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20

闲听落花: 花开春暖 196-205

第一九六章 疑惑

李小暖换了衣服出来,穿了件深紫色斗纹锦斗篷,和程恪一起出了门,程恪上了马,李小暖坐了车,往半山居接了周景然和孙氏,一起往酒庄过去了。
车子在酒庄门口停下来,竹叶侍候着李小暖戴了帷帽,程恪已经下了马,站在车前,伸手扶着李小暖下了车。
李小暖下了车,转头打量着四周,周景然穿着深灰哆罗呢斗篷,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神情有些漠然的看着这边,孙氏穿着件翠绿缂丝羽缎里斗篷,戴着帷帽,正扶着丫头的手,小心的下着车。
李小暖看着孙氏,迟疑着转头看着程恪,程恪扫了眼周景然,低低的说道:
“孙氏头一趟来,你陪陪她吧,总要尽尽地主之谊。”
李小暖微微颌首答应着,让过程恪,带着竹叶和玉扣,微笑着往孙氏车边走去。
程恪和周景然低声说了几句话,一起往前走去。李小暖微笑着和孙氏见了礼,让着她,跟在两人后面,往酒庄大门进去了。
大门口,酒庄庄头带着几个管事,早就恭敬的迎着了,见四人过来,跪倒在地磕头见了礼,也不敢往后看,小心的爬起来,垂着头引着程恪和周景然,往酒庄里进去了。
孙氏不时侧着头,偷偷的好奇的打量着李小暖,李小暖被她看得有些无奈起来,笑盈盈的转过头,看着孙氏,声音温婉的聊起闲话来,“夫人原来可见过这酿酒的作坊?”
孙氏忙笑着点了点头,“小时候跟母亲到我家庄子里小住时,和哥哥一起去酒坊里玩过。”
话音刚落,孙氏猛然顿住话头,急急的改正道:
“我是说,是从前在娘家时,到……”
“我是头一次看到酒坊,也不知道这么多缸是做什么用的?”
李小暖仿佛没有听到孙氏话里的‘我家’还是‘他家’,指着路两边一排排放着的大缸,温和的打断了孙氏的解释,转头看着孙氏,好奇的说道。孙氏呆了呆,疑惑的看着李小暖,顺着她的手指看着路两边的大缸。
程恪顿住脚步,转过头,看了眼李小暖,又顺着她的手看着两边的大缸,周景然也跟着停下来,转头往回看两人。孙氏见周景然转头看过来,手里的帕子微微抖了下,忙敛容屏声,微微垂着头,姿态端庄的顿住了脚步。
李小暖透过帷帽,有些不满的扫了眼程恪,他必是一边走一边留神着后面的动静,这会儿想做什么?给她释疑?
李小暖微微垂着头,不再说话,眼风瞄着孙氏,微微落后她半步,也谨慎的顿住了脚步。
程恪转过身,让着周景然,两人跟着管事,继续往前走去。孙氏紧紧瞄着周景然,全神贯注的跟随着他的脚步和节奏,也顾不得再理会李小暖。
李小暖心里暗暗叹息着,留神照看着孙氏,两人一路沉默着跟在周景然和程恪身后,没情没趣的围着酒窖走了半圈。
程恪和周景然低声说着话,沿着宽阔的地道,往酒窖进去了。
孙氏和李小暖跟时酒窖,李小暖沉默而好奇的四下转着头,打量着堆得满满的酒窖,看着周景然和程恪挑挑拣拣,挑了桶酒出来,又跟着两人出了酒窖,一路无言无语、无趣无味的出了酒坊。
李小暖扶着孙氏上了车,才转到自己车旁,扶着竹叶上了车,回去了蔷薇院。
进了正屋,竹青迎出来,替她去了斗篷,李小暖长长的舒了口气,歪在榻上,接过蝉翼递过的热茶,舒服的喝了一口,唉,这样的沉闷无趣的闲逛,还不如在这院子里歇着看看书的好。
李小暖喝了半杯茶,拿了本书刚要翻开来,程恪掀帘子进了屋。
李小暖作势就要起来,程恪忙伸手止了她,“你躺着,不用起来。”
程恪解了斗篷,随手扔给旁边侍立的小丫头,踢了鞋坐到了榻上,李小暖直起身子,接过玉扣奉过的茶递了过去。
程恪接过茶,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拧着眉头,看着李小暖,有些无奈的说道:
“小景说晚上带着孙氏和咱们一处吃火锅过开炉节。”
李小暖愕然看着程恪,呆了片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挥手斥退了屋里侍候的丫头婆子,转头看着程恪疑惑的问道:
“景王这是想做什么?哪有这个理儿?一处吃火锅,这成什么啦?他什么意思?想让我和孙氏多亲近?还是有旁的什么意思?”
程恪双手枕在脑后,往后靠在靠枕上,“让你和孙氏多亲近?”
程恪低声嘟囔着,想了想,笑了起来,转头看着李小暖说道:
“不会!你这心思太细,凡事思量太过,小景随意惯了,我和他……对那些礼法上的东西,一向不大在意,他必是觉得一个人闷,想过来大家一处热闹热闹,他和你……也早就认识,你想得多了。”
“他若想找你说话解闷,也不用带着孙氏过来,既带孙氏来,这里,也只能是我招待着你说,我哪里想多了?”
李小暖嘟着嘴,盯着程恪问道,程恪眉头锁到一处,凝神想了一会儿,拉过李小暖,低低的说道:
“我跟你说,小景这个人,自诩是个多情种子,其实对女人最能放得开手。前些年,他迷上了一个叫宜娘的唱小唱的歌伎,为了捧红她,我和他前前后后足足花了七八万两银子,还为了她,跟威远侯家大公子打了好几架,我原以为他必定要纳了回来,怎么的也得宠上几年。结果他捧红了人家,就此丢开了手,再没去听过宜娘唱曲儿。也就小半年,连这个人都忘得干干净净,又看上了一个舞娘,也没喜欢几天,就又掉了头,看上了新人。这些年,里里外外也不知道他看中过喜欢过多少女子,最长的,也就是新鲜个几个月,短些的,十天半个月,就忘得精光。”
李小暖愕然睁大眼睛看着程恪,程恪仿佛想起了什么,急忙挥着手解释道:
“我跟他不一样……不全一样,咳,我和他……唉,小暖,都是过去的事,那时候年轻,不懂事,都过去了,早就忘了。”
李小暖叹了口气,示意着程恪,“你解释这个做什么?接着往下说。”
“嗯。”
程恪小心的看着李小暖,见她脸上没有丝毫不悦,暗暗舒了口气,接着说道:
“前年,小景拿定了主意,打算好好办差,不再象原来那样子荒唐度日。从那时候起,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就丢得干干净净,再没理会过那些歌伎、舞伎、清倌人什么的。府里头,他待屋里近身侍候的大丫头好是好,可若是违了他的规矩,立时翻脸打发出去,转头间就能把人忘得一干二净。”
“嗯,这倒跟你一样。”
李小暖点着头,接过了话头,程恪呛了口口水,李小暖忙抚着他的胸口,笑眯眯的说道:
“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解释,你接着说,接着说就是。”
“哼!”
程恪闷“哼”了一声,看着笑眯眯的李小暖,想了想,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小景的脾气,看着极是怜香惜玉,其实最分明不过。孙氏和戴氏进门这些日子,他待两人,没有半分偏倚,宿在两处的日子也一天不差。你看吧,这次带了孙氏出来,下次要出来,必是带着戴氏的。”
“嗯,他既待孙氏并无不同,自然不会特意替她打算,也不会替她找机会交好谁去。”
李小暖看着程恪说道,程恪连连点头,李小暖皱着眉头,慢吞吞的接着说道:
“既不是为了让孙氏交好咱们府上,那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带着孙氏要和咱们凑到一处做什么?”
程恪苦恼的挑着眉梢,看着李小暖,一边摇着头,一边失笑起来,“小暖,你凡事想得太多,照我看,他真是有些无聊,想多找些人热闹热闹罢了。你不知道,往年我和他,经常聚了几十个人一处玩耍,这两年,因为要办差,这些都丢开了手。小景是个喜欢热闹的,他这一阵子又有些心绪不定,自然不想一个人呆着,他又怜香惜玉,自然不想丢下我和孙氏独自呆着,这才带着孙氏和咱们一处,不过想热闹些罢了。”
李小暖歪着头看着程恪,程恪长长的叹了口,伸手搂了李小暖,无奈的抚着她的脸颊,笑着解释道:
“我和小景,也就这两年算是正经办差事了,往年做什么,只随心意,旁的也不去管,这做人行事上头,胡闹得没边,难免让人看着匪夷所思了些。你心思细,又是……自小谨慎,凡事都要在心里过上七八遍,还放不下心来,看着小景行事,难免觉得古怪。没事,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去问问小景?”
“不用。”
李小暖摇着头,笑着说道:
“若是景王真有什么意思,必会明示暗示了孙氏,只看孙氏行事,也就知道的差不多了。”


第一九七章 过节

  “嗯。”
  程恪揽着李小暖,靠到靠枕上,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转头看着李小暖,低声说道:
  “小景这样的脾气,他那后院,往后只怕是非少不了,咱们还是离得远着些好,父亲也说过这事,如今姑母在宫里,只要没什么意外,都是极安稳的,我和小景,又是自小一处长大的,至少这二十年里头,旁的不必多想。”
  李小暖凝神听着程恪零零碎碎的话语,缓缓点了点头,低声答应着,“嗯,我知道了。”
  “景王府如今要添些喜事才好,也就是这几个月,孙氏和戴氏就该有喜信传出来了,一旦生子……”
  程恪顿了顿,转头看着李小暖,声音压得几乎低不可闻,“一时半会的倒没什么,往后就说不定了,自然是各有各的想头,景王妃,”
  程恪顿了顿,沉声说道:
  “孟国公一族是元徽朝古老旺族,景王妃几个兄弟,都是争气的,景王妃倒无碍,孙氏和戴氏有了喜,景王府只怕还要抬人进去,父亲和姑母那里,早有人选备着了。”
  李小暖一脸怜悯的长叹了口气,“景王这后院,得乱成什么样子,唉。”
  “乱不了,哪有什么好乱的?哪家不是这个样子?只要依着规矩,就没什么好乱的。”
  程恪浑不在意的说道,李小暖无语的看着他,慢慢挑着眉梢,俯到他耳边,低声问道:
  “以前在古家时,听人说父亲也不止一个妾侍,可如今只有一个许氏随身侍候着,到底是流言不实,还是……”
  “嗯。”
  程恪慢慢探着李小暖的耳垂,漫不经心的说道:
  “父亲身边有过名份的姨娘,前前后后一共四个,最早的两个,一个姓曹,一个姓杨,原是父亲屋里的通房大丫头,母亲进门后就抬了姨娘,姓曹的姨娘很多年前就死了,杨姨娘如今还好好的住在喜容院里,还有个姨娘,姓陈,原是母亲身边的婢女,病了好多年了,一直由杨姨娘照顾着,在喜容院里养着,陈姨娘倒是生过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长到半岁,染病死了。”
  长到半岁染病死了?李小暖疑复着正要细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问那么细做什么?
  程恪顿了顿,接着说道:“再有一个,就是许姨娘了,也是母亲的婢女,母亲做主,开了脸给父亲做了姨娘,也是絮仪的生母。”
  李小暖缓缓点了点头,心情沉郁着低落下来,有些无精打采的趴在程恪胸前了,没了说话的兴致。
  程恪微微昂着头,看着李小暖,失笑起来,伸手划着她的面颊,笑着说道:
  “你放心,咱们两个,就我跟你,你不喜欢,咱们就不要那些妾侍通房,你这醋意,真是……唉。”
  程恪一边笑一边重重叹着气,李小暖抬起头,看着程恪,沉默了半晌,才声音低落的说道:“这会儿,我信你。”
  “什么叫这会儿?难道过会儿就不信了?”
  “那天,大师和我说,就算知道终是终,也要好好走过,好好看看路上的风景。”
  李小暖伸出手指,按着程恪的嘴唇,慢腾腾的说道:
  “就算知道往后如何如何,今天咱们在一起,能开心一天,那就好好儿的开心一天,旁的,我现在不愿意多想,到时候再说吧,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程恪直起身子,低头看着伏在自己怀里的李小暖,呆了半晌,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时时处处谨慎的如同一只踩在冰上的狐狸,支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但凡有一星半点的不对,就准备逃之夭夭。
  程恪重重的叹着气,轻轻拍了拍李小暖的后背,他守了这么些年,才把她守到身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她逃之夭夭。

  申末时分,李小暖看着人将前院花厅收拾出来,支起了红铜火锅,作为程恪和周景然宴饮之处,又拣了内院的一处暖阁,让人一样收拾出来,支了火锅,准备着自己和孙氏吃饭之用。
  看着人收拾的差不多了,又到厨房亲自看着人准备好了火锅用的食材,又用新鲜野菜准备了几样凉拌菜,又看着人准备了四五样点心和各色粥品,眼看着各处都妥当了,才松了口气,拉着程恪看过各处,才吩咐婆子去半山居请景王和孙氏去了。
  李小暖在垂花门内迎了孙氏进去,孙氏客气异常的和李小暖见了礼,在暖阁里去了斗篷。
  李小暖往上首虚让着孙氏,孙氏执意坐了下首,李小暖在孙氏对面坐了,笑着说道:
  “一来咱们在这乡下庄子里住着,二来,我也不懂那些礼啊仪的,咱们就随意吃饭说话可好?”
  孙氏连连点头答应着,“这样最好!那些规矩,最拘得人难受。”
  李小暖满眼笑意,这孙氏,倒真是清新可爱。
  丫头婆子送了各色食材进来,竹青、玉扣净了手,拿了长筷子,就要过来侍候着涮火锅,李小暖转头看着孙氏,笑盈盈的问道:
  “你往常在家吃这个,是自己涮,还是丫头们侍候着吃的?”
  孙氏看着正往铜锅里放着獐子肉片的竹青,迟疑着说道:
  “往常在家,都是我自己动手,我还给母亲涮呢,这个,倒是自己动手好。”
  别氏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李小暖忙伸手止了竹青和玉扣,长长的舒了口气说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这火锅,其实自己涮自己吃才真正好吃!咱们自己来,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孙氏笑容溢了满脸,神情雀跃起来,李小暖站起来,看着孙氏,笑盈盈的说道:
  “我这衣服,袖子可不方便,反正这屋里暖和,我就去了这外面大衣服了,姐姐不要怪我失礼。”
  孙氏面容放松着随意起来,跟着站起来,“我也要去了大衣服!”
  丫头上来,侍候着两人去了外面的衣服,只穿了小袄长裤,李小暖干脆让人把火锅移到子榻上,放了几个大靠枕,两人怎么舒适怎么坐了,各自拣着自己喜欢吃的,往火锅里涮着吃着。
  吃了两口,李小暖放下筷子,笑着吩咐道:“差点忘了,还有酒呢,咱们也喝几杯!”
  孙氏满脸垂涎,正要点头答应,却硬生生的止住了,看着李小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还是算了,沾了酒气,爷要生厌的。”
  李小暖心微微沉了沉,点了点头,岔开了话题,“今天正巧猎了獐子,要不然,咱们用鱼汤做底,涮羊肉,正好一个‘鲜’字!”
  “可不是,鱼羊为鲜!唉,可惜也是味道重了些……”
  两人说说笑笑着,吃着火锅,竹青奉了冰镇的石榴汁上来,两人吃得饱了,靠在榻上,看着丫头收拾了下去,慢慢喝着茶,刚说了一会儿闲话,外头婆子进来禀报了,外头周景然已经准备回去了。
  李小暖急忙叫人拿了湿帕子进来,孙氏急匆匆的净了手脸,手忙脚乱的穿了衣服,也不及和李小暖告辞,带着丫头婆子急忙奔了出去。
  李小暖裹了斗蓬,跟着送了出来,看着她急急的奔出了垂花门,往外奔去,伤感的看了半晌,才慢慢转过身,沿着抄手游廊回去正屋了。
  做女孩子时,是父母的掌中宝、心头肉,如珠如宝着,嫁了人,就得这样战战兢兢的侍候着丈夫公婆,要使心要用计要大度要知礼要懂事要忍让……要没有自己!
  李小暖叹息着转回了正屋,也不等程恪进来,径直进去沐浴洗漱了。
  李小暖沐浴干净,咐啥竹青取了身家常半旧衣裤出来穿了,让玉扣照着出嫁前的习惯,松松辫了头发,转出了净房。
  程恪已经沐浴洗漱好,穿着身本白素绫衣裤,正歪在榻上翻着封信,见李小暖辫了头发,一身半旧衣服出来,眨了眨眼睛,呆呆的看着怔住了。
  李小暖看着满脸呆怔的程恪,有些莫名其妙起来,“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程恪连咳了几声,急忙转过头,举着手里的信,“没事没事,没有不对!”
  李小暖疑惑的看着程恪,程恪将手里的信匆匆塞回匣子里,胡乱盖上匣子,跳下榻,弯腰抱起李小暖,一边往内室走,一边俯在李小暖耳边,低声说道:“咱们歇着去,我想你,想得难受。”
  第二天一早,李小暖浑身酸软着,趴在床上,随程恪怎么哄,就是不肯起来,口齿含糊的推着程恪,“……你们打猎去,我病了,你折腾了我一夜!累病了!我睡着了……不去……”
  程恪半压着李小暖,手指顺着她的背滑到腰间,满足的叹着气,低声说道:
  “你真不去?嗯,你歇着吧,我陪小景打猎去,我给你猎只狐狸回来,取了皮做衣服穿?”
  “嗯嗯。”
  李小暖胡乱答应着,用手推着程恪,“你赶紧去,我困了,要睡了……”
  程恪依依不舍的坐起来,又俯下身,贴到李小暖耳边,轻轻咬着李小暖的耳朵,一边笑一边低声说道:“你好好歇着,晚上,咱们再试试别的……”
  李小暖侧过头去,伸手推开程恪,拉着被子盖到了头上。


第一九八章 北三路

程恪隔着被子.压着李小暖笑了一阵午.才起身洗漱去了。
李小暖直睡到午正过后,程恪打完猎回来,见李小暖还睡着没起,大笑着往床上扑去,李小暖被他压得动弹不得,急忙叫道:“快起来!骨头断了!”
程恪翻到李小暖身边,伸手接过她,伸了个懒腰,轻松的说道:“小景回去了!”
李小暖立即转过头,眉飞色舞的精神了起来,“那咱们赶紧起来!你不是说这几天庄子里在捞鱼、腌咸鱼、晒鱼干,捞好了没有?咱们去看看去!”
“不是咱们起来,是你起来!鱼还要捞好几天呢,不急,明天再者也来得及,要不?别起了,再睡一会儿,我陪你睡……”
程恪两只手慢慢往李小暖衣服里探去,低头吻了下去,李小暖急忙推开他,又气又笑,“你怎么……没个够!我饿坏了!”
程恪松开手,抑面躺在了床上,长长的感叹着。
“我也饿了啊……”,李小暖不再理会他,急忙从他身上爬过去,进去净房洗漱更衣去了。
两人吃了饭,程恪带着李小暖骑着马,站在河边堤岸上,看了捞鱼的热闹,李小暖指挥着洛川等人挑了几萎子肥重的鱼虾螃蟹等带了回来。
一进院子,李小暖就垂涎满口的连声吩咐着竹青,“……告诉厨房晚上清蒸螃蟹、生炒鳝丝、那虾极新鲜,就做醉虾,把鱼煎了,炖出浓浓的汤来,再拆些蟹粉,蒸笼蟹粉包子,再把螃蟹挑小些的醉上,还有……,”
程恪笑的倒在榻上,“你果然是个馋丫头。”
“饮食男女,人生大事!”
李小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叫了竹青回来吩咐道:“鱼就算了,爷闻不得鱼腥味!”
竹青屈膝答应着,李小暖转过头,看着程恪问道:“你不吃鱼,那虾呢?鳝鱼呢?螃蟹呢?还有什么不吃的?”
“除了鱼,旁的都吃,你吃的,我都吃!”
程恪随口答应着,笑眯眯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小暖转头吩咐着竹青,“用爷早上打的山鸡炖汤吧。旁的,让厨房看着搭配就是。”
竹青笑着答应着,曲膝退出去,到厨房传话去了。
程恪伸手拉过李小暖,满眼笑意的看着她,感叹着说道:“你说的真是好,饮食男女,人生大事啊!”
程恪重重的咬着“男女”两个字,李小暖转头看着他,认真的说道:“书上那么多先贤教导啊什么什么的,我觉得就这句说得对,旁的都是胡说八道。”
程恪瞪着李小暖,往后抑倒着大笑起来。
两人无拘束的在庄子住着,几乎天天日上三杆才起来,程恪带着李小暖到处闲逛,去看磨坊、看水车、看满河的鸭子傍晚归来,半夜里跑到山顶看满天繁星,骑着马赶得鸡狗满庄子乱跑 .李小暖珍惜的数着日子,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十天转瞬即逝。
到了最后一天,程恪比李小暖还磨蹭,直磨蹭到吃了午饭,才从庄子里出来,一路疾行,傍晚时分就回到了汝南王府,两人到正院请了安,略陪着王妃说了两句话,王妃就心痛的打发两人回去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李小暖送程恪出了门,坐了掭子往正院请安去了,这深深王府的日子,还得象原来一样过。
午初时分,静安进了户部衙门正堂,转进后面书房见了程恪.长揖请了安,禀报道:“世子爷,我们爷说了,今天中午就在我们府里吃饭,我们爷说,请世子爷早些过去,也好多说一会儿话。”
书房正中极宽大的榆木桌子上,正堆满着帐册、文书等等物什,程恪从帐册堆里抬起头,沉着脸点头答应了,干脆站起来,吩咐远山亲自看着满桌的文书,自己跟着静安出了门,上了马,带着南海等小厮、长随,径直往景王府去了。
周景然已经内书房等着程恪了,见他进来,吩咐青平常人将午饭送到内书房来,屏退众人,摇着折扇,在屋里急急的来回转着,猛然顿住脚步,用扇子点着程恪,恼火的说道:“你没看到我拼命跟你挤眼睛,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这去北地查府库的事,是什么好事不成?你抢着差事做什么?”
程恪懒散的躺在摇椅上,长长短短的叹着气,无奈的说道:“唉,前儿光顾着高兴了,就没想那么多,就没想想皇上怎么就突然给了这么大个恩典,说我辛苦了,竟放了我十天,让我陪陪小暖去,找到底有什么辛苦处?今天早上皇上一说,我才明白过来,敢情这辛苦是在后头的,是要把我派出去.到北三路去!这一趟.没个一两个月肯定回不来,可不去又不行?唉,你看,皇上这是早就打算着了,我能不答应?敢不抢着?再说,我不答应也没用不是?皇上算计你我,什么时候算错过?”
周景然垂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跌坐到摇椅上,用扇子快一下慢一下的敲着椅子扶手,沉殿了半晌,转头看着程恪说道:“北地三路,府库必定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这事,朝庭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连皇上,只怕心里也明白着呢,大哥在北三路经营了十多年,从古志恒被他纵马生生踏死后,整个北三路还有谁敢逆他分毫?咱们早就替他算过,他养兵,养士,日子过得又是豪奢无比,手笔那样大,这花费上极巨,他自己不是个搜经营的,他府里,从上到下,都是只会花找不知道经营的,这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都在北三路的军费,府库上出这事,咱们能想到,皇上哪能想不到?这会儿,让你去查这个,这!”
程恪头往后靠在椅子背上,闭着眼睛,慢慢摇着摇椅,半晌才睁开眼睛,看着周景然,郑重的说道:“我早晚要和他对上,如今先出手探探虚实,也没什么不好,这事,咱们也不是没计议过,我就照着咱们先前的计议行事,你别担心
周景然沉着脸,目光幽深的望着屋顶,沉殿了半晌,声音低沉着冷利起来:“文士笔锋、辩士舌锋、武士刀锋,我比他件件皆佳!这一回,就试一试这武上的刀锋!”
程恪直起上身,满眼的跃跃欲试,身上的懒散转瞬间没了踪影,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般散发出寒意来,探身问道:“做到哪里?”
“不要动诚王府,把北三路和诚王府的牵连脏斩了去!”
程恪搓了搓手,站了起来,重重的答应着,“好!这回,要大开杀戒了!”
周景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锁着眉头,喝了几口答,转头看着程恪说道:“从宫里出来,我把北三路的情形又细细理了一遍,又把随云先生的札记翻出来看了几遍,北三路的情形,你可半分大意不得,还有,这事,不能咱们一家去,拖上兵部,汤二公子管着车驾司,北地三路的军马,他总得亲自去查一查去!”
周景然放下杯子,气势凛然起来,“还有钱继盛他是户部侍郎自然要随行。”
程恪挑着一只眉梢,连连点着头,“这主意好!谁不知道信王和王妃琴瑟和合,汤二公子可是王妃嫡亲的兄长,正好又足够不成器只是,钱继盛?”
“他是三哥的老丈人,这层亲戚,任谁也撕掳不开一家对上三家,大哥凡是总要掂量掂量有什么事,先把那两人推到前头去!”
周景然声音里充满了冷意,耷拉着眼皮,接着说道:“世远不是看中了那个胡族的舞伎?成全他!这边一启程,就成全了他!林家,也要动一动!”
程恪点了点头,看着周景然,低声提醒道:“若是这样,咱们和诚王,可就撕破脸了。”
“嘿!”
周景然有些凄凉的哂笑着,“这脸,早就撕破了,七年前,从咱们差点死在那两个刺客手里起,这脸就撕没了!”
程恪沉默着看着周景然,周景然伤感的垂着头,低声说道.“小暖说得对,皇家,无父子兄弟!”
程恪面容古怪的看着周景然,抵着嘴没有接话,周景然转头盯着程恪看了一会儿,抬手重重的拍着他的肩膀,叹着气,满脸怀念的说道:“小恪,我真不想…长大成人!你不知道,这些天,我老是梦到咱们从前的事,呼朋唤发,喝酒打架,棒唱曲儿的小姑娘,看舞娘卖弄风情,偷偷溜去……多少快活……”
程恪转头看着他,轻轻咳了几声,慢腾腾的说道“我觉得现在好。”
周景然呆怔了片刻,猛然跳起来,将手里的扇子用力砸向程恪,气恨恨的骂道:“你个混帐东西。缕了小暖就万事足了?就让你一直在外头办差,一直在外头!”
程恪伸手接了折扇,用手指掂了掂,嘿嘿笑着说道:“就算在外头办差,也比原来好,小暖在府里等着我。”
“你!”
周景然从程恪手里夺过扇子,抖开来,飞快的摇着,重重的倒在摇椅上,满脸烦躁的闭上了眼睛。


第一九九章 木字局

青平在外头高声禀报了,引着丫头婆子送了饭菜进来。
两人吃了饭,看着丫头婆子收拾干净,青平奉了茶上来,两人坐回到摇椅上,懒散的喝了杯茶,程恪放下杯子,抬手抚着额头,转头看着周景然,笑着说道:“从接了这差使,我就有个想头。”
周景然微微转过头,疑惑的看着程恪。程恪嘿嘿笑着,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想带小暖一起去,你看好不好?”
周景然一口气堵在胸口,只闷得胸口隐隐作弄痛,用手指点着程恪,一时说不出话来,程恪忙摆着手说道:“你听我说!我可全是出于一片公心!你想想,我若带了小暖,外头看着,那就是游山玩水去了,也是轻敌之计不是?”
周景然缓过口气来,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你还公心?”
程恪满脸笑容,浑然不在意的接着说道:“再说了,小暖在这帐上,可是极精通的。跟我一起去,还能帮着我看看帐不是。”
周景然呼着闷气,看着程恪,摇着头,“你去那样的地方,还想着带小暖去?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晕了头了!那是什么地方?你当小暖是你,打不过总还跑得过?我告诉你,你趁早别想这些没有的事!你还是好好打算打算,好好想想,万一不妥,如何保着小命逃回来吧!”
程恪看着周景然,极其认真的说道:“我是真想带小暖去!”
周景然啼笑皆非的看着程恪,抬手点着他,有些口吃的说道:“好,我不管你,你想带,自己找皇上说去,你明天自己找皇上说去!”
程恪想了想,耷拉着肩膀,长长的叹了口气,“那还是算了,跟皇上,说了也是白说,皇上早就想到了,都给过我十天假了!”
周景然气哼哼着,心情倒好转了许多。两人又仔细商量了半晌,程恪才起身告辞,回去户部打了个花胡哨,命远山包了文书,出门径直回汝南王府,去内书房找父亲商量去了。
直到早末时分,程恪才从内书房出来,去正院请了安,和王妃说了领了差使要出远门的事,又陪着王妃说了一会儿话,就转回了清涟院。
李小暖听了程恪要去北三路查府库的信儿,呆了片刻,压着心底涌起的丝丝不安,吩咐着竹青等人收拾程恪的东西,程恪笑着止了她。“不急,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启程,这一趟,就当行军,也不用收拾太多东西。”
“嗯。”李小暖答应着,还是吩咐了下去。
两人吃了饭,程恪端坐在榻上,专注地整理起北三路府库历年报过来的旧帐来。李小暖轻手轻肢地奉了茶,拿着本书,歪在榻的另一端,一边看着书,一边陪着他。
直到亥初时分,程恪才将帐稍稍理出个头绪来。李小暖趴在另一头的大靠枕上,不停地磕着头,已经困得快要睡着了。
程恪笑不可支,轻手轻脚跳下榻,走到李小暖身边,弯腰抱起了她。李小暖打了个机灵,一下子惊醒过来,呵欠连天着说道:“你忙好了?我有事等着和你说呢。”
“嗯,好,咱们到床上说,好好……说……”
程恪一边屋里走,一边俯在李小暖耳边,暧昧地低声说道。李小暖伸手勾着程恪的脖子,人清醒过来,看着程恪笑着说道:“你别净想……那个,真有极要紧的事要和你说。”
程恪把李小暖放到床上,紧贴着她躺下,两只手一路往衣服里探去,李小暖拍开他的手,赶紧说道:“是北三路的事!要紧着呢!”
程恪顿住手,慢慢缩回来,一只手撑着头,侧着身子看着李小暖。李小暖往他身边贴了贴,低声说道:“我的嫁妆铺子里,有几家车马行,都在北三路。天禧二十六年后,老祖宗陆陆续续遣了些外掌柜,到北三路找生意做,找来找去,就接手了几家车马行。”
程恪呆了片刻,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李小暖笑眯眯地看着程恪,伸手抚着他的胸口感叹道:“老祖宗想得可长远了!”
程恪缓缓点了点头。李小暖接着说道:“车马行前前后后一共开了五家,还有两家酒肆,一家在太原城,一家在洛城。刚开始的几年,这七家铺子,没一家挣钱的。亏得很厉害。老祖宗就调过去大笔银子贴补着,直到天禧三十年,才亏得不那么厉害了。三十一年底,我接管了这些生意,和老祖宗一直理铺子。老祖宗让想法子把北三路的生意做起来,你知道,这生意要做,就得想法子。后来,老祖宗就把每家铺子的五成利拿出来,让掌柜的看着送出去,该送给谁,就送给谁。”
李小暖拖长着声音,程恪低头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李小暖仰头看着他,想了想,谨慎地解释道:“老祖宗让人去北三路做生意,原也没多想过,不过生意人,做生意罢了。后来的事,也不过想挣些钱罢了。谁也没有想到……倒没别的意思。”
李小暖小心的看着程恪解释道。程恪满眼笑意的看着她,手下用力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极其畅快地笑了起来。
“李老夫人,真是让人仰视。她若没有别的意思,何到于年年贴了大笔银子做这生意?你可别又想多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放心,大家都有心思,咱们也有。这京城,谁没有心思?哪家没有心思?”
李小暖仰头看着程恪。程恪在她唇上点了点,低声问道:“那几家铺子掌柜,可知道是谁家的本钱?”
“不知道,老祖宗用的是木姓,往来联络的,是亭叔的二女婿,叫福贵的,原是李家的家生子儿,也跟着我陪嫁过来了。”
“木福贵?”
“李福贵,外头称木大掌柜,嗯。我这里还有本帐册子,是这几年北三路的七家铺子送干股的明细,我跟你说,”李小暖往程恪怀里挤了挤,笑了起来,“还有更好笑的呢。太原城里的那家酒肆,掌柜的最会钻营,去年竟然找到了徐盛融的门路,把这干股硬是送到了诚王侧妃徐氏手里。”
李小暖一边笑一边说道。程恪挑着眉梢,也跟着失笑起来。两人笑了一阵子,程恪低头看着李小暖问道:“那些掌柜,也分红利?”
“嗯,两成红利。”李小暖摇着两根手指说道。
程恪低低的吸了口气,“你这手笔!五成的利送出去,两成红利分给掌柜。你这东主,只留了三成利?”
“一成也没留,余下的三成利,一成给了福贵,还有两成,我让福贵分给了铺子里的伙计。”
程恪满脸惊讶的看着李小暖。李小暖笑眯眯地看着他,贴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你这趟去,让你那几个小厮也帮我看看,那些掌柜和伙计可还尽心,看看咱们那些银子花出去,到底买了几成人心过来。若能买得两在成,这生意就是咱们赚了。”
程恪抱着李小暖,一边笑一边点头,心底的喜悦如春花绽放,她说咱们,真是好听,咱们!
程恪心底热热的涌着喜悦,低着头吻向李小暖,指尖滚热着解着李小暖的衣服。李小暖被他身上的滚热烤着,声音含糊着软的暧昧起来,“唉,还没说完呢……”
程恪吻过去,堵回了她的话,舌尖缠绵着探进去,手下温柔却飞快的褪了李小暖和自己的衣服,压着李小暖缠了上去,两人紧紧贴在一片,程恪气息零乱而粗重的咬着李小暖的耳垂,低低地呢喃着:“宝贝……没有你,让我……怎么熬……”

缠绵的夜晚甜腻得化不开,却过得飞快,黎明的曙光透进窗帘,程恪睁开眼睛,痴迷的看着怀里浓睡不醒的李小暖,温柔的给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出屋叫了竹叶过来低声吩咐道:“去个人,跟王妃说,就说我说的,少夫人身子不舒服,要好好歇一天,别让人扰了她!”
竹叶恭敬的答应了,程恪回头看了看,转身进去净房洗漱更衣去了。
李小暖醒过来时,已经是辰末时分了,只觉得身上酸软得连手都举不起来,听了竹叶的禀报,干脆倒回去,又晕晕睡了过去。
晚上,程恪早早的回来,带了几本帐册子回来,叫了李小暖,两人一起仔细看了,倒也看不出大的不对来。程恪合上帐册了,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李小暖,伤心的说道:“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怎么着也得一两个月。等我回来,都要过年了!小暖,等小景这事了了,这差使无论如何我也不领了,我就守着你,白天寻欢,晚上作乐!”
李小暖倒在程恪怀里,笑得喘不过气来,半晌才透过口气,点着程恪的额头夸奖道:“你是我见过的志向最远大的人了,等这事定了,咱们一处,天天寻欢作乐的过日子!”
程恪大笑着,抱着李小暖滚倒在榻上。


第二百章 木大掌柜

  第二天程恪启程的时辰定的并不早,两人和平时差不多时辰起来,吃了饭,李小暖和程恪出了院门,往正院请安辞行去了。
  两人在正院门口下了轿,春草已经早早的迎在了院门口,见轿子停下来,忙走到后面一顶小轿前,掀起轿帘,程恪已经下了轿,脸上微微带着丝不耐烦,挥手斥退了春草,上前扶着李小暖下了轿。
  春草脸色微红,垂着眼帘,恭谨的曲膝请了安,也不敢多说话,只引着两人往正院进去了。
  王妃已经焦急的等着了,见程恪进来,忙伸手拉了他,满眼的依依不舍,嘱咐了又嘱咐,越嘱咐越放不下心来,程恪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就烦躁起来,“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看看你,这担心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小暖屏着声气,恭谨温顺的垂手侍立在王妃身边,仿佛没听到程恪发脾气。
  王妃笑了起来,连声叹着气,不以为意的说道:
  “母亲也是话多了些,好了好了,不说了,你也不是头一回出去,那么多人侍候着,能有什么事的?好了,母亲知道了,你早点启程吧,让你媳妇送你出去,唉,这一去,又是两个月,这孩子……算了算了,佛神指点了,这两年,你命中犯煞,父子不利,这孩子,晚了就晚了吧,你赶紧启程吧,路上小心着,还有……我也是多操心,算了,不说了,去吧去吧。”
  程恪满脸不耐烦,已经径自站了起来,王妃忙停住话,转头吩咐着李小暖,“你送小恪出去吧,看看车上东西齐全不,还有……好了好了,去吧去吧。”
  王妃还要交待几句,一眼瞄见程恪眉梢已经竖了起来,忙推着李小暖,李小暖半垂着眼帘,恭谨的曲膝答应着,跟在程恪后面就要往后走。
  侍立在旁边的春草陪着满脸笑容。急忙曲膝禀报道:“王妃,我陪少夫人送世子爷出去吧。”
  王妃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程恪,随意的点着头,李小暖眼光微闪,转头扫了眼春草,自顾跟在程恪身后往后去了。
  春草急步跟上来,恭敬的跟上李小暖,虚扶着她,陪着小意说道:
  “外头风大,只怕冷,我让人拿个手炉给少失人拿着可好?”
  “劳你费心了,竹青都带着呢。”
  李小暖微笑着客气的说道。
  程恪不紧不慢的背着手走在前头。出了正院门,顿住脚步,回身看住李小暖,李小暖往前走了半步,春草犹豫着顿了顿,不知道是跟上去好,还是不跟上去好,竹青领着玉扣等丫头婆子,落后几步,微微垂着头侍立着,眼角余光却紧紧盯着紧挨着程恪和李小暖站着的春草。
  春草犹豫间,程恪已经拉了李小暖过去,揽了她,一边低头和她说着话,一边信步往外走去。
  “咱们慢慢走着吧,时辰还早。”
  李小暖仰头看着他,点了点头,程恪手下稍稍用力,揽着李小暖靠着自己,两人一边低低说着话,一边沿着林间的青石小径,缓步往二门外走去。
  春草微微有些出神的看着程恪,竹青示意着玉扣,玉扣笑嘻嘻的上前,曲了曲膝谢道:
  “劳春草姐姐送我们少夫人出来,春草姐姐请回吧。”
  春草一下子恍过神来,忙笑着说道:“王妃让我陪少夫人送世子爷出去呢。”
  玉扣满脸惊讶的看着春草,“陪少夫人送世子爷出门?”
  竹青上前拍了下玉扣,沉着脸低低的责备道:“这么大声做什么?爷和少夫人在一处时,最恨人打扰,你这样大声,扰了爷和少夫人,要讨打呢!”
  玉扣吐了吐舌头,轻手轻脚的往后退了退,两只手扣在身前,缩着肩,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跟在了众丫头婆子中间。
  春草脸色微变,正要说话,竹青已经恭敬的曲膝见着礼,恭谨的说道:“春草姐姐既奉了差使,陪少夫人送我们爷出门,姐姐先请!”
  竹青说着,往后退了半步,让着春草,春草脸上泛起丝恼怒的红晕来,也不看竹青,拎着裙子,急走几步,跟上去,微微落后两步,缀在了程恪和李小暖身后。
  程恪心里眼里只看得见李小暖,旁的听不见也看不见,李小暖一边温言软语的和程恪说笑着,一边留神着后面的动静,听着春草的脚步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干脆顿住脚步,转过头笑着说道:
  “我光想着爷出门的事。一时倒失了礼,姐姐奉的是母亲的差使,理应姐姐先请才是。”
  程恪一句话正说到一半,恼怒的转头瞪了眼春草,春草呆怔的看着冲着她怒目而视的程恪,惊慌胆怯起来,下意识的往后退去,竹青上前一步把她拉了下去。
  李小暖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春草,程恪抬手点着身后成群的丫头婆子,满腔不耐烦的吩咐道:“都远远跟着!”
  玉扣笑眯眯的往春草身边蹭了蹭,低声说道:“我们爷除了对少夫人好,对谁脾气都大,姐姐多担待!”
  春草满腹心思的垂着头,仿佛没听到玉扣的话。
  程恪揽着李小暖,慢慢蹭着,还是到了二门车前,李小暖走到车前,掀起帘子,随意瞄了眼,算是看好了车上齐全还是不齐全,转过身,紧挨着程恪站住,伸手理了理程恪的斗蓬丝绦,低低的交待道:“差使要紧,人更要紧。”
  程恪点着头,低下头,俯在李小暖耳边,万般不舍的嘟嚷着:“小暖,我走了……”
  “嗯,我想你,你别想我!”
  李小暖看着程恪。认真的说道,程恪笑出了声,眼睛亮亮的盯着李小暖看了半晌,猛然转身,跳上了车子。
  李小暖笑眯眯往后退去,春草咬着嘴唇,走到李小暖身边,递了个中等大小的荷包上来,低声说道:
  “少夫人,这里面荷花蕊做的香饼子,爷不耐烦熏别的香,就这样清淡的味儿还算喜欢。我也不知道少夫人准备了没有,就带了些过来。”
  “你真是细心,怪不得王妃疼你。”
  李小暖感叹的夸奖道,转头叫了竹青过来吩咐道:“这是春草姐姐的一片心意.你拿去交给洛川,让他仔细着交给爷。”
  竹青答应着接过荷包,急步出了二门,交待了出去。
  李小暖看着车子转出了二门,紧了紧斗篷,微笑着让着春草,往正院回去和王妃交差去了。

  京城北门外,李福贵站在辆看着朴实无华,却宽大舒适的马车前,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一边轻轻跺着脚,一边伸长脖子看着城门方向,旁边十几个伙计、帐房靠在各自的车前,跺着脚子在车前老动着取着暖,不过十月的天,已经冷的站不住,
  李福贵期盼的看着城门,他昨天一夜都没合眼,这会儿精神却好得出奇,一点疲倦之意也没有。
  老祖宗,李福贵心底冲起股热流,冲得眼泪几乎落了下来,老祖宗待他……他从小没娘。老祖宗这样的待他,就是母亲一样的待?他心中,老祖宗,是主子,更是母亲吧?
  他和老爷一处长大,老爷喜欢读书,他喜欢做生意……
  老爷死了……从那年起,他在北地做了靠十年的生意,隐隐约约期盼了这些年,这几年,他的期盼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李福贵心底就热热的几乎站不住,伸长脖子,焦躁的这这看着城门处。
  远远一骑,却是从北边奔了过来,到了李福贵等人面前,勒着得马几乎直立着猛然停住,马上的人,二十岁左右,普通行人打扮,看着却极其精干利落,眼神凌利的扫过车前站着的一堆人,厉声喝问道:“木大掌柜是哪位?”
  李福贵微微驼着背,恭谨的答道:“是小人,不知道大爷是?”
  马上的人扬手扔了只极小的木牌过来,李福贵急忙接过,也不用看,这木牌他摸也摸得出,
  “你跟我来,让他们启程,路上赶一赶,晚上要宿到新乡驿去。”
  李福贵连连点着头,车子旁边的伙计、帐房不等李福贵吩咐,急忙往车上爬去,晚上宿到新乡驿,这要不赶快着些,赶到新乡驿,天都得亮了!
  李福贵叫了个伙计过来,吩咐了两句,要了匹马,跟着来人,往北边疾驰而去。
  奔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赶上了一辆宽大精致的马车,两人跳下马,车前坐着的满身满脸喜气的小厮轻轻掀帘禀报了,笑着招呼着李福贵。
  “我们爷吩咐了,让木大掌柜到车上说话。”
  李福贵紧张的拉了拉衣襟,咽了口口水,恭敬的上了车。
  车里极是宽敞,李福贵也不敢四下打量.只小心的在车门旁的角落里曲膝坐了,躬身见着礼:“李福贵给爷见礼。”
  “木大掌柜不必这样客气,在下是爷属下别院管事,爷吩听了,这一趟,你这一处,由在下统总管着。”
  车子里传来清冷得如同冰块的声音,李福贵惊讶的抬头看了过去。



第二百一章 愁喜间

车子正中,盘膝端坐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男子一身黑衣,头发绾起,连支簪子也没用,浑身上下,没半点饰物,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手指莹白细长,如同羊脂玉雕成的一般,容长脸,眉如墨染,鬓若刀裁,唇色艳红欲滴,黑亮的单凤眼满是冷意,正细细打量着李福贵。
李福贵头晕目眩的摇了摇头,怎么能有人长得这样?还是个……男人?是个男人!李福贵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眼,头一回见少夫人时,他看傻过一回,可这,这是个男人!这男人,怎么能长成这样?!
“我叫千月。”
千月厌烦的看着傻怔着看着自己的李福贵,李福贵慌乱的点着头,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摊开手,千月疑惑的看着他手里的木牌,李福贵深深吸了口气,归拢着心神,低声说道:
“有这个,有这个就行,您吩咐。”
千月不耐烦起来,伸手从李福贵手里掂起木牌,眯着眼睛瞄了两眼,随手丢到了旁边的几上,“接你来的人,还有我一前坐着的小厮,你,看清楚了?”
李富贵连连点着头。
“这一趟,你只听这两个人传的话,旁的,不管他拿什么,说什么,统不能理会!”
李福贵满脸的惊讶茫然,抬手指着几上的木牌,“那个,那个也行!”
千月烦恼的看着李福贵,眉头又皱了起来,伸手掂起那面木怎,举到李福贵面前,“这样的东西,想做出来,极容易,就凭这几个孔洞,哼!”
千月细长的手指抚过木牌,随手又扔回到几上,“这东西,做个生意上的印记倒也能用,若要……用到差使上……”
千月鄙夷的扫了眼木牌,李福贵重重的咽了口口水,指着木牌,低声嘟囔着:
“这是少夫人的牌了。”
千月看着对着牌子,一脸敬仰的李福贵,更加不耐烦起来,“你光看这牌子!也不细细盘问我是谁,这牌子是谁给的,你的爷和我的爷可是一个爷?若这牌子落到了外人手里,你也这样有这个就行的?”
李福贵被千月训得半张着嘴,茫然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千月气极倒笑了起来,挥着手说道:
“算了,我也不跟你说这些,你听着,我叫千月,是汝南王府世子的别院管事,不光这一趟,往后,北地的五家车马行,两家酒肆,你只管明面上的生意,旁的统由我管,这是爷的吩咐!”
千月看着眨着眼睛,迟疑着看着他的李福贵,叹了口气,“这北三路的生意,少夫人统交给了爷打理!”
李福贵笑着连连点着头,看着千月问道:
“千管事说的,我也不懂,也不问,千管事只说,让我做什么?怎么做?”
“不要叫我千管事!”
千月烦躁的叫道,微微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才接着说道:
“这一趟,你明面上是查年帐,暗里,各个铺子里,要安插些伙计、帐房进去。”
千月从几上掂了张纸片出来,递给李福贵,“这是各个铺子要安排进去的人数,你看看。”
李福贵仔细看了两遍,将纸片还给千月,点了点头,“我记下了,车马行的人多了些,能不能分几次安置进去?千管……千月管事,你不知道,北三路的铺子,伙计年底卷铺盖的极少……”
千月抬起手,打断了李福贵的话,断然说道:
“不必,五家车马行,明年要接发往北三路的军需转运差使。”
李福贵眉飞色舞的连连点着头,千月看着李福贵,又皱起了眉头,“你做生意,难道就不讲究个喜怒不形于色?”
李福贵满脸笑容的说道:
“又不是在外头,老这么屏着,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哼!”
千月被李福贵回得闷“哼”了一声,接着吩咐道:
“你和我,这会儿还有重要的差使。”
千月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李福贵问道:
“太原府的酒肆掌柜……”
“是我家大小子,前年才接手做了掌柜,在那一处,少夫人说,太原府不比别处,掌柜的不能外请,要自己人,我才让我家……”
“我又没问你这个!”
千月闷得只觉得血都要涌上来,爷让他跟这样的生意人打交道,真是要命!他是要人命的人,习惯了一言不发,只挥刀杀人。
“那千月管事要问什么?”
李福贵好脾气的哈哈笑着问道,千月又深吸了口气,冷着脸说道:
“有极要紧的事,要太原府掌柜去办。”
“千月管事只管吩咐,我写了信过去就行!”
李福贵笑着满口应承着
“不用,你写封信,现在就写,旁的统不要说,只让太原府掌柜万事听持信人调遣就是!”
李福贵连连点头答应着,千月敲了敲车厢楹,满身喜气的小厮几乎是立即递了笔墨纸张进来,李福贵伏在几上,凝神写了封信,交给了千月,千月接过,扫了一遍,亲手封好,盖了漆封,叫了小厮进来吩咐道:
“给星五,立即启程。”
小厮答应着接过信,片刻功夫,就转回来禀报道:
“回爷,星五已经启程了。”
李福贵茫然的看着听着,千月转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低声交待道:
“刚才接你过来的,叫钱明,从今天起,就让他跟着你,往后,万事都要留心!”
李福贵面容郑重的点了点头,“多谢千月管事,放心。”
“嗯,你今天晚上赶到新绣驿,明天一早,带人先往洛城去,十六日前一定要走到洛城,到洛城酒肆等我。”
李福贵点头答应了,告辞下了车,和钱明一起骑马追赶车队去了。

辰末过后,程恪的车队仪仗才不紧不慢的出了城门,往北三路行去。
钱继盛眯着眼睛,坐在暖融融的车子里打着盹,心里却上下翻腾着,一时也不得安宁。他在钱家,在嫡支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不管排什么,都是一色的中间靠后,当了官,也一直没做过主官。女儿选了皇子妃,就那一回,唯一的一回,他被人提出来单讲了,这事,他没想到,谁也没想到!
幸好后来,嫁了皇子和没嫁皇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一家,还是安安生生的过着日子。可这回,世子单点了他,北三路不归他管,他哪一条都不出色,怎么就单点了他?
钱继盛心里烦乱起来,这外头,可不太平,他可没有本事直趟这趟混水,一个不小心,命都得搭进去!这一趟,怎么着也要死躲在后头!这头一出,就是个‘死’字!
和钱继盛的烦乱害怕不同,汤二公子正心刁愉悦无比的半躺在宽大的车厢里,和身边随行的轻红调笑着,离了家里的母老虎,程恪又睁眼闭眼的允他带着丫头,这一趟,且快活风流去,听说北三路的女子,个高条顺,正好尝个够。
汤二公子一只手伸到轻红胸前,慢慢揉着,心里垂涎着传说中的北三路美人,父亲的教导,嗯,教他凡事不可出头,他出个什么头?他是去寻快活的,哪有功夫出头!
汤二公子的心情轻松愉快,眉宇飞扬起来,头一回觉得父亲的教导不但不让人生厌,还让人听着对极了,要是总这么教导他,那多好。轻红被他揉得浑身燥热起来,温柔的缠到了汤二公子身上,小心的吻着他的脖颈,挑逗着他,汤二公子情致高涨,也不管出了城还是没出城,伸手拉开了轻红裙间的丝绦,轻红立即迎合着他,两只手轻巧熟捻的去了自己的衣服,又解开了汤二公子的衣服,伏到了汤二公子身上。
车厢里春光绮旎无限,消魂的喘息声透过厚重的车幔,似有似无的溢了出来,车后的长随稍稍落后几步,离了汤二公子的车子,左右看了看,径直往最前面程恪的车辆奔了去了。

程恪走后,李小暖的生活重又规律起来,每天早睡早起,一大早过去正院请安,陪王妃说话解闷,和王妃商量着给程恪做衣服、做荷包、做鞋袜、做王妃喜欢做的不管什么东西。
没几天,卢家又传了喜信过来,程敏清又怀了身孕,王妃大喜。也不管用着用不着,急忙遣人送了几车东西过去,因刚怀孕,怕动了胎气,也不敢就过去看望,只好和李小肝来来回回的商量着,到腊月里,再过去卢府看看程敏清去。
几乎和程敏清的喜信同时,古云欢又有了喜,郑家遣人往上里镇报了喜,又遣人到王府李小暖处报了喜信,李小暖喜之不尽,和孙嬷嬷商量着,细细挑了些不起眼却极实用的东西悄悄送了过去,又遣孙嬷嬷亲自跑了一趟郑府,说了半天话才回来。
古云欢知道古云姗带着孩子回去台州过年了,却不知道金志扬纳了贵妾的事,孙嬷嬷苦笑和李小暖说了这事,满脸无奈的摊着手说道:
“大姑奶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脾气,什么事也不愿意和二姑奶奶说,大约还是觉得她不懂事,可如今二姑奶奶也是当娘的人了,哪还像以前做姑娘那样没……凡事不想的?唉!这也真是!”
李小暖靠着靠枕,想了想,笑了想来,轻轻摇着头也跟着孙嬷嬷叹起气来。


第二百零二章 正理

两人沉默着坐了片刻,李小暖看着孙嬷嬷,沉思着问道:
“嬷嬷,你说说,若是老祖宗在,金志扬这事,老祖宗会怎么处置?” 
孙嬷嬷面容微微有些古怪的看着李小暖,斟酌着说道:
“老祖宗凡事都看得极长远,这事,若让老祖宗看着,只怕根本算不得事。” 
李小暖呆怔了下,目光有些黯然的看着孙嬷嬷,孙嬷嬷小心的打量着李小暖,接着说道:
“这男人,新婚那几年,自然是好的,纵然有几个通房姬妾,也难得过去宿上几晚,可等这孩子也有了,新鲜劲也过了,也就开始往外头看这看那去了,这也是常情。” 
李小暖垂着眼帘,端起杯子,慢慢喝着茶,沉默的听着孙嬷嬷的话,孙嬷嬷怜惜的看着李小暖,接着说道:
“有了这几年,这做妻子的,脚步也稳住了,儿女也有了,凡事也就要往开了看、该丢下的就得丢下手去,随他再宠哪个,纳哪个去,再怎么着,也不过是些玩意儿,再怎么宠,他也越不过规矩礼法去!做妻子的,就是要踩稳子位子,管好家,孝敬公婆,教好孩子,把这本份做好了,男人但凡不是失心疯了,总是要敬重着你的,唉,要的就是这个敬重。” 
李小暖垂着眼帘,看着杯子里微黄的茶水,伤感的听着孙嬷嬷的话,孙嬷嬷起身从李小暖手里取过杯子,叫了小丫头进来换了杯热茶,递给李小暖,屏退了小丫头,接着说道: 
“不光老话,就是那些什么圣贤的,不也说过,娶妻取德,纳妾纳色,这妻,要的是敬重,这妾,争的是份宠,敬重是长远的事,这宠爱,哪有个长远的?这妻和妾的云泥之别,可不就在这里?!” 
孙嬷嬷叹了口气,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 
“老祖宗往年常说,这女人哪,就是要从男人那儿争份敬重过来!有了敬重,凡事就要看得开,也只有看得开了,才能争得来这份敬重!大姑奶奶是个明白人,自然懂的这个道理,这带着孩子回乡,就是正理,按理说,男人在外头做官,这做妻子的,就该留在家里侍候公婆,教养孩子,这才是正途正理呢!再往细了说,大始奶奶成亲也有五六年了,大姑爷如今才纳了妾,说起来,就算是好的了,少夫人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大姑奶奶如今两子一女,在金家脚步早就稳得不能再稳了,大姑爷不管纳了谁,再怎么得宠,也不过一时的事,往后,颜色好的姬妾多的是呢,这男人,也不过就是图个新鲜劲,这姬妾,都是一茬接着一茬来的。我说的这些理儿,大姑奶奶只怕更明白,哪还会计较纳个妾这样的小事,这些姬妾丫头的事都不过是些玩意儿!再说,这会儿收几房姨娘,也不是什么坏事,调教好了,再过上几年,有了新姨娘,有老姨娘明里暗里调教着,凡事也省心多了。”
李小暖慢慢喝了口茶,只觉得这茶里的苦涩都泛了上来,直苦进了喉咙最深处,孙嬷嬷留神着李小暖的脸色,笑着说道: 
“我记得有一回陪老祖宗闲话,正好说到这姨娘调教姨娘的事,老祖宗就说了,咱们女人管着这后院,跟男人在朝堂里做的什么大事不大事的,若论心思和手段,其实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小暖咽了满嘴的苦涩,失笑起来,放下杯子,看着孙嬷嬷,带着丝感激,低声说道:
“多谢嬷嬷开解,这后院,当真比男人的朝堂不差什么。” 
孙嬷嬷舒了口气,看着李小暖,感慨的说道: 
“不光不差多少,还难心的多了,说句不中听话,少夫人别恼,少夫人生得这样,万人中也没一个,如今年青自然好,若是过个十年、二十年,少夫人生得再怎么好,年纪在那里放着,哪里比得了十六七岁水灵灵的小姑娘去?这人老了,还就偏偏爱鲜嫩的东西,唉,往后……这事……少夫人也得想开些,抬眼看看,哪里不是这样?” 
李小暖长长的叹了口气,赞同的点了点头,“嬷嬷说的是,王爷身边的许氏,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王爷可都五十多了!王爷看着吧,还特别嫌老,真是老牛嫩草!” 
孙嬷嬷无奈的挑着眉捎,看着李小暖哭笑不得起来,老祖宗说的对,少夫人这规矩,学得再好,也没学到心里去,哪有这么说长辈的?唉!
“这还是好的!别家老爷、老太爷身边,十几岁的姨娘不也多的是。”
孙嬷嬷感慨的说道,李小暖恶心般皱着眉头,半晌才闷闷的叹出口浊气来,看着孙嬷嬷,目光黯淡的说道:“孙嬷嬷,我想想这些事,就恶心的不行,难受的不行,不想再说这个了!实在是……咱们说别的吧!” 
李小暖闭了闭眼睛,厌恶的挥着手,不愿意再提这个令人无比生厌的话起,孙嬷嬷看着她,暗暗叹了口气,忙笑着说道: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说得我也觉得厌气起来!对了,少夫人从庄子里带回来的醉蟹,昨天小厨房说差不多可以吃了,晚上让她们先送一只过来,少夫人尝尝?”
李小暖连连点着头,两人转了话题,说起了吃喝玩乐的琐碎事。

 汝南王坐在内书房,仔细看着手里的书信,北三路的情形,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小恪这一趟,只怕比原先想的要顺利许多。
 汝南王长长的好了口气,轻松的往后靠到了椅背上,小恪倒是个有福运的,荒唐了那么多年,又这么倔头便脑的自己跟自己别扭了这几年,倒还真是挑了个好媳妇回来。
 汝南王举起手里的书信,又仔细看了一遍,李老夫人,真是令人敬佩,敬服这样的女子,就是男人,又有几个能望其项背。 
 汝南王感叹着又看了一遍书信,将纸轻轻丢进了化纸的火盆里,看着薄薄的纸片瞬间化成了飞灰,端起杯子喝了杯茶,起身往后面正院去了。 
 王妃接了汝南王进去,侍候着他脱了外面的斗蓬、长衫,王爷舒展着身子歪在了榻上的靠枕上,王妃接过许氏托过的茶,递了过去,笑着说道:“爷今天回来的可早!今天事不多?” 
 “哪能不多的,小恪出了门,这又离过年没几个月了,唉!” 
 王爷垂重的叹了口气,仿佛痛楚般轻轻捶着腰间,王妃忙示意着许氏,“让许氏给你捏捏?” 
 王爷抬手止住了正要上前的许氏,疲倦的挥了挥手说道:“不用!都退下去吧,我和王妃静静的说会儿话。” 
 许氏小心的垂手后退,和满屋的丫头婆子退了下去。 
 王妃侧着身子坐到榻沿上,王爷喝了茶,放下杯子,仔细看着王妃,感慨的说道:“你也老了,岁月不饶人哪。” 
 王妃啼笑皆非起来,“爷今天这是怎么了?我这五十寿去年都过完了,哪是今天才老的?!” 
 “嗯。” 
 王爷温和的看着王妃,笑了起来,“你说的是,咱们早就老了,达几天,我这身子越发不济,听人回事,多听几句就头晕,今天在外头坐着,就有些撑不住,唉,往日小恪在家倒不觉得,他这一走,这里里外外的事,就扰得我受不住了。”
  王妃满眼担忧的看着王爷,着急起来,“要不叫个太医来瞧瞧?你这身子骨一向极好,今天怎么就这样了?得让太医好好诊一诊才行!” 
 “不用,我的身子自己知道,就是老了,精神不济罢了,哪有旁的什么事的!别担心,好好歇着,万事都好,一累起来就不行,说起来,你这身子,平时倒还不如我,这临近年节,事情多如牛毛,可别累着了。” 
 王爷止住了王妃,看着她,关切的问道,王妃笑着摇了摇头,
 “我倒没什么,家里的事,一向都有惯例旧规,裘嬷嬷几个也都照着做了这么些年了,要**心的事。倒还真不多。” 
 “年纪大了,就是不多也受累不得,再说,统交给下人,也不大稳妥,恪儿媳妇嫁过来也有两个月了吧?脾气性格儿可还好?”
 “好!脾气性格都没挑处,人真是极孝顺,又知礼明事,不拘什么事,她一劝我,不过几句话,说的我这心里就妥贴多了,也怪不得李老夫人活着的时候,独独疼她!” 
 王妃提起李小暖。眉眼都是笑,王爷微微挑着眉捎,端起空杯子,喝起茶来,王妃急忙起身,从王爷手里取过杯子,走到门口,吩咐小丫头换了杯茶端进来,王爷接过茶,一边喝一边微笑着,都是满意,满意的地方可是大相径庭。 
 “当初议亲的时候,说实话,我是真不满意!这家世……唉,虽说咱们家,也不用媳妇的家世嫁妆撑门脸,可这小门小户的女孩子,处处缩手缩脚,哪能有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家那份气度见识的?我担心的,是这个!”


第二零三章 当家理事

  王爷一边微笑着一边听着王妃的话,王妃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没想到这小恪这媳妇,竟是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上回重阳节,她那行事说话,贵妃满意的不行,竟比我还疼她.你看看,如今连干女儿都收了!可见,也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她好!”
  王爷笑着点着头。
  “你说的极是,小恪倒真是要了个好媳妇回来,既然你觉得好,干脆从明儿起,让她跟着你事着管家理事吧,这王府,早晚得交到小恪和恪儿媳妇手上。”
  王妃惊讶的看着王爷,“现在就让她管家理事?恪儿媳如虽好,到底小些,过了年才不过十六岁,还是个孩子……” 
  “也不是孩子了,既嫁了人,为人妻为人媳,就不能以大小论,都是大人了!”
  王爷语气重了重,王妃急忙点着头,“爷说得极是。”
  “嗯,再说,恪儿媳妇没归家前,在古家,就当过家理过事,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还有。” 
  王爷顿住话,看着王妃商量道:“我想着,等小恪有了孩子,就求了皇上,把这王爵让小恪袭了。” 
  王妃怔了怔,忙点了点头,“袭就袭了,早晚也是他袭了的,你也能好好歇一歇。”
  “嗯!”
  王爷低着头。转着大姆指上的板指,出了一会儿神。抬头看着王妃,低声说道:“我去了这汝南王爵的笼头,也就自在了,我想着,带着母亲和你,回去南边住几年去。”
  王妃愕然看并王爷,一时说不出话来,王爷微微直起身子,看着满脸愕然的王妃,耐心的解释道:“你知道,母亲是在南越长大的,因为嫁了父亲,才跟着离开南边,到了京城,后来父亲一直在南边戍边,母亲只能在京城守着,祖上定的铁规矩,汝南王和王妃,必有一人要留在这京城百里内。”
  “这规矩我知道。”
  王妃忙低声应承道,“后来……”
  王爷皱着眉头,厌恶的咽回去了后面的话,沉默了半晌,才接着说道:
  “后来我袭了爵,母亲能回南边看看了,可又舍不得我,母亲一直极想念南边,你看看那一院子茶花!唉,我是个不孝的,让母亲委屈了这么些年,这些年,也就存了这么点子念头,想着等小恪大了,袭了爵,我就带着母亲,回去南边看看,回老宅子里住几年,让母亲也能好散好散心情,畅快几年。”
  王爷越说越伤感,声音也越来越低,王妃抽出帕子,擦起眼泪来,连连点着头答应着:“我听爷的,等小恪袭了爵,我和爷侍候着母亲回南边好好住几年去。”
  王爷靠着靠枕,半晌才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李小暖过去时,王妃已经吃了早饭,正站在檐廊下,看着人摆放院子里的菊花。
  李小暖进来请了安,陪着王妃,看着人摆好了菊花,王妃才拉着李小暖进了屋,李小暖侍候着王妃坐到榻上,奉了茶,王妃拉着李小暖坐到身边,笑着说道:“今天有件大事,要和你商重。”
  “什么大事?”
  李小暖忙凝神问道,王妃伸手拍了拍李小暖的手,温和的安慰着她,“别怕,其实也算不得大事,我想着,从今天起,你就开始掌着管家理事吧。”
  李小暖怔怔的眨了眨眼睛,看着王妃,呆了片刻才胆怯的说道:“母亲知道,我年纪小,归家时候又短,哪里能……”
  “母亲知道!别怕,这不是让你先学着不是,你也知道,府里大大小小的事,若论起来,哪一天没个几十件的?若都要主子做主,光忙这个都来不及,咱们府里一来规矩严,二来外管事和里头的管事嬷嬷,也都是极精干忠厚的,那些小事,交给他们处置就是,咱们也不用多管,说是管家理事,也不过就是看着别出大错就是了。”
  王妃絮絮叨叨的安慰着李小暖,李小暖垂着眼帘,心思飞快的转着,缓缓点了点头,抬头看着王妃,满眼依赖的说道:“我听母亲的,几个管事嬷嬷都是母亲调教出来的,想来都是极好的。”
  “可不个个都是极好的!这些年,别说大错,就走小错,也没大有过,你只放心就是。”王妃笑着说道,李小暖心底打定了主意,笑着说道:“母亲。我先掌着,先学着听回事好不好?”
  王妃连连点头答应着,扬声叫了春草进来吩咐道:“去叫了裘嬷嬷,邹嬷嬷和田嬷嬷过来,你和夏荷几个,也过来。”
  春草答应着出去叫人了,片刻功大,裘嬷嬷、邹嬷嬷和田嬷嬷进了正院,春草、在夏荷、秋桂、冬梅也急忙出了屋,和裘嬷嬷一处,垂手站在了院子里。
  王妃牵着李小暖的手出了正屋,站在檐廊下,扫了眼众人,声音温和中带着丝不容质疑,“都听好了,从今天起,这府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儿,由少夫人统总管着。” 
  王妃顿住话,目光威严的扫着垂手站在院子里的七人,接着说道:
  “从明天起,这辰正回事的规矩还照着原来,就在内院议事厅,少夫人辰正过去,听回事发对牌,凡百的规矩,我也不多说,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差使也办老了的,自然知道该怎么着做!好了,就这样吧。”
  众人曲膝恭谨的答应着,又给李小暖见了礼,才垂手退了出去。
  裘嬷嬷等三人出了正院,走了十几步,裘嬷嬷顿住脚步,转头看着两人,笑着说道:“今天这天竟冷得出奇,不如一处喝杯热茶再去办差吧?”
  邹嬷嬷忙陪着笑脸,连声说好,田嬷嬷和往常一样,不冷不热的回道:“外头事多,我今天就不陪裘嬷嬷喝茶了,改天有空,再回请嬷嬷吧。”
  说着,微微福了福,径直走了,裘嬷嬷眯着眼睛,直看着田嬷嬷转过假山,看不到了。才冷冷的“哼”了一声,邹嬷嬷站在旁边,带着丝妒意,说起了风凉话:“她男人当着府里大总管,是这府里排头把椅子的副主子,她可是横着走!”
  裘嬷嬷脸色微变,恨恨的看着田嬷嬷转弯的假山,狠狠的啐了一口,不就靠着男人!要不是自己男人死得早,这大总管,轮得着他平安做?! 
  裘嬷嬷愤慨而伤感的闭了闭眼睛,转过身,昂然往前走去,“走,咱们喝茶去!”
  邹嬷嬷忙跟了上去,两人说笑着往后面大厨房走去。

  李小暖回到清涟院,叫了孙嬷嬷和兰初进来,说了王妃让她管家的事,孙嬷嬷长长的舒了口气,露出满脸笑容来,李小暖蹙着眉头,看着孙嬷嬷,一迭连声的叹起气来,“嬷嬷有什么好喜欢的?这家哪是那么好管的?王妃这么多年都不管事了,上上下下都是裘嬷嬷一手抓着,这裘嬷嬷到底管得如何,这里头有多少事,你比我清楚!有什么好喜欢的?”
  兰初赞同的点了点头.孙嬷嬷笑盈盈的说道:“怎么不喜欢?王妃让你管家,那是对你这个媳妇从头到脚都满意了!这不是喜事?”
  李小暖窒了,嘟着嘴看着孙嬷嬷,兰初又跟着点起头来,李小暖恼怒的看着她,“你到底算哪边的?我的话你点头,嬷嬷的话你也点头!”
  “你说的对,嬷嬷说得也对,我当然得点头了!”
  兰初笑眯眯的说道,孙嬷嬷看着李小暖,笑着摇了摇头,“少夫人还是别净打那些偷懒的主意了!这府里,上上下下,早晚得少夫人接手管着,不过花些心思,理顺了也就好了。”
  孙嬷嬷笑着宽解道,李小暖往后靠到了靠枕上,烦恼的说道:“我也知道理顺了就好了,可这一时半会的,怎么理去,母亲说了‘个个都是极好的!这些年,别说大错,就是小错,也没大有过’,听听这话,极好!怎么理?”
  兰初转头看着孙嬷嬷,孙嬷嬷笑眯眯的看着李小暖,也不接话,李小暖长吁短叹了一阵子,直起身子,看着孙嬷嬷和兰初,叹着气吩咐道:“从明天起,你们两个,跟我过去议事厅。”
  李小暖耷拉着肩膀,沉默了片刻,接着吩咐道:“竹青、竹叶,还有玉扣她们,一共六个大丫头,嬷嬷和兰初商量着看看,也让她们跟着学着去,几个小丫头,也拘紧着些,该学的东西都要学起来了。”
  孙嬷嬷笑盈盈的答应着,兰初也舒了口气,笑盈盈的看着李小暖夸奖道:“少夫人就是这点好,再怎么不合心意,该做的事还是要件件做好!” 
  “唉!又要当家理事,这当家理事,什么时候才能当出个头,理出个绪啊?!” 
  李小暖烦恼的低声抱怨起来,兰初用手掩着嘴,“吃吃”笑了起来,孙嬷嬷看着李小暖,认真的说道:
  “也快了,少夫人过两年生了儿子,等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回来,就能让媳妇当家理事了,少夫人就成了老夫人,也就能当个甩手掌柜了,也不过几十年。”
  李小暖瞪着孙嬷嬷,颓然往后倒去。


第二百四章 议事厅

第二天,李小暖到正院请了安,就出来坐了轿子,往议事厅理事去了。
议事厅说是厅,其实是座宽敞的一进院子,位于前院和后院的交界处,各有一道月亮门和前后院连通着,和后院联通的月亮门前,垂手站着两个婆子守着。
李小暖在议事厅门前下了轿,回头看着通往内院的月亮门前垂手侍立着的两个婆子,兰初上前,低低的禀报道:
“这个议事厅好多年不启用了,平时这处门是锁着的,昨晚上我和竹青来收拾房子时,临时取了钥匙打开的,回去时把门又锁上了,这两个婆子,想是今天早上才派过来的。”
李小暖点了点头,进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进去了。
院子极宽敞,中间用青砖漫着万象生平,紧挨着抄手游廊的青砖地上,摆放着各色菊花。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垂手侍立的管事婆子,裘嬷嬷居首,和邹嬷嬷和田嬷嬷垂手侍立在正屋前的台阶旁。
旅行吧顿住脚步,转头看着兰初,笑着问道:
“院子里的花,是你看着人摆放的?”
“那倒不是,昨晚走的时候还没有,想是今早上才摆放的。”
“嗯,这一处,有管事没有?”
“有,这里因好多年没启用过,平时就由领着二门守门差使的张显贵家的管着。”
“叫她来。
李小暖在游廊里站住了吩咐道,兰初答应着,转身吩咐了后面跟着的小丫头,小丫头飞奔出去,片刻工夫,张显贵家的跟着小丫头,急急忙忙的奔了出来,跪倒在地磕了头,李小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这张显贵家的四十岁年纪左右,皮肤黧黑,面容憨厚,额角渗着汗,显得极是紧张。
李小暖微笑着,温和的问道:
“这一出,现是你管着?”
“回少夫人的话,是奴婢管着。”
“嗯,这里的花放的不好,把这些菊花撤了,让人在这些游廊上挂些藤萝吊篮这类,绿油油的垂下来,看着也舒心,正屋台阶两边,放两盆大些的铁树,还有……”
李小暖一边慢慢说着,一边仔细留神看着张显贵家的,见她眼风扫着院子,脸上迟疑着泛起难色来,顿住话头,疑惑的看着她,张显贵家的忙屈膝行礼,为难的说道:
“回少夫人,这院子里的花,是今天一早邹嬷嬷让人送过来的,奴婢只领着二门的差使,因这院子一直空着,邹嬷嬷就让奴婢隔一阵子过来打扫打扫,这一处……”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
李小暖踌躇了片刻,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这一处,若再让你管着,倒难为了你,往后你就不用过来打扫了,我另遣人过来就是。”
张显贵家的舒了口气,正要屈膝应了,下意识的扫了眼院子,又迟疑着顿住了,李小暖盯着她,眼神渐渐冷冽下来,张显贵家的微微打了个寒噤,急忙屈膝答应着退了出去。
李小暖看着她出门,转头看着兰初吩咐道:
“你挑个人出来管着这个院子,先让人把花草换了。”
兰初屈膝着答应了。
李小暖不紧不慢的沿着抄手游廊进了正厅。
朝南三间正厅没有任何隔断,东厢南窗下,放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床,罗汉床西边,放着张紫檀木高几,上面放着笔墨纸砚、算盘等物,高几后放着只圆凳,是大丫头记账算账的地方。
屋子西厢,顶天立地的靠墙放着一排紫檀木柜子,南边靠门处,放着茶炉矮几。
李小暖站在门口打量了几眼,缓步进了东厢,坐到了罗汉床上,兰初带着丫头婆子,垂手侍立在四周等着听吩咐,玉扣带着两个小丫头泡了茶,奉了上来。
李小暖接过茶喝了一口,微微示意着兰初,兰初曲膝答应了,掀起帘子出了正屋门,站在檐廊下,满脸笑容的冲着站了满院的管事婆子微微颔首致意了,声音缓慢清晰的说道:
“少夫人吩咐了,从今天起,各位管事每日辰初二刻过来应卯,若当天无事回禀,点了卯就回去当差,不必候着,辰正少夫人过来理事,凡有领牌回事,只在此时。” 兰初顿了顿,扫了眼满院侍立着的管事婆子,接着说道:
“少夫人吩咐。各位嬷嬷都是府里的老人,凡来回事报帐前,皆须算清帐目、查明旧例,凡事自己先有了章程才好。各位若无事。就可以散了。”
兰初又曲了曲膝。转头看着裘嬷嬷等三人,微笑着礼让道:
“少夫人请三位嬷嬷进去说话。”
裘嬷嬷满脸笑容的答应着,率先进了屋。
满院的婆子看着裘嬷嬷三人进了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了一会儿,磨蹭着出了院门,进了月亮门,三五成群的散在假山后,檐廊下,窃窃私语着,等着裘嬷嬷等人出来。
裘嬷嬷进了屋,偷眼打量着端坐在榻上的李小暖,和邹嬷嬷、田嬷嬷一起曲膝见了礼,垂手站着等着李小暖说话。
李小暖扫过三人,微笑着问道:
“家口花名册,是哪位嬷嬷管着的?”
“是奴婢。”
田嬷嬷曲了曲膝,恭敬的答道,李小暖看着面容沉静中带着丝冷淡的田嬷嬷吩咐道:
“抄一份给我送过来吧。”
田嬷嬷答应了,李小暖看着三人,淡淡的说道:
“旁的也没什么,这点卯回事的规矩,刚兰初也说过了,各位都是懂规矩的老嬷嬷,凡事自然妥当,往后还是一样尽心当差才好。”
李小暖顿住话,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茶,沉默了片刻,笑着说道:
“三位嬷嬷都是忙人,若没什么事,就去忙吧。”
裘嬷嬷抿着嘴,曲膝答应着,邹嬷嬷眼风瞄着裘嬷嬷,也跟着曲膝应着,田嬷嬷垂着眼帘,淡然曲膝告了退,三人一起退了出去。
李小暖漠然看着三人出了门,指着杯子吩咐着玉扣,“再泡杯茶来,喝完茶,咱们今天的差使也就算好了!”
兰初失笑起来,“少夫人可偷不得懒,如今这当家的事既委了少夫人,府里上上下下,但凡有一丝不妥。可都是少夫人的不是!”
“没事。母亲说了,让我先学着,既是先学着,总要慢慢学起来才是。”
李小暖懒懒的说道,兰初皱着眉头,无奈的看着孙嬷嬷,孙嬷嬷看着李小暖,神情笃定的说道:
“少夫人是个极想得开的,可象少夫人这样豁达想得开的人,可没几个!”
李小暖烦恼的蹙着眉头,看着孙嬷嬷抱怨道:“嬷嬷这几天净给我添堵!”
玉扣奉了茶上来,笑着说道:
“嬷嬷可舍不得给少夫人添堵!净想着给少夫人添堵的人,正盘算着怎么能进咱们院子里当差呢!”
竹青忙上前拍着玉扣,“你又多嘴!”
“她这不叫多嘴,这也叫添堵!又给我添堵!”
李小暖喝着茶,叹起气来,玉扣往后缩了缩,吐了吐舌尖,不敢再接话。
李小暖慢慢喝了茶,兰初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转过头,无奈的说道:
“都走了。”
李小暖不以为然的伸展着腰背,起身下了榻,穿了斗篷,缓步出了正厅门,沿着抄手游廊出了院门,径直去正院陪王妃说话去了。
裘嬷嬷三人出了院门,照例是田嬷嬷往东,邹嬷嬷紧跟着裘嬷嬷往西,各走各的路了。
三人出了月亮门,没走几步远,就被各自相熟的婆子追上围住。
田嬷嬷身边零零落落围了七八个婆子上来,田嬷嬷顿住脚步,转头看着围在自己周围的手下管事,皱起了眉头。
“怎么还不赶紧点库去?昨天王爷不是吩咐了,要仔细理一理各个库房?哪还有闲空儿的?赶紧散了吧,做好差使,旁的管那些做什么?!”
几个婆子忙点头应了,匆匆回去各自理各自的库房去了。
裘嬷嬷和邹嬷嬷被一堆婆子围着,进了旁边的倒座间里,早有婆子寻了凳子过来,殷勤的擦干净,又用袖子抹了几下,一个婆子堆着满脸笑容,送了两个垫子过来,“凳子凉,快垫上这个!都是新垫子,还没用过呢!”
裘嬷嬷和邹嬷嬷坐了,接过不知道哪个婆子奉上的茶,喝了几口,裘嬷嬷扫着挤挤挨挨围着自己的婆子,矜持的笑着说道:
“说是先学着理事,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一天里头,大大小小,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她要侍候婆婆,哪能有多少功夫管这些琐事?!咱们当差,也都是依着旧例规矩的,谁敢越了规矩去?平日里,不过是些常例琐事,大家各自做好就是,倒不犯着天天禀这个报那个的!”
众婆子凝神听着,长长短短的呼着气,嗡嗡着议论起来,裘嬷嬷喝着茶,见大家渐渐住了声,才接着说道:
“虽然王妃说着是不管事了,可到底,这府里还是王妃当着家的!难不成真能看着人胡闹去?!咱们不过还是和往常一样,依着旧例做事就罢了。”
周围的婆子七嘴八舌的应诺着,奉承着。一时热闹非凡,裘嬷嬷凝神听着,脸上露出笑意来,邹嬷嬷笑着站起来,挥着手说道: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还和原来一样当差就是,有什么事,还和原来一样,只管先来回了裘嬷嬷,咱们能做的事,就不必再烦劳主子们去!”
众婆子起起伏伏的答应着,很快散开各自当差去了。


第二百五章 风情

午后.京城最大的瓦肆里.威远侯府世子长子的侯府林怀君,在专演舞技的莲花棚楼上雅间里,正靠在门旁,将帘子微微掀起条缝,焦急的往外探看着,屋子里,诚王长子周世远焦躁不安的来回走了几趟。干脆走到林怀君身后,用手里的折扇重重的敲着林怀君的肩膀,急躁的问道:“看到没有?来了没有?”
“还没……爷别急.唉,来了来了!”
林怀君急忙转过身.推着周世远,“爷赶紧回去安稳坐着,一会儿可千万别露出急相来,这丁班主可是个人精,若看到爷是真心想要,这价码立时又得涨上去!”
周世远连连点着头,急忙坐回到桌旁的椅子上,飞快的摇着折扇,装模作样的端起杯子,喝起茶来。
林怀君理了理衣襟,示意着小厮,也回身坐到桌子旁.悠然的摇着折扇。
门口已经响起了恭敬的招呼声:“两位爷,怜云班丁先儿求见!”
周世远转头看着林怀君,林怀君轻轻咳了一声,挥手示意着站在门旁的小厮,小厮上前掀起帘子,带着丝倨傲吩咐道:“进来吧!”
丁先儿四十岁左右年纪,一身墨绿绸长衫,身形瘦削柔软,脚步轻盈的进来,长揖行了礼,看着紧盯着他的周世远和眯着眼睛,似看非看的瞄着自己的林怀君,躬着身子,陪着满脸笑容说道:“回两位爷,小人刚去问了云儿……唉,两位也若是要走了云儿,小人这怜云班,就算是散了……
“啪”
周世远眉梢倒竖,抬起手掌,重重的拍在了桌上,恶狠狠的盯着丁先儿,就要站起来,林怀君急忙起身拉住他,急切的劝道:“你先别急,让他说完,先让他说完!”
周世远气哼哼的坐了回去,用扇子点着丁先儿呵斥道:“别跟爷绕弯儿,快说!”
“回爷。”
丁先儿面露凄容,抬手棒起了看不见的眼泪,“云儿自跟着小人,小人看她,就是自己亲生的闺女!这闺女家跟了谁.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小人对云儿、就是一片父母心,这事,只听云儿她自己的意思。”
周世远满脸的不耐烦,林怀君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丁先儿,“唉!”
丁先儿长长的叹着气,继续抹着眼泪,接着伤感道:“爷这样的人品气度,哪个姐儿不爱的?如今云儿眼里心里,就只有爷!”
周世远满脸不耐烦瞬间褪尽,透出喜气和得色来,点着丁先儿吩咐道:“别废话,快让云儿出来,今晚爷就带她回去!”
丁先儿连连点头答应着,林怀君站起来,用扇子点着丁先儿。冷笑着说道:“别跟爷装这腔势,你只明说,这云儿,你要卖多少银子?”
“唉!”
丁先儿又叹了口气,偷眼瞄着周世远,伤感的说道:“小人是真心疼着这个闺女的,若不是为了生计,唉!这银子,提起来羞傀,爷若怜悯小人,就赏小人一百两银子吧,小人真不为这银子,只求爷能多怜惜云儿些,待她好些,小人就心满意足了。”
林怀君满眼意外的看着丁先儿,一百两银子!他原想着,要从丁先儿手里买下云儿,少说也得三五千两”如今只要一百两,他就肯卖了云儿这颗摇城树?
林怀君满脸狐疑的看着丁先儿,周世远大喜过望,急忙吩咐着小厮,“取一百两银票子给他,快叫云儿出来!”
林怀君忙抬手止住小厮,盯着丁先儿问道:“丁掌柜的还有什么事,一并说出来就是!”
丁先儿不停的长叹着,满眼真城的看着林怀君,“林爷”,小人只求这位爷能多疼惜着些我家云儿,只求着云儿往后能过上好日子.旁的再没半分多求的。
林怀君眨了眨眼晴,转身吩咐着小厮,“让他写文书,写死契!”
丁先儿从怀里取了份文书出来,双手递给了周世远,“爷,这是云儿的身契,小人买云儿时还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如今.唉,小人心里,云儿就是小人的亲生闺女,爷千万要好好怜惜我家云儿。”
周世远喜之不尽的接过身契,林怀君忙凑过来仔细看了,见并无任何不妥,才舒了口气,满眼疑惑的看着丁先儿,一时想不明白,这丁先儿,可是出了名的黑眼珠子只认白银子,最会杀低卖高,怎么突然就改了性子,疼惜起云儿来,竟然白送起来!
林怀君眯起眼睛,看看周世远,又盯着丁先儿,难不成,他知道了周世远的身份,做起了长远买卖?嗯,位也有几分眼力!
林怀君定下心来,晃到丁先儿身边,轻轻拍着他”嘻笑着说道:“算你聪明!去,叫云儿出来,这可是她的大福份!”
丁先儿躬着身子,满脸笑容的答应着出去,片刻功夫,引着云儿进了屋。
云儿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中等高矮,却极玲珑有致、皮肤洁白,高鼻红唇,弯眉大眼,眼珠闪着媚惑的蓝灰色,穿着件极合身的白绫短衫.一条银红稍纱裙,短衫极短,走动间,雪白柔软的腰肢时隐时现。
周世远直直的看着云儿柔软的腰肢,心底身上热热的几乎按不下去。
林怀君盯着云儿衫裙间死死看了几眼,转开视线,转头吩咐着小厮。
“叫车子准备着,爷这就要回去!”
小厮答应着奔了出去,丁先儿满脸恭谨的将手里的斗篷和帷帽递给云儿,云儿媚眼如丝的瞄着周世远,不情不愿的穿了斗篷,慢慢戴上了帷帽。
林怀君和周世远跟在云儿身后,下了楼.林怀君轻轻拉了拉周世远,把他拉到旁边,低声说道:“爷,咱们也没想到今天竟真接出人来,这会儿,把她安置到哪一处才好?”
周世远勉强从云儿身上移回目光,看着林怀君,断然说道:“我带她进宫去!”
林怀君心底闪过丝不安,拧着眉头,低声说道:“只怕不妥当,宫里,哪好随便进人的?再说,她?只怕不合适,万一让皇上知道……”
“皇上怎么会知道?只说是宫女…… 嗯,宫女不行,就说是从小侍候我的丫头,我身边的几个丫头,皇上哪里能认得!就这样!”
周世远抬脚就要走.林怀君忙伸手拉住他,“她是胡人!这不合适!”
周世远竖着眉梢,满脸焦躁的看着林怀君,就要发脾气,林怀君急忙陪着笑脸解释道:“爷别急,得有个长远之计,我倒有个法子,不如就在这城里离宫门近处,买座宅子,把她养在那里.爷想做什么不更方便些?!”
周世远松开眉宇,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你去买宅子.要快,越快越好,我先带她回去宫里住一两个晚上,买好宅子就带她出来。”
说着,甩开林怀君的手,径直往车子走去,林怀君无奈的看着周世远急切的跳上了车,也急忙跟着上了后一辆车。
林怀君一路跟着,眼看着周世远的车子顺顺当当的时了宫门,才转回来,吩咐小厮往经纪行找宅子去了。
周世远和云儿一路纠缠着,顺顺当当的进了宫里,车子停在了景和宫门口,门口侍候的内侍忙上前掀起车帘子,周世远跳下车,回过身,一把抱着云儿下了车,拖着她,径直往宫内大步进去了。
门口的内侍眯着眼晴看着周世远的背影,边笑边叹着气。
周世远探着云儿进到殿内,松下云儿,胡乱挥手斥退着急步上前侍候的丫头宫女,云儿忙抱住他的胳膊,咬着舌尖般娇伤伤的说道:“爷,奴家得先沐洛……候爷,才能好好的跳了舞给爷看。”
周世远一眼不错的盯着她,不耐烦的点头答应着,“嗯,快些,洗洗就好,赶紧出来。”
云儿笑着答应着,跟着丫头一步三回头的转出去沐洛了,周世远盯着她直到看不到了,才由着丫头侍候着去了外面的长衫,想了想,吩咐准备热水,也进去洗漱了。
林淑妃居住的合芳殿门口,一个腰弯着仿佛不会直起来的内侍走到门口侍立的内侍旁,长揖了,笑着说道:“夫人遣人吩咐过,世远少爷要是回景和宫了,就过来禀报一声.烦请禀报夫人,世远少爷刚回来了,如今正沐浴着呢。”
门口当值的内侍谢了,转身进去禀报了,林淑妃拧着眉头疑惑起来,这个时辰,这样的天,刚从外头回来就沐洛?难道有什么不妥当?
又跟人打架了?
林淑妃恨恨的“哼”了一声,必是这样.打了架回来,洗完了印疫,这帐就能不认了!
林淑妃“呼”的站了起来,大步往殿外走去,内侍和宫女急忙跟着,一行人急步往景和宫走去。
景和宫正殿里,已是温暖如春,云儿匆匆沐洛了,穿着件长长的曳地纱裙,上面的短衫还是短得盖不住腰胶,散着黑亮的长发,掂着脚尖,端庄着款款扭着满身风情,出了净房,迎着周世远奔了过去。
周世远也顾不得其它,握住云儿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的腰肢,气息紊乱起来,“爷就爱你这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