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六章 事急
王妃端坐在上首椅子上,看着程二奶奶狼狈不堪的走远了,身子才放松下来,用帕子掩着脸哭了起来,程恪烦躁的看着痛哭失声的母亲,咬着牙,狠狠的跺了跺脚,转身奔了出去。
程恪提着鞭子赶走了程二爷一家,红涨着脸,暴躁不安的在前院转了几个圈子,出了府门,上马直奔景王府去了。
第二天,京城突然起了传言,汝南王世子程恪不能人道!这传言,比前年镇宁侯府三少爷光着身子上戏台和忠意伯世子被人剥光游街的事儿更轰动、更让人兴奋不已,那一向尊贵无比、却子嗣艰难的汝南王家,竟要绝了后不成?
流言如风似水,转眼间传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角落,越过高高的城墙,往外流传开去。
汝南王妃从婆子嘴里听到这流言时,满京城已经是无人不知,王妃大哭了一场就病倒了,汝南王强压着心里的焦躁和怒气,阴着脸看着太医流水般进进出出的诊着脉、商量着脉案,斟酌着方子。
看着王妃吃了药,汝南王斥退了屋里伺候的丫头婆子,侧着身子坐到床边,看着哭得眼睛红肿的王妃,重重的叹着气,低声说道:“你也别急,那逆子……唉!”
王妃眼泪又滚瓜般落了下来,汝南王无奈的叹着气,接着说道:“去年腊月,我陪皇上去福音寺看大师,特意问了大师这逆子的姻缘,大师批的是榴花初绽之像,你别急,许是姻缘未到,这逆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也想开些,多想开些吧。”
王妃止了眼泪,眼睛里闪着亮光,一下子坐了起来,拉着王爷的衣袖,着急的追问着:“真是这么批的?榴花初绽?不是榴绽百子?”
王爷哭笑不得的看着王妃,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道:“你且安心,先安心把身子养好。”
王妃点了点头,心绪稍稍放宽了些,往后靠到了靠枕上,王爷叫了丫头进来,侍候她躺下了,看着她渐渐睡着了,才起身出去。
程恪躲在景王府,一天几次的遣小厮回去探问着,自己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回府去。
过了年,周景然和程恪一反往年的懒散行径,从初三起,不是在景王府,就是在德福楼,或是汝南王府,或宴请宾客,或举办文会,或是引着众人出城打猎,或是应着别家邀请,四处走动,热闹的张罗着。
这些热闹事,古萧一场也没落下,程恪几乎天天早上过来,热情的带上他,宴饮会文、拜客访友。
古萧回来,细细和李老夫人说着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程恪带他出去,除了会文,就是介绍他认识文武百官,引着他在名门旺族中交际往来,李老夫人问了几趟,就放下心来。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四日,第二天就是元宵灯会,李小暖早早和古云欢约着,打算换了男装,一起坐船出去看烟火取乐去。
十四日一大早,李小暖吃了早饭,看着人配好了元宵的馅料,正要去清逸阁,明远堂的小丫头急急的奔过来,曲膝禀报道:“表小姐,老祖宗让你赶紧过去。”
“出了什么事了?”
李小暖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小丫头摇着头,“我也不知道,景王妃来了,老祖宗一送走景王妃,就吩咐赶紧让你过去。”
李小暖紧紧抿着嘴,脸色渐渐青白起来,急忙带着玉和、金栗,往明远堂奔了过去。
明远堂里,李老夫人沉着脸歪在榻上,见李小暖急匆匆的进来,忙直起身子,示意她坐到榻上,心疼的安慰着她:“不是什么大事,你看看你,汗都出来了。”
小丫头奉了茶上来,李小暖接过,喝了口茶,慢慢平缓着气息,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李老夫人挥手斥退了丫头婆子,看着李小暖,低声说道:“刚才景王妃突然过府来了。”
李小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李老夫人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道:“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也没别的事,是来请咱们明天过去看灯的。”
李小暖满脸惊讶的看着李老夫人,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景王妃,每次见老夫人,都是非得受了老夫人的半礼才作罢,这上门来请……
“还特意指明了,一定要你去。”李老夫人低低的、慢腾腾的接着说道,李小暖愕然看着李老夫人,心里渐渐明悟过来,李老夫人伸手抚着李小暖的脸颊,叹了口气,温和的说道:“你生得太好,老祖宗一直担心着,有些事就没跟你说过,咱们进京那年,景王妃给咱们接见,就探过我的话,要纳你做侧妃,老祖宗回绝了她,只怕这不是她的意思,她一个女人家,哪会主动张罗这样的事,唉,这几年,你深居简出的,外头也一直平静着,老祖宗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道……看这样子,这几年,是等着你长大呢。”
李小暖呆呆的听着李老夫人的话,心里抽痛着茫然起来,李老夫人轻轻拍了拍李小暖的手,接着说道:“别怕,咱们这样的人家,他也不能强来,我刚看了黄历,出了正月,就有好日子,把你和萧儿的亲事定下来吧,明天去,咱们娘俩儿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先稳着出了正月,出了正月就定亲!”
李小暖连连点着头,“嗯,我听老祖宗的。”
李老夫人笑着拍了拍李小暖的手,温和的吩咐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让人请夫人过来了,我和她说这事。”
李小暖站起来,告退出来,站在院子门口,有些恍惚的转头看着四周,这一转眼,自己就长大了么?要嫁人了?原来嫁人就这么简单,只要点点头。
李小暖垂着头,茫茫然回到烟树轩,躺在榻上,闭上眼睛,晕晕沉沉的睡着了过去。
第二天,程恪一大早就到古家接了古萧,说是先去城外打猎,晚上到右丞相严府看烟火。
傍晚时分,李老夫人、周夫人和李小暖在二门里上了车,往景王府灯楼看灯去了。
灯楼下,小丫头引着李老夫人等人上了楼,灯楼里灯火通明着,四角放着烧得旺旺的炭盆,站满了垂手侍立的丫头婆子,却没有其他府里的夫人小姐,只有景王妃盛装端坐在上首扶手椅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看着三人进来。
李老夫人上前两步,在地上放好的垫子上跪倒磕头见了礼,周夫人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李老夫人恭恭谨谨的磕头行礼,也忙跟着跪倒磕了头,李小暖半垂着头,在恭恭谨谨的跪倒在垫子上,行了两磕六拜的大礼。
景王妃客气的让着李老夫人和周夫人坐下,上了茶,却仿佛没有看到李小暖,任她垂手待立在李老夫人旁边,李老夫人也仿佛没有看到垂手待立着的李小暖,只温和客气的陪景王妃说着闲话。
周夫人有些恍过神来,皱着眉头看着淡然站着的李小暖,又转头看了看只顾和景王妃说着话的李老夫人,也垂下眼帘,端起杯子,喝起了茶。
几个人无趣无味的看了一会儿灯,李老夫人就笑着起身告辞了,景王妃也不多留,转头示意着旁边的大丫头,那丫头转身进去,捧了只极小的满雕着缠枝芙蓉的黄花梨匣子出来。
景王妃强笑着接过匣子,打开来,掂出枝翡翠树叶步摇来,冲着李小暖比划着,笑着说道:“这样精致的步摇,也就表小姐这样的风流相貌才配得上,表小姐就拿回去戴着玩吧。”
李小暖心曲膝推辞道:“小暖谢王妃厚爱,只是这步摇,不是小暖能戴的物什,小暖不敢收,谢王妃厚爱。”
李老夫人也笑着接过了话头,“王妃疼爱小暖,这是小暖的福份,可这步摇哪是她一个白衣小丫头能用的东西?别说用,就是拿一拿,都是僭越,这可是杀头的大事,王妃的厚爱,小暖心领了,还请王妃体谅。”
景王妃举着步摇的手呆了片刻,只好又将步摇放回到匣子里,正踌躇着,李老夫人已经带着周夫人和李小暖,曲膝告退着,往门口退去。
严丞相家,正热闹非凡着,古萧兴奋激动的脸色微微泛着红意,陪坐在严丞相下首,双手扶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着,谦恭的听着众人围着严丞相谈笑逗趣,严丞相眼角余光扫过古萧,眼里闪过丝满意。
夜色渐深,众宾陆陆续续的告辞而去,严避暑站在大厅门口,一边随意的拱着手,和众人告着别,一边和古萧说着闲话,古萧恭谨的站在严丞相身边,小心的陪他送着客人、说着闲话。
客人渐渐散尽,程恪还不见踪影,古萧为难起来,不知道是告辞好,还是等着程恪好,这些天,他跟着恪表哥出来,都是和他同进同出的,若他告辞了,恪表哥找不到他,岂不是要急坏了?!
正踌躇间,严丞相转过身,笑眯眯的招了招手,“萧儿跟我进来,陪老夫吃点夜宵再走。”
第一三七章 抽薪
古萧急忙笑应着,转身跟着严丞相往内院走去。
正院花厅里,灯火通明,古萧陪着严丞相慢慢吃着夜宵,花厅东边的屏风后,晃动的人影挤来挤去。
古萧陪着严丞相吃了夜宵,又陪着他东扯西说的聊了小半个时辰,小丫头笑嘻嘻的端了杯莲子红枣茶,奉到了严丞相面前,严丞相端起杯子,仔细看了看,哈哈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古萧的肩膀,亲热的说道:
“好好好!今天晚了,老夫就不多留你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往后要常过来,陪老夫喝喝酒、说说话。”
古萧急忙站起来,逼着双手,恭敬的答应着,迟疑了下,笑着问道:“恪表哥是不是……”
“你别等他,先回去吧。”
严丞相笑着送古萧到了花厅门口,看着人引着他沿着抄手游廊出了院子,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回了花厅。
古萧在严府大门外上了车,车子刚转了弯,迎面过来一辆极其宽大的马车,青平侧着身子坐在车辕上,看到坐在古箭车门踏板处,正头点着晃来晃去打着睡的山水,眼睛亮了起来,急忙跳下车,迎着古萧的车子奔了过去。
青平上前拦住车子,带着满脸笑容,恭敬的问道:“是古家少爷的车子吧?”
古萧听到青平的声音,忙掀起帘子,探出头来,青平拱手见着礼,笑着说道:“我们爷在前面车子里,请古少爷过去说话。”
古萧急忙跳下车,跟着青平,上了周景然的车子。
周景然正闲闲的歪在车里,就着车厢里通亮的琉璃盏,看着本书,见古萧进来,微微直起身子,让着古萧坐到旁边,笑着说道:“刚从严丞相府里出来?”
古萧笑着点头答应着,周景然扔了手里的书,上下打量着古萧,笑眯眯的说道:“严丞相府里的灯会,不是早就散了?怎么你到这会儿才回来?”
“丞相留我吃了夜宵才让我回来的。”
古萧挠了挠头,笑着解释道,周景然惊讶的挑着眉梢,坐直了身子,满眼笑意的看着古萧说道:“丞相留你吃夜宵了?那严丞相吃得可好,心情可好?”
古萧莫名其妙的看着周景然,点了点头说道:“丞相吃得很高兴,吃完了夜宵,又留我说了会儿话,也很高兴。”
周景然轻轻拍着手,笑了起来,“恭喜恭喜!古小弟大喜了。”
古萧眨了眨眼睛,茫然的看着满脸喜色,拱手恭喜着自己的周景然,周景然看着他,笑了一会儿,才奇怪好问道:
“你难道没听说?”
古萧茫然的摇着头,周景然啧啧感慨着,耐心的解释起来:
“严丞相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也是两个儿子,次子生了一女一子,整个严府里,两代人,可只有这一位姑娘,是丞相夫妇的掌中珠、心头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加一个孙女中,丞相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孙女!这严家大小姐今年也十七岁了,从去年开始,严丞相就开始遍请这京城的青年才俊上门,陪他吃夜宵了,这严府夜宵里的门道,满京城谁不知道?这是严丞相在挑孙女婿!”
古萧愕然的眨着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周景然轻轻拍着他,满脸羡慕的接着说道:
“真是要好好恭喜恭喜古小弟了!若古小弟做了严丞相家乘龙快婿,以古小弟的人品才华,这前程可就是如花似锦,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古萧恍过神来,忙摇了摇头,还没说出话来,周景然已经兴致盎然的接着往下说去了,“去年里,若不是你跟着随云先生外出游历了整整一年,只怕这夜宵早就吃过了!说不定,亲也结了呢!”
周景然身子往后退了退,眯着眼睛,认真的上下打量着古萧,感叹起来:
“怪不得丞相今天这夜宵吃得这样高兴,看看,古小弟这人品才貌,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连中三元的状元之子,又是随云先生的入门弟子,要清贵有清贵,要富贵有富贵,啧啧!”
古萧脸上红涨起来,急忙摇着头,着急的说道:“周大哥,不是……不能,唉,不行,我……那个……可不行。”
周景然睁大眼睛看着古萧,满脸疑惑的问道:“哪里不行?什么不行?你定过亲了?”
“没有!不是……那个,周大哥,你知道,暖暖,还有暖暖……”
古萧一时不知道如何才能说清楚,周景然长长的“噢”了一声,身子放松着往后靠在靠枕上,点着古萧笑着说道:
“怪不得你恪表哥说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和小暖有了婚约了?换了庚帖,下过小定了?”
“那倒没有。”
古萧老老实实的说道,”可是……”
“这就是了,这不过是你的想头。”
“老祖宗也说过的!老祖宗答应过我的!”
古萧急忙重重的解释道,周景然呆了呆,眼睛闪过丝意外,随即伸着懒腰,身子往后靠着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才眯着眼睛看着古萧,慢腾腾的说道:
“你也真是个实诚孩子,你的暖暖,自然应该是你的,就是这样,也不耽误你做了丞相家乘龙快婿不是!这是两回事。”
古萧眨了眨眼睛,一时没能明白过来,周景然叹了口气,坐直身子,耐心的解释道:
“娶妻娶的是什么?是家世,是人品,这联姻,联的可是两家!你想想,当年你父亲,若不是凭着连中三元的状元之身,娶到你母亲,和镇宁侯府、汝南王府做了亲戚,怎么会有了如今京城名门贵族之一的古家?李老夫人把暖暖许给了你,怎么拖到现在也不换了庚帖,下了小定?”
古萧呆呆的看着周景然,周景然伸手拍了拍他,推心置腹般说道:“老夫人是个精明人,凡事想的明白,也想得长远,你这婚姻上,她必定也是寄了重望的,可是这样?”
古萧想了想,点了点头,周景然紧盯着他,语气舒缓的接着说道:
“古家如今只有你这一根独苗,你父亲又是那样冤……唉,你们府上,老夫人和你母亲,必是对你寄了厚望,可是这样?”
古萧忙连连点着头,周景然抚着古萧的后背,叹息着说道:
“可你既没有家族支撑,又没个兄弟照应,所谓独木难支,再不借着婚姻之事连个根深叶茂的妻族,往后,老夫人、你母亲,这厚望,岂不是要落到空处去了?老夫人把小暖许给你,却从不提定亲的事,你想想,是什么道理?”
古萧眼神游疑闪烁着茫然起来,周景然紧紧盯着他,语气诚恳的感慨着,“你呀,好好体会体会老祖宗这心思!再说,这些天,你跟着你恪表哥四处走动,你看看,哪个不是有所支撑的?”
“恪表哥……会照应我!”
古萧低低的、迟疑的说道,周景然一脸怜悯的看着古萧,轻轻摇了摇头,“你呀,说你实心,还真没说错你,你恪表哥姓程,你姓什么?姓古!不同宗不同族,不过是姨表之亲,他照顾你,又能照顾到哪里去?凡事,还是要靠自己,唉,说句不好听的话,俗话说,姨表亲,算不得亲,死了姨母断了亲,话虽粗,说的可是正理,你也要想明白了才行!”
周景然长长的叹着气说道,古萧满眼挣扎的看着周景然,口齿含糊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是,暖暖,暖暖……”
“暖暖还是你的暖暖,又没人夺了去!你娶了亲,再纳了她就是。”
古萧连连摇着头,“不行,你不知道,暖暖脾气大……”
“你不是说,你的暖暖聪明懂事、是个极明白事理的,是不是?”
周景然眯着眼睛问道,古萧忙点着头,正要说话,周景然拍拍他,接着说道:
“她既能明白事理就好,那她就该知道,若她一味脾气大,毁了你的前程,连着她,也一样没了前程!女子嫁人,不过是盼个富贵尊荣,丈夫宠幸,这样,日子才能过得好,你若没个前程,纵一辈子让她独宠专房,又能如何?你的暖暖可是个要强的,你想想,她又如何能够心甘?”
古萧困惑着、迟疑着,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周景然眯着眼睛盯着他,微微探过身子,低低的说道:
“你们古家两代单传,族里又一向人丁不旺,往后,只说一木撑两房,娶两个妻子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不就两全齐美了?!往后你有了功名,这诰封上头,让你恪表哥帮着求求皇上,也是小事。”
古萧一下子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着头,挠着头笑了起来,“还是周大哥想的周到,就是不知道……丞相他……”
古萧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周景然暗暗舒了口气,闲闲的往后靠着,笑着说道:
“若是连你这样的都看不中,那严家大小姐从此只好待字闺中了,这满京城,你这样的人品、才学、家世,又是随云先生的入室弟子,哪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古萧脸上泛着红意,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第一三八章 周夫人
周景然眯着眼睛打量着,笑着说道:“这事倒不宜多拖延,免得丞相想得多了,觉得你这诚心不够,那就不好了,就今天晚上吧,回去就托人求亲去,你打算怎么说?”
“得跟老祖宗说……”古萧挠着头说道,
“你自己去跟老祖宗说?这可不妥当。”周景然仿佛不经意的,慢吞吞的说道,“难道你要去和老祖宗说,你这夜宵也吃过了,给人家相看也相看好了,你自己主意也拿定了,就是打发你家老夫人替你上门走一趟,求求亲,哪有这样的道理?老夫人可是个重规矩的,这婚姻之事,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样自己定了亲事再和长辈说,说到哪里也不合规矩!”
周景然语气重了起来,古萧连连点着头,周景然眯着眼睛看着他,接着说道:“你回去先和你母亲偷偷说了,让她和你一道去和老夫人说去,这样才妥当!还有,这提亲的人,身份也得够得上才好,嗯……”
周景然拧眉认真思量了片刻,“我看,就和你母亲说,托到汝南王府去吧,让你姨母出面,这亲事,就能顺顺当当的了。”
“周大哥说的极是,母亲最疼我,纵有不是,也不会责怪我。”
古萧感激的看着周景然说道,周景然目光微闪,垂着眼皮,理了理衣袖,笑着说道:“我也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好。”
周景然边说着,边用脚轻轻踢了踢车厢,车子轻轻动了起来,周景然笑着说道:“我送你回去,老夫人和你母亲也该回去了,你也别多耽误了,晚上记着先和你母亲悄悄说了去。”
古萧连连点头答应着。
车子轻轻晃动着,不大会儿,就停在了古府门前,古萧辞了周景然,跳下车,往府里进去了。
青平掀着帘子,周景然看着古萧仿佛带着丝雀跃的背影,悠悠的、失落的叹了口气,示意青平放下帘子,车子缓缓晃动着回去了。
古萧脚步轻快的往院子里走去,进了垂花门,走了几步,渐渐的,步子慢了下来,站在垂花门里,来回转头望着明远堂后头和春渚院,犹豫着抬不起步子来。
这事,是先和暖暖商量商量,还是先去找母亲?
柔和的月光清清冷冷的洒在青石路上,微风摇着花木,轻轻晃动着,一片片浓淡不一的阴影在古萧身上移来晃去,玉色缂丝斗篷上泛起的轻柔光泽,一点点被阴影吞了下去。
古萧呆站在青石路上,望着明远堂后面那片隐隐约约的温暖光亮,心里泛些丝胆怯来,暖暖会不会发脾气?凉风吹过,古萧微微打了个寒噤,暖暖不会发脾气的,暖暖比他更替他着想,暖暖对他那样好,这世间,除了老祖宗和母亲,就数暖暖对他好,不管什么事,暖暖都能替他着想。
也不知道严家大小姐脾气好不好,若是……暖暖会有办法的,还有老祖宗……
古萧垂下了头,正月里冰冷的寒意透衣而入,古萧下意识的裹了裹斗篷,严丞相那样可亲……母亲和老祖宗肯定会去相看严家小姐的,若是不好,老祖宗自然有法子推掉,老祖宗喜欢小暖,想让她做孙子媳妇,那老祖宗怎么从来不提定亲的事?老祖宗一定比母亲更盼着他光宗耀祖,还有父亲,父亲到底是怎么死了?那年送灵回乡,半夜那场祭祀……
古萧打了个寒噤,那个晚上,老祖宗的悲伤和愤懑让人害怕,老祖宗那么用力的捏着他的手,古萧只觉得手上仿佛隐隐痛了起来,老祖宗……
古萧心里莫名其妙的泛起层不安来,老祖宗有什么事,从来不和他说,老祖宗的心思,也不和他说,老祖宗喜欢和暖暖说话,暖暖有什么事,也总瞒着他,不象母亲,母亲有什么话都和他说,有什么事都和他商量……
古萧思绪乱乱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越想越远,一阵寒风吹过,古萧只觉得寒意入骨,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忙紧紧裹着斗篷,跺了跺脚,往春渚院方面大步走去。
春渚院里,周夫人已经歇下了,得了禀报,急忙披衣起来,急急的出了内室,拉过古萧,摸着他冰冷的手,心疼起来,一迭连声的让人倒热茶来,送手炉来,忙着给他揉着、暖着双手。
古萧微笑着,轻轻从周夫人手里抽出手来,接过丫头奉过来的热茶,捧在手里喝了两口,笑着低声说道:“没事,刚看到月亮圆圆的,园子景致极好,就站在园子里看了会儿月亮,走得慢了些,没事,我不冷,没冻着。”
周夫人轻轻舒了口气,心疼的抱怨起来,“你看看你,这么大的人了,看月亮也不能冻成这样,让人拿个手炉给你再看也不迟啊……”
“知道了,母亲,我有事跟你说。”
古萧放下杯子,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周夫人连连点着头,挥手斥退了丫头婆子,古萧往前挪了挪,低低的说了陪严丞相吃夜宵的事,又吞吞吐吐的说了周景然的意思。
周夫人仔细听着,脸上渐渐泛起潮红,眼睛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古萧抬头看着母亲,迟疑着说道:“刚在园子里,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老祖宗是个什么意思……”
“老祖宗能有什么意思,老祖宗自然是盼着你好,老祖宗若是知道这样的好事,自然是盼着你好,这结亲,结的可是两家。”
周夫人打断了古萧的话,凌乱的急急的说道,古萧呆了呆,迟疑着,也跟着点了点头,周夫人站起来,搓着手在屋急急的转了几圈,猛然站住,看着古萧,重重的、一字一句的说道:“这门亲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坏了事去!这样的好亲,无论如何不能耽误了,这亲事!关着你的前程!”
周夫人顿住话头,直直的盯着古萧,飞快的思量起来,仔细想了一会儿,周夫人咬着嘴唇,拿定了主意,看着古萧低声吩咐道:“今晚上,你就在我这院子里歇着,哪儿也别去了!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和老祖宗说这事去!”
古萧迟疑的看着周夫人,“何必打扰了母亲,我回去歇着就是。”
“不!你今晚就在我这院子里歇着,哪儿也不能去!这事,你可跟别人说过?”
周夫人正语气坚定的说着,突然想了什么,立即转口问道。古萧摇了摇头,“还没有,周大哥把我送到大门口,我下了车,就到母亲这里来了。”
周夫人长长的舒了口气,也顾不得再和古萧多说,叫了丫头婆子进来,吩咐她们侍候着古萧沐浴洗漱,到东厢暖阁里歇着去。
看着丫头婆子侍候着古萧出了门,周夫人在屋子里连转了几圈,打定了主意,招手叫了兰若过来吩咐道:“你去后头,把周嬷嬷叫进来,只说我睡不着,找她进来说说闲话,不管谁问,只这么说,多的话一句不能多说!”
兰若急忙答应着,提着灯笼出了门,往后头叫人去了。
周夫人焦急万分的盼来了周嬷嬷,屏退了众人,拉着周嬷嬷退到内室,低低的交待道:“你找个缘由,不拘什么,赶紧出府出,这会儿立即就出府,去汝南王府找王妃,就说我说的,请她明天一早务必到严家给萧儿提亲去!”
周嬷嬷吓了一跳,满脸愕然的看着周夫人,周夫人也不耐烦跟她多解释,只接着交待道:“严家只有一位小姐,也不怕错,你只记着!今天夜里,天亮前,无论如何也要见到王妃,一定要让王妃明天天一亮就上门提亲去,千万不能耽误了!若是这信儿耽误,这事儿耽误了,你也不要再来见我!”
周夫人重重的、严厉的说道,周嬷嬷悄然明白过来,大喜过望,急忙点着头,“夫人放心,奴婢就算拼了性命,也不能耽误了夫人的大事,这可关着少爷的前程!关于古家的前程!”
周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交待了两句,周嬷嬷就忙忙的告退出去了。
周夫人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周嬷嬷出了院子,心里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心神不定的躺到床上,暗暗念着佛,求着菩萨的保佑。
老祖宗到底姓李,到底护着娘家人,竟然强压着她,要把小暖订给萧儿,不是小暖不好,不是她嫌弃小暖,那样懂事的孩子,她也疼、也喜欢,可这家世,实在是配不得!
这严家小姐,这样的门户,才是门当户对的好良配!
第二天一早,古萧早早起来,周夫人一夜未眠,起的却不早,慢慢的梳洗了,又挑挑拣拣换了几身衣服,倒比平时还略晚了一会儿才出门,带着古萧往明远堂请安去了。
到了明远堂外,周夫人顿住脚步,低声交待着古萧,“这事,倒不急,你可别先开口,只等我说吧。”
古萧忙点头答应着。
两人进了屋,请了安,一起吃了早饭,李小暖告退去了清逸阁,周夫人奉了杯茶给李老夫人,自己也捧着杯茶,慢慢喝了几口,才陪着笑开了口:“母亲,昨儿有件大喜的事,因为晚了,也没敢打扰了您。”
第一三九章 赐婚
周夫人顿住话头,李老夫人挑着眉梢,露出满脸笑容来,转头看着古萧笑道:
“看样子,必是萧儿的喜事了,什么事,说来老祖宗乐哈乐哈!”
周夫人迟疑着看着周围的丫头婆子,李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挥手屏退了众人,周夫人看着人都出去了,才转过头,笑盈盈的说道:
“母亲,昨天萧儿去严丞相家赏灯,倒赏出件大喜事来。”
“萧儿赏灯还能赏出喜事来了?赶紧,说给老祖宗听听。”
李老夫人看着古萧,满眼笑意的说道,古萧微微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只看着周夫人,周夫人放下手里的杯子,接着说道:
“老祖宗也知道,严丞相有颗掌上明珠,从去年里就物色这佳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偏偏就看上了咱们萧儿,这也是咱们古家的福气……”
李老夫人眼神骤然凌利起来,盯着周夫人,上身慢慢挺直起来,冷冷的说道:“我难道没告诉你?萧儿的亲事,已经定了?”
周夫人轻轻打了寒噤,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又急忙挺直着腰背,只不敢和李老夫人对视,微微垂着眼帘说道:
“毕竟庚帖未换,也算不得……定,母亲,小暖不是不好,我不是嫌她不好,只是这家世上……”
“家世?!哼!家世算什么东西!这门亲事,我只怕委屈了小暖!我养了个好儿子,偏这孙子就养出个这样的……来!一个好媳妇,三代好子孙!你就没听说过?我错了一回,可不能再错第二回!”
周夫人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猛的抬头盯着李老夫人,一把拉过古萧,嘴唇抖动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萧儿……萧儿,哪一点不好?”
李老夫人眼睛眯了起来,鄙夷的盯着周夫人,轻轻晒笑着说道:“你那眼睛,能看到什么?”
周夫人身子筛糠般颤抖了起来,古萧急忙上前扶住母亲,转头看着李老夫人,带着哭腔叫道:“老祖宗!”
古萧松开周夫人,扑到榻前,跪倒在地,仰着头,拉着李老夫人的衣袖,满眼哀求的看着李老夫人说道:“老祖宗,是我,这都是我的主意,是我……”
李老夫人眼角微微抽动着,猛的扬起手,狠狠的打在了古萧脸上,古萧被打得身子歪在了地上,周夫人急急的扑过去,抚着古萧的脸,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眼泪一路扑落下来,李老夫人脸色苍白着,手指点着古萧,恨恨的说道:
“你个混帐东西!没有小暖,能有你今天?!小暖沤心沥血,替你做了多少事!你那眼睛看不到,你那心也蒙上猪油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那个解元是你的本事?你以为先生收你做弟子是因为你?你……”
李老夫人看着畏缩在地上,恐惧而茫然的看着她的古萧,突然力气全消,只觉得浑身无力到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的话,他和他的母亲,根本听不懂!
李老夫人哀伤的看着半跪半趴在地上的母子,眼泪如滚瓜般落了下来,古萧推开母亲,往前挪了挪,满眼泪水的看着李老夫人,低声说道:
“老祖宗,您别生气,我听您的,萧儿都听您的,我以为……”
李老夫人眼泪扑落着,摇着头,抬手止住了古萧的话,转头看着周夫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就死了那条心!这门亲事,今天就给他们定下!”
周夫人猛的抬头看着李老夫人,被李老夫人凌利眼神盯得急忙又低下了头,声音低落却清晰的说道:
“我已经托姐姐到严府说亲去了。”
李老夫人直直的盯着周夫人,慢慢抬手点着她,声音阴冷起来,“你听着,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作主!你托了人说亲,那就再托人退亲去!”
周夫人扶着榻沿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不敢答话,李老夫人直起身子,稳稳的下了榻,声音沉稳的叫着竹叶、竹青,“侍候我换衣服,叫人备车,让孙嬷嬷准备四色礼。”
竹叶、竹青等人急忙进来,小心翼翼的忙碌着,侍候着李老夫人换着衣服,李老夫人一边换着衣服,一边沉声说道:
“我去趟讲堂巷唐府,这门亲事,得隆隆重重的,我去请随云先生来做这个大媒!”
古萧跪在地上,看着忙碌着换着衣服的李老夫人,心底莫名其妙的竟有些欣喜,忙低下头,悄悄爬起来,转头看着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母亲,心里茫然着又难过起来,一时忽悲忽喜、五味俱全,不知道如何才好。
周夫人紧紧盯着渐渐穿戟整齐起来的李老夫人,焦急万分的拧着手里的帕子,咬着嘴唇,心里一片混乱,半分主张也没有了。
李老夫人穿戴整齐,吩咐竹叶和孙嬷嬷跟着,也不理会呆呆的站在一旁的周夫人和古萧,径直出了正屋,往二门去了。
古府大门外,程恪带着小厮、护卫,夹裹着几名太监装束的人,一路疾驶而来,在离古府不远的拐角处,程恪猛的勒住缰绳,勒转马头,看着身后一名年纪大些的太监,满脸笑容好说道:“到了,我就送到这里了,王公公费心。”
“看世子爷说的,一开年就过来传这样喜庆的旨意,是小的的福份!小的这都是沾了世子爷的福!这刚一开年,皇上头一道旨意,就是世子爷请下来的,这是多大的脸面!”
程恪欢快的大笑着,伸手重重拍着王公公的肩膀说道:
“我就不耽误你这正事了,赶紧进去传旨吧,回头我请你出来好好乐上一天!”
王公公拱手答应着,带着几名小太监,往古府大门去了。
李老夫人扶着竹叶,稳步往二门走着,刚走到一半,二门口当值的婆子急匆匆、忙乱着奔了进来,赶上李老夫人,趔起着差点扑倒在地,喘着气禀报道:“老祖宗,宫里……宫里,来人了,旨意,说是有旨意。”
李老夫人猛然顿住脚步,转头看着婆子问道:“什么旨意?传旨的是谁?”
“不知道,不认识。”
婆子满头大汗,连连摇着头,“就说让您、夫人,还有……还有少爷去接旨。”
李老夫人心里涌起股浓浓的阴影来,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忙挥手吩咐着婆子,“赶紧让人请夫人和少爷到二门里接旨!”
婆子匆匆曲了曲膝,急忙转身奔进去叫周夫人和古萧去了,李老夫人皱着眉头站住了,竹叶扶着李老夫人,低声问道:
“老祖宗要回去换大礼服么?”
李老夫人恍过神来,忙点了点头,竹叶扶着她,急步往明远堂回去了。
二门花厅里,王公公满脸笑容,意态闲适的坐在二门花厅里喝着茶,等着宣旨。
不大会儿,李老夫人穿戴整齐,带着同样按品穿戴起来的周夫人进了花厅,古萧跟在后头,也进了花厅。
王公公哈哈笑着站了起来,手里高高的托着圣旨,李老夫人、周夫人和古萧依着王太监的指引跪在地上,王公公恭敬的展开手里的黄绸,声音清亮喜悦的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氏子萧人品贵重,行孝有嘉,而今已至弱冠今有严氏大小姐婉,右丞相严庆山之孙女,年方十七,娴雅冲怀,敏柔端惠,温淑长孝,故朕下旨钦定为古氏子萧之嫡妻,择日大婚!钦此!”
王公公宣完了旨意,哈哈大笑将圣旨棒到李老夫人面前,递了过去,恭贺道:
“老夫人大喜!皇上开了年这头一份旨意,就是贵府这样的喜庆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样的佳儿佳妇,老夫人可要笑得嘴也合不拢了!”
李老夫人身子微微摇晃着,伸出手,稳稳的接过圣旨,恭敬的棒着转给了周夫人托着,转过身,满脸笑容的躬身谢着王公公,“同喜同喜!多谢王公公,这一大早就赶过来传旨,王公公辛苦了!”
王公公笑着拱着手,“老夫人客气了,这是咱家份内的事,这样的喜事,咱家巴不得多传几份才好!咱家也不多打扰老夫人,这份旨意,还得到严相爷府上宣一宣去,改日再来道贺!”
孙嬷嬷悄悄奉了只荷包上来,李老夫人接过,塞到王公公手里,笑着说道:
“烦劳王公公和各位公公了,一点茶钱,请公公们润润喉。”
王公公接过荷包,轻轻捻了捻里头薄薄的几张纸,眉开眼笑着告辞而去。
李老夫人引着周夫人和古萧,恭恭敬敬的送王公公一行人出了府门,看着一行人走远了,李老夫人才转过身,盯着周夫人手里托着的黄亮得刺目异常的圣旨,突然喷出口血来,身子直直的往前扑去。
竹叶尖叫着扑过去垫在了李老夫人身下,孙嬷嬷和几个丫头婆子急忙扶着李老夫人,七手八脚的抬着李老夫人进了最近的厅堂。
周夫人棒着圣旨,瞪大眼睛傻在了那里,古萧呆呆的看着地上一摊还鲜红着的血渍,茫然着仿佛觉出哪里不对来。
第百四十章 无奈
众婆子抬着李老夫人躺到花厅的竹榻上,孙嬷嬷用力掐着李老夫人的人中,周夫人也恍过神来,仓惶的扎着手,一迭连声的吩咐人去请大夫、请太医。
李小暖得了信儿奔进来时,李老夫人已经醒转过来,叫了李小暖紧跟在自己身边,吩咐人抬着她回到了明远堂。
不大会儿,太医被管事催促着,急匆匆的赶到了古府,古萧陪着太医进了明远堂,李老夫人犹豫着,可头目森森、心慌气促,眼前模糊着,连人都看不清楚了,到底不敢硬撑,伸出手让太医诊了脉。
李小暖避在屏风后,透过屏风的缝隙,专注的看着诊脉的太医,凝神听着他跟古萧说着李老夫人的脉象病情,“……老夫人这是急火攻心,一时血不归经,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大急大怒……”
李小暖心头突突的跳了起来,赐婚的事,她已经知道了,和严丞相这样的人家结亲,又是御赐姻缘,这样大喜的事,老夫人居然急火攻心,吐血晕了过去!这要是传出去……
李小暖咬着嘴唇,转过身,吩咐小丫头叫了竹叶过来,低低的吩咐道:“取个荷包,放张五百两的银票子,拿来给我,要快!还有,就说夫人找,让古萧过来见我!”
竹叶立即曲膝答应着,转身出去了,片刻功夫,拿了个荷包过来,递给了李小暖,古萧也跟着个小丫头转了进来,看到李小暖,浑身不自在的垂着眼皮,不敢去看李小暖,李小暖皱皱眉头,直直的盯着他,伸手把荷包递了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道,“去和太医说,老祖宗上了年纪的人,接了这样的旨意,欢喜太过,才晕过去的!把这个给太医。”
古萧惊讶而怔忡的抬头看着李小暖,眨着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李小暖心底叹着气,肩膀耸拉了来,微微皱着眉头,压抑着不耐烦,低声解释道:“接这赐婚旨意,和严丞相家结亲,这样大喜的事,老祖宗却急火攻心吐了血,这要是传出去……”
古萧恍然明白过来,急忙接过荷包,连连点着头,低头看着李小暖,正想说话,却被李小暖抢过了话头,“你赶紧过去吧,老祖宗病倒这事,千万不能张扬,万事都要小心着些,快去吧。”
古萧看着神色如常的李小暖,松了口气,眉宇间舒展开来,急忙点着头,捏着荷包,转身出去了。
古萧送太医出去,周夫人急忙吩咐人取了药进来,李小暖接了药,看着竹叶亲手煎上了药,才和周夫人一起来了东厢,李小暖侧身坐到了榻沿上,周夫人往后退了半步,小心的坐到了榻前的扶手椅上。
李老夫人平躺在床上,脸色灰暗,片刻功夫就衰老了十年,李小暖看着仿佛一下子没了生气的李老夫人,悲从心来,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开解她才好。
周夫人局促不安的端坐在扶手椅上,不知道是该说话,还是不说话的好。
李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李小暖,气息微弱的吩咐道:“扶我坐起来。”
李小暖急忙叫了竹青过来,拿了两个松软的大靠垫,小心的扶起李老夫人,把垫子垫在她身后,周夫人也急忙起身,微微躬着身子站在榻前。
李老夫人长长的吐了口气,仿佛没看到小心翼翼的站在榻前的周夫人,只盯着李小暖,显得有些吃力的抬手抚着李小暖的脸颊,伤感的叹息着,没等说话,眼泪已经滚珠般落了下来。
古萧送了太医出府,回到明远堂,步履急促急忙的进了东厢,见李老夫人半躺在榻上,满眼惊喜的扑了过来,“老祖宗,你好些了?”
李老夫人缓缓转过头,盯着满脸担忧、惊喜的古萧,闭了闭眼睛,长长的、哀伤的叹了口气,无力的动了动手指吩咐道,“我没事,吃两副药,静静的养一阵子就好了,你们下去吧,既然接了旨,这订亲的事,就不能疏忽半分。”
李老夫人转眼看着周夫人,接着吩咐道:“订亲的事,你多用些心张罗着吧,我病成这样,也没那个心力精神,再操这个心去,还有……”
李老夫人转头看着李小暖,却在吩咐着周夫人,“让小暖侍候我几天,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就不要让人来回她了,这一阵子,你就多操心些。”
周夫人垂手听着李老夫人的吩咐,转头看了看面容沉静着,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李小暖,迟疑着说道:“这订亲的事,还有家里的事,加一处,我怕忙不过来,还是让小暖再帮一阵子,等媳妇进了门……”
李老夫人挑着嘴角,微微眯着眼睛,满眼鄙夷的看着周夫人,轻轻哂笑着说道:“这么点子事,就忙不过来?往后你做了这家里掌事的老太太,岂不是更没了章程?”
周夫人紧紧抿着嘴,手指微微颤抖着,却被李老夫人盯的不敢抬头,古萧求助般看着李小暖,李小暖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古萧只好转头看着李老夫人,担忧、焦虑、惶恐着正要说话,周夫人轻轻拉了拉他,直直的曲了曲了膝,低低的说道,“母亲教训的是,媳妇知道了,母亲好好歇着,媳妇告退了。”
李老夫人从鼻子冷冷的“哼”了一声,算是答应着了。李小暖站起来,恭谨的曲了曲膝,微笑着看着周夫人说道:“夫人放心,这里有我呢。”
周夫人忙陪笑点着头,轻轻退了出去。李老夫人转过头,盯着古萧看了半晌,无力的闭上了眼睛,声音低落的几不可闻,“你也下去吧,去帮你母亲张罗张罗,往后,凡事你自己操心吧。”
古萧担忧茫然的看着李老夫人,又转头看着李小暖,李小暖微笑着看着他,低声说道:“订亲的事,你帮着夫人张罗张罗,多操心些,别让夫人太累着,老祖宗这时有我呢,你只放心。”
古萧看着李小暖,连连点着头,心里微微安定了些,长揖告退出去了。
李老夫人闭着眼睛躺在榻上歇息着,竹叶轻手轻脚的端了药进来,李小暖接过,轻声说道:“老祖宗,药好了,先把药喝了吧。”
李老夫人睁开眼睛,垂了垂眼帘,李小暖小心的侍候她吃了药,漱了口。
李老夫人往后靠着,歇息了一会儿,才低声吩咐道:“从今天起,你搬到这院子里,跟我一处住着吧。”
李小暖忙点了点,李老夫人顿了顿,微微闭了闭眼睛,接着说道:“这会儿头晕的很,让我先睡一会儿,你别走远,醒了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李小暖忙点头答应着,侍候着李老夫人躺下,仔细的掖好了被角,拉上各处帘幔,轻手轻脚的出了东厢,吩咐玉扣领着人回去烟树轩,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到明远堂东厢来。
李老夫人睡了大半个时辰,醒过来喝了碗燕窝粥,气息舒缓了下来,屏退了屋里侍候的丫头婆子,伤感的看着李小暖,还没开口,眼泪又滴了出来,李小暖忙用帕子给她拭着眼泪,低声说道:“老祖宗且放宽心,早上听到信儿,我就让人去打听了,那严家小姐听说也是个极懂事明理的,严丞相又是个心里只有皇上的明白人,几个儿子风评也好,这门亲事,倒正经是难得的好亲。”
李老夫人苦笑着看着李小暖,轻轻拍着她的手,“我不是担心那个傻子,我是担心你,这门亲事,从昨晚到今天早上,竟是一环扣着一环,这后头,分明是有只手在布置安排着,只怕也谋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小暖的心沉沉的往下坠落下去,李老夫人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仔细想着,这前前后后,别的不说,这旨意,能说请就请的,除了景王,还能有谁?这事,除了景王,我再想不出旁的人来。”
李小暖抬头看着李老夫人,迟疑着没有说话,李老夫人拧着眉头,凝神思量着接着说道:“若是景王,他这么做,总有所图,图的什么?能图什么?为了萧儿好?哼!”
李老夫人轻轻嗤笑了声,转头看着李小暖,接着说道:“丫头,我想来想去,他是为了你!这订亲的事,我就不该跟萧儿母亲说!”
李老夫人恨恨的咬着牙,“这个蠢货!必是她说到了汝南王府,又传到了景王耳朵里!才有了今天这样的事!”
李小暖拧眉思忖着,忧虑的看着李老夫人没有说话,李老夫人重重的叹息着,往后靠到靠枕上,目光越过绡纱帐,不知道望向哪里。半晌,才转头看着李小暖,低落的说道:
“这事,老祖宗听你的,景王对你,也算是用了心的,大约也有几分真心在,景王妃心计肚量都不够,往后……你也不是没有机会,几个皇子里头,我就看好他,至不济,一个贵妃的位份也是稳的。”
第一四一章 福运
李老夫人声音低的几不可闻,李小暖抬头看着李老夫人,坚定的摇了摇头,“老祖宗,我不去景王府,也不想当这个贵妃。”
李老夫人点了点头,伸手抚着李小暖的脸,温和的说道:
“你既不愿意,老祖宗就不吐这个口!他一时半会的,也不能怎么样,你放宽心。”
李小暖重重的点着头,李老夫人微微闭了闭眼睛,思量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李小暖,低声说道:
“咱们刚接了这赐婚的旨意,这会儿,正站在风口浪尖上,景王是个极聪明的人,断不会这会儿上门提你的事,招了人猜疑倒不值,他必要缓一缓,你想想,他若是等着萧儿完婚后再提,那时候,一顶小轿抬了你进门,半点都不招人眼。”
李小暖抬头看着李老夫人,心里突然涌起股想大哭一场的冲动,这个世上,件件种种,她都是那样束手无措,那样无能为力!
李老夫人凝神思量了半晌,才接着说道:
“别怕,这事,也不是没有法子,这会儿,咱们也得先避一避才好,等萧儿的亲事下了小定,我这身子略好一点,老祖宗就把你带出去,哪儿热闹,咱们就往哪儿走动去!”
李老夫人眯着眼睛,缓慢却清晰的说道,“他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你,知道他要做的这事!最好是没人知道你,他悄无声息的就纳了!哼!”
李老夫人轻轻往后靠了靠,微微露出丝笑意,接着说道:
“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以你的品貌才情,不过几场热闹场面,满京城的名门旺族里,也就传开了,他如今肯用心到政事上,必是已经起了心,既然起了心,要掂量、要顾忌的地方就多了,咱们就是要他掂量、要他顾忌,趁着机会,赶紧给你找户合适的人家,赶在萧儿前头,把你嫁过去。”
李小暖用心听着李老夫人的话,慢慢点了点头,李老夫人话说得多了,气息有些接不上来,喘息了一会儿,缓缓伸手拉了李小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低低的温和的安慰着她,“丫头,这事,咱们娘俩尽力去做,可你也要多做打算,若是顺当,你嫁个好人家,往后,他承了位,你也要多加小心着些,唉……若是咱们……这事不顺当,你也要想开些,人这命,都是注定好了的……你是个有福份的,别担心,佛祖也会保护咱们的。”
李小暖只觉得悲伤从心底冲上来,扑倒在李老夫人怀里,抽泣着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老夫人忍着眼泪,轻轻抚着李小暖的后背,低声安慰着她,李小暖哭了一阵子,渐渐止住哭泣,直起身子,用帕子拭着眼泪,看着李老夫人,低声说道:“实在逼急了,我就跟大师出家修行去。”
李老夫人伤感的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断续的说道:“总不至于此……这回……咱们在暗,他在明……总不至于再吃了亏去,你先放宽心……”
李小暖伤感的点了点头,李老夫人思量了片刻,低声说道:
“这家里,我呆着也厌气,要不,咱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到福音寺去住几天去,等这亲事下完了小定,家里清静了,咱们再回京城,我这身子也该好一点了,咱们娘俩就出去走动走动。”
李小暖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李小暖侍候着李老夫人,在二门里上了丰,往福音寺祈福静养去了。
程恪悠闲惬意的躺在景王府后园水阁里,脚跷在高几上,眯着眼睛看着端坐在水阁边钓着鱼的周景然。
不大会儿,周景然突然扔了手里的钓杆,站起来躺回到摇椅上,转头看着程恪说道:“后天启程吧。”
程恪点了点头,叹息起来,“嗯,咱们这一趟,从京东西路,到淮南西路,再转到荆湖北路,经京西南路、京西北路再回来,唉,只怕又是小半年!”
周景然点着程恪,一边笑着一边摇着头,“你在京城,也见不到她,跟不在京城有什么分别?”
程恪闭上眼睛,没有答话,周景然端起杯子,慢慢喝了几口茶,屏退了水阁里侍候的小厮,转头看着程恪问道:
“那丫头今年也十五了,能出嫁了,你到底想好了章程没有?”
程恪肩膀耸拉了下来,半晌才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你说,我要是跟父亲说,要娶李小暖,他能点头吧?”
周景然拧眉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大约能有两三成把握,一来你闹得也算厉害,二来,那丫头得过大师的青眼,不过这两条,只怕都靠不住,要不,你提提试试?”
“试试?哼!”
程恪闷闷的“哼”了一声,直起身子,转头看着周景然问道:“成也就罢了,若是不成呢?你舅舅可是只老狐狸,立时就得定下亲事,押着我拜堂洞房去!”
“然后再一顶小桥抬小暖进府,你就能享尽这齐人之福了。”
周景然笑着接道,程恪抬手抚着额头,苦恼的叹着气,“若是这样就能享了齐人之福,我管她十五还是十三,早就抬了进府了!”
周景然往后靠到摇椅上,慢慢晃着,没有接话,程恪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远望着窗外碧波荡漾的湖水。
周景然沉默了一阵子,才懒洋洋的说道:
“你总不能真等到……赐婚吧?那可就长远了,你再这样下去,你们府里,可就得翻了天去了,你也真是不小了,二十一了,你今年都二十一岁了!”
程恪烦躁起来,猛的转过身,盯着周景然说道:“你也帮我想想法子!光这么催我有什么用?!”
周景然轻轻咳了几声,摊着手说道:
“我不也是没有法子?若劝你先娶妻,再纳了那丫头吧,那丫头,要心计有心计,要胆子有胆子,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若让你娶那丫头,怎么娶?我也不知道啊!”
“你?!”
程恪点着周景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周景然站起来,走到程恪身边劝道:“要不,找个合适的人,先去探探舅舅的话去,或许能成呢。”
“找谁去?你?”
“我可不成!我和你……一开口,舅舅必定知道是你的意思,这事,就算是连底露出来了!”
“那谁去?”
程恪追问道,周景然摊着手,“我也不知道。”
“那你这主意,不还是没用?”
周景然尴尬着转过身,“也是,你说的也是,这主意好是好,就是没用。”
程恪垂着头站在窗前,有些蓼落起来,周景然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好了,先别想那么多,反正咱们后天就启程了,等回来再说吧,你虽然年纪大了些,那丫头还小着呢,也不急,等咱们回来再说吧。”
程恪无奈的叹着气,垂着头站了半晌,转身看着周景然说道:“得想法子跟李老夫人交待下去,小暖的亲事,任谁也不能定下!”
周景然连连点着头,“你放心,这是自然,我跟王妃说,让她去交待李老夫人。”
程恪点了点头,坐回摇椅上,阴郁的喝起闷酒来。
送走了程恪,周景然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正院去了。
孟夫人接了周景然进去,带着丝小意,亲自棒了茶上来,周景然接过茶,放到几上,示意她坐到榻沿上,微笑着说道:“后天我和小恪就启程了,家里就幸苦你。”
“爷也太客气了。”
孟夫人忙笑着答道,周景然微笑着,打量着端坐着的孟夫人,端起杯子,喝了几口茶,仿佛不经意的吩咐道:“我走后,你去趟古家。”
孟夫人身子微微有些僵直起来,周景然放下杯子,笑盈盈的看着她,接着吩咐道:
“跟李老夫人说,他家表小姐李小暖,没有景王府点头,任谁也不能嫁,李小暖的亲事,要等景王府点了头才行。”
孟夫人脸上泛着青白,直直的看着周景然,强笑着说道:“那位小暖姑娘……也十五子,要不,择个吉日,我就给爷抬进府吧。”
周景然嘴角浮出丝似是而非的笑意来,看着孟夫人,半晌才慢吞吞的说道:“那丫头,可不是谁想抬就能抬回去的,你只把话传到,旁的,爷自有打算,你,不必多管!”
孟夫人紧紧咬着嘴唇,盯着周景然,周景然起身下了榻,走了两步,顿住脚步,背着手,回头盯着满脸恼怒的孟夫人看了半晌,轻轻摇着头,低低的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周景然和程恪再京督查水利农务的信儿,当天就传到了福音寺旁的院落里。
李老夫人长长的舒了口气,笑盈盈的看着李小暖说道:“咱家小暖就是福运好!咱们也别在这里住着了,赶紧回去京城,明天正好是钱家老太太的生辰,咱们一块儿贺寿去。”
“老祖宗,不用那么急,他们这一趟出去,要走四五路地方,没个小半年,哪里回得来?您这会儿身子这样……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
李小暖担忧的看着神虚气弱的李老夫人说道。
第一四二章 议亲
李老夫人拉青李小暖的手,苦笑着低声说道:
“不急不行啊,小暖,老祖宗不行了,老祖宗这身子,自己心里最清楚,撑不了多长时候了,再不赶紧着,要是老祖宗一撒手走了,谁给你做主去?”
“老祖宗……”
李小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李老夫人轻轻拍着她,声音温和平缓的说道:
“别哭,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老祖宗年纪大了,早晚总是要走的,只要把你安置好,老祖宗也就放心了。”
李小暖伏在李老夫人怀里,只哭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李小暖就侍候着李老夫人启程赶回了京城。
回到古府周夫斥和古萧接了李老夫人回到明远堂,李老夫人半躺在东厢榻上,听周夫人略说了几句纳采、问名等过礼的事,就抬手止住了她的话,“有镇宁侯夫人时时过来帮衬着,自然都是妥当的,我累了,这些事,你自己作主就是了。”
周夫人看着满脸疲倦的李老夫人.犹豫着为难起来,这几十年,她已经习惯了凡事听老祖宗安排,除了和严家的亲事这一件事。
李老夫人往后靠到靠枕上,疲惫的吩咐道:“你先去忙吧,我累了,想歇一歇。”
“要不要请太医再过来诊一诊?”
周夫人担忧的问道,李老夫人微微摆了摆手,“不用,上次的方子吃着就很好,你去忙吧。”
周夫人转头看着李小暖,李小暖忙微笑着曲了曲膝,示意周夫人放心,周夫人告退出来,往清逸阁过去了。
李老夫人抬眼看着侍立在榻前的古萧,微微闭了闭眼睛,声音和缓的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也是刚回来,先生让我回来看看您回来了没有。”
“先生那里有什么事?”
李老夫人声音里透出丝警觉来,李小暖也抬起头,仔细看着古萧的脸色,古萧忙笑着解释道:
“先生倒没说什么事,只让我回来看看您回来了没有,大约是听说您病了,想过来看看您。”
李老夫人看着古萧,垂着眼帘,思量了片刻,抬眼看着古萧吩咐道:“那你赶紧回去和先生说一声,就说我回来了。”
古萧点头答应着,迟疑着说道:“先生也不象有什么急事,我明天再去和先生说吧……”
“赶紧去!先生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哪里看得出来?!赶紧去吧。”
李老夫人叹了口气无力的挥着手吩咐道,古萧忙答应着退了出去,到二门外叫了车,往讲堂巷唐家去了。
古云欢得了李老夫人回来的信,急忙坐车和郑季雨一起赶了过来,郑季雨进来请了安就退出去在外头花厅里候着,古云欢泪眼汪汪的坐在榻沿上看着虚弱不堪的李老大人,伤心的不知如何是好。
“你看看,这有什么好哭的?你这眼泪就是多,老祖宗年纪大了,上了年纪的人,不都是这个样子?!好了,别淌眼泪了,让老祖宗看着也难受不是!”
古云欢急忙点着头,用帕子用力的按着眼角,微微仰着头,咽回了眼泪,强笑着说道:“我就是见不得老祖宗病!”
李小暖悄悄示意小丫头端了热水、帕子过来,侍候古云欢净了面,接过小丫头托过来的茶捧了过来,微笑着说道:“二姐姐喝口茶吧。”
古云欢接过杯子,仰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李小暖,伤感得又要落下泪来,“古萧……”
“二姐姐!”
李小暖打断了古云欢的话,古云欢急忙点着头,连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不说了,我不说了。”
古云欢低着头,喝了两口茶,转头看着李老夫人,张了张嘴,又回头看了看李小暖,迟疑了下说道:
“我就当小暖面说吧,小暖也不是那种只知道扭捏的人,老祖宗,前天,婆婆过来和我说,想和咱们家结亲,让我过来问问您的意思。”
李老夫人眼睛亮了亮,微微直起了上身,李小暖忙上前扶着李老夫人,接过竹叶递过来的垫子,小心翼翼的垫在了李老夫人背后,李老夫人挥手屏退了屋里侍候的丫头婆子,看着古云欢,笑着说道:“给四少爷求亲?”
“嗯。”
古云欢笑着点了点头.
“余味斋开张没几天,婆婆就找我说过闲话,里里外外问小暖的事,问铺子的事,问咱们家里的事,话里话外就离不开小暖,我就知道她在探我的话,那个时候……唉,我就含含糊糊着透了点,把话给回了,前几天,咱家得了御赐姻缘的事传过去,婆婆当天就过来找我了,让我过来探探老祖宗的意思,想给小四提亲。”
李老夫人脸上笑意更浓,身子放松的往后靠着,转头看着李小暖,笑着说道:
“郑家,虽说清贫了些,也算不得事,咱们不缺银子,说起来,也算是难得的良配,那位四少爷,我也见过两面,也是个聪明懂事的。”
李小暖凝神听着李老夫人的话,垂着眼帘,笑着点了点头,古云欢欣喜起来,李老夫人仔细想了想,看着古云欢,笑着说道:
“这事,让我再想一想,不用忙着应承下来,回法跟你婆婆说,我这几天病得重,过几天再给她个回话儿,这事,可别张扬了出去!”
古云欢连连点着头,“老祖宗放心,我心里有数呢。”
李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古云欢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李老夫人满脸倦意,就告退出来,又去见了周夫人,陪着说了几句话,就和郑季雨回去了。
李老夫人放松着靠在靠枕上,脸上露出笑容来,看着李小暖轻声说道:
“郑家那位当家夫人,倒是个精明有眼力的,几个媳妇都挑得好,郑四少爷你也见过,人品才学也都算过得去,这事,先拖她些日子,咱们再挑挑。”
李小暖笑着点头答应着,竹叶煎了药端过来,李小暖侍候李老夫人吃了药,李老夫人疲惫着睡着了。
李小暖轻手轻脚的放下帘幔,吩咐竹青小心看着,回到了东边厢房。
李小暖半躺在厢房里间窗下的榻上,接过玉扣递过来的茶,捧在手里,有些出神的看着窗外。
金栗掀帘进来,曲膝低声禀报道:“姑娘,兰初姐姐想见你,现在外头候着呢,来了好几趟了。”
李小暖恍过神来,点了点头吩咐道:“带她进来。”
片刻功夫,兰初跟着金栗进丫厢房,李小暖挥了挥手,金栗会意,转身出去,在外间候着听传唤去了。
兰初曲了曲膝,见了礼,仔细看着瘦了整整一圈的李小暖,眼泪滴落下来,哽咽着低声说道:“姑娘,怎么会这样?!”
李小暖默然看着伤感愤懑的兰初,轻轻叹了口气,示意她坐到榻沿上,低声安慰道:“别哭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若不是老祖宗病了,都算不得什么事。”
“始娘,少爷怎么突然就结了这么门亲事?还是御赐!平日里,看着少爷对姑娘那样好,姑娘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兰初眼泪又流了下来,李小暖面容懒懒的往后靠到靠枕上,从榻几上取了银匣子过来,打开掂了只杏脯放到嘴里慢慢咬着,看着兰初,半晌没有说话,兰初止了眼泪,看着李小暖,担忧的问道:
“姑娘往后可怎么办?老祖宗有什么打算,有什么章程没有?”
李小暖点了点头,声音平缓却低落的说道:“能有什么章程,不过就是嫁人,不嫁这个就嫁那个,也没什么大分别不是。”
兰初呆了呆,看着李小暖,眉头拧了起来,“姑娘,我就觉得少爷这门亲事,来得太突然,有些个蹊跷。”
李扛暖抬头看着兰初,直起身子,轻轻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手,感叹着说道:
“果然是我的丫头,也不枉我平时看重你,果然看得明白!蹊跷是有,可坏处却是半分也没有,古萧那样的,找个严承相这样的丈人,只有好处。”
“那姑娘呢?姑娘可就只有坏处!”
兰初生气的说道,李小暖歪着头看着她,半晌才苦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大坏处,要坏,也不坏在这上头。”
李小暖顿住话头,仿佛不愿意往这上面多说,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不过就是嫁人,再找一家就是了,京城这么多青年才俊,咱们再挑个好的嫁了就是。”
兰初哭笑不得的看着李小暖,“听姑娘这意思,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都由着咱们挑一样!姑娘又不是严……”
兰初咽回了后面的话,李小暖看着她,笑着接道:“又不是严家大小姐,哪能由着咱们挑,是不是?”
兰初从喉咙里哼叽了一声,李小暖叹了口气,微微有些出神的转头看着窗外.兰初看着仿佛有些伤感的李小暖,后悔起来,急忙劝解道:
“姑娘这样的人品,这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可不就是由着咱们挑的!姑娘是个有福运的,必定嫁得比少爷好的多得多得多!”
第143章 提亲
李小暖仿佛没听到兰初的话,看着窗外出了半天神,才回头看了看兰初,声音低低的、空洞疏离的说道:“兰初,我很害怕,从那年大姐姐跟我说过那话,这些年,我就没打算过再离开古家,从来没想过离开古家是个什么样子!也没从来没打算嫁过别人!这京城里的人家,我一无所知,就算知道自己想找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家,可也没法子知道谁是这样的人,哪家是这样的人家!”
李小暖的声音里颤抖着透出丝丝不稳来,兰初有些怔神的看着李小暖,急忙劝解道:”姑娘别急,姑娘还小,还来得及,都来得及。咱们外头有铺子人来人往的,打听事最便宜不过,让冬末姐姐和朝云姐姐仔细打听着,不管哪家,必定都能打听不清清楚楚。”
“来不及了。”李小暖叹着气,声音低落的说道,“兰初,我得在这一两个月里头,定下新事,然后嫁过,越快越好。”
“姑娘?是为了少爷……”
“不是为了这个,老祖宗身子不好,病得重。”
李小暖简短的说道,兰初眨着眼睛,片刻间,恍然明白过来,也急也起来。
“姑娘,这可怎么好?这一时半会的,到哪儿找合适的人家?这几年,姑娘连人都不见的,只怕知道古家还有位表小姐的人家都不多!这到哪里说亲去?老祖宗又病得这样重,若是胡乱嫁了……姑娘,可不能胡乱嫁了!这是一辈子的事!”
李小暖忙直起身子,拍了拍兰初的手安慰道,“你也别急,也不是没人知道,你放心,最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你放心。”
兰初担忧焦虑 异常的看着李小暖,李小暖也看着她,想了想,笑着低声说道:“你放心,已经有人上门提亲了,门第人品都不算差,老祖宗拖着呢,有这个保着底,且放心就是。”
兰初眼睛亮了起来,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笑了起来,连连点着头,“姑娘说门第人品都不差,那就必定差不了!若是这样,姑娘还是赶着老祖宗在,赶紧嫁出去的好,这陪嫁的东西、陪房,趁着老祖宗在都还能仔细挑一挑……姑娘,我是一定要跟着姑娘过去的,姑娘可别忘了”
兰初重重的说道,李小暖笑着点了点头,兰初心情轻松下来,陪着李小暖说了几句闲话,就告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夫人请了安刚回去,古萧就陪着随云先生到了古府,引着随云先生进了明远堂。
李小暖和竹青等人侍候着李老夫人换了衣服,李小暖避到了暖阁里,竹青和孙嬷嬷侍候着李老夫人出来.半躺半坐存东厢榻上,古萧引着随云先生进了东厢,李老夫人勉强直起身,笑着陪礼道:
“还请先生见谅,老婆子这身子骨实在不争气。”
随云先生往前趋行几步长揖见着礼,“小侄是来看望老夫人的,倒劳老夫人伤神,实在是罪过,老夫人万万不要客气。”
说着,转头吩咐着古萧:“快扶老祖宗躺下!”
古萧急忙上前,竹青和孙嬷嬷一左一右,扶着李去夫人,在背后垫了几个垫子,侍候着她舒服着些半躺在榻上,李老夫人微笑着,让着随云先生坐下,小丫头奉了茶上来,古萧接过,捧给了先生。
随云先生接过茶,转头看着古萧,微笑着说道:“我和你祖母说说话,你先下去歇着吧。”
李老夫人眼里闪过丝惊讶和不安,脸上神色不变,笑着示意着古萧,古萧长揖告了退,随云先生看着他出了门,轻轻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着,看着李老夫人,恭敬的说道:“老夫人,小侄就这么开门见山的说了,这次来,是来替犬子求亲的。”
李老夫人微微怔了下,眼里闪过丝惊喜,忙笑着问道,“就是慕贤么?”
“是。”随云先生笑着应道,“老祖宗见过一回,虽说没什么大出息,可也是个实在孩子,往后必能一心一意待着小暖姑娘。”
随云先生顿了顿,笑盈盈的接着说道,“不瞒老夫人说,我在大师那里见过小暖几面,打心眼里喜爱这孩子,若能归于家中,必不让她受了半分委屈去。”
李老夫人眉眼里全是笑意,连连点着头,笑盈盈的说道,“慕贤那样的家世人品,我家小暖是高攀了,这事。”
李老夫人顿了顿,看着随云先生,诚恳的说道:“老婆子得问问小暖才好,先生也知道,我这丫头与别人不同,是个极有见识,也拿得定主意的,若她愿意,老婆子自然也是千肯万肯,若她不肯,老婆子也不愿意委屈她半分去,还请先生见谅。”
随云先生连连点着头,笑容满面的答应着,“那是自然,小侄静盼佳音。”
李老夫人笑容满面的点着头,随云先生略说了几句话,就告辞回去了。
竹青和孙嬷嬷侍候着李老夫人去了外面的大衣服,李老夫人满眼笑意的看着从暖阁里转出来的李小暖,带着满脸欣喜问道,“你都听到了?”
李小暖点了点头,接过小丫头捧过的参汤,李老夫人宽了外面的衣服,接过参汤勉强喝了,屏退了竹青等人,看着李小暖问道,“你看呢?”
李小暖笑着点了点头,“唐家是世宦大族,随云先生是汝南王世子的授业黑师,又和大师交好,再说,那唐慕贤又是幼子。”
李小暖声音低了下来,李老夫人长长的吐了口气,轻松的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唐家,树大根深,随云先生交游广阔,与汝南王府和景王府交情都是极好,又和大师是多年的知交好友,往后,就是景王即了位,也不至于为了个女人,和这样的人家交恶,那景王,可是个极明白的人。”
“嗯。”
李小暖低声应承着,李老夫人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低声问道:“你不想让那唐慕贤入仕?”
李小暖嘟着嘴,点了点头,李老夫人看着她笑了起来,“你呀,也别太强求,若他一心一意要为官做宰的,且让他去,这男人,都有那么点建功立业的小心思,这一点上头,倒还不如咱们女人想得明白,这事,你手里心里都要放开着些。”
李小暖笑着点头答应着,“老祖宗放心,他想做什么,只随他去做就要。”
“嗯。”
李老夫人长长的舒了口气,眉眼间全是喜气,声音轻快的说道:
“这亲事,没想到竟顺畅至此!丫头,既然已经议定了这门好亲,咱们就不必再大张旗鼓,如今,倒还是悄悄着些更好,就是得赶紧着,明天一早我就请随云先生过府,寻媒人,换唐帖,下小定,然后就择了吉日!打发你出嫁!咱们手脚要快,等他们回到京城时,只怕你嫁也嫁好了。”
李小暖凝神想了想,笑着低声说道:“老祖宗,这媒人,不如就请汝南王爷来做的好。”
李老夫人高高的挑着眉梢,轻轻拍着手笑了起来,“这真正是个好主意,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李小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线。
景王府正院,孟夫人端坐在榻上,垂着眼帘,慢慢喝着杯茶,听陪房吴嬷嬷低低的禀报着:
“……今天早上去福音寺批的八字,听说八字和合,好得不能再好了,唐家,随云先生亲自登门请了汝南王爷,这会儿已经从古家说亲回来了,听说明天就要下小定礼了。”
孟夫人缓缓放下手里的杯子,望着窗外已经嫩绿一片的凌霄花架,心里七上八下的起伏着,一时无法安定。
明天下了小定,这亲事就算议定了,这事,也算是稳妥着过去了,他就是再放到心上,再怎么掂记着,又能怎样?嫁也嫁了。
女人长成那样,真是祸水!
孟夫人轻轻咬着嘴唇,心里还是无法安定下来,他若是知道她没去古家,没去给他传那让人恶心的话……
他走时,那老太婆在福音寺,总不能就为了一向话,让她巴巴的跑那么远去寺里吧?!她回来了,可隔天就议了亲,她哪里来得及去传话?!
这也怪不得她!
孟夫人安慰着自己,这事也怪不得她,她这话传不传得到,也没什么分别,她也说了要给他抬进来的话,是他不让她管的,这也怪不得她。
他要她七天写一封平安信过去,今天正好是第七天这事要不要提一提?总不能不提,可是……这小定,还没下。
今天她也乏了!这信,不如明天再写,明天再送也不晚,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这信到他手里,要几天?一天?两天?还是明天再写吧,今天她乏透了……
王府别院里,千月拧着眉头.将手里的小纸条仔细的绑在鸽子腿上,捧着鸽子扔上了天空,鸽子扑腾着翅膀,盘旋了几圈,往南边疾飞而去。
千月仰着头,看着消失在暮色中的鸽子,低头想了想,到底不放心,转身进了屋子,又写了两张纸条,绑好了,又放了两只信鸽出去。
第144章 意外
第二天上午,汝南王坐车过来,为唐古两家换了庚帖,主持了小定礼,李老夫人的精神仿佛一下子好了很多,干脆连婚期也一并商量的差不多了,这婚期,初定了五月十二的好日子,李小暖拿着唐慕贤的庚帖,长长的舒了口气,心里渐渐安定了下来,这婚事,也算是定了,只让人仔细打听打听这唐慕贤和唐家的件件种种,嫁进去前,心里有点底也就是了。
汝南王辞了李老夫人,怅然伤感的上了车,回到王府,拖着脚步进了外书房,歪在临窗的罗汉榻上,郁郁的喝起们就来,随云这个幺儿子,今年也不过十七八岁,这眼看着就要成亲了,也就是明年,就抱上孙子了,小恪今年都二十一了,二十一了!
汝南王烦躁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等这混小子回来,无论如何也要押着他成亲!
汝南王闷闷的喝了大半壶酒,烦躁、伤感和酒意一起涌上来,醉意阑珊的歪倒在榻上,有些迷迷糊糊起来,小厮轻手轻脚的上前收拾了酒壶酒杯,伺候他躺好,给他盖了条织锦缎桑蚕丝被,退到门口垂手侍立着。
迷迷糊糊中,汝南王被人连推带搡的摇醒过来,睁开眼睛,正要大发脾气,入眼的确是浑身泥污、满脸焦急和憔悴的儿子。
汝南王“呼”的一声坐了起来,眼神凌厉异常的盯着程恪,厉声问道:
“小景出事了?”
“没!”程恪呆了下,立即答道,“他好好地,好得不能再好!”
汝南王一口气松下来,抬手抹着额角渗出的冷汗,“那就好……只要景王好好儿的,就……这是出了什么事了?你看看你,老子教了你这么多年,什么叫不动如山?出了什么事了?说!”
程恪狠狠的剜了汝南王一样,张了张嘴,却伸手端起榻几上的杯子,一口饮尽了杯子里的凉茶,转头吩咐着门口的小厮,“倒茶!”
汝南王看着儿子干裂的嘴唇,心痛的拧起了眉头,“什么事能急成这个样子?没下过马?”
“嗯。”
程恪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茶,胡乱点了点头,一口气喝了七八杯,才放下杯子,阴着脸,闷声闷气的说道:
“京东西路下着大雨,不好走。”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汝南王拧着眉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儿子,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能让他这个儿子急成这样,必是出了极大的事。
程恪垂着头呆了片刻,猛地抬头看着汝南王说道:
“你给古家做媒人去了?”
汝南王被程恪问的莫名其妙,“老子问你出了什么事?!你扯什么做媒?!”
“小定下了没有?”
程恪抬头盯着汝南王说道,汝南王微微眯起眼睛,盯着程恪,点了点头,“下了,连婚期也定了,五月十二!”
“我要娶李小暖!”
程恪直直的说道,汝南王怔怔的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要让自己更清醒些,伸手摸了摸程恪的额头,试探着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我要娶李小暖,古家的表小姐,李小暖,让唐小三把庚帖还回来,小定拿回去!”
程恪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道,汝南王“呼”的站了起来,又猛地坐了下来,点着程恪,脸色红涨着,憋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个混账东西!你……你……”
汝南王口吃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程恪抬头看着父亲,孤注一掷般说道:
“我见过李小暖,就看中她了,要娶就娶她,要不,我就终身不娶!任谁也不娶!”
汝南王额头青筋高高的暴了出来,跳下榻,从旁边书桌上顺手摸了只砚台,抬起手就要冲着程恪砸过去,抬到一半,瞄见是砚台,顺手扔到一边,从桌子上捡了本书,冲着程恪狠狠的砸了过去,“你这个混账东西!”
程恪抱着头躲闪着,汝南王一连砸了十来本书,才顺过口气来,站在书桌前,喘着粗气,点着程恪,“你竟……私相授受……”
“我没有!不是!”
程恪打断了汝南王的话,急急的解释道:
“我见过李小暖,她没看到我,是我在古家书楼上,从园子里看到她的,她比千月好看,我就娶她!”
汝南王眯起了眼睛,盯着程恪,阴阴的说道:
“从古家书楼?哪个书楼?上里镇的?”
程恪一下子呆住了,抬头看着父亲,咬着牙点了点头,“是!”
“你这个混账东西!”
汝南王又暴跳起来,回身在桌子上来回找着,书都砸光了,干脆从笔海里抓了把狼毫又砸了过去。
“你这个混账!骗了老子!”
程恪一声不吭,只抱着头继续躲闪着,汝南王砸完了笔海里的笔,气呼呼的坐到了榻上,点着程恪,“好!老子就随了你的意!给你抬回来,纳妾纳色!只要你娶了妻,老子就给你抬回来!”
“我要娶她!不是纳!”
程恪拧着脖子,看着汝南王重重的说道,汝南王盯着程恪,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程恪看着父亲,急急的解释道:
“那李小暖,是唯心大师,大师的弟子!不能纳,得娶!”
汝南王哂笑着看着程恪,“又想骗老子?大师的弟子?大师要是收了弟子,老子会不知道……”
汝南王猛然顿住了后面的话,盯着程恪,一时呆怔住了,大师没有弟子,可这两年多了个小友!那个小姑娘!汝南王眼睛微微眯着,看着程恪说道:
“你怎么知道她是大师的弟子,仔细说说。”
“我和小景一起看到的,就让人打听了。”
程恪顿了顿,小心地看着父亲,见汝南王只阴沉着脸盯着他,微微舒了口气,小心的接着说道:
“听说她小时候,大病过一场,就是天禧二十六年春天的时候,都晕死过去两三天了,她奶娘抱着她到福音寺,正碰上大师出关,大师出关那一刻,她竟睁眼醒了,空秀方丈说,大师叫了她过去,守着她直念了一天的心经,她的病突然就好了。”
汝南王眉头渐渐拧了起来,程恪小心的看着父亲,接着说道:
“她进京后,听说也经常去大师那里,不是弟子是什么?!”
程恪声音飘忽着低了下来,汝南王紧紧拧着眉头,站起来,背着手站在窗前,发起怔来,天禧二十六年春天,古志恒死了,秦凤路传出的瘟疫席卷了几十路地方,那年春天,死了很多人。
就是那年春天,大师突然说,天道乱了,乱得他心惊,乱得他看不清楚,这场乱,直乱到天禧三十一年……天禧三十二年,古家进了京,那个李小暖进了京城……
汝南王转过头,盯着程恪,低声问道:
“这事,景王也知道?”
“嗯。”
程恪点了点头,紧张的看着父亲,正要说话,汝南王抬手止住了他,接着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程恪呆了呆,垂下头,半晌,才低声说道:
“天禧三十一年。”
“杨远峰去两浙路,是你和景王的手脚?”
“恩”
程恪垂着头,低低的“嗯”了一声,汝南王长长的舒了口气,眯着眼睛看着程恪,痛快的点了点头,“好!老子给你娶!”
程恪猛的抬起头,满脸愕然的看着汝南王,一时不敢置信,杀了半晌,才满脸狂喜的盯着汝南王问道:
“你真肯给我娶?没骗我?”
“没出息的混账东西!”
汝南王手指重重的戳着程恪的额头,恨恨的骂道,程恪狂喜着,在屋里连转了几个圈,就要奔出去,汝南王急忙上前,一把拉回了他,“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唐小三要庚帖!”
程恪急急的叫着,汝南王看着欢喜的发晕的儿子,越想越气,这期也不打一处来,抬手重重的敲着程恪的额头骂道:
“混账!老子刚做了媒,你就……早干什么去了?这事,你让老子怎么跟随云老头交待?刚做了媒人,眨眼工夫就去坏人姻缘!老子怎么生出你这种混账东西!”
程恪眉开眼笑着,只不停地长揖催促着:
“父亲回来再教训我也来得及,得赶紧退亲去,赶紧提亲去,要不,父亲干脆请先生做这个媒人算了……”
汝南王重重的“哼”了一声,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看着程恪说道:
“这事,得古家、得老夫人点了头,才好找随云说话,急也急不得,你赶紧下去沐浴洗漱,换换衣服,你看看你这样子!老子这就去古家,老着脸皮找老夫人商量这事去!混账东西,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汝南王的手指头又戳到了程恪头上,程恪连连点头答应着,汝南王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回来,可找了什么因由?”
“嗯,小景让我到户部催催水利河工的银子去。”
程恪忙解释道,汝南王点了点头,“换了衣服赶紧去驿馆吧,今晚别再回来了,明天一早见过皇上再回来,别让人拿了把柄去!”
程恪连连点着头,“父亲放心!”
边说着,边转头一迭声的吩咐着小厮,“快给王爷备车!”
第一四五章 拒
几个小厮上前,侍候着汝南王换了件深紫缂丝长衫,穿了斗篷,汝南王大步出了外书房,上车去了古家。
程恪兴奋异常的在院子里连转了几个圈子,吩咐南海去跟王妃通传一声,急急的奔回青涧院。匆匆沐浴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大步流星的出来,带着人往驿馆兜了个热热闹闹的圈子,留下长随、仆从喧闹着四下张罗收拾着正院,自己却带着几个贴身小厮,上了车,往古府方向疾驰而去。
浓浓的暮色中,汝南王在古府门前下了车,脚步顿了顿,跟着急急迎出来的大管家亭伯,一路往明远堂走去。
李老夫人已经扶着竹青迎出了正屋,汝南王忙上前几步,满脸笑容的虚扶着说道:
“又来打扰老夫人,实在是冒昧的很,外头风凉,老夫人身子不好,我扶您进去吧。”
汝南王边说着,边殷勤的上前,微微躬着身子,执晚辈礼,小心的虚扶着李老夫人的手臂。“王爷客气了。”
李老夫人眼底闪过丝意外,让着汝南王进了花厅。
汝南王执意让着李老夫人坐到上首榻上,自己陪坐在榻前的椅子上,接过小丫头奉上的茶,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着李老夫人,含笑说道:
“老夫人,我这趟来,是想和老夫人商量件事。”
汝南王顿住了话头,身子往后靠了靠,端起杯子,又喝了口茶,李老夫人转头示意着孙嬷嬷,孙嬷嬷会意,带着众丫头婆子,小心的退了出去。
汝南王放下杯子,脸上浮着浓浓的尴尬,声音里透着为难说道:
“这事,还得请老夫人周全。”
“王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李老夫人上身微微前倾,热情而客气的说道,汝南王更加为难起来,轻轻咳了几声,
“咳,老夫人,唉,我养了个混帐儿子,你也知道,这几年,生出多少事来!为了他这亲事,一家子上上下下,连贵妃都跟着操碎了心!偏这个混帐东西又是个倔种!拖到今年,都二十一了,这事,我一想起来,就急的睡不着觉,唉!”
汝南王长长的叹着气,李老夫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仔细听着汝南王的话,汝南王连叹了几口气,才接着说道:
“今天下午,这混帐奉了景王的差遣,回来催办户部银子的事,听说令侄孙女和唐三公子结亲这事,竟说!唉!”
汝南王尴尬而恼怒的顿住话头,重重的叹了口气,看着李老夫人,为难的说道:
“这混帐竟说想娶这位侄小姐,唉!你说,这让人……唉!若不是他这亲事艰难至此,我断不敢上门和老夫人来说这个话。”
李老夫人满脸惊愕的看着汝南王,一时竟有些缓不过神来,汝南王盯着李老夫人,接着说道:
“唐家那头,自然是我去和随云先生解说缘由,还望老夫人成全,解了这压在程家上上下下的心腹大事。”
汝南王诚恳的说道,李老夫人恍过神来,看着汝南王,仿佛有些明悟的问道:“王爷也是刚听世子说起么?”
汝南王垂着眼皮,点了点头,李老夫人看着汝南王,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
“王爷,我这小孙女,自小就是个极通透有见识的,这事,老婆子也不敢替她作主。”
汝南王微微怔了怔,笑着说道:“还请老夫人周旋一二。”
李老夫人缓缓点了点头,微微直起上身说道:“王爷?”
“我就等上一等。”
汝南王笑着说道,李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扬声叫了孙嬷嬷和竹青等人进来,吩咐竹叶等人在花厅侍候着,扶着孙嬷嬷和竹青进了正屋。
不大会儿,李老夫人扶着竹青进来,汝南王忙放下杯子,满脸笑容的看着李老夫人,李老夫人吃力的在榻上坐下,看着汝南王,陪着满脸笑容,为难的说道:
“实在对不住王爷,我那小孙女说,既下了定,她就是唐家的人,断没有另许他人之理。”
汝南王满脸意外的看着李老夫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李老夫人苦笑着看着汝南王,低声说道:“是我这小孙女没有福气,还请王爷见谅。”
汝南王眼底闪过丝尴尬,忙笑着说道:“无妨无妨,这个,那,就告退了。”
汝南王起身,拱手告辞出来,在古府大门里上了车,脸色阴沉下来,车子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了,没等汝南王呵问出声,车帘掀起,程恪跳了进来,满脸笑容的看着汝南王问道:
“好了?现在去讲堂巷退亲去?”
汝南王脸色阴沉着,冷“哼”了一声没有答话,程恪笑容凝在了脸上,看着脸色阴得能滴出水的父亲,迟疑着问道:
“老夫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了?提什么要求了?”
“人家姑娘不肯嫁给你!”
汝南王盯着程恪,重重的说道,程恪睁大了眼睛,呆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嫁?为什么?”
汝南王阴着脸往后靠了靠,垂着眼皮说道:
“她既不愿意,这亲事就算了!咱们程家,断没有强夺人妻的理儿,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明天我就给你挑户好人家,你若要个绝色的,这也不难!”
程恪脸色铁青,紧紧抿着嘴,捏着拳头呆坐了片刻,突然掀起车帘,跳下车,汝南王一把没抓住,急忙跟着跳下车,一把拖住程恪,厉声问道:“你做什么去?”
程恪额头青筋突起着,转过头,铁青着脸看着父亲说道:“你放心。”
说着,一把挣脱,飞身纵起,往古府方向奔去,远山等几个小厮也急急的跟着奔了出去,汝南王恼怒的跺了跺脚,在车下呆站了半晌,叹了口气,唉,大师说过,随缘随他,随他随他!
汝南王无奈的上了车,回府去了。
程恪熟门熟路的奔到古府园子后的巷子里,纵身跃起,进了园子,往明远堂方向奔去,远山等几个小厮焦急万分,却不得不紧紧跟着,硬着头皮闯入了明远堂。
程恪在明远堂园子角门外顿住脚步,远山急急的拉住他,洛川低声问道:“爷要做什么?咱们得有个章程。”
程恪垂着头呆了片刻,冷冷的吩咐道:“把她带走,爷要跟她好好说说这事!”
远山等几个小厮面面相觑着,肩膀耸拉了下来,看着青白着脸的程恪,谁也不敢出言相劝,洛川苦着脸,低声说道:
“那咱略等等?等人睡了,再动手?这人来人往的,若是闹出动静来,倒带不走。”
程恪想了想,点了点头,盘膝坐了下来,闭着眼睛调整起气息来,远山等四个小厮满脸苦恼、警惕的站在四周警戒着。
过了大半个时辰,明远堂安静下来,洛川探了动静回来,低声禀报道:“爷,老夫人歇下了,李姑娘刚刚回去东边厢房。”
程恪冷着脸点了点头,奔着角门二冲进去。
几个小厮急忙跟着,洛川急步走到前面引着,一路上小心的避着还在忙碌着的粗使丫头婆子,往东边厢房后奔去。
到了厢房后头窗户下,几外小厮略远些顿住脚步,程恪贴到窗前,捅开棉纸,往里探望着。
屋里,只有两个小丫头正在收拾着灯烛坐垫茶水果脯,李小暖并不在屋里,程恪怔了怔,拧眉正要离开,玉扣抱着几块大棉帕子从里面出来,放到榻上,李小暖散着湿禄禄的头发,穿着身淡紫色素缎衣裤,光着脚,拖着着双鞋,从里面净房转了出来,笑盈盈的舒展着腰背坐到了榻上,玉扣取了块棉帕子,仔细的给她绞起头发来。
程恪呆呆的盯着李小暖,仿佛转眼间,她已经出落得如此光亮夺目。
程恪看着玉扣细细的给李小暖绞干了头发,用梳子通了,松松的绾了上去,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示意着洛川,洛川满脸苦恼的上前,从怀里取了迷香出来,用火镰点了点,轻轻用手挥着,让烟从窗户的孔洞里飘进去。
程恪不耐烦的等在外面,过了一刻钟的样子,洛川往里探头看了看,拿着迷香往后退了几步,示意着程恪,程恪垂着眼帘呆站了片刻,上前掀起窗户,纵身跃了进去。
屋子里,李小暖迷迷糊糊的歪在榻上,正用手探着眉头,仿佛在困惑着什么事,程恪跃进屋,站在榻前,低头看着李小暖,伸手解下斗蓬裹在她身上,低低的说道:“别怕,是我!”
李小暖打了个寒噤,张嘴就要尖叫出来,程恪慌忙上前捂住李小暖的嘴,低头看着李小暖满眼的惊恐,咬了咬牙,干脆抬手打晕了她。
程恪小心的裹好李小暖,抱着她正要跃出去,想了想,在身上摸了摸,取下腰间的蝼龙玉佩,轻轻放到了榻几最显眼处,弯腰抱起李小暖,纵身跃了出去。
洛川在前头引着,几个小厮在程恪身边散开,边四下警惕着,边急匆匆往园子角门处奔去。
程恪抱着李小暖上了车,急急的吩咐道:“去别院,快。”
洛川跳到车前,抖动缰绳,驾着车子往王府别院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