!但是,你就不能换种方法,给我安静点、低调点,别再给我闹事吗?」

  他还不服气,张嘴又想辩驳。「但是--」

  终于,署长也气得大吼出声。

  「没有但是!你以为你是霹雳战警啊!」

  经长官这么一吼,熊镇东总算闭了嘴,只剩那张黝黑的大脸,表情更难看,充分表达出他心中的不爽。

  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了。

  他是问题警察中的问题警察,虽然破案率奇高,但是投诉率也高得离谱,每次出动,总会搞得鸡犬不宁,三天两头就会被长官抓去,教训得亮晶晶的。

  为了管束他,让他体认一下何谓「责任感」,几年前,署长还成立了飞虎队,把一些问题警察丢给他。

  此举倒是有些效用,那些没人管得动的家伙,到了熊镇东手上,倒是都乖多了。这批警界的「放牛班」,几年来也破了不少大案子。

  问题是,这三个多月来,熊镇东却大有变本加厉的态势。

  飞车追逐、毁损公物,这还算稀松平常;但是,殴打记者、破坏摄影机,闹得沸沸扬扬,成了每家新闻台的准点头条,这可就超过警方的忍耐限度了!

  署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你手上正在办的,是什么案子?」

  「枪械走私。」

  「知道大鱼是谁?」

  「陈逵。」

  署长微微挑眉。

  陈逵算得上是台湾北部,枪械走私的大盘商,这案子一旦能破,肯定是警界一大斩获。

  问题是,在熊镇东破案之前,像今天这类的闹剧,还要上演多少次?他这个警政署长,要面对长官的「关切」,又要面对舆论压力,应付那些同仇敌忾的记者。

  到时候,只怕案子还没破,他的脑血管就先爆了。

  熊镇东信心满满,还不忘补充一句。「我今天逮到的家伙,是陈逵的左右手,只要能问出线索来,我的弟兄们,就可以连人带货,全都挖出来!」

  「你预计还要多少时间?」

  「这很难说。」这一点,熊镇东倒是很老实。

  署长思考了半晌,才缓缓的抬起头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这一个多月来,你闯了多少祸,你自己心里有数,不需要我一件一件念给你听吧?」他指着桌上,那一叠高高的投诉单。「我懒得再看你的悔过书了。」

  熊镇东顿时双眼发亮。

  「那就是不用写喽?」

  写那些该死的悔过书,可是写得他的手都快断了!

  他妈的,又不是学生,写什么见鬼的悔过书引他百分之百确定,在警界里受到这种「不平等待遇」的人,肯定只有他一个!

  署长瞇起眼睛。

  「没错,你不用写了。」

  噢,老天有眼!

  熊镇东呼了一口气,乐得嘴角上扬,只差没有哈哈大笑。

  署长却还有下文。

  「你手上那件案子,也不用办了。」

  他脸色一僵。开什么玩笑?!

  这个案子,飞虎队可是办了两个多月。事到如今,眼看已到了收网阶段,署长却要他们不用办了?!那他的弟兄们,先前付出的血汗跟心力,岂不是都白费了?就连他的那些悔过书,也全都白写了。

  「难道,就眼睁睁让陈逵溜了吗?」熊镇东咬牙问道。

  「当然不是。」署长若无其事的回答。「你把这件案子的线索,全都整理出来,我另有安排。」

  他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什么安排?」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移交给飞鹰特勤小组处理。」

  熊镇东的反应很直接。

  「飞鹰?他妈的!有没有搞错?」

  署长脸色一沈。

  「这句话,我当作没听到。」他挥了挥手,容不下半点异议。「你先回去准备,记得今天下午三点,到会议室来开会,做两队的案件交接。」

  「他--」

  「再说一句,我就让你写悔过书,写到你退休,或是自动请辞。」

  眼见情势比人强,熊镇东咬着牙,硬生生把剩下两个字,吞回肚子里。

  他没打算争取,是因为老早就知道,就算是极力争取,也不会有半点效果。

  在署长的眼里,飞虎队是无可救药的警界放牛班,而飞鹰特勤小组,则是挂了金字保证的资优班,两者在署长的心目中,地位可是天差地远,根本没得比较。

  巨大的拳头,握捏得死紧,他竭力克制,咽下连篇的咒骂,僵硬的转过身去,大步跨出署长办公室,然后臭着一张脸,穿过走廊。

  这一路上,每个人瞧见他的表情,都晓得该要迅速回避,就怕扫到台风尾,会惨遭什么不测。

  熊镇东走到走廊尽头,进了电梯,按下楼层键。

  电梯的门缓缓的关上,光亮的金属面,映照出他铁青的脸色。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破口大骂。

  ***    ***  ***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会议室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会议桌的两旁,分别坐着两队代表,双方壁垒分明,就连表情都截然不同。

  飞虎队由熊镇东领着几个弟兄,僵坐在位置上,个个脸色难看无比,那凶恶的表情、抽搐的眼角、暴跳的青筋,不像是警察,反倒像是准备寻仇的道上兄弟。

  反观另一边,飞鹰特勤小组倒是人人面带笑容,尤其是林杰,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坐在他左边的阿华,不断低声警告他,别蓄意挑衅。而在他右边,则还空着两个位置。

  三点钟,会议室的门准时被推开,署长走了进来。

  跟在署长身后的,是警界的偶像、全民的英雄,鼎鼎有名的飞鹰特勤小组队长厉大功。而最后踏入会议室的,则是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一看见丁宜静,熊镇东的视线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抱着笔记型计算机,绾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戴着黑框眼镜,身上则穿著深蓝色的套装。套装里的素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以及细腻的肌肤,而套装短裙下,则是修长的双腿,以及平底包鞋。

  这就是她上班时的打扮,严肃得有些古板。

  然而,身为她的前夫,熊镇东却清楚的记得,她取下发夹后,软得像丝的黑发;她拿下眼镜后,精致的眉目、水嫩的红唇……以及那双长腿,在承受他狂猛冲刺时,是如何紧紧的缠住他……

  熟悉的灼热感,在下腹窜烧着,他低咒一声,转开视线。黑眸一转,落到她身旁那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身上。

  轰!

  这回,火焰窜烧到他脑子里了。

  只是,不同于先前,如今的这把火可是货真价实的怒火。

  他瞪着厉大功,瞧着那家伙,低声跟宜静说了几句话,还替她拉开椅子,然后才入座。不论哪一个举动,看在他的眼里,都让他怒火中烧。

  他们为什么一起进会议室?

  他们为什么一起行动?

  厉大功跟她说了什么?

  她又回答了什么?

  看着两人比邻而坐,一阵酸溜溜的醋意,呛得熊镇东瞇起眼睛,宽厚的大掌,缓慢的收紧,手里的文件,转眼就被捏得绉巴巴的。

  署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个案子,不适合再由飞虎队处理,我决定全权转交给飞鹰特勤小组。熊镇东,把本案相关资料移交出来。」

  署长把话说完后,他却仍一动也不动,坐在原位,凶狠的瞪视着对面那对男女。

  「熊镇东、熊镇东!」署长连喊两声。

  一旁的飞虎队副队长,见署长表情愈来愈难看,连忙在桌下抬脚,偷偷踢了队长一下。

  暴怒的声音吼了起来。

  「妈的,你踢我做什么?」

  「队长,署长叫你。」黄彦苦笑,低声提醒。

  熊镇东回过神来,瞪着署长,粗声问道:「什么事?」

  「上来报告。」署长按捺住胸中怒火,坐回椅子上。

  黄彦再次低声提醒:「陈逵那件案子。」

  熊镇东双手抱胸,凶暴的回了一句:「你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命令终究是命令,黄彦只能站起身来,将会议室的大屏幕,连接到笔电上,幸好署长虽然皱起了眉,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多说什么。

  黄彦松了口气,这才逐一开始报告。

  偌大的屏幕上,出现陈逵的背景资料,以及历年犯罪记录。

  「这宗枪械走私案,是由陈逵在背后操控。他们从东欧,进了一批枪械,先运到东南亚,准备在近日,偷渡进北台湾。我们掌握到的线索……」

  所有人专心在会议上,唯独熊镇东心有旁骛。

  他看着她,打开笔记型计算机,用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记录着这桩案件的相关线索。

  她的双手洁白柔软,十指纤纤,指甲上没有半点人工色彩……她的指间,也找不到戒指的痕迹……

  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会议,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的表情是那么专注、认真,从头到尾面不改色,记录下每项线索,镜片后的双眼,在大屏幕上以及笔记型计算机间移动,眸子澄静得像是泉水,长长的眼睫修长齐葺。

  直到她盖上笔记型计算机,从容的起身,优雅的走出会议室时,熊镇东才赫然发现,会议已经结束了。

  他冲动的追了出去,在走廊上拉住她。

  「妳干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粗鲁的质问,因为被严重忽视:心里不爽极了。

  她抬起头来,清澄的视线,首度落到他脸上。「我是来开会,不是来看人的。」她冷淡的说道,瞄一眼他紧握不放的大手。「熊队长,请你放手。」

  不只是态度,就连用词,她也刻意选择最礼貌而生疏的句子。

  「妳太瘦了!」他咬了咬牙,非但没有放开,反倒圈握得更紧。「妳这阵子都没在吃饭吗?」

  「谢谢熊队长的关心,但这纯属我的私事,不需要您操心。」

  这冷淡的口气,没能吓退他。他反倒靠得更近,铜铃似的大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她。

  「妳瘦了多少?」他不死心的追问,几乎想当场抱起她,现场「秤」看看,离开他的「管辖范围」后,她到底瘦了几两肉。

  她的回答依旧。

  「这是我的私事。」

  他火大了。

  「他妈的,我又不是问妳跟厉大功的事!只是问妳瘦了几公斤,妳就不能--」话还没说完,他的手腕就猛然一紧。

  纤细的小手反握,狠狠反扭他的手腕,再借力使力,重推他的手腕,一阵火辣辣的疼,瞬间从手腕一路窜烧到肩膀。

  「该死!」他低吼一声,不得不松手。

  这招俐落的单手反转,成功甩开了他的箝制。她用的力道,要是再重一些,他的肩膀肯定会当场脱臼。

  剧痛让他龇牙咧嘴,疼得脸色都白了。他握着肩膀,瞪着眼前的小女人,挑衅的质问:「怎么,妳恼羞成怒啊?」

  镜片后的双眼,微微一瞇,闪过微乎其微的怒气,却在转眼之间,又恢复平静。

  宜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再度重复。

  「这是我的私事。」

  说完,她转过身去,丢下满嘴低咒的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

  天际堆满乌云。

  才刚踏出警政署,一阵冷呼呼的寒风,就迎面而来。

  这几天寒流过境,气温像溜滑梯似的,一路往下降,只要走出室外,就冷得让人直缩脖子。

  这场会议,飞鹰特勤小组只来了五个代表、两辆车。厉大功拿出钥匙,打开车门前,慎重吩咐道:「通知所有队员,三十分钟后,在总部集合。」

  「是。」林杰答道,还做了个举手礼。

  「另外,宜静,请妳尽速整理出情资。」

  飞虎队交出的线索与情报,都显得杂乱无章,若是没有整理妥当,可是会让人看得一头雾水。

  「没问题。」她言简意赅,回答得从容不迫。「我可以在车上做汇整工作。」

  她心思细腻,不论是组织力或观察力,都好得惊人,能将琐碎的线索,在最短的时间内,整合为有用的「情报」。

  众多罪犯的样貌、背景,资料,甚至是犯罪模式,在她脑中,早已自成一个数据库。

  飞鹰特勤小组能够在这几年间,破获无数的大案子,除了厉大功领导有方、队员们优异出色外,她汇整有效情资的优秀能力,也是队上不可或缺的强大战力之一。

  交代完毕后,厉大功点了点头。

  「上车吧!」

  林杰跟其它两个队员,钻进另一辆公务车。宜静则是跟先前一样,坐上厉大功的车,在驾驶座旁坐妥,扣上安全带。

  厉大功发动车子,先看了后视镜一眼,才倒车驶出车位,离开警政署的停车场。

  身旁的宜静,打开膝上的笔记型计算机,正准备打开计算机档案,镜片后的双眸,却无意问瞄见,自个儿手腕上那圈红印子。

  红色的握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熊镇东在强拉住她时,在她手腕上所留下的痕迹。他虽然没有弄疼她,更没有弄伤她,但是她的肌肤细嫩,而他却总是粗手粗脚,忘了要减轻力道。

  清冷如冰的眸子,注视着手腕上的红印,有些若有似无的情绪,悄悄的、悄悄的溢出。

  那个男人,一如往昔,还是这么粗鲁。

  想当初,第一次见面,他就撞坏了她的眼镜……

  ***    ***  ***

  两年前

  黄昏时分。

  飞鹰特勤小组的总部,五楼的长廊尽头,一扇门被无声的推开。

  门上挂着「项目室」的牌子,纤细的年轻女子,无声的走出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在关上的那瞬间,隐约可瞧见,阴暗的室内贴着、挂着无数的照片。长廊的灯光,照亮一张张照片,所有细节都变得清晰,只是随着门被关上,照片再度陷入黑暗中。

  宜静抱着沉重的资料夹,走过长廊,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这个楼层,专门用来收集历年来的犯罪资料,堆放着成千上万的档案柜,除了特定几个队员,会到这里研究记录外,平时倒是安静得很。

  安静。

  她正需要安静。

  安静能让她的思绪清晰。但是,相对的,安静却也让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是独自一人。

  就像是世界都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跟那些资料、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

  一阵寒意袭上背脊。

  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她却觉得冷。

  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楼层中,寒意像是挥之不去,她走向长廊尽头的二号档案室,脑中却闪过一张又一张照片……那些照片,那些细节、那些姿势……

  下一瞬间,一团黑影撞上她。

  砰!

  巨大的冲撞力道,撞得她摔跌倒地,不但资料夹散了、头发乱了,就连眼镜都被撞飞出去。那力道强猛得很,撞得她头昏眼花,几乎要以为自个儿是被车撞了。

  「Shit,搞什么鬼!」

  安静的世界里,突然有了声音。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的画面,被这么一撞,竟也戛然中止。

  粗鲁的咒骂声,在她上方响起。

  透过蒙眬的视线,她赫然瞧见一堵墙--不,一只熊--不,一个人,正横眉竖眼、满脸不悦的站在门前。那人虎背熊腰、身材粗壮,全身散发的气势,强悍得近乎猖狂。

  「你撞到我了。」她看着那个男人,冷静的说道,清脆的嗓音,一字一句的陈述着。

  那男人低咒几句。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道,往前踏了一步。

  喀卡----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大大的旧靴下响起。

  「你踩破我的眼镜了。」她用更冷静的声音宣布。

  「我都说不是故意的了!」他低吼着,也没移开大脚,反倒蛮横的走到她面前,伸出大手,把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他的手很大、很热,彷佛流动在他血管里的是液态的火焰,而不是血液。那阵热气,冲淡了包围在她四周的寒意。

  宜静撩开发丝,秀丽的五官,在灯光下精致得有如瓷器。她忍着摔跌后的疼,纤弱的身子站得笔直,一边衡量「损害」程度,迅速做出判断。

  「请帮我收妥这些资料夹,让我送回档案室。」她逐一做出指示,从容的指挥这个大男人。「我的脚扭伤了,请你带我到七楼的医护室去。还有,如果你方便的话,请载我到附近的眼镜公司,至于重配眼镜的费用,我会请对方开立收据,再请你如数支付。」

  她吩咐了半晌,却没听到回音,只能拾起头来,看着「肇事者」,却发现那个男人一动也不动,半张着嘴,呆呆望着她,活像是见着了珍奇的宝贝。

  细而弯的柳眉,微微一拧。

  「有问题吗?」她问。

  蓦地,那张熊似的大脸,低靠到她的眼前,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那个男人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

  然后,他看着她,开始傻笑。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问题!」他拍着胸脯保证。「全都交给我,我绝对负责到底!」他的表情,就像是刚捡到头奖彩券。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地上。

  他还是对着她傻笑。

  她索性挑明了说:「请替我收妥这些资料夹。」

  「没问题--」

  巨大的身躯,格外灵巧矫健,三两下就把资料夹收妥,只是,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都逗留在她身上,手里胡乱抓着,连看也不看那些资料夹一眼。

  「交给我。」她说道。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他乖得像是遇到驯兽师的猛兽。

  还好,二号档案室就在几步路外,她忍着脚疼,抱着资料夹,做好归档动作,才又忍着痛,缓缓走出来。

  察觉到她的疼痛,宽厚的大手立刻探过来,急呼呼的扯了她,就要去医护室。

  「噢!」疼痛让她低呼出声。

  他火速松手。「怎么了?」

  「你弄痛我了。」他扯她的动作,就像男孩初次拿到芭比娃娃,对力道该轻或该重,没有半点概念。

  「喔,那、那……」

  他苦恼的抓耳挠腮,几次想伸手,大手在空中挥了挥,还没碰着她,却又缩了回来。半晌之后,才又开口。「那我轻点,行吗?」

  她点头。

  这一回,他慎重的伸手,轻握住她的手臂,还配合她的脚伤,放慢了脚步,扶着她朝电梯口走去。

  等待电梯时,宜静转过头,端详着这高大的男人。她认得他。

  「你是飞虎队的?」

  他还在看着她,看得双眼发直、看得出神?看得忘了点头。直到她问了第三次,才猛然醒悟过来。

  「喔,对。」

  「你到我们总部来,是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

  他茫然的想了一会儿,才像被人敲了头似的,大叫了一声:「啊,我要找厉大功--」

  原本,他来这里,是夏找厉大功算帐,质问那家伙为啥关了他的线民。

  只是,他逐层「搜索」上来,还没遇见厉大功,就先撞上这纤细的小女人。一瞧见她,他就像是被雷劈着似的,有生以来,首度昏了头,老早把算帐的事拋到脑后了。

  她秀丽纤细,简直就是他梦中情人的化身。

  他愣愣的傻笑,只见那张软嫩的红唇,在他的注视下,吐出悦耳的声音,说道:「队长不在。他去警政署,参加一个破案记者会。」

  噢,多么好听的声音!

  他飘飘然的想着,接着却陡然瞪大眼睛,巨大的身躯僵住,表情活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队长?」不会吧!「等等,妳是飞鹰特勤小组的?」

  她点头。

  「妈的,不论什么有好康的,总是都归他!」他咬着牙,忿忿不平的骂着,还不忘多问一句,妄想要去跟署长「挖角」。「妳叫什么名字?」

  「丁宜静。」

  「我以前没见过妳。」他三天两头就会往这里闯,却从来没见过她--他能够百分之百确定,如果先前见过她,他一定忘不了!

  「我上个月刚从美国进修回来。」

  美国?!

  他瞇起眼睛,突然想起,一个多礼拜前,所发生的千面人勒索食品公司案件,飞鹰小组能在奇短的时间内,逮到犯人、侦破案子,据说全都归功于一个刚从美国进修归国的新队员。

  「千面人那件案子,就是妳破的?」他有些讶异,难以相信这小女人,竟有此能耐。

  「案子是整队合作才能破获的。我只是从既有线索,分析剖绘出犯人可能的年龄、教育程度、前科纪录等等,缩小了侦办范围。」她回答得轻描淡写,彷佛那桩案子,对她来说只是牛刀小试。

  「但是,能这么快破案,都该归功于妳。」他打从心里为她抱不平,「为啥不是妳去参加记者会?告诉我,是不是厉大功那家伙抢了妳的功劳,自己去媒体前出锋头?」

  她摇头。「我不面对媒体。」

  不是「不愿意」、「不能够」、「不希望」,诸如此类较委婉的拒绝,而是斩钉截铁的「不」。

  他抓了抓脑袋,依凭着强烈的直觉,感受到她潜藏在柔弱外表下,性格里某部分的刚强。

  电梯下降,停在五楼。当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扶着她走进电梯,按下七楼按键,这才突然想起,刚刚只顾着发问,压根儿忘了自我介绍。

  「我是熊镇东--」

  「飞虎队的队长。」她替他说完,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满脸讶异的他,说道:「我认得你。」

  他乐歪了。

  「妳认得我啊?」

  宜静点头,直视着那张乐呵呵的笑脸,忠实的陈述脑中的记忆。「你是飞虎队的队长,赫赫有名的问题警察。」

  他的笑容僵住了。

  「投诉率第一。」

  他的嘴角抽搐。

  「破坏率第一。」

  他的笑容挂不住了。

  「这个月十二号,你还被署长训诫,被罚站在警政署前,念出悔过书的内容。」她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宽大的肩膀垮下,熊镇东露出受伤的表情,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妳可以忘掉那边一吗?」

  「不行。」

  「为什么?」

  「我的记忆力很好。」她看着他,缓声说道:「我向来过目不忘。」

  他露出绝望的表情,用大掌盖住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    ***  ***

  严格说来,初次见面,熊镇东算是表现良好。

  他扶着她到医护室,当医生为她查看脚伤时,他就在一旁踱步,还问了一堆问题,像是怕那一撞,会把她撞坏了似的。

  之后,他十分「乖巧」的,载着她去眼镜公司,预定了一副新眼镜,不但当场付完款项,还额外附送一项服务:送她回家。

  非但如此,第二天,熊镇东竟又特地找上门来。

  他才刚踏进飞鹰总部,一群聚在一楼,正在讨论案件的飞鹰队员,一瞧见他,立刻警戒起来,习惯性的摆出战斗姿势。

  「队长下在。」林杰先说道,一边摩拳擦掌,准备要报仇。

  「我要找的不是他。」

  这个回答,让大伙儿的下巴都快掉了。

  「那你要找谁?」林杰还是维持战斗姿势。

  「丁宜静。」

  阿华给了答案。「她在五楼的项目室里。」

  熊镇东浓眉一扬,大手一挥。「谢了!」说完,他等不及电梯,直接冲向楼梯口,三步并做两步,咚咚咚的往上冲,那巨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众人,却是一脸茫然,还有人忙着挖耳朵,全都在怀疑,自个儿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谢了?!

  哇,难道是天要下红雨了?那个粗鲁、没脑袋、不知礼貌为何物的熊镇东,居然开口跟他们说了声「谢」?!

  众人还在一楼又惊又疑的时候,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五楼,来到项目室前头。

  然后,他抡起拳头,用力的敲门。

  咚咚咚!

  静默。

  他皱起眉头,再度举起拳头,更用力的敲门。

  咚咚咚!

  没反应。

  咚咚咚!

  还是没反应。

  「靠,该不会是那些兔崽子要我吧?」他自言自语着,举高拳头,准备更用力的敲门--

  要是再没反应,他准备把这扇门拆下来,瞧瞧丁宜静究竟在不在里头。要是里头空空,没有半个人,或者待在里头的人,并不是他想了一整晚,想得无法入睡的宜静,那么,楼下那群「谎报」的家伙,最好尽早开溜,别被他逮着!

  重重的拳,这次还没落在门上,那扇门就陡然被拉开。

  宜静站在门后,室内阴暗不明的光线,让她白皙的肤色,看来有些苍白,衬得眼镜后方的那双眼睛,更加深邃盈亮。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问道,用词虽然礼貌,神情却略有不悦,语调远此昨晚冰冷。

  「呃……」

  这辈子见过大风大浪、刀光血影的熊镇东,在这小女人的目光下,竟然霸气全失,大手探进口袋里,笨拙的摸啊摸,摸了老半天,才摸出一个眼镜盒,递到她面前。

  「那个--我怕妳不能工作,所以拿眼镜来--」语音停顿,他瞪着她脸上的眼镜,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我有备用的眼镜。」

  「喔。」他没想到这点。

  不过,这也无妨,反正,送眼镜来只是个借口,能再见上她一面,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想了她一夜!

  直到这会儿,亲眼再见到宜静的时候,熊镇东确定,自个儿的记忆出了问题。她根本不像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女人……

  老天,她比他记忆中更美!

  「昨天,眼镜公司不是说,要等上五天才能取件吗?」她接过眼镜盒。

  他露出笑容。

  「我特地去『拜托』他们,请他们尽快处理。」

  宜静挑起柳眉,意味深长的看了熊镇东--眼。很明显的,这个男人铁定是跑去威胁眼镜公司,才能逼着对方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把她订制的眼镜交出来。

  「谢谢你专程送来。但是,很抱歉,我还有事要忙。」她简短的道谢,往后退了一步,稍稍把门关上,不着痕迹的下逐客令。

  一只大脚却踩了进来。

  「等等。」熊镇东利用身形的优势,巨大的身躯卡着门,还厚着脸皮对她咧嘴笑。「我可以进去吗?」

  宜静看了他一会儿,看出这人的脸皮厚如铜墙铁壁,就算是她开口赶人,只怕也赶不走他。

  「我奉劝你,最好不要进来。」她淡淡的说道。

  听她这么说,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如果我坚持要进去呢?」

  宜静耸耸肩膀,也没有多加反对,而是让开一步,大方的让熊镇东入内参观。

  他心里高兴极了。

  很好很好,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大大的步伐跨进项目室内,他环顾四周,起初只能辨认几处微弱的光源。半晌之后,等到瞳孔适应室内光线后,他才能辨认出,这间项目室里,到处贴着、挂着大量的照片--

  尸体的照片。

  每张照片都有编号,注明了发现日期,以及发现位置。这些照片,有的是远距离拍摄,呈现周围的地理环境,接着是从各种角度拍摄尸体的画面。

  而桌子上则满是侦办笔记、研究报告、笔录?验尸报告跟地图、空中鸟瞰图。左边的墙壁上,则挂着人体躯干解剖图,跟人体颈部图解,详述各种肌肉如何作用。

  他瞇着双眼,端详着四周,庆幸自己是个警察,胆子也够大,换做是平常人,肯定早已夺门而出。

  「妳为什么要研究这些案子?」他回头问道。

  宜静眨了眨眼,讶异熊镇东看到这些照片后,居然没有拔腿逃走。亏她还特地让门开着,免得阻碍了他的去路。

  根据她的经验,大多数的人--即使是警察--看到这些照片,都会受到不小的惊吓,瞬间变了脸色,转身以跑百米的速度,迅速逃开。有一部分的人,则是当场腿软,甚至瘫在原地无法动弹。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保持镇定。只是,就算能够保持镇定,那些人在这些照片的包围下,也是全身不自在。

  然而,熊镇东却是个异数。

  他没有逃走、没有吓到腿软,脸上也不见半分不自在,那双闪亮得像野生动物的眼里,只有纯然的好奇。

  「美国方面要求我提供协助,侦办一桩连续杀人案。」她关上门,室内再度变得阴暗。

  「什么样的协助?」

  「犯罪剖绘。」她平静的说道,走过熊镇东的身边,回到计算机前坐下。

  她在美国进修的地点,是FBI的行为科学部门,学习犯罪剖绘。

  在美国,心理剖绘分为两大类,第一是利用计算机进行数值分析;第二则偏重于嫌犯的心理剖绘。

  两种方式,都是根据过去的犯罪纪录,推算出嫌犯最可能的年龄、教育程度,前科纪录、所在区域等等背景资料。

  美国幅员辽阔,暴力血腥案件层出不穷,简直是暴力犯罪的百科大全,相对的,也提供了不少可供研究的实例。

  「为什么他们非得跨海找上妳?」熊镇东又问。据他所知,这种例子可说是少之又少。

  「因为,他们认为我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她进修时成绩极佳,就算已经回国,当初教导她的教授,还是极力向FBI推荐,说她是适当人选。

  熊镇东瞪着那些照片,陡然爆出一阵咒骂。

  「妈的,怎么能让女人做这种工作?!」

  她挑眉,回眸睨着他,小巧的下巴微扬。「你的意思是说,女人不能担当这项工作?」

  「呃……」他这才察觉失言,大手抓了抓脸,拧眉直视着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请问,你是什么意思?」她过度礼貌的问。

  「我不希望妳被吓着。」他回答得很直接,字句没经过半分修饰。

  宜静微微一愣。

  基于女性的直觉,她知道熊镇东对她有好感,也察觉到,他准备追求她的企图。但是,他坦率的言词、毫不掩饰的关怀,非但没让她觉得突兀,反倒觉得心头一暖。

  那种暖度,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陌生得她已经忘怀太久;又熟悉得像是他昨晚触碰到她时,能驱逐一切寒意的热气。

  宜静看着他,清澈眸子里的眼波,难得的有些软化。

  「谢谢。」她轻声说道。

  他咧嘴笑着,察觉出她态度有些改变,就不忘打蛇随棍上,积极的把握机会,大胆的提出邀约。

  「我想请妳吃饭。」

  有哪种男人,会在这种环境下,对女人提出邀约?他不是非常非常勇敢,就是神经大条到某种极限。

  宜静在心里暗暗揣测,后者的可能性,绝对远远超过前者。

  「我必须研究这些案子,不方便离开。」她委婉的拒绝。

  他皱起眉头。

  「但是,妳总得吃饭吧?」

  「我带了三明治。」

  熊镇东的脸垮了下来。「一人份吗?」他不抱希望的问。

  她点头。

  「好吧!」他无奈的说。

  正当她以为,这个男人终于要放弃,就此乖乖离开后,他竟然动手,挪开那些验尸报告、笔录跟档案夹,找到了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到妳下班,咱们再一起去吃饭。」他坐着宣布,打定主意赖着不走,非得跟一起她吃饭不可。

  「你不用工作吗?」

  「今天我排休。」他伸长了腿,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双手放在结实的小腹上。「我可以陪妳一整天。」

  「我不需要人陪。」

  他却很坚持。

  「我想陪妳。」

  宜静突然很能明白,何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了。「我可能必须待到很晚。」她警告。

  「我无所谓。」这样正好,他乐得可以跟她独处。

  只是,嘴巴上这么说,他的肚子却选在此时,发出声音抗议。

  咕噜噜……

  咕噜噜……

  在寂静的室内,这声音格外的清晰。

  「看来,我的肚子有别的意见。」熊镇东拍拍肚子,毫不害臊的笑着。「我可以打个电话叫披萨吗?」

  她瞪圆了眼。

  「披萨?」

  「嗯,海鲜披萨,双份起司。」他考虑了一下,拿出手机按号码。「叫两个好了。」

  「你要在这里吃披萨?」她不敢置信的问。

  「对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然要去哪里吃?」

  「你可以到外头去,或是--」

  熊镇东摇头,否决她的提议,坚持自个儿的原议。

  「我就在这里吃。」

  她用看着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接通手机,正扯着嗓音,忙着点餐的熊镇东。

  「对对,两个大披萨,双份起司。」他还不忘嘱咐。「喂,我饿得很,那个送披萨的,手脚最好给我快点。」

  过没多久,热腾腾的披萨送达,熊镇东付了钱后,捧着披萨盒,再度坐回原位,乐孜孜的打开披萨盒。

  然后,就在她错愕的注视下,他把那两个海鲜披萨全吃了。

***

  阴暗。

  潮湿、黝黑的土地。

  一个年轻女人倒卧在地上。那是她。她自己,丁宜静。

  动弹不得,意识却很清楚。她的意识飘散在周围,注视着地上的自己。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一个黑影靠近,低头端详。

  那黑影的想法,就像是深色染料,徐徐染透她的意识。她能懂得黑影的思想,感受到黑影的动作,察觉黑影端详尸体时,露出微笑。

  多么俐落的一刀,这一刀,就能放净她的血。

  黑影得意着。

  我很熟练,知道该在哪里下刀。

  黑影套上手套,拿出工具。

  刑事鉴定学里,有十六种辨认身分的方法,如指纹、牙齿、容貌,这些都得逐一除去。

  其实,这一切,只要一把火,就可把尸体烧得碳化。

  但,在那之前,都得亲手来。

  这是一项神圣的仪式,不可或缺。

  黑影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双腕上各深划一刀,掌纹与指纹,必须剥除到真皮层,才能彻底除去。啊,对了,还得破坏颧骨,免得被警方透过计算机,重建头颅骨。

  黑影停下动作,情不自禁的欣赏着。

  好美,太美了。这女人本身就是一个艺术品。因为她的美,让这一切都升华,成为无上的享受。

  黑影陶醉不已。

  一项一项,破坏、剥除,让她不再是她。

  黑影喘息着,注视着此次的成果,享受那阵愉悦。然后,黑影取出汽油,洒在四周,再依依不舍的点了火。

  火光亮起,焚烧、吞噬。

  黑影赞叹着。

  太美了、太美了。

  火光闪耀,宜静旁观的意识,看清了黑影的脸。

  是她……

  是她。

  是她!

  那是她。

  她自己--丁宜静。

  黑影转身,然后,开口……

  ***    ***  ***

  巨大的声音,将她惊醒。

  宜静卧在床上,冷汗浸湿了睡衣。她惊骇的瞪着四周,好一会儿,无法分辨自己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

  她认得那凶手的手法,那是她这些日夜,反复从那些照片中,回溯分析出的细节。

  纵然没有亲临现场,但是凭借那些照片,那些报告,每个细节都在她脑中盘桓不去。这些细节在记忆中生根,枝节脉络清晰得无法遗忘。

  每当重建犯罪过程,她就必须设身处地,感受受害者的恐惧、揣摩凶手的心境。

  她缓慢的坐起,抱住膝盖。

  只是,她愈清楚罪犯的心理,就愈接近罪犯的心灵,一切变得愈清晰、愈可怕。

  进修回国后,她甚至不敢回家,选择在外独居,就怕细心的爸妈,会看出她的不对劲。

  这份工作,容易将人啃食殆尽,她只能强撑着,分割工作与生活。所有文件、资料、照片,甚至笔电,全被她锁在总部,绝不带回家。

  但是,她无法抵抗梦境。

  方才的梦,是那么的清晰,恐惧与寒意包围着她。

  梦里的凶手,似乎想说什么。要不是她被惊醒,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凶手,会对她说些什么?

  「好了,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123……」

  粗鲁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划破夜空,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窗帘后紧闭的窗。

  对了,她是被惊醒的,而且惊醒她的,并不是恶梦,而是--

  噪音。

  噪音?!

  音乐与歌声,从窗户的缝隙传来。

  她走下床,来到窗户旁,拉开窗帘,往下一看,清澈的眸子瞬间瞪得大大的,表情比看见妖魔鬼怪更错愕惊骇。

  扰人清梦--不,噩梦--的元凶,就在公寓一楼正前方的空地上。而且,还不只一个人,而是整整一大群!

  一群大男人们,拿着各式乐器,声势浩荡,简直足以媲美专业乐团,全都卖力的弹奏着,发出的乐音震耳欲聋。

  而站在正中央,拿着麦克风,用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大声唱歌的男人,看来格外眼熟,很像是--很像是--

  熊镇东!

  宜静目瞪口呆。

  她站在窗边,瞪着楼下那个忘情歌唱的男人,一手还抓着窗帘,甚至忘了要放下。

  熊镇东正拿着麦克风,摇晃着身体,用尽全力的唱歌,音质沙哑得一塌糊涂,实在不像是在唱歌,反倒像是在嘶吼。

  袂后悔啦袂后悔啦  这次绝对袂后悔

  婀娜的身躯风情美丽

  温柔的头毛随风在飞

  哎哟喂啊哎哟喂啊  鼻甲我心花开

  归个心变甲荒荒废废

  一个人完全有魂无体

  没人格啦没人格啦  我是失去了控制

  煞到妳  煞到妳

  才刚唱完第一段,各楼各栋原本紧闭的窗户,全都被怒气冲冲的「听众」们推开了,咒骂声、威胁声不绝于耳,让「演唱会」更热闹了。

  「他妈的,三更半夜吵什么吵?」

  「闭嘴啊!」

  「不要再唱了!」

  「喂,很难听啊!」

  「你有没有公德心啊?又吵又闹的,街坊们不用睡觉啦?人家明天还要上班吶!」

  咒骂声连连,「听众」们都气疯了,只差没有穿著睡衣,套着裤头冲下来,找这些家伙算帐。

  负责敲鼓的小柯,有点担心的提高声量,朝着熊镇东喊:「老大,再吵下去,邻居们就要报警了啦!」

  「啰唆个屁,我就是警察!」

  他才没这么容易就退缩,为了求爱,任何阻碍他都不放在眼里。他抬起头来,看见窗户后的倩影,双眼都亮了起来,高兴的猛挥手,摆足架势,又开始唱起第二段。

  没问题啦没问题啦  这次绝对没问题

  神秘的声音说话骄傲

  迷人的笑容皮肉幼白

  哎哟喂啊哎哟喂啊  眼到我心花开

  我袂来对妳空嘴薄舌

  我现在所有陇总给妳

  没性地啦没性地啦  要安怎样陇没关系

  煞到妳  煞到妳

  随着歌声愈来愈激昂,「听众」们的情绪,也跟着逐渐沸腾。

  「妈的,还唱!」

  「够了没有?」

  「我给你钱啊,别再唱了!」

  「放过我啊!」

  除了怒叫、求饶跟咒骂之外,更激动一点的人,就干脆采取行动,纷纷扔出「暗器」。一时之间,锅碗瓢盆、水果、书报、台灯,甚至还有刀子,全往楼下砸去。

  所幸飞虎队的队员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身手矫健,在历次任务中,不时遭遇过「暗器」招待,所以今晚遇上这种「小规模」的暴动,他们倒还应付得游刃有余,只是觉得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唉,队长要把马子,居然需要他们全队出动呢!

  在橘子、苹果,乃至于榴槤的攻击下,熊镇东仍旧不动如山,对着三楼窗后的宜静,反复唱着副歌,宣扬他的爱慕。

  「煞到妳、煞到妳、煞到妳、煞到妳,煞到妳……」他拉长了音。「喔噢,煞到妳!」

  弹吉他的小蔡,忍不住提醒。

  「老大,没有『喔噢』啦!」

  熊镇东的回答,是瞪了他一眼。王士杰缩着脖子,抱着吉他,躲到最远的角落去。

  以歌声表达完爱慕之意后,熊镇东握着麦克风,深吸一口气,仰望着那窈窕的身影,用最大的声量喊道:「丁宜静!」

  窗后的她,咬紧红唇,咽下一声呻吟。

  太好了,这下子,所有的左邻右舍,都知道该要找谁算帐了。天亮之后,房东说不定会把押金退还给她,逼她立刻搬家。

  楼下的他,还在扯着嗓子大吼。

  「是我啊,熊镇东!」

  她拉着窗帘,双眼望着楼下,看着那个不断挥手的大男人,因为这荒谬到极点的景象,聪明的脑子,难得的停止运转,只剩一片空白。

  只见他伸手在口袋里乱摸,却摸不出东西来。

  「喂,草稿勒?草稿勒?」他转身,对着队员喊道:「把草稿拿来!」

  队员们一阵忙乱,在乐器的空盒里左翻右翻,好不容易才找出一张绉巴巴的白纸,恭敬的递到队长手里。

  「嗯哼……」熊镇东先清清喉咙,在念稿之前,还不忘吩咐。「手别停,要有背景音乐。」

  柔和的旋律响起,虽然偶尔有错,但大体上说来,还算悦耳。看来,这群飞虎队的队员们,为了他们最「敬爱」的队长,可是全都卯足了劲。

  有一个队员,还调整好灯光,让队长能站在光束之中。

  熊镇东握着麦克风,摊开绉巴巴的白纸,深情款款的开始念。「宜静,妳是女神、妳是仙女,妳是我的月亮……」黝黑的大脸,浮现可疑的暗红,他愈念,浓眉皱得愈紧。「我愿意为妳、为妳、为妳……妈的,这种东西我怎么念得出来啊!」他把白纸扔到地上。

  「老大,是你说,要够深情,才能打动人心啊!」撰稿的李二顺,委屈的说道,因为惨遭「退稿」,而深受打击。

  「但也不用这么肉麻啊!」他吼。

  他可是响当当的铁汉,道上多少歹徒光听见他的名号,就要吓得发抖。这辈子,他说过的情话,用五根手指都数得出来,率众到宜静楼下大唱情歌,就已证明,他对这个小女人,可是认真的。

  偏偏,队员们乱出馊主意,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说唱情歌还不够,非得再加上一篇深情款款的情书,才能打动佳人芳心。

  为了宜静,他是愿意念啦!

  只是,那些肉麻兮兮的台词,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早已起立致敬,怎么还念得出来?

  扔开白纸后,他决心放手一搏,不再绕圈子,直接进攻!

  握住麦克风,熊镇东仰起头,对着三楼窗后,那让他想得睡不着、吃不下的曼妙身影,诚心诚意的大喊。

  「丁、宜、静!」他大喊。「请妳当我的女朋友!」

  黑夜深深,四周仍在鼓噪,熊镇东豁出男性尊严的告白,传进每个人的耳里。只可惜,恼怒的左邻右舍们,没人欣赏他的浪漫,还是怒气腾腾。

  「不要吵了!」

  「要追女人不会挑时间吗?」

  咒骂与「暗器」,一股脑儿的往熊镇东攻去,他却不动如山,炯亮的双目,盯着窗后的宜静,紧张的等待着。

  她的反应是,放下窗帘,退回房里去,那绰约的身影融入黑暗,从楼下再也瞧不见了。

  熊镇东心里发急。

  「喂,宜静!妳听见没有?」他焦急的喊着。「妳出来啊,别躲着不吭声啊,多少对我有点表示嘛!」

  任凭窗外大声呼唤,宜静还是不理不睬,径自走回床边,重新躺回床上,拒绝参与这场热烈求爱的闹剧。

  只是,虽然眼里瞧不见,但窗外的声音,却仍旧清晰,声声入耳。

  「宜静,妳出来啊!」

  「老大,看来她不欣赏你的歌耶!」

  「现在怎么办?」敲鼓的人,茫然的问,手上不敢停,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还是拿情书出来念念看,说不定有效。」有人出主意。

  叩!

  虽然隔着很远,但是拳头敲脑袋的声音,还是清晰可辨。

  「靠,就说我念不出来,你听不懂是不是?」

  「呜哇!痛!」

  「老大,我看,死马当活马医啦!」

  「乌鸦嘴,什么死马活马的!」

  「呃,那个……我是说,只剩这招了,不如再试试。」

  熊镇东没吭声。

  队员们还在劝着。

  「好啦,好啦,试试咩!」

  「老大,你就念吧!」

  「是啊,小李写得很辛苦耶!」

  「念念看啦!」

  楼下喧闹下停,宜静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男人们,叽哩呱啦的吵着,纷扰的杂音,充斥在幽黑的卧室里,彷佛驱逐了原先埋伏在暗处,伺机要将她吞噬的黑影。

  偶尔,她能从争吵声中,辨认出那低沉有力的音质。

  他大叫、大嚷,有时候还大声咒骂,然后在众人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念起情书。

  她几乎可以想象,熊镇东念这些字句时,黑脸上满是尴尬的表情。她在黑暗中、在噪音中,闭起眼睛,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红润的嘴角,正微微弯着,漾出一朵浅笑。

  那晚,噩梦没有再来惊扰她。

  ***    ***  ***

  在黑夜里,伏击她的是噩梦。

  在白昼里,包围她的是现实。

  她无法逃避的现实。

  虽然饱眠了一夜,得到暂时的休息,但是,才一踏进项目室,宜静的脸色就变了。

  传真机旁堆满了新的验尸报告、笔录资料跟新的地图。笔电屏幕的左上角,不断闪烁着,代表有新邮件。

  她坐在计算机前,并不去打开邮件,反而先拨了一通电话到美国。电话很快接通,一个焦虑的男性嗓音,迫不及待的问。

  「Jin,妳怎么到现在才打来?」约翰劈头就问。他负责调查这桩连续杀人案,随着死者人数的持续增加,案子受到愈多瞩目,他的压力就愈大,可说是心力交瘁。

  「我现在才看到传真。」

  约翰深吸一口气,像在吞咽咒骂。「那家伙又犯案了。」

  她身子一僵。

  「把照片寄给我。」

  「都寄过去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动的标志,鼠标缓慢的挪移过去,准备观看更多的凶案照片。

  「Jin,这次跟先前不一样。那家伙还没能放火,就被路人撞见。他扔下死者,还有汽油,逃了。」约翰咬牙说道。「我敢肯定,我们很接近那个没人性的家伙了!」

  「等我看完照片后,会再跟你联系。」宜静镇定的回答。

  「好,我等妳消息。」

  挂上电话后,她平复情绪,做好心理准备,而后才按下鼠标,点选约翰寄来的那封邮件。

  邮件跳开,照片以浏览模式,一张接着一张,轮流占据屏幕。起先是四周的环境照,接着镜头拉近,沾血的砖墙、一只白色球鞋、两桶汽油……

  然后,她看见了。

  未经焚烧的尸体。被凶手「处理」过的尸体。

  我敢肯定,我们很接近那个没人性的家伙了!

  的确。

  很接近了。

  凶手的手法,跟她梦里如出一辙。

  她盯着屏幕,无法转移视线,照片持续播放。

  一张。

  一张。

  一张。

  一张。

  一张。

  多么俐落的一刀。

  我很熟练。

  刑事鉴定学里,有十六种辨认身分的方法,如指纹、牙齿、容貌,这些都得逐一除去。

  一项一项,破坏、剥除。

  凶手的手法细腻,若不是中途被发现,绝对能完成这项「仪式」。这些新的照片,全都印证了她先前的剖绘。

  她了解凶手的想法。

  那股寒意不知道又从哪里窜出来,包围住她的全身,尤其是她的颈后。那就像是,有一阵最冷的风,徐徐的、持续的,吹拂着她的颈后。

  最后,画面停格,屏幕上是最后一张照片,可以窥见尸体的全貌。那是一具十六项鉴定特征全被破坏殆尽的尸体。

  一阵强烈的嗯心感,涌上她的喉头。

  宜静摀住嘴,再也忍受不住,匆匆起身,跟舱的往外奔去。胃酸不断翻搅,逼着她逃进盥洗室,吐出半小时前才喝下的那杯咖啡。

  扭开水龙头,她拿掉眼镜,低下头,把脸浸入冷水中,却仍平复不了那阵恶心感。

  在F巴进修期间,她见过更可怕的照片,甚至还亲眼见过更可怕的尸体。她很清楚,这阵嗯心与下适,并不是照片所引起的。她透悉了凶手的心态、了解凶手的手法。那邪恶、血腥、残酷的心灵,就像是近在咫尺,浸进她的感官中……

  哗啦啦!哗啦啦!

  冷水涌出,宜静抬起头来,盯着镜子里,那张秀丽依旧,但却苍白如雪的脸庞。

  她还是她。她不是凶手。但是,她太接近凶手的心。

  直到脸上的水渍干了,她才走出盥洗室,步伐有些摇晃。

  这就像是走在细绳上,要是不能保持镇定,她肯定会像先前接触过这桩案件的几个心理剖绘员一样,因崩溃而退出。

  步伐摇晃,她吸气,克服颤抖,一步步的往项目室走去。

  这是她的工作。她不愿意退出,她办得到!只是--恶心感再度涌现,而且来势汹汹,她闭上双眼,觉得天旋地转,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软倒,眼看就要跌在地上……

  咚!

  热烫的体温包围了她,结实的男性肌肉,撑住她发软的冰冷身子。

  还有一阵沁鼻的花香。

  睁开蒙眬的双眼,她先看见一大束红玫瑰,接着才看见扶住她,让她免于摔倒的熊镇东。

  真奇怪,他总能适时的出现。昨晚,把她从噩梦中吵醒的是他;现在,为她驱逐寒意的,也是他。她偎靠着他,伸出双手,贪婪的汲取温暖,彷佛靠着接触他,才能挥开逐渐进逼的黑暗。

  熊镇东特地带了花来,直奔飞鹰总部五楼,心里盘算着,要再接再厉,直接问问宜静,或者干脆求她当他的女朋友。

  只是,他才刚踏进五楼,就瞧见宜静走在长廊上,步履摇摇晃晃。

  熊镇东急忙冲上前,抱住软倒的她,却没想到,那软绵绵的娇躯,竟会主动偎进他的怀中。

  哇,他几乎想捏捏大腿,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佳人自动投怀送抱,他先是心花朵朵开,大感受宠若惊,乐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接着,他就发觉不对劲。

  笑意褪去,黝黑的大脸,严肃而焦急的望着宜静。

  「妳怎么了?」他握住她的双肩,急促的问道,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见了鬼似的。

  她闭着眼,喃喃低语。

  「工作过度。」

  熊镇东拧着浓眉,瞇着黑眸,看了她半晌。「那就别工作了!」他直率的说道。

  秀丽的小脸上,满布错愕。她双眼轻眨,瞬间还不能会过意来。

  「什么?」

  「我说,那就别工作了。」他不容分说的,硬把花塞进她怀里。「妳需要休息,那些劳什子工作,就先扔到一旁去。」

  「但是……」

  这一刻,他霸道得让人无法反抗。那就像是一股更强的力道,硬把她从血腥地狱里,用力拉回阳光普照的世间。

  她仰望着他,不知是因为受到惊吓。还是眼前这个男人,挟带着难以抗拒的霸道,以及灼灼热力,让她的意志变得软弱,让她无法拒绝。

  高耸如塔的熊镇东,分开双脚,弯腰逼近她,露出坏坏的笑。

  「现在呢,妳是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让我抱着出去?」

***

  他带她去开房间。

  长廊的设计风格偏向欧式,昏黄的灯光,用途不是照明,而是营造气氛。熊镇东拉着她,热门熟路的走到长廊尽头,推开一扇木门。

  房内的灯光,更昏黄、更阴暗。

  「相信我,妳需要这个。」他咧嘴笑着,神情有些迫不及待,还用那双宽厚的大手,推着她坐下。

  然后,熊镇东在固定的地方,找到需要的东西。

  他转身面对她,眼中难掩兴奋,森白而锐利的牙,咬开铝箔小包。他注视着她,用熟练的动作,拿出套子,然后套在--麦克风上。

  「来来来,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只要大声唱个几首,包妳压力全消啊!」他先把红色麦克风,塞进她手里,然后拿着遥控器,连点了十来首他的拿手歌曲,准备一展歌喉。

  屏幕上头,很快的出现他的招牌歌--

  煞到你

  熟悉的旋律响起,宜静差点要呻吟出声。熊镇东却抓起蓝色麦克风,架势十足、迫不及待的唱了起来。

  她发现,前奏尚未结束,他就扯着嗓子开唱了。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只顾着唱,根本也不管音乐、节奏,甚至是屏幕上的字幕。他自顾自的,嘶吼大唱,表情认真得接近狰狞,专注得像是在开演唱会的巨星。

  直到他唱完一首歌,宜静才有机会开口。

  「你五音不全。」她慢条斯理的说道。

  熊镇东满不在乎。

  「我知道。」

  「你唱得很难听。」她又说。

  「那又怎样?」他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好不好听,根本不重要,爽就好啦!」他挪动庞大的身躯,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他就已经凑近到她身边。

  男人的温度、男人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围绕在她身边。

  在遇见熊镇东之前,她几乎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

  她的美丽,虽吸引了无数男人;但她冰冷的气质,在无形之中,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让男人们只敢远观,不敢接近她,更遑论追求。

  然而,熊镇东却与其它男人都不同。

  他直来直往,单纯而莽撞,大脑里的本能,永远胜过理智。她的冷淡,不能让他死心,更不能吓退他,他不接受拒绝、不畏惧挑战,用最笨拙,却也最热烈的方式展开追求。

  KTV的沙发,因为熊镇东的重量,有些微微下陷。她实时调整坐姿,否则很可能身子一歪,就滚进他怀里了。

  瞧见她坐稳了,他竟然满脸惋惜,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宜静简直是叹为观止。

  这个男人甚至懒得,或者是根本不懂得,应该稍微掩饰一下,想吃她豆腐的企图。

  小计谋失败后,他也不气馁,反倒主动靠过来,结实热烫的肌肉,隔着布料,贴近她的娇躯。

  数个念头,瞬间闪过她的脑中。

  她可以不着痕迹的,再度拉开两人的距离;她可以起身,拒绝他的一再接近,当场就走人:她可以开口,直接告诉他,她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类的身体接触……

  只是,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靠近,不知怎么的,竟都让她感觉是那么的……那么的……理所当然……

  她直觉的知道,这个男人并不会造成威胁、这个男人并不危险。纵然他的身子,太过贴近她,让她有些不习惯,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很好。

  好得让她并不讨厌。好得让她不想拒绝。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坐在一旁的熊镇东,只顾着感受,温香软玉在旁,乐得合不拢嘴。为了更拉近彼此的距离,他拿着麦克风,凑近那张秀丽的脸儿。

  「来,妳也唱一首。」他自告奋勇。「我帮妳点歌。」

  宜静摇摇头。

  他却还不死心,连劝带哄的直说:「乖嘛,唱嘛唱嘛,如果妳肯唱的话,我就吻妳一下。」为了提高她的意愿,他还嘟起厚唇,展示「奖励品」。

  她很用力的摇头。

  「那,不然,我唱,妳吻我一下?」他提出另一项「方案」,盯着那水嫩的红唇,垂涎得双眼发亮。

  毫无预警的,笑意涌来,她禁不住轻笑出声。

  「好不好?」瞧见她的笑,他还以为有希望了,迫不及待的追问。

  「不好。」

  他有些丧气。「那么,妳有更好的提案吗?」

  「我不唱,你也不要吻我。」

  大脸瞬间一白,他捧住心口,像是刚挨了一枪,巨大的身躯滚倒落地,还一边抽搐,一边伸出颤抖的手,指控的说道:「妳、妳、妳好狠的心啊……」

  生平第一次,知书达礼、气质高雅、冷静理智的她,竟会有股想踹人的冲动。而且,当她回过神来时,她才赫然发现,自个儿的平底包鞋,已经招呼到他身上了。

  噢,天啊,她居然踹了人!

  更糟糕的是,踹了人之后,她心里非但没有歉意,反倒觉得好痛快。

  宜静摀着唇,简直不敢相信,才跟熊镇东独处了一会儿,她就变得如此「反常」。

  他让她跷班、他让她微笑,他还让她踹人!

  遭到美腿「伺候」的熊镇东,丝毫不以为忤,还笑呵呵的站起来。「喂,可不是白白让妳踹,我要收代价的喔!」他拿着遥控器,替她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宜静抢过遥控器,把歌删掉。

  笑意不见了,他垮着脸,哀怨地看着她。「妳都不唱给我听……」他好委屈的说。

  「我不会唱歌。」她说道。

  熊镇东猛地抬起头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大脸凑过来。「喔喔喔,妳早说嘛,我还以为,妳不愿意唱给我听呢!」他拍拍胸口,热切的说道:「没关系,我教妳唱!」

  大手拿着遥控器,选了歌曲,按下插播键。

  屏幕上出现「爱情限时信」几个大字,热闹的音乐、急促的鼓声,轻快的旋律充满室内。

  「妳看妳看,这首是男女合唱。女生的我也会,我教妳!」他自告奋勇,坚持要当她的音乐老师。

  前奏响起,轻快的旋律,让人愉快。

  「你喜欢伍佰?」宜静问。

  「什么?」

  音乐声很大,她只能提高声量。

  「你喜欢伍佰?」

  「是啊,」他用麦克风回答,声音震耳欲聋。「他的歌都可以用力吶喊,消除压力。」

  等不及前奏完毕,破锣嗓子再度发功。为了做教学示范,他用粗哑的嗓音,把男女歌手的歌词全都包了。

  要安怎对你说出心内话

  想了归暝恰想嘛歹势

  看到你我就完全未说话

  只好头犁犁

  不合旋律的嘶吼、五音不全的歌声,他专注的,只为了她一个人,全心全意的唱着。

  要安怎对你说出心内话

  说我每日恰想嘛你一咧

  心情亲像春天的风在吹

  只好写着一张爱情的限时批

  他唱得格外卖力,额上甚至还渗出点点汗水。趁着短暂的间奏,鼓声激烈的响着,他挥着汗,双眼注视着她,突然问了一句。

  「妳愿不愿意当我女朋友?」

  音乐响着、鼓声敲着,屏幕上字幕还在跑着,却没人在意。她看着他,反问道:「为什么?」

  熊镇东一头雾水。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我当你的女朋友?」

  「我喜欢妳啊!」

  「喜欢?」她眨了眨眼。「喜欢我哪里?」

  「脸跟身材!」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宜静只能无言以对。

  她曾听过这种理由,听过许多男人赞美她的智能,她的内涵,她的优雅,就是不曾听过,有哪个男人,会像熊镇东这么坦白。

  只是,他的坦白,并不会让她感到厌恶。

  红唇弯弯,她浅笑着,诧异这世上,竟有人能如此诚实。

  瞧见她嘴角的笑,他信心大增,急切的凑过来,非要问出个结果。「怎么样?妳答应了吗?」

  宜静轻咬着唇,笑意仍在。

  「我可以考虑。」她含蓄的回答。

  熊镇东拧着浓眉,严肃的点点头,握紧麦克风,回头看着屏幕,张开大嘴,又开始了五音不全的歌声。

  你的温柔你的可爱

  你的美丽你的风采

  给我坠落你无边的情海

  要安怎对你说出心内话

  说我每日恰想嘛你一咧

  心情亲像春天的风在吹

  唱到这儿,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耐心,终于宣告用尽。

  他忍不住了!

  「妳考虑好了吗?」他再度凑过来。

  宜静摇头,忍着不笑出声。

  「我还要考虑久一点。」

  「噢!」熊镇东困扰的抓抓头,还往手表瞄了一眼。「还要多久?可以快一点吗?」

  「你有事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了。」宜静轻描淡写的说道,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心有旁骛。

  他却猛摇头。

  「呃,没事没事,没事啦!」

  「是吗?」她的视线,故意落在他的手表上。

  熊镇东尴尬的一笑。

  「没啦,只是,如果妳没答应,那我就要通知大伙儿,今晚再度集合,到妳家前头去唱歌。」黝黑的脸庞上,还浮现暗红的色泽,连语气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吧!

  宜静瞬间瞪大眼儿。

  「拜托,不要再来了!」

  一晚就够了!

  今早出门时,她几乎可以感受到,邻居们从四方投来的怨恨目光。

  「这么说,妳是答应喽?」他把她的回答,自动解读为同意,顿时就像是挖着蜂蜜的大熊,高兴得在原地乱跳乱蹦。

  「我没有答应。」在地板还没被跳塌之前,她赶紧澄清。「我只是要你,别再来我家楼下唱歌了。」

  他露出委屈的表情。

  「我只是想展现我的诚意。」

  诚意?

  她咽下一声呻吟。

  想起那媲美魔音穿脑的噪音,单薄的肩膀,不由自主的轻颤。天啊,那算是骚扰吧!她甚至暗中猜测,就连地下钱庄来讨债,所用的方式,只怕也没有这么恶毒。

  「你这么做,会吵到别人,造成我的困扰。」她说得很明白。

  熊镇东扁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我到妳窗户下头,唱小声点,可以了吧?」自古以来,唱情歌不是最有效的方法吗?

  「不行。就算唱得再小声,还是会吵到邻居。」她用最坚定的态度拒绝,用严肃的表情警告他,这件事没得商量!

  眼看「歌艺」无法发挥,他苦恼得很,两只大手埋在头发里,胡乱的抓着,努力思索着,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情意。

  「嗯,那,我换个方式好了。」他考虑很久之后,才说道。

  宜静点头,并不去问他想改用什么方式,继续追求她。她只是低着头,嘴里喃喃自语,用最小的音量,说了四个字。

  谢天谢地。

  ***    ***  ***

  几天之后,宜静就赫然发现--

  她似乎谢得太早了点。

  熊镇东选择的方式,是毫不掩饰对她的爱慕,热烈而积极的展开追求行动。短短几天之内,整个警界,上自署长,下至基层警员,全都晓得了,那只大名鼎鼎的熊,正在追求冰山美人。

  早上,他会亲自送来早餐:新鲜现榨果汁、鲜蔬三明治。中午则是他特请名厨,破例制作的便当,由他飞车赶来,送到她面前。

  晚上,则看她的工作状况。她下班得早,他就陪她吃晚餐;她下班得晚,他就拎着可口的宵夜,热腾腾的摆在她面前。总之是餐餐不缺,绝不让她饿着。

  这类追求行径,换做一般人,或许只能说是稀松平常。

  但是,他熊镇东虽说祸闯得不少,但终究也算是警界大忙人之一,为了追缉歹徒,三天两头忙得没得睡,都算是家常便饭了。如今为了宜静,他还硬挤出时间,不时赶来送饭送花、大献殷勤,等于是一支蜡烛两头烧。

  遇到他排休,那就更热闹了。

  堂堂飞虎队长,在排休日,立刻变身为牛皮糖,赖在飞鹰总部里,死皮赖脸的缠着宜静,不让她离开视线之外。

  有道是,烈女怕缠郎。

  尤其是这种脸皮超厚、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大男人!

  她拒绝过不少男人,却唯独对熊镇东没辙,这个男人打定主意后,就绝不更改。

  他是铁了心,非要把她追求到手不可。

  日子一久,两人之问还没什么进展,倒是流言耳语,已经传遍警界。

  这些没长脚的流言,传播的速度快得出奇,两个听见传言的飞虎队队员,很热心的搜集所有流言八卦,然后冲回队上,向队长报告。

  飞虎队的总部,比起飞鹰特勤小组,可寒酸得多,只是一栋四层楼的砖造屋子,但兄弟们挤在里头办案,倒也怡然自得。

  熊镇东的位置,在二楼的大办公室里,虽然身为队长,但仍陪着弟兄们,在大办公室里,共享那台时常故障的冷气。

  小柯跟小蔡,冲进大办公室里,紧张兮兮的左看右看,直到看见熊镇东,才松了一口气。

  呼,还好还好,老大还在,还没跑去飞鹰总部!

  「老大!」小柯率先喊道。

  熊镇东回过头来,拧眉瞪着两人。

  「什么老大?你混黑社会的啊?叫队长!」

  「喔。」小柯缩了缩脖子。「队长,我们……我们……」

  「有什么屁快点放!」

  「呃,那个……」小柯咬着牙,鼓足勇气。「我们听到飞鹰队的,说我们老大--」

  熊镇东挑起浓眉。

  「说什么?」

  小柯迟疑,转头看着小蔡。「呃……」

  小蔡却挤眉弄眼,用力摇头,一瞧见队长的表情,就决定临阵退缩,坚持不肯转述。

  只是,话都说了一半了,熊镇东哪里会放过他们?

  正在迟疑的时候,一声不耐的咆哮响起,轰得两人耳朵发疼,差点要吓趴在地上。

  「他妈的,那些人到底说了什么?」

  小柯吓得火速回答:「他们都在说,老大是被署长刮得脑子傻了,才会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去追丁小姐。」

  熊镇东半瞇起眼,危险的哼了一声。「喔?」

  「他们还说,你配不上丁小姐。」

  「为什么?」

  「因为……因为……」小柯冒着必死的决心说:「因为老大你粗勇没脑袋,是出了名的,而丁小姐可是警界女诸葛,老大的智商,可能只有丁小姐的零头。」自从千面人的案子之后,飞鹰特勤小组的人,可把宜静当成了宝。

  「零头?」他缓慢的重复这两个字,额上青筋隐隐抽跳着。

  小柯握着拳头,满脸愤慨。

  「你听听,这说法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蔡一时义愤填膺,终于也开口了。「对!」

  「是不是很恶劣?」

  「是!」

  小柯愈说愈激动。「实在对我们老大太不公平了!」

  小蔡也猛点头。「对嘛,起码也有一半以上吧!」

  「对啊对啊对啊!」

  两个人猛点头,丝毫没有察觉,熊镇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捏着拳头,走到两人身后,准备用力挥拳,各赏一颗爆栗子,没想到小柯竟又开口了。

  「啊,对了,我还听说,丁小姐跟厉大功啊,原本是一对,两人交往很久了呢!」

  挥到半空的拳头,蓦地僵住了。

  「我也听说了。」小蔡也点头。「据说,是丁小姐出国进修两年,厉大功移情别恋,才跟别的女人结婚。」

  「不过,丁小姐回国后,两人似乎又旧情复燃。」

  「真的吗?」小蔡没听到这段,好奇的急着追问。

  「是啊,飞鹰总部里,多少双眼睛都瞧见,厉大功对丁小姐好得很,三天两头就到项目室里,跟丁小姐独处得可久了。」

  巨大的拳头,仍是僵停在空中。熊镇东咬紧牙关,脸色愈来愈难看,属下的对话,却一句又一句,清晰的飘进他耳里。

  「所以,不少人在传,两人旧情未了。」

  「那、那、那咱们队长怎么办?」

  「唉,丁小姐怕是拿队长来当烟雾弹呢!」

  「不会吧!」

  「我也希望不会啊!」小柯双手一摊。「我可不愿意,白白看队长吃亏,满腔情意都给了出去,却被人利用,当成烟雾弹--啊!」怪了,他的脚怎么腾空了?

  「哇!」

  小蔡同时发出哀嚎。

  两人惊恐互望,这才发现,自个儿的领口,已被熊镇东拎得高高的,吊在半空中。

  「呃,队长,我们是关心你啊!」

  「是啊,队长,我、我、我们是--」

  话还没说完,脸色铁青的熊镇东,已经挥出双手,把两个不识相的家伙,全扔到墙上去了。

  砰!

  一声巨响后,小柯与小蔡,同时撞上墙壁,然后慢慢的、软软的,昏倒在地上。

  熊镇东瞪着两人,脸色仍旧难看得很。那些话语、传闻,就在他耳里、脑里,不断转啊转。

  宜静跟厉大功曾是一对?

  他们又旧情复燃了?

  他只是个烟雾弹?

  一堆胡思乱想,就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让他又气又恼,几乎又想抓起那两个家伙,再往墙上多撞几回。

  打从踏入警界,他对厉大功,就存有着「既生瑜、何生亮」的心结,对于长官的偏袒,他虽然心里不爽,但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事要是扯上宜静……

  熊镇东收紧拳头,心头乱糟糟的。

  半晌之后,他咬着牙,粗声咒骂了几声,然后才脚步一旋,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

  ***    ***  ***

  入夜。

  台北天际下着倾盆大雨。

  今晚,宜静比平常更晚下班。

  熊镇东按照往例,在飞鹰特勤总部接她上车,送她回家。一路上,大雨不曾停过,他却注意到,她嘴角上噙着浅浅的笑意。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着释然;那张水嫩的唇上,有着笑意,甚至于那双纤纤十指,也在窗边轻敲。他从不曾见过,她的表情如此轻松。

  这跟刚刚,在飞鹰总部门口,目送她离开的厉大功有关吗?

  熊镇东握紧方向盘,浓眉紧拧,只觉得一股酸呛,直往喉头上冒。

  没人说话,车内沉默着。

  直到车子转入巷口,停在她居住的公寓门前。

  「谢谢。」宜静说道,打开车门,嫩白的小手遮着雨,纤细的身子眼看就要挪出车外,

  一阵冲动涌来,这一瞬间,他突然失去耐心,急于想知道答案。

  「等等!」他拉住她。

  宜静回过身来,眼儿轻眨,眼睫上沾了水。车外的路灯,在她精致的五官上,镶了一层细细的光,让她看来更美。

  弯弯的柳眉,微微上扬,她无声的询问着。

  熊镇东鼓起勇气。

  「妳到底要不要当我女朋友?」

  她微微一愣。

  接着,红润的唇,扬起一朵好美好美的笑。那笑容,美得几乎让他眩目、让他忘了呼吸。

  就在阵阵雨声中,他听见她开口。

  「我以为,我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

  什么?!

  什么?!

  她说了什么?他听见了什么?

  熊镇东目瞪口呆,丝毫不能动弹,只能傻傻的望着她。

  那愣傻的样子,反倒让她笑出声来。

  这段时日以来,熊镇东对她的热烈追求,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这个男人虽然莽撞、粗野,却百分之百诚实,全身上下没有半根虚伪的骨头。

  倘若不是他,她肯定撑不过去,绝对早已在漫长而可怕的调查中崩溃;若不是他,她肯定也无法完成剖绘,顺利的在今天,将分析结果传送给美国警方,让他们去逮捕犯人。

  宜静明白,这段时间里,她的心灵,是被他呵护在掌心的。

  瞧他还一脸呆样,愣愣的反应不过来,跟他投诉率第一的问题警察形象,显得份外不同。她忍着笑,冲动的俯下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软嫩的馨香,轻刷而过。

  熊镇东的眼睛,瞪得更大,表情更茫然。

  半晌之后,他才陡然回过神来,听清楚她的回答、感受到她残余在他唇上,那最柔软的诱惑。

  隐含阴霾的黑眸,瞬间亮了起来。

  「等一下!」他探出大手,把站在门边,盈盈浅笑的她,一把抓回车子里。

  软软的娇躯,跌入他的怀中。她的柔软曲线,嵌合进他的坚硬,竟是恰到好处,没有半丝的缝隙。

  车外下着雨,她却感受不到寒意,敏感的肌肤,隔着微湿的衣裳,被他的体温熨烫着。灼热的呼吸,刷拂过她的发,引发她轻轻的战栗。

  坚实的双臂,环绕住她的腰,她能感觉到他的不同。那股隐忍太久的欲望,因为她的首肯,再也羁压不住。

  他霸道的拥住她、圈住她,那双黑眸,在阴暗的车内,格外的闪亮。

  热烫的唇,刷过她的发。

  粗嘎的嗓音,穿过细柔的秀发,徐徐宣布。

  「刚刚那个不算。」他说,然后--

  他吻住了她。

***

  她原本以为,一旦答应,成为他女友后,那些热烈积极的追求,就会趋于和缓。

  没想到,熊镇东并不就此满足。

  他只是换了台词,改问她另一个问题。

  「妳愿意嫁给我吗?」

  这次,宜静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告诉他,她需要时间考虑。事实上,她被这个问题吓着了。

  答应熊镇东,成为他的女友是一回事。

  但是……但是……嫁给他?

  她虽然已到了适婚年龄,但是,这些年来总忙于工作,从来不曾考虑过终身大事。她的世界,从未让一个男人涉足得这么深,而他却步步进逼,才刚成为她的男友,就想娶她为妻。

  宜静的沉默,并没有让熊镇东死心。

  追求行动没有中止,反倒愈演愈烈,三餐甜点外加鲜花,照样往她的桌上堆。他仍旧接送她上下班,就算非得出勤务,也会要属下代班,全飞虎队上上下下,全都乖乖改了口,开始称她一声:嫂子!

  每天,他都会重复这个问题。

  「妳愿意嫁给我吗?」

  就算是办案当中,只要觑了空,熊镇东也会厚颜无耻,大剌剌的公器私用,拿着警用电话打给她,用期待的口吻询问:「妳愿意嫁给我吗?」

  为了加强攻势,他还绞尽脑汁,几乎说破了嘴皮子,说尽结婚后的好处,努力说服她。

  「结婚后,妳搬来跟我住,房租当然就省啦!」

  他说。

  「我在台北,有房子、有车子……呃,只是车子老在维修……」

  他说。

  「我爸妈都在南部,老早说了,不想上台北住,只想在乡下养老。我有三个兄弟,爸妈老是碎碎念,说要是有了媳妇,一定当女儿来宠来疼。」

  他说。

  「妳可以不必煮饭,咱们三餐都吃外头。」

  他说。

  「我会帮忙做家事。」

  他说。

  「天气开始变冷了,一个人睡,会冷嘛!」

  他说。

  「我体温高,能帮妳暖被子。」

  他说。

  「回家后,我帮妳放洗澡水。当然,最好是咱们两个一起洗。」

  他说。

  「妳工作太累的话,我可以帮妳按摩。」

  他说。

  总之,各式各样的理由,熊镇东每天都能掰出好几个来。他就像是赶不走的苍蝇,逮着了机会,就在她耳边叨念。

  这些有如滔滔江水,汹涌澎湃、连绵不绝,多到让宜静考虑,要拿胶带,把他那张大嘴封起来的劝说,只会在某个时刻,才暂告平息--

  那就是,当他的嘴,正在忙着「其它」事的时候。

  在送她回家的深夜,她下车的前一刻,他总是激烈的吻她,轻啃她敏感的颈,大手肆意在娇躯上游走,爱抚着、寻找着,逐吋逐吋的探索着。

  幽暗的车内,呼吸化为喘息,在玻璃上化为雾气。她对于男女情欲太过生涩,远远不及他,有好几次意乱情迷,在他的诱惑下,险些就要「擦枪走火」……

  每一次,先停手的都是熊镇东。

  纵然被吻得唇儿微肿、双眼迷离,甚至衣裳都被脱了一半的她,清楚的看到、摸到、感觉到,他有多么想要她。但他仍会守住最后「防线」,抵着她的额,忍着磨人的欲望,再问一次。

  「妳愿意嫁给我吗?」

  她清晰的感受到,这个粗野的男人,有多么重视她。打从初见的那天起,他的眼里像是只容得下她,再也看不见其它女人。

  日复一日,熊镇东的猛烈攻势,长达三个多月,仍然不见疲态,而她的防守却已经愈来愈薄弱。

  直到那天,宜静接到通知。

  先前,她所做的犯罪剖绘,帮了FBI大忙,给了他们较为明确的方向,那桩悬宕多时的连续杀人案,终于宣告侦破。见到宜静表现如此优异,署长乐得很,决心奖励她,还要她走一趟警政署。

  既然是长官的命令,她只能无条件服从。

  只是,当她来到警政署门前时,却赫然发现,署长就站在大门前。那张一瞧见她就笑咪咪的脸,这会儿却铁青着,双手叠在胸前,火冒三丈的在训人。

  那个正在挨训的,不是别人,正是熊镇东。

  他拿着一张纸,举到眼前,满脸不甘愿,不知又闯了什么祸,正被罚着当众念悔过书。

  「我,熊镇东,飞虎队队长,编号TPLC77289,对今日毁坏公务车、破坏公物行径,深感后悔。从今以后,将--」

  「听不到。」署长冷冷的说。「这次不算。重来,大声点。」

  熊镇东把牙齿咬得嘎嘎作响,深吸一口气,才用更大的声量,开口又念:

  「我,熊镇东,飞虎队队长,编号TPLC77289,对今日毁坏公务车、破坏公物行径,深感后悔--」

  「重来。」

  「为什么?」

  「没有理由。」署长挥手。

  他喃喃咒骂了两句。

  署长耳尖,厉声追问:「你说什么?」

  熊镇东立正挺胸,毫不迟疑的回答:「我是说『署长英明』!」

  瞧见他说谎不打草稿,就连被训示时,还能随机应变,站在一旁的宜静,忍不住轻笑出声。

  两个男人同时回头,署长的脸色,稍微变得好看了些;而熊镇东,却是一瞧见她,大嘴就开开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宜静,妳先上楼。我处理完这家伙,就会上去。」署长说道。

  「是。」

  她轻盈的走上阶梯,经过熊镇东身边,眼神莞尔,似笑非笑。

  那阵淡淡的发香,飘过他的鼻端,让他心里更加骚动。那个搁在心里,原本想等到晚上,两人独处时,再慎重提出的要求,突然化为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逼得他不吐不快,非得现在开口不可。

  「报告署长,我可不可以暂停一下?」熊镇东提出要求。

  署长挑起眉头。

  「暂停?」

  「是的!」

  「暂停是可以。」署长摸着下巴。「但是,先前念的,就算作废。」

  「是!」

  署长露出讶异的表情。

  他罚这家伙,念上一百遍的悔过书,如今都念了八十几遍了,眼看惩罚即将结束,有什么事情不能忍到念完,非得现在中断,让这桀惊不驯的家伙,甘愿再念上一百遍?

  「准你暂停。」署长说道,心里也有些好奇。

  「谢谢署长!」

  熊镇东大喜过望,把悔过书往口袋里一塞,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他转身,对着尚未踏入警政詈的纤丽背影,用最大的声量喊道。

  「丁宜静!」

  这三个字,可喊得惊天动地,在大门内外走动的员警,全转过头来。楼上还有不少人也听见这声呼喊,纷纷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瞧。

  宜静则是吓了一跳,本能的回头,困惑的望着他。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熊镇东单膝着地,对着她当众跪了下来。

  四周先是静默,接着就陡然喧闹起来,原本安静的警政署,瞬间变得闹哄哄的,有人错愕、有人大笑。只是,不论是什么反应,他们全都没忘了,要瞪大眼睛,直盯着两人瞧,关注这场难得好戏。

  「丁宜静,请妳嫁给我。」熊镇东坚定的说道,黑眸笔直的注视着她。

  天啊!

  她作梦也想不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众人的注目,让宜静手足无措,粉嫩的小脸,因为窘迫,以及其它原因,晕染成一片酡红。

  听不见她的回答,熊镇东心里焦急,也不顾有人听、有人看,他一心一意,只想倾诉对她的爱意。

  「我这一辈子,就只爱妳一个。」他保证着。

  宜静咬着唇,脸儿更红,听着他说了一句又一句。

  「妳是我的空气、我的水、我的呼吸……」那些肉麻的句子,不知怎么的,这会儿念出来竟这么顺口。

  「我发誓,绝对不会有外遇。皇天在上、署长听见、兄弟们看见,我,熊镇东今天在此发誓,这一生一世要是对不起丁宜静,就遭天打雷劈、万人唾弃,全警署都可以当证人。」

  她该转身走开,对他不理不睬,惩罚他的莽撞。或者,她该开口,斥责他的大胆,责怪他把这件事情,弄得人尽皆知。

  但是,一阵好暖好暖的甜意,正随着他直率的字句,点点滴滴渗进了她的心,软化了她最后的防备。

  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小女人的心思转折,他这个大男人,哪里猜测得到?熊镇东等啊等,却迟迟等不到宜静开口,他咬咬牙,决心豁出去了。

  「妳要是不答应的话,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为了抱得美人归,他连耍赖的手法也用上了。

  她却还是不回答。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也连累了警政署上上下下,为了苦等结果,全荒废了工作。署长只能走上前来,开口问道:「宜静,妳觉得呢?」

  粉脸更红,唇儿却仍紧闭着。

  署长若有所思,先看看熊镇东,再看看宜静,客观的说道:「宜静,虽然这家伙投诉率第一,前途堪虑,但是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爱妳。」

  加入警界至今,熊镇东可是头一回,听见长官替自己说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还要拍拍耳朵,确定自己不是耳朵有问题。

  不过,署长又说话了。

  「宜静,妳不用为难。要是妳不想答应,我可以派镇暴警察,立刻把这家伙扛走的。」

  熊镇东怒叫一声,对着长官龇牙咧嘴。「喂,好歹我是你的学生啊!」以前在警大,他还上过这老家伙几堂课。

  署长保持镇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出心中藏了很久的秘密。「我一直很想忘记这件事情。」他至今不愿意相信,竟会教出这种学生!

  确定署长帮不上忙,还很可能坏事时,熊镇东决定只靠自己。他虽然不能当场挖出心给她瞧瞧,证明他的真心诚意,但他仍不愿意放弃。

  「宜静,嫁给我。」他打开丝绒盒子,里头是一枚精致的钻戒。「结婚后,妳搬来跟我住,可以节省房租。」

  他把这三个多月来,在她耳边叨念过无数遍的理由,再度搬了出来。

  「我有房子、有车子。」

  她知道,还记得,他的车子总是在维修。

  「我爸妈在南部养老,老是在碎碎念,说要是有了媳妇,一定当女儿来宠来疼。」

  听见儿子有了对象,他父母还特地北上,和蔼的老人家,瞧见她就喜欢极了,握着她手嘘寒问暖、问东问西。

  拿着丝绒盒子的他,仍在说着,那些她早已听进耳里、听进心里,背得滚瓜烂熟的话语。

  「妳可以不必煮饭,咱们三餐都吃外头。」

  「我会帮忙做家事。」

  蓦地,那阵甜甜的暖意,涌上喉问,凝化为一个字。

  「好。」她说。

  他没听清楚,还在滔滔不绝。

  「气象局说,天气要变冷了,两个人睡,总比一个人睡来得暖和。」

  「我体温高,能帮妳暖被子,要是妳冷的话--」他突然停顿下来,表情变得极为谨慎,一字一句的问道:「妳刚刚说什么?」

  宜静没有回答,清澈的眸子望着他,只有娇红的粉靥,以及羞怯的笑意,泄漏了她的答案。

  熊镇东屏气凝神,只觉得狂喜的情绪,正冲刷着他每个细胞。他百分之百确定,在半分钟之前,他真的亲耳听见,她说出那个让他渴望到几乎要忘了心跳的字。

  他迫不及待的起身,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到她面前,握紧她的小手。

  「妳刚刚说好,是吗?」

  下一秒,欣喜若狂的呼吼,在警政署前响起。

  「我听到了,妳说好!妳说好!」熊镇东狂喊着,将她揽进怀中,放肆的吻着她,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

  热烈的吻,让宜静目眩,险些无法呼吸。下一瞬间,他竟还抱起她,手舞足蹈的在原地转了起来。

  「丁宜静,我爱妳!」熊镇东呼喊着,声音不但传遍警政署内外,甚至连几条街外都听得见。

  她羞红了脸,小手推着他宽阔的双肩。

  「快放我下来。」

  乐昏头的熊镇东,却拒绝从命。他太高兴了,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此刻的快乐;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小女人,终于愿意嫁他为妻。

  「不要,我不放妳下来。我要再喊一次。」他抱着她,转着转着,直转得她头昏脑胀、目眩神迷,耳中只听得见,他反复呼喊的誓言。「丁宜静,我爱妳,我绝对不会让妳后悔嫁给我!」

  ***    ***  ***

  不会后悔?

  软软的红唇上,噙着一丝冷笑。

  有时,她真痛恨自己的记忆力,两年前的种种,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历历在目。她记得他每个表情、每个动作、每句誓言……

  「宜静?」

  低沉的声音传来。

  「宜静?」

  那声音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让回忆的画面,逐一凌乱破碎。她回过神来,视线从手腕上的红痕移开。

  「怎么了吗?」厉大功问,察觉到她的失神。

  「没什么。」

  她恢复镇定,镜片后的双眸,不再流露出半点情绪,纤细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汇整各类资料,把回忆拋到脑后。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对她来说,不论是熊镇东,或是那桩婚姻,都是她该快快遗忘,别再想起的人与事。

  他们的婚姻,只持续了一年多,这桩美女与野兽的结合,还成为警界历年来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但是,就在三个月前,婚姻破裂,两人协议离婚,她带着少量的行李,离开了熊镇东,也拔下了手上的婚戒。

  虽然,回忆还残留在心上,但总会有淡去的一天。就像是她指上的戒痕,也将一天比一天浅淡。

  这些痕迹,在将来的某一天,就会完全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    ***  ***

  深夜。

  暗巷。

  寂静的夜,响起一阵枪声。

  铁皮屋里灯光乱晃,子弹呼啸而出,屋内的对话,夹杂着枪声,依旧隐约可辨。

  「怎么回事?!」

  「他妈的,被包围了!」

  「条子!到处都是条子!」

  里头的人嚷叫着,语气惊慌,早已乱了手脚,抓着手边的枪,往铁皮屋四周扫射。

  十几公尺外,在镇暴车的掩护下,厉大功领着飞鹰特勤小组,占了最有利的位置,围困住这群歹徒。

  「里头有三个人,火力并不强大。」在枪林弹雨下,宜静的态度,仍是镇定从容。「其中一个,是陈逵的合伙人孙一彪。根据线报,他今晚将跟陈逵碰头。」

  「先逮住孙一彪,然后就能循线找到陈逵。」厉大功点头,神情严肃,锐利的双眼,始终注意着铁皮屋的动静。

  「飞虎的线索,搜罗得这么齐全?竟连孙一彪的落脚处,还有双方碰面的日期,都查出来了。」林杰满脸好奇。

  清澈的眸子,从镜片后,淡淡扫了他一眼。

  「没有。」宜静语气平淡。「他们还没查到这里。」

  事实上,飞虎队移交的线索,乱得让人摸不着头绪,亏得她汇整能力极强,又利用线民的情报,审慎调查之后,才得知孙一彪,只带着两个小弟,就躲在山区的铁皮屋内。

  林杰握着枪,瞇眼看着铁皮屋。

  「他们火力不强,我们干脆落得轻松,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等这些家伙把子弹都用完了,再--」

  话还没说完,枪声陡然转为剧烈。

  黑暗之中,枪声呼啸,子弹从另外一个方向飞窜,毫不留情的轰炸铁皮屋,没一会儿就以强大火力,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队长,有另一组人马!」林杰大叫。

  所有人脸色一变,心里同时浮现,某位仁兄的大名。

  枪战激烈,子弹满天乱飞,一辆蓝色轿车,在夜色掩护下,以高速冲出掩蔽的草丛,直直朝铁皮屋撞去--

  轰!

  一声巨响,铁皮屋塌了大半,十来个黑衣男人,身手矫健的冲进屋里。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声大作。

  「逮住那家伙!」粗野的呼吼,清晰的传进每个人耳里。

  枪声乍停,里头砰砰乱响,有咒骂声、有扭打声,还有枪械被缴,子弹退膛落地的声音。

  厉大功皱着眉头,猜出这群程咬金的身分,也知道这次的目标,已经成了别人的囊中物。他举手示意,全队放下武器,拿出警灯。

  顿时,警笛大作。他走出镇暴车的掩护,扬声对屋里喊话。

  「熊队长,这里是飞鹰--」

  砰!

  枪声响起,子弹擦过厉大功耳际。

  所有的组员,立刻绷紧神经,子弹纷纷上膛。最冲动的林杰,已经迫不及待,扣住扳机,预备要还以颜色。

  厉大功却又再度挥手,甚至更往前走了几步。「熊队长,这里是飞鹰特勤小组。」这次,他终于能把话说完。

  铁皮屋里,走出几个黑衣人,朝飞鹰组员挥手致意。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熊镇东则是跨开双脚,插着腰,面有得色的看着飞鹰组员,只差没有当场哈哈大笑。

  「喂,厉队长,真抱歉啊,我们动作快了点,把事情都解决了。」他把手上的枪插进后腰皮带。

  副队长黄彦走过来,低声报告。

  「队长,问出陈逵藏身的地方了。」飞虎队的问话方式,虽然比飞鹰粗暴得多,但是无疑的,也有效、迅速多了。

  熊镇东保持笑容,表情没多大改变。「你带几个弟兄,先过去埋伏。我应付这群人,等一下就赶过去。」他早就打定主意,要亲手逮住陈逵。

  黄彦点头,转身又走进铁皮屋里。倒是小柯瞪大眼睛,连退了好几步,有些不安的说道:「老大,嫂子来了!」喊惯了的称呼,他一时还改不过来,

  就瞧见,夜色之中,一身黑衣的宜静,俏脸凝霜,一步一步的,笔直朝熊镇东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拧眉看着宜静。「妳--」

  才刚说了一个字,她已经挥出一拳,重重朝他左眼揍下去!

  全警界都知道,号称警界女诸葛的丁宜静,可是知书达礼、气质高雅、冷静理智。她总是从容,镇定,甚少发脾气,对每个人都沉静有礼--唯一的例外,就是熊镇东。

  这一拳她可是用尽全力,熊镇东痛得大叫,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左眼会被她打掉。

  「妈的,妳做什么?」他咆哮着,一手摀着左眼。

  宜静瞪着他,表情冰冷,眼里却冒着怒火。

  「明明知道是我们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开枪?」

  「黑成一片,谁知道是谁啊?」

  她更气更恼。

  「厉队长按照程序,先鸣笛,才表明身分,为什么还有人开那一枪?」

  熊镇东摀着左眼,低咒了几句。「那、那是一时收不及嘛!我已经偏掉了啊!」他振振有词的回答。「不然,凭我的枪法,他活得到现在吗?」

  要不是考虑到,事情不能闹得太大,不然,他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想,趁着一团混乱的时候,把厉大功一枪干掉,让这位「全民英雄」,光荣的因公殉职的!

  宜静眼前一黑。

  「那一枪是你开的!」

  「是我开的又怎样?」他存心耍赖。「反正,又没伤到他。」

  「这不是重点!」

  「不然,重点是什么?」他瞪着她,存心挑衅。「妳会心疼吗?」

  轰--

  怒火在她脑子里炸开,她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克制着不要理会,他毫无理性可言的挑衅,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冷声质问。

  「我们整队出来喝酒啊!看到可疑人物,就跟过来啦,对不对?」他转头挑眉,站在旁边的小柯,立刻用尽全力的猛点头。

  「出来喝酒,会带着全部的装备吗?」

  「呿,我们飞虎队破案无数,不知多少下三滥想找我们麻烦,我们当然得随时抱持着警戒状态。」熊镇东耸肩。

  根本是胡说八道!

  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谎言,他竟也能说出口?!宜静捏紧拳头,几乎想再给他一拳,把他的右眼一并打成猫熊眼。

  「署长已经下令,把陈逵的案子,移交给我们了,你却还故意插手。」

  「喂喂喂,请搞清楚,谁故意了?我都说了,这是巧合嘛!我只是见义勇为,顺手帮你们一个大忙。」

  「别再跟我兜圈子了。」她冷冷的点破。「你根本没把线索全部移交给我们!」

  在她所收到的线索中,根本没有这个合伙人的名字,更没有落脚地点。今晚的一切,是她靠线报,汇整得知的。飞虎队却能在同一时间赶到,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暗杠了某些线索。

  就算被人当面点破,脸皮厚如铜墙铁壁的熊镇东,只是再度耸耸肩,表情更加无辜。

  「大概是移交时,不小心遗漏了吧!」

  「熊、镇、东!」宜静气得怒叫出声。「你就算要抢功,也用不着编这些拙劣的借口!」

  终于,熊镇东脸色变了。

  「等等,妳有没有搞错?抢功?!是谁在抢功?这件案子本来就是我们在办的!」

  清澈的眸子,从镜片后睨着他,秀丽的小脸上,渐渐没了怒气,取而代之的,是比冰山还冷漠的神情。

  这个人根本无可救药了!

  宜静再度明白,跟熊镇东争吵,纯粹只会浪费时间。要他心生悔意,或是承认错误,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看清事实后,她转身就走,懒得再跟他继续争论,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她的态度让熊镇东更火大,当场就嚷了起来。「喂,咱们话还没说完耶!妳要去哪里啊?!」就算是吵架,也得吵出个输赢吧!

  眼看她头也不回,愈走愈远,他连声咒骂,迈开步伐就想追上去,质问她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小蔡刚好从铁皮屋里,匆匆奔了出来。

  「老大!」小蔡高声喊了一句,接着咚咚咚直跑到熊镇东面前,才压低了声音报告。「副队长他们,已经找到陈逵的落脚处了。」

  这么快?

  熊镇东拧起浓眉。

  这么说来,陈逵那家伙,所待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

  办案最忌打草惊蛇,一切都讲求速战速决,不能拖拖拉拉,让敌人有时间加强防备。既然知道了陈逵的下落,队员们也已埋伏妥当,那他也得立刻赶去,才有机会逮住那条大鱼。

  为了赶去逮人,熊镇东迅速下了决定。

  他心有不甘的,再朝那修长的背影,看了一眼之后,才转过身,跨出大步,一面沉声喝令。

  「咱们走!」

***

  会议室中,照例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会议桌的两旁,分别坐着两队代表,双方壁垒分明,就连表情都截然不同。只是,不同于先前,这回飞虎队的队员们,个个眉开眼笑、如沐春风;反倒是飞鹰队员,不但神情凝重,还忿忿不平,一副刚遇着强盗,被抢了东西的臭脸--

  没错,他们就是被「强盗」抢了。

  而那群「强盗」,就是眼前这群寡廉鲜耻的家伙!

  署长坐在会议桌前,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破案演示文稿,心里没有破案后的欣喜,反倒是五味杂陈,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能破获这桩走私枪械的案子,还逮着陈逵,扣了那满满几货柜、价值上亿的军火,的确算是大功一件,不但媒体争相报导,连他这个警政署长,也觉得与有荣焉。

  问题是,破获这桩案子的,是老早就被下令,该移交本案,不得再插手的飞虎队!

  署长抬起头来,看着喜孜孜的熊镇东,语重心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件案子,飞虎队处理得很不错。」

  这群粗勇的汉子,行动力一流,逮着孙一彪后,就一鼓作气,问出陈逵的下落。他们的行动快,狠,准,趁夜又包围了陈逵,还不到天亮,就逼得这枪械走私的大盘商,乖乖束手就擒。

  熊镇东面有得色,还很故意的,瞄了厉大功一眼,才扬声回道:「谢谢署长!」

  厉大功倒也不怒不气,英挺的身躯坐得笔直,男子汉的形象魅力满分,俊朗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怒意。

  倒是坐在一旁的宜静,咽不下这口气,径自起身,冷冷的开口。

  「报告署长,这件案子已属于飞鹰。飞虎队却不遵守指示,执意插手,不但浪费本队资源,还极可能造成本队危险。」

  署长连连点头,再度叹了一口气。

  「没错,飞虎队是抗命在先。」这就是他愁眉不展的原因。抗命的手下,立了大功,是该罚还是该赏,都让他伤透脑筋。

  宜静的态度很坚定,口气更冷。

  「既然抗命在先,就得严惩。」

  熊镇东可不服气了,挥出巨拳,猛搥会议桌,发出轰然巨响,差点把会议桌当场砸烂。他怒冲冲的伸手,指着那张秀丽的脸儿。

  「喂,妳要搞清楚,我跟弟兄们,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才把人逮回来的!妳要是眼红,就直说了,干么拐弯抹角的,拿『抗命』这顶大帽子,扣在我们头上?」

  「因为,你们抗命是事实。」面对他的庞大与怒气,她也毫不退缩,坚持立场。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又怕气过头的熊镇东,会当场发面,像抓狂的大金刚似的,破坏会议室内的设备,署长连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抗命是事实,立功也是事实,既然如此,就算是功过相抵。但是,为了给予警告,熊镇东还是记警告一支。」

  熊镇东收回拳头,满不在乎的耸耸肩。哼,记警告就记警告,有什么了不起,他又不是没被记过警告。

  「不行,这样的惩罚太轻了!」宜静却坚持不肯让步。「除了抗命,飞虎队的线索还移交不全,造成我们查案上的困难。」

  他勾起嘴角,双手一摊,存心跟她杠上了。

  「冤枉啊,要是线索移交不全,你们怎么还能找着孙一彪呢?」他笑得可坏了,黑眸半瞇,要瞧瞧她还能说出什么来反驳。

  愤怒的火焰,烧得宜静眼前一阵黑、一阵红。

  能找着孙一彪,全是靠着她汇整线索、搜罗情资的绝佳能力。只是,到底是夫妻一场,他摸清她的性格,知道她向来不肯居功,绝不会在公共场合,当着队员们径自揽功上身。

  只是,虽然她不说,但她付出的心力,飞鹰队员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林杰当场跳起来,气得哇哇大叫。

  「开什么玩笑!我们能找到孙一彪,可不是靠你们的线索,而是宜静聪明细心,耗费一番功夫,才查出--」

  白嫩的小手举起,制止了林杰的发言。

  「林杰,谢谢你。」她轻咬着唇,怒极反笑。「不用多说了。」

  「但是--」

  「反正案子破了,署长也作出决定。其余的事情,多说无益,都不值得我们再浪费唇舌。」她坐回原位,态度由冰冷强硬,转为宁静从容,嘴角的浅笑,看来更是显得莫测高深。

  见她放弃抗争,着长松了一口气,熊镇东更是意态猖狂,像是个刚打胜仗的战士,笑得志得意满,骄傲得收敛不住,不论表情或眼神,都毫下掩饰的,故意挑衅厉大功。

  只是,厉大功没跟他一般见识,甚至还保持风度,回以礼貌的微笑。

  那笑容,看得熊镇东胸口一闷。

  妈的,真不痛快!

  明明是他赢了,为啥这家伙还笑得出来?!

  好不容易解决了烫手山芋,署长收起那叠破案报告,立刻决定走为上策。「好了,会议到此结束,你们两队各自回总部去。」他站起身,快步就往门口走去。

  眼看长官离席,众人也纷纷站起身来,熊镇东却仍瞪着厉大功,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简直像是梗了一块石头似的。

  当他瞧见,坐在厉大功身边的宜静,仰起头来,双眸注视着厉大功,弯着软嫩的唇,露出盈盈浅笑时,梗在他胸口的石头,瞬间像是膨胀了百倍!

  她笑得轻柔,语调也柔柔,跟先前与他争吵对质时的冰冷严厉,根本截然不同。

  「厉队长,」她微笑着,声音虽不大,但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耳里。「请问,你今晚有空吗?」

  厉大功挑眉,虽然有些讶异,却没有表现出来。

  「有什么事吗?」他问。

  宜静优雅的起身,走近几步,垂敛的眼睫,遮住双眸中的光亮。她的语气,仍是轻轻柔柔。

  「我已经离婚三个多月了,有些事情,我想跟队长仔细商量商量。」

  两人站得很近,俊男配上美女,画面美得像是一幅画。

  可惜,有人却不懂得欣赏。

  熊镇东猛然发出一声咆哮,笑容老早不见了,大脸上表情狰狞。

  「商量什么啊?!」他怒叫着,被嫉妒蒙了眼,霎时冲动的想扑过去,当场掐死厉大功。

  飞虎队的队员们,知道大事不妙,立刻发挥矫健的手脚,急忙扑了上去,强压住抓狂的熊镇东。只是,队长平时就力大无穷,生气时简直就像暴动的猛兽,非得几个大男人用尽全力,才能勉强制住他。

  还没踏出门的署长,无奈的转过身来,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惋惜,自个儿走得不够快。

  被压在地上的熊镇东,仍在狂吼怒叫。

  「老大!」

  「老大,你冷静点。」

  「压住他!快压住他!」

  「唉啊!」

  挥动的巨拳,狠狠打中小蔡的下巴。小蔡哀嚎的飞跌出去,一旁的小柯,连忙上来补位,用尽吃奶的力气,压住熊镇东的手臂。

  全身被制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队员们不敢松手,而他喘着气,胸膛起伏,沾了汗的湿发,乱糟糟的落在眼前。

  他双眼通红,瞪着眼前的男女,恨得牙齿几乎要咬碎了。

  「你们这对奸夫淫--」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那双清澈的眸子扫来,冷冷的睨着他,竟逼得他把那个字吞了回去。他转过头,从鼻子里,气恼的哼了一声。

  宜静注视着他,用最冷静的语调,像是教育无知的小孩般,缓缓的、缓缓的说道:「我已经跟你离婚了。」

  「可是,这家伙还已婚啊!」

  她嫣然一笑。

  「那又怎么样?」她就是故意要气他!

  如她所料,效果出奇的好。

  熊镇东气得脸红脖子粗,额上青筋猛跳,几乎就要爆血管了。

  咆哮声再度传遍会议室,他奋力挣扎,险些就要挣脱箝制。队员们卯足了力气,压住队长的身子,却封不住他的嘴。

  气疯了的熊镇东,口不择言的怒叫:「妳,妳妳妳妳妳……妳宁可当这家伙的情妇、当这家伙的小老婆,也不愿跟我当夫妻,非要跟我离婚不可?」

  宜静没有发怒,只是静静的提醒:「离婚是你提议的。」

  他吼得更大声。

  「那是因为,妳给我戴绿帽子啊!」

  瞬间,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错愕得呆住了。

  哇!这可是不得了的八卦啊!

  关于这对美女与野兽的结合,虽然至今仍引人津津乐道,但是,关于他们离婚的理由,却是一个更大的谜团,警界里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去间两位当事人。

  万万没想到,这个不解之谜,竟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由熊镇东自个儿吼了出来。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

  宜静竟会给熊镇东戴绿帽子?!

  事情的发展,出乎众人意料,在好奇心作祟之下,每个人都乖乖待在原地,一步也不肯移开,全都竖起耳朵,听着这对夫妻--噢,不,前夫妻--的争吵,想从中听出些蛛丝马迹。

  被指控红杏出墙的宜静,不羞不气也不怒,表情仍是那么平静。她注视着熊镇东,笔直望进他的眼里,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从来不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但是,大家都说,妳跟厉大功有一腿!」

  「别人这么说,你就信了?」

  「罪证确凿啊!」熊镇东的表情扭曲,只觉得怒火,烧灼得他的胸口都在发疼。「我笨,之前不曾信过。但是,我却亲眼从饭店监视记录里头看见,你们两个去开房间!妳是要说我看错了吗?还是要说我眼睛瞎了?」

  受到严厉指责的宜静,垂下长长的眼睫,有半晌的时间,只是站在原地,既不动,也不开口反驳。

  室内陷入沉默。

  一会儿之后,平静的语调才又响起。

  「眼见不一定为凭。这件事情,只是证明了,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信任过我。」她抬起眼睫,从来澄净无波的眼里,竟闪过水光。「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丢下这句话后,她转身就走,径自离开会议室。

  她走得极快,不愿意让别人瞧见眼眶里,抑制不住的泪。只是,众人眼尖,偏偏都瞧得一清二楚,看见一滴泪水,悄悄滚出眼眶,滑下粉颊。

  错愕的情绪,充塞在每个人的心头。

  宜静哭了!

  她掉的那滴泪,比熊镇东的指控,更震撼人心,

  女性要在警界--尤其是飞鹰特勤小组,这种积极对抗犯罪的第一线单位里服务,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而宜静的表现,从来都是可圈可点,即使面对再大的危机、威胁,她都能保持冷静,从容以对。

  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失态的模样,更没有人,见过她哭泣……

  直到今天。

  男人们的表情,从好奇、震惊,逐渐转为指责,目光有志一同的,全盯着被压在地上的熊镇东。

  他被看得可不爽了。

  「看什么?!错的又不是我!」他怒声咆哮。「偷情的又不是我,是她啊!是她跟厉大功啊!我从监视记录里,亲眼看见他们两个到希尔顿饭店开房间,要不是我去查案凑巧看见,这顶绿帽还不知道他妈的要戴多久!」该死,为什么回想起那件事,他的胸口就会揪得发痛?

  飞鹰特勤小组的队员们,先是一愣,接着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现在,他们看着熊镇东的表情,全转为同情了。

  「喂,你们那是什么表情?」他大声质问,双臂用力一振,终于挣脱了队员们的箝制,恢复自由之身。

  被指控为「共犯」的厉大功,先是叹了一口气,才哗慎的问道:「熊队长,你指的,是在希尔顿饭店?」

  「就是希尔顿!」熊镇东握紧拳头,全身的骨节,都在嘎嘎作响,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妈的,他真该在昨晚,一枪就杀了这家伙!

  林杰却跟着开口发问:「是八月二十九号那天吗?」

  熊镇东转头,瞪着林杰,浓眉紧拧。

  日期没错。他去办案,调出希尔顿饭店的监视记录,就是在八月二十九日那卷记录上,看见了几乎让他疯狂的画面。

  只是,为什么连这家伙也知道正确日期?难道他们偷情的事,所有人其实都一清二楚,只有他这个做丈夫的,被傻傻的蒙在鼓里?

  阿华也开口了。

  「熊队长,监视记录上,他们是一同走进1522号房吗?」

  熊镇东迅速转头,换了个对象,继续怒瞪。只是,他强烈的本能,陡然嗅出,有某种不对劲的气味。

  「是1522号房,没错吧?」阿华再度追问,表情在严肃中,又带着无奈与同情。

  那股不对劲的气味,愈来愈浓了。但是,他拉下下脸来,还是硬着头皮,凶巴巴的回答:「是又怎样?」

  熊镇东得到的反应,是飞鹰队员,全体一致,为他摇头默哀。

  「他妈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气怒交加的质问,一手扯住林杰的领子,猛地把他抓到眼前,用力的摇晃。「给我解释清楚!」

  「好好好好……」被晃得头昏眼花的林杰,差点要吐出刚吃下的午餐。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平伸,试图安抚这个大家伙。「我说、我说,我现在就解释给你听。」

  熊镇东瞪着他。

  「呃,可以先让我站着吗?我不习惯悬空说话。」林杰提出要求。

  巨掌一松,林杰双脚一落地,立刻闪到五公尺外,就怕又被逮回去,像块腊肉似的,吊在半空摇啊摇。

  「说!」

  炸雷似的声音响起。

  林杰先拍拍胸口,才看着熊镇东,慢条斯理的宣布。

  「熊队长,八月二十九号那天,希尔顿饭店的1522号房里,不只有宜静跟我们队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很好心的补充解说。「那天,我们整队十几个人,全待在里头,监听楼下一桩军火交易的进行。」

  熊镇东的脸色一僵。

  「这一切都有办案记录可查。」厉大功徐声说道。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才会分批进饭店。」阿华分析着。「熊队长,你没有看完全部的监视记录吧?所以才会只看见,宜静跟队长一同进房间的画面。」

  没错!

  他是没看完全部的监视记录。他只看见,宜静跟厉大功走进房间,就气得没了理智,当场冲回家,对着宜静咆哮怒骂,甚至冲动的要求离婚……

  「既然是办案,那她当初为什么没告诉我?」他握紧拳头。

  林杰耸肩。

  「因为,你相信眼见为凭啊!」

  会议室内,再度陷入沉默,只听得到熊镇东粗重的呼吸。他抬起头来,环顾每个人,看见一张又一张充满同情的表情。

  有生以来,他未曾从别人的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恼羞成怒的他,怒瞪着所有人,大声咆哮着。

  「现在是怎样?你们的意思是什么?」他又吼又嚷,掩饰心里的焦虑与不安。

  「难道,我搞错了吗?是我搞错了吗?」

  大伙儿都选择保持沉默,只有以冷酷无情闻名于黑白两道的飞鹰副队长江震,难得开了口。

  「对。」

  那个字,像是锐利的刀子,重重捅进熊镇东的心窝。

  晕眩袭来,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一句惊天动地,简直像是野兽踩到捕兽夹时所发出的绝望哀嚎,顿时响彻云霄。


  「宜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