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21

闲听落花: 花开春暖 256-265

第二五六章 往事

  文清贵也不告退,甩着胳膊,一脸欠扁样的昂然走了,邹府管事连吸了几口气,强压着怒火,拱手和曹大人告了退,回去邹府禀报安置去 了。
  阳春三月就在一场场热闹中,不知不觉滑了过去,文清贵在京城安顿下来,邹应年一提起他,就恨得牙根痒,过几天见风头有些过了,就 遣人想偷着捉了他送回杭州府,可这文清贵也不知道学了什么法子,屋子里养了不知道多少条蛇,派去的家丁、管事被咬了两三个,幸亏跑得 快,才拣了条命回来,再往后,说什么也没人敢去招惹文清贵了。
  文清贵见邹应年对他一筹莫展,越发得意起来,吃饱喝足了,有事没事就跑到邹府门前骂骂咧咧,若是喝了点小酒,胆气越发壮大,就敢 冲到府门口,摔东西砸人,对着这么个祸害,邹府上下头痛不已,一时半会的,却也没才法子。
  李小暖忙了几天,看着府里上上下下换了春装,又和王妃一起,将几件亲手做的时新春装送到瑞紫堂,老太妃还是不见她和王妃,可瑞紫 堂却涌出丝丝春意来,传话的中年仆妇神情沾了更多的世俗人气,笑得也可亲多了,接过新衣,站在院子里,陪着王妃和李小暖说了半天闲话 。
  王妃又兴致十足的看着李小暖和红福说了话,两人才出了院门,也不坐轿子,一路看着园子里的春色,一路往正院回去了。
  王妃满足的叹了口气,“小暖,你觉没觉得,老租宗院子里,好象松动多了,那些个丫头婆子,也人气多了。”
  “瞧母亲说的,人气多了,难道老祖宗院子里的使唤人,以前都是鬼气居多的?”
  李小暖笑着嗔怪道,王妃笑出了声,“可不能说鬼气,是神佛之气,那神佛之气虽好,总让人觉得靠近不得,让人生不出亲近之意,你看 看,现在可变得多了,唉,要是老祖宗也能少点神佛之气就好了,王爷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李小暖心里微微一动,往王妃身边靠了靠,挽着她的胳膊,低声问道:“母亲,也不知道该问不该问,可我就是想不通,当娘的对儿女,哪个不是亲得不能再亲了,象您对爷,简直就是命根子一样,父亲也是老祖宗的独养儿子,怎么就……父亲又是那样的孝心,可怜竟没个可孝 敬处。”
  “唉。”王妃长长的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周围,又叹了口气,才低声说道:“这事,我也有些糊涂,说起来也是话长,你也该听说过,当年老太 爷纳了个妾,也是个贵妾,生得真是好。”
  王妃转头看着李小暖,“都说你是个绝色的,这相貌上,是不比那位老姨奶奶差,可那股子骨子里的狐媚劲儿……真形容不出,唉,那就 是个活生生的狐狸精,心眼又多得数不过来,嘴巴甜得流蜜……真不知道怎么说她才好,总之,老太爷被她迷得万事都听她调遣。”
  王妃眼里闪过丝认命的无奈来,“这事咱也不说了,老祖宗虽说也是精明过人,能文能武,可坏就坏在脾气暴,心气又高,不肯服软,跟 那位老姨奶奶过招,就没赢过一丝半分去,可老祖宗也是个狠的。”
  王妃眯着眼晴笑了起来,转头看着李小暖,“那位老姨奶奶,独宠专房了十几车,就只生了一个儿子出来,这个儿子,若不是从南边边关 回来时,就抱回来了,也不会有!从边关回来没两年,那位老姨奶奶又怀过一胎,老祖宗盯了六个月,也没找到下手处,后来才一次,老太爷 和老祖宗到宫里朝贺,老祖宗打了花呼哨就骑马赶回府里,拾着刀冲到老姨奶奶院子里,捏着老姨奶奶的嘴灌了碗药进去,孩子没了,从此也 绝了老姨奶奶的生育。”
  李小暖咽了口口水,只听得惊心动魄,王妃感叹着:“老太爷赶回府里,就和老祖宗打到了一处,从府里打到了街上,一路打到了宫门口 ,还是皇上出面,强压着两人和解了这事,就从那时候起,老太爷就和老祖宗一东一西的住着,除了每年祭租的时候一左一右的立在一处,旁 的时候,就没站在一间屋子里过。连大门都是从中间隔开的。这事,老一辈的,可是无人不知。”
  李小暖扬着眉梢,一时惊讶的落不下去,这位老祖宗,竟强悍至此,真是让人听着都激动。
  “咱们老祖宗是南边大头领的独养女儿,听说从小就不凡,原是要她当大头领的,被当成大头领由着性子养大,后来硬是自己要嫁了咱们 老太爷,跟着进了京城,老太爷当年驻守南边,就没打过账仗,也是因了南边各部看着老祖宗的面子、对老太爷的话令行禁止,从老太爷和老 祖宗分着过日子后,皇上就没敢再让老太爷去过南边,就怕他去了回不来。
  王妃微微带着丝骄傲说道,“分开后,王爷跟着老祖宗一处住着,二爷和老姨奶奶,跟着老太爷一处,二爷比王爷小十三岁、二爷十四岁那年,老太爷病倒了,老姨 奶奶是个极厉害的,也不等二爷成年,当时就张罗着给他成了亲,娶了她娘家妹妹的女儿,就是如今的顾二奶奶,她妹夫靠着老太爷提携,虽 说领着肥缺,可家里孩子多,光儿子就六七个,穷亲戚更多,也不是个富裕的,可这个顾二奶奶嫁过来时,光庄子就陪送了十几个,还有十几 间铺子,金银首饰、压箱银子就更不用说了,老祖宗看了抄来的嫁妆单子,一口气就背了过去,那庄子、铺子,都是王府的产业。”
  李小暖睁大了眼睛,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个老姨奶奶,更是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怪不得如今汝甫王府的庄子、铺子,个个都是歪瓜裂枣,赶情都是被人挑剩下的。
  “唉,二爷成亲后没几个月,老太爷就走了,等老祖宗赶到时,那位老姨奶奶已经穿戴整齐,吞金死在老太爷床头了。唉。”
  王妃感叹着,“老祖宗憋了这么多年的气、硬是看着把两个人一东一西埋得远远的,回来就要让人追回那些王府的庄子、铺子,是王爷死 命劝住了,跟老祖宗说,二爷好歹也是老太爷的血脉,也是他的兄弟,年纪又小,他不能逼得兄弟没了活路,老祖宗大哭了一场,从此就避进 了瑞紫堂,再不见人,唉,王爷这也是为了老祖宗好,若是再担了逼死庶子的恶名,何苦来?唉!”
  王妃说着伤感起来,季小暖挽着王妃的胳膊,也跟着伤感起来,老祖宗弃了南边大头领不做,跟着老太爷不远千里到了这京城,又肯心甘情愿的为了他困在这样憋死人的后宅,必是极爱老太爷的,爱极则恨极,唉,当年,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恋上别人,老祖宗这心,得碎成什么 样?就是如今,只怕还是破碎不堪着的。”
  “唉,这些事、这些话都是府里的禁忌,你听了也就听了,可别跟人提起,往后心里也要有个数,才些话,当着王爷的面不能说,有些话吧,当着老祖宗的面不能说,爷也是个可怜的,从老祖宗搬进这院子那天起,他就没舒心笑过,唉。”
  王妃长长的叹息起来,李小暖也跟着长叹着,两人沉默着往前走着,王妃又叹了口气,提高了声音说道:“都是二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不 提了不捉了,我倒想起件事来,正想和你商量商量。”
  “嗯?”
  李小暖转头看着王妃,王妃皱了皱眉头,“我也为难了好几天了,敏盈前几天和我说,想让你帮着打理打理她陪嫁的那几间铺子,我是一口回了她,可这两天想想,又觉得有些个 不妥当,你也知道,敏盈府上人口多,府里不宽裕,眼看着君容、永彬又大了,敏盈那份嫁妆,若是再分成两三份,一来薄得难堪,二来,她 手上就没了傍身银子,我也不放心,想想她打算的也对,若是那几家铺子经营的好,也不过几年,就能生息出不少来,那就是活钱,我就想着。”
  王妃转头看着李小暖,笑着说道:“你是不能给她打理铺子,不如帮她找个能干的掌柜,这铺子做得好不好,不就是靠着个好掌柜么?”
  李小暖意外而为难的眨了眨眼晴,心思转的飞快,程敏盈的铺子,她是接不得……要做也得有好处才行,李小暖心里微微一动,看着王妃 ,笑盈盈的说道:“母亲不知道,这掌柜再好,到底不是他自己的产业,再好也才限,还是要自己人操心才行。”
  王妃微微一怔,李小暖笑眯眯的接着说道:“大姐姐必是觉得我是个会管铺子的,其实她是有眼不认金镶玉,有个现成真正会做生意的,她竟没看到。”
  “你说的是哪个?”
  王妃好奇起来,“就是云姗姐姐啊,云姗姐姐可是自小就跟着李老夫人看帐学生意,您看看,她那点嫁妆,到她手里,也不过经营了这几 年,早就翻了几倍去了。”


第二五七章 温水煮

  王妃惊讶起来,“云姗还有这本事?我竟没看出来!
  “母亲还不知道呢,云姗姐姐做生意的本事,就是比李老夫人,也不差什么!周夫人的嫁妆里,铺子都给了云姗姐姐,庄子都给了云欢姐姐,就是因了这个缘由。”
  “若是让云姗帮着敏盈管管铺子,这倒是说得过去,她们姐妹从小就处得好。”
  王妃抚掌说道,李小暖挽着她,眼珠微转,接着说道:“母亲是想让云姗姐姐长年帮着大姐姐管着铺子呢,还是就是管个半年一年,等上 了路就还交给那些掌柜们?”
  王妃踌躇了下,仔细想了想,“倒是长年管着的好,你刚才也说了,不能全靠着那些掌柜,管个半年一年,交回去,那不又得回去了?要管,还是长年管着的好。”
  “若是长年管着,可不好让云姗姐姐白管着,母亲想想,云姗姐姐跟咱们、跟大姐姐再亲,到底姓金,咱们哪能长年白使着人家的?”
  王妃连连点头赞同着,“你这话说得对,这管铺子也是极操心的事,云姗自己一大家子的事,让人白管着,可没这个理儿,总要让她才些收益才好,那你看,几成的利合适?”
  “外头的常说,请这样统总的大掌柜,三成的利总是要的,云姗姐姐也不是外人,若是依外头规矩给足三成,她必定不肯收的,可也不好 少过两成,咱们也不是那些就是要占人便宜的人家,您说呢?”
  “你这话极有道理,二成倒真是不多,回头我和敏盈说说,看看她的意思。”
  两人低声商量着,不知不觉回到了正院,李小暖侍候着王妃歇息下,回到清涟院,来回想了几遍,遣人去请古云姗过府,有重要的话要和她商量。
  古云姗很快赶到了请涟院,李小暖屏退众丫头婆子,将程敏盈找人管铺子的事细细说了,看着古云姗解释道:“我替你揽下这个差使,也 是想得远了些,你想,往后,你和金志扬析产分居,说起来,就是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了,过几年,孩子大了,砚儿要挑人家,墨儿和玉 书总要有些从小的玩伴,往后大了,有什么事,或是入了仕途,也好有些相互呼应照顾的朋友。”
  古云姗拧眉思量着,轻轻叹了口气,点头应承着,李小暖接着说道:“可是,你也知道,析产分居比寡居也不差什么,各家的聚会宴请,都会绕过你去,若是这样,砚儿嫁人、墨儿和玉书的前程,还有你自己,都是事,这边、古家和郑家这三家,圈子太小了些,若是你有让人求 着你之处,我和嫂子、二姐姐再在后头支撑着,往后你这日子才过的滋润。”
  古云姗抬头看着李小暖,感慨起来,“怪不得老租宗当年总说你看得长远,我今天才算明白,你说的这些,我竟一分也没想过,我听你的。”
  “那好,咱们就算说定了。对了,金志扬有信来没有?什么时候进京?”
  “就这个月底。”
  古云姗有些忧虑的答道,李小暖伸手按着她的手,笑着安慰道:“你放心,万事妥当,只等着他进京了。”
  古云姗点着头,心里忧虑不安着,哪里放得下,李小暖也不多劝,这事,也不是几句话能劝下来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古云姗牵挂着孩子,就告辞赶了回去。
  进了四月,转眼又到了三年一考的省试日子,古萧很是郁郁了一阵子,上一期,先生不让他下场,说他学问未成,这一期,他又守着孝,这一错过,就又是三年了。
  严氏随口开解着古萧的郁闷,也没太多心思管他的这些郁闷之情,她忙得很,忙着四处派人打听邹府门前的热闹事,文清贵每天骂了什么,说了哪里阴私事,必要出去打听的婆子一句不漏回禀得清清楚楚才算满意。除了这个,她还要忙着派人盯着唐氏,今天去了哪一家,明天又 到了哪一处。
  若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急急的遣人禀了李小暖,李小暖说文清贵的事跟她牵不上,这话,说什么她也是不信的,可惜竟让他邹应年结了案,这官司要是一直打下去该多好。
  三月下旬起,严氏得了李小暖的示意,更加忙碌起来,每天不是去这家,就是到那家,要不就请人到家里吃饭喝茶,向所有能表达的人表达着自己对邹家妻女的鄙视和忧虑。
  “……若是这样的人进了家门,象我这样没本事的,也只好抹脖子了,就是自己不抹脖子,象咱们这种没心眼的,早晚都得被人家早一句 话,晚一件事弄得先是没了名声,到最后,连命都得送到人家手里去。这样的人,我这样没本事的,也只好躲着走了……”
  文清贵的嚣张和邹家的沉默,证实着严氏的鄙视和忧虑,京城权贵世族之家的大门,渐渐对邹家母女一点点关了起来。

  李小暖叫了千月进来,说了唐氏拜访了顾二奶奶的事,吩咐他找个人盯着二房,“……若是私事,来和我说,若是公事,该和谁说就和谁 说去,若是分不清公事还是私事,那就当公事办。”
  千月拱手答应了,正要告退出去,李小暖抬头看着他发间插着的黑玉平头发簪,皱着眉头说道:“这个不好看,跟你不配,你用什么样的 簪子好看,让我想想……”
  李小暖用几根手指顶着下巴,看着千月认真的思索起来,千月咬着牙,正要说话,李小暖猛的抬起手指,指着千月叫道:“想起来了!除了这种黑色平头的,你戴什么样的都好看,赶紧回去换一个去。”
  千月呆了一下,闷闷的咽了口气。
  “谢少夫人指点,少夫人说过,小的生得好,只要人好,簪子好不好无所谓,这个就极好!”
  李小暖桃着眉梢,看着千月笑了起来,“果然长进了,你既然觉得好就戴着吧,不过,偶尔也要换换,天天戴这个,那簪子也累,好了,我没有什么事了,你告退吧。”
  千月闷声不响在拱了拱手,退了几步,出了花厅回去了。
  邹应年补缺的事,在严丞相手里直压到将近四月中,仍是一丝信儿也没有,邹应年急得团团转,能托的人都托到了,礼送了无数出去,却 象是滚水泼进了雪堆里,连丝声响也没有。
  邹应年没头苍蝇般到处飞着,夜里想事想得睡不着觉,也没想明白自己这到底得罪了谁,这事,明明是有人想尽法子压着他。
  想了几个晚上,邹应年倒想出个有用的人来,金志扬的妻弟古萧,金志扬说过,这个妻弟,性乎极纯良,为人极是真诚,邹应年想到就做,候了一两天,就在古府转过弯的巷子里候到了古萧。
  邹应年装着偶遇般,热情无比的上前和古萧搭着讪,介绍着自己,拼命拉着古萧,一定要请他喝杯水酒,以‘好好向越州府解元,随云先生高徒请教一二’。
  古萧推辞不过,两人进了家酒肆,邹应年细细说着自己和金志扬的亲近,和古萧一来二去的攀着亲,极力奉承着古萧。
  “……越州府解元……两浙路文界首领……天下文坛新秀……”
  古萧被他棒得面红耳赤,却也极是舒心,水酒奉承间,古萧满口应承着,要替他到严永相处催一催,讨个人情,早日补了这实缺,邹应年大喜过望,袖出厚厚一迭银票子,往古萧手里塞着,古萧脑子里还存着一丝清醒,拼命推了回去,说什么也不肯收下,邹应年只好收了银票子 ,继续滔滔不绝的奉承着,两人直喝了一个多时辰,才从酒肆里出来,邹应年亲自扶着古萧上了车,看着他的车子往严府方向去了,才舒心的 上了车,回去府里静候佳音去了。
  古萧在车了晃了一阵了,清醒过来,忙踢了踢车厢板,车子停了下来,古萧拧着眉头坐在车子仔细思量了半晌,到底不敢就这么去找严丞相说话,垂着头又呆想了一会儿,吩咐去景王府上。
  周景然意外的看着长揖见着礼的古萧,他极少上门,怎么突然来了?这是个真正实心眼的老实孩子,他心里对他倒有不少爱护之意,周景然让着古萧坐下,上了茶,古萧瑞正的坐着,双手扶在膝上,吞吞吐吐、老老实实的说了邹应年的请求,和自己的答应,满眼求援的看着周景 然,
  “回头一想,我就觉得不妥,祖父那么谨慎仔细的人,必不会忘了什么的,这事必有缘由,再说,我怎么能帮着别人行这样的请托之事?可是,”古萧苦恼的看着周景然,“我答应了邹大人,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这答应的事,不能不做……”
  周景然大睁着眼晴,看着古萧,突然‘扑’的笑出声来,站起来,一边笑不可抑,一边摇着手说道:“你真是……实诚,好孩子,这个事……你真是……太实诚了。”
  古萧莫名其妙的看着周景然,一时挨不着头肚,周景然笑了一阵子,转身看着古萧交待道:“这事,求人不如求己,你回去,和……你媳 妇先说说吧,也许她有主意。”


第二五八章 春风

  古萧莫名其妙的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周景然,挠了挠头,站起来拱手告辞道:“那我先告辞了,多谢你指点。”
  周景然笑得说不出话来,只挥着手示意听到了,古萧长揖出来,站在门口顿了顿,出了院门,回家去了。
  周景然跌坐在椅子上,捧着肚子狂笑不已,这一阵子忙得昏天黑地,那些抽冷子冒出来的明枪暗箭,更让他烦闷异常,也就是这个小暖,总给他送些大乐子,这古萧回去,得多热闹,可惜可惜,这热闹看不到,也只好想一想。

  古萧回到府里,给母亲请了安,回去院子里,严氏请了娘家二嫂和二嫂娘家大大小小的女眷,正在后园赏花饮宴,古萧闷闷的歪在榻上,拿了本书,看了几页,又睡了一觉,严氏才神请气爽的回到院子里,甩了鞋子生到榻上,见古萧刚迷迷糊糊的醒来,一边揉着腿,一边看着古萧问道:“你不是说要和唐公子一处破那个什么题的?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想?你喝酒了?在哪里喝的?”
  “嗯,慕贤有事,我就先回来了,路上碰到了邹大人,他邀我吃了些酒。”
  古萧有些郁闷的说道,严氏随口答应着,揉着小腿的手突然顿住,猛的转头看着古萧:“谁邀你吃酒了?”
  “邹大人,邹应年,就是……”
  没等古萧说完,严氏已经跳了起来,顺手抓起古萧刚才看的书就砸了过去,“糊涂东西。你跟他吃什么酒?”
  古萧急忙躲闪着也跳了起来,“你又发什么疯。我和邹大人吃酒怎么啦?”
  “好好好,不怎么,你坐下,跟我好好说说,这酒是怎么个吃法?都说了些什么?”
  古萧拧着眉头,恼怒而无奈的看着严氏,三言两语说了吃酒的事和邹应年的托请,严氏眼晴睁得大大的,急眼起来,“你去找祖父了?”
  “没有。”
  古萧重重的说道,“我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就……”
  严氏瞄着古萧,倒耐下了性子,“就怎么了?就回了府?还是去了别处?求谁去了?小暖妹妹?”
  “没有!男女有别,我哪是那不知礼的人,找暖……找小暖做什么?我去了景王府。”
  古萧闷闷的说道,严氏紧张起来,“那景王爷答应你了?啊?”
  “没有。景王爷哪会管这样的小事?再说,我也不是去求他管这事,不过是去问问他,我答应了不该答应的事,要怎么办才好,表哥又不在家……”
  古萧声音越来越低,严氏暗暗舒了口气,往前蹭了蹭,着急的追问道:“景王爷怎么说?你这个人,不能把话一次说完了?这么问一句答一句,真是急死个人。”
  “你又不让我说话。”
  “好好好,你说你说,赶紧说,景王爷怎么说的?”
  “景王爷让我回来和你商量。”
  古萧郁闷的说道,严氏高高挑着眉梢,惊讶中带着丝意外之喜,古萧见她脸上露出喜色来,松了口气,苦恼的说道:“我答应了人家,总不能自食其言吧,可怎么跟祖父说才好?”
  “我呸。”
  严氏狠狠的啐了古萧一口,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点着古萧的鼻子大骂道:“还怎么说好,怎么说都不好。那邹家一窝子什么东西?那邹王八以妾为妻,那个妾谋杀了主母,都被人告到官府里了。一窝子王八东西。你还跟他吃酒,还想替他说项。猪油蒙了心,你糊涂得没边了。 ”
  “你……你……你。”
  古萧往后躲着,脸色涨得通红,只你着却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那邹王八打主意打到了大姐姐身上,自己生的王八东西攀不上好亲,就去抢人家的夫婿!金志扬那个王八混帐,跟姓邹的一个鼻孔出气,逼得大姐姐差点没死了,你就不知道?那是你亲姐姐。你还和人家喝酒?你怎么喝得下去?你也是个混帐王八东西。 ”
  严氏越说越气,跳脚大骂起来,古萧脸色紫涨,被严氏骂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严氏跳脚骂完了,出了气,一迭连声的叫人备轿,去汝南王府找李小暖说话去了。

  省试的榜文很快发了出来,郑季雨名列二甲第十九名,郑府张灯结彩,庆贺着郑季雨的高中。
  邹应年左等古等,也没等到古萧这边的音信,再想去拦古萧,没想到古萧见了他如遇蛇蝎,竟是仓皇而避,别说说话,远远看到他的影子就避之不及,邹应年苦恼之极,见郑季雨高中,急忙打点了份厚礼,也不管和郑家有没有往来,硬是送上了门。
  礼单送到古云欢手里,古云欢只看到个‘邹’字,一口气没上来,就晕了过去,郑夫人一边骂着门房乱收礼,一边逼着郑季雨立时将礼物退回邹家去。
  郑季雨闷了一肚子气,带着人抬着礼物直送进邹府大门,邹应年急奔出来,拉着郑季雨的马拼命留着,郑季雨看着惭惭围上来的人群,急了起来,弯着腰一边推着邹应年的手,一边低声叫道:“邹大人快放手,这礼在下实不敢收。金家宠妾灭妻,这滩混水,谁敢趟去!”
  郑季雨趁着邹应年愕然怔神的功夫,拨转马头,仓惶而回。
  邹应年呆站在府门口,半晌才回过味来,难不成金志扬要休妻?不可能,那金志扬是个聪明人,丽儿再好,也不能让他休了古家嫡长女,汝南王妃的外甥女。这中间必定有误会,再有几天,金志扬就进京了,见面再说吧。
  郑季雨回到府里,细细和古云欢说了如何如何将礼物扔到了邹府门口,古云欢顺过口气,心情也好转过来,一边喝着碗红枣莲子羹,一边挥手屏退屋里的丫头婆子,着着郑季雨笑盈盈的说道:“刚兰初来过了,捎了小暖的话,说咱们若是不愿意做外任,不如先去礼部呆着。”
  “礼部?去礼部?”
  郑季雨满脸惊讶,古云欢放下手里的莲子碗,“小暖让你去礼部,你就去礼部,唉,你不知道,算了,跟你也说不清楚,总之,小暖说好,必定是好,好多事,她能看得到,我们却看不到,等咱们也看到的时候,就晚了。”
  郑季雨狐疑的看着笃笃定的古云欢,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
  晚上,等父亲回来,郑季雨悄悄和父亲说了这事,郑大人拧着眉头,捻着胡须思量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赞同道:“你就去礼部吧,汝南王世子妃,是为了你好。”
  郑季雨舒了口气,又和父亲细细商量了些事,才告退回去了。

  金志扬捎了信,已经从长青县启程,古云姗得了信,立即遣人和李小暖说了,李小暖遣人请了严氏过来,三人聚到清涟院,古云姗锁着眉头,忧虑的看着李小暖,严氏兴奋的看着李小暖,认真的说道:“这事了了后,无论如何得让我把那个狐媚子打上一顿,出了气才行。”
  古云姗一下子笑出了声,李小暖一口气窒在喉咙里,点着严氏说道:“又糊徐了不是,这事,你细想想,到底错在谁身上?那邹氏才一分错,金志扬就有十分错。他自己要借着这裙带升官,就没有邹氏,也有李氏、王氏、赵氏、钱氏。往后但凡是他看中的、有用的,一个个都往家里抬,这事,是谁的错?”
  严氏极其赞同的重重点着头,“小暖这话说得极在理,这事,都是那些臭男人的错。这事了了,不把这金志扬打个半死,我就不姓严!”
  李小暖耷拉了肩膀,也不理她,转头看着古云姗,“你别担心,也没什么大事,那边宅子里都交待安置好了,他回到家里,就能知道你搬在外头去住了,必要遣人去叫你回去,你只别理他,让人带着传话的人去古家就是,这后头,就都是嫂子出面张罗了。”
  “我知道。”
  严氏眉飞色舞的答应着,“你放心,祖母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这几天哪也不去,就在家等着,保准一叫就到!”
  “嗯。”
  李小暖答应着,看着古云姗说道:“我已经遣人去盯着金志扬了,一来不能让他和邹应年先会了面,二来,咱们得知道他这几天的一举一动,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这事要快,他一到家就遣人请你也就罢了,若是到了晚上还没遣人去请你,嫂子就要遣人上门去找他说话了,总之,要打他个措手不及才好。”
  两人点头答应着,三人又细细商议了一阵,才各自回去了。
  四月底,金志扬带着邹氏,一行几十辆车,意气风发的往京城方向赶着路,他在上青县做了三年,连着三车考绩卓异,这样连着三年都是卓异的,可没几个。有了这个垫底,上有人提携,下有人帮衬,也不过十年八年,说不定就是一方大员、起坐八方了。
  金志扬心情愉快的赏着春光,想象着进京后的春风得意,越发觉得春光宜人。


第二五九章 空旷的家

  离京城还有二三十里,还没看到出来接他们进城的家人,金志扬眉头皱了起来,叫了长随过来问道:“信儿送到府里了?”
  “回爷,送到了,大奶奶身边的宋嬷嬷接的信。”
  “嗯。”
  金志扬皱着眉头恼怒起来,既然收到了信,怎么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这云姗,也是越来越不经心了!
  长长的车队一直到了城门口,还是没看到半个迎接的人,金志扬脸色越来越难堪,阴着脸也不说话,邹氏温存小意的安慰着他,劝得他面色微霁,只等着到了家再仔细查问。
  车子停在金宅门口,金宅大门紧闭,仿佛多少年没有人烟了,金志扬恼怒着诧异起来,出了什么事了?
  长随上前重重拍着门,不大会儿,大门‘吱嘎’响着,从里面被人推开了,打着呵欠的门房看着阴沉着脸站在面前的金志扬,呆怔怔的眨 了几下眼睛。
  “发什么呆?没看到大少爷回来了?”
  长随一声暴喝,门房惊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了几个头,急急忙忙的爬起来,转身往院子里奔去,刚奔了两步,又想起不对来,再急奔回来,不停的躬着身子禀报道:“大少爷,大少爷稍候,不不不,大少爷请进,小的,不不不,大少奶奶走前交待过,不不不,是留了人在府里,禀报大少爷,小的这就去请宋嬷嬷,大少爷稍候。”
  金志扬脸色铁青的看着语无伦次的门房,轻轻错着牙,这古云姗,怎么把家管成了这个样子?”
  金志扬身后,身乎已经有些笨重起来的邹氏扶着丫头婆子的手,慢慢下了车子,抬头打量着极有气象的金宅,心满意足的微笑着,转过头 ,低声吩咐着身边的婆子,“嬷嬷等会儿回趟咱们府里,跟母亲说我到家了,明后天找了空就去看她。”
  婆子笑着答应着,曲了曲膝,转身离了金宅,找人问着路,一路往邹府去了。
  邹氏挺着肚子,扶着婆子的手,笑盈盈的跟在金志扬后面进了大门,缓步往里走去。
  刚转过影壁,宋嬷嬷脚步急促却稳重的跟着门房迎了出来,金志扬拧着眉头,眯着眼晴盯着宋嬷嬷,恶声问道:“大少奶奶呢?看看这家,都成什么样子了?连……”
  “回大少爷。”
  宋嬷嬷气度昂然的打断了金志扬的话,“前儿大少奶奶病了,请了多少太医来诊脉也不见好,古家大少奶奶请人看了,说是这宅子不利于大少奶奶,古家大少奶奶就作主,把大少奶奶搬到古家别院里住着去了,大少奶奶前儿知道大少爷要回来,特地遣了奴婢在这里等着,好给大少爷禀报一声这事。”
  宋嬷嬷气定神闲,仿佛说的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大少奶奶吩咐了,禀报完了,就让奴婢赶紧回去,奴婢告退。”
  宋嬷嬷说着,扫了眼满脸惊愕的金志扬,曲了曲膝,也不看满脸柔顺的站在金志扬身后的邹氏,昂然往外走去。
  “站住!”
  金志扬一声暴喝,宋嬷嬷顿住脚步,安然转过身,微笑着问道:“大少爷还有什么事?”
  “去!让她立时给我回来。搬回来!”
  金志扬气得头痛目眩的暴喝道,宋嬷嬷恭敬的曲膝回道:“回大少爷,奴婢是大少奶奶的陪嫁奴婢,大少奶奶才是本主,大少奶奶没吩咐别的,奴婢不敢违了本主的意旨,还请大少爷见谅。”
  金志扬手指颤抖的着宋嬷嬷,想让人把她暴打一顿,心底的一丝清明提醒着他,这是京城,她是古云姗的陪房嬷嬷,打不得!
  “来人!给我去叫她回来,就说爷回来了,让她立时回来侍候着。”
  邹氏身边的婆子犹豫着正要动,邹氏伸手拉住了她,低低的耳语道:“你是我的陪房,不合适。”
  金志扬转头看着垂手站了满院的长随、门房、丫头、婆子,手指抖动着,随意点了一个婆子吩咐道:“你去,就说爷的话,让她立时回来侍候着。告诉她,邹氏怀了身孕,她是大妇,竟敢不在府里。”
  婆子胆怯的不得不答应着,奔到宋嬷嬷面前,求援般看着她,宋嬷嬷亲热而大度的说道:“大少奶奶给我派了车,你就跟我一辆车过去吧。”
    婆子大喜,紧跟着宋嬷嬷,出了门,上车往城南的宅院去了。
  金志扬喘着粗气站在影壁后,邹氏上前两步,轻轻拉了拉他,低声安慰道:“爷,咱们不在家,说不定姐姐真是病得厉害,如今只怕还没好利落呢,姐姐为人一向贤惠,也是个仔细人,这中间必有缘由,爷别上火,等姐姐来了,说不定爷又心疼起来了呢。”
  邹氏笑着开起小玩笑来,金志扬舒了口气,阴着脸点了点头,“就辛苦你了,让人把车子拉进来,先收拾东西吧。”
  邹氏点头答应着,转身吩咐了下去,金志扬站在院子里,踌躇起来,他压根没想到古云姗没在家里,如今邹氏要住在哪一处,几个孩子又是住在哪一处,他竟没半点头绪,拧了半天眉头,金志扬转身看着邹氏吩咐道:“问问,云姗走前必定安置好院子了,你去看看,若觉得合意,就照着她的安置先住下吧,万一没安置,你自己挑处合意的院子住着就是。”
  邹氏温婉的笑着答应着,带着丫头婆子稍稍查看了下,拧着眉头愁闷起来,这家里,倒象是多少年没住人一样,什么都是缺的,连屋里的家俱东西都不齐全。
  邹氏跟着金志扬走到正院门口,一路跟着的婆子手指颤抖着,现从身上叮叮当当的翻着成串的钥匙,开了院门,金志扬和邹氏抬脚进去,院子里已经有了浮灰,看着是有一阵子没住人了,两人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进了正屋,婆子开了门,金志扬和邹氏目瞪口呆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三间上房连着两间耳屋,空旷得没有一张椅子,只有被人扯下一半的帘幔被突然涌进来的风吹得飞扬起来。
  金志扬惊愕中带出丝恐惧来,猛的转过身,死盯着婆子厉声问道:“你们大少奶奶,把嫁妆都搬走了?”
  “回大……少爷,奴婢不知道,这钥匙,是宋嬷嬷交给奴婢的,还吩咐过,没大少奶奶或是大少爷的吩咐,任谁说也不能开门。”
  金志扬深吸了口气,“那大少奶奶的陪房呢?都搬走了。”
  “是,都跟着大少奶奶搬走了。”
  “这府里剩的,都是我金家的仆从了?”
  金志扬错着牙,阴阴的问道,婆子畏畏缩缩的答应着,“是。”
  邹氏转头看着扶着自己的陪房吴嬷嬷,吴嬷嬷满眼愕然的看着她,两人目光复杂的相视无言。
  金志扬也顾不得邹氏,一路冲到库房,看着同样空荡荡的库房,呆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跟着宋嬷嬷去请古云姗的婆子很快就被古府的车子送了回来,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严氏的陪房姚嬷嬷。
  姚嬷嬷高昂着头,稍稍曲了曲膝,连客气话也省了,直截了当的说道:“大姑爷,我们夫人、我们爷、我们奶奶让我来传句话,听说大姑爷回来了,那正好,有些话大家正好当面锣对面鼓的说个请楚。我们奶奶现已经下帖子去请几家长辈到我们府上了,我们夫人说了,一定要给我们家大姑奶奶讨个公道!这位姨娘,我们奶奶吩咐了,你也要一起过去才好。”
  姚嬷嬷用眼角瞥着邹氏,毫不客气的吩咐道,金志扬脸色铁青,紧紧攥着拳头,只攥得手指生痛,咬着牙说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她古云姗这是玩得什么花样?我也要让她说说请楚,她这当家主妇,究竟要做什么?!”
  姚嬷嬷挑了挑眉梢,似笑非笑的看着金志扬,往旁边退了退,让着金志扬和邹氏往外走去。

  古府后院里,古云姗握着李小暖的手,紧张的坐在正厅后面的厢房里,李小暖轻轻拍着她的手,笑着安慰道:“你看看你,紧张什么?这场事,又不用你说什么,你只管哭就行,别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就只管哭,旁的,有我,有嫂子呢。”
  “嗯,要是真让我说话,我这性子,平常看着利落,真赶上个什么事,还真是说不出话来。”
  “不用你说,只要能哭出来就好,等会儿你就想那些悲伤的事,越悲伤越好,一边想一边哭,谁也别管,你只哭你的。”
  “嗯。”
  古云姗垂着头,慢慢酝酿起悲伤来。
  李小暖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兰初侍立在厢房门口,见李小暖出来,笑着曲了曲膝,低声禀报道:“严丞相夫人、郑夫人、镇宁侯夫人 、唐家老太太都在路上了,大姑爷和邹氏的车子再有半刻钟就到了。”
  “邹氏有了身孕?”
  “嗯,四个半月了。”
  “你去跟大奶奶说一声,那邹氏有了身孕,怀的可是金家的骨血,别让她站着,就跟金志扬一处坐着吧。”
  兰初眼底闪过丝明了,笑着答应着,转身出去找严氏传话去了。


第二六零章 析产
  
  邹氏扶着婆子的手,跟在金志扬身后下了车,抬起头,有些发愁的抬头看着门庭高大的古府,和府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低眉敛容的跟在金志扬身后,随着姚嬷嬷往正厅进去了。
  正厅前,垂手侍立着七八个穿着靛蓝杭绸衣裙,气度从容的婆子,见两人进来,站在最里面的领头婆子忙迎出来,恭敬的笑着让着金志扬,“大姑爷请这边坐,二太太请。”
  金志扬心气稍平,脸色平缓下来,依着婆子的指引坐下来,邹氏紧跟在金志扬身后,迟疑着往椅子后站去,婆子忙亲热而关切的笑着说道:
  “二太太请坐,我们奶奶吩咐了,二太太是有身子的人,这肚子里怀的,可是金家的血脉,千万可大意不得,万一……就是大罪过,二太太快请生。”
  金志扬舒了口气,回头示意着邹氏,邹氏面容微松,谢了婆子,侧身坐到了金志扬旁边的椅子上。
  一个青衣小丫头脚步轻盈的瑞着茶上来,却只有一杯茶,金志扬盯着茶,皱起了眉头,婆子忙笑着解释道:“这怀了身子的人,再喝茶可不合宜,我们奶奶知道的晚了,正吩咐人给二太太炖燕窝粥呢。”
  “嗯。”
  金志扬满意的点头答应着,心底渐渐放松下来。
  喝了半杯茶,只听到正厅后面响起阵起落各异的脚步声,仿佛有很多人走过来,金志扬忙放下手里的杯子,转头看向正厅后面的偏门。
  门帘掀起,周夫人扶着严丞相夫人走在最前头,汝南王妃和唐家老太太互相让着,郑夫人和镇宁侯夫人一处,几个人面容微微有些沉郁的进了正厅,跟在最后的、是眼晴有些红肿的古云姗。
  金志扬忙站了起来,愕然而莫名其妙的看着鱼贯而入的一群老妇人,邹氏也忙扶着腰,跟着金志扬站了起来。
  几位老夫人停住脚步,一齐盯着扶着腰,跟着金志扬站起来的邹氏,再转过头,看着红着眼晴的古云姗,满眼都是同情。
  金志扬顿了顿,忙长揖挨个见着礼,可这群老妇人中,他认识的,只有周夫人,旁的,竟是一个也不认识。
  邹氏迟疑着,跟在金志扬身后曲膝行着福礼,严丞相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汝南王妃眉头拧到了一处,带着十二分的不悦,干脆越过周夫人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你见的哪门子礼,都坐吧。”
  古云姗挪着脚步,委屈而胆怯的往母亲和姨女身边蹭着,紧挨着两人坐下,金志扬莫名其妙的看着沉着脸坐了满屋子的老妇人,也跟着坐下来,转头示意着帮氏:“你怀了身子,孩子要紧,坐下吧。”
  邹氏心里惴惴不安着,不敢生也不敢不坐,迟疑了片刻,小心的侧着身子,正襟危坐在椅子上。
  几个老夫人盯着并肩而坐的两人,周夫人和汝南王妃脸上浮出丝怒气来,严丞相夫人下意识的摇了摇头,郑夫人满眼兴致的看着邹氏,仿佛她是个极有趣的什么东西,唐家老太太皱起了眉头,镇宁侯夫人小心的瞄着汝南王妃的脸色,也跟着浮出一脸的怒气来。
  正厅屏风后,李小暖和严氏紧贴着屏风缝隙,紧张的往外探看着。
  几个小丫头用托盘托了茶上来,从严丞相夫人和唐家老太太起,一一奉着茶,一直奉到了邹氏面前,小丫头声音清脆的请着茶:“二太太请用茶。”
  郑夫人端着杯子的手猛然抖了抖,忙抬头看向邹氏,邹氏迟疑的看着小丫头奉上的俨俨的浓茶,迟疑了下,低声说道:“不用了,我吃碗燕窝粥就行。”
  镇宁候夫人面容古怪,似乎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忙低头喝起茶来,郑夫人高高的挑着眉梢,轻轻从喉咙里咳了一声出来,唐家老太太正含了口茶,一下子呛进了喉咙,真正咳了起来,周夫人脸色铁青,汝南王妃恼怒的“哼”了一声,将手里的杯子重重的扔在身边的高几上,满脸不耐烦的看着金志扬说道:
  “云姗跟我说要析产分居,我还觉得她过了,这会儿看看,半分也不为过。若不是这样,真要被人欺负的连渣也不剩了。”
  古云姗用帕子按着眼晴,悲伤的抽泣起来。
  金志扬愕然瞪大了眼晴,半晌才反应过来,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古云姗责问道:“这是什么话?好好儿的怎么提这个?”
  古云姗头也不抬,用帕子捂着脸,哭得让人心酸无比,邹氏大睁着眼睛,愕然中带着莫名其妙,看着悲伤痛哭的古云姗,又转头看着脸色惨白中也带着莫名其妙的金忠扬,一时呆怔住了。
  周夫人气得脸色发青,抬手指着金志扬,一时说不出话来,镇定侯夫人站了起来,“好好儿的?你看看你这样子,还叫好子儿的?这会也坐下了,二太太也叫上了,这燕窝粥也指使上了,你倒是说说,哪一家的婢妾是这么做的?什么花轿、什么摆了三四天的酒、什么贤名远播逼走主母,这些事我原还以为人言不足信,如今看起来,倒是我们孤陋寡闻,你这哪是纳的妾,分明是停妻再娶的架势。这析产分居倒真是我们求着你的,你大约是打算着休妻的吧?”
  金志扬目瞪口呆的看着镇宁侯夫人,又怔怔的转头看向周夫人,从周夫人又转到了汝南王妃身上,邹氏忙扶着腰站了起来,胆怯的退到椅子后,满脸恐慌的看着坐了满屋的老夫人们。
  汝南王妃皱着眉头冷“哼”了一声,“你装可怜给谁看呢?我们古家欺负你了还是怎么着?哼。”
  金志扬也顾不得邹氏,冲到古云姗面前,“你倒是说话呀。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一处不好?我纳邹氏,是不是先跟你商量的?是你点了头答应的?这抬邹氏进府,也是你张罗着办的,你说邹氏到底是官宦家小姐,不好太委屈了,这酒也是你张罗着摆的,今天怎么拿这个说起话来?邹氏贤不贤,你不知道?从她进门头一天,到你说要回家看望父母,就这中间,她哪一处不贤不好?你说不好,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回家是你自己要回去的,怎么成了她逼走主母了?这都是从何说起?”
  古云姗垂着头,哭得更加伤心了,李小暖皱着眉头,推了推严氏,严氏隔着屏风叫了起来:
  “混帐东西。他这是明摆着欺负大姐姐娘家没人呢。欺负我们一门孤儿寡母。你听他这话,这妾是大姐姐给他纳的,这人是大姐姐硬塞给他的,什么都是大姐姐的错,一个婢妾,竟没有个不贤处,人家娶妻才娶贤呢,这么贤的妾打的什么主意,是人都看出来了。偏这混帐东西欺负我们古家没人,欺负到门上来了,我跟他拼了。”
  屏风后一片哐哐当当响成一片,中间夹着严氏愤怒的叫声:“别拉我。你们别拉我。我要砍了这个混帐东西。我们古家一门孤寡,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到门上。”
  古云姗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严丞相夫人脸上浮起层怒气来,唐家老太太长长的叹了口气,转头看着严丞相夫人说道:“也不怪婉儿生气,也是让人闷得难受。”
  镇宁侯夫人看着满脸怒容的汝南王妃,也跟着怒气冲冲起来,“你这是看着云姗只有个寡母弱弟,觉得娘家没人了是吧?瞎了你的狗眼。你看看清楚了。古家有事,我们镇宁侯府却没有袖手的理儿。”
  郑夫人叹了口气,“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这娘家越是没人,你越是要尊重着发妻才是,哪有你这么做的理儿?怎么能糊涂成这样?夫妻同根敌体,那妾是什么?不过一个物件儿,你看看你,唉,怎么能糊涂成这样?”
  李小暖也不理会身边跳着闹着的严氏,只贴在屏风缝隙处,凝神听着外面的话,暗暗扣了口气,好了,这事,差不多成了。李小暖回身示意着兰初,兰初端着杯茶,送到了古云姗面前,古云姗瞄了眼兰初,哀哀痛哭着,抽泣着说道:“我也不想活了。”
  古云姗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扑倒在周夫人和汝南王妃脚下,痛哭失声,“与其……坏了名声……再死,连累了……母亲和……姨母,早晚……得死,还不如……这就一头碰死……碰死了,只可怜我的砚儿……我的……孩子……”
  周夫人心酸难忍,也跟着大哭起来,汝南王妃用帕子试着眼泪,伸手扶起古云姗,“孩子,别哭。怕什么。镇宁侯府没有袖手的理儿,汝南王府也没有袖手的理儿。你放心。就想开些,析产就析产。往后,你就守着孩子,有姨母呢。有你小暖妹妹呢。”
  郑夫人长长的叹着气,抹起眼泪来,唐家老太太恨恨的看着邹氏,“也太便宜了她。”
  “算了算了,咱们只求着咱们孩子好,你想想,咱们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哪里会那些挑三拨四、阴暗见不得人的狐媚子本事,别说会,连见都没见过。人家可是家传,人在做,天在看,算了算了。”
  严丞相夫人长叹着说道。



    第二六一章 失落

    古云姗挪了挪,跪着扑在汝南王妃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就是不肯起来,周夫人心疼的也跟着大哭起来,严氏在屏风后,跟着痛哭失声,旁边侍立着的丫头婆子,也急忙跟着伤心的抹起眼泪来。
  金志扬呆若木鸡的站在厅堂中间,突然间恍过神来,那说着断不袖手旁观的,必是镇宁侯夫人和汝南王妃,那旁边几个,是谁?金志扬心头突突跳着,这会儿不是讲理的时候,不能讲理,先认了错再说。
  金志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邹氏正心惊肉跳的看着厅内的风云变幻,见金志扬跪下了,也忙跟着跪在了地上。
  “姨母……救我……”古云姗拉着汝南王妃的衣袖,哀哀痛哭不已,“都是……我的错,我……笨……学不会,姨母……”
  汝南王妃心疼的也跟着落起泪来,“孩子别哭,你放心,有姨母呢,断不让你再受这个气去,不是你笨,那是你命不好,别哭了,好孩子,往后就带着砚儿她们安心过日子 ,分开就分开吧。”
  古云姗得了话,顺势站起来,后面的婆子眼明手快的上前扶着古云姗坐到椅子上。
  金志扬直挺挺的跪在厅堂正中,挨个磕着头,陪着罪,“母亲、姨母、舅母,各位长辈,都是志扬不好,志扬犯了糊徐,各位长辈就给志扬一个机会,往后,志扬都改,母亲怎么说,志扬就怎 么改,求各位长辈,饶了志扬这一回吧。”
  说着,金志扬磕地有声的重重磕着头,邹氏也忙跟在后面,连连磕起头来。
  严丞相夫人皱着眉头看着一前一后磕着头的金志扬和邹氏,转头看着唐家老太太,唐家老太太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郑夫人端着杯子,垂着眼帘个神贯注的喝着茶,镇宁侯夫人一边喝着茶,一边紧紧瞄着汝南王妃,这事、她们只看这母女三个的意思。
  兰初满脸紧张的招呼着邹氏的陪嫁婆子,“这位嬷嬷,赶紧扶起你家二太太,都四个多月身孕的人了,这么跪着磕头,万一有个好歹,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还让我们大姑奶奶活不活了!”
  陪嫁婆子满脸通红,扎扎着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金志扬满脸通红的转头看着邹氏,邹氏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一片青灰。
  古云姗求援般看着汝南王妃,汝南王妃气得连喘了几口粗气,点着邹氏吩咐道:“施她出去,她跟来做什么?一个妾,就这么大喇喇的上了台盘?这是哪家的理儿?”
  “好好的扶她出去,千万小心着些。”
  唐家老太太急忙交待道:
  “唉哟,你们不知道这中间的凶险,找几个妥当人,好好抬出门去,交到她自己人手里,交待好了,咱们可是好好儿的交出去的,往后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可不关着咱们的事。这事,唉,万一有什么事,咱们可都得给云姗丫头做个证才是。”
  严丞相夫人连连点着头,连连叹着气,转头看着郑夫人,感慨的说道:
  “你说说,咱们这样的人家、那孩子得多宝贝着呢,哪象那些心狠的,拿孩子当筹码,唉,这事,那书上写得多,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这么活生生见着的,倒不多。”
  郑夫人感慨万分的连连点着头,金志扬满脸苦涩的转头看着被人小心翼翼抬出去的邹氏,也顾不得她,只连连磕头请着罪,汝南王妃脸色阴寒着,冷笑着说道:
  “改?怎么个改法?你那个花轿抬进门的贵妾,怎么个处理法?这又怀了孩子,再处置了,岂不成了我们云姗恶妒,我们古家灭你们金家子嗣了?算了。来人,准备文书,把云姗的嫁妆册子拿过来,让人对着单子搬东西去。”
  旁边侍候的婆子干脆的答应着,屏风里面就响起动静来,金志扬脸色惨白,转身往古云姗身边挪了挪,低声下气的哀求道:
  “云姗,咱们这么些年的夫妻,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明白,我虽然还不知道自己哪一处错了,惹得你这样伤心,可不管哪里错了,都是我的错,我改!往后我都改了,咱们这么些年,从没红过脸,怎么突然就生了这样的变故?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云姗,咱们两个,这份情,得有多深,云姗,我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我这次吧。”
    说着,对着古云姗磕了个头,“都说男人膝下有黄金,我络你磕头陪礼了,云姗,你就消消气,饶了我这回吧。”
  金志扬情真意切的认着错,苦苦的哀求着古云姗,李小暖眯着眼睛,透过屏风,紧紧盯着古云姗,这事,只在她一念间。
  周夫人叹了口气,面容微微有些松动,汝南王妃从眼角斜着金志扬,端起了杯子,严丞相夫人嘴角下撇了撇,不屑的看着跪在古云姗面前的金志扬,唐家老太太和郑夫人对视了一眼,鄙夷的看着金志扬,这男儿膝下的黄金,也太不值钱了些。
  古云姗抬起头,眼晴红肿着,心死的看着金志扬,不停的摇着头,抽泣着低而悲伤的说道:“那么多年的夫妻情份,你何曾放在眼里?从纳了邹氏,你心里眼里就只有她,何曾再正眼看过我们母子一回?你不知道哪里错,就不必认错,你也不错,是我不贤惠、是我不如邹氏贤惠。”
  李小暖舒了口气,挥手示意着严氏,严氏忙将早就准备好的析产分居文书和家里存着的嫁妆单子交给婆子,婆子棒着,转身出去了。
  婆子棒着写好的析产分居的文书和嫁妆单子,恭敬的奉到了汝南王妃面前,汝南王妃重重的叹着气,伸手掂起了文书,看了两眼,示意婆子交给金志扬。
  金志扬面色青灰,抬起头,带着丝恨意盯了古云姗一眼,也不接文书,只转过头,冲着汝南王妃重重磕了个头,“姨母,这析产分居是大事、没有父母、祖父点头,志扬绝不敢自专,还请姨母见谅。
  汝南王妃呆了一呆,严丞相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看着汝南王妃说道:“这会儿,他倒知礼了,他这话倒也在理,我看,先分开住吧,嫁妆也先搬过去才好,唉,有些事,不得不防,到底……唉,不得不防。”
  镇宇喉夫人也忙赞同道:“就是这个理儿,云姗是个老实孩子,若不赶紧离他们远些,过不几天,左一件事古一宗情,咱们云姗这名声,就得坏在人家手里了,再说,又是个杯着身孕的,真有点什么事,还不得把咱们云姗气死了。”
  汝南王妃示意着婆子,拿了文书回来,淡淡的说道:“你既学着知了点礼,倒也是好事,你祖父、父母远在台州,是你回去一趟呢?还是请你祖父、父母来京城,这是你自己家事,自己作主,云姗就先搬出来吧。”
  “姨母,这是我和云姗夫妻之间的事,还是我和云姗一起回趟台州,当面禀了祖父、父母,请长辈作主。”
  镇宁侯夫人笑了起来,转头看着严丞相夫人感叹起来,“你看看,这会儿,还想着算计我们云姗呢,让云姗跟他回去台州,真当我们都是 泥塑的菩萨,郁是中看不中用的,听不明白他这心思?”
  周夫人恼怒的盯着金志扬,“我一直当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哼!云姗是我的女儿,她贤不贤惠,我心里明白!你也别说了,就当我 瞎了眼,错看了你!”
  “这样的小伎俩,你就少盘算些吧!我只告诉你,我给你一个月的时候,你请你祖父也罢,父母也好,到这京城来,咱们好好说叨说叨,若你家长辈不愿意到这京城来,也无妨,到这份上,这脸面也算不得什么了,咱们就到官府去,请知府曹大人作个主就是了。”
  汝南王妃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转头看着严丞相夫人和唐家老太太,歉意而伤感的说道:“烦劳几位过来,原想着替他们夫妻劝和劝和,没想到竟是这样,唉!今天多谢几位了。”
  严丞相夫人等人跟着站起来、感叹着客气着,相互让着,也不理会还跪在地上的金志扬,往厅后走去。
  古云姗抽泣着,垂着头,扶着周夫人站起来,正要往里走,金志扬急忙往前挪着,伸手拉着古云姗的裙子,焦急的叫道:“云姗!我都能改!你别这样,咱们夫妻……”
  古云姗用力抽回自己的裙子,垂着头,也不看金志扬,扶着周夫人,径直往里面进去了。
  屏风里面,严氏转头看着李小暖,恨恨的说道:“我要让人打他一顿去!”
  李小暖眯着眼晴想了想,慢吞吞的说道:“不要在这里打,先放他回去,到他们家里打去!嗯,就说搬嫁妆,人少了可不行,别碰邹氏,也别把金志扬打坏了,别的,你随意吧。”
  严氏眉开眼笑的点着头,卷着袖子,叫着姚嬷嬷,安排人手去了。


第二六二章 打

  金志扬呆呆的跪在厅堂正中,只觉得头脑恍忽,仿佛身在梦中,古云姗要和他析产分居,到底是为什么?她走时,不还好好儿的?她也好,邹氏也好,原本想着妻贤妾贤,一家人和和美美,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厅堂里已经空无一人,几个粗使婆子收拾打扫着,仿佛没有看到厅堂中间还站着个人,金志扬呆站了一会儿,垂着头,耷拉着肩膀,拖着脚步往外走去,这事,得好好想一想,一定是这一阵子,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得好好打听打听,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金志扬呆怔怔的坐在车上,邹氏窝在车厢一角,胆怯的看着面色灰暗阴沉的金志扬,一句话也不敢说。
  车子还没到金宅门口,远远的就看到宅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群。
  小厮隔着车帘子禀报了,金志扬‘呼’的一声掀起车帘子,猛的跳下车,跟在小厮和长随身后,一路往宅院门口挤去,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一声高喊:
  “唉哟!快看哪,正主儿来了!快让开快让开!正主儿可算来了!
  “哪儿呢?”
  “哪个?哪个?”
  人群喧嚣着、混乱着、你挤我推的往金志扬这边涌了过来,人群中混着的帮闲扯着嗓子叫着:
  “让开让开!让条道出来!让正主儿进去,人家说了,正主儿不到不动手,这不动手,咱们还有什么热闹看?!
  人群中哄然笑着、叫着好,你推我、我推你,从中间让出条道来,让着小厮、长随护着金志扬和后面紧跟着的车子穿过喧嚣热闹不堪的人群,到了金宅门口。
  金宅门口,一溜两排,站着几十个一色靛蓝衣裙,手拿水火棍的精壮仆妇,后头,二三十名黑衣黑裤的精壮家丁,抱着拳,昂着下巴,在离仆妇们十几步处整齐的站着,几十个人,一齐盯着刚从人群中挤出来的金志扬。
  昂然站在金宅大门正中的姚嬷嬷,见金志扬过来,冲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高声宣布道:
  “金姑爷,小的们这是奉了我们家奶奶的令,来替我们家姑奶奶搬嫁妆了!我们奶奶说了,让搬就搬,若真有那不要脸、要贪我们姑奶奶嫁妆的,那就砸个稀烂!宁砸烂了,也不留给那专想着谋主母嫁妆的**!
  金志扬气得面白如纸,手指颤抖着指着姚嬷嬷叫道:
  “你们姑奶奶的嫁妆……”
  “金姑爷既回来了,走!咱们进去搬嫁妆去!
  姚嬷嬷打断金志扬的话,挥着手吩咐道,手拿水火棍的仆妇们哄然应诺着,拎着棍子就冲进了金宅。
  金志扬气个仰倒,拎着长衫跟在后面也冲进了大门,跟着金志扬和原就在门外站着的金府长随、小厮跟着就要往里冲,黑衣黑裤的家丁冲上前拦住,推搡着长随、小厮往大门一边集中着,
  “我们世子妃说了,这搬嫁妆,让古家人自己搬就是,用不着各位帮忙了,请各位且安份些,我们王府的家丁,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脚重,万一伤着各位,可就伤了和气了。”
  小厮和长随们面面相觑,看着精壮的王府家丁,矮着身子退到了门外角落处,挤在一处垂头站着。
  不大会儿,院子里就传来呯呯哐哐的摔东西、砸东西声,中间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狂叫痛呼和呵骂声。
  外头看热闹的人激动起来,往大门口涌去,黑衣家丁守着大门两边,只看着人别进了院子,至于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不赶也不拦。
  焦急的人群听着声音,四处寻找着可以往里探看的去处,紧挨着金宅的几颗大树成了抢手之处,手脚利落的抢先往树上爬去,抱着树枝,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路砸进内宅的古家悍妇们,兴奋的和树下满脸渴望的人群转达着:
  “唉唉唉,打了打了,棒打薄情郎了唉!唉哟,这一棍子打得厉害,唉哟,又一棍子,怎么净打屁股?”
  “这才叫有章法,你看官老爷打人,都是打屁股!
  树下的人哄然解释道。
  宅子外头,人越聚越多,争着抢着看这金宅里热热闹闹的砸着东西,热热闹闹的议论着这场竟然能和邹府那场热闹关在一处的热闹事。
  “听说这姓金的纳了邹府那个小妾生的女儿……”
  “什么小妾?人家现在正经是位诰命了,啧啧,这才叫有本事!
  “什么本事?不是就心狠些手辣点,看看,现在现世报了吧,天天被人堵着门骂,连个屁也不敢放。”
  “说来也是,虽说是妾生,好歹也是官家女儿,嫁给谁不好,非得给人做妾?这做了妾还不安份,又要施手段谋人家大妇嫁妆和主母之位,也不打听打听,人家后头有谁!
  “就是,听说是个惹不得的,这不,析产分居了,看这样子,人家也知道她这门风,宁砸了也不留给她!
  “猪油蒙了心,这男人也是糊涂,怎么被个小妾就迷得晕了头了?”
  “哟,听这意思,你是个明白的?要是小桃红肯跟了你,我看你立马儿就得回去休了你家那黄脸婆去!
  “你家才黄脸婆!我就是明白!那小桃红能给你做饭、磨面、洗衣服?这事,我就是明白!
  “好好好,你明白你明白,你明白还把银子都孝敬给小桃红?”
  “你才孝敬呢!
  ……
  外头的议论和院子里的打砸一样热闹,邹应年挤在人群中,只觉得满嘴苦水灌进胃里,翻腾着几乎要吐出来,今天早上城门一开,他第一个出了城门,原想着迎着金志扬,先说说话,谁知道,出了城,车子就撞了人,被人缠得脱不开身。
  可他就在驿路边一直盯着的,怎么就没看见金志扬是什么时候进的城?
  唉,现在想这些也晚了。
  邹应年眼睛盯着院门口停着的车子,几个黑衣家丁抱拳守在车子周围,不让人靠近半分,车子旁边,女儿的陪嫁嬷嬷满脸惊恐的抓着车杆,金志扬进去了,车子里坐着的是自己的女儿。
  邹应年眉头皱了起来,这死丫头到底做了什么事?竟惹了古家和汝南王府两处!
  宅院里呯呯哐哐的声音渐渐稀少下来,不大会儿,拎着水火棍的婆子们,脸色微红,头上带着汗,卷着袖子,三五成群的出来,径直往古府方向回去了,黑衣家丁看着婆子们走远了,家丁头儿才打了个手势,一行人转身往汝南王府方向回去了。

  李小暖和严氏送走了严丞相夫人等人,陪着王妃,安慰着伤心不已的周夫人,直到薄暮时分,姚嬷嬷回来,悄悄示意着严氏,李小暖才舒了口气,劝着王妃离了古府,往汝南王府回去了。
  李小暖将长吁短叹的王妃送回正院,看着她歇下了,才出了正院,坐了轿子回到清涟院,只觉得这一天跟打了一仗一样,唉,可不就是打了一仗!
  第二天,李小暖直睡到辰初时分,才起来匆匆梳洗了,去正院给王妃请了安,带人去议事厅听回事去了。
  刚听几个婆子回了几件事,外头当值的婆子禀报了,引着瑞紫堂的白嬷嬷进了屋,李小暖满眼意外的看着白嬷嬷,屋里侍立的管事婆子更是惊讶的半张着嘴,看着和老太妃一样几乎足不出院的白嬷嬷。
  白嬷嬷稳稳的曲膝见了礼,带着丝仿佛有些苦恼又有些欣喜的笑意,看着李小暖恭敬的禀报道:
  “少夫人,老祖宗请您过去一趟。”
  李小暖眨了下眼睛,挥手屏退了满屋子的丫头婆子,轻轻拧着眉头,看着白嬷嬷问道:
  “老祖宗叫我过去,有什么吩咐?”
  白嬷嬷抬头看着李小暖,稍稍迟疑了下,“老祖宗昨晚上听说了古家大小姐和姑爷的事,大约是想细问问。”
  李小暖愕然睁大了眼睛,突然问道:
  “老祖宗今年七十四了?”
  白嬷嬷有些摸不着头脑,点了点头,李小暖舒了口气,眼珠微微转了半转,看着白嬷嬷,笑眯眯的说道:
  “嬷嬷您看,我这院子里,候了一院子的人,件件都是急事,古家大姐姐和姑爷的事,昨天也都议定了,这事也不急,这样吧,等我把这院子里候着的管事嬷嬷们打发了,立即就过去瑞紫堂给老祖宗请安去。”
  白嬷嬷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李小暖,李小暖眯眯笑着,气定神闲的打发着白嬷嬷:
  “嬷嬷先回去吧,别让老祖宗等急了,我这里,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一会儿的功夫!
  白嬷嬷满脸狐疑的看着李小暖,李小暖看着她,突然眨了两下眼睛,白嬷嬷心里隐隐约约仿佛有些明白,却越想越糊涂的转过身,也不告退,径直回去传话了。
  李小暖透过掀起的帘子,看着白嬷嬷的背影,闭着眼睛,双手合什念了句佛,上次赌对了一回,但愿这回还能赌对,都说老小孩,老太妃七十四了,也到了老小孩的年纪,又是个脾气暴躁的,虽说修行了这么些年,到底本性难改,只看她等得等不得了。
  李小暖叫了竹青进来,吩咐竹青泡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慢慢喝着,平息着心底的不安和浓浓的渴盼。
  喝了杯茶,李小暖强压着不安,叫了婆子进来,专心却心不在焉的听着婆子的回事,眼睛不停的往外溜着。


二六三章 又发脾气了

  回事的婆子比往常小心了很多,三言两语说完了事,领了吩咐就赶紧小心的退出去。
  李小暖心神不宁着,时不时的瞄瞄外面,再瞄瞄屋角的水漏,偏偏时辰过得极慢,水滴缓缓、缓缓的滴着,半个时辰,仿佛是过了大半年。
  老太妃一头白发、一只手甩着念珠从垂花门转进来对,李小暖的心仿佛停了半拍,扔了手里的杯子,跳起来急忙往外迎去。
  兰初、竹青、玉板等人微微有些慌张零乱的跟在李小暖身后,一起急急的出了门,两边厢房里等,回事的几个婆子直怔怔的看着老太妃,一时没法反应过来。
  老太妃阴着脸,步履矫健沉稳,奔着议事厅直冲过去,白嬷嬷面色发白、紧张不安、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李小暖沿着抄手游廊迎着老太妃,笑容灿烂的曲膝行着礼,“给老祖宗见礼。”
  老太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理会李小暖,径直进了议事厅,也不等人让,盘膝在榻上坐了,斜睇着笑意盈盈的奉着茶的李小暖,也不接茶,只转头扫着兰初等人问道:“都是你的丫头?”
  “是。”
  李小暖笑着答应,顺手将茶放到了老太妃面前的榻几上,老太妃瞄了眼杯子,看着李小暖直直的问道:“那古家大姐儿,是你出了主意让她析产分居的?”
  “咳。”
  李小暖被老太妃一句话呛得咳嗽着,脸色红涨起来,兰初急忙示意着竹青等人,带着人轻手轻脚的退出屋子,垂手在门口守着,李小暖咳了两声,陪着笑解释道:
  “老祖宗,我哪是那样不知礼的人,这世上的理,只有劝人和,哪有劝人分的?这是古家大姐姐自己的主意,我也劝过……”
  “哼,你当我是你那白长着两只眼睛的湖涂婆婆?你这话,只好骗骗她去。”
  老太妃打断了李小暖的话,李小暖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尴尬的笑着,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老太妃呼了口气,轻轻“哼”了一声,“你也是个糊涂东西。析产分居。这叫不战而退。这事,我替古家大姐儿作主。你去,跟那姓金的说,就说我说的,给他三天时候,给我处置了姓邹的那**。再到古家请罪去。他跪到古家门口,什么时候古家大姐儿气消了,什么时候再让他起来。古家大姐儿若不消气,那就让他跪死在府门前。”
  李小暖这口气噎得更厉害,连咽了几口气,半晌才透出气来,哭笑不得的看着老太妃,轻轻咳了几声,往前蹭了蹭,低声说道:
  “老祖宗,您先别急,听孙媳妇说,这事地,真是古家大姐儿不想要那姓金的了,我才帮着她想法子析产分居的,老祖宗,您别急,听孙媳妇仔细跟您。”
  李小暖见老太妃眉梢猛的挑了起来,急忙解释道,老太妃盯着李小暖,李小暖心思转得飞快,又往前凑了凑,低低的说道:
  “老祖宗,这事吧,是之样,唉,老祖宗,您老这么明白,孙媳如可不敢骟您半个字,只是,这话若是说了,您老人家还得多担待才好,孙媳妇吧……”
  “好了。我不怪你,你赶紧说。”
  老太妃不耐烦的打断了李小暖的期期艾艾,李小暖万分为难的又往前蹭了蹭,贴到老太妃身边,轻轻拉了拉老太妃的袖子,低低的说道:
  “老祖宗,这事吧,跟外头传的不大一样,姓金的吧,是纳了个妾,也是宠得过了那么一些,倒没到外头传的那样,就是吧,古家大姐姐,其实不是个贤良人,当初嫁到金家,是想着……”
  李小暖心虚的含糊起来,老祖宗眉头皱了起来,“你给我好好说。”
  “是。”
  李小暖急忙答应着,心虚着、底气不足的接着说道:“是想着……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当初选金家,也是因了这个,谁知道……唉。”
  李小暖伤感的、长长的叹着气,“按外头的理说,古家大姐姐成亲多年,儿子也生了两个了,姓金的就是纳再多的妾进来,那些个妾,能翻出什么大花样来?可古家大姐姐那性子……唉,看着往日恩恩爱爱的丈夫,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人情深款款的,心里这份苦,哪里受得住?二十多岁的人,生生熬的比四十岁的人还憔悴。老祖宗,您说,我能不心疼吗?可这事,按这三从四德的礼儿,哪里上得了台盘?若说出来,就是古家大姐姐的不是,犯了个‘妒’字。唉。”
  李小暖长长短短的叹着气,“老祖宗知道,孙媳妇在古家长大,古家大姐姐就是孙媳妇嫡亲的姐姐,就是再有什么不是,哪怕全是古家大姐姐的不是,孙媳妇看着她苦,也得先帮着她去了这苦处。再说别的,自家人总要帮着自家人不是?那个……我就使了一点点小心思,就这么……就这样……”
  李小暖拧着手,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老太妃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听说那严氏也是个不贤的?”
  “嗯。”
  李小暖垂着头,低低的答应着
  “古家二姐儿呢?挑郑家,就因为他家那破规矩?”
  “嗯。”
  李小暖头垂得更低了,拧着手,低低的说道:“老祖宗,我知道错了,往后,我跟着您抄经,往后,我听老祖宗教导,慢慢改。”
  老太妃伸手端起杯子,品了口茶,正要说话,外头脚步急促,兰初在门口禀报着:“老祖宗,王爷来了。”
  话音刚停,又接着禀报道:“老祖宗,王妃来了。”
  李小暖瞄了老太妃一眼,忙走再门口,掀起了帘子。
  王爷额角渗着汗,大步进了屋,王妃喘着粗气,紧跟在王爷身后进了议事厅,李小暖悄悄的往后退到榻脚处,垂手侍立着,王爷看着端坐在榻上的老太妃,长揖到底见了礼,抬起头,百感交集中渗着丝茫然,“母亲,有事叫儿子进去吩咐……”
  李小暖心里咯蹬着郁闷起来,这王爷,那么圆滑明白会说话的人,怎么一到老太妃面前就尽说蠢话,“叫儿子进去”,这是什么话?随意思是不让老太妃出来了?
  老太妃斜了王爷一眼,从喉咙里“哼”了一声,不耐烦的挥着手说道:“出去出去。我就有事也犯不着找你。你也出去。”
  老太妃抬手指着紧跟在王爷身后、陪着满脸笑容的王妃说道,王爷舒过口气来,陪着满脸笑容,“母亲是儿子的母亲,有事不吩咐儿子,还能吩咐谁去,母亲……”
  老太妃突然愤怒的“哼”了一声,顺手抓起榻几上的杯子,冲着王爷,连茶带杯子砸了过去,
  “你个混帐东西。还知道我是你母亲?你什么时候替你母亲说过一句话?做过一件事?你什么时候体谅过你母亲的苦?我是你母亲,就是再错,你就不能先帮着你母亲,再说别的?你帮过没有?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混帐东西。”
  老太妃越说越气,将手里的念珠狠狠砸了过去,砸完了还不解恨,喘着粗气,四下转着身子寻找着趁手的东西,王妃睁大了眼睛,呆怔怔的站着,愕然看着暴怒起来的老太妃,她上次看到她暴怒发火,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王爷也忙着转着身子,替老太妃寻找着趁手的东西,老太妃连转了两圈,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抬手指着王爷骂道:“出去。滚出去。”
  王爷满脸笑容的连连长揖着,示意着王妃,两人恭敬的垂手退出了议事厅。
  兰初带着竹青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的垂手侍立着,仿佛没看到、更没听到老太妃刚才的怒骂。
  王妃跟着王爷出了议事厅,走了几步,王爷顿住脚步,回身看着王妃,眉开眼笑的说道:“母亲又发脾气骂人了。”
  王妃还在怔神中,听了王爷的话,又忧虑起来,“母亲年纪大了,这么大脾气,没事吧?”
  “嗯,没事,恪儿媳妇不是在屋里的,瑞紫堂的人说了,母亲是来找恪儿媳妇的,回头你跟恪儿媳妇说,只要哄得母亲高兴,肯出来走走,怎么着都成。”
  “嗯。”
  两人低声说着话,王爷走到垂花门处,回过头,满眼依恋的看着议事厅,呆站了片刻,才转身出去了。
  李小暖看着王爷和王妃出了议事厅,小心的打量着还在怒气中的老太妃,想了想,重又泡了杯茶本上来,笑着说道:“老祖宗润润喉。”
  老太妃伸手接过杯子,随手又放到榻几上,拍了拍榻沿吩咐道:“你坐,接着说。”
  “后来,古家大姐姐伤痛中,也想明白了,这男人若变了心,就再也要不得了,老祖宗想,今天打发了邹氏,明天说不定还有周氏、吴氏、郑氏、王氏,一串儿的氏。哪有个头的?与其跟他闹这些闲气、伤这个心,倒不如弃之不要得好。可惜这律法规矩上,没有女休男的,不然,咱们就休了他。若和离吧,古家大姐姐还有三个孩子,哪里舍得下,不还得替孩子们想着,唉,也只好析产分居了。”
  李小暖侧着身子坐到榻沿上,伤惑的说道。


第二六四章 添柴

  “这不还是不战而退?”
  老太妃眉梢又竖了起来,“白白便宜了姓金的和那个**。不行。你去,先让人把那个**打发了,咱们再说别的。”
  李小暖咽了口口水,伸手抚着老太妃胸前,讨好的说道:
  “老祖宗,您别生气,听孙媳妇说,古家大姐姐还有三个孩子,哎呀,老祖宗,您不知道那三个孩子有多懂事。多可人疼。您想想,若是 现逼着姓金的这会儿就打发了邹氏,不过一句话的事,可大姐姐的名声,岂不殁了?老祖宗,别的不说,咱就只为孩子想,往后孩子大了,议 个亲入个仕什么的,哪一样不讲究个门庭家声的?”
  李小暖一边说,一边小心的看着老太妃,见她挑着眉梢又要发火,急忙接着说道:
  “老祖宗,您再想想,要是您老扔了个什么物件儿,还要花时候去看着它发霎烂掉?反正那东西咱们也不要了,随他烂成什么样去,管他 呢!”
  老太妃从眼角上下打量着李小暖,“你就知道他得烂了?”
  李小暖重重的点着头,“您放心,肯定得烂!”
  老太妃面容缓和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小暖,端起杯子喝着茶,缓声问道:“邹家那事,得动用外力,外头,谁帮着你的?”
  李小暖急忙胆怯着站了起来,老太妃眉头皱起来,点着手指示意她坐下说话,李小暖小心翼翼的侧着身子坐下,心虚的说道:“是爷…… 是小恪,是他走前,我跟他讨了人。”
  “嗯。”
  老太妃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下了榻,转头吩咐着白嬷嬷,“咱们回去。”
  李小暖急忙跟着站起来,陪着满脸笑容,凑上前挽着老太妃的胳膊,虚扶着老太妃,殷勤的说道:“老祖宗,我送您回去。”
  老太妃也不看她,也没甩开她,只任她抚着,白嬷嬷抢先一步掀起帘子,李小暖满面笑容,挽着老太妃出了议事厅,往后目瑞紫堂方向走 去。兰初示意若竹青等人,远远的跟在了老太妃和李小暖身后,自己叫了等着回事的婆子进来,一一问了,挑能处置的先打发了。
  “老祖宗,那古家大姐姐也真是可怜,我劝了不知道多少回,可我这嘴笨……也没什么大用处,要不,让她过来跟着老祖宗抄两天经,老 祖宗开导开导她?”
  老太妃斜了李小暖一眼,“你还嘴笨?”
  “那是跟老祖宗比……”
  李小极嘿嘿笑着含糊着说道,老太妃抬头打量着周围新绿缩放的花花草草,淡然说道:
  “我是修佛的人,最厌人打扰,她想得开是她的福份,想不开是她的命。”
  “嗯,老祖宗说的真好。”
  李小暖陪着笑,微微垂着眼帘,眼珠转来转去,突然沉默下来,老太妃走了一阵子,竟再没听到李小暖的没话找话,有些奇怪的转头看着 李小暖,见她垂着头,满身的无精打采,披着眉头顿住了脚步,“怎么?这就不高兴了?”
  “哪里啊,看老祖宗说的,我是想起了别的事。”
  “嗯?”
  老太妃继续往前走着,声调里带出些疑问来,李小暖忧伤的长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再长长的叹出口气,才忧虑忡忡的说道:“老 祖宗,说是西南夷反了,这事,老祖宗听说了没有?”
  “嗯。”
  “还有什么宗师部……”
  “强宗部!”
  老太妃打断了李小暖的话纠正道,“对,就是强宗部,也打进来了,老祖宗肯定也听说了,然后皇上就让小恪去打仗了。”
  李小暖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老祖宗,您不知道,那些夷人,厉害的很,从小恪走后,我就没睡好过,天天担心的不行,朝庭只要有战报,我就让人拿过来,仔仔细 细的从头看到尾,可看来看去,也不知道南边到底打得怎么样了,老祖宗,你说,小恪没事吧?这仗,咱们能不能打赢?”
  老太妃重重的“哼”了一声,“西南夷不会反!强宗部算什么东西!明天你让人把战报送给我看看!”
  李小暖大喜过望,连连点着头,“我给老祖宗送过去,老祖宗就给我解说解说,那战报上说的,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哪有好还是不好的?这打仗的事,瞬息万变,我跟你说,你要看战报,得往大局上看……”
  老祖宗教导着李小暖,一路往瑞紫堂走去。
  李小暖侍候着老祖宗回到瑞紫堂,出来和红福说了一会儿话,就转去了正院,仔细禀报了如何将老祖宗送回端紫堂,老祖宗心情如何之类,又和王妃一起感慨了半晌,陪着王妃吃了饭,才回到清涟院。
  金家上上下下,被古家的仆妇砸得稀烂,一时半会也住不得人,管事只好在附近包了间客栈,小厮长随抬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金志扬,先在客找里歇下了脚。
  跌打大夫给金志扬浑身上下涂了药,又开了方子,嘱他趴着先静养个三五天再说,跌打大夫走后,邹氏眼睛红肿的转出来,金志扬阴着脸,也不看她,只吩咐小厮、长随分别出门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些什么话来。
  到了半夜,邹氏只叫着肚子痛,丫头婆子慌乱起来,急忙叫了管事、掌柜,忙着出去请大夫,直折腾到天亮,邹氏才算安稳下来。
  第二天,金志扬趴在床上,叫了师爷进来,吩咐他先替自己到吏部告个假,又逡人即刻启程回去台州府接人,自己一点点过着小厮打听来的消息,拧着眉头,慢慢盘算起来。

  景王府外书房,周景然半躺在摇椅上,仔细听着青平的禀报,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她费了这么大的劲,竟是要抹黑那个小妾和金志扬,求个析产分居!
  这李小暖,这想头,也太怪异了些,析产分居!就因为金志扬纳了个贵妾?他也让人去长青县打听了,那个邹氏,也就是装贤惠装的过了 些,别的,倒也没什么大恶,别说李小暖那么多心眼,就是古家大姐儿,他见过一面两面,也是个精明人,想收服这个邹氏,还不是举手之劳 ?!
  她就是要析产分居,休了那个金志扬!
  周景然一声长叹,感慨万分,这丫头,这份心境,非常人可比,这古家大姐儿,也非常人,竟能听得进李小暖这大异世俗的想头,也是,她们从小一处长大,李小暖那张嘴,说什么都让人觉得有道理,嗯,也真是有道理,她的话,句句都极有道理。
  周景然慢慢摇着折扇,仰头看着雕画精美的屋顶,嘴角带着丝笑意,想出了神。
  青平垂手侍立着,等着听吩咐,周景然手里的折肩顿在半空,出了半天神,才转头看着青平问道:“那金志扬,三年考绩全优?”
  “是!”
  “可惜!”
  周景然摇着折肩,摇着头,感叹了片刻,“去过吏部了?”
  “还没有,听说打重了,如今在凌云客找躺着起不了身,今天一早让师爷去吏部告过假了。”
  “嗯,”周景然眯着眼睛,仰头看着屋顶,突然轻轻笑了起来,“我倒给他想了个好差使,你去,跟吏部说,前一阵子听说礼部缺个传旨的钦差,就让金志扬补进去吧。”
  青平答应着退了出去。周景然悠悠然的摇着折扇,一脸的笑意。

  蕴翠宫,程贵妃满眼笑意的迎了皇上进去,侍候着皇上去了外面的长衫,奉了茶,皇上接过茶喝了一口,抬眼看着程贵妃,疲倦中带着丝 笑意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小景孝敬你什么好东西了?”
  “不是他,今天汝南王妃进宫来了,说母亲昨天出了瑞紫堂,在议事厅里发起脾气来,砸了汝南王一茶杯,把念珠也砸了。”
  皇上高挑着眉捎,放下杯子,笑了起来,“老祖宗出山了?”
  “大约是,听说今天让恪儿媳妇送了战报进去,说要好好看看,大约是担心着小恪才出来的。”
  “不会!要担心这个,二月里就该出山了,哪会等到今天。”
  皇上沉吟了片刻,“不管因为什么,老祖宗肯出来走动走动,总是好事,五月里老祖宗生辰,若她肯出来受礼,我陪你一道回去给她贺寿去。”
  程贵妃眼睛里涌出泪花来,忙曲膝谢了,垂着头,用帕子按着眼角,说不出话来,皇上伸手拉过她,温声安慰道:“别伤心了,如今肯出来走动一二,老祖宗这心结也就解的差不多了,往后,你若想回去看看她,就让人安排安排,想回去就回去,老祖宗今年也七十多了吧?”
  “嗯,七十四了。”
  “人活七十古来稀。”
  皇上若有所思的感叹着,仿佛想起什么来,示意着程贵妃,扬声叫了内侍进来吩咐道:“去内书房,把西南那边的战报让人赶紧抄一份,密送到汝南王府,跟汝南王说,这是给老太妃的。”
  内侍答应并急步退了出去,皇上嘴角带着笑意,看着程贵妃,“老祖宗打仗用兵上头,可是极难得。”


第二六五章 陪礼

  第二天,程贵妃亲自看着人收拾了些稀罕的吃食用品,叫了心腹的内侍过来吩咐道:
  “把这些东西给老祖宗送过去,再跟王爷说,昨天皇上说了,下个月老祖宗生辰,若老祖宗肯出来受礼,他就亲自过去贺寿。”
  内侍答应着,带着东西到汝南王府传了话。
  汝南王拧若眉头,背着手在书房里转了无数圈,思量来思量去,转身去了内院,这些年,皇上除了那祭大典之类的大典礼,几乎就没出过 宫,若能请得动他到府里来……这份好处错过就太可惜了,这事,无论如何,得让恪儿媳如想想法子。

  金志扬在床上趴了几天,既没心思、也顾不得看着人收拾家宅,等到勉强能走动了,就扶着小厮,去汝南王府求见王爷。
  连去了三四天,王爷不是不在府里,就是已经歇下了,金志扬咬着牙,干脆从早到晚在府门口守着,拉着架子,非要见王爷一面不可。
  又连着守着四五天,这天,天近傍晚,才看到王爷在大门口下了车,金志扬急忙陪着满脸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爷身边,长揖到底 见着礼,
  “舅父,志扬等了您好几天了,今天总算见着您了。”
  “噢?等了好几天了?怎么不早让人禀了我?都是自家亲戚,哪有这么让你等着的理儿?这是哪个粗心的奴才,达么怠慢了古家姑爷?”
  王爷满脸的惊讶转眼间转成了怒气,转着身看着身边垂手侍立着的小厮、长随训斥道,金志扬忙长揖着,急忙陪笑解释道:“这都是志扬 的不是,没让下人们通传,是志扬的错。”
  “嗯。”
  王爷舒了口气,“我就说,这满府的奴才,哪有敢这么慢待古家姑爷的,来来来,快请进,进来说话。”
  王爷说着,客气的让着金志扬,进了府门,一路让着金志扬进了正殿后头的小厅里。
  金志扬暗暗松了口气,恭谨的坐了,接过小厮奉上的茶,小心的品了一口,放下杯子,王爷端着杯子,连喝了几口茶,舒服的叹了口气,才放下了杯子,金志扬看着王爷放下了杯子,才满脸沉痛的说道:“舅父,志扬是来求您的。”
  王爷满脸意外的看着金志扬,亲热的安慰道:“出了什么事了?别急别急,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求不求的。”
  金志扬神情稍稍放松了些,沉痛的悔恨着说道:“舅父,照理说,志扬不该拿这些家务事来打扰您老,可这事……唉。”
  金志扬沉重的叹若气,悔恨的说道:“舅父,这几天,我辗转反侧,想了又想,这事是我错了,都是我平时修身不谨,才犯了这样的大错 。惹苦了云姗,求舅父看在志扬诚心认错的份上,劝劝云姗,就给志扬一次机会吧。”
  王爷更加意外起来,“你们一家子不是好好儿的?我怎么没听人说你做了什么错事?”
  金志扬怔了一下,看着满脸愕然的王爷,心里迟疑不定,想了想,将进京后的前前后后,仔细说了一遍,王爷一边听一边点着头,叹了口 气,“不是说了要请你家长辈了吗?这事,就等长辈来了吧,来了就好了,也不是大事,都是小事,来了,也不过一句话的事,你且放宽心,耐着性子等一等就是,你这回来,到吏部交了文书没有?”
  “还没有,舅父,我……”
  “那还是赶紧去吏部交了文书要紧。这是大事,好男儿以业为重,赶紧去吧,以业为重,好男儿还是要以业为重,好了,有空再来找舅父 说话,都是亲戚,要常来往才是,往后别生份着,有空就来,好,我就不耽误你了,你们年青人,正是做事情的时候,哪有时候陪我这糟老头 子说话的?好了好了,我不耽误你了,来,我送你出去,你也难得来一趟……”
  王爷亲热的唠叨着,让着金志扬,一路把他送到影璧前,才挥着手,示意他千万别客气,才转身回去了。
  金志扬呆在王府门站了半晌,也没想出个头绪来,倒也不敢再耽误,第二天一早,赶到吏部交了文书,回来等信儿了。
  管事从经纪行雇了人手,日夜赶工收拾着宅院,邹氏犹豫着想过去看着人收拾,可到底不敢自专,回来跟金志扬说了,金志扬不置可否的 “哼”了一声,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邹氏思来想去,到底不敢再多贤惠,只老老实实的在客栈里守着,连房门也不敢出。
  金志扬找了个晚上,悄悄出去和邹应年见了面,直深谈了半夜,回来又仔细思量了大半天,隔天一大早,收拾干净,只带了两个小厮,上 了车,往城南古云姗的住处去了。
  车子到了城南宅院门口,金志扬下了车,轻轻咳了几声,理了理衣服,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抬手拍开大门,陪着笑说道:“跟你们大少奶 奶说,我来给她陪罪了。”
  里头开门的婆子满眼狐疑的上下打量着金志扬,仿佛不认识他一般,语气冷淡而警惕的说道:“你等着,我去禀了我家大少奶奶去。”
  金志扬勉强陪着笑,连连点头答应着,婆子‘哐’的关上门,金志扬无奈的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院门旁的树阴下,耐着性子等着婆子回来 。
  千月遣了守在城南宅院的人,赶着往王府将这事禀了李小暖,请着示下,李小暖手指抵着眉间,仔细思量了片刻,吩咐着传话的小厮,“放不放他进去,只听古家大姑奶奶的意思,你跟你们爷说,让他不管用什么法子,找什么借口,好好儿的把那个邹氏接到城南宅子里去,孙嬷嬷在那边,和孙嬷嬷说,人给她,让她引着邹氏,偷偷看那金志扬要做什么。”
  传话的小厮答应着,又一个个曲着手指头把话重复了一遍,见李小暖点了点头,才转身飞奔出去传话了。
  日头越升越高,五月的天,已经热得难耐,金志扬摇着折扇,焦躁不耐烦的在树阴下来回转着圈,这都过了快一个时辰了,那门从关上就再没半点动静。他又上前敲了两回门,门开是开了,可只开了半条缝,开门的小丫头只说回话的婆子还没回来,就急急的关上了门。
  金志扬烦躁的只想跺脚就走。
  又过了半刻钟,大门几乎悄无声息的从里面打开,头一次开门的婆子探出头,看着金志扬吩咐道:“我们大少奶奶让你进来。”
  金志扬连吸了两口气,压着心底的恼怒,拎着长衫,几步上了台阶,进了大门。
  门内影壁两旁,一颗金桂、一颗银桂,浓绿异常,透过月亮门,隐约可以看到院子里古树参天,花木繁盛,一片静谧兴盛之势。
  金志扬舒了口气,深吸口气,又吐了出来,平息着心里的烦躁,脸上神情渐渐平和安静下来,摇着折扇,跟在步履缓慢的婆子身后,一边 打量着两边的景致,一边往花园里走去。
  到了一处四面皆窗的花厅前,婆子停住脚步,回身示意着金志扬,台阶前垂手侍立着的两个小丫头转头看着金志扬,靠近花厅的一个转身 进去禀报了。
  片刻功夫,小丫头出来,声音清脆的传着话,“我们大少奶奶让你进去呢。”
  金志扬一口气憋在胸口,只觉得闷的难受,连这些丫头婆子,也这般小瞧了他。
  金志扬深吸深呼了几口气,调整着脸上的笑容,抬脚进了花厅。
  金志扬刚进大门没多大会儿,一辆靛蓝布象眼格围子围着的两轮小车,直接从偏门进去,走了一射地,才停下来,孙嬷嬷腰背直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正站在车子不远处看着。
  车子停下来,一个婆子先跳下车,回身扶着邹氏下了车。
  邹氏脸色惶然的下了车,转头四下看着,金志扬走后没多大会儿,就有人到客栈,说是古府的下人,奉了金志扬的令,来接她过去,她满肚子的疑惑和恐慌,可又不敢不来,这是哪里?
  孙嬷嬷盯着她,看着她惶惶不安的转身四下张望着,停了片刻,才满脸笑容的走到邹氏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和气的说道:“这位就是邹 姨娘吧?跟我来吧。”
  “这位嬷嬷。”
  邹氏急忙伸手拉住转身就要往前走的孙嬷嬷,陪着满脸小心的笑容,从袖子里摸了只荷包塞到孙嬷嬷手里,“嬷嬷别嫌弃,喝杯茶吧。”
  孙嬷嬷托着荷包看了看,笑着递了回去,“姨娘还是收起来吧,这不合礼数,哪有奴婢打赏奴婢的理儿。”
  邹氏满脸红涨,垂着头收了荷包,跟在孙嬷嬷身后走了两步,到底忍不住,紧走了两步,低声问道:“请问嬷嬷,这是哪里?”
  孙嬷嬷顿住脚步,转身看着邹氏,关切的说道:“姨娘走慢些,到底是怀了身子的人,万事都要当心些才好。”
  孙嬷嬷边说,边示意婆子扶着邹氏,自己转过身,一边缓步走着,一边温和的说道:“这是大少奶奶的宅子。”
  邹氏脚底仿佛打滑般趔趄了下,再不敢多问,心里七上八下着,小心的跟在孙嬷嬷身后,一路穿花拂柳,往花园深处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