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看雨
李小暖吓了一跳,忙摆着手说道:
“古萧不要乱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松风院的人手不够用了?就这些人,我还嫌多呢,哪里用的了的?再多一个,我都得头痛死!”
古萧怔了怔,疑惑的看着李小暖,李小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古萧忙用手捂了嘴,不敢再往下说了,古云姗飞扬着眉梢笑了起来,“真是一物降一物,古萧就得小暖管着才好!”
古萧眼睛弯成了月牙,急忙满脸笑容的点着头,“大姐姐说得对,暖暖说得对!”
李小暖心头紧了紧,隐隐闪过丝不安来。
半夜起,渐渐下起了雨,打在外面的花草树木上,浠浠沥沥得让人越发不愿意起床,魏嬷嬷把李小暖从被窝里拖起来,和冬末一起给她穿着衣服,兰初、小玉和秀纹忙碌着送热水、捧沐盆、侍候洗漱,送燕窝粥、送点心……
古萧掀帘进了屋,这一阵子,他天天都是一天几趟的过来,呆在松风院的时候比在自己院子的时候还多,小丫头们对他的到来早就习以为常,连声通传都省下了。
李小暖打着呵欠,一边急急忙忙吃着燕窝粥,一边含糊的说道:
“这么大雨,你还过来做什么?”
“就是雨下得大,我才要过来和你一起走,暖暖你年纪小,我要是不陪着你,万一你路上滑倒了,或是淋着雨了,那可怎么办哪!”
古萧往李小暖身边蹭了蹭,极认真的说道,李小暖一口粥哽在喉咙里,差点呛着了,也懒得再和他多说,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快快的吃了燕窝粥,又吃了小半块点心,就急急的拎起书包袱,准备和古萧一起出门。
冬末取了高脚木屐过来,古萧忙站起来接了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摸了摸木屐底上的深齿,才把木屐递给了冬末。
冬末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接过木屐,蹲下身子把木屐给李小暖套在了鞋子外头,将后面的棉带子在李小暖脚踝上缠了几个来回,系好了,李小暖试着走了几步,笑盈盈的看着古萧说道:
“咱们赶紧走吧。”
古萧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穿在李小暖脚上的木屐,直起身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和李小暖一起,拎起书包袱,沿着游廊往外走去。
出了院门,魏嬷嬷和吴嬷嬷撑着伞,一人拉着一个,沿着花园小径小心的往书房走去。
雨不紧不慢的下了大半天,到下午时候,倒下得大了起来。
魏嬷嬷探头往窗外看了看,笑着说道:
“这屋子里太暗了些,姑娘不要做针线了,仔细伤了眼睛。”
古萧忙探过身子,伸手拿过李小暖手里的花绷,“暖暖不要做了,小心伤了眼睛!”
李小暖把针插到针囊上,和花绷一起交给了冬末,往窗户边挪了挪,推开窗棂,外面,雨水顺着檐廊边缘如珠帘般密密落着,院子里的金桂、湘妃竹和芭蕉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在雨水的洗刷下,显得青翠异常。
李小暖兴奋起来,她最爱舒舒服服的坐在温暖干爽的屋子里看雨,就象现在这样!这个世间是如此洁净,这雨水必定也象那些文人雅士们描述的那样,接了再澄清,就是极好的泡茶水,仅次于梅花上的雪水!
李小暖转过头,笑意盈盈的看着古萧说道:
“古萧,咱们出去到檐廊下看雨去,我叫人拿干净的东西接些雨水,书上不是说,这雨水泡茶,口感最是轻浮不过,咱们也试试。”
古萧忙跟着下了榻,边跟着李小暖往外走,边满脸疑惑的问道:
“雨水能泡茶?暖暖你在哪一本书里看到的?”
李小暖怔了怔,也不理他,只叫兰初取了只干净的小水桶来,撑着伞放到了院子中间去接雨水。
古萧紧挨着李小暖,探头往院子里看着,疑惑的追问道:
“暖暖,你在哪本书里看到的?我怎么没看到呢?”
李小暖转过头,满眼笑意的看着古萧,慢腾腾的说道:
“是我记错了,不是在书里面看到的,好象是我娘跟我说的。”
古萧怔了怔,忙上前拉住李小暖的手,陪着笑说道:
“等会儿接了雨水,咱们就试试!暖暖说好,肯定就好!”
两人站在廊檐下,说说笑笑着看着外面的雨帘。
天色渐渐晕暗下来,一个婆子撑着伞,进了垂花门,转过屏门,门口的小丫头殷勤接过她手里的伞,小玉急忙迎了过去,婆子看着并排站在廊檐下的古萧和李小暖,笑着和小玉说道:
“碧莲姑娘让我先到松风院来,说少爷十有八九在这里,我就不必再往梧桐院跑一趟了,果然是!”
小玉接着婆子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屋走去,婆子曲膝行了福礼,笑着禀报道:
“少爷、表小姐,老祖宗吩咐了,今儿雨大,就不必过去吃饭了。”
古萧和李小暖笑着应了,李小暖道了辛苦,转头吩咐着冬末,
“嬷嬷辛苦了,冬末,拿两百钱给嬷嬷买杯水酒,去去寒气。”
冬末曲膝应了,急忙掀帘进去取钱,婆子喜笑颜开,急忙跪倒在地,磕头谢了,接过冬末递过的一串钱,又曲了曲膝,才恭敬的告退回去了。
古萧扬声叫着小丫头,“去梧桐院跟菊影姐姐说一声,我就在松风院和暖暖一处吃了饭再回去。”
李小暖忙止住小丫头,转头看着古萧笑着说道:
“趁着这会儿天还没黑下来,你赶紧回去才好,老祖宗不让咱们过去吃饭,不就是担心这会儿下着雨,若是天黑了回去,一来看不清路,二来路上又泞又滑,万一摔着了,岂不是大事?!你若是留在这里吃饭,那咱们还不如去瑞萱堂吃饭的好!”
古萧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那好吧,我明儿一早再过来。”
李小暖笑着点着头,吩咐兰初取了古萧的木屐过来,侍候他穿好了,转头叫了冬末过来吩咐道:
“冬末姐姐,这会儿下着雨,烦劳你和秀纹送古萧回去,路上慢一些,千万小心着。”
冬末曲膝答应了,取了伞,秀纹拎着古萧的书包袱,一起送古萧回去了。
第二十七章 菊晚亭
节气很快过了霜降,李小暖已经早早穿上了薄棉衣,她一向不耐寒,如今还是这样。
白天渐渐短了起来,魏嬷嬷怕李小暖伤了眼睛,只准李小暖下午做一个时辰的针线。
这天,李小暖陪着古萧背完了书,出了西厢,坐到东厢榻上,李小暖挪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盛开的菊花,叹了口气说道:
“这菊花之后,就只好等着看梅花了,然后是迎春、桃花,然后就又是百花烂漫了,一年过得真是快!
古萧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李小暖,暖暖经常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一年过得真是快?这是什么意思?古萧摇了摇头,二姐姐也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女人家大概都是这样,古萧不再多想,往李小暖身边蹭了蹭,和她头挨着头往外看着,笑着说道:
“菊影姐姐昨天说,菊晚亭那边的菊花今年开得出奇的好,这两天是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咱们现在过去看看?要不过几天残了,就看不到了!”
李小暖心动起来,转过头,征询般看着正仔细缠着丝线的魏嬷嬷,魏嬷嬷笑了起来,“姑娘想去就去吧,学针线也不在这一会儿,快去吧!”
李小暖绽放出满脸笑容,利落的下了榻,冬末急忙拉住她和古萧,嗔怪道:
“姑娘和少爷都且慢一慢,把斗篷穿好了再走!”
兰初和春俏急忙取了两人的斗篷过来,侍候着两人穿好了,冬末想了想,吩咐春俏道:
“我和兰初侍候着姑娘和少爷过去菊晚亭,你去一趟梧桐院,和菊影姐姐说一声,就说少爷去菊晚亭那边赏菊去了,问她是不是要遣人过去侍候着。”
“慢着,你只告诉菊影姐姐,我和古萧过去菊晚亭那边也就是了,菊影姐姐自然会安排妥当。”
春俏曲膝答应着,冬末怔了怔,立即恍悟过来,看着李小暖,有些赧然起来,兰初看着冬末,目光微闪,李小暖笑盈盈的看了冬末一眼,转身和古萧一起出了门,往后面园子里走去。
园子里一片浓浓的秋意,路两边,银杏叶优然飘荡着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李小暖弯腰拣了几片极规整漂亮的银杏叶,掂着长长的叶柄递给古萧,“你看看,这叶子多好看!”
古萧接过叶片,笑着解释道:
“咱们这园子里,种的都是银杏树,我听母亲说,除了两三颗是雄树,其它的都是雌树,每年能收好几千斤白果呢,外头还有把咱们家这园子,叫成银杏园的呢!”
李小暖仰头看着路两边高大苍劲的银杏树,感叹的问道:
“听说银杏树长得很慢,这么大的树,有多少年了?”
古萧和李小暖一起仰头看着银杏树,摇着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
“这个我倒是知道。”
兰初笑着说道,“我爹在花房当差,我听他说过,这园子里的,都是两百年左右的银杏树!”
李小暖惊讶起来,转头看着古萧问道:
“古萧,你们古家在这园子里住了两百多年了?”
“不是,我听大姐姐说过,这个园子原先不是咱们家的,是祖父从别家手里买下来,又重新修建过的,不过,老祖宗说,父亲就是在这园子里长大的。”
古萧认真的解释道,李小暖仰头看着银杏树,感慨的点了点头,对于这古老的银杏来说,这园子主人家的荣辱兴衰,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两人慢悠悠的边走边说边看,沿着花园东边的湖边一路走过去,不大会儿,就到了湖东边的菊晚亭,菊晚亭一面临水,三面被盛开的菊花包围着。
亭子周围的菊花盛开着,灿烂无比,亮丽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李小暖惊讶的眯着眼睛欣赏着周围,惊喜的叫了起来,“古萧,我从来没见过开得这么好的菊花!”
兰初脸上露出丝骄傲的笑容来,古萧拉着李小暖,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看着各色深浅不一,花形各异的菊花,笑着说道:
“暖暖,这里的菊花不算好,你没见过恪表哥家后园里的菊花,那才叫好看呢!”
古萧拉着李小暖的手,沿着花间小径,往里走去,边指着菊花笑着解释道:
“你看,这些菊花,都是凡品,不稀奇的,只有那几株,还算过得去,你看这个……”
古萧拉着李小暖,指着一簇莹白的菊花说道:
“这个叫玉毬,是咱们这园子里最好的一品菊花了,虽说也很好看,可要是你看到过龙脑、新罗,还有都胜、御爱四品,就不觉得它好了。”
李小暖歪着头看着古萧,认真的说道:
“古萧,我觉得这个玉毬最好看,你说的龙脑、新罗、都胜、御爱的,我就算见了,也不一定觉得好!”
古萧怔了怔,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暖暖你说得对,我也觉得玉毬最好看!我还喜欢那个金万铃!那种深黄色,画出来好看极了!”
“古萧,你会画画?”
李小暖惊奇的问道,古萧微微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我不会,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我也记不得自己几岁的时候了,看着父亲画过一次金万铃,可好看了!”
李小暖歪着头,怜悯的看着有些伤感的古萧,笑盈盈的拉了拉他的手,指着亭子下,沿着湖边盛开得极其灿烂的小小的金黄的菊花,岔开了话题,
“古萧,我倒是觉得那一片,开得又灿烂,又自在的小菊花最好看!那个叫什么?”
古萧拉着李小暖凑近了些,仔细看了半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这个我也不认识。”
兰初在后面“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边笑边说道:
“少爷肯定不认识这种菊花,这个叫遍地黄,你叫它小金菊也行,跟野菊花差不多,外面到处都是,最不值钱的了。”
李小暖笑得前仰后合,古萧睁大眼睛,怔了一会儿,也跟着李小暖捧腹大笑了起来,两人慢慢看着菊花,笑着品评着,转进了菊晚亭。
花间小径上远远过来两个丫头和几个婆子,冬末站到亭子口,仔细看了看,笑着说道:
“少爷,姑娘,是菊影姐姐过来了。”
不大会儿,菊影和杏红各抱着个大坐垫,后面跟着两个提着小食盒的婆子,一起进了亭子。
第二十八章 馋虫
四人曲膝行了福礼,菊影和杏红将手里的坐垫放好,指挥着婆子将黄杨木食盒里的几碟点心,装着茶壶的暖窠取出来,放到亭子中间的石桌上,笑着说道:
“厨房刚送了几碟点心过来,有碟蟹壳黄,是少爷最爱吃的,这碟红豆酥,是表小姐最喜欢吃的!”
李小暖探过头看了看,转头看着菊影,笑盈盈的说道: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看到这红豆酥,我还真是有点点饿了!”
古萧也凑了过来,冬末和杏红忙取过盒子下面放着的湿棉帕子,侍候着古萧和李小暖净了手,两人各掂了块点心,伏在亭子栏杆上边吃边看着盛开的菊花。
李小暖慢慢吃了红豆酥,转头看着古萧手里的蟹壳黄,神思飞扬开来。
九雌十雄,这会儿,正是吃螃蟹的好时候,肥大的螃蟹拿在手里,沉沉的都有些压手,掀开通红的背壳,膏黄就满满的溢出来,剔出膏黄,再倒些上姜汁醋,满嘴鲜香到无以描述……
还有醉蟹,背壳青亮透明,壳里的膏黄和肉,极鲜极软,用力一吸,满嘴鲜香,还有股浓郁的糟香味,李小暖想得口水几乎要流出来,轻轻推了推古萧,低声问道:
“你以前吃过螃蟹没有?”
古萧怔了怔,点了点头,咽了嘴里的点心,皱了眉头说道:
“我不喜欢吃那个东西,腥得很不说,吃了半天,什么也吃不到!”
李小暖愕然挑着眉梢,伏在栏杆上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子,转身倒了两杯茶,端过来递了一杯给古萧,看着他笑盈盈的说道:
“我最喜欢吃螃蟹了,吃蟹赏菊,可是雅事!”
古萧兴奋起来,凑过来笑着说道:
“大姐姐和二姐姐也都爱吃螃蟹,要不咱们叫上大姐姐和二姐姐,明天在这菊晚亭品蟹赏菊?”
李小暖眼睛亮了起来,转头看着古萧,微微犹豫了下,嘴里又涌出满满的津液来,忙点了点头,笑盈盈的低声说道:
“那咱们现在就去找大姐姐去?”
“好!”
古萧重重的点着头,拉着李小暖就要往外奔,李小暖拉住他,回过头,笑着交待道:
“菊影姐姐、冬末姐姐,我们去翠薇厅找大姐姐和二姐姐去。”
菊影忙示意冬末和红杏跟了上去,自己带人留下来收拾着东西。
古萧拉着李小暖,快步穿过花园,往前院翠薇厅奔去。
翠薇厅前是一片宽敞的空地,用条砖砌成密密的间方格,平整而洁净,厅呈品字形,中间一间门窗俱全,两边却只有后面一面山墙。
古萧和李小暖进来的时候,翠薇厅西边正侍立着五六个等着回事的婆子,李小暖转头打量着四周,古萧拉着她直奔翠薇厅正中一间。
古云姗坐在正面榻上左边,歪着头看着珍珠手里捧着的帐本子,正拧着眉头听一个婆子回事,古云欢神情恹恹的坐在榻右边,见古萧和李小暖进来,急忙下了榻,满面笑容的迎了过来,“你们两个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快过来坐!”
古云欢声音欢快而热情的招呼着古萧和李小暖,拉着两人坐到榻上,转头吩咐着旁边侍立着的小丫头,“给少爷泡杯茉莉花茶,表小姐喝碧螺春。”
“我也喝碧螺春!”
古萧急忙跟着吩咐道,古云欢笑着打趣道:
“那可是你自己窨的茶,怎么不喝了?”
古萧白了她一眼,也不理她,小丫头泡了茶端上来,古云姗打发了正在回事的婆子,转过头,笑盈盈的看着两人问道:
“你们两个,是来玩的?还是有事找我和云欢的?”
“当然是有事才过来的!”
古萧转头看着古云姗,笑着正要接着往下说,古云姗抬手止住了他,“若不急,就先等一等再说吧。”
古萧还要说话,李小暖轻轻拉了拉他,低声说道:
“咱们的事,可是一点也不急的,外头还有好几个婆子等着回事呢,她们的事耽误不得。”
古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古云姗转眼看着古云欢,笑着说道:
“云欢不要借机偷懒,让他们两个先坐着喝会茶,你过来,外头还有几件事没安置下去呢!”
古云欢嘟嘟嘴,有些不情不愿的重又坐到古云姗身边,小丫头出去叫了婆子进来。
古萧无聊的喝起了茶,李小暖放下杯子,凝神仔细的听着婆子回事,头一个进来的婆子是在帐设司里当差的,仔细的说着各处应季要换的屏风、字画,古云姗就着珍珠的手,仔细翻看了旧例,见并无出入,就照准了。
后面的婆子进来,仔细禀报着各院各房的摆花,暖房今年要外买的花卉,古云姗查了旧例,也照准了,李小暖一边听着婆子回事,一边笑盈盈的看着心不在焉的坐在旁边的古云欢。
古云姗对管家理事极其热情而认真,古云欢却正好相反,竟是听也不愿意听一句!
又一个婆子进来,磕头请了安,站起来恭敬的禀报着:
“回大小姐、二小姐,外院书房、正厅、花厅等共计一十六处帘帷、屏风需按季更换……”
“慢着!”
古云姗挑着眉头打断了婆子的话,“怎么帐设司要换屏风,你也要换屏风的?”
“回大小姐,奴婢是在排办局当差的,帐设司要换的是两尺以上的大屏风,奴婢们要换的是两尺以下的小屏风。”
古云姗拧着眉头看着珍珠手里的帐册子,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婆子吩咐道:
“你先回去,这里头重重叠叠之处太多,等我禀了母亲和老祖宗再说。”
婆子满脸恭敬的曲膝答应着,告退出去了。
后面进来的两个婆子也因差使重叠,被古云姗驳了回去,李小暖端起杯子,垂着眼帘慢腾腾的喝起了茶,古府这四司六局的差使,重叠之处本来就多,原先府里人来人往,事情多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今古家闭门守丧,原先的排场一时半会的也用不着,再加上京城和老宅的人手重叠相加,这仆妇下人自然就要多出不少来……
看古云姗这意思,只怕是想精减职司,裁减人手了,只不知这是古云姗自己的意思,还是老祖宗和夫人的意思,如果是老祖宗和夫人的意思,那这裁减不知要裁到哪能程度……
李小暖正慢慢思量着,古云姗打发走了婆子,下了榻,微微伸展了下腰背,转身看着古萧和李小暖,笑着说道:
“你们两个有什么事找我和云欢,说吧!”
“大姐姐!”
古萧跳下了榻,跳到古云姗身边,笑着说道:
“刚我和暖暖去菊晚亭,那边菊花开得极盛,我和暖暖就想着过来请了大姐姐和二姐姐,明天一起过去赏菊吃蟹!”
古云欢歪在榻上,眼睛亮着笑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昨儿还听碧莲说,今年的菊花开得格外好,我正想着过去看看呢!就是不得空儿,持螯赏菊,再有几杯黄酒,多少雅趣!”
古云姗斜睇了古萧,笑着说道:
“你和小暖请?今年的螃蟹可是贵得很呢!”
古萧上前拉住古云姗,扭股糖般缠了上去,“大姐姐当着家,吃几只蟹罢了,大姐姐和厨房吩咐一声就行了,哪还要银子?我和暖暖都是没有银子的!”
古云姗笑着推着古萧,“别揉了,袖子都要被你扯坏了,除了老祖宗,大家每天的饭菜可都是各有份例的,哪能是吩咐一声就行了的?”
“要不,咱们凑份子吧!”
李小暖坐在榻沿上,笑盈盈的说道,古云欢飞扬着眉梢,直起身子,拍着赞成道:
“这法子好!咱们一人拿出一两银子来,大姐姐吩咐下去,让厨房明儿一早买一篓子肥蟹,再买一坛子好黄酒回来!”
古萧也重重的点头赞成着,古云姗无奈的笑着说道:
“那好吧,不过这事得古萧去讨老祖宗的示下,若老祖宗答应了自然好,若不答应,那可就是没法子的事了,毕竟咱们家还守着孝,欢宴饮酒,说严了,可都是违了礼法的事!”
古萧拍了拍胸口,满满的打着包票,“大姐姐放心,我这会儿就去讨老祖宗的示下,老祖宗必是答应的!”
古萧匆匆团团作个揖告了个别,看着李小暖说道:
“暖暖回去等我的信儿,必是准的!”
说着抬脚就往外奔去,杏红急忙拎着裙子,跟在后面跑了出去。
三人怔怔的互相看了看,古云姗笑了起来,“若是古萧求了准信,倒也用不着一人一两银子那么多,一人五百钱也就够了,咱们先回去院子等古萧的准信儿吧。”
古云欢和李小暖笑着起身,带着丫头婆子,和古云姗一起往后院进去了。
第二十九章 品蟹
瑞萱堂,李老夫人满脸笑容的看着古萧兴奋的跳跃着奔了出去,转头看着拧着眉头的周夫人说道:
“就让他们姐弟几个好好乐一乐去,往后长大了,嫁了人,成了家,再想起这些个事,心里不知道多温暖快活。”
李老夫人眼里涌出温暖的笑意来,满是怀念的慢慢说道:
“我小时候,有一年夏天,热得睡不着,就和两个表姐姐一起,偷了一坛子女儿红,溜到湖中间的水阁里乘凉去,三个小丫头一替一杯,居然喝完了一坛子老酒,酒上了头,又唱又闹,后来就都醉倒在水阁里了,隔天早上,嬷嬷们寻过来,也不敢声张,偷偷把我们姐妹几个抬了回去。”
李老夫人笑着笑着,涌出眼泪来,“唉,一恍几十年过去了,两个表姐姐,如今也早早的就走了!”
周夫人忙起身,接过小丫头托盘里捧着的茶水递了过去,笑着劝解道:
“两位表姨母也算是长寿之人了,如今子孙也都那样好,也都是极有福气的人。”
李老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伸手接过杯子,笑着说道:
“你看看我,越老越活回去了,明明正高兴着,竟掉起眼泪来!”
周夫人想笑,却一阵悲从心来,强忍了眼泪别过了头。
李老夫人怜惜的看着她,伸手拉着她坐到榻沿上,拍着她的手,伤感的低声说道:
“咱们古家……你也是个苦命的,萧儿还那样小,唉!”
李老夫人重重的叹息着,“萧儿虽说……算不得太聪明,可胜在是个本份厚道的孩子,这样好,这样最好!这样的性子,往后才能福寿绵长,你也想开些,那些个尊贵荣华的虚名,不要也罢,往后萧儿成了家,咱们一家人静静心心的过过富贵安乐日子,才是真正的福份!”
周夫人眼里闪过丝不甘和愤然,垂着眼帘,半晌才低声说道:
“我听母亲的。”
李老夫人仔细的看着周夫人,神情黯然下来,轻轻拍了拍周夫人的手,叹息着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冬末就依着李小暖的交待,数了五百钱,让小丫头送到了蔷薇院,侍琴和菊影也打发人各送了五百钱过去。
珍珠收了钱,捧过来放到榻几上,转身进去取了平时放银钱的楠木匣子出来,准备也数五百钱出来,古云姗忙摆手制止道:
“不用再数钱出来了。”
珍珠怔了怔,转头看着正眼睛亮亮的拨弄着榻几上一堆铜钱的古云姗,她家姑娘脾气性格跟别人不同,从小就最爱算计银钱,只进不出!
古云姗拎起一串五百钱放到一边,指着另外两串钱吩咐道:
“把这两串铜钱收起来吧。”
珍珠无奈的笑着,将铜钱收进楠木匣子里,古云姗探过头,满足的看着匣子里满满的银钱,笑意盈盈的吩咐着:
“收好匣子,你叫个小丫头去找一趟周嬷嬷,让她催着些李婆子,螃蟹要赶紧送进来,收了螃蟹,拿两百钱给李婆子,一百钱是赏她的,一百钱让她去咱们古记酒坊取一坛上好的黄酒来,剩下的三百钱,一百钱交给大厨房的厨头刘嬷嬷,让她好好整治几样果品点心出来,还有两百钱,留着打赏用!”
珍珠笑着一一答应着,迟疑了下,低声说道:
“若是二小姐和少爷知道那篓子螃蟹是咱们庄子里送进来的……”
“古萧哪能会知道的?至于云欢,更不用理她,她只念念不忘着京城,哪有心思留心这些事的?!再说,就算知道又能有什么?那篓子螃蟹也是我搭了情面央人送过来的!”
第二天中午,古萧匆匆吃了两口饭,就放下碗筷,只说吃饱了,李小暖流着口水做了一夜的螃蟹梦,更没心绪吃饭,忙跟着古萧放下了碗筷。
李老夫人失笑起来,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又叫了菊影和冬末过来吩咐道:
“看着你们主子,那螃蟹是个寒物儿,可不能多吃了,酒里多放些姜丝煮热了,吃了螃蟹,赶紧喝上几口热黄酒,驱驱那螃蟹的寒性,只是别由着他们喝多了!”
古云姗和古云欢也放下碗筷站了起来,古云欢笑着说道:
“老祖宗放心,我看着他们两个!”
“你不和他们一起闹就算好了,还能看得住他们两个的?云姗,你是个大的,可要看好了弟弟妹妹们!”
古云欢冲着李老夫人嘟了嘟嘴,古云姗笑盈盈的曲膝答应着,“老祖宗放心就是。”
“我早几年就吃不得那些寒物儿了,你不用让人送过来孝敬我,你母亲也不爱吃那东西,也不用再让人送过去了,旁的人,都不必管,明儿你让庄子里多送几篓子过来,给大家分着吃吃应应景就是了,今天是你们姐弟几个凑份子的,就留着你们自己吃吧,不要到处送了,你们哪有几个钱的?!”
李老夫人絮絮叨叨的又嘱咐了几句,才笑着挥了挥手,四人告了退,结伴出了屋,往院子外走去,李老夫人满脸笑容的看着四人出了屋,才转过头,叫了碧莲过来吩咐道:
“你去趟松风院,让魏嬷嬷跟过去看着去,别让他们姐弟几个喝多了。”
碧莲怔了怔,笑着禀道:
“老祖宗,魏嬷嬷那么好脾气性子,哪里看得住的?倒不如我和翠莲过去一个看着,或是孙嬷嬷、周嬷嬷过去看着,许是多说几遍,少爷和小姐还能听一些。”
李老夫人笑了起来,看着碧莲也不解释,只挥了挥手说道:
“你只管让魏嬷嬷过去看着,她最合适,快去吧。”
碧莲疑惑着曲了曲膝,急忙转身出去传话了。
四人说笑着进了菊晚亭,菊晚亭里已经布置妥当,亭子里的石桌子、石凳子已经抬了出去,正中放了张花梨木大方桌,桌子四周错落有致的摆着十来样精致小巧的点心果品,四周放着铺着厚厚坐垫的扶手椅,亭子四周栏杆旁的长凳上,也铺上了厚厚的棉垫子。
亭子西边放着两只小小的红泥火炉,一只红泥炉上火旺旺的正烧着壶水,另一只关着炉门,上面放着只小巧的铜壶,一丝浓郁的酒香飘满了亭子。
红泥炉旁边放着张极干净的小矮桌子,桌子上放着杯盘茶具等物。
亭子周围散着十几个小丫头,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李小暖和古萧一起进了亭子,打量着周围,转头看着古云姗赞叹道:
“大姐姐想得真是周到,让人看着就舒服!”
“就是就是,姐姐最能干了!”
古云欢忙跟在后面奉承道,古云姗笑着拉过李小暖,横了古云欢一眼,
“亏你还好意思说,母亲让你和我一起管家理事,你任事不管,今天咱们自己赏菊品蟹,你也任事不管,末了就夸我一句能干?!”
古云欢上前拉着古云姗的袖子,声音柔软的撒着娇,
“谁让我有个这么能干的姐姐呢!姐姐都帮我做好了,我不用管事了啊!”
李小暖和古萧急忙点着头,跟着奉承着:
“就是就是,二姐姐说得对,有大姐姐操心,是咱们的福气!”
古云姗眉开眼笑的叹着气,让着大家坐下,厨房的婆子抬了只小小的笼屉,送了十只螃蟹过来。
李小暖探着头,垂涎三尺的看着笼屉里肥美的螃蟹,伸手就要去拿,古云姗忙拍开她的手,笑不可支的嗔怪道:
“哪能这样用手拿的?要是烫着了,或是扎了手哪能办?!”
冬末站在李小暖身后,笑盈盈的说道:
“姑娘别急,我来给姑娘夹。”
李小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吐了吐舌头,往后坐了坐,冬末用银夹子夹了只螃蟹放到李小暖面前的白瓷碟里,净了手,就要上前给她剥开,李小暖忙止住她,笑着说道:
“让我自己来,这个东西,一定要自己剥着吃才有意思!”
冬末笑着住了手,取了杯子过来,斟了杯热热的黄酒递了过来,李小暖垂涎三尺的掀开蟹壳,用银针挑出蟹肠,将膏黄拨到小银碗里,倒了点姜汁醋,用银匙送到嘴里,满足的眯起了眼睛。
古萧直着眼睛盯着聚精会神吃着螃蟹的李小暖,又转头看着正仔细剥着蟹肉的古云欢,和用勺子挖着蟹膏的古云姗,也觉得津液满口起来,想了想,转头看着正剥着螃蟹的菊影,笑着说道:
“我自己来吧,这东西,一定要自己剥着吃才有意思。”
菊影怔了怔,失笑起来,忙点着头,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蟹,将膏黄和剥出来的蟹肉放了些姜、醋,推到古萧面前,用银夹子又夹了只肥大的雄蟹放到了古萧面前的白瓷碟里。
古萧学着李小暖,笨手笨脚的剥起了螃蟹。
李小暖很快吃干净了一只蟹,在桌子上放了菊花瓣的洗水杯里洗了洗手指,端起酒杯,慢慢喝了杯热热的黄酒,只觉得身上暖暖的极是舒服!
古云欢和古云姗也吃完了一只蟹,喝了热黄酒,只有古萧还在翻来覆去的对付着那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古萧见三人都在看着他,干脆把蟹扔在了碟子里,也洗了手指,笑着说道:
“这蟹,也就是这膏黄有点吃头,壳子里的肉,实在是麻烦得很,不吃了!”
说着,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呵了口气感叹道:
“真是舒服!”
第三十章 醉酒
古云姗笑了起来,转头吩咐着珍珠,“叫个小丫头去跟厨房说,其余的蟹,先不要急着送过来,等我们吩咐了,再送过来就是。”
珍珠曲膝答应着,叫了小丫头过去厨房传话了。
侍琴又斟了圈酒,杏红和兰初端了热水和绿豆面沤子过来,四个人仔细洗了手,离开桌子,端着杯子坐到亭子边,靠着栏杆看着亭子外的菊花。
古萧挤在李小暖身边,指点着菊花,仔仔细细的和李小暖说着这一品叫什么名字,那一品有什么好处,李小暖听得兴致勃勃,古云姗闲闲的坐在古萧边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古萧说话,笑着说道:
“古萧,我还不知道你竟然还懂得这菊花,小心母亲知道,必要训斥你读书不专心!”
“哼!夫子说我最近书念得又快又好,天天夸我!老祖宗和母亲也夸过我好多回了!才不会训斥我呢!哼!”
古萧一脸的骄傲,微微抬着下巴说道,古云姗面色酡红,笑盈盈的看着他说道:
“这点好哪里能行的?母亲还指望着你连中三元、入阁拜相呢!”
李小暖怔了怔,转头看着古萧,暗暗叹了口气,古萧的资质,这连中三元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李小暖垂着眼帘,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栏杆外的菊花,只是笑,不再说话,古萧看着古云姗,眨了几下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古云姗笑意盈盈的伸手点着他的额头,“你往后还是多用些心在书本上,别惹母亲伤了心!”
古萧点了点头,垂着脑袋趴在了栏杆上。
李小暖转头看着坐在她旁边,目光茫然的看着菊花出神的古云欢,轻轻推了推她,“二姐姐在看什么?”
古云欢眉头皱了起来,也不看李小暖,只一言不发的站起来,穿过亭子,坐到了湖边的栏杆旁,仰头喝了杯子里的酒,将杯子随手扔到一边,垂着头,看着湖面,伸手揪着栏杆外的菊花,一点点扔到湖面上。
李小暖一时怔住了,转头看着古萧,古萧也是一脸茫然的正看着她,李小暖忙转头看向古云姗,古云姗正站在桌子边,自己拿着小银酒壶斟着酒,想是没看到刚才古云欢的反常。
李小暖垂着眼帘思量了片刻,拉了拉古萧的衣袖,低声说道:
“二姐姐不知道在想什么,咱们别再去打扰她了。”
古萧忙点了点头,古云姗倒了杯酒过来,三人看着菊花,说说笑笑的说着闲话,不知不觉间,李小暖就喝了四五杯酒,只觉得晕晕然有些头重脚轻起来,古萧满面笑容、步履微微有些浮飘的站起来,走到桌子前,转着头找了半天,取了碟点心过来,挤到李小暖身边,紧挨着她坐下,笑着把点心碟子递到李小暖面前说道:
“暖暖,我头一次觉得这螃蟹还挺好吃的!”
古云姗伏在栏杆上“哧哧”笑了起来,边笑边点着古萧的额头说道:
“你手里拿着点心碟子,怎么又说到螃蟹上去了?你这个木笃脾气,小时候,只要是没吃过的东西,尝都不肯尝的,非要人硬塞到你嘴里,要硬塞上好几回,才能品出味来,知道给你吃的都是好东西!”
古萧看了看手里的点心碟子,咧着嘴有些傻傻的笑了起来,李小暖乐不可支的接过点心碟子,转身交给了兰初,转头间正看到古云欢垂着头趴在栏杆上,满身寥落的一点点揪着手里的菊花扔到湖水里,引得湖里的鱼跳跃着吃着菊花瓣。
李小暖想了想,站起来,晃到古云欢身边,挨着她坐下,笑盈盈的说道:
“这湖里的鱼连菊花也要吃,怪不得肥得这样可爱!”
古云欢转过头,两颊绯红、泪眼盈盈的看着李小暖,伤心的说道:
“不可爱!这菊花也不好看!都不好!这园子什么都不好!”
李小暖愕然看着满脸哀怨的古云欢,一时怔住了,古云姗转头看着古云欢,皱着眉头说道: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京城就是再好,咱们也已经离了那里了,你总是想着它,又能有什么用?!”
古云欢扭过头,看也不看古云姗,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滴落到了湖面上。
李小暖将手里的帕子递给古云欢,转头看着古云姗,笑着说道:
“没用是没有用,可也没法子不想啊!我和嬷嬷在福音寺后面就住了那么几个月,有时候我还想福音寺想得不行呢!想和不想哪能管得住啊?!”
古云姗笑了起来,“再想也没什么用不是,没用的东西想它做什么?!你年纪小,也就算了,唉,好了,我也不管你们了,你们两个往后就在一处,好好想念啊、掉泪啊、伤感啊……”
古萧凑到李小暖身边,重重的叹着气说道:
“我也想啊,我还想恪表哥,想姨母,想好多好多人!”
古云欢的手僵在了空中,帕子从手里滑落到了湖中,李小暖看着那帕子在水面上浮了几下,缓缓沉了下去,想叫人去捞,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古云姗吩咐厨房又送了一笼屉螃蟹过来,古云姗、古萧和李小暖重又坐到桌子旁吃起了蟹,只古云欢垂着头坐在栏杆旁,任谁叫也不理会,只揪着菊花瓣一点点扔到水里,三人也不理她,吃了只螃蟹,又喝了两杯热酒,李小暖还想多吃一只,却被古云姗打了回去,“小暖不能再吃了!你年纪小,再多吃要伤身子了。”
李小暖只好住了手,又喝了杯黄酒,只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冬末上前扶了她,笑着说道:
“姑娘只怕是喝多了,魏嬷嬷说过会儿要起风了,今天就散了吧,我扶姑娘回去歇着去?”
李小暖不停的点着头,扶着冬末站起来,古萧紧跟在李小暖后面,拖着李小暖的胳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口齿含糊的说道:
“暖暖,咱们一起回去,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李小暖头晕得厉害,心里却是清明异常,扶着冬末站住,转过头,笑颜如花的看着古萧说道:
“我回去就要睡了,让菊影姐姐扶你回梧桐院吧,你也早些睡,明天我等你来叫我,你别晚了。”
古萧满脸傻笑,不停的点着头,一只手高举起来,用力挥舞着,也不知道在和谁告别,被菊影和杏红半拖半抱着离开了。
李小暖扶着冬末出了亭子,突然想起古云欢来,忙顿住脚步,回身看过去,却看到古云姗正醉倒在椅子上,满脸笑容的胡乱挥舞着双手,珍珠和玉翠一左一右扶着她,珍珠正喂她喝着俨俨的浓茶,李小暖脚步虚浮的转回来,看着珍珠吩咐道:
“这浓茶喝多了人要难受的,你让人榨些梨汁来喂她喝。”
李小暖顿了顿,抚着越来越沉重的脑袋,胡乱转过身吩咐道:
“叫两个婆子,先把大姐姐抬回去,让她好好睡一觉。”
珍珠急忙答应着,放下杯子,叫了两个婆子进来,半抱半拖着古云姗往外走去。
李小暖转过身,靠着古云欢坐下,伸手把古云欢的脸板了过来,看着她哭得红肿的双眼,吓了一跳,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转身看着侍立在旁边的侍琴吩咐道:
“赶紧扶二姐姐回去吧,你看看……”
李小暖顿了顿,心里清明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含糊了后面的话,站起来,面色怔怔的呆了片刻,摇了摇头,古云欢一把拉住李小暖的衣袖,拉着她跌坐下来,哽咽着说道:
“小暖,我想和你说说话,你不要走!”
李小暖拽回衣袖,扶着栏杆站了起来,脚步不稳的往后退了半步,靠到冬末身上,笑意盈盈的点着头说道:
“二姐姐,明天吧,明天咱们再说话,我醉了,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古云欢怔了怔,眼泪又流了出来,侍琴叫了捧画过来,两人一起强行扶起了古云欢,拖着她往亭子外走去。
李小暖靠在冬末身上,又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酒嗝,脚步微微有些踉跄着出了亭子,往松风院回去了。
冬末和魏嬷嬷扶着李小暖回到松风院,李小暖坚持着,一定要沐浴洗漱了,才肯上床睡觉,冬末和魏嬷嬷无奈的叹着气,吩咐小玉和秀纹赶紧烧了大桶热水提进净房,冬末侍候着李小暖脱了衣服,李小暖泡在温暖的热水里,舒服的叹息着,“冬末,人生至乐不过如此!”
冬末笑弯了腰,“姑娘才这么大点,吃过、用过、见过的东西统统有限,那么两只螃蟹,几杯黄酒,就人生至乐了?”
李小暖头往后仰着,笑容满面的眯起了眼睛,她见过、用过、吃过的东西,只怕这个世间最有见识的人,也闻所未闻!
这人生至乐,不过就是这样,有美景、有美味、有美酒,有健康的身体和一颗懂得享受的心!
冬末给李小暖洗了头发,李小暖在热水里泡得浑身粉红,晕晕欲睡着,眼睛也睁不开了,冬末笑不可支的拖了她出来,和兰初一起,给她擦干身子,换了衣服,扶着她面朝里躺在床上,半蹲在床前,用棉帕子仔细给她绞着头发。
李小暖浑身绵软着,眼睛连半分也睁不开了,片刻功夫就坠入了梦乡。
第三十一章 闲话
这一觉直睡到酉正时分,李小暖才睁开眼睛,懒洋洋的伸展着身子,伸手掀起帘子,探头看着外面摇曳的烛光。
冬末听到动静,忙举着烛台进来,将烛台放好,笑着说道:
“姑娘醒了,可舒服些了?酒醒过来没有?”
李小暖用手指摁着太阳穴,笑着说道:
“醒倒是醒了,就是头还有些痛。”
“姑娘醉了酒,这头是要痛上一天半天的呢!”
冬末笑嘻嘻的说道,“也好让姑娘长长记性,下次可不能再这样由着性子多喝了。”
李小暖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着窗外问道:
“什么时辰了?”
“酉正一刻了,姑娘不用急,老祖宗打发人来看过两遍了,已经让人交待过了,让姑娘醒了就别再出去了,就在屋里歇着醒酒,晚饭让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送过来,刚看姑娘醒了,我已经打发秀纹去厨房叫姑娘的晚饭了。”
李小暖听了,放松着又往后倒去,“既是这样,我再睡一会儿。”
冬末伸手拖了李小暖起来,笑着说道:
“刚魏嬷嬷临走前交待过,姑娘若是醒了,就把姑娘拖起来,到外面走一圈,晚些再睡,不然夜里要是走了困,容易伤身。”
“嬷嬷去哪里了?”
“是孙嬷嬷打发了人请她过去的,想是找她有事。”
李小暖歪着头想了想,没再多问,冬末和兰初侍候着李小暖穿了衣服,洗漱干净,厨房的两个婆子提着食盒,已经送了晚饭过来。
李小暖饥肠辘辘的看着桌子上放着的一碗白粥,一碟刀切小馒头,一碟香油拌酸笋,一碟红油耳丝,一碟清炒茄丝,一碗梅干菜烧肉。
李小暖食指大动,一会儿功夫就吃了两三只小馒头,又喝了白粥,吃得极是香甜。
冬末笑盈盈的看着李小暖吃了饭,收拾了碗碟,交给等候在檐廊下的婆子提了回去。
李小暖舒服的伸展着身子,转出正屋,慢慢的沿着抄手游廊走了四五圈,才回到东厢,歪在榻上,捧着书专心的看了起来。
冬末泡了茶端进来,放下茶,又用小银剪刀仔细剪了剪灯花,李小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转头看着冬末,仿佛想起什么来,“冬末,你父母在哪一处当差?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什么人?”
冬末怔了怔,立即笑着答道:
“我爹是府里的门房,我娘在果子局当差,有个哥哥,前几年托了孙嬷嬷,送他到古家米行做学徒去了,还有个妹妹,叫小福,今年九岁,还没领到差使,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的?”
“噢。”
李小暖合上书,拧眉思量了片刻,转头看着冬末,想了想,才低声问道:
“门房上现有多少人?”
“一共八个人,两人一班,分了四班当值。”
李小暖怔了怔,笑着说道:
“这门房上的人倒是不多。”
冬末笑了起来,仔细的解释道:
“咱们府里现在是京城和老宅两处人手合到了一处,可京城宅院的门房,都得留在京城里看着宅子,老宅原来一直也没有人住,这门房上有八个人也算多的了,这会儿咱们都回来了,门房上自然就显得人少了。”
“也不算少。”
李小暖笑着说道:
“如今虽说咱们都回来了,可毕竟守着丧,既不出去,也没什么人上门,这门房上和原先比,是忙了不少,可也不算太忙。”
冬末抿嘴笑着点了点头,“真是瞒不过姑娘去。”
李小暖笑着看着她,“府里守孝这两三年,必定都是这样清静着,过个两三年,就算是出了孝期,可古萧还小,古家又没有其它能撑门立户的人,这府里必定还是要清静一阵子。”
李小暖顿了顿,接着说道:
“府里如今四司六局齐全规整,可毕竟没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府里……也不一定再多讲究这些个排场,只怕……老祖宗和夫人会想着合并四司六局,裁减人手,节省费用开支,你家里倒还好,你爹和你哥哥都无碍,只是你娘的差使……”
李小暖抬头看着面色凝重起来的冬末,笑着说道:
“这不过是我随便想一想,随便说的话,你也别太放心上。”
冬末仔细想了想,侧身坐到榻沿上,看着李小暖,认真的说道:
“冬末谢谢姑娘!本来……”
冬末顿了顿,声音低落了下去,“我娘身子不好,按理说,早该回去歇着的,因着果子局一年也不过就是渍些蜜饯、晒些干果送进京城,差使极是清闲,就是现在,一个月到头,也没多少活好做,我娘那样的身子,做起来也算轻松,也就一直当着这差使。我家……唉,我爹虽说是家生子儿,可是个独苗,爷爷奶奶过世的又早,也没有个能帮衬些的亲戚,我娘是七八岁时候,被卖到府里的,生小福前,雨天里路滑,我娘失足跌了一跤,小福七个月就生下来了,我娘大出血,爹为了救我娘的命,把能借的银子都借过来了,我娘和小福虽说拣了两条命回来,可两个人身子都不好……”
冬末说得有些零乱起来,李小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道:
“我都听明白了,你家欠的银子,还完了没有?还差了多少?”
冬末用帕子抹着眼泪,摇了摇头,“没,这些年老宅这边没人住,除了月钱,没有别的进项,我哥还是个学徒,连月钱都没有,我虽说在老祖宗身边当差,不过是个三等丫头,人又多,那些赏赐派到我这里,也没几个大钱了,到现在,还欠了三十多两银子!”
李小暖拧着眉头,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安慰道:
“也别太着急,总能还得上。”
冬末点了点头,李小暖仔细思量了片刻,看着冬末笑着说道:
“如今你娘虽当着差,可你妹妹没有差使,倒不如给你妹妹求个差使,以后若夫人真是要合并四司六局,裁到了你娘的差使,没了差使就回去歇着也无妨。”
冬末眼睛亮了亮,盯着李小暖等着她往下说,李小暖看着她笑了起来,“你平日也要多留心听着些才是,前儿夫人不是和老祖宗说,大姐姐和二姐姐院子里的几个丫头年纪都大了,要指配出去了,既要打发人出去,就必要补人进来的,你妹妹年纪又正合适,如今府里一多半的事都是大姐姐管着,你和珍珠又一向说得来,这样的小事,只求一求珍珠就成了。”
冬末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着头,满脸笑容的说道:
“我如今月钱也涨了一倍出来,若是小福能再有个差使,我娘就能安心回去歇着了,家里倒比从前存得钱还多了些呢。”
李小暖笑着点了点头,想了想,轻轻笑着低声交待道:
“你别忘了和珍珠说,最好让你妹妹去菡萏院,蔷薇院……的赏赐就是有,也必是极不容易拿到的!”
冬末失笑起来,“大小姐真真是……银钱一到她手里,就再也出不来了!从我进府当差就这样!听说小时候,不管哭得多厉害,只要看到银子,把银子抓到手,立时就能转哭为笑!”
李小暖睁大了眼睛,怔了片刻,大笑起来,笑倒在榻上。
第二天午后,李小暖和古萧一起背完了书,坐到东厢榻上,李小暖拿着花绷,耐心的用新学的针法勾勒着树干的边缘,古萧靠在靠枕上,摇头晃脑的念着篇骈文,李小暖不时打断着,让他解释着听到的字句。
院子门口传来小丫头的禀报声:
“二小姐来了!”
李小暖微微怔了怔,立即想起昨晚古云欢的古怪来,忙转头看向古萧,古萧已经放下书,趴过去推开窗户往外探出头去,看到古云欢沿着抄手游廊已经走了进来,回过头,满眼奇怪的看着李小暖说道:
“二姐姐不和大姐姐在翠薇厅听人回事,来这里做什么?”
李小暖放下手里的花绷,急忙下了榻,往外迎出去,古萧也忙跟在李小暖后面,迎了出去。
三人见了礼,进到东厢,古云欢择了个大靠枕,坐了下来,古萧挨着李小暖坐到了另一边,古云欢皱着眉头,看着古萧说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呢?赶紧回去吧,我们要说话儿呢!”
“你和暖暖说什么?我也要听!”
古萧抬了抬下巴,往李小暖身边挪了挪,有些不高兴的说道,古云欢窒了窒,眉头皱到了一处,转头看着李小暖说道:
“小暖,你把他赶出去,咱们两个好清清静静的说话儿!”
李小暖心念微转,转过头,俯到古萧耳边低低的说道:
“你先回去吧,我们女儿家说些私房话,你不好在这里听的!明儿咱们早点背完书,你再接着给我念完那篇好听的文章,好不好?”
古萧犹豫了下,勉强点了点头答应道:
“好吧,那等会儿我过来叫你,咱们一起去瑞萱堂吃饭。”
“不用了,你从梧桐院过去就是,等会儿我和二姐姐一起过去。”
古萧不高兴的点了点头,勉强答应了,李小暖急忙吩咐冬末收拾好古萧的书包袱,让春俏送他回去了。
第三十二章 慕少艾
古云欢歪在榻上,垂着眼帘,慢慢喝了几口茶,转头看着侍琴和冬末吩咐道:
“我和小暖随意说说话儿,你们不用在跟前侍候着,都下去吧。”
冬末忙扫了李小暖一眼,见她笑着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曲膝告了退,和侍琴一起退了出去,在后面倒座间坐着听传唤。
古云欢垂着眼帘,又喝了几口茶,慢慢放下杯子,黯然的叹息了几声,沉默了片刻,才悠悠的说道:
“小暖,你真的很想念福音寺吗?”
李小暖怔了怔,思量着正要说话,古云欢却自顾自的接着说道:
“你不知道我多想念京城!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梦到京城!”
李小暖微微有些发怔的看着她,梦到京城?这京城要怎么梦?这梦也太大了些!
“昨儿夜里,我又做了一夜的梦,梦到了好多人,梦到了姨母、敏盈表姐、敏清表姐、还有……
古云欢声音低落着委婉起来,“还有……姨母家的花园子,到了秋天,那园子里的菊花才真正算好看!小暖,你没见过姨母家的花园子,你要是见过了,别家的园子,就再也看不到眼里去了!”
李小暖怔怔的眨着眼睛,看着古云欢,等着她往下说,古云欢眼神有些迷离起来,声音里满是向往的接着说道:
“姨母家园子里的菊花,象龙脑、新罗、都胜、御爱、玉毬这样的上品菊花,品品俱全,养得又好,一开起来,那园子里,不知道多好看!”
古云欢轻轻感叹着,满眼的想念,不看也不理会李小暖,声音轻飘着接着说着:
“姨母最疼我,每年秋天,姨母都让人来接我和姐姐,还有古萧去赏菊花……”
古云欢脸上泛起层绯红来,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清楚,“去年还是恪表哥亲自过来接我们的呢,恪表哥最爱穿白衣服,恪表哥对我……我们可好了,又细心又体贴,带着我去看菊花,恪表哥说菊花中除了龙脑、新罗、都胜这十来品,别的都称不上菊花,他最喜欢都胜……”
李小暖机灵灵打了个寒噤,愕然的半张着嘴巴,瞪大着眼睛,傻怔怔的看着古云欢。
“……咱们家竟连一本都胜也没有!”
李小暖总算反应了过来,抬起手,帮着合上嘴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急忙端起杯子,强笑着说道:
“二姐姐,你喝茶,喝茶!”
古云欢对她的恪表哥……这份少女情怀,不知道闷了多长时候了!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这样情窦初开的朦胧情怀,解又解不开,说又说不得,日日夜夜折磨着,也真是……可怜!
她……意识到自己这份情怀没有?
李小暖扬着眉梢,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尴尬得堆着满脸的笑,端着杯子,殷勤的塞到了古云欢手里,古云欢身子面容倒都放松下来,露出满脸笑容来,接过杯子,喝了几口茶,把杯子放到几上,正要说话,李小暖抢过话头,笑盈盈的问道:
“我也听古萧说过好多次恪表哥啊恪表哥的,这个恪表哥到底是谁啊?”
古云欢眉眼飞扬着,兴致更浓,微微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带着丝羞涩的笑意解释道:
“恪表哥是姨母的独养儿子,母亲只有姨母这一个嫡亲姐妹,姨母生了敏盈和敏清表姐,过了好多年,才有了恪表哥,恪表哥五岁上就封了世子了,恪表哥……功夫极好,书读得极好,人生得也极好,脾气也好,在京城可是极有名气的!”
古云欢欢喜着零零乱乱的说着,李小暖心里滑过丝不祥来,打断了古云欢的话追问道:
“世子?是什么世子?”
“就是汝南王世子啊,古萧没和你说过吗?姨母嫁进了汝南王府,是汝南王妃,恪表哥就是汝南王世子啊!现如今最得皇上宠爱的程贵妃,就是恪表哥嫡亲的姑母!”
李小暖只觉得一阵眩晕,重重的闭了闭眼睛,恨恨的嘟囔了一句:
“它喵个猫的!”
古云欢直起上身,奇怪的看着李小暖追问道:
“小暖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没!我没说什么!我是说,原来是这个世子啊!”
古云欢“咯咯”笑着往后靠了过去,满眼笑意的斜着李小暖说道:
“不是这个世子,还能是哪个世子?汝南王家可是咱们元徴朝最尊贵的王族,世袭惘替,家里也不知道出过多少后、妃,也娶过好多位公主!”
古云欢眼睛亮亮的八卦起来,“汝南王家尊荣富贵,样样都好,可就是一样,代代都是人丁单薄,汝南王爷只有一个庶出的弟弟,再往上一辈,嫡亲的也只有兄弟两个,到了恪表哥这一代,姨母可是年近三十,才生下了恪表哥,说起来也是怪,姨父原也有过两三个通房小妾,姨母也把身边一个丫头,开了脸做了姨娘,可惜这些个妾侍姨娘,别说儿子,就连个女儿也没能生下一个来!两位表姐,还有恪表哥,还都是姨母亲生的!恪表哥一生下来,连皇上都惊动了呢,从小到大,可是姨父姨母捧在手心里,眼睛盯着长大的……”
李小暖心不在焉的听着古云欢欢快的八卦,心里紧张而冷静的盘算起来。
汝南王妃和周夫人是嫡亲姐妹,若两家都在京城,来往自然频繁,可这会儿古家在两浙路的上里镇,汝南王府可是远在八九百里外的京城,这个世间,最快也不过就是骑骑马,骑着马从京城赶到上里镇要多少时候?最快最快也要两三天、三四天吧。
嗯,那个小纨裤,这么娇生惯养的人,必定不愿意骑着马坐着车,那么辛苦的到这里来,就算他想来,他爹娘只怕也舍不得放他走那么远!
这两姐妹,就算来往,最多也不过就是遣人送送东西,你派个婆子过来请安,我派个嬷嬷过去问好什么的,断没有让这么宝贝的儿子亲自过来的道理,只要那个小纨裤不过来,就万事无碍!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过来了,这中间还有个内外有别、男女有别,他又不知道她在古家!自己只要小心些,躲得远着些,他哪有机会见到她的!
万一以后进了京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那个时候她也长大了,他哪里还能认得出她来?!
李小暖心里渐渐舒缓着放松下来,她也是太紧张了些,差点自己吓着了自己。
“……小暖,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呢?”
古云欢推着推李小暖嗔怪道,李小暖忙收拢了心神,笑盈盈的看着古云欢说道:
“我都听入迷了!你说的这些事,真是有趣!二姐姐知道的真是多!”
古云欢又欢快起来,细细碎碎的说着在京城的种种琐事:恪表哥一身白衣,舞剑欲飞……恪表哥送了只会背诗的鹦鹉给她……恪表哥说她面如荷花……恪表哥问过她爱吃什么……恪表哥……
李小暖渐渐拧起了眉头,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起来,这样朦胧而热烈的爱,源于想象多于现实,那个恪表哥,那个小纨裤,根本就是一只被宠坏的傲慢的小公鸡,根本不象她说的那样温文而雅、文武出众、品性高洁……总之完|美到没有一丝缺点!
她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情感,叫早恋?
那个恪表哥对她是个什么态度?也是这样情意绵绵的?这事可说不准,光听古云欢的话,绝对是半分也靠不住!这会儿的古云欢,头昏得没有半点理智!
就算是两人两情相悦,那周夫人的意思呢?李老夫人的意思呢?汝南王府的意思呢?
李小暖眉头拧到了一处,苦恼的看着眉梢飞扬着,沉浸在兴奋、幸福和无限苦恼中的古云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第三十三章 画
古云欢兴致昂扬着,欢快的直说到申正时分,李小暖眼睛不停的溜着屋角的沙漏,见辰光差不多了,忙夸张的伸展着胳膊,笑着说道:
“唉呀,咱们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时候了,该去瑞萱堂了,咱们赶紧去吧,要是去得晚了,老祖宗又要念叨了!”
古云欢不情不愿的住了口,转头看着屋角的沙漏,笑着说道:
“还早呢,再等一会儿也不晚!”
“不早了,咱们在这榻上窝了半天,头发也有些毛了,得净净面,再梳梳头,已经不早了!”
李小暖忙笑着说道,不等古云欢说话,径自跳下榻,扬声叫起冬末来。
冬末和侍琴进来,侍候着两人净了面,又重新梳了头发,一起往瑞萱堂去了。
从那天起,古云欢几乎隔天就过来松风院,找李小暖说话,虽然古云欢极其不欢迎古萧,可李小暖却是再也不肯赶走古萧,反倒是有意无意的拉着古萧,再不肯单独和古云欢在一处。
古云欢这份情怀,实在是吓坏了李小暖,这样的少女情怀,哪有个好结果的?!何况这是个礼教森严的地方,古云欢这份心思,若是不小心透了出去,就是大罪过!
她是夫人的亲生女儿,是老祖宗嫡亲的孙女儿,犯了什么样的错都有可以原谅的缘由,都有人给她找到脱词,得到宽恕,她呢?若真有点什么事,保不准她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
立冬过后,各院里支起了炭盆,冬末仔细翻看着油烛局送进来的明炭,满意的点了点头,李小暖转头看着她,笑了起来,“你不用翻看,必是最好的银霜炭!”
冬末也跟着笑了起来,“姑娘说的是,少爷天天在咱家院子里看书写字的……”
李小暖盯着冬末,冬末吐了吐舌头,咽回了后面的话,李小暖叹了口气,“你这直脾气,也要收敛些,有些事,明白了就好,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不是?”
冬末忙点着头,笑着说道:
“我知道了,也就是和姑娘偷偷说说,到外头,可是半句话也不敢多说的!”
李小暖看着两篓子炭,想了想问道:
“这两篓子炭,是咱们一天的份额?”
“这是姑娘一天的份额,丫头们的炭是另外的。”
冬末笑着解释道,“这两篓子炭够支几个碳盆的?”
冬末怔了怔,“两个,姑娘屋里的碳盆,也是有定例的,都是两个,白天放到书房和东厢房,晚上就放到东厢和里间去。这两篓子炭,正好够两个碳盆用上十二个时辰。”
李小暖垂着眼帘,看着两篓子炭没再说话,她最怕冷,入了冬到现在,坐在屋里,天天觉得阴冷逼人,真恨不能在屋里再支上十个八个炭盆才好!要是能有北方那样的火炕和夹墙就好了!
以后自己当家作主了,以后有了钱,就专门修个有夹墙的屋子冬天住!至不济,也要在屋里支上它十个八个炭盆!
虽说李小暖再也不愿意听古云欢说那些京城旧事,可古云欢却象是喜欢上了松风院,上午勉强着和古云姗一处坐在翠薇厅听婆子回了事,下午必定偷懒耍赖,不肯再去翠薇厅,也不在菡萏院呆着,几乎天天晃到松风院来,窝在东厢榻上坐针线。
李小暖旁敲侧击的赶了几回,也不知古云欢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总之,李小暖的旁敲侧击象泥牛入海,半分声息也没发出,自然也没有半分用处。
李小暖忧虑了几天,也就放开了,反正那个纨裤世子远在京城,既威胁不到她,也威胁不到古云欢。
再说感情这东西,随着时光流淌,颜色总有褪得干干净净的一天,越浓烈的感情越是褪色褪得快!古云欢见不到人,听不到消息,过个两三年,感情淡了,人也长大懂事了,这事也就算是过去了。
日子在安闲中滑落着,蔷薇院和菡萏院打发出去了七八个已到婚配年纪的三等和粗使丫头,冬末的妹妹小福补进了菡萏院,做了三等丫头,古云欢给她改了个名字叫玉书。
古云姗得了李老夫人和周夫人的支持,开始动手合并四司六局,冬末的娘果然没选上差使,也就顺势回去歇着了。
转眼就过了小雪,白天越来越短,李小暖动足脑筋,陪着古萧早早背出书,自己好多些辰光做针线。
一天午后,李小暖陪古萧背好了书,拿着花绷和古云欢一处做着针线,古萧拿着本书,念了几页,有些不耐烦起来,放下书,有些出神的看着窝在松软的本白棉布垫子里,正做着针线的李小暖,突然跳下榻,跳跃着奔进了西厢。
不大会儿,古萧满面笑容的拎了张宣纸出来,走到榻前,举起宣纸,笑着说道:
“暖暖,二姐姐,你们看,象不象暖暖?”
李小暖和古云欢忙抬头看着那张宣纸,上面画着个正低着头的女孩子,笔触稚嫩却极灵动,李小暖眼睛亮了起来,急忙直起身子,一把抓过去仔细看着,古云欢也满脸兴趣的凑过来看着。
李小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古萧,赞叹着夸奖道:
“你这画画得真好,以前怎么没见你画过?”
古萧被李小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说道:
“开蒙前喜欢到处画,后来母亲说让我专心念书,就没再画过了。”
李小暖看着古萧,心念慢慢转动起来,古萧这画灵性十足,开蒙前,那就是五岁前,那时候就喜欢画,可见他是喜欢画画的,既喜欢,又有这样的天赋灵性,若是能再找个名师指点着,说不定倒能画出几分成就来,成了一代大家也说不定!
李小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小心的折起了画,叫了冬末过来吩咐道:
“把这个收到我那个楠木匣子里,仔细着别弄坏了。”
古萧眼睛亮了起来,挤到李小暖旁边,微微有些激动的问道:
“暖暖,你真觉得我画得好?”
“嗯!”
李小暖重重的点着头,极其认真的说道:
“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有灵气的画!我要好好收着。”
古萧脸上泛起丝兴奋的绯红来,古云欢笑了起来,点着古萧的额头说道:
“小暖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
古萧转头白了她一眼,只不理会她,李小暖转过头,看着古云欢,郑重的说道:
“二姐姐,我真是觉得古萧的画灵气十足,我觉得他画得好极了!”
古云欢怔了怔,“吃吃”笑了起来,往后靠到靠枕上,长长的叹着气说道:
“怪不得古萧喜欢找你一起背书写字,也就你这么处处夸着他!”
“哼!暖暖可没有天天夸我!现在是夫子天天夸我!”
古萧不服气的说道,古云欢急忙点着头,一脸诚恳的道着歉:
“我错了,是我说错了,咱们古萧就是聪明,就是有灵性,做什么都比别人强!”
古萧“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李小暖笑盈盈的拉了拉古萧的袖子,低声问道:
“你喜欢画什么?还会画什么?再画几张给我看看好不好?”
古萧眼睛亮亮的兴奋起来,急忙点着头,跳起来跑了两步,急忙顿住脚步,回身看着李小暖说道:
“暖暖,要不你也过来,你看着我画?”
“好!”
李小暖痛快的答应着,跳下榻,跟在古萧后面进了西厢。
古云欢怔了怔,笑着摇了摇头,拿起花绷,慢腾腾的有一针没一针的继续绣起花来。
古萧拉着李小暖奔到西厢书桌前,推开桌子上堆着的书,从旁边书架子上取了张裁好的熟宣纸过来,铺在桌子上,李小暖已经倒了些水在砚台里,仔细磨起墨来。
古萧在从挂得满满的笔架上挑了只小白云羊毫笔来,细细的蘸了墨,转头看着李小暖问道:
“暖暖想要什么?”
李小暖笑了起来,认真想了想说道:
“就画菊花吧,画菊晚亭的菊花!”
古萧弯着眼睛笑着点着头,“好!我最喜欢画花草了,特别是菊花!”
李小暖趴在桌子旁边,满眼兴趣的看着古萧耐心而细致的勾画着菊花丝丝蜷曲的花瓣,感叹道:
“你画得真好!”
古萧也不答话,咬着嘴唇,神情专注的画着菊花,不大会儿,一朵姿态舒展摇曳的墨菊就很有些样子了。
“你以前学过画没有?”
李小暖伸手拉过宣纸,仔细看了看问道,古萧摇了摇头,“没有,不过……”
古萧俯到李小暖耳边,低声说道:
“有一回,还是在京城的时候,我在书房翻出本画册子,上面全是各种各样的花,好看得很!我就偷偷把画册子拿回来了,有空的时候就翻翻那个画册子,就学了一点点。”
李小暖点着头,掂着脚尖,也贴到古萧耳边,低声说道:
“要不,你把那个画册子拿到这院子里来,往后,咱们做好了窗课,我绣花,你画画。”
古萧眼睛亮亮的点着头,李小暖满眼笑意的看着他,拉了拉他,贴到他耳边继续说道:
“老祖宗和夫人不让你学画,必是担心你光顾着画画,把念书的事耽误了,往后,咱们先好好念书,把书念得让夫子天天夸,老祖宗和夫人看你画画也没耽误念书,肯定就不会不让你画了!”
“暖暖你说得对!我先把书念得让夫子天天夸,空了的时候再画画!”
李小暖笑意盈盈看着古萧,慢慢盘算起来。
第三十四章 找到宝了
晚上,李小暖从瑞萱堂回来,拉着魏嬷嬷坐到东厢榻上,笑盈盈的低声问道:
“嬷嬷明儿去不去采买丝线?”
魏嬷嬷疑惑的看着李小暖说道:
“姑娘有什么事只管说,孙嬷嬷把这采买丝线绣样的活托付给我,我三天两头的得出去,这府里丝线用得多!看看线用得差不多了,就得出去一趟,要是来了新鲜绣样,铺子里也托人捎话过来,我也得过去看看,倒没有定例的,明儿去也行,不去也行!”
李小暖嘻笑着,往魏嬷嬷身边挤了挤,低声说道:
“那嬷嬷明儿就去一趟吧,嬷嬷选好了丝线,去镇子上最好的南纸店走一趟,帮我买点儿东西回来。”
“姑娘要什么东西,嬷嬷明儿一早就去买!”
魏嬷嬷爱怜的抚着李小暖的头发说道,李小暖叫冬末取了放银子的黄杨木匣子过来,打开匣子,将里面两块整银饼子取出来,递给魏嬷嬷,笑着说道:
“嬷嬷到南纸店,买一锭松烟墨,不要太好,中等的就行,买一张画画用的薄垫毡,再买些石绿、石青、管黄、朱标、赭石这些画画用的颜色,各半斤吧,再买十个三寸白瓷碟子,若是还有余钱,就再买半刀半生熟宣。”
魏嬷嬷睁大了眼睛看着李小暖,“姑娘这是要学画了?”
“不是我学,是古萧学。”
李小暖笑吟吟的说道,魏嬷嬷想了想,拉着李小暖,低声说道:
“姑娘买这些东西给他做什么?他是这家里的独苗,一家子都盼着他高中魁首,光宗耀祖,你现在纵容着他学这些没用的东西,若是耽误了念书,可不是姑娘能担得起的?!”
“嬷嬷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耽误了他的。”
李小暖拉着魏嬷嬷,笑着安慰道,魏嬷嬷不放心的看着李小暖,李小暖满眼笑意的看着她,重重点着头说道:
“嬷嬷放心!”
魏嬷嬷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接过了银饼子,“我明儿一早就去给姑娘买,姑娘万事谨慎着些,可不能惹了老祖宗和夫人不高兴!”
李小暖点头答应着,陪着魏嬷嬷说了会儿闲话,就推着她回去歇着了。
第二天,魏嬷嬷买了东西回来,李小暖带着冬末、兰初几个人忙了一下午,把几样颜色淘澄了出来,古萧兴奋的铺纸、调色,兴致勃勃的画了大半个时辰的画。
李小暖趴在桌子旁,看着他画了一会儿,伸手翻着那本已经有些破旧的画册子,笑着说道:
“前院好象有间书房,不知道里面的书多不多,有没有这样的画册子。”
古萧抬起头,想了想,转头看着李小暖商量道:
“要不,咱们去那里看看去?”
李小暖怔了怔,“咱们去那里?那里咱们能去吗?”
“能啊,我以前在京城时,就是到前院书房里看书写字的!”
李小暖眨了两下眼睛,想了想,看着古萧,迟疑着问道:
“我也能去?”
“嗯!”
古萧肯定的点着头,放下手里的笔,拉着李小暖,“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李小暖迟疑着,到底顶不过书房的诱惑,跟着古萧奔了出去,冬末急忙遣了兰初和小玉跟上去侍候着。
两人一路沿着游廊,往前院奔去,绕过翠薇厅,往前再转个弯,就到了书房,三间正屋轩敞高大,两边各有两间厢房。
见有人过来,西边厢房里出来两个婆子,迎着两人过来,满脸笑容的曲膝行了礼,古萧拉着李小暖,也不停步,边往正屋奔过来,边扬声吩咐着:
“开开门,我们要进去找书!”
一个婆子急忙抢到前头,从衣服里面翻出钥匙,开了书房门,李小暖拉了拉古萧,顿住脚步,笑盈盈的谢了婆子,和古萧一起进了书房。
书房三间全部打通了,东边正中放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书桌后面放着把宽大舒适的扶手椅,旁边放着张半人高的搁物架,再远一点错落着放着四五个花架、,靠墙放着两只巨大的净白瓷掸瓶,瓶子里满满的插着十几支卷轴。
西边放着三排直顶到屋脊的紫檀木书架,架子上垒着满满的书。
李小暖奔到书架中间,仰着头,惊叹的转身看着四周的书,这么多的书!要是能经常过来,她就不用一天只敢看那么几页书了!
古萧转头打量了片刻,开始寻找起画谱来,李小暖满面笑容的奔到书架前,一边帮他找着画谱,一边搜寻着自己最感兴趣的书籍。
书架上干净异常,半丝灰尘也没有,西厢的那两个婆子,也许还不只那两个,必是天天打扫着的。
李小暖满足的叹息了一声,就扑到了书架上,一本本搜寻起来。
一会儿功夫,李小暖就抽了十几本书出来,看着地上几乎堆起来的书,满足的叹着气,开始专心的帮着古萧寻找起画谱来。
找到最里面架子上,最下面的一层格子里,有一堆看起来卷得极紧的纸卷,李小暖眼睛一亮,急忙奔过来,坐在地板上,用力抽出一卷,小心的解开了捆着纸卷的古铜色绸带。
纸卷散开来,李小暖取出最里面一张,纸是厚厚的桑皮纸,上面墨迹依旧黑亮清晰,纸上用极工整的蝇头小楷写得密密的都是字。
李小暖仔细读着最上面的几句“臣王文元言:今月八日得进奏院状报,圣体康复,已于前日御太庆殿,亲见群臣……”
李小暖怔住了,急忙转头叫着古萧,“古萧,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古萧急忙奔过来,就着李小暖的手,扫了一眼,松了口气,笑着说道:
“吓了我一跳,原来是这个东西,这是邸抄。”
古萧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翻过桑皮纸,扫了一眼桑皮纸背面说道:
“这是十多年前的邸抄了,你看这里,这里写着呢,天禧十二年腊月,这一定是父亲的旧物,瑞萱堂有新的邸抄,这东西,最枯燥没意思,以前父亲喜欢看这东西,现在府里就老祖宗喜欢看它。”
李小暖满眼不解的看着古萧,古萧干脆和李小暖并排坐到地板上,翻着一叠邸抄耐心的解释道:
“这个正经名字叫进奏院状,是进奏院抄出来的东西,每十天一份,皇上的诰书啦,大臣的奏议啦,还有什么哪里哪里受灾啦,哪里哪里有什么祥瑞啦,谁调任什么官啦,都是这些东西,只有有诰封的人家才有。”
李小暖眼睛亮亮的闪出光来,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李小暖兴奋得脸微微有些发红,绽放出满脸笑容来,今天真是找到宝了!
古萧拿过李小暖手里的邸抄,笨手笨脚的捆扎着,
“放回去吧,这个东西看着最没意思了,看也看不懂!”
李小暖笑盈盈的看着他胡乱捆了邸抄,又塞了回去,轻轻推了推他,“你找到画册子没有?”
“只找到一本山水的,我想找本花鸟。”
“那咱们再找!”
李小暖忙接着说道,古萧弯了眼睛笑着点了点头,李小暖笑盈盈的推着他,“你还去那边找,我在这里找!你帮我把兰初叫进来,我有事吩咐她。”
古萧点头答应着,站起来转过书架,叫了侍立在门口的兰初进来,转过去专心找画册子去了。
李小暖看着古萧转过书架,又顿了顿,才趴下来,把那一堆纸卷一卷卷抽出来查看上面写着的年月。
兰初走到李小暖身边,也不说话,只弯下腰,看着趴在地上的李小暖一卷卷的抽看着纸卷,李小暖抬头看了看她,低声吩咐道:
“我和古萧要拿几本书回去看,你去问问那两个婆子,有包袱啊、箱子啊什么的没有,先借一个,回去就送过来。”
兰初曲膝答应着,急忙出去了,李小暖趴在地上,继续抽看着纸卷上的年月。
不大会儿,兰初拎着个靛蓝粗布包袱皮进来,抖开来给李小暖看了,犹豫了下,看着李小暖,低声说道:
“我和两位嬷嬷说了借书的事,嬷嬷说,这屋子里的书,都得清点明白,在册子上记好了,才能拿出去。”
李小暖怔了怔,抬头看着兰初,兰初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李小暖轻笑起来,指了指地板,示意她坐下,转过身,继续抽看着那一堆纸卷。
把一堆纸卷上的年月查看了一遍,李小暖抽出最下面一卷纸,掂了掂,思量了片刻,又抽了一卷出来,转身递给兰初,招了招手示意她蹲下来,俯到她耳边低低的说道:
“想法子带出去,等我看好了再还回来。”
兰初蹙着圆鼻头俏皮的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停的点着头,接过李小暖手里的纸卷,站起来,掀起裙子,手脚利落的解开纸卷上的绸带,用绸带把纸卷系在了小腿上。
李小暖扬着眉梢,又是惊讶又是好笑的看着兰初,兰初系好纸卷,看着满脸惊讶的李小暖,吐了吐舌头,低声说道:
“兰初以前可没做过坏事!”
李小暖挑着眉梢失笑起来,弯着腰、捂着嘴笑了一阵子,才站起来,叫了小玉进来,吩咐她和兰初一起把刚才挑出来的书裹到包袱里,就转到书架另一面,继续帮古萧搜寻画册子去了。
第三十五章 腊月
古萧找了两三本画册子,李小暖挑了一堆书,两个人心满意足的回到了松风院。
兰初悄悄溜到内室,解下两卷邸抄,小心的藏到了床褥子下面。
晚上从瑞萱堂回来,李小暖沐浴洗漱后,换了短衣裤,就急急忙忙坐到榻上,翻出邸抄,从最早的一张开始,慢慢翻看了起来,冬末一边给她绞着头发,一边探过头看着李小暖手里的邸抄,好奇的问道:
“姑娘哪里拿的邸抄?”
“你怎么认得这东西?“
李小暖吓了一跳,忙抬头问道,正在剪灯花的兰初也吓了一跳,手僵在了灯上,转过头,紧张的盯着冬末,冬末笑了起来,“老祖宗喜欢看这个,一有新邸抄过来,都是我接了送进去的!我自然认的,姑娘手里的邸抄,纸都有些黄了,肯定很多年前的了。”
李小暖舒了口气,失笑起来,她也是太紧张了,冬末原在老祖宗身边当差,这个东西哪会没见过的?!兰初也暗暗呼了口气,抬着胳膊,继续慢慢剪起灯花来。
李小暖歪着头看着冬末,眼珠微转,笑着说道:
“那你猜猜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的邸抄?”
冬末凝神想了想,笑着说道:
“要是我猜得不错,这个,最少也是十四五年前的了。”
李小暖惊讶的扬起了眉头,满眼惊讶的看着冬末,连声催促道:
“那你说说缘由!”
“唉呀,姑娘,这多明白呢,老爷是天禧十二年丙寅科状元,老爷中了状元之后,就打发人回来接老祖宗进京了,这中间,除了祭祖什么的,回来略住过那么几天,就再没回来长住过!天禧十二年之后的邸抄,自然是都收在京城的宅子里的,这次回来带没带回来我又不清楚,自然是要猜这是老爷进京前,留在家里的邸抄了,那不就是十四、五年前的了?”
李小暖放下手里的邸抄,轻轻鼓起掌来,连声夸赞道:
“冬末聪明!这一翻思量丝丝入扣!虽说这事明白,可能象冬末这样想得到的,可就没几个人了!”
冬末脸上泛着红晕,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兰初笑盈盈的看着李小暖和冬末,若有所思。
李小暖越发忙碌起来,一大早要起来念早书,上午就听夫子给古萧上课,李小暖的窗课,次次一丝不苟,三字经背也罢、解也好,让夫子挑不出半点毛病。
背完了三字经,夫子递了本诗韵给李小暖,却没说一天背多少,也不再给李小暖布置窗课,李小暖也不问,也不多说,每天只是影字,听夫子给古萧讲书,偶尔趁夫子高兴了,问上几个问题。
嶙峋古板的王夫子对着李小暖时,神情渐渐和缓起来,偶尔感叹一句“可惜是个女儿家!”
充实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间,就进到了腊月里。
腊月半的时候,依旧例,王夫子要回家去住上一个月,李小暖和古萧给夫子磕了头,恭敬的送走了王夫子,开始了一个月不用起早的幸福日子。
王夫子走后第二天,李老夫人就发了话,让古萧每天上午跟着管事外出学习采买,“也要知道些稼穑市井之事,不能做个五谷不分的呆子!”
李小暖极其赞同李老夫人的话,周夫人只微笑着听从着李老夫人的安置。
古云欢欣喜起来,干脆从早到晚的腻在了松风院,李小暖却极不愿意和她单独相处,极其为难之下,倒急出个法子来,干脆在晚上求着李老夫人和周夫人,要去厨房学着洗手做羹汤去,李老夫人和周夫人惊讶着笑着满口答应了,叫了厨房的厨头刘嬷嬷进来,仔细交待了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李小暖就迫不及待的跑到厨房学羹汤去了,刘嬷嬷看着还不及灶台高的李小暖,实在不敢让她靠近案台和火灶,干脆让人带着她去库房先学着认五谷菜肉等食材去了。
李小暖对这样的安排极其满意,她本来就没想着真要去动刀动火,她讨厌做饭炒菜,烟熏火燎!但对于辩认五谷菜肉这样的事,却是兴致盎然,这是她了解这个世间最好的途径之一!
日子又变得和上学时差不多,一早起来,到瑞萱堂请了安,吃了早饭,就去厨房的库房里翻看研究那些个食材,中午到瑞萱堂吃了饭,古萧就跟着她一起回到松风院,念半个时辰书,写半个时辰字,然后古萧画画,李小暖做针线。
虽说守着丧,可年底的事到底多了许多,古云姗盯着古云欢,不放她再去偷懒,古云欢也就没多少时候能到松风院腻着了。
李小暖幸福得只觉得寒冷的北风都暖意融融起来,早上不用起得比鸡早,天天翻着那些见过没见过的食材,让她觉得和这个世间总算有了些真实的关联,她可以放肆的问着那些食材的名字、市价、吃法……问什么都有人耐心周到的回答着她,没有人觉得她这些问题有什么奇怪之处!
古云欢也没空腻在她的松风院了,这样,她上午就可以早回来半个时辰,坐到檐廊下晒着太阳,安安闲闲的看上好大一会儿书!
她的小日子果然是越过越好了!
古萧每天中午回来,都偷偷给李小暖带回很多小玩意,什么泥阿福、瓷的小兔、小马,草编的小提篮,绢纱扎的花儿……
李小暖对每一件东西都极有兴趣,缠着古萧问着,叫什么名字、用了几个钱,卖这个的小贩还卖什么东西……
渐渐的,李小暖越问越多,开始细细盘问起古萧各种东西的价钱来,米多少大钱一斗,肉多少大钱一斤,是猪肉贵,还是羊肉贵,一匹家织布能卖多少钱?一匹中等的细绢能卖多少钱……诸如此类。
古萧张口结舌,一样也答不出来,只好记下来,第二天跟着管事仔细问清楚,回来兴致勃勃的告诉了李小暖,却又被李小暖问得张口结舌,无奈的叹起气来:
“暖暖,你问得真多,跟你说了斗米百钱,你又要问是粳米还是糯米?是早稻还是晚稻,是几甲米、我哪里想起来要问那么多?”
“这粳米和糯米,早稻和晚稻,一甲米和八甲米,可是差得多了!光斗米百钱,哪里能说得清楚的?”
古萧苦恼的挠挠头,怔了半晌,才无奈的说道:
“暖暖你说得对,是我没问仔细,明儿我再去问。”
李小暖看着他笑了一阵子,慢悠悠的说道:
“老话不是说过嘛,处处留心皆学问,你想想,要是往后你做了官,保不准就要做地方官,保不准就碰上了荒年,然后你要赈济吧,要是朝廷给的是银子,你就得买粮食吧,哪,你就知道斗米百钱,若是这百钱能买的,其实是一斗一甲糯晚稻,你遇到了黑了心的米行,欺你不知道这中间的分别,把陈年八甲早稻照百钱一斗卖给你了,这中间差了多少钱你可知道?”
古萧听得目瞪口呆,李小暖得意的晃着脑袋,接着说道:
“我跟你说,可是真有这样的书呆子,被人骗了还不知道,丢了官还觉得冤枉呢!”
古萧眨了半天眼睛,才怔怔的说道:
“暖暖你说得对!暖暖你懂得真多!”
“嗯,那当然,暖暖我又聪明又好学,当然懂得多了!”
李小暖满脸认真的点头说道。
冬末正侧着身子,坐在榻上做着针线,听了李小暖老实不客气的自夸,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在了指头上,急忙把渗出血珠的指头含在了嘴里。
古萧被冬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李小暖歪着头看着他,想了想,笑意盈盈的说道:
“镇子上有书肆没有?”
“有!”
古萧忙点头答道,李小暖迟疑了片刻,转头吩咐着冬末,“冬末姐姐,你去看看咱们还有多少银子,我想让古萧帮我带些书回来。”
古萧忙摆着手说道:
“暖暖要买什么书只管说,不用拿银子,老祖宗说过,我跟着管事出去,十两以下的东西,都让管事买给我,不用另外禀报的。”
李小暖眼睛亮亮的笑了起来,“那你去镇上最大的书肆,问他们卖得最多的是什么书,把他们卖得最多的三种书各买一本带回来给我。”
李小暖顿了顿,接着交待道:
“黄历除外!”
古萧忙点头答应着,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暖暖,镇上只有一家书肆!”
李小暖怔了怔,也不理会是一家还是几家,招了招手,古萧忙俯身过来,李小暖贴到他耳边,低低的交待道:
“你先翻翻那书,若是……不大好,就先别买了,回头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古萧怔住了,“什么是不大好?”
李小暖一口气窒在喉咙里,盯着古萧呆了半晌,一时说不出话来,怎么跟他说这个“不大好”?李小暖眨了两下眼睛,干脆交待道:
“那你让小厮去买,你不要去,反正也就是买他们卖得最好的三种书,让掌柜的包好带回来就是了。”
古萧满脸疑惑的看着李小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