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14

典心: 齐家之宝 上

    楔子  
  
  痛!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利刀绞碎的痛,愈来愈剧烈,一阵强过一阵。让她痉挛、让她颤抖,冷汗与泪水,渗湿了绸衣。

  不要……不要……

  噢,老天啊,千万不要……

  躺在床上的齐家少夫人,痛极的抽搐着,迷蒙的泪眼还是依稀看见,自个儿的绸衣下摆,已是一片艳红。温热的鲜血,不断从她腿间流出,染红了绸衣、被褥跟大夫的双手。

  「快,白布!」大夫急唤。

  丫鬟匆匆奔来,瞧见满床的血,吓得惊叫一声,双手一松,干净的白布全落到地上去了。

  「再去拿来!动作快,得替少夫人止血!」

  大夫的怒叫、丫鬟的啜泣、房外的脚步声、谈话声逐渐飘远。宝宝的意识,随着大量失血,而逐渐涣散。

  她好冷、好痛……

  鲜血漫流,濡湿床铺,一滴又一滴的滴落床沿,染红了床榻旁绣着绿水鸳鸯的绣鞋。

  门外传来骚动。

  「爷!」

  「少夫人她……少夫人她……」

  「呜呜呜呜……」

  「爷,少夫人受了重伤,大夫现在正——」有人惊叫着。「啊,爷,不行!您不能进去!」

  语音刚落,门已经被齐严猛然推开。

  他迳自闯入,那双锐利得近乎严酷的黑眸里,充满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担忧。高大的身形疾步而入,笔直的朝床榻走去,当望见半身浴血的妻子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爷,」大夫的声音,有些颤抖。「少夫人流血过多,肚子里的胎儿怕是——怕是——」他不敢再说下去。

  齐严举步维艰,好不容易走到床榻旁。他这一辈子,从来不曾这么清晰的感受到失去的恐惧。高大健硕的身子,在床边跪下,他握住妻子冰凉染血的小手,心乱如麻,无法想象若是失去她,往后的日子,会是如何的荒凉孤寂。

  爱妻惨白的脸色、冰冷的肌肤,让他的心口紧缩,向来坚定如石的手,竟也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被泪沾湿的长长眼睫,先是轻颤,又滴落了一串泪,才缓缓睁开。指掌间传来的温度,稍稍换回了宝宝的神智。

  「夫君……」她低唤着,气若游丝,语音断续低微。「对不起,孩子……孩子……」谁来救救他们的孩子?

  「别说话。」齐严握紧妻子的手,声音嘶哑。

  她喘息着,却是出气多、入气少。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夫君,我……我……我……」下腹的剧痛,变得更加剧烈。她喘不过气来,甚至无法言语,只能痛叫出声。「啊!」更多的鲜血涌出。

  「快替她止血!」

  「在下已经尽力了,但少夫人受创过重,伤及内腑,恐怕——」

  「住口!」齐严像是受伤的兽,嘶声怒吼。「我不要听废话!要是她不能无恙,我就亲手拆了你的骨头!」

  熟悉的低哑声音、不熟悉的失措语调,在剧痛之中愈来愈遥远,宝宝用尽力气,想握紧丈夫的手,但黑暗之中,却有更强大的力量,将她往下拖去。

  痛楚。

  寒冷。

  黑暗。

  她的力量用尽,再也无法抗拒。

  终于,宝宝颓然闭上双眼,小手无力的垂下,像是凋零的花瓣,跌落在床榻上,再也握不住丈夫的掌。

  齐严凄厉如似泣血的喊叫,在她闭上双眼的瞬间,响彻了整座府邸。    
       
  

    第一章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雪从入冬那天,就没有停过,双桐城里处处素染银妆。

  双桐城,乃是北方的第一商城。整座城以巨石筑成,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富丽堂皇、精雕细琢,却处处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繁荣昌盛的景象,比起京城可说是毫不逊色。

  一个高大的男人,独自站在城墙上。

  雪花飘落,积累在他宽阔的肩上。就连他的浓眉、他的眼睫,都染了一层霜白,他却仍不动如山。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薄唇紧抿着,那五官分明的俊容,严酷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有人踩碎积雪,鼓起勇气上前,小心翼翼的唤道:「爷。」

  男人的声音,此雪更冷。「什么事?」

  仆人垂着头,恭敬的回答,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司、司徒先生回城了,正在城下候着。」

  男人不动声色,半晌之后,才转过身来。

  双桐城的繁华街景,在那双黑眸下一览无遗。即使大雪纷飞,城内仍热闹如昔,远近数百里内城镇的商人们,都聚集到这里交易。

  这座城,有七成以上的产业,是属于齐家。

  男人的目光望向城西,那栋占地宽阔、屋瓦精丽的齐府,宽大的指掌紧握成拳。

  他是齐严,齐家第三代的当家,一个富可敌国,权势显赫的男人。

  俯视着整座城,他徐徐松开拳,看向掌心,双眸更暗。

  这是多么讽刺,他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但,就算用他拥有的全部去交换,却也换不回他梦寐以求的……

  「爷?」

  仆人小心翼翼,又唤道。

  齐严收摄心神,将那深入魂髓的憾恨,埋得更深了些。黑眸暗如子夜,但表情未变,他举步走下城墙,肩上的积雪碎落。

  每个看见他的人,心中都不自禁的涌现澎湃的同情。每个人其实都知道,他心中的痛。

  守城墙的卫士看见齐严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一旁商家里,正在交易的商人们看见了齐严,也不禁投以关注的眼神。有个叫卖热姜茶的大娘,最是心软,甚至还为他流下了几滴泪。

  长长的石阶下头,有个穿着灰衣、身形健硕的男人,一旁站着凤眼炯亮、豪气美丽的女子。在两人的身后,则是十几辆马车,每一辆马车上头,都装满了高价的货物。

  「主子,大风大雪的,站在城墙上,小心着凉了。」司徒莽说道,粗犷的大脸上满是不赞同,与其他人恭敬的态度,显得截然不同。

  齐严却置若罔闻,迳自往前走去。

  司徒莽拧起浓眉,张嘴又想说话,一旁听见他回城的消息就匆匆赶到的君莫笑,却无声的摇摇头,示意他别再多说,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了嘴。

  君莫笑松了一口气,挑眉望向帐册。

  只是一个眼神,司徒莽就意会过来了。

  他不再对主子唠叨,挥手要仆人送上帐册,开始报告商事。

  「这是北方三省八县五十六城的租金,已收齐九成,其余一成,由我自行判断,让他们延后半年或一年。期间我又用了两成的租金,选购了这几车货物,帐册上都有纪录。」

  齐严步履徐沈,在雪地上踩出—个个深印,锐利的目光,审视着马车上的货物,连看都没看帐册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说。」

  司徒莽咬着牙,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挥拳痛揍主子的冲动。他先深吸一口气,才能开口。

  「六车的上好毛皮、四车的锦缎,其余五车,都是些祛寒活血的药材。」时值严冬,这些货品在双桐城内卖价居高不下。

  齐严点头,神情淡漠。

  「交给你处置。」

  「知道了。」

  语音未落,司徒莽就眼睁睁看着主子头也不回的离去。

  浓眉再度拧了起来。

  「我都离开一个多月了,他怎么还是这副模样?」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无奈的君莫笑。

  「这一阵子,爷都是这样,除了商事之外,一句话也不多说。」她回答,眼里也蒙着忧虑。

  他们是齐严的左右手,在齐府多年,老早就习惯了主子严酷冷峻、不近人情的性子。好在娶回娇柔绝美的妻子后,主子的脸上,不可思议的,渐渐有了笑,城里的小娃儿们,也不再一瞧见他就吓得大哭。

  但,那些美好的日子,就仿佛过眼云烟。

  君莫笑深深叹了一口气。

  唉,自从意外发生之后,齐严就再也不曾笑过了。

  ***    ***  ***

  偌大的齐府,格外的安静。

  挥之不去的阴霾,以及沉重的气氛,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口,教人喘不过气来。

  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人声、听不见笑语。

  嘎——

  一扇雕花门被人推开,那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年老的大夫慢吞吞的走出主楼,穿起仆人暖好的袍子,这才慢条斯理的抬头,望向久候多时的齐严。

  这段时日以来,不论商事再繁忙,每当大夫出诊时,齐严都会赶回府里,非要亲口询问大夫不可。

  「她还好吗?」齐严问道。

  「今日的脉象十分稳定。」大夫仔细的说道,不敢有分毫遗漏。「少夫人因小产而血亏气虚,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逐渐好转。只是,少夫人体质柔弱,最好再休养一段时日,贫血目眩、阴虚易倦等等病征才能断除。」

  齐严的神色,蓦地转为阴鸷,全身也变得僵硬。

  这三个多月以来,齐府内内外外,没有一个人胆敢在他的面前提及那件事。

  那是一个可怕的意外。

  秋日将尽的那日,怀有身孕的宝宝,捧着热腾腾的佳肴,乘坐马车,为丈夫送去午膳。没想到在街口,一匹疯马冲了出来,拦腰就把马车撞翻。

  强烈的撞击,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被摔出马车的宝宝,下腹痛得有如刀剐,仆人们吓破了胆,急忙把她送回齐府。还未进宅子,大量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她的绣裙……

  他们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齐严站在原处,静静望着主楼,下颚紧绷。他锐利幽暗的目光,望不穿绮窗上重重的绿荫浓纱。

  那匹闯祸的疯马,当天就被主人杀了。对方还捧着珍贵厚礼,颤抖的上门请罪,在门前就跪下磕头,磕得额头肿了、破了,血染石砖,还不敢起身。

  只是,再珍贵的礼物,也填不了他的痛憾;杀了那匹肇祸的疯马,仍解不了他的苦恨,那个来请罪的人,最后让仆人打发走了。

  齐严缓步上前,走到主楼门外,高大的身影映在窗纱上。大夫已经离去,而仆人站在一旁,静默不语,不敢打扰。

  他缓缓的、缓缓的,伸出宽厚有力的大手。

  指尖停住,悬在门上,不动。

  浓浓的药味,夹杂着熟悉的淡淡香气,从门缝散逸而出。他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迟迟没有推开门。

  终于,半晌之后,齐严收回了手。

  「好好照顾她。」他说道,连声音也听不出情绪,高大的身躯转身跨步,朝外走去。

  「是。」

  仆人恭敬的回答,目送着齐严离开。

  ***    ***  ***

  他走了。

  主楼里、浓纱后,粉雕玉琢的美人儿躺卧在软榻上,嫩软的唇瓣,逸出失望的叹息。

  当他走近主楼,身影映在窗纱上时,宝宝因为强烈的期待,几乎忘了呼吸。她的视线紧盯着窗纱上,那熟悉的轮廓,渴望他能进门,就算只逗留一会儿,跟她说几句话,她就能够满足了。

  但是,她的期待落空,齐严没有进门。

  窗纱上的身影消失了,她隔窗听见他用那低沈的声音,嘱咐着仆人,以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寂静再度笼罩了她的世界。

  宝宝躺卧在床上,望着床柱上精致的雕刻,被冷清的氛围,挑起了伤痛的回忆。

  意外发生之后,她因为失血过多,昏睡了几天几夜,是名医费力营救,才保住她这条命。

  只是,名医却保不住那个在她肚子里,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想到这儿,澄如秋水的眸子里,又浮现淡淡水雾。宝宝轻咬着唇,用纤细白嫩的小手,轻抚着小腹。

  这些日子以来,府里头上上下下,小心翼翼的替她调养身子,她虽然渐渐痊愈,但是心里的痛楚,却始终没有平息。

  眼泪刺痛眼眶,她无声的流泪。

  她依稀记得,流产的那日,齐严焦虑的眼神,以及激动的嘶吼。她感觉到他的拥抱、他的颤抖,还有他紧握下放的大手。是他如似泣血的呼唤,才将她从鬼门关唤了回来。

  起先,他日夜不离枕榻,非要亲自看顾她。随着她逐渐脱离险境,他才离开主楼,把照顾她的责任,分担给其他人。

  齐严身为当家主爷,肩上所扛的重责大任,可不是说放就能放的。不论是家里还是外头,每日都有千百件的事情,等着要他去定夺、去处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着她。

  泪珠滚落,湿润了漆黑的长发。

  她不敢告诉他,失去孩子后,只要没瞧见他的身影,她就会寂寞得忍不住流下泪来。她是多么依恋,他的怀抱、他的温暖……

  寂静。

  多么难熬的寂静。

  宝宝在软榻上蜷缩着身子,紧紧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祈祷着,希望日落时分快一点到来。

  ***    ***  ***

  夜很深。

  风雪呼啸的声音,惊醒了宝宝。她在半梦半醒间,睁开迷蒙的眼儿,本能的往身旁的暖源靠去。

  暖烫的热气包围着她,熨暖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感受到宽阔的怀抱、坚实的手臂、熟悉得就算下一世她也能辨认出的有力心跳。

  睡意淡去,欣喜的情绪,让她清醒不少。她小心翼翼的,在他的怀抱中转身,利用微弱的烛火,细细看着齐严的睡容。

  他是在她睡着后才回来的,甚至没有褪下外衣,就这么和衣而睡。他睡得很沈,眼下有疲倦的痕迹。

  年关将近,各地钱庄送来整年结汇,齐严一丝不苟,年年都亲自盘帐,没有例外。以往,他时常忙得几天不见人影,甚至不回主楼过夜。

  但是,自从意外发生后,他从不曾让宝宝独眠,就算再忙,他也会赶回来。

  家大业大,他的工作量,原本就多得惊人,多了这项坚持后,工作的时间缩减,要忙的事却愈多,就算刚强如他,也要累坏了。

  就因为如此,她才把寂寞锁在心里,不敢告诉他,不愿意再增加他的负担。

  有好几次,宝宝甚至想告诉他,她已经痊愈了,他可以把全副的心神都放在繁重的工作上。

  但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恨自己的软弱,身子却不由自主的更加靠近他的胸怀,细嫩的小手,轻抚着他的脸庞。

  这些动作,却扰醒了齐严。

  他睁开眼睛,锐利的黑眸,因为渴睡而朦胧。

  软软的指尖,滑过粗糙的皮肤,像是正用触觉重新记忆他的轮廓。她摸得好仔细,十指恣意游走、碰触。

  他的眉。

  他的眼。

  他的鼻。

  他的唇……

  那薄薄的唇,有着些许的凉意,她挪开指尖,忍不住凑上前,怯怯的、轻轻的,用她的唇去温暖他的唇。

  软嫩如花的唇,甜美得像是梦。

  齐严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吮住她红嫩的舌尖,像是一个饿极的人,需索着她的甜蜜。他粗糙的大掌也探入绸衣下,摸索着她的娇躯,重温每一寸的温香嫩软。

  久违的火苗,引发阵阵战栗,她软弱的迎合,无法反抗,也不想反抗,在他霸道的爱抚下,几乎连骨头也酥软。

  带着厚茧的指,刷弄着她雪白丰盈上红嫩的蓓蕾。

  她娇喘着,攀紧丈夫的颈项,随着他的每一次爱抚轻轻颤抖着,红唇逸出娇怯轻吟。

  「夫君……」

  瞬间,齐严僵住了。

  他停下所有动作,黑眸睁大,每块肌肉都僵硬如石,仿佛那一声柔唤,其实是当头棒喝,敲得他陡然清醒过来。

  宝宝兀自轻喘着,困惑的睁开眼睛,看着丈夫。

  他的样子,像是吓坏了。

  她眨眨眼,疑惑的开口又唤。

  「夫君?」

  这次,齐严迅速松手,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暖暖的软榻,把衣衫凌乱、唇儿红润的妻子独自留在原处。

  「我该出门了。」他甚至不肯看她。

  「出门?」

  宝宝困惑极了。

  天还没亮,外头不但风雪交加,还黑漆漆的,连路都瞧不清,他为什么要这么早出门?

  「去哪里?」她忍不住问。

  「处理几笔有问题的帐。」

  「夫君,那——」

  齐严打断她。

  「你再睡吧,我走了。」说完,他就大步的踏出门了。他走得那么急,甚至忘了要穿上那件搁在椅子上的外袍。

  天那么黑、风这么大,他却趁夜离家,落荒而逃。

  坐在软榻的宝宝,睁着乌黑的眼儿,困惑又茫然的,看着那扇被齐严匆促关上的门,久久无法回神。    
                    

  
    第二章  
  
   破晓之后,宝宝才从丫鬟的嘴里听见齐严已经离城的消息。他带了几个人,赶去镇远县,天还没亮就出发,要数日之后才能回来。

  她沮丧又挫败,不明白自个儿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她左思右想,愈想愈是难过,吃不下饭菜、喝不下汤药,吓得丫鬟手足无措,急忙跑去找救兵。

  隔日一早,宝宝在丫鬟的伺候下,才刚梳洗完毕,门外就传来女人们叽叽喳喳、高声谈话的声音。

  「我这盅啊,可是刚熬好的鸡汤。」

  「唉啊,鸡汤太油腻了!」

  「对啊对啊,来,你看看,我可是准备了薄粥,清清淡淡的。」

  「太清淡也没味道啊!」

  「别担心,我特地带了酱菜。」

  「酱菜太咸,吃多了要口干的。」

  「所以我说啊,还是我这盅鸡汤——」

  「都跟你说太油腻了!」

  女人们吵吵闹闹,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跟困脂花粉的香气,全都进了主楼,把屋里挤得满满的。

  宝宝连忙起身。「娘——」

  站在最前头的两个女人,立刻街上前去,扶住她的左右手。「唉啊,别起来别起来,快坐下!」

  「是啊是啊!」劝坐的声音此起彼落,像大合唱似的,听得宝宝的耳朵嗡嗡作响。

  眼前这群娘子军,全是前任当家齐仁所留下来的妻妾,个个风姿打扮,皆有不同,有的美艳、有的秀丽,足足有二十四人。

  听说了宝贝媳妇一整天滴水未进,她们心疼极了,天一亮就跑来集合,急着要探望她,带来的鸡汤、薄粥、酱菜,以及各式各样养身的、开胃的菜肴,摆了满满两大桌。

  「乖,听话,多少吃点东西。」秋娘哄着,舀起一匙白粥,先吹凉了,才送到宝宝嘴边。

  她温驯的张了口,咽下白粥。

  更多的调羹盛着食物,全都凑了上来。

  「来,也吃点这个。」

  「先吃我的!」有人插队。

  立刻有人抗议。

  「我排在你前头耶!」

  「唉呦,我心疼媳妇嘛!」

  「就你心疼,难道其他人都不心疼吗?」

  「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身穿红衣的艳娘与绿衣的秀娘,正忙着争论,其他人也不理会,把握机会乘机上前,继续「喂食」宝宝,喂得她终于再也吃不下。

  「娘——」

  十几张脸全凑上前来。

  「什么事啊?」

  「乖,别怕,说啊!」

  「对对对,说给娘听。」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捣着小嘴,眼里满是歉意,轻声说道:「我、我吃不下了……」

  女人们的脸上,有掩不住的失望,但还是纷纷搁下调羹,不再逼着她进食。头上簪着凤钗的柳娘,坐到她身旁,握着她的小手,满脸温柔的问道:「身子还不舒服吗?」

  宝宝摇头。「我已经好多了。」

  「丫鬟怎么说,你昨日不吃不喝,仿佛又要病了。」

  小脑袋垂下,她轻咬着唇,那张花容月貌上满是忧色,让人瞧见了,就要觉得心疼。

  「怎么了?是不是心里有事?」柳娘又问,疼爱她就像是疼爱自己女儿似的。「来,说给娘听听。」

  闷在心里头,藏了一整天的疑惑,这会儿再也压抑不住了。宝宝抬起头来,眼里泪花乱转,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怯怯的问道:「夫君他……他……」

  仅仅只是提起这件事,她就心如刀割,忧虑得好想哭。「他是不是很生气?」

  柳娘一呆。

  「生气?气什么?」

  「气我不小心、气我没能保住孩子、气我……」她哽咽着,心里乱槽槽的,白嫩的小手,绞着月白色的绸裙,富贵人家,继承人格外重要,她猜不透丈夫的心思,不知道他是不是气她没有乖乖安胎,才害得胎儿不保。

  大伙儿全慌了手脚,艳娘挤过人群,也靠了过来,忙着安慰。

  「不会的,你别乱想,严儿哪里舍得对你生气?」放眼双恫城,哪个人不晓得齐严对娇妻可是又爱又怜,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但是——」小手绞得更紧。

  「但是什么?」

  「他、他的话变得好少。」

  「呃,可能是太累了吧!」秀娘说道。

  「他再也不对我笑了。」

  「大概是正为几桩生意在操心吧!」紫娘忙着帮腔,

  「白昼里,他就算回府,也不进主楼。」多少次,她看见窗纱的身影;多少次,她听见他远去的脚步声。

  水娘抢着说话。

  「年关将近,他太忙了。」

  宝宝的小脑袋,愈垂愈低,声音也渐渐小了。「他、他、他……」

  「嗯?」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她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不肯让我碰他。」想起前夜,齐严夺门而出的景况,她就好难过。有生以来,她头一次尝到被遗弃的滋味。

  女人们都愣住了。

  秀娘蹙着眉,不敢置信的摇头。「怎么会呢?是不是你误会了,还是——」

  「不是误会,前夜当我……当我……」她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半晌后才又补了一句。「他就连夜出门了。」

  脸皮太薄,对于夫妻闺房里的事,宝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好在大伙儿瞧见她粉颊上的红晕,就已心知肚明,猜出齐严出门前,夫妻二人正在「忙」些什么。

  紫娘还想打圆场。

  「我想,那可能是老早就安排好的行程,非得那时候离开不可。」

  蝶娘却连连摇头,提出不同的意见。「什么老早安排的?!根本就是严儿决定临时出门。」她挥舞着手绢,指证历历的说道:「前晚,我儿子就从床上被挖了起来,跟着严儿去办事了。」

  其他人都噤声不语,只剩蝶娘还在说。

  「我儿子说啊,那几笔帐,他就能够解决了,根本不需要严儿出面,更用不着急着大半夜赶路。而且,明明只需一天就能解决的事情,严儿却非要在那儿待上七天,这实在太——唉啊!」她痛叫一声,瞪着身旁的紫娘。「为什么要踩我?!」

  紫娘赏了她一个白眼。

  「你再说下去,宝宝都要哭了。」

  柳娘深深叹了一口气。「已经哭了啦!」

  柔柔的啜泣声,听得每个人心都揪紧了。她捣着颤抖的唇,水汪汪的眼儿滴出一颗颗泪,像是断线珍珠似的,止都止不住。

  指责的目光,瞬间像是无数飞箭,全往蝶娘射去。她倒退几步,贴到了墙上,还不忘替自己辩驳。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闭嘴!」

  「但是——」

  「闭嘴!」

  「我是说——」

  「闭嘴!」

  蝶娘难敌众怒,只能乖乖闭上嘴,连吭都不敢再吭一声。

  柳娘掏出手绢,仔细的替宝宝把泪滴都抹干,温柔的哄动着。「别再胡乱猜想了,这么猜一回、哭一回的,身子肯定养不好。」

  「是啊,你们夫妻都还年轻,你快养好身子,很快就能再怀上一个的。」

  宝宝泪汪汪的抬起头来。

  「但是,我们很久……很久……都没有……那个……」她愈说愈小声,乌黑的大眼里写满了无助,脸儿也羞得泛红。

  蝶娘又开口了。

  「哪个那个?」

  宝宝的脸更红了,羞得说不出话来。

  「说啊,到底是哪个那个?」蝶娘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是问够了没有?」紫娘看不过去,没好气的开口。「别再逼她了。」

  蝶娘插着腰,捏着手绢儿,理直气壮的说道。

  「唉啊,总是要问清楚啊!她说的『那个』,跟我们想的『那个』,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事情,是没牵手呢?还是没亲嘴,还是说——」—颗豆沙包,猛地塞进蝶娘的嘴里,成功的制止她的发言。

  柳娘松了一口气,先咳了几声,才握着宝宝的手,柔声问道:「有多久了?」

  「从大夫宣布,我怀孕后就……」小脑袋又垂了下去。

  哇,算一算,起码有半年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这才明白事情有多么严重。齐严对妻子的疼爱,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深爱如斯,却能苦忍半年不碰娇妻,也难怪宝宝会担心,开始胡思乱想。

  「这可不行呐!」艳娘连连摇头,半眯着眼儿。「夫妻间的——呃,相处,可是最重要的!」她体贴的挑了个最含蓄的词。

  赞同的声音此起彼落。

  「是啊!」

  「有道理有道理!」

  「没错。」

  女人们连连点头,全都没有异议。

  成为意见领袖的艳娘,细腰袅袅,坐到软榻上,牵起宝宝的另一只手,慎重的说道:「我说啊,你该更主动些,替严儿制造机会。」

  「但是,前夜他……他……」

  艳娘挥挥手,不当一回事儿。「肯定是你方法用得不对。」

  宝宝眨了眨眼,羞羞的咬着唇,好一会儿后,才鼓起勇气。「那么,我该怎么做?」

  倏地,所有女人都笑了。

  「放心,我们会教你的。」

  ***    ***  ***

  晌午时分,一个神色慌张的小丫鬟,咚咚咚的冲进齐府,用火烧屁股的速度,飞快的跑回主楼。

  「少夫人!少夫人!」她边跑边嚷着,入门的时候,还绊着门槛,咚的一声,摔趴在地上。她狼狈的爬起身,嘴里不忘报告:「少夫人,爷已经回城了,司徒先生正在拖延时间,派我先回来通报。」

  主楼里立刻陷入备战状态。

  丫鬟们加快速度替宝宝梳妆打扮。大病初愈的她,嫩如丝萝,侍儿扶起娇无力,更教人怜爱。

  「午膳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着,小手揪紧绸裙,紧张得呼吸困难。

  「备妥了。」

  「在偏厅设席。」这是水娘的提议,为的是降低齐严的戒心。「另外,把酒烫暖,备着。」一来,外头天寒,暖酒可祛寒;二来,水娘千交代万交代,酒不可缺。

  娇妻与美酒,双管齐下,有多少男人能够抗拒?

  悉心打扮妥当,丫鬟扶着宝宝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灯火通明的的偏厅。桌上早已备妥午膳,每样都是齐严偏爱的吃食,四方角落都摆放暖炉,烘得人都暖暖的。

  宝宝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这才解开软缎系带,让丫鬟为她褪下保暖的披风。

  披风下头,是水娘挑的衣裳,嫩藕色的蚕丝内裳,绣着翩翩彩蝶,外罩着薄纱宽袖长衫,彩蝶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这衣裳原本是春装,水娘却保证这件最是适合,还告诉她,所有的系带全都不许绑紧。

  偏厅里有暖炉烘着,让她即使穿得单薄也不觉得冷。只是系带全没绑紧,她每走一步,就会觉得衣裳像是要从身上溜走似的。

  丫鬟才捧着披风,退出偏厅之外,大门那儿就传来男人谈话的声音,其中之一,是她最熟悉的低沈嗓音。

  宝宝心跳加速,有些坐立难安,竖起耳朵听着,直到谈话声从大厅终于来至偏厅门前,她才鼓起勇气,站起身来。

  门前,站着两个男人。

  一瞧见她,谈论立刻就停了。

  齐严神情古怪,黑眸紧盯着她,浓眉紧拧着。至于司徒莽,则是礼貌性的避开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啊,既然少夫人已备妥午膳,我就不打扰了。」老早就收到通知的司徒莽,顺利把齐严带回府里后,立刻脚底抹油,转身开溜。

  偏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怎么不好好歇着?」齐严劈头就问。

  那严厉的口气,让她畏缩了一下。

  「我,我好多了……」她轻声细语,澄如秋水的眸子,怯怯的望着丈夫。

  这是实话,齐严离城的这七日,婆婆们一早就来报到,齐聚在主楼里,讨论各种「战术」,顺道也带来各类补品,督促着她进食。

  或许是因为连日的食补药补,发挥了功效,她不再虚弱,就连粉嫩的脸儿,也有了红润的色泽。

  而主楼里日日热闹,笑语不断,也驱逐了寂寞,她忙得连思念他的时间都没有,入夜后更是沾枕就睡。

  幽暗的黑眸微眯,仔细打量她,虽然浓眉仍旧拧着,但是厉色稍平。

  她忐忑的偷偷瞄着,见他神色稍缓,才松了一口气。「夫君,酒菜已经备妥,用膳吧!」莲步轻栘,她缓缓到齐严面前,踮起脚尖。

  微颤的的小手,为他拍去肩上的雪,再小心翼翼的为他解开御寒的外袍。娇小的身子就靠在他怀里,专心的解着外袍的系带,他能感受到娇妻暖暖的呼吸,甚至能够瞧见,她略松的领口下,软嫩的肌肤及半抹酥白。

  折腾了半天,宝宝才解开系带。

  呼,这可真不容易!

  她照着水娘的嘱咐,尽量放慢动作。其实,也不用水娘的吩咐了,久未亲近齐严,加上她「心怀不轨」,一靠近齐严就小手发僵,心儿猛跳,就算是想快也快不起来。

  「我自己来。」低沈的声音,在她脑袋上方响起。

  「不,请让我来。」她很坚持,柔如春江的眼波,让最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狠心拒绝。

  齐严高大过人,加上外袍厚重,她脱得格外吃力,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却还是不肯放弃,心里还不忘遵照水娘的指示。

  水娘说,得慢慢的、慢慢的……

  她羞红着脸,小手挪移,隔着衣衫,贴着他结实的体魄,一寸又一寸的滑过,似有若无的轻抚着,一边还用眼儿偷偷往上望。

  齐严正看着她。

  视线的接触,让宝宝心儿掹跳,掌心下传来他的体温,她靠在他的怀中,被他整个人包围。他的温度、他的气息,让她觉得软弱,甚至想起了怀孕前的每个夜晚,他是多么温柔、多么癫狂……

  不行不行,她得专心点!

  宝宝咬着唇,依照指示,在齐严身上摸来摸去。偏偏,愈是抚摸他,她的心跳就愈快,娇羞的嫣红,染透了粉颊。

  是被暖炉影响吗?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好热好热,热得口干舌燥。

  她喘息着,试图冷静下来,却又突然警觉,惊慌无比的快快捣住嘴,眼儿瞪得又圆又大。

  糟糕,他听见了吗?

  怯怯的,她像是个被逮着的偷儿,忧心的看着丈夫。

  唔,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齐严仍看着她,表情没什么改变,倒是那双黑眸,比起初进偏厅时,变得更加灼亮。

  「菜都要凉了。」他提醒,怀疑自己要是没有开口,她会不会就一动也不动,站在原地罚站。

  「喔——」

  宝宝回过神来,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但是,她才后退了几步,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又跑了回来,红着脸伸出手,牵着他宽厚的大手,领着他来到桌边。

  才刚坐下,她就忙着倒酒。

  「夫君,外头天寒,先喝些酒,暖暖身子。」她殷勤无比,紧盯着他瞧,手里端着酒壶不放。

  齐严没有言语,一口喝干了酒。

  杯子见底,她立刻再倒满。

  他慢条斯理的拾眼,看着小手猛颤、紧张兮兮的妻子,黑眸略眯。

  「这酒浸了不少药材,能补身祛寒,你多喝点。」她勉强挤出微笑,眼睁睁看着丈夫喝下暖酒,然后把握机会,再把酒杯倒满。

  手里的酒壶,变得愈来愈轻,没一会儿,整壶酒涓滴不剩,全让齐严喝干了。直到这个时候,守在一旁观察的宝宝,终于确定,时机已到。

  她要行动了!

  宝宝站起身来,试图表现得优雅曼妙,但是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就连唇畔的笑容,也因为过度紧张,几乎要僵了。她觑着齐严,像是小动物般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精致的绣鞋,在地上猛踏,却接连几次,都得不到效果。

  她不肯放弃,看准目标,用力一踏——

  噢,感谢老天!

  她成功了。

  绣鞋踩着薄纱长衫,娇小的身子,一时重心不稳。

  齐严眼明手快,立刻伸手要去扶,却看见妻子满脸雀跃欣喜,像是终于完成某件大事。

  「啊,夫君,我跌倒了!」她娇声唤着,整个人扑进丈夫怀里。

  依照计划,那些没绑紧的系带,这时就该发挥作用,会顺利的滑下,让齐严瞧见她的粉嫩香肩。但,偏偏她力道拿捏得不对,系带虽然松落,衣裳却还在身上。

  宝宝一时心急,就怕做得不够足,只得伸手去拉,慌忙扯了一会儿,才终于露出粉嫩香肩。

  气喘吁吁的她,这才抬起头来,眼儿亮晶晶,满脸期待的看着齐严,等着他像水娘保证的那样,对她饿虎扑羊。

  他却没半点动静,只是低着头,黑眸闪烁,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四周静悄悄的,时间像是冻结了。

  久久等不到预期中的反应,宝宝愈来愈不安、愈来愈忐忑,觉得自己就快无法呼吸了。

  许久之后,齐严终于开口。

  嗯?

  她一脸茫然。

  「把衣服穿好,」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免得冻着。」

  哗啦!

  这几句话,就像是一桶冷水,对着宝宝兜头浇下,浇得她所有的企图全都灭了火。脸皮薄嫩的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匆匆起身。

  「是。」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乖乖穿妥衣裳,把松开的系带,全都绑上。

  「坐下。」齐严又说。

  她只得听话的坐下,不敢再有任何轻举妄动。

  齐严伸手,用筷子挟了一块鲜嫩的蒸鱼,搁进她碗里。

  「小心鱼刺。」

  「谢谢。」她小小声的道谢。

  然后,夫妻二人,就这么坐在桌边,默默的吃着佳肴,再也没人说话。    
                       
  


    第三章  
  
  隔天清晨,齐严前脚刚踏出家门,二十四位婆婆后脚就进了主楼,全围着宝宝,探询昨日的「成果」。

  「怎么样?怎么样?」水娘最心急,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床边,就急着开口追问。

  宝宝低着头,一脸委屈。

  「没有用。」

  「啊?」水娘愣住了,错愕的猛摇头。「不可能啊,当年他爹,就是败在我这招之下啊!」

  宝宝咬着唇,眼儿盯着自个儿的脚尖,委屈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想起新婚时,齐严虽然严峻冷酷,让她胆怯不已。她的羞怯、不安,没能阻止他对她的热烈激情,夜里的缠绵景况,让她仅只是想起,就要羞得脸儿红通通的。

  别随意碰我。他曾这么说。

  当初,她还不懂。为什么?

  那会让我想要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齐严火热的目光烧灼着她每寸肌肤,仿佛想要吞了她似的,让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轻颤着。

  想到这里,宝宝心里更难过了。

  如今,她不仅是碰了他,还在他身上这边摸摸、那边摸摸,甚至故意跌进他怀里,他都还无动于衷。

  呜呜,他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见宝宝低头不语,水娘思索了—会儿,又不死心的问;「你系带绑太紧了?」

  她摇头。

  「他把酒都喝了?」

  她点头。

  「确定他瞧见你的肩膀了?」

  她再度点头。

  水娘不敢置信,秘藏多年的绝招,竟然毫无效果。「难道,他就一点反应也没有?」

  宝宝沮丧得抬不起头来。

  「他说……他说……他说……」这两个字,她兜了大半天,却始终没说出个下文来。

  啊,真是急死人了!

  娘子军们的耐性,很快就消磨殆尽,艳娘率先跳出来,大声问道:「他到底是说了什么?」

  「他……他……」宝宝用双手捣着脸儿,愈说愈小声,感到无比的挫败。「他要我把衣服穿好。」

  众人哗然。

  「什么?」

  「怎么会这样?」

  「这招根本没效嘛!」

  「唉,严儿到底在想什么?」

  「我老早说了,该用我那招啦,保证管用。」

  「不对不对,该用我的。」

  「我的啦!」

  娘子军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又吵了起来,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办法最好,能在最短时间内,让夫妻二人重拾恩爱,所以谁也不肯让步,愈吵愈是大声,差点连主楼的屋顶,都要被她们掀了。

  宝宝坐在原处,既无辜又无助,一双眼儿就在争论不已的娘子军之间,转过来又转过去。没人询问她的意见,她也找不到机会能插上半句话。

  软嫩的小手,紧揪着手绢。

  她心里也好矛盾,几次暗暗忐忑,齐严要是知道,她不但泄漏了床笫之事,还找来这么多「军师」,让婆婆们插手,替她出王意,会不会好生气好生气?

  水眸里闪过一丝的忧虑。

  只是,她虽然怕齐严生气,却更害怕齐严异样淡漠的态度。

  就在她困扰不已时,娘子军们的争论已经结束,冠军终于产生,艳娘击败所有对手,取得了优先权。

  「全都闭嘴,听我说!」艳娘大声宣布,抬起下巴,环顾众人,嘴角噙着得意的笑。「我说啊,水妹妹那招太温吞了,这种事啊,还是我比较有经验。」她捏着手绢,掩着嘴呵呵呵的笑。

  不知怎么的,看着艳娘的笑容,宝宝的心里,竟萌生了一丝丝的不安。

  「呃,艳娘,我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乖乖乖,别担心,全交给我,我老早就准备好下。」艳娘转过身,对着守在门外的丫鬟喊着:「春花、秋月,回我房里,去把东西拿来。」

  「是。」

  丫鬟答道,匆匆离去,过了一会儿,才又回来,把艳娘要的东西,抬进了主楼。

  宝宝目瞪口呆,半晌无法反应。

  那是一口箱子。

  一口很大的箱子。

  箱子大而沉重,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四角包银,箱口还有一把大锁。

  直到艳娘伸出手轻拍她的脸,她这才回过神来,努力把视线从那口木箱子上挪开,勉强抬起头来。

  映入她眼中的,是艳娘自信十足的笑容。

  「放心,我拍胸脯保证,这招绝对有效!」

  ***    ***  ***

  雪霁天晴,月亮终于露脸,雪地上洒满银白月光。

  仆人们在黄昏时分,已把所有的灯火点上,偌大的齐府,即便是入了夜,也灯火通明。

  不同于前几日的晚归,今晚入夜后不久,齐严就回到府里,独自进了书房,审阅如小山般高的帐册。

  总管从随行的仆人那里,知道主子在商行里已经用过晚膳,于是亲自沏了一壶铁观音,才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的捧进书房。

  「爷,请用茶。」他把茶搁下,一边还偷偷回头,看看身后的奴仆们,是不是有乖乖跟上。

  齐严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总管却动也不动,站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像小雨般落下。「爷——」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呃,那个——少夫人说,要送您一件礼物,以慰您这阵子的辛劳。」

  礼物?

  齐严终于抬头,浓眉微扬。

  总管的冷汗汇聚成小河,几乎浸湿了衣裳。他转过头,对站在门口吓得几乎腿软的仆人猛挥手。

  「快快,快送进来。」他急忙说。

  仆人们扛进来的,是一口好大的箱子。

  他们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任何震荡,仿佛箱子里装的是最最珍贵、最最易碎的宝物。在书桌前搁下箱子后,四个仆人即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逃也似的退下。

  「这就是少夫人送给爷的礼物。」总管说道,仔细端详着主子的表情。

  「先搁着。」锐利的黑眸,又回到帐册上头了。

  啊啊啊,这可不行!

  总管脸色一变,瞬间也忘了怕,急急就走上前,用坚定的口吻强调。「不不不,少夫人吩咐过,请您即刻开启。」他一边说,还一边看着木箱,满脸都是焦急。

  虽然,他老早就收到通知,知道那箱子另有玄机,底下钻了十二个洞,可以通通风透透气,但是闷在里头久了,还是让人提心吊胆啊!

  黑眸一眯,齐严搁下手里的笔。

  「打开。」他下令。

  总管吓了一跳,立刻掹力摇头。「少夫人也吩咐了,这份礼得由您亲自打开。」他再三强调。「除了您,谁都不能开启这口箱子。」

  齐严拧着眉头,看着那口木箱,本想置之不理,但是脑子里头即刻浮现小妻子那泫然欲泣、泪珠滚滚的模样。最后,他只得起身,撩袍跨步,走到木箱前头。

  箱口没有锁,只用一指粗左右的红绳,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见主子的手已经落在红绳上,总管松了一口气。「爷,那我就先出去了。」他嘴上说着,双脚没停,快快出了书房。

  只是,他心里头担心,人踏出了门口,却又不禁转身,冒险趴在门上,偷听里头的声音,非要确定箱子已经打开,才愿意离开。

  书房里头,齐严握住红绳,还没有拉开,箱子里头却突然——

  咚!

  闷闷的碰撞声,从箱内传来。

  咚!

  又是一声。

  齐严瞪着那口箱子,浓眉紧拧。

  咚咚咚咚!

  「唉啊!」

  箱子里传来的轻声痛呼,虽然细微,却仍没能逃过他的耳朵。他全身一僵,接着就用闪电般的速度,扯下红绳,掀开厚重的箱盖——

  箱子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齐严的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箱子里头,装的竟是他的妻子。闷得发丝微湿,脸儿通红的宝宝,正仰着头,满眼娇怯的望着他。

  那张小脸上,围着淡紫色面纱,罢发上满是灿烂的银饰,只要稍稍一动,薄如纸片的银叶子,就会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乌黑的大眼里,带着紧张与羞怯,轻轻眨动着,面纱下的脸儿也羞得通红。过了一会儿,宝宝才慢吞吞的,在木箱里站直身子,全身上下的银叶子、银流苏,霎时间铃铃作响。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的勇气。

  因为,只要站起身子,齐严就会看见,这件暴露得几近伤风败俗的衣裳。上身的短兜,只遮住了她胸前的雪嫩,下身的布料,更是少得可怜,暴露的地方,远比遮起来的地方,多出好几倍。

  淡紫色的薄纱,没有任何遮掩的作用,反而将她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无比的诱人。

  宝宝勉强挤出笑容,按照艳娘的教导,用曼妙的姿势,裸足跨出箱子——

  砰咚!

  她跌倒了。

  在箱子里坐了太久,双脚都麻了,她的腿儿抬得不够高,被木箱绊着,当场就摔趴在地上。

  她忍着痛,记起艳娘的交代,摆出海棠春睡的姿态,左手划圈、右手划圈,才扭着纤纤的腰,有些狼狈的站了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悦耳的撞击声,那些银叶子、银流苏,成了最好的伴奏乐器。

  她举起左手。

  铃铃铃。

  她举起右手。

  铃铃铃。

  她踮着白嫩的脚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紫纱如雾,在四周飘荡。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虽然,艳娘再三保证,波斯的女子都是这副穿着打扮,但她还是觉得好害羞好害羞,简直想挖个地洞,把自个儿埋进去。

  而且这支舞,她虽然学了半个多月,却还是没半点自信,每次银叶子叮当作响时,她的心儿也会猛跳一下,就怕是自己跳错了。

  紧张不已的宝宝,按照脑中的记忆,生疏而笨拙的跳着艳娘教导的舞步。

  左扭腰。

  铃铃铃。

  右扭腰。

  铃铃铃。

  然后,踏出一步、两步,旋转。右手莲花———噢,不对,要先左手莲花,然后双手莲花,再转转转,最后回眸一笑。

  不敢看齐严,所以她只垂着眼,对着地板露出僵硬的笑。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她愈跳,心里愈是纳闷。

  怪了,为什么齐严一点反应也没有呢?从她开始跳舞,直到这会儿,他始终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她转圈,偷偷看了一眼,只瞧见他高大的身子。

  铃铃铃。

  她再度转圈,视线再拉高一些,终于看清了齐严的表情——

  两人四目交接。

  铃声停了。

  宝宝第一次看见丈夫的脸上,出现这种惊愕又诧异的表情——他呆住了!

  她一边喘息着,一边看着丈夫,戴着细细银镯的手,举得高高的,僵在半空中,因为过度紧张,竟然把后头的舞步忘了,只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呜呜,怎么办?怎么办?

  这到底是好的反应,还是不好的反应?按照艳娘的说法,齐严不是早就应该扑过来,热情如火的拥抱她了吗?

  两人相看无言,无数的疑惑,就在她的小脑袋里,飞快的转啊转。突然之间,她双眼一亮。

  啊,对了,她想起来了!

  铃声又起,幼嫩的裸足,有些迟疑的朝齐严走了过去。

  铃铃铃。

  她走了一步。

  铃铃铃。

  再一步。

  铃铃铃。

  又一步。

  一直走到丈夫面前,她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他,软软的小手颤抖着,攀上他宽阔的肩。

  铃声响着、响着。

  柔若无骨的小手,慢慢的往下挪移,她轻扭纤腰,跟强烈的羞赧对抗,从头到脚都羞成淡淡的粉红色。每一次铃响,都让她轻轻颤抖,她只觉得掌心下抚摸的,就像是一团火,几乎要灼伤她了。

  小手轻抚着齐严衣衫下,硬如钢铁的身躯,从他的肩、他的胸。然后,她慢慢的,在他的面前,半跪下来,小手抚着他硬实的小腹——

  哇!

  宝宝瞪大了眼,盯着丈夫的下半身。

  真的有效耶!

  她累得直喘,却还是欣喜不已,感动着辛劳终于有了「成果」——唉啊唉啊,好羞人啊,虽然隔着衣衫,但是还是看得出来,她努力的「成果」愈来愈丰硕了!

  她敏感的手心下,清晰的感觉到丈夫的身躯先是僵硬,然后逐渐有了难以控制的悸动。

  热气袭上粉脸,她脸儿嫣红,唇瓣红嫩,一颗心更是狂跳不已,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娇羞而期待的,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高高在上的丈夫,而那双黑眸里的火光,是那么的熟悉,教她颤抖不已——

  砰!

  门被打开了。

  「主子,你要的帐册都齐了,我们——」司徒莽陡然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书房里的景况,教他一辈子想忘也忘不掉。

  宝宝还来不及害羞,只觉得一阵眼花,整个人就陡然被齐严用外袍裹住,包得密密实实的,不漏一丝的缝隙。

  「出去。」齐严抱住妻子,背对着来人,冷声下令。

  司徒莽却还站在门口,不怕死的咧着嘴笑。「我以为,你要我们入夜后来书房集合,是为了开会。」

  宝宝羞红了脸,只能窝在丈夫怀里,乖乖的不敢动。

  站在司徒莽身后的是君莫笑,而君莫笑身后,是城里七大商行的管事,还有管理三十六间,齐府直营铺子的店主……

  她发出一声呻吟。

  总之,很多很多人就是了!

  瞧见主子的怀里,抱了个身穿紫纱、满身叮叮咚咚首饰的女人,君莫笑诧异极了。「爷,这要是让少夫人知道,她会——」紫纱女人转过头来,虽然隔着面纱,还是看得出清丽的五官。

  「少、少夫人?」

  乍见那女子的容貌,君莫笑惊愕的瞪着她,不禁结巴了起来。

  现场的尴尬,并未让司徒莽闭上嘴,他反而故意又多问了一句。「爷,这会儿还要开会吗?」他笑得好坏。

  齐严厉声又喝。

  「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司徒莽大笑着,挥手要大伙儿离开。「我们立刻就走,不打扰您跟少夫人了。」

  虽然门被关上了,但是那放肆的笑声,还是透过门窗,钻进了书房里,久久没有散去。    
                       
  

    第四章  
  
  呜呜,惨了惨了,她以后没脸见人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入书房内,将夫妻二人的影子,映在满墙的书册上。

  宝宝坐在椅上,身上包着厚重的外袍,长长的腰带在她腰间绕了好几圈,还打了个结。衣袖过长,她折了又折,才露出白嫩的指尖。

  屋里有好一会儿,都没人出声。

  她盯着指尖,不敢抬头,早就察觉到自个儿的大胆献舞,并没有让丈夫高兴,却还造成了反效果——

  他在生气!

  算算日子,她嫁入齐家,跟齐严结为连理也有一年多的光景,对于他的情绪,她能猜得几分。

  只是,她感觉得到齐严正在生气,却猜不到他究竟在气什么。

  是因为,她穿得太暴露,行为又太过大胆,所以惹怒了他?还是因为,她薄纱艳舞的模样,也被别人瞧见了,他才会拧着眉、抿着唇,一副想把司徒先生大卸八块的表情。

  想到被打断的艳舞,惋惜的情绪立刻涌上心头。

  宝宝叹了一口气。

  唉,好可惜呢!要不是有人闯进来,齐严说不定早已「就范」。在被打断的那一瞬间,她真的看见了成功的曙光,丈夫的目光,是那么的——那么的——

  一杯还冒着烟的热茶,递到了眼前。

  「喝吧!」

  宝宝陡然从回想中惊醒,连忙伸出双手,从丈夫的手上接过那杯热茶。

  「谢谢。」她轻声道谢,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乌黑的大眼儿,直盯着手里那杯茶。

  暖烫的瓷杯,温热了她冰冷的双手。先前因为紧张,她虽穿着薄纱,在齐严的注视下也羞得香汗淋漓。直到这会儿,终于静了下来,她才感觉到寒意冻人。

  红嫩的唇瓣,紧贴着杯缘,她轻啜了一小口热茶。舒适的暖意,慢慢的渗透,从胃里开始暖了起来。

  她贪暖,又啜了一口,还没咽下,齐严就开口了。

  「是谁教你的?」

  咳!

  心虚的宝宝,被这么一问,嘴里那口热茶险些就要呛着。

  丈夫那双炯亮无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教她的小脑袋像是枯萎的花朵,愈垂愈低。她咬着唇,双肩轻颤,考虑了好久好久,才慢吞吞的吐出一句:「我……我……我从书上看来的……」各位婆婆们,请放心吧,她宁可说谎,也绝对不会招供的!

  「什么书?」

  没料到齐严会追问,她一时愣住了。「呃,是……是……是……」她愈说愈小声,偷偷觑了丈夫一眼。

  他正等着。

  情急之下,宝宝只能继续扯谎。

  「是三姊送的春宫书。」

  当初,她出嫁的时候,姊妹里最是离经叛道的三姊,送了一箱书给她,每本都是彩线绣本。她事后才发现,那全是让人脸红心跳的春宫书,书里头绘的尽是男女欢好的姿态。

  关于这类「知识」,她能充实的管道实在有限得很,虽说这会儿扯了谎,但是她也的确从那些书里学了不少,齐严也不禁止她看,甚至要她坐在他翻书,趁她看得脸红心跳、轻喘不已的时候,他的大手就会……

  粉嫩的双颊,因为那些回忆,染上娇羞的酡红。

  齐严静了半晌,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答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徐声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宝宝的脸儿,烧红得快要冒烟了。

  纵然羞于启齿,但是她的表情,老早就泄漏了答案。

  看出妻子的羞窘,齐严也不再多问,只是淡淡的说道:「很多事情,也不必急在一时。」

  小脑袋还是垂得低低的。

  噢,莫非他是觉得她很急吗?

  对,没错!她是很急!都半年多了,他连她的指头都不肯碰一下,每位婆婆听了都猛摇头,说这种情况非比寻常,她能够不心急吗?

  偏偏,不管她怎么努力,得到的答案都相同。

  「天冷了,快把衣眼穿好。」齐严说道。

  呜呜呜,又要她穿衣服?!

  「我的衣服都在房里。」她闷闷的答了一句。

  「那我们就回房去。」

  「不!」她抬起头来,望着丈夫,决定亲口问个清楚。「夫君,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意外发生后,他的态度就变了。

  高大的身躯,文风不动。齐严的俊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却又很快的恢复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

  「那不是你的错。」

  「夫君——」

  低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发言。「别再自个儿胡思乱想了,我会说不急,是希望妳身子能再养得好些。」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让她涌到嘴边的千言万语,只能再度吞了回去,困在胸口发闷。

  「真的吗?」她不安的追问。

  「真的。」

  「喔——」

  虽然得到了他的承诺,但是她的心里,却还有着不安。

  真的吗?

  真的是这样吗?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无数的疑问,就像是泡泡般,咕噜咕噜的涌现。她愈是想愈多,愈是心乱。

  蓦地,齐严伸出大手,温暖粗糙的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发,

  多么神奇啊,他的触摸比任何言语都有效,一下于就逼退了所有不安。她像只猫儿,瞬间就在他的轻抚下降服,陶醉得几乎要融化,再也想不起来自个儿在操心什么。

  「回房吧!」暖烫的鼻息,在她耳畔吹拂。

  全身发软的宝宝,只能乖乖点头,柔若无骨的任由丈夫抱起她,跨步离开书房,穿庭过院,走过长长的回廊,往主楼走去。

  一路之上,两人都沈默不语,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宝宝紧紧的攀着齐严,倚偎在他的怀里,倾听着耳下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天边月儿高悬,淡淡的月光,一路照拂着他们。

  ***    ***  ***

  早膳才刚撤下,门外就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娘子军们又来报到了!

  还没踏进门,艳娘已笑开了怀,比当年夺了江南四省七十二间大小青楼的第一花魁,还要更得意。

  「嗳,你们瞧,还是我的方法有效吧!」她拿着手绢,看着姊妹们,笑得连眼儿都眯成一条缝。

  昨晚,她们这群人虽然都躲得远远的,却个个竖起耳朵、绷紧神经,还各自派了「探子」,埋伏在书房四周,只要瞧见任何动静,一律速速回报。

  司徒莽那群人,来了又走,可让她们操心了好一会儿,就怕这群人坏了宝宝的事儿。

  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当探子们再度回报,说齐严已经抱着娇羞不已的宝宝,回到主楼里头时,她们才转忧为喜,差点要放烟花,大肆庆祝一番。

  等了一夜,确定齐严出门后,她们又聚了过来。

  艳娘走在最前头,手绢儿一挥,身后的丫鬟,就快快把椅子摆好,伺候着她坐下。她坐在床前,笑咪咪的看着媳妇。

  「怎么样?昨晚严儿抱你回房后,那事儿——」她顿了一顿,笑意更深。「顺不顺利啊?」

  宝宝只能实话实说。

  「昨晚,我们回房后就——」她轮流看着眼前二十几张写满了期待的脸,有些为难的住了口。

  听不见下文,大伙儿都急了,艳娘忙催。

  「就怎么样啊?」

  「就睡觉了。」她一脸歉意,仿佛让她们失望,全是她的错。

  艳娘愣住了,笑容瞬间没了,表情变得极为古怪,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睡觉?」她不敢置信的重复,甚至有些结巴。「你们没有——没有——那个吗?」

  宝宝红着脸摇头。

  艳娘快要昏倒了。「他说了什么?」

  「要我把衣服穿上。」

  「又叫你把衣服穿上?!」艳娘脸色发白,连连摇头,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世上竟有男人能抗拒她当年的必杀绝技。

  欢庆的气氛,因为摆在眼前的残酷事实,瞬间咻咻咻降温。娘子军们面色凝重,沈默许久,角落那头突然冒出了一句。

  「会不会是严儿不行啊?」

  不行?!

  宝宝惊慌的抬起头来,急着想为齐严解释,证实丈夫雄风犹在,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是他有——他有——」

  「有什么?」水娘问。

  「有——有——」糟糕,她说不出口!

  心思细腻的秀娘替她接了话。

  「有反应是吗?」

  「嗯。」宝宝含羞答答的,红着脸儿点头。

  昨晚,她半跪在齐严面前时,可是亲眼瞧见,他的「反应」有多么明确,纵然隔着衣杉,还是那么的——那么的——让人无法忽视。

  鲜明的回忆,教她俏脸更红,嘴角噙着羞怯的笑,继续替丈夫说话。

  「他说,也不必急于一时,要我再把身于养好些。」只是提起齐严,她的心头就好暖好暖。他的举动、他的怀抱,轻易就说服了心思单纯的她,他迟迟不「开动」,都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

  可惜,没人在听她说话。

  娘子军们又吵开了。

  「啊,那这次换我了!」

  「哪轮得到你啊?该是换我啦!」

  「我啦我啦!」

  「你轮过了啦!」

  「我还有更厉害的办法,我保证,这次—定有效!」

  「谁理你啊,轮过的人,到后头排队去!」

  女人们个个争先恐后,谁也不让谁,争论的声音愈来愈大,甚至惊动了总管,还特地到主楼前,探头采脑的瞧着。

  他瞧见了,二十四位夫人们,正在王楼里头吵成了一团。

  他也瞧见了,少夫人就坐在软榻上,从丫鬟的手上接过一杯热茶,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然后,少夫人就弯着唇,仿佛无限满足似的,在一团紊乱中,自顾自的露出美得如花绽放的笑。

  ***    ***  ***

  新年的喜庆气氛,直到过了元宵,才渐渐淡去。

  元宵节过后,为了京城的商务,齐严带着司徒莽与君莫笑,冒着寒冻的天气,亲自走了一趟京城。

  双桐城与京城,两处相距甚远,就算是日夜兼程,这一去一回,就要耗上六天,加上处理商务,齐严这趟出门,起码就要七天以上。

  虽说这是寻常公务,但是从元宵过后,天际就风雪交加,寒风总吹得紧,刮得人连骨子都要发冷,一阵阵的白雪,更是大得蒙眼,伸手不见五指,教宝宝怎能不担心?

  自从齐严出门后,她就镇日坐在窗前,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好几个日夜,好不容易才把丈夫盼了回来。

  齐严才刚进门,丫鬟就快快跑回主楼,气喘吁吁的通报。

  「少夫人、少夫人——」丫鬟喘着气,吐出的气都成了阵阵白雾。「爷回来了!」

  原本坐在窗前,像是个木雕美人、一动也不动的宝宝,立刻就跳下起来,小脸顿时亮了起来。

  「他人呢?」悬宕已久的心,这时才终于落了地。她急切的追问,精神都回来了。「爷身子还好吗?,冷着了吗?冻着了吗?」

  丫鬟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儿。「爷正在大厅,跟司徒先生与君小姐说话,听语音应该是没着凉,只是一身都蒙了雪。」

  「快去准备热水来,好让爷沐浴。」她匆匆交代,还转过身来,细心的用手心摸了摸茶壶,测试温度。好在,茶刚沏好不久,这会儿还是烫的,否则就得快快重沏一壶了。

  丫鬟连连点头,不敢怠慢,咚咚咚就跑出去,忙着张罗去了。

  剩下宝宝独自一个人,在厚暖的波斯地毯上,走过来又走过去。每走一圈,她都会在门前停下,期待的张望着。

  不知绕了多少圈之后,紧闭的雕花门才再度被推开。

  冻人的风雪,呼啸而入,虽然冷得刺骨,却没能阻止她的急切,娇小的身子即刻就迎上前去。

  「夫君,」她捧起热茶,送到齐严面前。「先暖暖身子。」她柔声劝着,伺候得万分周到,

  瞧见她穿得单薄,他拧起浓眉,连茶都忘了喝。

  「去多穿件衣裳。」回过身,齐严把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冷风冷雪。

  她置若罔闻,一颗心都在丈夫身上,忙碌的小手,先拍掉他眉上的细雪,再捧着他的脸庞,用暖暖的手心,轻轻的摩擦,努力想让他被风雪冻冷的肌肤快些暖起来。

  门上传来轻敲,丫鬟推开门,身后跟着好几个健壮的奴仆。

  「少夫人,热水送到了。」

  十来桶冒着烟、刚烧好的热水,全都被抬到主楼角落,倒进那个用上好桧木整块凿成的宽大浴桶里。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屋里热气弥漫,湿润而温暖。

  奴仆们训练有素,不敢久留,倒完热水后就离开了。只剩下丫鬟,挽起袖子在浴桶旁,摆上毛巾,搁妥水盆与水杓。

  「你下去吧,这儿交给我就行了。」宝宝轻声吩咐,一如往常,总是亲自伺候丈夫,不让旁人插手。

  「是。」丫鬟退下,也关上了门。

  她先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替他擦脸,再为他脱下披风,搁在一旁后,小手又落在他陶前,解着外袍的扣子。

  这回,她的心里可没有别的「企图」,一心一意只想让齐严能快些浸暖身子。身为妻子,她早已熟悉他全身的装束,小手熟练的为他取下腰带,褪去外袍,再解开贴身内衫跟厚重的靴子。

  没了衣裳遮掩,齐严结实精壮的男性身躯,暴露在烛光之下。当她的小手,落在他的裤头上时,脸儿竟不争气的红了。

  虽然,为他解衣,伺候他沐浴,已不是第一回。但是,瞧见那睽违已久的健壮身子,她就羞红了脸,连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只敢停在他腰间,没有勇气再脱下去。

  齐严看了她—眼,没有多说什么,迳自把长裤脱了,裸身走向浴桶。

  啊,她好想好想,多看他精壮黝黑、结实健壮的身子一眼!

  宝宝在羞怯与渴望间挣扎着。

  她是他的妻子,当然有权利看他的身子。但是,距离上一次,亲眼见到他裸身,已经好久好久了。

  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

  她在心里呼喊着。

  那、那——那,看一眼就好!

  渴望战胜了羞怯,宝宝鼓起勇气,正要转过头,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哗啦!

  来不及了,齐严已经跨进浴桶。

  错失太好机会,她的情绪却稍微平静了些,暗暗责怪自己,丈夫在外奔波数日,才刚踏进家门,肯定又累又冷,她却还心猿意马,贪看丈夫的「美色」,忘了妻子的责任。

  为了弥补刚刚的失责,宝宝挽起衣袖,走到浴桶旁,轻柔的为齐最拆解发束。

  乌黑的长发,因为染了风雪,老早全部湿透。她拿着木梳,不畏指尖的冰寒,仔细的为他把长发梳开。

  「你去休息,别忙了。」齐严背对着她,宽阔的双肩有些僵硬。

  她不肯。

  「求求你,让我来吧!」她柔声说道,那声调软得让人心疼,更别说是狠心拒绝她了。

  白嫩的小手,将毛巾折了又折,才垫在齐严的后颈,让他能舒适的靠着浴桶。她拿着水杓,一次次舀起热水,再轻轻揉搓,洗净他的长发。热水丰盈了黑发,流落浴桶旁的水盆里。

  暖烫的热水,驱逐了寒意,而妻子灵巧的双手,轻柔按摩苦他的头皮,齐严渐渐放松,舒适的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除了水声,屋内不再有其他的声音,却静谧得让人安心,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又那么的珍贵稀有。

  宝宝取来干燥的毛巾,为丈夫擦干长发,才又再度替他盘妥。「夫君,请往前倾些。」她的小手落到他的宽肩上。

  齐严不再抗拒,闭眼前倾,感觉到妻子用丝络刷洗着他的背。

  即使累得双手都在颤抖,宝宝还是持续的,一次又一次,专心的为丈夫刷洗宽阔的肩背。丝络滑过每一块因疲倦而僵硬的肌肉,直到他全身在她的手下逐渐放松,香汗淋漓的她,才终于停手。

  「夫君,好了。」她勉强保持语调正常,克制着不要喘息出声,不想被他发现。

  齐严靠回原处,双眼仍闭着。

  水气氤氲,宝宝跪坐在浴桶旁,看着丈夫的俊脸。就连身为妻子的她,这些日子以来,也很少看见他这么毫无防备的模样。

  原本紧绷的线条,因舒适而放松。他深刻的五官,不再严酷,不再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丈夫的俊美,让她一时看得出神。

  他的眉如墨染那么黑,眼睫极长,挺直的鼻梁下是薄薄的唇。她像是被花朵吸引的蝴蝶,情不自禁的靠近、再靠近,最后在他的额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蓦地,齐严睁开了眼。

  直到这时,她才陡然惊觉,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的注视,让她不知所措,羞得转身就要逃。

  猎物的逃窜,却激起了猎人的本能。

  宽厚有力的指掌,倏地探出,箝住她的皓腕。一股强大的力量,不但制止了她的逃离,还将她娇小的身躯,强拉进了浴桶里。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她已经跌进齐严的怀里。

  暖烫的热水,以及更热、更烫的薄唇,带着压抑已久的饥渴,印上她软嫩的红唇,吞咽了她的惊呼。

  齐严的双臂,将怀里的妻子圈抱得更近,恨不得要揉进怀中。

  苦忍了这么久,他躲避着、抗拒着,却竟禁不起她落在他额上深情又娇怯的一吻,理智瞬间溃散。

  他轻咬着她的唇,吮尝她的甜润,再用灵活的舌尖,一再舔吮着她红嫩敏感的舌尖,让她颤抖不已。

  潮湿的男性体魄,挤压着她的身子,把她的衣衫也染得湿透。黝黑的大手,揉握着她胸前的酥软,一次比一次用力。

  「唔……」她婉转轻吟,感觉到丈夫胯下的灼热,隔着湿透的绸裙,抵着她的双腿之间,每次的摩擦,烫得有如火灼,几乎都要揉进她的腿心。

  湿透的绸衣与绣兜,都被扯了开来,盈白的酥胸抹了水光,更显得诱人。

  男性的闷声低咆,同时震动了两个人。他的薄唇,从她光洁的颈项,一路游走向下,一啃一吻,留下淡淡的痕迹。

  「夫君……」她婉转低喃,红唇微颤,肤色泛着淡粉红,目光朦胧,小手撑着他的宽肩,上身弯如新月,因他的啃吻而一次次颤抖。

  唔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是不是他认为,她的身子已经养得够好了?所以才……啊!

  热热的大手,捧起她的酥嫩,将她摆布成更羞人的姿态。齐严像是饿极的人,迫不及待的埋首,贪婪的大口舔吻轻咬。

  因兼程赶路而一日未刮的短须,刷过吹弹可破的白嫩酥胸,带来更强烈的刺激。

  宝宝神态满是羞赧,娇喘不已,全身软得下剩一点力气,几度欲迎还拒,想要伸手抵挡,小手却又被他拉开,最后还是只能由得他放肆品尝,

  仿佛是为了惩罚她竟然想剥夺他的权利,他张口含住白嫩上的嫣红,狠狠的吻着。

  「嗯,啊……」水润的红唇,因为他的「惩罚」,逸出长长的颤音,声调又娇又甜。

  欲火燎烧,齐严的双目,亮得犹如火炬。

  硬如烙铁的男性,随着他一次次振腰,隔着绸裙揉擦,揉得她的腿间酥麻不已,逐渐汩出,不同于浴水的温润春潮。浴桶里的热水,也随着他的挺动,一次一次的溅出浴桶。

  他的强悍,渐渐把她逼迫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别、别……呜呜,不要……」她连连娇泣,柔嫩的身子,紧贴着他颤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呜呜,不行、不行,她快要……快要……

  她频频喘息,以为自己已经无法承受更多,齐严却松开对她的箝制,有着厚茧的指掌探进绸裙之下,轻抚着她细嫩的肌肤。

  纤柔欲倒的宝宝,呜咽的喘着气,无助的眨着眼,望着黑眸炯亮,每寸肌肤都结实黝黑、闪着水光的丈夫。

  「不……不要……」

  她想求饶,他却不肯放过她。

  粗糙的指,陡然袭击她最娇嫩的花核,先前积累的刺激,霎时间如烟花般炸开。她纤腰乱抖,声声娇泣,随着他坚挺热烫的男性,隔着绸裙,再一次重重的顶撞,她双眸含泪,仰头泣叫一声,乌黑的长发也披散而下,落入晃荡的浴水……    
                         
  

    第五章  
  
  当晚,齐严就离开主楼,直到天亮,他都没有回来。

  整夜都睡睡醒醒的宝宝,心里充满了困惑,躺卧在软榻上,独自一个人,迎接清晨的日光。

  昨晚,在浴桶里头,他们……

  精致清丽的小脸上,因为回忆而嫣红,但弯弯的柳眉,却又因为疑惑而蹙得紧紧的。

  昨晚他们摸也摸了,亲也亲了,她被摆布得迷醉不已,直到齐严抱起她,回到软榻上头,替她擦干全身时,她还慵懒不已,沈浸在欢愉的余韵中。

  之后,甜蜜的疲倦感涌来,她倚偎在丈夫的拥抱中,沉沉的睡去。直到夜里,寒冷的感觉,突然将她惊醒,她才赫然发现,齐严已经不见踪影。

  她等了又等,有时等得倦了、困了,不小心打了个盹,又会用力摇头,把瞌睡虫全数甩开,才能强迫自己继续保持清醒。

  等待的时光,总是特别漫长,也让她的小脑袋,渐渐开始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唔,虽然,他们在浴桶里做了好亲密的事。但是,那跟以往齐严在床笫之间,会对她做的事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这种「过门不入」的状况,以往从来不曾发生过。

  她还清晰记得,他的唇、他的指掌引发的那阵醉人狂喜,只要稍稍回想,身子都会不由自主的轻颤。

  但,欢愉愈深,失落也愈深。

  齐严并没有真正要了她。

  她想了一整夜,几乎想破了头,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中途罢手。难道说,是她「表现」得不够好,他还是认为,她的身子养得不够好?

  嫩软的小脸,羞得红通通,躲进锦被下头。

  其实,她好想告诉齐严,她的身子应该已经无碍了。因为,昨夜的一番亲昵,并没有让她感到任何不适,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舒服,那就是她还想要更多更多,想要他的拥抱、他的炙热、他的……

  唉啊,好羞人!

  宝宝躲在被子下,紧闭着眼儿,发出羞极的呻吟。

  「少夫人?」

  丫鬓的声音响起。

  被子下头的娇躯蓦地变得僵硬。

  唔啊,她想得太过入神,居然没有发现,贴身的丫鬟已经进了主楼,准备要伺候她晨起梳洗。

  「少夫人,您不舒服吗?」丫鬂又问,声音靠得好近。「要不要我通知总管,快点请大夫来?」她刚刚听见,少夫人在被子底下,呻吟得好大声呢!

  宝宝连忙坐起身来,慌忙的摇头。「不用了,我没事。」

  「但是,您的脸好红——」

  「我没事,真的!不用去找大夫了。」她强调。

  「是。」

  丫鬟恭敬的福身,心里纵然有些狐疑,也没有多说,一如往常的,熟练的伺候宝宝下床,坐到黄铜大镜前梳洗装扮。

  直到绾了发,簪上钿翠,另一个守在门外的丫鬟,才福身通报。

  「少夫人,早膳已经备妥了。」

  「喔,」被伺候着穿上红锦狐裘的宝宝,略略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先别送上来,我要去前厅一趟,看看爷出府了没。」看窗外天光,时候还早,齐严这会儿说不定还没出府。

  想着丈夫,她就心头甜甜,却没有发现两个丫鬟都忧心忡忡,无声的交换了—个眼神。

  装扮妥当后,她迫不及待的踏出王楼,提着绸裙,走过回廊。因为走得有些急,来到前厅时,她小手抚着胸口,有些儿的微喘。

  她张望了一会儿,没瞧见齐严的人影,心里正有些失望,就看见总管正指挥着奴仆,忙着整理前厅以及偌大的庭院。

  「喂,仔细点,连点灰尘都不要留下。」总管比手画脚,忙得像颗陀螺,任何细节都不放过。「啊,你!对,就是你,别动那盆万年长青,那可是慕容家送给爷的礼物,少一片叶子都不行!」他呼嚷着。

  「总管。」

  听见那娇软的声音,总管立刻转身,满脸笑容,急忙迎上前去。

  「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没有。」宝宝摇头,语音轻柔,不论面对任何人,态度都和善得让人如沐春风。「我只是想问问,爷出门了吗?」

  总管的头垂得低低的,嘴角的笑容有些颤抖。「是的,爷一个时辰前就出门了,去聚财坊清点一批要送往京城的货。」

  宝宝有些讶异。

  一个时辰之前?那个时候,天都还没亮呢!他竟这么早就出门了。

  「呃,少夫人,爷出门前,吩咐了一些事情。」总管心里为难,却还是不敢忤逆主子的意思,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只得硬着头皮说了。

  「什么事?」

  「爷交代,说他从今晚起,就要睡在书房。」他不敢看宝宝的眼睛,刻意回避她的视线,就怕自己一时不忍,会说不出口。「等一会儿,我就带几个人过去,替爷收拾些衣物。」

  她讶异极了,觉得像是什么心爱的东西,突然被人剥夺般难受,

  「爷有说,是为了什么缘故吗?」

  总管的头垂得更低。

  「爷说,他最近比较忙,怕会吵到少夫人,所以要睡书房。」

  「比较忙?」

  「是的。」

  宝宝有些恍惚。

  以往,齐严就是再忙,也不曾有过半点要分房睡的意思。怎么这会儿竟会这么突然,甚至没跟她说一声,就要搬去书房睡了?

  是她做错了什么?或是齐严心里有什么盘算吗?还是说,经过昨晚的亲身「体验」,他断定她的身子,尚未恢复健康,所以才要搬去书房,让她好好的休息?

  很多事情,也不必急在—时。

  齐严是这么说的。

  莫非,是她表现得太「积极」,学不会戒急用忍,他才会选择彻底隔离,免得两个人哪时候又要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想着想着,她的脸儿,又再度羞红。

  「呃,少夫人……」

  听到叫唤,她匆匆回神,对着总管那张忧心的脸,勉强挤出微笑。「我想,爷是要我再把身子养好些,才会安心。」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总管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爷一定是这么想的。」就算摸不清爷的心思,他也打定主意,即便撕烂了自个儿的嘴,也不说上半句会让少夫人伤心的话。

  「那么,我先回去替爷把东西收拾收拾。」

  「少夫人,这些工作,让丫鬟们来就——」

  她很坚持。

  「不。爷要穿什么、用什么,我最是清楚,由我来整理,你再派人送去书房就行了。」

  「是。」

  吩咐妥当后,宝宝才转身,朝着主楼走去,脚步却从先前来时的轻快,转为沉重。

  很多事情,也不必急在一时。

  她的脑子里头,始终盘桓着齐严说过的话。

  也不必急在一时……

  望着暴风雪过后,白云之间好不容易露出的些许蓝天,宝宝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齐严所说的「一时」,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    ***  ***

  从此之后,齐严就搬进了书房。

  他在书房里用膳,在书房里议事,还在书房里睡觉,就算是回了主楼,见着了宝宝,也是说没几句话,就匆匆离去。

  每次,她心里的思念像是小虫子般,在心头钻啊钻的时候,她就只能绕文书房,隔着花窗往里头瞧。虽然,见着齐严的机会不多,但她还是一天要走上好几回。

  有时,他不在。她会叹息。

  有时,他在,或许正在审阅帐册,或是跟一大群人议事。她就逗留在窗外,绣鞋在青石砖上走过来又走过去,清澈的眼儿净往内瞧,望着坐在主位的丈夫,舍不得离开。

  她好想好想进去跟齐严说说话,但是又不敢在他没允许的状况下,踏进书房的门,就怕打扰了他。

  所有的人,就看着她这么每天在书房外,走过来、走过去。

  终于,有一天,司徒莽再也看不下去了。

  「主子,少夫人在外头呢!」在议事的中途,他故意说道。「她每天都捧着要给你喝的汤或是茶,书房外的青石砖,都快被她踩出一条沟来了。你要不要干脆些,跟她把话说清楚?」

  齐严抬起头,看了司徒莽一会儿,黑眸深幽得让人看也看不穿。半晌之后,他才站起身来,一如先前每一次,亲自为妻子开门。

  「进来吧!」

  宝宝笑意盈盈,欣喜的情绪藏也藏不住。她的手里还捧着那盅已经凉透的汤。

  「对不起,又打扰了你们。」她轻声道歉。

  「没事的,议事刚到一段落,大伙儿也需要休息。」司徒莽对着她露出鼓励的笑容。「少夫人是有什么事,才想来找主子吧!」他不着痕迹的提醒她。

  「喔,呃,对、对——」她捧着那盅汤,走到了主位旁,注视齐严的眼光柔得让在场每个人的心,几乎都快碎了。「夫君,这是我今晚用灵芝红枣炖的汤。」

  正逢季节交替,天气一会儿冷、一会儿暖,她特地从大夫那里问来几帖润肺补身的补汤,亲自挑选了上好的材料,每日都下厨炖汤。

  纤幼白皙的小手,将整盅汤搁到桌前。她满脸期待,既羞怯,又高兴的看着丈夫。

  坐在主位上的齐严,眼底深处微微闪过些许波澜,流露出不舍与极度压抑。那抹情绪消失得太快,没有半个人察觉到。

  所有人看到的,是他冷淡疏离的表情。

  「这些事情都交给其他人,不需要你亲自来处理。」他的视线再度回到帐册上。「往后,若没有重要的事,就别再过来,免得身体受凉,又要病了。」

  听见主子说的话,司徒莽愣得嘴巴都闭不拢了。

  他原本以为,主子心疼娇妻,会委婉的告诉她,一切以身子为重,不希望她整日忙禄。

  哪里晓得,意思虽然相同,但用字不同,那感觉可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任何人听见这种回答,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何况是心思细腻又脆弱的少夫人呢?

  他担忧的转头一瞧,果然发现少夫人深受打击,眼圈儿发红,几乎就要滴下泪来。

  宝宝作梦也想不到,一片相思与浓情,竟会换来这么明显的拒绝。她心头一紧,非要努力控制,才没有当场落泪。

  「那——那——」她有些儿手足无措,突然觉得,再也受不住齐严的冷淡,以及众人的目光。「那我告退了。」她匆匆说道,转身就往外走去。

  「少夫人!」

  司徒莽在背后唤着,语音焦急。

  长廊上,月光清寂,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她形单影只,愈走愈快,不论身后的人怎么呼唤,就是没有回头。

  因为,她最在乎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开口呼唤她。

  ***    ***  ***

  春天来了,宝宝的心里,却还刮着阵阵风雪。

  书房外头,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她镇日留在上楼里,打从睁眼开始,就静静的用膳、喝药,不但双眸黯淡,连话都变得少了,有时候半天都一声不吭,只是坐在窗边。

  婆婆们每日都来,愈看她愈觉得不对。

  前些日子,明明就已经恢复不少,就算练了两时辰的舞,也不会喊累。怎么这会儿,愈是休养,那单薄的身子反倒愈是清瘦?虽然,她总把汤药喝得一口不剩,但胃口却欠佳,每餐撤回厨房的膳食,都像是不曾动过似的。

  大夫来过几回,离开的时候,表情总是带着困惑。

  婆婆们担心不已,特地聚在一起商议,猜测是宝宝许久没有到外头透透气,在家里闷坏了,才会整日愁眉不展。

  找了个春暖花开的好天气,二十四位婆婆好说歹说的,借着赏花的名义,硬把她带了出来,要让她散散心。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齐府出发,沿路都惹来人们注目。健壮的奴仆们,扛着二十来顶华丽的软轿,再加上随行的丫鬟,跟寸步不离的护卫,加加减减算起来,起码也有上百人。

  婆婆们选定城外的碧湖,作为赏花宴的地点。

  春季时分,湖面上的冰刚融化不久,碧绿的水色,衬着碧湖沿岸种植的樱花树。正逢樱花绽放,春风吹来时,粉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落进湖水中,悠悠飘荡。

  人多热闹,笑语不断,闹烘烘的气氛,以及眼前的美景,再加上摆放在沈香小几上,婆婆们特地带来的十几样她最喜欢的吃食,总算让她情绪稍稍走出低潮。

  见到宝宝的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大伙儿高兴极了,抢着要跟她说话,还不忘把精致的糕点,一个一个堆到她面前。

  「来来来,这是蒸酥酪,多吃点。」水娘说着。

  「也吃口奶油松酿卷酥吧!」艳娘也说。

  蝶娘不甘示弱。

  「这是莲叶羹、这是枣泥山药糕,这是桂花栗粉糕。」她拿着筷子,像韩信点兵似的,说一句就挟一块,也不管宝宝到底吃不吃得下。「还有还有,这是藕粉桂糖糕、如意糕、菱粉糕……」

  艳娘看不下去了。

  「喂,你是想撑死咱们媳妇啊?」

  「我是关心她耶!」

  「那别像是喂猪似的,猛要她吃啊,要是吃得撑了,可又要不舒服了!」

  「你还不是也挟了东西到宝宝的碗里。」

  「我只挟了一块啊!」

  眼看气氛紧绷,两人的声调愈来愈高,宝宝连忙开口出面打圆场,纤纤玉指往湖中一指。

  「娘,你们看,那艘船好美啊!」

  听得媳妇儿开口了,两人压下怒气,暂且中场休息,也跟着其他人一同转过头去,睁眼往碧湖上瞧。

  那是一艘美得如梦似幻的画舫。

  整艘船全用桦木雕凿,船上的小枋,则是用柳条细细编成。船头有着桌案,搁着好酒好菜,四周还摆放着几盆初初绽放的樱花。当春风吹起,白纱掩映,花瓣飘落,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就连出生富贵人家,嫁入豪门的宝宝,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美轮美奂的画舫。

  「那是谁家的船?」她好奇的问。

  娘子军们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尴尬。

  「呃,那是——」

  「嗯?」

  蝶娘清了清喉咙,才说道。「也难怪你不知道了。那是城里第一青楼,怡香苑花魁白小恬的画舫,」白小恬才貌双全,艳名远播,就连京城人士也为了一睹佳人花容,特地来到双桐城。

  「我听说啊,这白小恬心高气傲,若不是她看中意的客人,绝对见不着她的面;而能让她点头,共乘画舫出游的客人,那非得是万中选一。」蝶娘又说。「能让她亲自伺候,游湖赏花,肯定是个不得了的贵客。」

  宝宝注视着画舫,欣赏着白船碧水的美景。她善良而单纯,对青楼女子没有半分偏见,反倒是好奇居多。

  那位白小恬,肯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吧!

  正在想着,白纱掩映之间,就出现一个白衣女子。虽然隔得远了些,看不清她的面貌,但那窈窕的身段、曼妙的姿态,就足以让男人销魂。

  如果,她能见着白小恬,讨教几招,是不是就能让齐严愿意多跟她说几句话呢?

  想到丈夫,宝宝的心儿,蓦地就有些疼。

  齐严的冷淡疏离,已不只是让她担心,而是让她伤心了,一日复一日,见不着他的面,她就觉得自己正在慢慢枯萎。

  她看着那艘画舫,悄悄叹了一口气。

  唉,她真的好想好想齐严……

  白纱后头,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身影是那么眼熟,不论是他的身形、他的动作,都像是用她梦里的相思描绘出来的轮廓。

  蝶娘率先惊叫起来。

  「啊,那不是严儿吗?!」她诧异的看着画舫,没有察觉一旁的宝宝脸色转为煞白。「他在白小恬的画舫上做什么——唉啊,为什么又要踩我?!」她瞪着紫娘。

  紫娘懒得理会她,忙着安慰宝宝,就怕她一时受不住这么重大的打击,会当场昏了过去。

  「严儿肯定是在谈生意。」她强调。

  偏偏话才说完,画舫上头,那窈窕诱人的白小恬,就偎进了齐严的怀里,从远处看来,两人黏得可紧了。

  谈生意?

  宝宝唇儿轻颤,泪珠已经滚落了一颗又一颗。

  她虽然单纯,但并非无知,纵然婆婆们说破了嘴皮,极力替齐严解释,但眼前的景况,已让她心痛得快无法呼吸。

  「宝宝,你别想多了。」

  「是啊,拈花惹草这事,是严儿的爹才会做的,严儿不是那样的人。」

  「对,严儿不会的。」

  「他不像他爹。」

  「不会的!」

  「别担心。」

  「宝宝?宝宝?你说说话啊!」

  她一动也不动,心如刀割。

  那艘美丽的画舫,就在她朦胧的泪眼前,渐渐的、渐渐的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