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25

白小侃: 谁如璀璨,迷离双眼 46-55

46

  飘窗跟前的橡皮树是我前几天买的,一米多高的黑瓷盆配生机盎然的绿叶真正合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夏夜总是如此的多雷阵雨。
  
  室内的冷气正好,我饶有兴致地凝视窗户上密密麻麻的雨点汇成极小的水圈,再顺着玻璃一道道滑落下去。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看,陈万钧就从身后将我搂进怀里。他刚从浴室出来,凉爽的身上传来阵阵类似柠檬的清香味儿。
  
  他舔着我的耳垂低声问:“在想什么?”我把脑袋顺着他的唇偏了偏:“想你呀!”然后我的耳朵就遭受到他牙齿的虐待,我吃痛地窝在他怀里扭捏:“老爷您温柔点儿呀!”
  
  他轻笑着一边将手伸进短裙的下摆一边说:“你听话我就温柔点儿。”手指有下没下的触碰两腿间那敏感的地方,嘴上已经从耳朵吻到脖子。我情不自禁地仰着脖子,接受他的侵略。
  
  本来沐浴后冰凉的身体由此开始逐渐升温,他转在我裙子底下的手,从腹股沟那块儿以极其磨人的方式缓缓褪去薄薄的底裤。当单薄的料子顺着大腿滑落掉,冰凉的空气充斥着整个儿□时,我已气息不稳地完全跌倚进他怀里。
  
  他将我转了个身,抱我坐在飘窗台上柔软的绒毯上面,然后就开始吻我的唇,那发狂的力道就像要把我吃进肚里一样。我靠着冰凉的玻璃窗承受他的上下进攻,当他缓缓进入我的身体时,我全身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他将边上的软垫子垫在我的腰后,然后双手撑住玻璃窗就开始前后律动,我双腿大幅度地对他张开,垂吊的腿脚随着他有节奏地前后摆动,冰凉的瓷砖硌得脚后跟生疼。
  
  本来连小肚子都被他弄得发疼了,偏偏脚下还让人不得安宁,而且浑身发软又使不上力,在此内外兼攻之下我就不知所措地开始嘤嘤哭泣。他一进一出之间喘着粗气低头瞧了瞧我,然后双手搂过我的腰,将我从飘窗台上抱了起来。
  
  可是那特有存在感的硬物并没有从腿间撤出来,非但没有撤出,反而因着这个互相搂抱的姿势更进去了一点。我完全瘫软在他怀里,两胳膊无力地垂在他的肩上。他抱着我往床跟前走的时候,我的脚绊到了那盆绿油油的橡皮树,竖长的瓷盆只左右晃荡几下便倒了下去,哗啦啦碎成一地。

  我有点儿心疼地回头看着满地的狼藉,气息不稳地抱怨:“真可惜了!”他把我压在床上,狠狠对着我的身体发狂前不满地说:“还有心思管别的!”
  
  我真不该管别的!这爷的功力在很久前我就已经体会得十分清楚,为何我还要在那紧要的关头管别的?
  
  管闲事的后果就是怎么睡都睡不够,怎么躺着都还觉得累。第二天清晨我睡得正酣,腰上那一块儿便传来熟悉的触感,我闭着眼睛缩在他怀里,不断地求饶:“爷你就发发慈悲放过我行不行!”
  
  他将下巴抵着我的头,带着笑意地说:“宝贝儿,起床了。”诚然,这声宝贝儿唤得我心花怒放,可即便这样,困倦的劲头仍然难以忽略。
  
  我在他怀里扭了一会儿便翻身又睡了过去,睡着睡着耳旁就传来低沉的声音:“你要不起,可别后悔。”闻言我便强打着精神从床里蹦了起来,这厮怎地随时都在使用他的威胁手段!
  
  他满意地看着我坐床里揉眼睛,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当我收拾完毕走出房间时,屋子里已被收拾得十分干净,我看着Fiona鬼魅的笑容,又看了看本该摆着底裤和瓷碎片儿的地方,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筱小姐!来吃早餐!”Fiona将牛奶放在餐桌上,转身又往厨房走去。陈万钧坐在椅子里一边吃东西一边把一块儿培根吐司放我跟前的盘子里,我怨愤的眼神在接到他警告的示意后立即变得乖顺又讨好。
  
  得,不就让我多吃点儿么!反正今天礼拜六,我又不赶着上班儿,我磨蹭久一点儿不就行了。果然,三分钟后他抬手看了看表,然后起身走我跟前在我额头上印了个吻,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当利落的关门声响起时,我便如释重负地直奔房间,爬床里还没睡着呢,Fiona就匆匆忙忙地跟了进来:“小姐!吃完早餐才能睡!”我连手都懒得对她挥,将头埋在枕头里没有理她。
  
  “小姐!筱小姐!”她一律二声的发音,叫得我心里直发毛,“你先起来!吃早餐,吃完早餐才能睡!”我抓狂地又从床里坐起来,像囫囵吞枣一样三两下解决了那些东西。重新倒床里时又听Fiona说:“这样就好了!我就可以打电话给先生报告了!”
  
  老爷不厚道!人都不在屋里了还派人管着我!
  
  这天下午,许久不联系的张茜茜给我打了通电话。“你这死没良心的东西!我不跟你联系,你也不知道跟我联系联系!”听着她一贯的语气,我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在听雨轩吃饭时,这丫头竟犹犹豫豫地开口跟我道歉:“那个、那个对不住啊言言,那天我说话的语气确实重了点儿!你、你别见外啊!”
  
  我抿着吸管抬眼瞅她:“一段儿时间不见,转性了呀!”想了想,又接着试探:“你家苏哥哥没再说我坏话了?”她笑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言言你别这样嘛!左边是我好朋友、右边是我男朋友,我也怪为难的不是!”
  
  看样子,他们仍然在一起。“言言,你、又跟他表哥如胶似漆了吧?”我觉得如胶似漆这个词过了点儿,不过还挺受用,于是简练地回答她:“嗯!”
  
  这厮一听这个就来劲儿:“我就奇怪这才多久不见,你丫整个儿就容光焕发呀!他表哥把你滋润的好吧!瞧瞧这气色,比上了妆的广告模特都还喜人!”
  
  幸得张茜茜这一提,我才猛然记起还没跟陈万钧报告今晚不能一起吃饭了。不过这个点儿,他通常也还在忙工作,于是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个短消息:跟爷报告一下,今晚友人邀约,就不回家与爷共进晚餐了。
  
  期待地等了两分钟,那头给我回了个信息:准了。
  
  真真是老爷的风格,回个短消息都这么带劲儿。“唉唉!你丫傻乐什么呢!大晚上的坐着儿做什么春梦!”听着张茜茜不满地控诉,我这才从亮闪闪的勺子背面儿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果真笑得跟一傻子似的。
  
  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张茜茜,我仍然没有勇气跟她讲苏文烨的事情,可如果就这么拖下去,我又觉得特别对不住她。不知情也就算了,我明明都亲眼看见了,而且还跟那人渣打了一架。
  
  心里正犹豫不决得紧,餐厅门口就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一高个儿女人正骂骂咧咧地推开餐厅经理,往里面儿四处张望。恰逢这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在哪儿?”陈万钧的声音传至耳边。我告他地点后,他又问:“几点结束?”我将将看了餐厅里的大钟,还没估算出具体时间来,刚才站在门口儿的高个女人就冲到我们桌前,用爪子猛地扯开桌布,玻璃杯掀翻时打在了我接电话的手上。
  
  我还没跟陈万钧说再见呢,手机就这么被摔落到地上。那个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大摞照片,狠狠甩在一片狼藉的桌上。散落在剩菜残羹里的照片上清晰地印着张茜茜和苏文烨亲密出入各种场合的身影。
  
  “张茜茜是吧!我告你,你不是他在外面养的第一个女人!你们这种女人大多都是爱他的钱,也或许是真爱他的人!可他却永远不可能爱上你们,对于他来说,你们不过是可供亵玩的蠢货而已!”
  
  这个女人长得并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尖酸刻薄,她指着张茜茜的手都在颤抖,“你知不知道!苏文烨他是个骗子!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三年前就已经结过婚了!”
  
  我看着茜茜浅埋的头,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早知道这样,我就早该把一切都告诉她。事实上,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苏文烨原来还有家庭。
  
  桌上有照片跌进打翻的咖啡色饮料里,照片里她正甜蜜地笑望着那个男人,五彩的颜色渐渐被褪去,淹没在深色液体里。
  
  “你跟着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你都图了什么?你干什么要这样破坏别人的家庭!”这个女人就这样站在餐厅里开始大哭。我愈发觉得苏文烨太没人性,连自己的妻子也这样欺骗。
  
  周围有很多人围过来,连橱窗外都有过路行人顿足往里面看。张茜茜始终坐在位置上,埋着头没有说话,她的头发垂过肩头,双手捏成拳使劲握着。我不知道她这一刻都想了些什么,可我知道她很痛,爱一个人多深,就会有多痛。



47

  白铁皮包裹的床尾露出斑驳的锈迹,头顶是盏不怎么明亮的白炽灯,冷清的光照着这间小休息室。
  
  张茜茜闭眼躺在床上,柔弱单薄得像一张纸。
  
  刚才在餐厅,那个女人边哭边跪在地上求她离开苏文烨。张茜茜摇摇欲坠地站起,她想去扶她起来,自己却晕了过去。
  
  大夫说她营养不良贫血的时候我还感到诧异,像她这么有活力的人,怎么会生这种病。
  
  我记得刚跟宋嘉平分手的那会儿,尽管我有妈照顾着,但她仍然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看我,替我拿药倒水削苹果,还不断讲笑话逗我开心。我实在开心不起来,她还正经八百地跟我讲道理:“感情这东西,就讲个缘分。不是你的摆在跟前你都拿不上,是你的兜兜转转几十圈儿也都还是你的,落不了别人手里去。”
  
  我妈当时听了还夸她是个有见解的好姑娘,她也很喜欢张茜茜的活泼劲儿。可正是这样活泼的一个人,却选择把不好的一切都埋在心里。我不知道她默默咽了多少眼泪,但是能确定她跟着他,过得并不好。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我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大热的天,她盖着薄毯的身体居然还微微发凉。

  “言言!”她转头看了看我,双手撑着床板坐起来。我从暖壶里倒了半杯水递给她,她愣愣地接过杯子,又把它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我前段时间才知道他有别的女人,可我真不知道他已经结过婚了!”
  
  她有点儿过激地说:“我要是知道他已经结过婚,我当初就不会去招惹他!言言你相信我,我是真的不知道!”看着她不知所措地慌乱,我心疼地连忙将她抱住。她在我怀里忍不住大哭:“你们都没错,我真是个傻子!我以为自己的幸福只要自己争取就行了,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可没想到他只是个骗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只是紧紧抱着她。
  
  不少女人一旦遇到爱情,就会变得盲目。更多的女人一旦结婚,就会变得卑微。就像苏文烨的妻子,明知丈夫背叛,为了保全家庭却还向张茜茜下跪。搁以前,我很不欣赏这种为不值得的人委屈自己的行为。可毕竟每个人维护爱情的方式都不同,而我也渐渐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因为爱得太深,才看不见自己。
  
  爱情这东西很奇怪。即便对方是万人唾弃的人渣,不幸的你也能从中发现他的优点。爱上了便是爱上了,没有道理可言。
  
  不过幸好张茜茜现在已经知道了一切,跟那个已经嫁给苏文烨的女人相比,她算是幸运了很多。

  从张茜茜家出来时已接近凌晨了,她说不想在医院里住,于是我陪着她打完点滴,又从大夫那儿开了些药,就把她送了回来。从楼上往下走时,我才恍然记起陈万钧来,慌忙从包里翻手机,又倏地想起手机早被摔坏在饭店的地板上。
  
  我赶紧向楼下奔去,跑到最后一个拐角处,却和迎面而来的人撞在一块儿。“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啊!”捂着脑袋抬起头,我才发现站跟前的是苏文烨。
  
  他穿着黑色polo衫,呼吸急促,看起来很慌张。
  
  “她还好吗?”人模狗样大概说的就是这类人,表面上看着跟初识那会儿没多大差别,脸上的焦灼也并无虚假的意思,可骨子里却是另外一种人。
  
  “本来很好,从碰上你之后就变得非常不好!”我气这个男人这样对待善良单纯的张茜茜,“你要真希望她好,从今以后就别再来打搅她!”
  
  昏黄的灯光下,他焦灼的面孔渐渐浮现出轻视和不屑:“别以为凭着点儿姿色就能嫁进陈家!长你这样的也就是个被包养的料!他可还没傻到要娶你过门儿!”
  
  他边从楼梯上下来边说:“一开始我看你还挺顺眼!正想把你弄到手玩玩儿,他却忽然叫我不要打你的主意!想不到,你这不要脸的狐媚骚货还有两下子啊!”
  
  我气极地扬手打他,却被他一把擒住:“疯女人!别以为我还会让你打着我!”说完他就借着我的手腕,使力把我往后推。我重心不稳地往后跌去,本以为会顺着楼梯滚下去,却只跌了两步便被人接住。
  
  又惊又喜地回头看,果真是陈万钧将我护在了怀里。
  
  他眼睛盯着苏文烨,口里却对我说到:“去车里等我。”我特地瞄了一眼苏文烨惊慌失措的脸,才乖乖地兀自先下了楼。
  
  这五分钟对于我来说真是十分漫长。五分钟后,陈万钧迈着长腿从楼梯口出来,紧追随后的苏文烨,竟抱着他的腿一桩跪了下去。他埋着头一直叫他哥,陈万钧只站了两三秒便十分不耐烦地一脚将他踹开。
  
  快速上车后,从地上爬起来的苏文烨追过来,不停地拍打车窗,还不厌其烦地一直叫他哥。他的脸色看起来仍旧十分生气,根本不往窗外看一眼,直接启动车子就开了出去。
  
  我从飞驰而去的车外后视镜里,看到跪在原地的苏文烨,心里竟有点儿不忍。也不知他跟人说了什么,看起来比给人几刀子还凑效。
  
  我转头看了看他依旧冰冷如霜的面孔,讪讪地也不敢多问什么。直到见他把车子开得越来越快,我才紧握住安全带小声嘱咐着:“慢点儿,慢点儿。开快车可危险了!”
  
  他这才偏头瞟了我一眼,不过那眼神可真叫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筱言西你是不是没长心?!”我细细揣摩了一阵他这句话的意思,才明白过来他是在为手机的事儿发火。这本来也是我的不对,那会儿还跟人讲着电话呢,忽然断线后就没再跟人联系,换我我也气。
  
  “当时情况紧急嘛,张茜茜她都昏倒了,我一着急就忘记给你打电话了!”我几分讨好几分委屈地看着他,“可是,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呀!你要是再来晚点儿,我可怎么办呀!”
  
  他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点儿:“我送梁冉晴回家,又处理了些事。”
  
  这解释真是莫名其妙,我闷头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好在他接着又加了句:“梁冉晴是他老婆。”
  
  我终于清楚了,这老爷先去饭店找了我一遍,恰好那会儿我送张茜茜去医院了,所以他就把苏文烨的老婆给送了回去。送完别人的老婆,他又处理了些事,然后就寻我寻到张茜茜家门口了。
  
  “你都处理了些什么事呀,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他盯着前面儿的路丢给我一句:“不该管的别管。”
  
  我再次讪讪地静坐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都跟苏文烨说了什么呀,他怎么吓成那个样子了?”爷依旧盯着前面儿的路,只仍给我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我真想抓狂了,他这是要气死我么!气恼地靠进座椅里,他又开始不阴不阳地警告我:“以后出门再把手机摔坏试试!”
  
  我不耐烦地扯头发:“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儿!”他忒淡定地说:“你本来就是小孩儿。”
  
  接下来的路程我一直沉默,到下车后都不再跟他说话。进屋后直奔浴室的当口,身后的人终于一把将我扯进怀里:“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我干脆就在他怀里耍横了:“人家本来就难受死了!吃饭的时候被人搅和得不安宁,眼见好朋友难过却帮不上忙!后来又碰见那个烂人!最后你居然还对我发脾气!”
  
  他只是紧紧将我箍在怀里,任我不依不饶地使性子,“你都没听见你那表弟对我说了什么!我现在想想都还是觉得难过!”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他说话时我刚到,都听见了。”
  
  我使劲从他怀里挣出来,恶狠狠地看着他:“听见了你都没反应?在你心里我就是他说的那种女人吗?”
  
  他扬眉看了看我,随即一伸胳膊又将我捞了回去:“他已经下跪了,你还要什么反应?”我又仔细掂量了一遍,好像的确是自己占了上风。但我不好收场啊,于是我又说:“但他说我是狐狸精了!那意思是我勾引你来着!”
  
  他偏头凝视了我一阵,居然带着点儿无辜地反问:“难道你没勾引我?”
  
  我气得转过来就使劲往他身上一阵瞎胡拍:“谁勾引你了,谁勾引你了!”
  
  他乐得笑起来,捧住我的脑袋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又将我抱怀里唤着:“妖精宝贝儿。”
  
  就着他的背轻轻捶了一拳,我又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上,闷声闷气地说:“宝贝儿还行,我才不当妖精呢!”
  
  他笑得身体都颤动了几下,然后拦腰将我抱起,直接就往房间里走。我急得左右乱晃,嘴里直嚷嚷:“可不是这样宝贝儿的啊!”
  
  他把脸凑我跟前,不假思索地就逼着我跟他接了个法式长吻,最后将我压床上时,一边咬我双唇还一边说:“就是这样宝贝儿的。”



48

  我陪张茜茜在机场候机时,苏文烨还在不停地给她打电话。她穿着低腰牛仔短裤和束胸褶皱雪纺衫,正埋头凝视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曲音乐还未响完,她便摁了关机键。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她把手机捏在掌心,盯着光亮的地板跟我说,“我好像从小就这样,每次都做错误的选择,害人又害己。”
  
  我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跟我比,你可差远了!我基本上都是一路错到底,现在不还活得好好儿的么!其实吧,这真没什么,它就不算个事儿!谁没糊涂过啊,吃一堑长一智嘛!”
  
  她扭头抱住我的肩膀,哭着说:“可我喜欢他那么多年!现在想想心里就难受!”
  
  我拍着她的肩宽慰:“这感觉我懂!没事儿没事儿,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抽搭一会儿就把我松开,眨着沾水的睫毛说:“言言,你可真要认真考虑你和那个人的关系。我自己遭这么一道儿也就算了,可不希望你也在这儿绊一跤。”
  
  说到这儿她又靠近椅子里,“我算是想明白了,跟他们这种人谈恋爱都是黄粱一梦。光他的背景就已经让很多人羡慕了,更别说陈万钧那种来头!对我们来说,门当户对的说法可能就是瞎掰。但对他们而言就不一定了!”
  
  直到她的班机起飞后,我还在细细琢磨这句话。我是个喜欢简单的人,大多时候只顾眼前,并不会考虑将来。经张茜茜这么一说,我在想是不是该认真做打算了。
  
  “你在想什么!”陈万钧有些气恼的声音传至耳边,惊得我松开了亮闪闪的勺子把儿,银亮的勺子跌进盛了清汤蟹丸的汤碗里,溅起的菜汤滴了几滴在我的长裙上。
  
  我拿纸巾一边擦裙子一边说:“那丫头就这么走了,我还怪舍不得!”
  
  其实我哪有那么舍不得,她不过是回老家散心,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
  
  他将香菇鱼丸羹往我跟前推了推,又像往常那样一言不发地靠沙发里看着我吃。
  
  我吃着吃着就有点儿过意不去,他又不是一尊佛,怎么能随时都不吃东西呢。于是我夹了一块儿虾饺放在他嘴前,示意他吃掉。
  
  他看着剔透的饺子就开始皱眉摇头,不过好在我已经摸索出应付此状况的方法,当即就佯装生气地瘪嘴瞪着他,他看了我一会儿,终是带着无奈地笑意张嘴将东西吞下。
  
  这里的环境很幽静,卡座边上是一幕玻璃墙,流水自外边的墙顶洒满整面儿玻璃,缓缓流落进有假山的室内小池塘。
  
  吃的正香,包里的手机就响了。我赶紧放下筷子,特地清了清嗓子:“妈!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您就先我一步打过来了,咱俩真是心有灵犀呀!”
  
  她暴跳如雷的声音传过来,使我不得不把手机自耳朵边上拉开一点距离:“筱言西你死丫头!你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
  
  我吓得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难不成老太太什么都知道了?
  
  “你换地儿租房也不告我一声,我这一大把年纪兜兜转转到你门口上,傻站大半天人房东才告我你早搬走了!你搬去哪儿了?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折腾我来的?”

  我看着坐对面儿正泰然自若吸烟的陈万钧,心里顿生出背叛我妈的感觉来。
  
  以前有好几次也是这样,接我妈电话时,将好跟他在一块儿。老太太每次扯完七大姑八大婶的家常,就会问我跟陈万钧分了没,而我每次都敷衍她,快了快了,气得她嚷着要跟我断绝关系。
  
  电话那头,她还在不停地数落我:“你学学人家浩然,多上进的青年!人家一个男孩儿都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紧紧有条。”说到这儿,她忽然话锋一转,“我不想跟你说那么多!你快点儿过来跟我说说到底怎麽回事儿!浩然,你住的这一片叫什么来着?来来,你跟那丫头说说!我年纪大了,老记不住!”
  
  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郭浩然这小子可多少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儿,他不会啥也跟老太太说了吧!
  
  他接过电话,装模作样地报了地址门号。我忍不住朝他吼:“你丫能耐啊!我这亲闺女儿连自个儿娘的面都没见着,倒让你这个不相干的人把她拐跑了!”
  
  他仍在那头装儒雅:“是呀,就是这样!你照这个地址过来就行了,阿姨有我照顾着你就放心吧!”
  
  这小子这么多年都没改掉这德行,老喜欢在长辈跟前装乖乖仔,其实他就是一无赖。
  
  我恶狠狠地警告他:“小子!你给我等着,看我过来怎么收拾你!”
  
  他好像换了个地儿,压低声音劝我:“好姐姐,你还是考虑考虑怎么跟你妈解释住哪儿的问题吧!”
  
  这一大盆冷水,真是将我从头顶至脚尖都灌得彻底冰凉。
  
  张茜茜刚走,骗她我跟人合租的这条路子显然行不通。周彤跟男朋友住一块儿,我要带着一老太太掺和进去就更不妥了。
  
  本来我并没有退租那套小房子,这一切得都怨坐对面儿的陈万钧!
  
  那段儿时间他胳膊上的伤基本都痊愈了,驱车往他那儿走的时候,我提议回我租的地方拿点儿东西。那是他破天荒第一次上我那幢居民楼里看看,一进踏进我那玲珑的一居室,他的眉头就开始蹙在一块儿。
  
  当时他什么话也没说,到两天后我再次准备回去看看时,他一边扣衬衣扣子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那片地我买了,半年后动工。”我还没讶异完,他又接着说,“我让小刘把租金退了。”
  
  我大惊之余又忽然记起那屋子里的东西:“可我还有那么多东西在屋子里呢,我至少得把它们都拿出来吧!”
  
  他穿上西装外套,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需要什么就去买。”
  
  那屋子就是这么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退租的。
  
  “怎么了。”陈万钧仍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抬眼看着我。我使劲儿将手机握手心里说:“我妈,她来看我了。”
  
  他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就准备往外走:“我送你过去。”
  
  我刚点完头,忽然又清醒过来:“不行不行不行!你不能过去!”他没说话,只是不明就里地看着我。
  
  我走他跟前挽着他的胳膊撒娇:“你应该知道的嘛,我妈她现在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接受你。她呀,对你还有点儿误会!这回还是先让我一个人过去跟她解释解释吧!”
  
  他只思考了几秒,便忒有主见地说:“误会应当面解除,我跟你一起过去。”
  
  撒娇之前,他只是说要送我过去,撒完娇之后,他居然说要跟我一起过去。我干啥要多此一举撒这个娇呢,这不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么!
  
  这爷向来太有主见,一有了主意便会立即施行。我急得慌忙抱住他,顾不得餐厅里为数不多的几桌客人,当即就在他脸上狠狠啵了几下:“别这样嘛,你不如我了解她,她那脾气呀可火爆了!你相信我吧,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说完又在他脸上“吧唧”一口,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渐渐腾升出笑意,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蛋儿:“你这小狐狸精!”
  
  我又羞又恼地轻嗔他:“谁要当狐狸精呀!哎唷,你就行行好帮帮我嘛,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每次都是人家听你的,这回你也听听我的嘛!”我缠住他一个劲儿地问:“好不好、好不好!”
  
  在我坚持不懈的软磨硬泡之下,最后他终于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使刀得使在刀刃上,才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就好比我十分清楚陈爷的软肋在哪里,所以才能对准那软肋下手,偶尔赢他一局!
  
  我现在是真没那信心,让这两人面对面。陈万钧这别扭的性子对上我妈那劲爆的脾气,我光想想就忍不住打寒噤。
  
  打车奔到郭浩然家门口,老太太正坐人家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芒果。一看见我进屋,就激动地招呼我到她跟前去:“你过来看、你过来看!我一直以为这俩人感情很好呢,怎么这就出现婚变了!这姑娘也真是,都两个孩儿的妈了,还跟以前的人纠缠不清!”
  
  我心有余悸地看着她激动的样儿,确定她不会有给我一记暴栗之类的行为,才敢偏头看了眼电视里的节目。原以为又是什么家庭系列的电视剧,哪儿知道只是一档娱乐新闻,那穿着超短裙的主持人正爆料张柏芝和谢霆锋的婚变消息。
  
  我灵机一动便开始试探她:“这人一旦有钱就老喜欢丰富精神世界,谁知道这些事儿是真是假呢!我要突然告诉你,我跟一忒有钱的大老板相爱了,那大老板还是一官二代!你会信么?”
  
  她狐疑地看了我两眼,然后就开始狂笑:“美的你!有钱的大老板哪儿看得上像你这么毛毛躁躁的丫头片子,他眼瞎了还差不多!”
  
  敢这么直截了当损陈万钧的,我估计我妈还真是头一个!



49

  花边新闻从来都是昙花一现,不过两分钟就播完了。我也就只安宁了那么两分钟,老太太扭过头看着我就像在看着陈世美:“你说,你到底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
  
  “哪儿能背着您干什么呀!”我故作轻松地靠沙发里说,“那一片儿的房子不出半年就得全拆了,我前两天刚搬出来,这不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嘛!”
  
  她就着手里的叉子把儿戳我脑门子:“还敢蒙我!你们那房东都跟我说了,一个男人在前段儿时间就替你退了租!你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骗老娘前两天才刚搬出来!”
  
  我脑海里急速搜寻着狡辩的理由,她又接着咄咄逼问,“那个男人是谁?你现在住哪儿?”刚说完不到两秒,立即又扣了我几个暴栗,“死丫头!你是不是跟那个男人住一起了?”
  
  我伸出两只手拼命地摆:“没有没有!那房东手底下有不少房子,谁租谁退他肯定记乱套了。从那儿搬出来的时候,张茜茜和郭浩然还都帮我忙来着。我现在就跟张茜茜住一块儿,不信你问他?”
  
  郭浩然盯着我那眼神,就像要活活把我剐死一样。不过他在接到我妈询问的眼神后,又特自然地点头:“是啊,我可以证明。”
  
  老太太贼精啊,当即又掏出手机给张茜茜打电话。张茜茜不愧是我姐妹儿,三言两语就把我妈给说服了。挂了电话后她问我:“咱们今晚住哪儿啊?”我机械地应着:“啊?”
  
  “啊什么啊!茜茜不是忘把钥匙给你了吗,你说你这磨死人的性子怎么得了!人劝你去配钥匙都劝好几个月了,你到现在都还没把这事儿给办了!现在怎么办,有地儿去不了!”我觉得张茜茜就是一天才!我怎么没想出这么精密又绝妙的招儿呢。
  
  只要杜绝您老人家亲自去张茜茜那儿串门,住哪儿都不是问题呀!我顿时轻松地回答她:“住哪儿都成!妈您要是想住五星级酒店,我这就打电话帮您订房间!”
  
  她压根儿没瞧我一眼,直接屏蔽我的话,转而慈祥地盯着郭浩然。那小子还装模作样地跟我商量:“要不,你和阿姨就暂时先在我这儿将就一晚吧!”
  
  这套两居室是这小子的贷款房,相对我来说,他已经很有本事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才发现那间小卧室里只有一架单人床。我妈正在主卧里的大床上惬意地躺着,一想到占了这小子的便宜,我心里就十分愉快:“哎唷,这怎么好意思呢!让主人家您睡这么小的床!”
  
  他笑呵呵地看着我说:“你要觉得不好意思,就进来跟我睡一块儿啊!你要跟我睡一块儿了,就不会不好意思了啊!”
  
  “滚你丫的!”我愤怒地甩上门,往主卧里走去。这混小子一点儿也不懂得尊重女士,你在物质上占了他的便宜,他必定就从语言上向你讨回去。
  
  我把自己当烙饼,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小时都没睡着。老太太轻微的鼾声忽然止住了,她伸手拍我的背:“你睡个觉都不能老实点儿?”顿了一会儿又难得正经地说,“你跟浩然怎么样了?”
  
  我又将自己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回答她:“我跟他就不可能,你别老把我们扯一块儿行不行?”

  “我倒觉得这孩子挺不错,你俩又打小就认识,他其实对你也挺上心的。不过你要真不喜欢他,妈也不勉强你,回头我再托你爸给你多介绍几个人。”我佯装睡着,大概过了五分钟,她才有些火气地抱怨:“这死丫头,就两句话的时间也能睡着!”
  
  重新听见老太太的鼾声时,我才敢偷偷摸摸地拿过手机,给陈万钧发了短信:我都准备睡觉了,你在干什么呀?
  
  辛辛苦苦地等了五分钟,才等来他的回信:抽烟。
  
  我又迅速地给他回了信息:少抽点儿,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回足足等了半小时,手机都被我握得发烫了,也没等着他的回音。我心里忽然就不舒服了,又闷又堵。在扪心埋怨他千百次后,我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半夜是被身边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吵醒的,拧开床头灯一看,我妈蜷着身体捂肚子,额前已浸出一层细密的汗。我慌忙将她摇醒,问她怎么了。她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闺女儿,我、我这里疼得厉害。”
  
  自记事起,她的身体就基本没出过什么毛病。忽然疼成这样,我已经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伸手触碰她的额头,尽是一片冰凉的汗水。我慌忙下床,跑去敲对面的门,郭浩然睁着惺忪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郭浩然,我妈她疼得浑身冒冷汗。怎么办怎么办啊!”他顿时清醒大半,三两步走进房间里。
  
  量完体温又把脉,最后又拿听诊器捣鼓了一会儿。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郭浩然把听诊器取下来,一边把我妈往背上背一边说:“她今天在原来那地方等了你半天,我接她过来时已经有中暑的迹象,中午又没见她吃几口饭,可能是有点儿感冒。只是这会儿肚子这样疼,应该就是急性肠胃病了。”
  
  他背着我妈走在前头:“你别瞎着急,咱们这就送阿姨去急诊。”
  
  这会儿已经很晚了,静谧的四周除了我们匆忙的脚步声,已听不见别的。冰凉的夜风不时吹着,小区里的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垂柳在昏暗的灯光下随着夜风轻轻摆动。
  
  下楼往右拐了个弯儿,没走几步便看见一个人,从前面杨柳树下的车子里走出来。
  
  我看着熟悉的身影,心里不免一惊,可当即又被另一个念头打压了下去。这大半夜的,他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但是随着越来越近的距离,我却不得不更加吃惊了。那个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盯着我们的男人,不是陈万钧还会是谁。
  
  他看了看趴郭浩然背上的我妈,又看着我问:“怎么了?”我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我妈,她病了。”
  
  他当即拉开车门,示意我们上去。我对着郭浩然点点头,他才和陈万钧一起把我妈扶上车。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想不明白陈万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上车时我发现了地板上零散的烟头,才倏地记起几小时前他给我回的信息。原来他真的在抽烟,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地方,坐在车里抽烟。
  
  到医院把我妈安顿好时,天已经开始亮了。幸得郭浩然是这家医院的大夫,我们才能在最短时间内住进病房、拿上药。看着他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我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这个晚上要不是有他,我怕是真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他拿纸巾一边擦汗一边将头往走廊里示意:“你要谢谢的,应该是他吧?”我闷头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又说,“我只知道你有男朋友了,可没想到会是用情这么深的人。大半夜连觉都不睡,就在车里坐一晚上。”
  
  他怪笑着给我出主意:“他那车可值不少钱,估计那家底应该够养活你了。我不明白,摊上条件这么好的人,你怎么还瞒着你妈呢?”我依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这个话唠当即又惊恐地问:“你不会是摊上个已婚的人吧?照理说,正常的成功人士不太可能看得上你啊!”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谁说不可能看上我了,老娘我天生丽质!”他没再说话,笑容里有点儿疲惫,又有点儿无奈。
  
  陈万钧站在过道里尽头的窗户跟前,银灰衬衣的领子展展竖起,卡白袖口上的扣子敞开着。
  
  我看着这个男人高大的背影,心里生出酸涩的甜蜜。他向来不善言语,我只知他喜欢着我,却一直不确定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少。可是今晚的意外碰面,我想我渐渐明白了以前不太确定的一些事。
  
  也幸好,今晚让我撞见了他。如果我妈没病,可能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会花一个晚上的时间,在别人家的楼底下守着我。



50

  幸得我妈病的不重,约摸睡了一个来小时就醒了,她身体虽然虚弱,看着我的眼神却充满愤怒。我叫她妈她不应我,给她倒水她也不理我。
  
  “筱言西,我上辈子作孽才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孩子!跟谁好不是好,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利用权势玩弄女人的男人,他怎么可能是个好人?你不要脸不要皮地跟这种人耗了三年,好不容易解脱了,你何苦还要跟他纠缠不休?”
  
  她的情绪很激动,说话的时候连带支架上的点滴袋都在摇晃,“我现在真怀疑,你合着就是跟他一起才甩了小宋!咱们是普普通通的正经家庭,你何苦贪慕虚荣地跟他耗在一起?有钱有地位的男人,他的阅历比你吃过的盐都还多,跟你这样的小姑娘混在一起不就图个新鲜刺激么?你现在就是笼里的小猫儿,被人拎手里玩儿着,你知道吗?”
  
  她说的自然有道理,可我也有自己的感受。起码他为我挨的两刀子不假,无声无息地在别人家楼底下守了一晚上,也不假。
  
  “宋嘉平甩了我是事实,他对我好也是事实。为什么你就不相信我们是真心相爱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我:“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撇开他玩弄了你不说,单说他的家庭。就他那爸,我曾不止一次在新闻联播里看见过,还有他那姐,电视台资深主持人吧?据说他还有个弟弟,现在还在国外念书。这样的人家,咱们高攀不起!”
  
  他的爸妈我就见过一回,根本不知道他还有姐姐和弟弟。我妈看着我诧异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生气:“你跟他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他的家庭状况?你怎么这么糊涂呢!”
  
  她气得狠狠一拳捶在床板上,“不行!你必须跟他断了!就在今天,你要不当着我的面儿跟他撇清关系,你就在这儿替我收尸吧!”
  
  我站那儿不动,不就是跟比我条件好很多的人恋爱了么,至于这样吗!她静坐了一会儿,火气减轻了不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打招呼就从家里奔你这儿来了吗?因为宋嘉平找你都找到咱们家门口了!”
  
  犹如当头一棒敲中要害,我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愤。他找我,当初狠心撇下我的人现在竟然回头来找我?
  
  “他说去你租房的地儿找不见你,去你原来的公司也打听不到你的下落,这才走投无路找到咱们家来。”她说着说着竟开始抽泣,“我当着那么多邻居的面儿对那小子又打又骂,他连话也不说只由着我发泄。我心疼自个儿闺女,见不得她受委屈!没想到我前脚还在替她教训那个负心汉,她后脚就跟另一个不着边儿的男人好上了!”
  
  她抄起床头木桌上的苹果朝我身后的墙砸过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养上你这么个姑娘!”
  
  站屋外的陈万钧听见动静,推门就走了进来。他细细看了看我,然后又面向靠床头坐着的我妈。
  
  “还有脸进来!我以为你是多有担当的男人,没想到也只是个躲在女人裙子底下的窝囊废!”我急得不停地叫我妈,她这火爆的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从没听见有人这样说过他,我乍一听都觉得委屈,更别说陈万钧了。
  
  他的脸色微变,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紧皱的眉头,说话的语气却是难有的尊重:“您误会了。”
  
  “对啊对啊,妈你误会了!”我赶紧接话,“是我让他在外面等着的!”
  
  “闭嘴!”我妈瞪了我一眼,又看着陈万钧,“你有钱有势,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你非得要她这么个毛躁的小丫头!我家闺女儿虽跟你交易了三年,可她决不是外边儿那种水性杨花、贪慕虚荣的女人!你见识那么广,何必逮着一小丫头不放!”
  
  不知怎的,我就不习惯人这样堵陈万钧。刚开口叫了一声妈,她瞬间又目怒凶光地盯着我:“你给我闭嘴!”
  
  我怯怯地不敢再多言,陈万钧微埋着头,凝视了一会儿地面,又抬头笃定地看着我妈说:“我想娶她。”
  
  真正的语惊四座,愣是堵得我和我妈哑口无言。我妈怔怔地盯了他一会儿,再开口时已经平静了很多:“感情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你就算想娶她,你父母能同意吗?你们那样的家庭能接受她这聒噪的性子吗?”
  
  我顿时又羞又恼、又不敢开口反驳,愣是把脸憋得通红。哪儿有娘这么诋毁自家女儿的,我也没那么聒噪吧!
  
  其实我也明白我妈的意思,她的意识是我不是大家闺秀,不太懂得规矩,不适合他们那样的家庭。
  
  陈万钧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依旧笃定又简洁地说:“您放心,交给我处理。”
  
  我妈扭了□子,依旧充满警惕地看着他:“不要只面儿上说的好听。回头你要是伤害了这傻妮子,我就用我这老太婆的身子板儿跟你拼命!”
  
  到陈万钧下楼取车时,我才把我满腔的狐疑表达出来:“你先前不还反对我们来着,怎么他一进来你就变卦了啊?”
  
  我妈喝了口水,对我翻了个白眼:“你多像他学着点儿!说话只拣要害,你看人的办事效率多高!”她一边将杯子搁在桌上一边说,“他都说想娶你了,我还能说什么?瞧你这傻妞儿刚才护着人的那样儿,生怕我把他怎么了似的!”
  
  我跟老太太讨论了大半天,还差点儿打起来都没解决的事儿,居然被他三言两语几个字儿就搞定了。我还是有点儿适应不了我妈的转变,就问她到底为什么。
  
  “一个男人想娶一个女人,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而且‘想娶’和‘要娶’之间的差别还大着呢!起码她尊重了我这未来丈母娘的意愿不是?不过他的话也太少了点儿,你平常都是怎么跟这样闷骚的人沟通的?”
  
  原来“想娶”和“要娶”之间还有这么大差别呢,我看着老太太明骚的样儿,娇笑着说:“他的话本来就少,平常都是我在说呀!他要不理我,我就对着他使劲儿撒娇嘛!”
  
  我妈拿着苹果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几下,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打量宇宙外太空来的怪物。
  
  晚上回去后,我窝在陈万钧怀里,主动并认真地吻了他一回。
  
  半圆弧的阳台里没有亮灯,玻璃墙外高低各异的建筑闪烁着不同颜色的霓虹,或明或暗地照进这宽敞的阳台。
  
  他坐在矮沙发上品酒,我闲来无事便用脑袋不断地蹭他胸膛:“老爷有两下子呀!我妈向来以彪悍出名,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你收服了!”
  
  陈万钧从来都是那么淡然自若,我第一次叫他爷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于是我就这么一路顺口地叫了下来。
  
  他埋头在我脸上蹭了蹭,还用满是酒味儿的嘴啃我脖子,濡湿的唇舌使我不自在地扭捏两下。他又抬起头,端起矮机上的酒喝了一口,然后就着我的嘴,把冰凉辛烈的酒缓缓渡进来。
  
  过于缓慢的速度让我呼吸有点儿困难,到终于全部咽进肚时,嘴角还留下了嫣红的液体。他低头想用舌帮我舔干净,我机灵地一躲闪,就着不干净的嘴就往他衣服上蹭,蹭干净后便满意地抬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展展的白衬衣硬是被我揉得不像样,红色的酒醒目地印在胸口那一块儿。他低头看了看,只是轻轻一笑,便又双手使力将我箍怀里。
  
  我一边儿玩他的衬衣扣子一边问:“昨晚上你怎么会去郭浩然家楼底下啊?难道是专程来守着我的?”他只是紧紧抱着我,也不回答。
  
  我双手攀过他的脖子,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最近怎么了?我觉得你好像有心事儿!”他将我松开一点,黑暗中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意味深长:“你说呢?”
  
  他这样带着玩味儿的回应,使我不自在地脸红心跳,我轻轻捶了他一拳:“老想不正经的!”
  
  例假这个东西不是女人能控制的,来得时间长或短,更是不由人掌控。不过好在我那亲戚今天刚回老家,正好顺便就能让爷开心开心了!
  
  我从他腿上坐起来,双手依然环过他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仰头便将自己的嘴送了上去,不出一分钟他便气息紊乱地抱着我往房间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含糊地问:“可以了?”
  
  我浑身酥软地依在他怀里,低低地嗯了一声,他便加快了脚底下的速度。
  
  岁月静好也很容易,我没想着要怎么样怎么样地嫁给他,只觉得厮守便是如此。
  
  我贪恋现在的平静,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奔向以后的日子。所以隔日,我特地去公司辞了职。

  老妈说宋嘉平在到处找我,可是我并不想再见着他。生活最麻烦的便是纠缠,剪不清理还乱的感情会混乱人的生活。既然如此,我能避免见着他,就尽量避免。




51

  对于我主动辞职的这件事儿,陈万钧嘴上虽没说什么,不过不难从他那隐忍的喜悦之情中看出,他对这桩事还是很满意的。
  
  周末的时候周彤约我一起吃火锅,红油泡子咕嘟嘟地往上翻滚。她夹了筷儿竹笋放嘴里细细嚼着:“照你这么说,你们过不了多久就快结婚了是吗?”
  
  刚才我三言两语地把我妈认可陈万钧的事情告给了周彤,她一听我妈都同意了,就以为我们快办事儿了。
  
  我咂了一口啤酒,吃着我最爱的肥牛回答她:“哪儿能呀,没这么快吧!我也没想那么多,现在这样就挺好!”
  
  她握着筷子不动,盯着翻腾的红油锅子出神:“可能就是像你这样顺其自然的人才会获得幸福吧!”我估计这小姑娘有心事,便问她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她笑着摇头说没有,就是突然有点儿感悟而已。
  
  “茜茜要是也在就好了,咱们三个都好长时间没聚在一起了。”我扪心算了算,估计这丫头也该回来了。希望她那些靠谱的娘家人能治理好她那不靠谱的眼光,她前天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还特地“恭喜”我妈考查我来着,照此看来,心情状态都还恢复得不错。
  
  于是我宽慰周彤:“应该快了。她一回来,咱仨就立马奔出来厮混!”她嘿嘿地笑着,点头说好。
  
  闲下来的日子就喜欢没事找事,跟周彤吃完饭后我觉得时间还早,就沿街一直逛了下去。
  
  刚开始不论去哪儿,陈万钧都派车送我。美名其曰送我,往实里说了其实跟监视我没两样。人不苟言笑,连手底下的兵也不苟言笑,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就那么跟在你身后,想想都觉得别扭。
  
  那段儿时间Daisy想置我于死地,不用他派人跟着,我也不敢在大街上瞎溜达。后来危机都解除了,他还派人形影不离地跟着,最后还是我撒娇耍赖使小性子才说服了他。
  
  想想也觉得很奇妙,愣大一男人,居然无力招架一女人的耍赖。
  
  看着对面大学校门口熙攘的人群,原本平静的内心忽然有点儿惘然。这个时间正是饭点儿,大批学生都趁这会儿到外面吃饭逛街,我以前也是这样。
  
  其实也不过几年时间,再故地重游却觉得仿佛过了大半辈子那么久。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往对面儿走过去,只是在前面儿的水吧里要了一杯丝袜奶茶。
  
  不变的蓝色椅背橙色坐垫,连写着免费续杯的广告牌子,都还挂在原来的玻璃门上。周围尽是年轻的大学生,不少情侣面对面坐着喝水,就那样干巴巴地望着对方,一句话不说脸上也露出甜蜜。
  
  年轻真好!当我脑海中蹦出这几个字儿后,又被自己给惊了一跳。我自个儿也不算老吧,怎么竟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找不到源头,我便把这个想法赖在陈万钧身上,铁定是他老我那么多,所以连带我也觉得自己老了。
  
  一杯冰茶下肚,凉爽又精神。我从店里出去时就不打算再接着逛了,要回去得晚了,家里那爷准得又训我一顿。虽然他的话不多,不过字字中要害,用我妈的话来说,就是功力太深厚,一般人招架不住。
  
  其实我就算想继续溜达也不行,半小时前小刘就跟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那意思明摆着是陈总让人接我来的,爷都发话了我能不执行么。
  
  我站在店门口等小刘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真忒蠢。我们现在真心相爱着,为何我还跟一婢女伺候爷似的,不敢惹他不高兴。这真是太奇怪的心理了,难道我骨子里真是有被虐倾向?不过转念一想,我好像挺乐意这样被虐的,既然如此,那就不计较那么多了。反正人总归逃不过乐意俩字儿。
  
  我将包拎手里不断地荡成圆圈儿,荡着荡着就觉得不太对劲儿。往左边儿转过脸去一看,公交车站的广告灯箱旁边,那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宋嘉平原本就不胖,大半年不见,他又瘦了很多,两只眼睛都微微凹陷下去。圆寸头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他穿着丝光棉的条纹衫,手还放在身旁汽车的门把上。
  
  亮白的雪佛兰科鲁兹刺痛了我的眼睛,曾经一起贫嘴时讨论过的最低档次车品,他终于买到了。那个时候我十分嚣张地跟他说:“科鲁兹那是最低档次,你得从最低目标开始起步,以后咱要坐高级跑车,像兰博基尼那样儿的才拉风!”
  
  黄昏时候的天空有些昏暗,路边的广告牌子稀稀拉拉地亮着灯,他缓缓松开握着车门把的手,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我弄不清楚自己是想逃还是想跟他对峙,脚底下像被强力胶黏住似的,动也动不了。
  
  相距不过十来米,我却觉得有上千米都不止。他终于走到我跟前,一直紧盯着我的眼神装满数不尽的哀伤。我不知道说什么,更不清楚该怎么做,脑袋里像装了浓雾一样,一片白茫茫。
  
  “你去哪儿了?”
  
  沙哑低沉的声音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我听了这句话,心里顿时五味陈杂。想说些什么,可喉咙竟预料之外地发疼。
  
  “筱小姐,让您久等了,请上车吧!”我偏头,看见坐在驾驶位上的小刘。
  
  开门上车的时候,竟紧张地双手发抖。到坐定后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原本哀伤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而下一秒,小刘已经将车快速驶了出去。
  
  我的脑子里十分混乱,不敢回头去看。
  
  不是没想过跟他重逢的场景,只是没料到会在今天,更没料到他开口便问我去哪儿了。我原以为,分开后的恋人再相遇,顶多就是那句煽情的俗话:你还好吗?
  
  可他竟问我去哪儿了,那意思就像我一直都在原地,不过一时调皮跑出去玩儿了一趟而已。
  
  我还以为,再遇见他时我会破口大骂,然后潇洒走开。可不知到真正面对面时,我却没来由的紧张,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更清楚,最让我紧张的是司机小刘,宋嘉平知道他是谁。这回他亲眼看见了,便是真的受伤了,怕是此刻已更加笃定我是为了钱,所以到现在还跟陈万钧纠缠在一起。
  
  他因为另一个男人甩了我,现在却看到我上了那个男人的车。这样的场景搁谁谁都会觉得我不是什么好女人。
  
  可是,明明是他甩我来着,为何我到现在还莫名其妙地想那么多。
  
  “筱小姐。”小刘的声音透露出几丝不安,“您怎么还跟那个人见面啊?”
  
  我叹了口气回答他:“我也不想,偶然遇见的。”坐了一会儿我又添了句,“你别跟陈总说什么,本来我跟他就没什么。”
  
  说完又觉得画蛇添足,纠结得我头都晕了。他却轻松笑了一下:“您请放心,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啧啧!”这段日子跟小刘见面次数挺多的,不知不觉就变得熟络,“谁不知道你家陈先生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呀!懵我吧你就,你还有事情敢瞒着他了?”
  
  他和煦地陪着笑:“跟陈先生相比,我比较怕您生气。”这话可说得我不爱听了,敢情我真是一母老虎啊!
  
  “您若生了气,陈先生就会发火,他一发火,我们就……”余下的话被他尴尬的笑声代替了。

  我赶紧见缝插针:“那你更不能跟他报告了,他若知道这件事儿,我铁定生气。”觉得还不够,又狠狠重复,“生很大的气!”
  
  他笑着连说了好几个是,停顿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同我商量:“筱小姐,您以后尽量别跟宋嘉平见面了吧!陈先生其实很不看好他。”说到这儿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您应该知道的,我就不多嘴了。”
  
  这不废话么,我要不知道还能这样让你瞒着他么!
  
  这天夜里我很晚才睡着,满脑子都是那辆崭新的雪佛兰,还有他的眼睛和他沙哑的声音。当第三十五个翻身完毕时,睡在身边的人伸手将我捞进怀里:“怎么了?”
  
  我死死往他怀里拱,闷声闷气地说:“有点儿冷。”他没说话,又将我往怀里箍了箍,就沉沉睡了过去。我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儿,渐渐也有了睡意。所以习惯它是个不好的东西,但也确实是个上好的东西。
  
  当我第二天清晨才知道陈万钧要去新西兰时,就又开始扯着他袖子耍赖:“不嘛,我也要跟你一块儿去!新西兰多好的地儿呀,我也要去玩儿!”
  
  他几分好笑几分无奈地捏我脸蛋儿:“我不是去玩儿!”我随即又像树懒一样趴在他身上:“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去工作,那你工作也可以带上我呀!我可以去玩儿嘛!”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了点儿狐疑,以往出差他不是没叫过我,可都被我拒绝了。这一回倒没想到我竟会这么主动地要求要跟着一块儿去。
  
  盯了我一会儿,他微微用头示意:“收拾东西。”我赶紧手忙脚乱地往房间里跑,Fiona笑着说了句:“to honeymoon!
  
  我一边瞎胡乱收拾东西一边说:“小菲你在乱说话,我可不给你带新西兰特产了哈!”说着又想起了件儿事,便担忧地问,“我这么临时的决定,会不会买不上机票啊?”
  
  Fiona用二声国语回答我:“别人肯定不行,先生开口,不行也得行!”



52

  本来以为不过两三天时间就会打道回府,可陈万钧却带着我耗了十来天才返程。平常都没觉得两人有多紧密,到异国他乡反变得黏黏糊糊。他处理公事只用了两天,剩下的时间就带着我四处闲逛。
  
  逛累了我俩就随便拣个地儿坐着歇歇,不出门的日子就呆在房间里腻歪。
  
  窗户外边儿的碧水上漂着稀稀拉拉的小帆船,白色风帆被风吹得鼓起来,三角小圆桌上的花瓶里插了束不知名的鹅黄色小花儿,嫩绿的枝干浸在透明的清水里,看起来更加鲜嫩活力。
  
  外面的天气十分干爽,室内却刚刚经历过一场如暴风雨般猛烈的激情。
  
  我裹着条小毯子趴在陈万钧□的胸口上,前胸后背都香汗淋漓,濡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脖子那一块儿。他粗重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还用手替我拨开汗湿的头发。
  
  我抬起他垂在床外边的手,开始无聊地量他的手指,个儿高的人就连手指也比一般人长。他胳膊上本该有的刀痕,在我用心良苦的呵护下,已经淡化得基本瞧不出来。只是,那半圈儿牙齿印倒还清晰可见。
  
  他抱着我的背,埋头看了一眼后便慵懒地说:“小老虎咬的。”
  
  当初我到底使了多大劲儿,才能造就出这么深刻的咬痕。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怵人。我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又往上趴了趴,毫不客气地张口就咬了他的肩膀。不过力道,自然是不重的。
  
  今天是回国的日子,小行李包已经收拾妥当,就搁在玄关旁边的小地毯上。我看了看床头柜子上的机票和护照,竟有点儿舍不得:“咱们这就走了呀?”
  
  他正用手指缠绕我的头发,一听这话便笑了出来:“以后再带你过来。”
  
  我偏过脑袋胡乱蹭了蹭他,劳累过后的困意渐渐跑出来,于是我就着身下的温暖肉垫子,沉沉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我真是特别嗜睡,临别新西兰之前在睡,回国的飞机上也在睡,到下飞机回家的途中,我居然还在睡。
  
  小刘还开玩笑说,这一趟远门把我的精气神儿也丢在了外地。Fiona倒比较幸灾乐祸,一边熨衣服一边得瑟:“筱小姐终于安静了,我真快乐!”
  
  我连白眼都懒得跟她翻,翻了个身就又开始睡。
  
  直到大半个月后,张茜茜的一句话,才让我意识到嗜睡这个事儿也许大概可能没那么简单。
  
  张茜茜和郭浩然前几天都给我打电话了,我可能是睡太多变得越来越懒,于是就抽了今天把两人约一块儿吃顿饭。
  
  张茜茜瘦了一大圈儿,一反常态地没有浓妆艳抹,只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她不施粉黛的样子倒多了几分亲近感,不再像以前那么具有“攻击性”。只是那张嘴仍然像上了膛的子弹一样,叽里呱啦地舍不得停歇。
  
  郭浩然本是个话唠,刚开始还当着人美女的面儿装矜持,后来发现这女的性格实在不拘小节,渐渐地就开始跟她贫。
  
  我本来就没什么精神,也不加入俩人的讨论,只坐边儿上接二连三地打哈欠。张茜茜将鳗鱼寿司放嘴里嚼着,狐疑地眼神一直上下打量我:“你嗑药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客官继续继续!甭搭理我,我就是困了些。”
  
  恰好服务生端来一碟姜汁松花蛋,近来我的嗅觉也变得比以前敏感,一闻见那味儿,根本没填任何东西的胃就开始翻江倒海。
  
  我冲进洗手间里,吐了一大滩清水,一边吐一边在心里恨恨诅咒张茜茜。那女人总是喜欢点些稀奇古怪的菜品,好好儿的一桌日本菜,她非得让厨子给她做一道姜汁松花蛋。
  
  等我收拾完从洗手间回到座位时,俩话唠也不唠嗑了,就那么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张茜茜傻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又拿过一碟生鱼片搁在我跟前:“吃点儿这个!”
  
  我连忙求饶地摆手:“没长眼睛么?啥也没吃都差点连胆儿也吐出去了,要吃了这个就连肝肾都没了!”
  
  她将勺子放下,狐疑地问:“你丫不会是和你家爷搞出人命了吧!”
  
  我被惊得浑身通体都发热,这么关键性的问题,我怎么就给忽略了呢。掐指算了算月事的日子,又细细回忆了那些个翻云覆雨的缠绵。其实不用怎么验证,我心里就已经有底儿了,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最清楚。
  
  不过张茜茜帮我买验孕棒时,我还是有点儿紧张。她一边从货架上挑品牌一边煞有其事地说:“你这肯定是初期,得用晨尿检测才最准确!”
  
  她将粉红色盒子塞我手里:“就这个吧!怎么,担心真的怀上了?怀上就怀上呗,多怀几个你家爷也养得起!他都当你妈的面儿说要娶你了,你还怕个屁!”
  
  我听着她豪放地语调,心里有点儿百感交集,她伸手拍我的肩膀:“放心啦!我就不是那矫情的人,过去的就都过去了。我现在就这样充满激情地过日子多好!”
  
  “要不我给你介绍一……”她对着我吹胡子瞪眼睛,“别啊!虽然都过去了,可伤还是在的。现在谁跟我提交男朋友我跟谁急!”
  
  于是我又硬生生将未说完的话咽回肚里。郭浩然围着药架走了一圈儿,踟蹰不安地在我们跟前打转儿。刚才从饭店出来时,他就变得有点儿阴郁,不像刚见面那会儿生气盎然。
  
  他左顾右盼的当口,一不留心就踩了张茜茜一脚。张茜茜顿时发出极高分贝的尖叫声,连橱窗外的过路行人都被吓了一跳。她气得连连跺脚,嘴里大声嚷嚷:“你丫吃猪食长大的?这一脚差点要了我的老命!一个大男人,走路怎么不看路啊!”
  
  说到这儿又想起了什么,“你不是医生吗?对验孕棒应该很了解才对!你来帮我们挑挑,看哪个牌子的准确性最高!”
  
  郭浩然马着一张脸:“我没你经验多,你自己选!”说完就气呼呼地往外走了。
  
  我当时就忍不住了,由衷地总结:“我觉得,你俩还挺配的!”
  
  “配你个头啊配,我跟擦皮鞋的大伯配都不想跟他配!”张茜茜刚吼完,郭浩然就站住脚转身盯着我:“筱言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几味儿药!想撮合我跟这疯女人,你还不如回家做大梦去!”
  
  “就是!你还不如回家做大梦去!”她说完又发狂似的冲着郭浩然的背影咆哮,“谁疯了,你才疯了!你们全家都疯了!”然后又出奇的安静了一会儿,最后问我:“我怎么觉得姓郭这小子在吃你的醋啊?”
  
  这趟行程真让我觉得累,原本不怎么清晰的脑子又被俩人给搅糊涂了。于是回到家,我就又早早地入睡了。
  
  陈万钧打开房间里的灯时,我从迷糊中醒了过来。他将被金灿灿的锡箔纸包裹的费罗列放在床头上,然后坐在我跟前揉我的头发:“最近怎么了?”
  
  我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大半儿:“没怎么啊,就是等你等得太无聊,就先睡了呀。”
  
  他最近一直挺忙,也没有多想什么,坐了一会儿后便去洗澡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的时候。我便十分清醒又紧张不安地握着白色棒子,走进洗手间。等待的这一分钟颇为漫长,我既期待它的结果,又害怕看到结果。一分钟后,当白色的小观察窗口里,清晰明确地展现出两道杠时,我的脑袋顿时又一片空白了。
  
  在马桶盖子上足足坐了十来分钟,我才颤悠悠地站起来,刚打开洗手间的门,就看见杵门口站着的陈万钧。我惊得松开捏在手里的验孕棒,错乱不已地盯着他。他十分狐疑地紧紧看着我,又将目光放在掉地面的东西上。我尴尬地朝他笑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迫于无奈地缓缓蹲□去,又把东西捡起来。
  
  本来是双手背在身后,把东西藏起来的。可他充满命令的眼神一传递过来,我就只好硬着头皮乖乖地把东西递给他。
  
  我不是不想怀孕,只是这太让我意外了,完全就是计划外的产物,所以我真有点儿接受不了,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做母亲的准备。
  
  他拿着棒子细细研究一阵,后来双手竟微微颤抖,极缓慢地抬眼看着我时,满脸的不可置信,但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明显溢出狂喜的感情。
  
  他的胸口开始起伏不定,一伸胳膊就把我揽进怀里,低头翻来覆去地吻着我的唇,好一会儿才轻言细语地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的脑子又开始迷乱了,半天才给了句反应:“我也刚知道的,你、高兴么?”
  
  他拦腰将我抱起,走到床边儿的小沙发上坐下,用额头在我头上抵了一会儿,二话不说就又开始吻我。我颇为担忧地窝他怀里倾述:“可我一点儿准备也没有,这会不会太突然了!我觉得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儿呀!”
  
  他不厌其烦地细细吻了我一阵,最后用双手将我揽怀里说:“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53

  最近我变得越来越贪吃,只是吃了还是吐。反复几次,折腾得十分没有精神。
  
  有时候我也会突然特别想吃一样食物,等到了嘴边却一点儿胃口也没了。
  
  比如刚才,我让Fiona去给我弄点儿老醋花生米。一想着酸溜溜的东西放嘴里嚼着,就感觉特别饿。可当她跑遍大半个城市,把一碟花生米端至我跟前时,我只吃了两粒,便又开始狂吐。

  等好不容易喘上气来时,我便跟Fiona道歉。她因为劳累,连发际都汗湿了。
  
  Fiona蹲□,一筹莫展地盯着我:“筱小姐,你一天都没吃下东西。我很难过!”
  
  看着她如此为我心疼的模样,我不禁感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儿,我全当洗胃了!”
  
  她这回并没有笑,站起来准备往外走:“我去厨房,给你倒牛奶。”
  
  陈万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其实我心里有数,从我因为孕吐而没怎么吃东西的那天起,他也很少吃过东西。
  
  大夫给我开了维生素和营养液。近来我变得有点儿矫情,总不想住在医院,于是他就把我接了回来。
  
  当我把大半杯牛奶喝下肚,并维持五分钟没再往外吐时,Fiona高兴地举着空杯跳了一段儿旋转舞。我被她逗得笑起来,她趁热打铁地说:“筱小姐,明天煮鲫鱼汤,你喝豆腐鲫鱼汤?”
  
  我十分赞同地对着她点头,她乐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陈万钧,然后一边暧昧地对我笑着一边走出房间。
  
  陈万钧将我往怀里揽了揽,又低头吻我的额头。我绵软无力地靠着他,只一会儿便又有了睡意。

  “还想吃什么?”我闭着眼睛疲惫地回答他:“不想吃了,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想吃什么,让Fiona给你做点儿吧。”
  
  他低头十分轻柔地吻我的脸颊:“不饿,你睡会儿。”我都不记得有没有响应他什么,反正在极短时间内就睡着了。
  
  好在肚里这小东西还有点儿良心,没折腾我几天就渐渐乖觉起来。两星期后我也只是清晨偶尔会吐那么一两次,除此之外基本能平静地渡过一整天。
  
  这天我坐在车里,一面吃着葡萄一面欣赏窗户外并不怎么美丽的风景。这段儿时间他经常载着我出去转悠,车里总是备了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
  
  当我把最后一颗葡萄皮剥开后,便迫不及待地问他:“咱们晚上吃什么呀?”
  
  他开着车,偏头看我时带着那么点儿不可思议。出发前我才吃了一大碗蛋丝鸭血滚豆腐、山药板栗鸡丝粥,以及一锅黑豆清炖黄骨鱼,锅子虽不大,锅里边儿的豆子和鱼却被我捞了个精光。
  
  虽然我怀有身孕,不过这比原来还能吃的胃还是让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一边抚摸依旧平坦的肚子一边找理由:“其实我不饿,是这小家伙太贪吃了!”
  
  他虽然没有笑出来,却仍掩盖不了眼睛里的喜悦:“晚上回家吃。”说完就把杯架里的牛奶递给我。
  
  我喝着牛奶,打量着窗户外边儿一排排的白杨树,觉得这个地儿越来越陌生。当汽车拐弯儿到宽阔的大马路上,直往那幢赭色的宏伟大门奔去时,我的心里就开始莫名地发慌。
  
  尤其在看到大门顶上那颗写着“八一”俩字的红色五角星时,我顿时明白了陈万钧刚才说的回家,指的是什么地方。
  
  眼看着他直接将车冲大门里开了进去,我急得直嚷嚷:“咱们这是去哪儿,干什么去啊?”
  
  他只将证件交给站岗的警卫员,待那一丝不苟的小伙子跟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后,他才一边往前开车一边回答我:“回去一趟,他们都在。”
  
  只“回去一趟”都让我不知所措近乎到极点了,陈万钧居然还说“他们都在”。“他们”是谁,为何都在?
  
  我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说:“不行不行!要去你去,我不能去!”他偏头淡定又充满警告地看了我一眼,连话都懒得跟我说,只管开自己的车。
  
  我连哭的心都有了,这爷做事也太有主见了吧!要是我不问,他岂不是连醒也不给我提一个?怎么着我这也算头一回见婆家人不是,他就不担心我出了什么乱子毁了这第一印象么。
  
  陈万钧将车开进停车场,熄火后二话不说便下车。我坐在车座里,死盯着挡风玻璃对面儿的那颗白杨树,心里又急又气。
  
  不到半分钟,他就顿脚转身再走回车子跟前,然后替我拉开车门,伸出手准备扶我下车。我就着他伸过来的胳膊,“啪嗒”一下打上去,接着就把脸撇向一边不理他。
  
  他将俩胳膊松垮地撑在车门框上,逼近我的脖子饶有笑意地低声说:“你是要我抱你下来?”
  
  将说完,外边儿路上就走过一人,兴高采烈地跟他打招呼:“万钧回来啦?”
  
  陈万钧回头时,我目睹着那人伸长了脖子,直勾勾的好奇眼神正一个劲儿地向我看齐。又羞又窘的情况下,我赶紧用双手将陈万钧推开,慌不择路地就往车下跳。
  
  他眼疾手快地扶着我,有点儿生气地皱着眉头责怪:“慢点儿!”
  
  好在那人休养还蛮不错,往前走过去也没再八卦地回头看咱们。
  
  他握着我的手往紧收了收,又低头细细看了看我的窘样儿,然后就牵着我往那幢白色大楼走过去。
  
  我盯着停车场里一溜儿以“京V”字样开头的车牌,心里顿时又生出一片空白。
  
  没走几步,迎面儿又来一人,笑看着陈万钧打招呼:“陈二少回来了!”我几分尴尬几分礼貌地对着那人点头示意。
  
  刚拐进一个大院儿里,楼道口就又蹦跶出一年轻小伙子,饶有深意地一边打量我一边说:“我今天的运气可真好,撞上陈二爷回府了!”
  
  我真觉得人招呼他那阵势,就差打个千说万福了。开门的是个盘着头发的中年人,她惊喜地对屋子里的人宣布:“老二回来了!”
  
  然后热闹的屋子瞬间变得安静,大伙儿都转头看向门口。他牵着我还没往里走,一个高挑的短发女人就三步并两步地冲过来嗔他:“二少爷可真大牌,让大家都等你一个人!”
  
  接着就好奇又充满惊喜地牵过我的双手:“你就是那个言言吧,我今天可算是瞧着真人了!”说完就着我的手,预备将我转一个圈儿。不过陈万钧很及时地一把将我揽回怀里:“发什么疯!”

  她扁嘴很不满地瞪他:“当着姐姐的面儿你也这样狂,早知道当年就该让爸爸把你撂部队里去吃几年苦!”
  
  原来这就是陈万钧的姐姐,这张年轻的面孔可瞧不出来一点儿岁月的痕迹,不愧是主持人。其实这不能怨我不认识这位资深陈姓主持人,只因我从来没看过她的节目,连她是财经频道的当家花旦这件事儿,都是我那八卦的老妈告诉我的。
  
  我挣了挣陈万钧的手,轻声责怪他:“你别这样跟姐姐说话。”一来是我确实对这位陈姓姐姐一见如故,她甜美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儿虚假做作。二来是因着我擅长见风使舵,比较清楚讨好未来婆家人的必要性。
  
  故意扭捏姿态、矜持含蓄不自然的行为不是我向来的风格,而且重要的是既然我决定了要从了身旁这个男人,就有必要主动为他也为自己做点儿什么。
  
  陈万钧没再说话,只牵着我往里走。他姐姐倒笑得更欢快了,拉着我的另一只手说:“也只有你才降得住他!”
  
  他姐姐真是误会大了!人陈二爷就好比如来佛,而我就是那孙悟空,怎么样蹦跶也还是不敢太过分了,这到底是谁降谁来着!
  
  这一屋子人,有好几个早在我和张茜茜去峨眉山的那次就见过。还未走到客厅,屋子最里边儿的房间就走出一个年轻的男孩儿,最多也就跟我差不多大,他往背后的房间指了指,对陈万钧说:“二哥,爸叫你去书房。”
  
  他说完只冲我礼貌疏远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忒淡定地走边儿上的空椅子里坐下。嘿,这孤僻的性子跟他二哥还真一模一样!
  
  陈万钧偏头看了看我,正要开口说话,他姐姐就抱着我的肩膀说:“二少爷你先去给老爷子请安吧。你这宝贝儿我先帮你看着,保管没人敢碰她!”
  
  他没有反对即表示赞同,捋了捋我的刘海说:“要饿了,就先吃东西。”
  
  “啧啧啧!”他姐姐夸张地捧着胃,“真酸,胃都酸疼了!”
  
  到陈万钧进屋后,他姐姐才带着我往沙发跟前走过去。我先是看见了靠墙上那块儿大型中国结而坐的丁傲,然后就不出意外地瞧见了坐在靠窗沙发里的蒋舒薇。
  
  她的面色有些憔悴,不过依然温婉气质,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一帮人本来就有话题,素质修养又都很好。所以即使我这个外来人插坐在他们里面,也没人觉得不妥,只安静一会儿就又接着聊起来。
  
  他姐姐递给我几块儿锡箔纸包裹的东西:“西班牙带回来的,你尝尝看。”招呼完我后,又立即混进他们原来的话题。
  
  我手里拿着这个东西,听着他们聊国际贸易、北欧风情,心里就酸涩不舒服,因为我懂的不如他们多、见识不如他们广,根本插不上一句话。而陈万钧,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这样一想,心里更加矫情地不舒服了。
  
  不安地坐了十来分钟,当我无意识的撕开手里的包装纸时,恶心的感觉又从心底冒出来,我慌忙站起来就找洗手间。幸好陈万钧将从书房里出来,三两步走我跟前,将我带到了目的地。
  
  大吐特吐之后,心里就像被人掏空了似的。得!今天吃的东西又全没了。他弯腰将我蹲着的身体抱起来,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点儿不安:“怎么又吐了!”
  
  我转过身就紧紧扑他怀里,然后竟莫名地委屈,胡乱地蹭了蹭,我不满地说:“人家困了,想睡觉。”
  
  他将我搂了一会儿,又亲亲我的头,好一阵子才将我带出洗手间,然后直接进了卧室。
  
  陈万钧替我掖好被子,又俯身吻我额头:“我去拿杯奶,喝了再睡。”
  
  我没再等到他拿牛奶回来就提前睡着了。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从迷糊中醒来时,听见窗户外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们家住在一楼,陈万钧替我拉上这间屋的窗帘时,我恰好看见了窗户外边的小花园。一片绿茵茵的小草地里还摆了几张桌椅。
  
  “我刚才可是仔细观察了,万钧对那个女孩儿是真好。你几时见过他对什么人上心过啊?我估计这回肯定是动真格的了,不然也不会带她到这儿来吧!”
  
  又听另一个声音:“听说上回在他们家原来的老院子里,陈二还因为她对着苏文烨拔枪。小苏可是他妈妈的亲侄儿,上次那么一闹腾,俩姐妹的感情都破裂了!”
  
  “可不对呀!这样一来舒薇又该怎么办?以前他们俩感情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即使到现在,我也碰见陈二去接她了好几次!”
  
  我的脑袋十分清醒,躺床里动也不敢动。最后印入我脑海里的话是最先说话的声音:“可怜舒薇还替他怀过孩子呢,可惜意外流产了。要不然,俩人早结婚了也说不定!”
  
  我感觉有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我忍不住地想哆嗦。忽然记起蒋舒薇刚才淡静的笑容,和我捏着西班牙特产的傻样。好像从最开始就是这样,本来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跟她稍一比较,就会有很明显的差异。
  
  几乎每次都是在我狼狈的时候遇到她,可我多不喜欢这样。脑海里不断闪现关于她和陈万钧的各种画面,有交叠的时候,有模糊不清的印象。
  
  好像是很久远的事了,那次我咳得很厉害,陈万钧坐在病床对面,笑着对着手机叫蒋舒薇的名字。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有多讨厌那个笑容,甚至讨厌从他嘴里叫出的舒薇俩个字。
  
  我觉得我的身子开始发凉,可头脑依然止不住地运转。错乱交叠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最后又闪现出一件特别清晰的事情。
  
  从峨眉山回来的那次,张茜茜刚跟苏文烨在一块儿。那会儿我跟她还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她说她在苏文烨家看了一卷带子,还说带子里陈万钧和蒋舒薇偎在一起很亲密,身后不远处还有警卫员站岗。
  
  我没有参加过这个过程,甚至连那卷带子也没瞧过一眼,可我就是清楚那个画面。
  
  凌乱的思绪又飘了一阵,我又想起我妈总是念我傻,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把自己给卖了,是真傻!

  不知道趟了多久,浑身都没知觉了。陈万钧推开门,走到床前,看我睁着眼时还觉得有点儿奇怪。“吃完饭又睡。”他说着就准备把我扶起来。
  
  我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忽然视线里又浮现出蒋舒薇的笑容,感觉突然就变得很陌生。



54

  陈万钧年纪不小了,一些轻微的面部表情都能透露出他眼角的细纹。我像具尸体般平躺在软和的床上,他的面孔就杵在我上方。
  
  探在后背的手使了两次力,都没等到我主动往起坐的动静。他又细细瞧了我一阵,问道:“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漆黑的眼珠里有我的倒影。因为别人的流言而生出误会,这种戏码实在是不少。可谁喜欢误会,简单明朗地生活在一起是件多美好的事儿。于是我揣着几分期盼地问他:

  “你跟蒋舒薇还有过孩子?”
  
  那只温暖的手渐渐僵硬在我的后背,他盯着我的双眼瞬间闪过多种情绪,最后却固执地使力将我托起来:“那是过去的事。”
  
  我挣脱掉他给我穿针织外套的手,心里难过又气愤。多希望这只是误会,我尽力把事实归于原本,就是为了避免误会,可它竟不是个误会。我心痛得要死,他竟然真的和她有过孩子。
  
  早料到他俩曾经有过什么,可也没想过会是这样亲密。我想大声发泄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全变成了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儿往外涌。
  
  他就着床边坐下,想伸手替我擦眼泪。我近乎本能地一边躲闪一边说:“你那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娶她!你跟她断不清关系,为什么还来招惹我!”
  
  他将身体往我跟前探了探,宽大的手掌仍旧够着我的面颊:“谁跟你说什么了?”我使劲想挣脱他的双手,只僵持了几秒钟,他便放开手由我躲闪。
  
  “不管谁说的,反正就是事实!我不仅听说了,早在以前还亲眼看见了!”他又俯身过来,嘴里叫着宝贝儿。我再次往床边躲过去:“那次在峨眉山,我亲眼看见她在半夜走进你的房间!”
  
  我能接受他和她有过去,可就是不喜欢她也曾怀过他的孩子。
  
  他紧皱眉头,不知想了些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三两下敲门声,还是那个盘头发的中年女人,她推开门往里看了看,又对陈万钧说:“开饭了,就等着你们两个呢!”
  
  说完就又及时地将门关上。陈万钧快步绕过床尾走到我跟前,他将我抱进怀里,从胸腔里发出微妙的叹息:“先去吃饭。”
  
  我脑袋里忽然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你是不是因为从蒋舒薇那儿失去过,所以现在才这么紧张我肚里的孩子?”他盯着我的表情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乱想什么!”
  
  我依然不打算起来,现在这种心情哪还吃得下饭:“你自己去,我不饿!”说完我又准备躺下。
  
  可他却猛地将被子掀开,就那么生气地看着我,嘴里还不耐烦地说:“起来!”
  
  他竟然还这样凶我,连句好听的话也不会哄,我忍不住鼻子又开始发红:“早知道这样,我当初也应该怀上宋嘉平的孩子!”
  
  他站在床前,盯着我的眼睛里逐渐腾升起怒意,甚至连胸口也开始轻微地起伏不定。我偏头用手将眼泪抹干净,然后又重新躺回被窝里,枕头上不熟悉的气味儿让我心里很不踏实。
  
  约摸过了两三分钟,原本站在床前的人忽然缓缓蹲□,我连忙用双手将被子蒙过头顶,流泪的时候紧抓被子的双手都在忍不住地颤抖。
  
  他还是隔着被子将我抱着,然后又坚持要将我蒙住头的被子扯下来,我根本就没有多少力气,最后不得不颓然地放弃,由了他去。他将被子掖好,然后就低头吻去我脸上的泪水,最后捧着我的脑袋,用鼻子不断地蹭我。
  
  他的头紧挨着我,呼吸的热气不断从口里喷到我脸上,我将头偏到一旁,只顾抽泣并不跟他说话。他用手从我的额间顺我的头发:“再不吃东西,小家伙该抗议了。”
  
  刚说完,房间的门就又被人推开了。陈万钧的母亲一边从外往里走一边看着他说:“怎么了,吃顿饭非得让人三催四请?”
  
  她走到我床边坐下,“刚才欢姐说你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刚给张大夫打了电话,他应该就快过来了。”
  
  我慌忙从床上坐起来,十分窘迫地看着她:“没事没事,我这就起来!”
  
  陈万钧在我身后垫了块儿枕头,不让我下床,我尴尬又气恼地瞪他他也不理。
  
  她穿着茶绿色的亮面连衣裙,头发全部梳在脑后打了个发髻,看上去十分精神。
  
  “行了,老二把什么都跟我说了。你现在有身孕,我能理解。”她坐在床边上,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然后又细细打量我一阵,最后叹口气跟陈万钧说:“你那帮朋友都等着你开饭,你也不出去招呼一下?”
  
  陈万钧只问到:“张大夫什么时候过来?”他妈妈十分气恼:“你们一个个都这个德行,你这样就算了,现在连老三也学着你这性子。我都说了不会为难你们,你还用这幅态度跟我说话!”
  
  她用十分坦然的眼神看着我说,“那次在医院见着你时,我就明白老二对你有心思。可后来他居然为了你要杀文烨,那孩子性子是野了些,但终归是我亲妹妹的儿子,老二联合几个公司的老板吞了文烨在市面上的股票,还收购了他刚上市的公司。后来又把什么文件交了上去,说文烨的投资公司是非法集资。我找关系去局里捞人,他偏拦着不让,弄得那孩子现在都还在看守所里呆着,他爸为这事儿都跟他发火了。”
  
  陈万钧一手插裤兜里,皱眉表示不耐烦:“他自找的。”
  
  “文烨年纪小,当他胡闹几年也就罢了。你平常从不管闲事,这回倒管到自家亲戚头上了,还管这么多,做出这幅就地正法的样子是要给谁看?你小姨为这事情连话都不跟我说,我就这么一个妹妹,都让你把感情给破坏了!”
  
  陈万钧不再说话,他母亲坐了一会儿又看着我:“回头你帮着劝劝老二,从小拧惯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小时候闯祸也不认错,他爸拿着马鞭子抽他他都不吭一声。”
  
  我赶紧唯唯诺诺地应着,知道了。她忽然无奈地笑起来:“老二跟我们耗了这么长时间,我是对他没辙了,也懒得管你们。不过这事情虽然我没辙了,他爸倒还跟他僵着,为这个今晚到现在都还在书房呆着不出来。”
  
  说到这儿又怨愤地看着陈万钧,“你和你爸都是一个脾气,他那么大年纪已经改不了了,你也不让着他些。”
  
  我有点儿莫名其妙,陈万钧为我们的事儿跟他父母僵了很长一段时间么?可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也并不怎么长吧。不过一想到他父亲那张严肃的面孔,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怕怕的,得生个大点的胆儿才有勇气跟这样的人僵持,只怕只有他儿子才敢这样跟他拧巴着。
  
  屋门口忽然又窜进俩小东西,一只肥硕的英国古牧,脑袋上还扎了个粉红色的小辫子,另一只是个半米高的小男孩儿,留整齐的西瓜头,穿蓝色牛仔背带裤。他跟在狗屁股后头,看起来似乎更小了。
  
  小男孩儿跑过来就往首长夫人的怀里爬,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叫姥姥。他姥姥将他抱怀里,笑得合不拢嘴,还在他嫩白的脸蛋儿上亲了又亲。他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打量我,最后开口问:“姥姥,这个姐姐是谁?”
  
  他姥姥往后仰着脑袋,将他脖子上围的白色小兜兜捋起,替他擦去嘴角边上的口水:“这个呀,你不能叫姐姐,你得叫她二舅妈!”
  
  小家伙继续眨着扑扇扑扇的大眼睛,偏着圆脑袋瞅了瞅他二舅,接着问他姥姥:“二舅妈,是、是二舅的妈咪么?”
  
  一句话惹得大家都笑出声来,他姥姥尤其笑得厉害,最后又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亲:“二舅的妈咪是姥姥呀,二舅妈就是你二舅的老婆!”
  
  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相当复杂难懂,继续一本正经地思考。陈万钧妈妈偏头看着我说:“我现在有了外孙就差孙女儿了,你争取生个女孩儿,一男一女就齐了。”
  
  小家伙嘟着嘴,满脸地不高兴:“我不喜欢女孩儿,给帆帆生个、生个小弟弟!”
  
  他姥姥兴致昂扬地问他:“帆帆为什么不喜欢女孩儿呀?”
  
  帆帆将五个肥嘟嘟的手指头握成小拳头:“男孩儿可以跟着帆帆上战场打仗!”
  
  果然是将门无犬子,点儿大的人,居然就有这等雄心壮志。
  
  他姥姥更高兴了,搂着他一个劲儿地摇晃:“好好好!帆帆说生个男孩儿,舅妈就给生个男孩儿!”
  
  “你们在这儿开什么小会呢!”帆帆妈走进来,“一桌子人还是我张罗着才开始吃饭,你们主人家倒跑到这里来躲清闲了!”
  
  他姥姥一边将孩子举高高一边说:“一口一个你们,这嫁出去的姑娘真就是泼出去的水。”
  
  我忽然间又觉得很幸福,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陈万钧站在一旁没说话,他母亲坐在床前跟孩子玩儿,他姐姐蹲在地上一边逗狗玩儿一边跟他母亲说话。全是他的亲人,可我却觉得自己被异样的幸福感包围。



55

  我真是喜欢帆帆这个孩子,他粉嫩的小拳头紧紧握着我的食指,趔趄着脚步将我往屋外带。我出于本能地弯腰将他护着,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摔在地上。
  
  从床头还未走到门口,小不点儿便转过身,双手抱着我的腿,嚷嚷着要我抱。
  
  “舅妈舅妈,帆帆要抱抱!”他仰着脑袋,柔软的头发近乎飘起来,黑亮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我,红润的嘴唇撒娇地嘟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会突然变得这么喜欢孩子,刚把两手放在他腋下准备将他举起来,陈万钧就忽然弯下腰扯过小不点儿裤子上的背带,接着一把就将他捞起来放在肩头上。
  
  我盯着陈万钧托起孩子往外走的背影,才后怕地想起自己还怀着孕。他妈妈有点儿不悦地责备我:“你怀着孩子,用力的事情可不能做,自己要多仔细些。”
  
  他姐姐倒是很开心,攀着他母亲的肩膀,一个劲儿地使眼色:“陈家二少爷居然也会体谅人了。帆帆刚出生那天,他这个当二舅的看孩子的第一眼居然就皱眉头,难怪帆帆到现在都不太喜欢他。”
  
  我看了看已经走到门口的一大一小,坐在他肩上的帆帆可不正扭捏着肉嘟嘟的小身子,一个劲儿地想远离他么。
  
  我的内心原本被帆帆这孩子填得十分饱满,可当陈万钧替我拉开象牙白的餐桌椅后,忽然又变得很难受,因为我又看见了坐在我正对面儿的蒋舒薇。
  
  我盯着橄榄绿桌布的白色流苏,虽然没看对面儿的人,可脑子里却全是她的容貌。
  
  陈万钧的首长父亲果真没有出来跟大家一块儿吃饭,都是他妈和他姐招呼一桌子的人。我闻着碗里酸辣蕨根粉的味儿,顿时就觉得特别有食欲。刚解决完碗里的东西,陈万钧又给我夹了一筷儿老陈醋海蜇头。
  
  那个被叫做欢姐的人将把汤勺放进装鱼肚酸辣汤的碗里,他妈妈就对着陈万钧说:“老二,你把这汤盛一碗给言言喝,别老给她吃凉的东西。”他刚拿着碗站起来,欢姐就跑过来笑着说:“我来我来,老二哪会做这等事呀!”
  
  可是这屋里的女主人却出言阻止了欢姐:“你让他做,乘碗汤都不会,还怎么当父亲。”
  
  我觉得不好意思了,只敢目不斜视地埋头吃东西。不过半分钟,陈家老三就不耐烦地将筷子重重搁在餐桌上,十分不耐烦地说:“这都什么菜,不是酸就是辣,让人怎么吃?”
  
  “你要吃不惯就让欢姐给你做西餐,今天这桌菜又不是特意为你备的。”辛苦的大家长嗔怪地教育她家小儿子,“白喝了几年洋墨水,连个规矩也没了。”
  
  陈家老大随即不满地发言:“妈,依我说你就是太惯着他俩了。这哥俩还在国内念书时就都想进部队,可你偏偏拦着不让,如果当时你同意了,他俩现在也不会这样气你啊!”
  
  他妈妈抬头看着漂亮的大女儿:“我当时要同意了,这俩的性子估计比现在还犟,可能都赶上你爸了,那我才真是被气死了。”
  
  一句话惹得一桌子人都笑起来。帆帆一边长大嘴接他妈妈塞给他的食物,一边乐呵呵地冲着我笑。我想着肚里的孩子,心里变得像海绵一样柔软。
  
  可我和陈万钧的问题仍摆在跟前,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也不说,这犟脾气的陈家老二居然也一个字儿都不跟我提。
  
  到他从浴室出来后准备抱我时,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拍开他的手:“蒋舒薇的事情你都没跟我说清楚,你别乱碰我!”
  
  他将擦头发的毛巾丢在一边,紧挨着我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三言两语地跟我讲了一些事情。
  
  出国以前他确实跟蒋舒薇在一起过,本身只是性格使然,可蒋舒薇始终觉得他不是那么爱她,最后她一气之下就去了奥地利,再回来时又希望两人重归于好,可还没好上她就流产了,最后她又去了奥地利,直到前几年才回来。
  
  陈万钧现在的性格都这么拧巴,更别说在出国之前了。而蒋舒薇也是养尊处优的主儿,自尊心很容易就比天高,所以即便是爱着也接受不了陈万钧这样冷淡地爱着。
  
  她单为着迈不过自尊心的坎儿就跑去奥地利,这样的事儿在我看来还是能够理解。金钱、外貌、宠爱集于一身的人,除了自尊心和爱情还有什么能让她挫败。
  
  只是照此看来,那个流掉的孩子肯定不是陈万钧的。看来流言这个东西虽不是空穴来风,可也真是个祸害人心的坏东西。不知道蒋舒薇去奥地利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陈万钧对她在国外的事情了解多少。他不跟我讲,我也没再问。
  
  但是,我依然又嫉妒又难过。他在早些年的时候就遇上她了,而且还相爱过。倘若蒋舒薇当时没有因为自尊心的问题而逃去奥地利,他到现在会不会还是跟她在一起?
  
  他们有过以前,而且回来之后也不间断地联系着。我心里越来越酸涩地不是滋味儿,那样优秀的人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陈万钧将我搂进怀里,埋头不断磨蹭我的脖子。我此刻就像一个得了幻想症的妒妇似的,脑海中竟闪现出他搂着蒋舒薇的画面。他们既然爱过,肯定也这样亲密过,而且指不定还有比这更亲密的接触。
  
  “走开!不准你这样抱着我!”我将他推了推,他偏头用狐疑地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打着他的胸膛,狠狠地控诉他,“我嫉妒她,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以后你要是再跟她见面,我就跟你分手!”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露出明显地笑意,尔后又有些怒意:“舒薇是我朋友。”
  
  我又开始习惯性地撒泼:“你还叫她舒薇,怎么能叫那么亲热,你都从来没那么亲热地叫过我!”
  
  看看、看看,这女人一旦嫉妒起来,真就变得得理不饶人。我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怀孕的女人,自然也不例外。最后我攥着他的衬衣领子问:“那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爱她还是爱我?”
  
  他没有出声,只是埋头狠狠地吻我。这男人呀,闷骚起来也能吊得人心里直痒痒!
  
  我觉得蒋舒薇跟他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吧,如果他俩还有什么牵扯不清的关系,陈万钧就没理由还这样养着我。接下来我就开始担心怎么样才能说服他那首长父亲,别的家庭都是母亲把关把得严,怎么到他家却变成父亲了呢。
  
  看来他姐姐说的很有道理,陈家这俩祖宗真是他妈给惯出来的,所以她那一关才比较容易过。
  
  正冥思苦想地紧,Fiona就将钙片塞我手里,并且守着我吞下,然后才去厨房做别的事情。捣鼓了两分钟,她提着装了猕猴桃和苹果的袋子又从厨房里出来:“筱小姐,我们去医院吧。”
  
  今天是跟大夫预约好的日子。我啃着慕斯小蛋糕,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带这么多水果去医院干什么?你有朋友住院了么?”
  
  Fiona指了指我的肚子:“为小姐和baby准备的。”
  
  呵,敢情那一车的东西又被我吃完了?!我跟Fiona下楼的时候,心里的厌烦感又顿生出来,因为我从电梯的镜面儿里发现自己又长胖了。
  
  这人总是有了对比才会发现不同,我以前也没觉得自己有多漂亮,可现在看着这逐渐走样的身材,就真开始觉得自己以前就是个美人胚子。
  
  可当Fiona把鲜脆欲滴的猕猴桃切盘递给我时,我仍然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就大快朵颐。没办法,肚里的小东西贪吃么。
  
  陈万钧的公司最近比较忙,小刘载着我往医院走时还跟我聊天来着:“陈先生最近没跟您说什么别扭的话吧?”
  
  我一边嚼着东西一边问他:“怎么了,陈先生又瞒着我干了什么勾当?”
  
  他已经习惯了我的说话方式,只和煦地笑着说:“陈先生不善于表达,前好几次还是我给他提的醒。”
  
  难怪那爷一阵阵说出几句让人匪夷所思的话来,连偶尔的举动也让我大为吃惊,原来是背后有军师指导啊。不过这爷也太闷骚了吧,他商场上不叱咤风云么,怎么连表达感情的方式都需要身边的亲信来提醒。
  
  “照此说来,那还得多谢小刘了!”我估计是头天晚上看那古装剧入魔了,当即就觉得自己可像剧里的贵妃娘娘,于是就对小刘说,“看在你这样尽心的份儿上,我就把小菲赏给你吧!”
  
  一句话将完,Fiona便被一口水呛住,喷出去的水顺着驾驶座椅的顶端,颇为均匀地洒在小刘的脑袋上,然后她就开始拼命地咳嗽。而司机小刘,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开车,看那屏气凝神的样儿,估计也惊得不轻。
  
  到医院后,刚进B超室,陈万钧就从公司赶过来了。躺在那张牛皮色的诊疗床上,大夫在我涂了耦合剂的肚子上来回滑动传感器,诊断仪的小屏幕上出现黑白色的模糊图像。她告诉我们孩子的鼻尖和耳朵在哪个位置,还用扩音器让我们听孩子的心跳声。
  
  那具有生命里的心跳有点儿像打鼓的声音,我仔细听在耳里,人已不受控制地激动万分。这就是我的孩子,和我连为一体的孩子。偏头看了看陈万钧,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诊断仪上的屏幕,眼睛里尽是专注和喜悦。
  
  “宝宝还不到九周,等过了三个月小家伙应该就会渐渐撑开您这平坦的小腹啦!”这大夫一脸慈爱,一看就是特别会照顾孩子的好母亲。
  
  一个新生命正在我的肚里悄然生长,这真是件奇妙又令人振奋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