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十六章 不闲的话
周景然急忙从程恪手晨取了薄纸过来,飞快的扫了一遍,抬起头,愕然看着程恪问道:“这周建宁在哪里见到的小暖?”
程恪额头青筋跳动着,猛的站起来,在屋里急急的来回转着圈,周景然急忙跳下炕,拉着他按到了炕沿上安慰道:“你先别急,不过说了几句难听话,虽说过份,这会儿也不打紧,你先别急。”
“什么不打紧?小暖是他能说三道四的么,他是什么东西?敢生出这样的觊觎之心。这要坏了小暖的名声。”
程恪吼叫着又要暴跳起来,周景然忙用力按着他,急切的安慰道:“你叫得再响、跳得再高能有什么用?你先静一静,先静一静!静下心才好想出主意来不是。”
程恪喘着粗气,闭了闭眼睛,压着心里的暴怒,咬着牙说道:“我得赶去!”
“咱们已经赶了七天的路,明后天就能接到大哥了,就算我这里没事,你现在就启程,急行军赶回京城,到了京城立刻就赶回来,一来一回,最快最快,没个五天也不行,哪里来得及?你且耐一耐性子。”
程恪紧紧抿着嘴,眼角轻轻抽动着,突然抬手,猛的将饶桌掀到了地上,周景然急忙跳到炕上,躲闪着四下飞溅的茶水和杯子碎片。
周景然站在炕上,一边抖着衣服上的水,一边叫人进来收拾了,看着南海和青平退下去了,才坐到程恪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恪,这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只乱叫了两声的癞蛤蟆罢了,等咱们回了京,你想怎么收拾他不行的?你现在……”
周景然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但凡和小暖有关的,一句话就能让你乱了方寸!小恪,你这样下去不行!若是让……人看出你这点心思,生出事来,又何苦?你先静一静。”
程恪咬着牙,狠狠的捶着炕,半晌没有说话,周景然暗暗舒了口气,接着劝道:“小暖还小,这几年里头,咱们总能想出法子来,可你也不能天天想着这事不是,咱们前两年不省心,这几年也不太平,你这心思还是藏着些好,不然,只有坏处!你还是把心思挪了挪,先把亲事定了,那些人家里,你就仔细着挑一家出来.你也不小了,我每次进宫,母亲说不了三句话,必定提到你这亲事,提到子嗣,唉,你先这亲事定了再说吧。”
“定什么定?门第太低了,他们看不上,门第太高了,却又担心犯了别人的忌讳,那些贵秀,个个都是绫罗裹着段木头,长得难看又没半分趣味,你让我挑什么?”
程恪耿着脖子,盯着周景然恨恨的说道,“藏心思藏心思,藏得连这种人渣都敢跳出来对小暖说三道四!要不是你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我就明说了!小暖是我的!谁能怎么样?谁敢怎么着?”
周景然睁大眼睛盯着程恪看了一会儿,捂着额头往后倒去,半晌才叹着气说道:“小恪啊,我劝你还是忘了小暖吧,这趟回去,我给挑上十个,不,二十个美人给你,保证个个绝色,个个都不比小暖差,这小暖,就算了吧,祸水啊!”
“若只是美色二字,哼!”
周景然坐起来,看着程恪,叹起气来,程恪拧着眉头,扬声叫着洛川,周景然直起上身,皱着眉头问道:“你要做什么?”
“让洛川回去!”
“你个倔种。我说了这半天,敢情都白劝啦?你我这趟出来,多少只眼睛盯着呢?你让洛川回去收拾那只蛤蟆,哪里瞒得住人?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猜出这原委来!你浑了头了?!”
周景然气恼的指着程恪大骂起来,洛川在门外禀报着,周景然扬声吩咐着:“没事!下去!”
程恪恨恨的咬着牙,看着周景然低声说道:“你若谨慎,打小起就该象敏王那样!万事忍让,撑出唾面自干的气度来!如今都这样了,再想学起,怎么学?你再这样自欺欺人,到那时候,要么你洗净脖子等刀子落下来,要么……也只好做了反贼,你以为还有第三条路?”
周景然睁大眼睛盯着程恪,半晌,才恍过神来,肩膀慢慢耸拉了下去,程恪猛的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回去厢房了。
京城古府,古萧已经搬进了唐府,和随云先生的幼子唐慕贤一处,跟着随云先生习学。
周夫人带着古云欢去贺国子监祭酒郑大人夫人生辰,这大半个月,古府每天都接到三四张、四五张帖子,请周夫人过府,或是有什么可贺之事,或是玩耍游乐,周夫人和李老夫月量着,挑拣些出来,几乎每天都带着古云欢外出走动走动。
古云欢的亲事,无论如何不能再耽误了。
腊八祭了灶,年也就在眼前了,周夫人和古云欢几乎天天早出晚归,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又都归到了李小暖手里。
京城的年和上里镇的年,毕竟不同,李小暖极为谨慎的请了孙嬷嬷做帮手,大事小事,只要能想得到的,都请了李老夫人的示下,再去安排。
这天中午吃了饭,李小暖吩咐玉扣把包着金银裸子的包袱取过来,打开来铺在榻上,笑盈盈的说道:“这是金银铺子里送过来的锞子样子,我数了数,足有三十几个花色,有一两、二两、五两的,老祖宗看看,咱们是择样都做几个,还是只选几样做的?”
李老夫人直起身子,用手拨着包袱里的金银锞子,一个个仔细看着,笑着说道:“咱们几年没在京城,这金银锞子的样子竟多出不少新鲜花样来!都做些吧,银锞子倾一千两人银子的,六百两倾一两的,余下的一半倾二两的,一半倾五两的,留着赏人用,金锞子也倾一千两,一半二两的,一半倾五两的,留着年节里做见面的表礼,银裸子里多倾些笔铁如意和花开富贵的样子。”
李老夫人细细的交待着.李小暖点头答应了,叫了玉扣进来,吩咐她交待下去。李老夫人往后靠着,眼神柔和看弄李小暖,接着说道:“针线房那里,也让你的丫头多去瞧瞧,那些荷包要早两天赶出来才好,凡事做到前头,就不会忙乱。”
李小暖笑着点头答应着,李老夫人笑了起来, “这几年,虽说着是你帮着云欢,可云欢那个懒散脾气,这家务可是都压在你手上,件件妥当!我年纪大了,一天比一天啰嗦起来。”
“老祖宗这可不是啰嗦,往年在上里镇,府里那样清静,哪有什么事的?如今可不一样,一来京城的规矩和上里镇两样,二来,这人情往来,真是多的不行,在上里镇一年的人情,也不如现在一天多,来来往往的,又都是高门大户,最重规矩体面的,若不是老祖宗时时提点着,早不知道让我闯了多少祸事去了!”
李小暖叹着气,笑盈盈的说道,李老夫人笑着直起身子,“你这丫头,最会哄老祖宗喜欢!老祖宗年纪大了,也记性也不好了,一句话,想了好几天,也忘了好几天了,我是要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过去福音寺,看看大师去?”
“我……还是不去的好,大师不喜欢人家打扰他清修,我就在心里念叨几句,他是得道高僧,自然就心到神知了。”
李小暖挪了挪身子,有些不自在的说道,她可不想再到老头那儿找没趣去。
李老夫人笑了起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腾腾的说道:“这事只随你,老祖宗跟你说,你若真是心到了,大师或许还真能知道!”
李小暖骤然想起唯心大师那句魂魄飘摇的话来,心里微微升起股凉气来,想了想,抬头看着李老夫人,低声说道:“老祖宗,我怎么觉得那个大师,就不象个清修之人,也不象个得道高僧,他古怪的很。”
李老夫人微微点着头,挥手斥退了屋里侍候的丫头婆子,低声说道:“得道高僧是什么样的,哪有一定的?大师是个高人,大约也来历不凡。”
李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满京城、满天下都知道福音寺的唯心大师是得道高僧,佛法高深,可大师从没说过法,讲过经,连见过他的人都极少,这修为究竟高深在何处?这话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楚,早些年,我只当都是传言,不大信的。”
李小暖凝神听着,李老夫人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我开始觉得大师不凡,跟萧儿他爹有关,那年,萧儿他爹进京赶考,考前一个多月,和一帮举子们到福音寺游玩,大师就让人把他叫进了方丈房里,十几二十个举子里,单单叫了他一个人进去,一句话也没说,只盯着他看了半刻钟,就打发他出来了。”
李小暖挑着眉梢,惊讶起来,李老夫人笑着看着李小暖,温和的说道:“你也觉得蹊跷了不是?萧儿他爹可没放在心上,后来中了会元、又中了状元,过了一年多,说话间,偶然提到这事,我才知道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福音寺,求见大师,可方丈说,大师云游去了。”
第百十七章 流言
李小暖明了的笑了起来,“大师若是不想见人,就说云游去了?”
李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大约是这样的,我那时可不知道,就回来了,隔了一个月,又去了,方丈说大师云游还没有回来,就这样,我
连去了七八趟,到了年底,大师还是没回来,我就犯了疑,干脆住到寺里,跟方丈说,要一直住到大师回来。”
李小暖挑着眉梢,笑盈盈的看着李老夫人,李老夫人也笑了起来,“老祖宗年青的时候,也有点倔脾气,就这样,我就在寺里连住了一个
月。”
李老夫人顿住话头,沉默下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叹息着说道:“后来,方丈就过来跟我说,说大师说了,让我回去,我就知道大师是无论如何不肯见我的了。”
李小暖意外的眨了眨眼睛,李老夫人伸手抚着她的脸笑着说道:“你也别惊讶,这满京城,满天下,大师肯见的人只怕没几个。老祖宗没
这个福份不奇怪,你是个有福气的,比老祖宗有福气,过后几年,老祖宗虽说还是年年去年年去,到现在,也没能见着大师一面。”
“老祖宗说他不凡,就因为古大人被叫进去过?就因为他不见人?”
李小暖疑惑的问道,李老夫人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着慧黠的光,上身微微往前倾着,低声说道:“福音寺的新年头香,你听说过没有?”
李小暖连连点着头,“听说过每年正月初一黎明前,福音寺只敬一柱香,为天下祈福,过了午正,才大开山门,放香客入寺进香。”
“这事,我让人仔细打听过,这规矩可没多少年,是从大师到福音寺那年才有的。”
李老夫人直起身子,笑盈盈的说道,李小暖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李老夫人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看着李小暖,接着说道:“这十几年,我一直留心着福音寺,福音寺后头的林子,一年到头都近不得人,除夕晚上到初一正午前,整个福音寺都近不得人,一个寺庙,哪有这样的势力?
”
李小暖拧着眉头,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李老夫人温和的看着她,舒了口气,笑着说道:“这事,在老祖宗心里闷了十几年,就没敢说出口过,唉,也没人能跟老祖宗说说这话不是!”
李小暖笑着正要说话,李老夫人抬手止住了她,“你先听我说完,这头香,到底是怎么个烧法,只怕有些个讲究,天禧十二年,元旦朝贺的时候,我就发觉了件蹊跷事。”
李老夫人眼睛亮着,笑盈盈的接着说道:“我跟你说过,程贵妃从进了宫,就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子,年年主持内外命妇元旦朝贺的事,天禧十二年初一日,程贵妃却没出来高高主持这朝贺,也不在宫里,直到巳末才赶回来天我正好离得近,程贵妃身上浓浓的全是檀香味,福音寺我去的最多,那香味儿,一闻就能闻出来!”
李小暖惊讶的挑着眉梢,瞪大了眼睛.李老夫人往后靠了靠,慢慢的说道:“第二年程贵妃就生了景王,你看看现在,说不定……”
李小暖明了的点了点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究竟来,李老夫人微笑着看着她交待道:“大师必是个不凡的,他若肯见你,你要常去才是,只有好处!”
李小暖眼神微微躲闪着,用帕子拭了拭鼻子,没敢接话,上次,也不知道算不算得罪了他。李小暖伸手摸了摸榻几上的杯子,笑着说道:“这茶凉了,我让人换热的来。”
李老夫人笑盈盈的看着李小暖,点了点头。
李小暖走到正屋门口,叫了小丫头进来,正要转身进去,远远看到兰初站在抄手游廊下,小心的冲她招着手,李小暖垂了垂眼帘,转身进了屋,接过小丫头托盘里的茶,奉给李老夫人,曲了曲膝笑着禀报道:“老祖宗,早上我让刘嬷嬷拟了过节的菜单子,这会儿也该好了,我去大厨房看看,再拿单子过来给老祖宗过目。”
李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李小暖曲膝告退出去了。
玉扣和兰初忙跟着出了院子。
李小暖顿住脚步,兰初挥手示意着玉扣,玉扣会意,落后几步远远跟着,兰初凑近李小暖,低低的说道:“朝云姑娘来了,说有急事,一定要见姑娘,现在大厨房候着呢。”
李小暖点了点头,转身往大厨房方向走去,兰初回身挥了挥手,玉扣自顾自回去烟树轩了。
朝云正在大厨房库房里,陪厨头刘嬷嬷查检着送进来的干货,见李小暖带着兰初进来,刘嬷嬷急忙笑容满面走过来,曲膝行了福礼,亲热的说道:“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叫个小丫头过来吩咐一声就是,怎么还劳动姑娘亲自过来?”
李小暖笑盈盈的看着刘嬷嬷说道:“听说福记南北货铺子新换的东主,今天亲自过来送货,我过来看看,这东主换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象老东主那样诚实信用。”
朝云忙上前两步,曲膝行着礼,爽朗的笑着说道:“姑娘但请放心,小妇人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自然知道这诚信两个字,值得过千金,今天这是第三次送货了,姑娘问问这位嬷嬷,好是不好。”
李小暖转头看着刘嬷嬷,刘嬷嬷连连点着头,笑着说道:“倒比原来还好些,货好,斤两足,人也和气。”
李小暖舒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看着刘嬷嬷说道:“我还想和这位朝云姑娘打听几样东西,都是王府和宫里用着的。”
刘嬷嬷急忙笑着告了退,转身出了库房,兰初走到库房门旁边,小心的左右留神看着。
朝云往李小暖面前凑近了些,急急的低声说道:“有个叫周建宁的,姑娘可知道是谁?”
“嗯,知道,是镇宁侯府庶出二房长子,听说极不成才。”
李小暖皱着眉头低声答道,朝云轻轻拍了拍手,生气的说道:“就是这么个东西。前些天,在外头胡说八道,说什么姑娘貌美如花,是个天生的尤物,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早晚要把姑娘弄到手,这话就被那些长随们传到了咱们铺子里!姑娘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东西在哪里见过姑娘的?”
李小暖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那天在镇宁侯府二门,她就一直觉得有人死盯着,肯定就是这个王八蛋!
李小暖眉梢高高竖着,心底的怒火腾得窜了上来,他喵的!什么样的混帐东西都敢打她的主意了?!真当她是泥捏的面塑的?随便由着人欺负的?!
“姑娘,这事得想个法子跟老夫人或是夫人说说,这东西这样胡说八道,到底伤着姑娘的清誉。”
朝云忧心仲仲的说道。李小暖胸口起伏着,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说了又怎么样?不过打几板子,罚罚跪!岂不是便宜他了?!哼,找死!”
朝云挑着眉梢,惊讶的看着突然气势凶狠起来的李小暖,满脸兴奋着,眼睛亮得简直要发出光来,连连点着头说道:“姑娘只管吩咐,朝云在这京城开了几年饭铺子,找几个人还是找得到的,要不,打断他的狗腿?”
李小暖眼眶收缩着,咬着嘴唇想了想,低声说道:“不能这么便宜他!我要让他在这京城呆不下去!”
朝云眨着眼睛,看着李小暖,连连点着头,李小暖搓着手,在库房里急急的来回转着圈,突然顿住脚步,挑着嘴角,脸上露出阴阴的坏笑来,招了招手,朝云忙俯身过去,李小暖俯在她耳边,低低的交待着,朝云神情渐渐古怪起来,眼睛也越瞪越大。
李小暖吩咐完了,直起身子,轻轻拍了拍手,气也平下来了些,“能找到多热闹的地儿就找多热闹的,可也别太勉强着,银子要使足,行事千万小心着些。”
朝云连连点着头,李小暖想了想,接着说道:“你在这里等一等,我进去拿一千两银子给你,饭铺赚的那些银子,都盘了这南北货铺子,你手头没银子可办不了这事。”
朝云想了想,也不推辞,点了点头,李小暖出来,带着兰初回到烟树轩,取了一千两银票子,让兰初送给了朝云。
腊月的京城,越发热闹繁华的不堪,东大直衙上,人头耸动、车水马龙。
周建宁带着小厮,摇着把折扇,没精打采的在街上闲逛着,月钱才领了五六天,一文钱也没了!姓朱的那个臭婆娘,说什么卖了庄子,府里穷了,没银子了,生生把二房和三房的月钱减了一半去!本来一个月二两就花不到月底,如今只剩了一两银子,够什么用?
“臭婆娘不得好死!”
周建宁狠狠的往地上,“呸”了一口,恶毒的咒骂道,小厮缩了缩脖子,只当没听见。
前儿的粉蝶儿姑娘,真是会撩人!一两银子就喝了几盅酒,竟没让碰身子!也是个臭娘们!就知道银子,哼!
第百十八章 算计
周建宁斜着三角眼,越发气哼哼起来,正恶气满怀,就见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个女子,一头撞到周建宁身上,手里捧着一钵王八汤,正扣在周建宁胸前。
汤汁溅到周建宁手上,烫得他跳了起来,低头看着被污得一塌糊涂的新长衫,暴跳起来,“臭贱货!”
周建宁的骂声嘎然而止,呆呆的看着站在他面前,曲膝陪着礼的美貌女子。
女子眼神流波欲滴,正妩媚异常、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声音娇滴滴、软软的道着歉,“这位大爷,都是奴家的不是,请大爷饶了奴家吧,奴家就住在前头巷子里,大爷,要不大爷随奴家回去换件衣服,可好?”
女子尾音妩媚着、意味深长的说道,周建宁头脑晕晕着傻笑起来,连连点着头,“小娘子别怕,爷不怪你,你说去哪里,咱就去哪里,小娘子长得可真是水灵!”
女子妩媚的笑着,抛了个媚眼,扭动着脚肢,款款的走在前头,引着周建宁转进一条巷子,往巷子深处走去。
连转了几条巷子,周围已经寂静无一人,小厮胆怯的拉了拉周建宁,周建宁转头看着四周,也有些胆怯起来。
女子顿住脚步,指着前面一扇小角门,妩媚的笑着说道:“爷,奴家就住那里,爷,这家里如今只有奴家一个人,礼数不周之处,爷别见怪,奴家是个苦命的,刚成亲没几个月,夫君就……”
女子脸上挂着几滴眼泪,梨花带雨的用眼角瞄着周建宁,边用帕子按着眼角,边柔媚的诉说着:“就扔下奴家走了可怜奴家一个人守着……这份苦。”
“那你公公婆婆呢?”
小厮转头看着周围,抢着问道,周建宁正心花怒放、色令致昏的紧盯着不停的飘着媚眼的女子听了小厮的话抬起扇子重重敲着小厮的头敲了两下,醒过神来,忙跟着问道:“那你公公婆婆呢?”
“奴家夫君是独养儿子,夫君走后,婆婆心疼儿子没几个月,也跟着去了,就剩了奴家和公公,公公又是个……天天泡在花戏楼,白天晚上都不见人,可怜奴家……奴家礼数不周处,还请爷……”
女子喘着气、娇滴滴、软软的诉说着,周建宁眉飞色舞,忙往前蹭了几步凑到女子面前,弯着腰,几乎贴着女子耳边说道:“爷不怪你,爷舍不得怪你。”
女子羞怯般“嗯”了一声,娇嗔的用手指轻轻点了周建宁一下,转身款款走了几步,推开角门,进了院子。
周建宁急忙跟着进来,小厮也跟在后面挤了进来,回身关上了门。
女子引着周建宁进了屋,从屋里取了件崭新的织锦缎长衫出来,边伸手给周建宁解着衣服纽子,边耳语般说道:“这是奴家夫君的衣服,爷别见怪,奴家见了爷,就跟看到奴家夫君一样。”
周建宁贪婪的盯着女子裸露着的白净脖颈,咽了口口水,“不怪不怪,爷就你的夫君。”
女子仿佛嗔怪的嘟着嘴,风情万种、媚眼如丝的斜看着周建宁,眼风扫过门口,正看到小厮站在门口,放肆的转头打量着四周,女子转头看着小厮,往后退了半步,端正着面容,低声说道:“爷自重,这里有人呢!”
周建宁怔怔的转头看了看,指着小厮问道:“你说他?一个奴才,算不得人!”
女子又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沉了下来,周建宁急得紧跟过去,头也不回的挥着手吩咐着小厮,“滚回来,爷这里不用你侍候!”
女子笑着推了周建宁一把,低头从荷包里取了块一两左右的碎银子出来,走到门口,拉着小厮的手,硬塞到他手里,低低的说道:“多谢小哥成全,明天一早,再到这角门接你家爷。”
小厮掂了掂银子,紧紧的攥在手里,眉开眼笑的答应着,转身出了院子,带上了角门,一溜烟跑了。
周建宁急不可耐的扑过去,把女子楼在怀里,没头没脸的亲了下去。
女子咯咯笑着,媚眼横流的点着周建宁的额头说道:“你这个急色鬼。”
周建宁只顾低头往女子唇上亲去,女子伸出一只手挡住周建宁的嘴,身子往后仰着,另一只手抚着周建宁的面颊,声音软软的说道:“爷,这会儿可不成,奴家还得赶着去收笔银子,爷且在这里等我一等,奴家收了银子就回和……再让人送桌子酒菜来,奴家陪着爷,好好玩……玩。”
周建宁眼睛里闪出亮光来,舔了舔嘴唇问道:“收银子?多少银子?到哪儿收去?”
“也没多少,不过一百六十两银子,应到前头花戏楼,如今在花戏楼唱戏的大兴班,租了家的院子住着,今儿是收房租的日子,若是收的晚上,那帮天杀的戏子又要赖帐!”
女子都着嘴说道,周建宁垂涎欲滴起来,挑着大拇指,撇着嘴傲然说道,“这许多银子,你一个人去哪行?爷陪你去,小娘子还不知道吧,爷是镇宁侯府三少爷,满京城谁敢惹爷?!”
女子满脸惊喜着,微微有些胆怯起来,“爷这身份,奴家……”
“别怕别怕,爷疼你,爷就爱你这样的。”
女子娇笑着,推开周建宁,侍候着他穿了织锦缎长衫,又进去煮了茶,让着周建宁喝了两杯,又磨蹭了一会儿,才出了门,一前一后,往花戏楼走去。
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
周建宁只觉得浑身发着热,急不可耐的跟在女子身后,左转右转,沿着偏僻的巷子,转进了花戏楼后头一处角门前,女子上前拍了拍门,角门打开了,女子招了招手,示意周建宁跟着进去。
两人沿着戏园子杂役走的狭小通道,转来转去,一直走到了一间极高大的房子后头。
女子顿住脚步,招手示意周建宁过来,紧贴着他,俯到他耳边低低的说道:“爷,这帘子后头,是戏班子堆衣服的地儿,这会儿,一时半会的,不会有人来,从那头出去,就是戏台,爷先在这帘子后头等奴家片刻,奴家到那边找班主拿了银子就过来。”
说着,推着周建宁进了帘子后,又隔着帘子,低低交待了两句,才闪身进了旁边一间屋里。
片刻功夫,女子身子吃力的微微倾斜着,拎着只沉重的褡裢转了回来,周建宁正掀着帘子,焦急的往外张望着,见女子拎着沉重的褡裢过来,轻轻咽了口口水,贪婪的目光从女子胸前移到了褡裢上,掀起帘子就要出来,女子忙推着他进去,将重重的褡裢塞到他怀里,紧紧贴着周建宁,搂着他的脖子,低低的媚笑着说道:“爷且等等,那班主说,过会儿,秋海棠就要上场了,爷,奴家最爱这秋海棠,爷就陪着奴家在这里听上一听,解解馋……”
女子拖着低低的含糊的尾音,听得周建宁心痒难耐,浑身躁热着,心里象着了火一样,恨不得立时将女子按倒在身下,一边胡乱点着头,一边将褡裢随手放到边上,搂着女子,上下其手的猛亲起来。
女子紧紧贴着周建宁,一边将舌尖探进他嘴里挑逗着,一边手指极其灵活的解起他的衣服来。
周建宁被欲火烧得头昏脑涨,片刻功夫,就被女子脱得精光,把女子按在身下,昏头涨脑着,急切胡乱的扯着女子的衣裙,女子忙用力将他往外推去,低低的说道:“爷且松一松,让奴家自己来。”
周建宁急忙喘着粗气松开女子,女子跳起来,快如脱兔般掀帘而出,周建宁呆站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狠狠的一脚踹了出去。
周建宁被踹出来的地方,可不是他进去的地方,而是正咿咿呀呀唱着戏的戏台!
台上台下一时寂然无声,仿佛全体被施了定身咒般,呆呆的看着赤条条跌在戏台中间的周建宁,周建宁晕头晕脑的爬起来,腰间的东西颤巍巍突起着,在台子中间茫然的转着圈。
离周建宁最近的秋海棠最先反应过来,捂着脸尖叫起来,台下的人也先后反应过来,都离了座位,跺着脚、猛拍着桌子,吹着口哨,兴奋至极的狂笑大叫着,简直要把屋项掀开去!
台上的戏子们也反应过来,指着周建宁,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面的琴师鼓手扔了家什,拼命往前挤着,这百年不遇的新鲜热闹事,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了。
周建宁惊慌至极,被台上台下翻天的狂笑惊呼震得更加晕头转向,两只手扎扎着,不知道捂哪一处才好。慌乱中,干脆不管不顾的往台下跳去,台下的人更加兴奋起来,吹着尖利的口哨,狂叫着吩咐着各自的小厮,“把他给爷赶回来!赶过来!快快!让爷好好瞧瞧!”
周建宁慌乱的如没头苍蝇般撞来冲去,被无数小厮推来搡去,脚踢肘踹,跌倒了又给拉起来,被人推着转着圈。
慌乱急切之下,手忙脚乱着又爬回了戏台上。
第百十九章 福运
戏园子掌柜和戏班班主拼命挤了进来,班主一把拉下戏台桌子上的帷布,裹住周建宁,跳着脚,扯着嗓子叫着人,把还在转着圈撞来撞去的周建宁拖了下去。
这样的新鲜热闹事,瞬间哄动了整个京城,如风般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被兴奋的人群口口相传着,添油加醋着,传出无数更加不堪的版本来。
周建宁被戏园子掌柜遣人送回镇宁侯府前,三五个版本的事件经过,已经传遍了侯府上下,镇宁侯暴跳如雷,直接让人押着周建宁跪在了祠堂外。
周建宁惊吓过度,又几乎光着身子,连半刻钟也没跪到,就直挺挺的晕死了过去。
二奶奶拼死拖了周建宁回到院子里,拿出私房银子,赶紧让人请了大夫来。
周景然和程恪接了大皇子,离京城还有两天的路程,晚上,在驿站歇下,两人陪大皇子吃了饭,回去旁边的院子里,沐浴洗教了,翻看着京城送来的线报。
程恪取出匣子里的薄纸,扫了一眼,立即睁大眼睛,急忙飞快的扫了一遍,面容古怪的看着周景然,将薄纸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这也太……”
程恪忍不住笑了出来,周景然急忙接过来,飞快的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程恪,一句话没说出来,就笑的前抑后合的倒在了榻上,用力拍着榻几叫道:“可惜可惜!这样的热闹,咱们竟然错过了!”
程恪也笑倒在榻上。
两人笑够了,程恪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平息着气息,挥手斥退了青平和洛川等人,看着周景然,笑着低声说道:“这个事,我总觉得有点蹊跷,背后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周景然点了点头,“嗯,这混帐东西再不堪廉耻总还有一点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只怕是太蠢,被人算计了去,让人查查吧。”
程恪点头答应着,扬声叫了千月进来,低声吩咐了千月答应着,转身出去了。
镇宁侯府外书房,镇宁侯垂着头、面如死灰的坐在上首椅子上,呆呆的盯着面前敷着明黄缎子的折子。
诚王人还没进京城,弹劾他治家不谨,教子有亏,伤风败俗,有伤四善之德又有闻的折子就递进了宫里,皇上让内侍封了折子来,让他自辩,可这满京城无人不知的事要如何辨去?
这折子措词如此激烈,这自辨上稍有差池,只怕这镇宁侯的爵位,就保不住了,祖宗的基业,若是就这样葬送在自已手里,就是死,也赎不回这样的大罪!
镇宁侯呆若木鸡的端坐着,大少爷周建功忧虑万分的看着父亲,低声说道:“父亲,得想想法子。”
“法子?还能想什么法子?”
镇字侯腰背倭偻着,有气无力的问道,周建功想了想,低声说道:“这事,如今也只能求求景王爷了,皇上最宠景王爷,若是景王爷肯替咱们说句话,这事,就可大可小了。”
镇宁侯仿佛活过口气来,连声说道:“你说的是,你说的极是!若是景王爷肯说句话,自然管用.可是!”
镇宁侯猛然顿住,看着周建功,苦着脸说道:“若是这事求了景王,那往后,咱们家和景王,岂不是越来越撕掳不开了?”
“父亲,先别想那么远,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若是这一关都过不去,还有什么撕掳开不开的,咱们这侯府就……没啦!先把爵位保住再说,以后的事,再说吧。”
镇宁侯点着头,背弯得更厉害了,低声说道:“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吧,你让人去打听打听,景王爷回府了没有,唉,就把那件决胜千里的玉雕送过去吧。”
“父亲,那件决胜千里,是专门给诚王定做的,若是,给景王送过去,会不会不合适?”
周建功迟疑着说道,镇宁侯长长的叹着气,“我也知道有些个不合适,可也只能这样了,咱们府里,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越发艰难,卖了南边的两个大庄子,才凑够银子买玉雕了这么件东西,这会儿,还到哪儿再找出个几万两银子采买东西去?就算有银子,也来不及了,
唉,这礼若轻了,只怕不顶用,景王什么没见过,一般物件,哪能放在眼里?”
周建功耸拉着肩膀,叹了口气:“那我这就让人打听打听去,若是回来了,我陪父亲过去?”
镇宁侯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周建功起身出去了。
周景然从宫里刚回到景王府,镇宁侯就带着周建功,抬着那件决胜千里的玉雕,上门求见。
周景然送走了镇宁侯父子,站在玉雕前,眯着眼睛打量着玉雕,冷冷的“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吩咐道:“请世子过府。”
小厮答应着,急步奔出府门,要了马,往汝南王府疾驰而去。
不大会儿,小厮引着程恪进了内书房,内书房正中,放着那件决胜千其的玉雕。
周景然懒洋洋的躺在摇椅上,看到程恪进来,抬了抬手,指着玉雕说道:“闭门家中坐,好事天上掉,你看看,爷收了这么件玩意儿!”
程恪围着玉雕转了半圉,抖了抖衣襟,坐到了周景然旁边的摇椅上,接过小厮奉过的茶喝了一口,指着玉雕说道:“玉还行,雕功也算过
得去,东西还行,就是这决胜千里送给你?这人也是个没脑子哦这玩意儿,送给诚王,倒合适。”
周景然斜睇着程恪,慢腾腾的说道:“你猜猜这是谁送的?”
程恪怔了怔,转头看着周景然问道:“有事求你的?”
周景然点了点头,程恪呆了呆,猛然起身,围着玉雕转了两圈,跺了跺脚,坐回到椅子上,叹着气往后仰去。
周景然转头看着程恪,拧着眉头说道:“你这舅家,竟是一门……旧年老侯爷是装糊涂,如今这镇宁侯是真糊涂!”
程恪叹着气点着头,周景然指着玉雕,声音里透出些冷意来,“这是咱们运道好!可巧前天就出了那样的事,大哥就上了那样的折子,若不是这样,这东西,保不准今天就送进了诚王府,大哥……”
周景然恨恨的咬着牙,“大哥就能把这破东西摆到门厅里,摆到大门口,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到!”
程恪端起杯子,慢慢喝了其茶,转头看着周景然,慢吞吞的说道:“这东西你还是好好让人收着吧,说不定过几年就能用上,倒也替你省了件生辰礼,你可要赶早送过去,不然,可就不是送出去,而是抄出去了。”
周景然愕然看着程恪,呆了片刻,猛然跳了起来,指着程恪,气的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周景然口吃了半晌,才骂出来,“你这个混帐东西。”
程恪舒服的伸长着腿,两只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看着周景然,慢吞吞的接着说道:“过了年,我就想和父亲商量了,打发人去南边收拾老宅子去,先把祖母和母亲送过去住着,要不,让王妃也先跟着过去?回头我在玉湖边上,让人再给你起座宅子?”
周景然指着程恪,手指不停的点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重重的跌坐在摇椅上,摆着手说道:“让我想想,再想想,小恪,咱们要是真走了那路,可再也回不得头了!”
程恪支起上身,看着周景然正要说话,周景然忙摆着手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现在也回不了头了。”
程恪又躺了回去,两人沉默着坐了半晌,周景然扬声叫了人进来,指着玉雕不耐烦的吩咐道:“把这东西抬出来,放到库房里去,别让爷再看到!”
几个小厮小心的抬了玉雕出去,周景然气哼哼的喝着茶,程恪看着他,脸上透着笑意,低声说道:“千月那里有信了,那周建宁,真是被人算计了,就是算计他的这个人,你必定猜不出!”
周景然一下子转了兴致,直起上身,眼睛亮了起来,“快说快说!”
“那天晚上,千月连夜就赶回了京城,着手查这事,周建宁是被人从戏班子堆放戏服的小暗间里踢出来的,那暗间,原本有扇门和戏台隔着,那天,那门被人偷偷卸了,这事必和戏楼里的人有关,可巧,这件事后第二天,戏楼里的一个伙计就辞了东家,说是要回家成亲去。”
程恪顿了顿,周景然轻轻摇了摇头,“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不是,千月就派人去找这伙计,很快就找到了,还真是回家去的,带着个美貌女子,还没怎么动手,两个人就倒的干干净净,那女子是个妓家,和伙计好上了,一直想赎身从良就是凑不够银子,前些日子,有人就到了她。许她赎身,再许她五百两银子,让她勾着周建宁到
花戏楼,晚上开戏的时候,把这周建宁赤条条的弄到戏台上去,这两个人,也真就想出法子来,弄出这哄动京城的笑话来。
周景然挑着眉梢,惊讶起来,程恪轻轻拍着椅子扶手,叹着气说道:“让人想不到的还在后头。”
第百二十章 新年
程恪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道:“找他们两个的,叫朝云,是马行街上一家小饭铺子的掌柜,前
一阵子还盘了间叫福记的南北货铺子,这间铺子,原先古家在京城时,就包揽了古家的干货生意,经常送货到古家去。”
周景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程恪转头看着他,慢腾腾的说道:“我让人去府衙查了那间小饭铺子和福记南北货的档,地契上东主的名字,写的是李氏小暖。”
周景然愕然看着程恪,着急了起来,“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些。你?”
“嗯,那两个人,我让人安置到南边老宅里去了,地契也抽出来了。”
程恪闷闷的说道,周景然舒了口气,“那个朝云?”
“嗯,也让人查过了,她是天禧二十八年到的京城,说是礼部员外郎刘乾元一个小妾的妹妹,是刘噬元帮她以寡妇身份落的户,当年就顶下了马行街上的那家铺子,原先是间茶楼,她改做了饭铺子,专一做长随小厮等人的生意,还算红火,她自称东家姓李,自己是掌柜的,腊月初又顶下福记南北货铺子。”
周景然凝神听着,程恪转头看着他,接着说道:“我让人紧盯着她和两处铺子,福记每次往古家送干货,都是她亲自去,小暖身边的魏嬷嬷,到福记去过一趟,后门进后门出。”
周景然往后仰着,抬手抚着额头,感慨起来,“这小丫头,又让人刮目相看,这朝云,大约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忠仆,要么,就是李老夫人给她安置的产业,光凭她一个小丫头子……不可能!”
“嗯,我已经让人启程去了上里镇,打听这朝云和刘乾元那个小妾的来历。”
周景然点了点头,拧眉想了想说道:
“那周建宁说的混话,必定是传到了小暖耳朵里,那丫头,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正好手头又有人可用,就这么恶整了周建宁。”
程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景然想着想着,笑意越来越浓,转头看着程恪,认真的说道:“小恪,若论整人,你跟这丫头简直没法比啊!你说说你,除了断了别人的腿,就是折了人家的胳膊,一点新意也没有!这周建宁要是放你手里,必定又是断人家一条腿,你看看小暖,看看人家这手段,兵不血刃,灭敌于无形,这才叫高手!”
周景然用力拍着椅子扶手,大笑起来,“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惜!可惜错过了,没看到这样的热闹!”
程恪斜睇着周景然,冷“哼”了一声,绷着脸说道:“一个姑娘家,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哼!”
周景然直起身子,脸上带着笑,目光郑重的看着程恪说道:“小恪,你既觉得不好,让给我吧。”
“你死了这心!你哪里听到我说得她不好了?!这样的野丫头,往后进了门,得好好调教调教!”
程恪断然拒绝道,周景然失望的往后靠去,看着程恪,懒懒的说道:“调教?你调教她,还是她调教你?”
程恪“哼”了一声,闭着眼睛靠到了椅子上,周景然摇着摇椅,半晌,低声说道:“周建宁这事,父亲早就听说了,还说给母亲听呢,不过是个笑话,若论荒唐,比他荒唐的多了去了,就是没人笨成他这样罢了,父亲又不糊涂,岂会单单因为族里出了一两个不肖子弟,就革了人家爵位的?!就是皇家,这样的不肖子弟也不少!在镇宁侯,不过是个治家不严,算不得什么失德的大事,大哥那个折子,也太激烈刻薄了些,父亲都让镇宁侯自辩了,还能有什么事去?镇宁侯也太胆小了些,不过胆小也好,不然……”
周景然重重的叹起气来,叹了一会儿气,直起身子,看着程恪,笑着问道:“那个周建宁……”
“打发他去北地充军去!”
程恪冷冷的说道,周景然轻轻咳了一声,笑眯眯的说道:“这也是为了他好,这京城,他哪还有脸再呆下去的?!出去磨练磨练也好。”
隔天,镇宁侯上折子认了治家不严的过错,罚了一年的俸禄,周建宁被发往北地戍边,刑部的差役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在大年夜前一天,按时押着周建宁出了城,往漫天飞雪的北方赶去。
笼在飘动飞舞的雪花中的古家,处处灯烛明亮着,泛着浓浓的喜忧。
古云欢的亲事也有了眉目,议了国子监郑祭酒家三公子郑季雨,郑家虽说没那么富贵,可也是诗礼传家的大族,郑家族里有条铁规,族内男子,只有四十无子才能纳妾一名,若再无子,就是命中注定,就得认了。
因了这个郑家一向是京城那些掌上明珠们父母心中的佳婿之家,郑三公子又是出了名的翩翩佳公子,文才好,脾气好,人生得也好,古云欢能议得这门亲事,周夫人心情舒畅之极,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落下,这日子再没什么让人不满意的地方了。
嫁了云欢,也该操心操心萧儿的亲事了。
李老夫人的欢喜更甚于周夫人,年三十一大早,唯心大师就打发人到了古家,请李小暖过去说话。
李老夫人沉着气,镇静的打发了小沙弥回去后,只高兴的坐不住,拉了李小暖,感慨起来,“小暖果然是个福泽深厚的,这几年,古家但凡有喜事,都是小暖的福气。”
李小暖忙笑着摇着头,“看老祖宗说的,小暖的福气都是老祖宗给的,要不是老祖宗,小暖这条命只怕都保不下来,哪还有什么福气不福气的!这是古家的福气,是老祖宗的福气,古萧往后必定也是一帆风顺,事事如意!”
李老夫人扬声大笑着,也不敢多耽误,急忙吩咐人准备车子,收拾行李,吩咐魏嬷嬷和孙嬷嬷好生侍候着,悄悄打发李小暖去了福音寺。
程恪从回到京城,一直忙得片刻不得闲,直忙到年三十。
年三十和族人吃了年夜饭,就陪着老太妃和族里几个年高辈尊的祖奶奶们守岁,放完了焰火,也就到了祭祖的时辰,全族人肃穆的集中到祠堂里,祭完祖,天已大亮,又赶紧换了衣服,赶着进宫朝贺。
程恪沉着脸在午门前下了轿子,和父亲并肩往里走去,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周景然在后头叫着他,汝南王顿住脚步,笑着转过身,周景然急走几步,满面笑容的拱着双手,揖了半礼,“舅舅新年万福。”
汝南王伸手虚扶起周景然,笑呵呵的说道:“明天早些过来,陪舅舅喝两杯。”
周景然忙恭敬的答应着,汝南王笑着说道:“我先进去,你们两个慢慢走着说话,听好了,这大过年的,可不能闹出事来,惹皇上不高兴!”
周景然和程恪急忙连连点头答应着,“父亲/舅舅尽管放心!”
周景然和程恪背着手站着,看着汝南王笑容满面的一路拱着手,和同来朝贺的文武百官打着招呼,进了宫门。
两人缓步往里走着,周景然转头看着程恪,低声问道:“镇宁侯府,你明天一早过去?”
“嗯。”
程恪点子点头,低声说道:“周家的规矩,是一处磕头的,也许……能见到她。”
周景然转着头,微笑着和周围经过的官员打着招呼,低声嗤笑道:“那丫头鬼成那样,她又不想见你,你还想这么碰到她?算了吧,你想见她,也只好趁着月黑风高溜进去,今晚倒正好。”
程恪趁着和旁边经过的官员拱手微笑的空儿,转过头狠狠的瞪了周景然一眼,低声说道:“姑娘家就该这样自重谨慎!若是疯疯癫癫、投怀送抱的,我还看不上呢!”
周景然“扑”的一声笑出了声,连连点着头,“是是是,你说的极是的很!”
两人说着话,进了大殿前,在前排站好,不大会儿,皇上庄重的登上大殿,接受百官的元旦朝贺,收了贺表,赐了宴。
周景然和程恪只半垂着头,退避着诚王的挑衅和信王的话里有话,皇上眼神冷漠的扫过四人和沉默得仿佛不会说话的敏王,又漠然的移开去。
李小暖回到古府时,李老夫人和周夫人进宫朝贺还没回来,古云欢急忙接了李小暖进去,拉着李小暖就抱怨起来,“小暖,你说你,大过年的往外头跑!老祖宗说你还愿去了,这什么愿非要赶着过年去还的?昨晚的团圆饭,大姐出嫁了,不在也就算了,你看你也不在,这年过得,真是让人……”
古云欢正抱怨着,古萧奔了出来,老远看到李小暖,绽放出满脸笑容,急步奔了过来,“暖暖你回来了。外面冷,赶紧进屋去,暖暖你吃过饭没有?”
李小暖笑意盈盈的摇了摇头, “我一早就急着往回赶了,正饿着呢。”
古云欢急忙吩咐着侍琴,“赶紧去和刘嬷嬷说,还有,让她先炖碗姜汤来。”
李小暖转过头,奇怪的看着古云欢,“炖姜汤做什么?我好好儿的,又没受什么寒气。”
“这寒天冻地的,若是受了一星半点的小寒气,你也觉不出来!喝了总不会错。”
李小暖哭笑不得的看着古云欢,只好随她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嫁妆银子
走进了烟树轩,李小暖进去换了衣服出来。饭菜送了进来。李小暖边慢慢吃着饭,边听两人说笑着,只觉得温暖如热热的饭菜般,熏得身上暖洋洋的。
“小暖,明天你穿哪件衣服?你就穿那件石青底百蝶穿花缂丝小袄,配那条石榴裙,我也这么穿!肯定好看!”
古去欢欢快的说道,古萧急忙点着头。
“暖暖你穿石榴裙最好看!”
李小暖放下碗,玉扣和蝉翼忙过来待候着她漱了口,李小暖往后挪了挪,让着玉扣等人收拾桌子,看着古云欢笑着说道:
“明天我不过去镇宁候府,我和老祖宗说过了,这个月,我命星犯冲,空秀方丈让我不要出门。”
古云欢皱起了眉头,古萧谨慎起来,忙转头看着古云欢说道:
“我听先生说说过,这阴阳宿命之道,不可不敬,这一个月,暖暖还是在家待着的好!”
古云欢也忙点了点头,满眼惋惜的看着李小暖说道:
“你头一年在京城过年,就碰到这命星犯冲的事,真是……多少热闹都看不到了!还有十五的灯会,看不到多可惜!”
“咱们在京城信的时候长着呢,还能少热闹看了?”
李小暖笑盈盈的说道,古萧连连点着头。
“暖暖你说的对,明年我陪你看灯去。”
李小暖转头看着古萧,笑着点了点头。
李老夫人和周夫人直到天气近晚,才疲惫的回到府里,匆匆洗漱后就歇息了。第二天,李老夫人身子就有些懒怠起来,周夫人担忧着,就要让人请大夫去,李老夫人忙止住了她,笑着说道:
“我没事,年纪大了,昨天是累着了,没个三五天都歇不过来,倒不是病了,你赶紧去镇宁候府去,别让人等着咱们,不好!”
周夫人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笑着说道:
“就让云欢和萧儿过去吧,我就不去了。”
“不用,有小暖侍候着就行,你只管宽心去,我就是累着了些,年纪大的人,都是这样,赶紧去吧。”
李老夫人推着周夫人,示意她赶紧过去,周夫人只好笑着起身,带着古云欢和古萧去了镇宁候府。
程恪失望着,拜了年,只喝了杯茶,就借口有事,辞别出来,垂头丧气的回去汝南王府了。
正月十三日,程恪闷闷不乐的躺在景王府水阁里,慢慢喝着闷酒,周景然拎着根杆子,挥来挥去的钓着鱼,转头看着程恪说道:
“你今晚再去看看,说不定就能见到了,前些天事多,你去得也太晚了。”
“那丫头没在烟树轩住着,搬到明远堂去了,李老夫人身子不适。”
程恪闷闷的说道,周景然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转头看着程恪问道:
“听说你母亲遍请京城名门闺秀,到你们家灯楼上赏灯,请了古家没有?”
程恪缓缓摇了摇头,周景然放下手里的杆子,坐到摇椅上,看着程恪建议道:
“要不,我让王妃出面请古家过来赏灯?反正你家家那灯楼离我府里的不远,你两边跑着也来得及。”
程恪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着头。
“不必,我就在你这里呆着,一堆裹着绫罗的木头,看着就厌气!”
周景然挑着眉梢,点着程恪说道:
“你别任性,还是回去应个卯,若不想挑,只说没看中罢了,若是一直在我这呆着,而也不露,回头我怎么跟你姑母交待?”
周景然做着苦恼状的怪相,”你姑母哪里饶得过我!小属呀,我跟你说,你这亲事,真是不能再的我也了,赶紧挑一个娶了吧,我让人打听了,听说钱家那位二姑娘,也是个脾气好的,王家那个五姑娘,也不错,脾气也好……”
“闭嘴!”
程恪没好气的打断了周景然的话,坐直了身子,满眼苦恼痛苦的看着周景然。
“你不是说,过一阵子看不到,就能忘了,我这都三个月没看到她了,怎么还是一点也没忘,一闭上眼睛就梦到她!”
“两个月,不过两个月!”
周景然急忙纠正着,程恪情络低落着,也不和他争辩,垂着头接着说道:
“今天早上,本来醒了,躺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起来,又梦到那小丫头看着我笑,梨蕊过来,这梦就被她吵醒了!我竟踢了梨蕊一脚,唉!”
程恪叹着气,满眼苦恼的看着周景然,低落的说道:
“前几天夜里,还梦到她嫁人了,模模糊糊也看不清楚嫁的是谁,我这心跟裂开了一样,登时就一身的汗,唉!”
周景然同样苦恼的看着长吁短叹的程恪,跟着他长吁短叹起来。
程恪叹了半天气,转头看着周景然,低声说道:
“这事,你一定得帮帮我,小暖没答应进门前,这亲也不能结!实在不行,我就娶她,反正,她也说过让我娶她。”
“你就娶她?你想要娶谁就能娶谁?你说梦话呢?”
“实在不行,我就等着你赐婚,反正我不娶,那丫头也不能嫁!”
程恪慢腾腾的说道,周景然一口气噎在喉咙间,半天才顺过气来,指着程恪大骂起来:
“你个混帐东西!”
隔天,景王妃差了两个婆子,请古家十五日到王府灯楼赏灯,十五日申正过后,太阳刚刚落山,古萧和康慕贤约了一起赏灯,早早就带着小厮过去了,李老夫人,周夫人带着古云欢,早早的收拾停当,出门上了车,往景王府灯楼去了。
李小暖星宿不利,自然要在家避着。
景王妃满脸笑容的受了李老夫人的半礼,关切的问着李小暖,李老夫人客气解释了,景王妃眼底满是笑意,也不再多问,只热情的招呼着各家夫人小姐吃茶吃点心看灯。
周景然看着满脸失望的程恪,摊着手说道:
“我也没法子了,你也别在我这里呆着了,还是赶紧回去应个卯,再找机会溜出来,干脆去那边看看去,保不准今天就能看到小暖。”
程恪阴着脸点了点头,带着洛川出了门,上了车,径直往古家去了。
天气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远处天际一线霞光明艳异常,洛川停下车子,转过身,掀起车帘子,看着程恪小心的说道:
“爷,这会儿,还早,小的再赶着车转一圈吧,天还亮着。”
程恪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觉着脸点了点头。
洛川慢慢赶着车子,在几条街上转了一圈回来,白昼的光辉完全掩入了地平线,十五的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天际,照得京城处处通亮。
洛川苦恼的咧着嘴,小心翼翼的引着程恪,越进后园,沿着花间树下的阴影,往烟树轩行去。
大约府里的下人都出去看灯了,后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两人悄悄摸进了烟树轩后的角门旁,洛川微微松了口气,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角门,和程恪闪身进去,回身又锁上了门。
院子东西厢也是一片静悄悄,只有正屋亮着灯。
洛川在院子里熟门熟路的查看着动静,程恪盯着正屋温暖异常的黄色光晕,紧张着有些兴奋起来,急忙轻手轻脚的往东厢窗下走去。
洛川看完各处,长长的松了口气,今天是十五,这日子真好,大家都出去看灯走百病去了,不然这样亮堂的月光,真得难为死人了!
程恪伏在窗外听了听,脸上露出笑容来,伸出手指,轻轻划破了窗上糊着的厚厚的棉纸,往里面探看起着。
屋里,李小暖穿着件红色细棉布半旧夹衣,一条同色细棉布旧裤子,光着脚,正盘膝坐在榻上,手里捧着本帐册子,兰初坐在对面。正和李小暖一起算着帐。
两人对完了帐,李小暖合上帐册子,扔到榻几上,伸展着手臂往后倒到了靠枕上,笑盈盈的说道:
“咱们有这么多银子了!”
“这些银子哪里算多!这几年,姑娘用钱也太漫撒了些,就说前几天吧,一转手功夫,一千两银子就没了!唉!”
兰初皱着眉头,嗔怪着李小暖,李小暖笑嘻叶的说道:
“这也不少了,咱们还有两间铺子呢,前儿朝去盘了福记的帐,这一个月,就挣了四十两银子!腊月里生意比平时好,减一半算好了,一年也有三百两银子的收益吧,加上那饭铺子,做得好了,一年足有七八百两银子的收益,咱们拿一半,这就有四百两银子,加上绣坊的红利,一年足足有一千五百两银子,还有我的月钱。”
兰初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姑娘就别提月钱了,一个月二两银子,姑娘哪个月也没够用过!”
李小暖嘿嘿笑了起来,”就不算这个,一年一千五百两银子也不少了,再存上两三年,这嫁妆钱就差不多了。”
兰初笑着摇着头,李小暖将脚跷到榻几上,一边慢慢晃着,一边笑盈盈的接着盘算道:
“咱还有一匣子金头面呢,除了老祖宗平日里给的首饰,还有朱夫人给的那支羊脂玉赞子,汝南王妃和景王妃给的珍珠手吕,那可都是值钱的东西!”
李小暖满足的叹了口气,眯着眼睛感叹起来:
“兰初,我两辈子加在一起,也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人哪,要知足!”
知足长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
第一二二章 捧场
“姑娘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净瞎说乱说,人都是一辈子,哪有过了两辈子的?”
兰初取了李小暖的书递过去,自己取了针线,倒着身子坐到榻沿上,看着李小暖嗔怪道,李小暖晃着脚,笑眯眯的看着兰初,慢腾腾的说道:“进古府前,是上一辈子,到古府后,是这一辈子,不就是两辈子。”
兰初失笑起来,连连点着头,“原来是这么个两辈子,那姑娘往后嫁了人,不就是三辈子了?”
“那就不是了,嫁了人,和现在这日子能差到哪里去?唉,兰初,我还是喜欢上里镇,要是能一直住在上里镇就好了,这京城,是非太多,我一点都不喜欢!”
李小暖都着嘴,有些伤感的说道,兰初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也想上里镇,这会儿要是在上里镇,咱们指定在文庙前逛着呢!”
“嗯嗯嗯。”
李小暖连连点着头,舔了舔嘴唇,垂涎欲滴的说道:“再买个馉饳儿吃吃,买两只,都要鹌鹑馅的!”
兰初笑了起来,“也不知道京城有没有卖鹌鹑馅馉饳儿的。”
“谁知道呢!”
李小暖长长的叹着气,精神低落下来,打起呵欠来,兰初忙站了起来,收了针线说道:
“老祖宗和夫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姑娘先睡一会儿吧.我已经让小丫头在大门外看着了,人一回来,就叫醒姑娘,肯定来得及,姑娘这半个月,就没睡过一天好觉!”
李小暖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呵欠,口齿含糊的吩咐道:“我就在这里睡一会儿。”
兰初点头答应着,急步进屋抱了床本白色细棉布里的被子来,移开榻几,侍候着李小暖睡好,李小暖打着呵欠闭上了眼睛。
兰初将灯移到门口的高几上,取了个小杭子坐在旁边,做起了针线。
程恪呆呆的看着睡在榻上的李小暖,晕暗的光晕下,李小暖柔软黑亮的发丝散在枕头上,面容朦胧着,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程恪心里一阵抽痛,是非太多?那个周建宁,那只蛤蟆?
那个时候,她一个内宅弱女子,该多难为?!偏自己就不在京城!
程恪微微闭了闭眼睛,心痛中生出股无名火来,洛川背对着程恪,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外,隐隐传来阵陈说笑声,洛川紧张起来,急忙上前拉了拉程恪,低低的说道:“爷,人回来了。”
程恪恍过神来,直起身子,转头看着四周,月亮的清辉照得院子里明亮异常,没有哪里能藏得住人,程恪恼怒的拧着眉梢,转身往院后角门走去,洛川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片厚棉纸来,沾了沾口水,糊住了破洞,退后两步看了看,苦笑着急忙往角门奔去。
程恪上了车子,洛川驾着车转出古家后面的小巷子,停下车子,回过身,掀起帘子问道:“爷,咱们回府?”
程恪冷着脸吩咐道:“去买馉饳儿!”
洛川呆住了,眨了眨眼睛,小心的问道:“爷要吃……馉饳儿?那去德福楼?”
程恪冷着脸呆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洛川放下帘子,苦恼的叹了口气,驾着车往德福楼方句去了,世子爷再不赶紧回去,这人都要散了,夫人还不知道得气恼成什么样子!
洛川赶着车子停在德福楼后门口,程恪一个人坐在德福楼后院雅间里,只要了一碟子鹌鹑馅馉饳儿,心情阴郁的喝着闷酒。
直到亥正过后,街上已经空荡荡起来,程恪才醉熏熏的站起来,摇晃着出了德福楼,上了车子。
车子在汝南王府侧门刚停下来,南海就从门房里跳了出来,焦急紧张着正要说话,洛川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的示意着他“爷心情非常非常的不好!”
南海缩了缩脖子,急步上前,小心的掀起帘子,程恪满身酒气的跳下来,经直往里走去,边走边含糊的问道:“都歇下啦?”
“回爷,还没,王爷和夫人正等着您,夫人说,一定要等到爷回来。”
南海小心的禀报着,程恪顿住脚步,皱起了眉头,不耐烦的说道:“等我做什么?!”
南海呆了呆,神情古怪的看着程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程恪眨了眨眼睛,恍过神来,垂着头呆站了片刻,跺了跺脚,转身往正院走去。
汝南王妃看到程恪掀帘进来,“呼”的一声站了起来,满脸怒气的指着程恪,气得说不出话来,王爷也跟着站起来,皱着眉头打量着醉熏熏的程恪,脸色沉了下来。
程恪脚步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前旧们了几下,又往后退了半步,才努力稳住身子,打了个酒咯,长揖请着安,汝南王妃满腹气恼立时化成了万分的心疼,也顾不得其它,赶紧急急的叫着丫头,“快扶少爷坐下,泡杯浓茶来,赶紧送醒酒汤来!先把那块醒酒石拿来含着!”
王爷皱着眉头看着转眼间就没了怒气的王妃,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头,绷着脸训斥道:“看看你这样子!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家不成业不立!成天在外胡闹闯祸!”
王妃怔了怔,眼泪涌了出来,跌坐到程恪旁边的椅子上,拉着他哭了起来,“小恪,你看看你,怎么能喝成这个样子?酒多伤身,下次可千万不能喝这么多了,你到哪儿去了?你父亲遣了人,满京城的找你,景王也急得遣人到处找你,母亲今晚上请遍了这京城的名门闺秀,你就挑不出一个中意的来?要不,咱们还是定姚家姑娘?那姑娘虽说……唉,只要你喜欢就好。”
程恪皱着眉头听着王妃的唠叨,胡乱挥着手,“不要!一个也不要!全是木头!我要根木头干什么?!不要!”
王妃呆怔住了,转头看着王爷,王爷气得点着程恪,“你!好!那你说,哪根……哪个不是木头?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
程恪抬头看着父亲,呆了呆,咽回了后面的话,垂着头,停了片刻,慢吞吞的说道:“要千月那样的。”
王爷瞪大了眼睛,愕然看着程恪,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要谁那样的?”
“千月!”
程恪垂着眼皮,疲惫却清楚的说道,王爷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粗气,指着程恪大骂起来,“你个逆子!竟说出这种混帐话来!你给我……给我……”
王爷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置才好,王妃急忙站起来,奔到王爷身边,抚着他的后背安慰道:“爷别生气,小恪醉了,他喝醉了,说胡话呢,爷别跟他计较,等他酒醒了再跟他说吧,爷别生气,他醉了酒,糊涂了。”
王爷重重的“哼”了一声,指着王妃恨恨的说道:“慈母多败儿!”
程恪头往后抑着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子,王妃急忙叫着丫头婆子,“赶紧抬肩舆,送少爷回去,告诉梨蕊,少爷醉了,小心侍候着!”
众丫头婆子答应着,七手八脚的侍候着程恪回去了。
王妃站在正屋门口,看着程恪躺在肩舆上出了院子,才转身回来,坐到王爷旁边的椅子上,愁苦的抹起了眼泪,“爷,你得想想法子,小恪这是怎么了?这过了年,都十九了!昨儿老二媳妇让人送信来,她那大儿媳妇又生了个儿子,这都第三个儿子了,我急的,又是一夜没睡着!小恪这媳妇还没个影儿呢!,”
王爷重重叹了口气,一时苦恼着也没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程恪让人叫了府里大管事进来问道:“咱们府里的南北货,是哪家铺子送的?”
管事忙笑容满面的答道:“回爷,咱们府里用的各色干货、干果,都是南边庄子里送过来的,外头那些东西,可用不得。”
程恪呆了呆,闷闷的“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管事忙躬身退了出来,站在院门口莫名其妙了半天。
程恪阴着脸闷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去,到大门口要了马,径直往景王府去了。
小厮引着程恪进了内书房,周景然正翻看着一堆折子,见程恪进来,忙扔了折子,迎上来,眼睛亮着问道:“昨天见到了?”
程恪点了点头,周景然舒了口气,拧起眉头来,“昨晚上,你连个卯也不应,满街的人都散了,还不赶紧回来,就在人家窗户底下,直蹲了几个时辰?”
程恪坐到摇椅,慢慢晃着说道:“没,我去德福楼喝酒去了。”
周景然呆了呆,坐到程恪旁边的摇椅上,点着程恪,半晌才说出话来,“昨晚上,你们府里,没事?舅舅没收拾你?”
“嗯,我都喝醉了,还能怎么样?怎么收拾?”
程恪挑着嘴角,带着笑意说道,周景然轻轻摇了摇头,往后倒在了摇椅上,程恪端起茶,喝了两口,转头看着周景然,慢吞吞的说道:“我想去马行街看看,你去不去?”
周景然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程恪,挑了挑眉梢问道:“小暖要去那里?不可能啊!”
第一二三章 放手一博
“不是!就是去看看,这种小饭铺子,也许有点意思。”
周景然听了程恪的话,脸上的神情古怪起来,盯着程恪看了半晌,突然“扑”的笑出了声,“你这是要拉着我去棒小暖的生意吧?”
茬恪站起来,抖了抖衣襟说道:“你若不去,我就自己去,随你。”
周景然急忙站起来,连连点着头说:“去去去,这个场岂有不棒的理儿!”
两人出了府门,骑着马,带着众小厮、长随,往马行街去了。
昆河在前头引着,一行几十人在停云堂下了马,狭小的店门前登时堵了起来,朝云急忙走到店门口,往外张望着。
程恪和周景然下了马,昆河和青平左右引着,往店里直冲进来。
朝云吓了一跳,急忙迎出来,曲膝行着福礼,笑容满面的招呼着:“几位客官,里面请。”
程恪和周景然进了停云堂,在大堂里站住,转头打量着简陋异常的店堂,和店堂里惊讶好奇着看着两人的食客,都是些长随、商贩打扮的人,程恪和周景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周景然轻轻咳了几声,打开折扇,摇了两下,急忙又合上,转头看着程恪,为难起来,程恪也为难起来,转头看着朝云正要说话,朝云满面笑容的曲了曲膝,热情的先开口说道:“两位客官必是找错了地儿,咱们这停云堂,做的都是小生意,这条马行街上,一家酒肆也没有,别说酒肆,连家象样的分茶铺子也没有,两位客官要找精致洁净的酒肆,得往东大街去,西大直街上也有,哪,你们照直往前走,到头一个街口往东去,一直走,就能到东大街了。”
周景然微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着程恪,程恪盯着朝云看了片刻,没有接话,又转头仔细打量起四周来。
朝云有些不安的转头看着静默着垂手侍立在门口的小厮和精壮长随,微微有些心惊起来,程恪打量了一会儿,又转头盯着朝云看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周景然看着惊疑不定的朝云,微笑着安慰道:“多谢掌柜指点,我们不过是听小厮说停云堂好,原来竟只是间分茶铺子。”
朝云微微舒了口气,忙陪着满脸笑容,恭敬的送两人出了店,看着一群人上马走了,才抹了把汗,这开店,真是什么人都能碰到。
程恪垂头丧气的和周景然一起回到景王府,懒懒的躺在后园水阁里发呆喝酒去了。
正月十六过后没几天,周夫人就收到了金家递来的信,金志扬和古云姗,带着两个孩子,正月十六日就启程赶往京城了。
周大人兴奋着、期盼着,几乎天天过去南北讲堂巷金家宅院,指挥着众丫头婆子布置这个、收拾那个。
二月初,古云姗一行到了京城,周大人遣人直接出子百里外。
午初时分,金志扬一行几十辆车进了南北讲堂巷金宅,金志扬下了车,吩咐管家看着收拾行李,连屋也没进,就带着古云姗和孩子坐车径直往古家去了。
周夫人早就望眼欲穿的等在明远堂了,古萧也跟随云先生告了一天假,焦急的等在大门外。
金志扬在大门口跳下车,笑着和古萧见着礼,古云姗带着孩子,坐着车径直进了二门,在二门里下了车,古云欢和李小暖早就等着了,忙上前接了古云姗和砚儿下车,奶娘抱着睡着了的小少爷下了车,古云欢和李小暖忙挤过去好奇的看着了两眼,才一左一右拥着古云姗母女往明远堂行去。
李老夫人、周夫人和古萧在前厅陪金志扬说着话,仔细的问着他家里在和一路上的情形。
古云欢和李小暖在后堂,兴奋的逗着古云姗两个孩子,金家小少爷取了小名叫墨儿,小墨儿已经睡醒了,挥舞着拳头,眼睛亮亮的看来看去,被古云欢和李小暖逗得兴奋的啊啊呀呀的说着话。
古家上上下下,一时倒比过年还热闹许多。
下午,镇宁侯府和汝南王府都遣了婆子过来,热情的请金志杨一家过府说话。紧接着,几家相熟的府第也陆陆续续遣了婆子过来,热情客气的约着时候请古云姗一家过府说话。
晚上,李老夫人和周夫人留了金志杨一家住在了古家,两人和金志扬细细商量着宴请听戏的事,准备隔天请镇宁侯一家和汝南王妃过府,再后几天,依次请几家相熟的人家过府听戏说话。
第二天下午,金志扬和古云姗才带着孩子回到金宅,将已经收拾带来的土仪特产分送到各家,晚上一家人又过来古家吃了饭才回去。
一连半个多月,古家人来人后,热闹异常着,前前后后足请了十来天的客,唱了十来天的戏。
周夫人特意单请了郑家过府,郑夫人带着郑三公子等人过来盘恒了一天,古云姗躲在屏风后偷偷看了大半天,对郑三公子极是满意,这亲事就算是定了,两家约了三月里,过了清明就下小定。
李小暖把烟树轩前院的花厅临时做了回事厅子用,就在那里每天听婆子回事,从早到晚安排着府里的上上下下,打点着一场场的宴请,自己却足不出院,连晨昏定省,也只早上过去明远堂请个安就回来了。
古云姗有些明了的感叹着,含含糊糊的和古云欢解释了,古云欢立时明白过来,往来拜访宴请得来的表礼,都着人先送到烟树轩,让李小暖“拣喜欢的只管拿去。”
李小暖又笑又叹,让人原样送了回去。李老夫人听说了,笑着只不言语。
景王府安静着,周景然天天和程恪窝在后园里,闷闷不乐的找着乐子,诚王二月底才能离京返回太原城,如今正和信王你来我去争得厉害,这个时候,还是托病在家的好!
周景然长长的打着呵欠,无聊的挥着手里的钓杆,程恪仰头躺在摇椅上慢慢晃着,一点点回味着昨天的梦境。
青平在水阁外禀报着,送了个匣子进来,周景然接过,随手递给了程恪,“打开看看。”
程恪手指用力捻开漆封,打开匣子,取了张纸,抖开来,看了两眼,皱起了眉头,递给了周景然,“这诚王竟真要替忠意伯娶到姚家大小姐?”
周景然接过纸片,飞快的扫了一遍,失笑起来,“这大哥,越来越……荒唐来着,竟亲自跑过去压着人家,这也太……唉,这姚家大小姐,你到底还要不要?若要,咱们就进宫请皇上赐婚算了,反正也是咱们议亲在先。”
程恪摇着头说道:“我不要!倒不是要不要的事,这姚家也是池鱼,不过受了咱们牵连,就不要,也不好撒手不管,那徐盛融太不是东西,真嫁过去,就是白白送了姚家大小姐一条命。”
周景然点了点头,想了想,摇着手里的纸片说道:“你若不要姚家大小姐,咱们就不好自己凑上去,且等等吧,姚国公虽说胆小谨慎,倒也是个明白人,只怕今晚上,不找到你府上,就得找到我府上,等他上门吧,若是找到舅舅,你这心思,跟舅舅说了没有?”
“说过了,不订姚家,母亲嫌姚家大小姐不够出色,父亲对姚家门第也不大满意,这事,倒也顺利。”
程恪低声说道,周景然摇着扇子想了想,笑着说道:“舅舅必定会用一个拖字诀。”
程恪转头看着周景然,挑了挑眉梢,笑着没有说话。
晚上,姚国公一顶小桥,进了汝南王府,不大会儿,从汝南王府出来,直奔景王府,泣不成声的求景王出面回旋,救救他家姑娘。
隔天,姚国公带着厚礼,到了忠意伯府上,只说自家姑娘命犯凶煞,怕是连命都难保,在福音寺佛前求了签,佛祖指引说,要出家才能化解这样的凶煞,忠意伯未可置否,只客气的送了姚国公出门,亲自往诚王府禀报去了。
诚王当即遣了管家,拿着徐盛融的庚帖到姚国公府里发了话.大小姐出家了,那就二小姐,忠意伯世子也是佛前求的签,非姚家嫡女不能婚配,这亲,无论如何也是要结的!管家立逼着姚国公换了庚帖,一个时辰后,小定礼就抬进了姚家。
信儿传进景王府,周景然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突着,砸了满屋的东西,程恪站的远远的,淡然看着暴怒的周景然砸着那些珍玩古董。
周景然砸完东西,垂着手,喘着粗气站在满地狼籍的屋里,转头看着程恪,恨恨的说道:“他件件事都要做到绝处?就不能给别人留半分余地?他若做了皇帝,这天下人还能有活路?你我还能有活路?”
程恪慢慢摇着折扇,看着周景然,沉默着没有说话,周景然渐渐挺直了腰背,直直的看着程恪,目光傲然而凌利起来,“既然如此,爷也不能就束手做了那鱼肉!你我,就放手一搏!嫡长又如何!”
程恪收了折扇,迎着周景然的目光,扬声应诺着长揖下去,“恪谨尊上命!”
第一二四章 出手
二月底,诚王辞了皇上,启程返回了太原城,隔天,京城就又出了件满城哄动的热闹事,汝南王世子程恪扬言着以牙还牙,当街把徐盛融剥得一丝不挂,又赶着他在东大街兜了半个圈子,直到忠意伯府和诚王府倾府出动,赶了过来,才放了徐盛融,用马鞭遥点着忠意伯,凭空抽了一记,扬长而去。
徐盛融连冻带气,看到忠意伯,没等哭出声来,就直挺挺的背过气去。
京城哄动着,连带着又提起腊月花戏楼里的那场热闹来,都在猜测着,这以牙还牙,到底还的是姚家亲事的那颗牙,还是腊月里镇宁侯家少爷被剥光的那颗牙,难不成,腊月里剥光了镇宁侯家三少爷的,是忠意伯世子?
当天晚上,姚国公府大管事带着人将小定礼抬进了忠意伯府,放下就走,忠意伯府正乱成一团,直到第二天,才有人将小定礼被退回的事禀报了忠意伯,忠意伯差人请了诚王府大管家,两人商量了半天,想出的主意,没一件敢去做的,诚王不在京城,程恪那个霸王谁也惹不起!
两人只好赶紧让人往太原城送信去,诚王气得暴跳如雷,可鞭长莫及,只好连上了十几道折子,弹劾汝南王纵子行凶,弹劾姚国公无故悔婚,弹劾景王交友不慎,弹劾汝南王世子横行京城,欺压官民……
诚王一系官员跟着弹劾汝南王府的折子雪片般飞进宫里,折子抄本一本本堆在景王府内书房,从桌子上堆到了地上,周景然和程恪对着成堆的弹劾折子,发着呆,半晌,程恪站起来,用脚踢着地上的折子说道:
“都是些墙头草,哪头风大往哪边倒。”
周景然点了点头,“二哥也在里头凑热闹,徐盛融的事,都安排好了?”
“嗯,他可是真正的作恶多端,手下的命案也不是一件两件,千月挑了两件出来,都是铁证如山,明天先抛一件出去,看着他们折腾折腾,再抛另一件,非要了他徐盛融的命不可!”
周景然缓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皇上这几年,一年比一年慈悲,这命只怕难要,也就是发配戍边罢了,嗯。”
周景然拧眉思量了片刻,接着说道:
“咱们忙了半天,若只得了戍边这样的彩头,也太小了些,把忠意伯也拉进去,咱们要他这忠意伯爵位当彩头!”
程恪笑了起来,连连点着头。
汝南王世子当街侮辱忠意伯世子的事,越闹越大,京城府衙又接到了忠意伯世子强奸民女,行凶杀了女子丈夫的状子,隔天又接连收了七八份状子,都是数告徐盛融横行不法的。
这状子很快就一层层递到了宫里,又转到了刑部,两件大案子递上来时,清晰明了,铁证如山,功夫已经做到了十成十,几天后,刑部就结了案,依律徐盛融当斩,皇上怜徐家只有这一个独子,不忍断了徐家的香烟传承,允了忠意伯以爵位换人命的折子,削了忠意伯的爵位,将徐盛融发配到太原府戍边。
徐盛融病愈后,就悄悄启程去了太原城,这件哄动京城的大事,各种大道小道消息和流言也飞快的传进了古家,李老夫人悄悄遣人仔细打听着,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和变化,直到听说忠意伯削了爵位,徐盛融发配戍边的信儿,才舒了口气,笑着和李小暖解释着,“……这程恪和景王两个,自小虽说霸道,倒不胡作非为,又都是极有心眼儿的,从七八岁起,就是这京城里最大的那个霸王,从上到下,没人敢惹,也没人惹得起,只有他们欺负人家的,可从来没吃过谁的亏!如今这亲事上头,吃了这么个闷亏,怎么忍得下去?这一趟事过后,往后只怕就更没人敢惹了。”
李小暖凝神想了想,抬头看着李老夫人,低声说道:
“老祖宗,您看,前一阵子,景王连府门都不出,诚王刚走,就闹出这样的大事来,出手又不留半分余地,是不是……”
李老夫人目光凝重的看着李小暖,半晌才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景王,只怕是下了决心了,唉,他那样的性子,自小到大由着性子长,从没吃过亏的,早就该知道,他只有这一条路好走!现在皇上疼爱他这个小儿子,万事都纵着他,往后,还有谁肯这么疼爱放纵他的?”
李小暖歪着头看着李老夫人,想了想,笑了起来,“还有那个程恪,也是这么放纵着长大的,往后,真要是诚王承了位,也一样没个活路,只怕也要一力的怂着景王。”
李老夫人忙抬手示意李小暖,“小心着说话。”
李小暖笑着点了点头,李老夫人含笑看着她,放低了声音接着说道:
“咱只说这件事,干净利落,做得好,你呀,也跟着学学,咱们女子理的这后院,跟朝堂也是一个理儿,不出手便罢了,出了手,就不能留后患,这人心,贪婪不知足的可是居多,你这丫头啊,什么都好,就是心地太良善了些,我就怕你碰到事上,下不去手。”
李小暖眨了眨眼睛,满眼惊愕的看着李老夫人,李老夫人看着李小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丫头,该狠心的时候,就要下得去手!”
李小暖呆怔怔的点了点头,李老夫人伸手抚着她的面颊,心疼起来,“你看看,老祖宗不过说了几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了?你是个有福气的,这辈子手上都能干干净净的。”
李小暖抬头看着李老夫人,想了想,咬着嘴唇,隐慢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老祖宗放心,小暖明白这个理儿。”
李老夫人心酸的笑着搂了搂李小暖,轻轻拍了拍李小暖的后背,低声安慰道:
“老祖宗不过这么一说,小暖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必定不会有这样的事。”
三月中,汝南王妃感了时气,病倒了,周夫人着起急来,急忙叫了车子,赶去了汝南王府,至晚方回。
晚上吃了饭,周夫人伤感的和李老夫人说着闲话,古云欢拉着李小暖,在屋里磨蹭着,不愿意告退回去,李老夫人瞄了眼古云欢,只装没看见,自顾自的和周夫人说着汝南王府的家长里短。
“……姐姐生生是气病的。”
周夫人叹着气,又是伤感又是生气的说道,
“他们府里庶出二房,已经生了三个孙子了,清明祭祖的时候,二奶奶带着两个媳妇,抱着三个孙子上门,话里话外,净拣这子嗣不子嗣的话说,竟是气人去的!姐姐当时就恼得不行,隔天就和王爷商量了,又邀了京城各家闺秀,到王府别庄里踏青赏春去,说的好好的,让小恪好好挑一个出来,结果,这小恪又是一天不见人影!元宵那回吧.好歹夜里还回来了,这回,竟是直到第二天才回到府里,还带着个……”
周夫人猛然收住话头,转头看着聚精会神的听着闲话的古云欢,拧着眉头打发道:
“这不是你们姑娘家该听的话,赶紧回去歇着去!”
古云欢都着嘴,不情不愿的站起来,李老夫人眯着眼睛,看着古云欢,笑着说道:
“让她听听也好,也是快出嫁的人了,这些事,知道些倒没有坏处。”
周夫人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倒是母亲想的周到。”
古云欢欣喜的曲了曲膝,忙又坐回到榻沿上,继续听着汝南王府的闲话,李小暖用帕子掩着嘴,有些疲惫的打了个呵欠,那个程恪,早就不对劲,现在看来,倒比她想得严重的多了。
“小恪竟然带了那个叫千月的妾童回来,这个千月,就是咱们在上里镇时,听说的那个,小恪为了他,断了林家少爷的腿,王爷当时就发作了,唉,小恪咬死说,要娶个千月那样的,你说说看,这是什么话,这男人哪能娶了男人的?”
古云欢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的听着母亲的话,李小暖眨了眨眼睛,有些好笑起来,这程恪,还真是走火入魔了。
“小恪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什么时候生出这样的毛病来?”
李老夫人眉头拧了起来,担忧的说道,
“照理说,这男人,喜欢妾童,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若因为这个,连妻也不娶了,哪有这样的事儿的?!汝南王府可就他这么一根独苗!”
“可不就是这话,姐姐火急攻心,就病倒了,唉,我看着也难过的不行,可小恪那孩子,从小就是个倔脾气,又是一路由着性子长大的,如今要强按着他成亲,哪里容易?!”
周夫人用帕子抹起眼泪来,李小暖歪着头想了想,笑着说道:
“这事儿,倒不如请贵妃做主,看好了人家,就请皇上下一道旨意,赐婚就是,成了亲也就好了。”
李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小暖说的倒也在理,小恪那孩子,虽说有时候胡闹了些,大礼上是明白着的。”
周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姐姐也是这么打算的,等她好些了,就进宫求了贵妃,干脆让皇上指门亲事算了。”
第一二五章 尾随
古云欢又听周夫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就被李小暖拉着,告退出来。
两人出了明远堂院门,古云欢拉着李小暖,心有余悸的低声说道:“恪表……那个人,怪不得你那个时候就觉得他不对劲,还真是……唉,这男人跟男人,小暖你不知道,好恶心!”
古云欢脸色古怪起来,李小暖轻轻咳了几声,“可不是,这种人,最恶心了!哪家姑娘要是嫁给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古云欢连连点着头,舒了口气,低声说道:“幸亏……幸亏……,唉,真是吓人。”
李小暖斜睇着古云欢,笑着没再接话,两人沉默了走了一会儿,就分开路径,各自回去歇息了。
三年一次的省试眼看着就要开考了,金志扬二月下旬就开始闭门读书,准备四月的省试,古萧跃跃欲试着,想下场一展身手,却被随云先生拦了回去。
李小暖松了口气,李老夫人淡然着,仿佛压根就没有过让古萧参加今年省试的打算,只忙着交待着古云姗,打点着金志扬要下场的事。
周夫人焦急不安起来,想方设法挑了几次话头,都被李老夫人不咸不淡的堵了回去,想去找随云先生说话,又不敢上门,只和古云欢抱怨着,可古云欢的婚事一天天逼近了,周夫人不得不放下古萧没能下场的烦恼,将精力转到了古云欢的婚事上。
古云欢和郑季雨年纪都不小了,两家都希望早点成亲,古云欢的嫁妆什么的,几乎都是现成的,两家就议定了五月二十六的好日子,这眼看着没多长时候了,要准备的琐碎事还多得很呢,周夫人很快就被无数的琐碎事烦得顾不得烦恼别的事了。
周夫人和古云欢忙着婚礼前的种种琐碎事,李小暖也跟着忙了起来,从早到晚打点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景王府也渐渐低调着忙碌起来。
内书房里,程恪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出神的望着窗外。
周景然坐在桌前,翻看着张折子,凝神想了半晌,转头看着程恪说道:“这主考,除了诚王和信王的人,别的都行。”
程恪回过头,看着周景然,苦笑起来,摊着手说道:“咱们的人,诚王和信王必定也是这么想的,再说,咱们这些年……过于沉寂,朝里也没几个可用的人,除开咱们、诚王和信王的人,有才能有资历,能做这主考官的,哪有几个?这几个人,个个也都是猴精,必定不肯淌这趟混水。”
“嗯,满朝的人,咱们都扒拉了两遍了,就没个合适的人!不是这家的人,就是那家的人,哪家也不是的人吧,不是不肯做,就是才学上差了些,或是品性上不够,担不起这责来!”
周景然皱着眉头说道,程恪想了想,低声说道:“有个人,倒是合适。”
“谁?”
“钱继远,虽说钱家是向着信王的,可这钱继远,脾气古怪犟直,一向为人公正,我倒信他,至少不会过于偏颇信王一系,才学上也足够,只有一样,就是这取士上,只喜欢奇峰突起,字句瑰丽这一种。”
周景然缓缓点了点头,“嗯,这钱继远,倒是个能公正取士的,一味喜爱奇文丽句这一项,倒也无妨,还有三个副考官呢,也不能只凭他一人喜好,这人虽说脾气古怪的让人厌气,可耿直有信,嗯,就是他了,这一科,能略少些鬼魅之事,也就足够了。”
“嗯。”
程恪低声答应道,周景然将折子扔到桌上,往椅背上靠过去,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着程恪问道:“古家那个大女婿,叫金什么?今年也要下场?”
“金志扬,听说是要下场。”
“小古不考了?”
“嗯,先生怎么肯让他出……先生哪肯让他这会儿下场,若是名落榜外,岂不是伤了先生的清誉?”
程恪摇着扇子,撇了撇嘴说道,周景然转过头,满眼笑意的看着程恪,程恪轻轻挪了挪,轻轻“哼”了一声,周景然笑了起来,半晌,才低声说道:
“金志扬,你让人安置安置,别落了榜,也别太出彩。”
程恪点了点头,低声答应着,“嗯,你放心。”
从春节到三月中,李老夫人身子一直倦怠着,时好时坏,请了太医过来诊了脉,倒也没说出什么不好来,只说让好好歇着,李小暖有些心急起来,想来想去,禀了李老夫人,想去福音寺烧柱香,给李老夫人祈祈福去,李老夫人笑着答应了,嘱咐她记着去看看唯心大师。
隔天,李小暖收拾了东西,带着孙嬷嬷和魏嬷嬷,启程往福音寺去了。
李小暖的车子还没出城,程恪已经得了信儿,遣洛川往景王府送了个信,自己骑着马,带用几个小厮和十几名护卫,远远缀在李小暖车子后头,也往福音寺去了。
周景然听了洛川的禀报,在内书房转了两圈,吩咐人取了年前收的几罐极品茶末和一套前朝的紫砂茶具,坐了车也赶往福音寺去了。
李小暖的车子绕着福音寺走了大半圈,径直进了离寺后那片古村林最近的一个院落。
程恪不敢跟的太紧,只远远瞄着李小暖的车子进了院子,院门随即关上了,直到傍晚,再没见李小暖出来。
院落后面有个角门和福音寺直接通着,李小暖下车洗漱后,换了衣服,吃了点东西,就带着兰初和孙嬷嬷,从后角门进了福音寺,在观音殿和药王殿上了香,又跟着僧人念了几遍平安经,出来去了后面方丈室,陪着空秀方丈喝了几杯茶,说了半天闲话,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李小暖告辞出来,直接回去院子歇息了。
周景然赶到福音寺时,程恪正在院子里转着圈,见周景然从车子上跳下来,皱着眉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见到小暖没有?”
周景然急切的问道,程恪“啪”的合上手里的折扇,背着手径直往屋里走去,周景然忙招手叫了远山过来问道:“见到没有?”
远山瞄着屋里,含糊着禀报道:
“回周爷话,跟了一路,进院子了,南海在外头守着呢。”
周景然舒了口气,伸展着手臂打了个呵欠,“我就说,看你家爷那张脸就知道了。”
说着,背着手,闲闲的进了屋。
程恪坐在窗下的摇椅上,正慢慢晃着,看着窗外发着呆,周景然坐到旁边,用扇子敲了敲程恪的手臂,笑着说道:
“她既来寺里,必是要进香的,今天不去,明天必定要去,不过早晚,还能见不到了?咱们明天跟她在寺里来个偶遇!你想好了没有,跟她说什么?”
程恪转头看着周景然,“你来做什么?”
周景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一来,是帮帮你,你的事,哥件件都放在心上,二来,正好,看看能不能见着大师,我带了几罐上好的茶末,还有套前朝的紫砂茶具。”
“想让大师给你卜一卦?”
程恪直起上身,看着周景然问道,周景然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敢想卜卦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师肯给谁卜过卦?能见一面,请个安,说几句话,就不错了,至不济,能把东西送过去也行。”
程恪点了点头,想了想,安慰道:
“咱们见不着,别人也一样见不着不是,我听父亲说过。”
程恪顿了顿,凝神听了听四周的动静,才低低的接着说道:
“就是前一阵子,我把咱们要放手一博的话说给父亲的时候,父亲说,早年皇上问过大师,四位皇子的命相,大师没答皇上的话,后来皇上又问,大师说,他也看不清楚。”
周景然聚精会神的听着程恪的话,皱起了眉头,程恪转头看着他,接着说道:
“父亲说,连大师都看不清楚,必是变数太多。”
“也许是大师不想说。”
周景然低声说道,程恪点了点头,看着周景然,郑重的说道:
“三分天命,七分人事,你既生在皇家,这三分天命就占了,七分人事,咱们都做足了去,这事,必定能成的。”
周景然看着程恪,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小暖起来吃了饭,穿了件厚棉斗蓬,带着兰初,从离寺后树林最近的角门出来,往林中走去,隐在暗处远远盯着院子的南海急忙起身,疾奔回去报信了。
周景然和程恪急忙收拾了出来,从福音寺前门进去,一路找了进去,寺里各个大殿都是人来人往,没有哪个殿是封着不让人进的,程恪拧着眉头,叫了南海过来问道:
“你看着她进了寺里?”
“回爷,小的看着李始娘出了角门,赶着给爷报信,没看到李姑娘进寺里。”
程恪狠狠的瞪了南海一眼,低低的训斥道:“做事越来越不经心了!哼!”
周景然用折肩轻轻拍着手掌,若有所思的看着程恪说道:
“若不是到寺里来,还能去哪里?难不成?不可能啊!”
“你是说,后面的林子?”
程恪也反应过来,周景然看着程恪,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同时往福音寺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