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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盲目的狂奔,凭着薄弱的记忆,丽郭以为她朝着归家的路疾驰,事实上,不分东西的她却是往北而行,离济南是越来越远了。
等她终于宁定心神停了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荒郊野外了。
这下可好,她比任何姊妹都娇生惯养,其他人五湖四海遨游时,她还乖乖的在家里当千金小姐,就因为她对自己非常了解,了解自己左右不辨、五谷不分,单独出门不到五里就寸步难行。
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人,落到这种荒郊野外,只能无语问苍天了。
瞧见前方有个驿站,她连忙将马车赶进去。举目所见,布满了蜘蛛丝和灰尘,爱洁的她不禁皱了皱眉。
奇怪的是,这驿站倒还算完整,就是没有人烟。大门敞开着,马厩里没有马,屋子里没有人。
她心里疑惑,跳下马车,谨慎的里里外外看过一遍,越来越摸不着头绪。这儿看起来也是颇气派的驿站,许多摆设一应俱全,大厅虽然布满尘埃,里面几间客房倒是干干净净的,可却寻不到有人居住的痕迹。
走到后面厨房,锅倒灶冷的,薄薄的蒙了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开伙了。
当然,丽郭不知道,这个驿站突然发了瘟疫,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马牲口死了大半,幸存的人大为惊吓,认为是瘟神作祟,将遗体火焚了,就匆忙封了驿站迁走。
一无所知的丽郭虽然疑惑,但这荒山里,她折腾了大半夜,真的累了,又挂念那鸟人的伤势,反正天都要亮了,且先歇歇再做处置吧。
主意打定,她爬上马车,乌纥犹中夺香散昏迷未醒,想要将他扶下马车,无奈已经虚脱无力。真奇怪,刚刚是怎么将他拖上马车的?只能说遇到了急难,人真的会突然神力泉涌,怪不得她现在腰酸背疼的……这高头大马的汉子真真要累死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姑娘。
偏偏他昏睡得极沉,拽胳臂拉手都拖不动,只好使劲的拖着他双腿,一路碰碰撞撞的拖进大厅。
这样好吗?怕是刀伤没要了他的命,脑袋先撞烂了。不知道他脑袋结不结实……一个没留神,拖过弯时,让他用脸迎接了石柱,磅一声巨响,丽郭白了脸。
这可不好!还没来得及医就归西了!
听到他呻吟一声,丽郭才安下心。还有气就好……「鸟大爷,你……可觉得怎么样?」
乌纥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我的头好痛。」他神志还不太清楚,狐疑的摸了摸头上大大小小的肿包。
奇怪……管家叔叔应该没这样使劲打他的头吧?
「啊……呃……」丽郭有些结巴,「刚刚我夺香散撒得急了,来不及通知你……」她咽了咽口水,「所以你跌倒摔了几个包……」
「终究还是让你合成了毒。」乌纥无奈的笑了笑,甘拜下风,「乌某千防万防,还是防不到鬼医的手段。」沉默的看看这个陌生的大厅,「丽郭姑娘,是你救了乌某?」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向来敬之如父的大管家突然对他下毒手——虽然早就有了预感,到底还是感伤的。
丽郭被他一问,反而有几分狼狈,她摆出冷冰冰的不耐烦神态,「入我鬼医门,恩怨摆两旁。哪有在我住的地方杀来杀去的?这可跟我的原则大大抵触。就算……就算你是绑架我的可恶马贼、天杀的坏人,我也不能够违背原则,看着我住的地方有人死。再说,你到我鬼医馆求医,也算我的病人,哪有医家看自己的病人死掉的?欸,我可不是存心救你,只是事关原则,我不得不为罢了……」
即使万分愁苦,听她这样极力撇清,乌纥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夺香散的威力犹存,他又渐渐陷入昏睡中……
直到丽郭手持烤热的小刀割开他负伤的肩膀,他才痛醒过来。
「你……」乌纥瞪着若无其事切开他发黑血肉的丽郭。「你就算这么恨我,一刀痛快就是了,需要凌迟吗~~」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拔尖颤抖。想要逃开,发现已经被点了大穴,动弹不得。
「真的恨你,干嘛帮你剔骨疗毒?」丽郭不以为然,「欸,撑着点。人家关羽剔骨疗伤,夜观春秋面不改色。好歹也学学人家的英雄气概……」她不仅仅用药横霸,让她医治过的江洋大盗都晓得,若不是命在旦夕,千万别让她伤筋动骨的疗伤,那种痛,会让人恨不得转世投胎比较快……
「我不是啥劳什子的关羽啊~~」乌纥叫得更惨了,「住手!喂,你好歹也打昏我吧?不然也给个麻沸散什么的……啊~~那是我的胳臂!你以为是切死猪肉吗~~」
「别鬼叫了行不行?」满头大汗的丽郭费力的压跪在他胳臂上,免得他乱动。「再一下子就好了嘛!砍你的这刀有毒……谁让你把我的药瓶子都拿走?我不把伤口洗干净,你还有命在吗?女人生孩子都没你嚎得大声,是不是男子汉啊你?!」
嘴里抱怨着,手里还是毫不留情的动刀子,不顾他惨叫连连的浇了火烫的水把伤口冲干净,又拿出针线,开始将他的伤口缝了起来。
缝合完毕,乌纥双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不禁懊悔起来,早知道就让管家叔叔一刀穿心,省得让她这样要切就切、要缝就缝……
他终于了解为何那些粗豪汉子看到这位娇小的鬼医,就会忍不住抖个不停了。
将他的胳臂和肩膀的血污拭净,丽郭很满意自己点穴的手法。瞧,出血这么少,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伤口处理好,虽然她女红做得很差,但是论起缝合伤口,可没人缝得比她漂亮。
「喂,连谢也不说一声啊?」就算收不到诊金,口头谢一声不会吗?这些土匪强盗真的都得再教育!
乌纥运了运气,发现原本因毒窒碍的内息居然顺畅了起来。果然是名医手段,既无医药,也无器械,单靠点穴和一把烤过的小刀,就救了他一命。
虽然疗伤的时候,他真的想干脆死了比较快。
「……谢谢丽郭姑娘。」他有气无力的说。
「干嘛这么颓颓丧丧的?」丽郭不高兴了,「你壮得跟条牛一样,这点小伤也这么没精神?」
乌纥对她翻了翻白眼。听说鬼医手下起死回生,死亡率甚低,搞不好那几个翘辫子的,不是医药罔顾,而是被活活痛死。
丽郭帮他解了穴,翻箱倒柜的找到了砚台,吹了吹上头的灰尘,她注入了点水,开始磨墨,又试着把干透的笔洗软。「我开个药方子给你,以后照着外敷内服就是了。这刀穿透肩胛,看起来很险,其实是你运气好,既没有伤到血脉,伤口又已贯穿,毒血反而流得出来。若是让毒闷在里头运行……我也不用费力了。」
事实上可能会更费力,毕竟她没埋过死人是不?想来挖坑埋人比动刀缝伤口累……不禁庆幸自己还算是个不错的大夫。「放心,你根骨强壮,内功底子又深厚,这点小伤碍不着什么,就算不吃药,认真运功行气,剩下的那点毒也伤不了你。」
开好了药方,她吹了吹墨渍未干的绢纸,递给了他。「鸟大爷,我做到我的本分,维持了我的原则。就此别过,告辞。」
「丽郭姑娘……」乌纥没有接过药方,迟疑的说。
「嗳,我绝对不去贺兰山的!」丽郭跳了起来,「天下大夫甚多,又何必非我不可?若说令尊的命重要,我馆里的病人就不重要了吗?鸟大爷,我自从行医以来,诊金向来惊人,今天也得跟你收收诊金了——我的自由就是诊金!从今以后可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过去我就不计较了,以后你可别来骚扰我!」
「丽郭姑娘……」乌纥搔了搔头,还是没有接下药方。「我是想说——」
「怎么?我救了你一命,你还硬要把我绑去贺兰山?恩将仇报,是江湖豪杰所当为吗?!」
「丽郭姑娘!」乌纥大叫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咧嘴,忍痛说:「我是说,丽郭姑娘,你该不会打算继续拖着这条紫金链跑来跑去吧?我刚刚看了都为你捏把冷汗,你好几次差些被链子给绊倒了啊!你是把钥匙弄丢了吗?」
一摸自己的脖子,丽郭这才惊觉这么大半夜的,她居然拖着这条极长的紫金链跑来跑去。一想到刚刚自己就这样拖着链子驱车赶马……幸亏她林家祖上积德,没让这链子绞进马车轮轴,不然脖子和脑袋大约搬家已久了。
忍不住发了身冷汗,她抖着手,险些解不开那个缨络圈。
好不容易将这该死的狗链拆下来,她感到无比轻松,可随即,心里一把火忍不住冒了出来。该把这鬼玩意儿锁在这个鸟人身上才是!
只是,没收诊金已经亏大了,这条破狗链大概还能卖点钱。睇了睇已经恢复精神的乌纥,先不说这高头大马的马贼不会乖乖就范……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不趁他现在身上有伤快快溜走,难道还等他来绑人不成?
她赶紧将缨络圈和紫金链都收入怀里,谨慎的跟他拉开点距离,「鸟大爷,你保重,丽郭这就别过了……」
乌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会儿,「……鬼医大人,你的救命之恩,乌某记下了。」他突遭大变,内心甚感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若真继续押着丽郭北上,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么顾到她的安危?
见他如此颓丧,丽郭虽然不知道当中因由,倒也猜到了五、六分。只是爱莫能助,多问又有何益?空泛的安慰徒然更伤人。
「鸟大爷……」丽郭开了门要走,又有些踌躇,终究还是多事的开口,「男子汉天宽地阔,何处不能安生?父母责,不能辞。我瞧你也挺知书达礼的,应是念过几年书,难道不晓得小杖则受,大杖则逃?父子没有隔夜仇,就算不是自己生的,养的情分大如天呢。就算是一时误会了,你可别引颈受戮,这就不是『孝』了。将来误会若有冰释的一天,你让令尊追悔莫及,懊悔终生,岂不是不孝之至?」
颓丧的乌纥抬头,惊讶的看着这个医家手段毒辣无比的小姑娘。短短几句话,一下子就揭开他内心深处的迷惘,真真比自己心里掏出来的话还贴切……
「乌某受教了。丽郭姑娘……非常感谢你。」他的眼神柔和起来,反而让丽郭有些狼狈。
「嗳,我就是爱多管闲事。」她气红了脸。说这些不相干的话做啥?快逃才是吧!
她急急的出了大门,却惊觉空气中飘荡着醉人的芳香。
这香……这香……她蓦地跳回门里,脸孔白得跟雪一样,赶紧把门窗一一关紧,六神无主的轻喃:「完了,完了……这群老不死的不是统统翘辫子了?怎么会……怎么会……」
「丽郭姑娘?」乌纥觉得她面色有异,跟着浑身紧绷起来。
「都是你!」丽郭差点哭出来,「我好好的待在鬼医馆里,哪个人能碰得到我?现在可完了!啊呀,爹、奶奶……我可是要去陪娘了,原谅丽郭不孝啊……」
乌纥待要问清楚,只听到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哟,小姑娘,谁是老不死的?没想到我闭关二十载,后生小辈就不认得我了呢……」
声音柔媚蚀骨,娇嗲得让人心头发痒,乌纥还不觉得怎样,丽郭内功低弱,就算掩着耳朵,身子也不由得晃了晃。她赶紧躲到乌纥的身后,仗着他极盛阳气抵御来人阴毒的内功传声。
就见坚固的门闩只一晃,整整齐齐的断成两半,就算是锯子费力锯半天也没那么整齐,平平整整的落在地上。
沉重的大门无声无息的开了,西落的月带着微红,描绘出女子曼妙的轮廓。
只见她身穿重重叠叠的薄纱,手臂和浑圆的足踝都诱人的裸露着,额上贴着桃花花钿,一双柳细的眉入鬓,唇上涂着深艳的红,漆黑的长发高高梳起,身上的薄纱无风而动,飘逸得像是画里的飞仙。
但是——那双清澈的丹凤眼微微扬起,透露着清醒的疯狂。
她轻启朱唇,笑得非常柔,「小姑娘,谁是老不死的?」
这柔媚女子每说一个字,丽郭就忍不住轻颤一次。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医,居然抖得像个筛子一样。「拜拜拜见……无色天宫主……」
「哟,你知道我是无色天宫主?」宫主嘻嘻一笑,「大约是我这不成材的徒儿告诉你的吧。」她像是抛条手帕似的将拖在手里的人扔在门口。
丽郭虽然看过无数伤患,但是只瞥了一眼,还是忍不住欲呕。
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扭曲起来,「师、师父……徒、徒儿不敢泄漏师承……」
声音虽然闇瘂模糊,丽郭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毒仙的声音。
老天啊……你真要亡我!嫌毒仙不够棘手吗?为什么……为什么毒仙的师父居然是这个可怕的女人?
林太夫人年轻的时候是成名的侠女,嫁入林家才隐遁江湖,闲来无事,常常跟几个孙女聊武林轶事。而丽郭成了鬼医后,和江湖人多有接触,她更殷殷告诫诸多禁忌。
无色天这个神秘的门派,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当时林太夫人提到无色天,曾叹口气说过——
「若是其他棘手门派,多少都愿看我薄面,不至于太为难你们姊妹。若是遇到无色天的人,就只有一个字——『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能逃到少林寺就更好,普天之下,也只有少林掌门还保得住无色天要杀的人……」
这个擅长使毒、机关、暗器,拥有独门内功心法的无色天,天下没人惹得起。林太夫人年少时侠名在外,侥幸在无色天门人手下逃生,却也伤重差点不愈,还是让丽郭的爷爷给救治了,才成就一段良缘。
但是,提起这个门派,心高气傲的林太夫人还是忍不住流露惧意。
这股惧意传染了丽郭,她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却也暗暗探查过这个神秘的无色天,结果那个出色的包打听只来得及递条充满香气的手帕,就这样惨死了。
那种香味成了一种梦魇。
而此刻,这个梦魇正活生生的堵在门口,飘散着充满杀意的芳香。
只是,据闻无色天久居长白山,与世隔绝。自从无色天宫主离奇失踪以后,数十年来都未曾在江湖走动……如今为何会突然出现?
「徒儿,你告诉师父,」宫主温柔的扶起不成人形的毒仙,「是不是这个小姑娘把你害成这样的?可怜……脸蛋都毁了呢。」
毒仙害怕得拚命发抖,咳出一口血,「……启禀师父……咳咳,就是鬼医害我的脸变这样……」
宫主眼中出现悲悯之色,「变成这个样子,活着也无趣……师父送你一程吧。」
「师父饶命!」毒仙又咳又哭的拉住宫主的袖子,「是徒儿不是,我不该趁着师父闭关私逃师门!师父饶命,饶命啊~~」
宫主的眼神变冷,冷得像千年寒冰,「你弄脏了我的袖子。」轰的一声,毒仙没了声息。
丽郭将脸藏在乌纥身后,脸色惨白,不敢看毒仙的下场。
宫主转动灵媚的眸子,「小姑娘,看你这样可爱娇嫩,倒让我有些不忍心了……但我答应替我徒儿报仇呢。」
丽郭浑身紧绷起来,更加缩在乌纥背后,死都不放手。
就着烛火,宫主端详着缩在乌纥背后的丽郭,只觉得她气度、神情似乎很面善……跟一个该死的女人很像!
这情景——这个伟岸的汉子和缩在他后面的娇弱女子……她恍惚起来,勾起多年前的旧恨。
一掌打死他们很容易,但是翻涌了一甲子的恨意怎么平息?
她眼神闪烁,觑着乌纥的眼露出温暖柔和的清光,艳红的唇漾着笑,「你……觉得我美吗?」空气中的香气突然浓重到令人晕眩。
「鸟大爷!不要看她的眼睛!」丽郭绝望的叫。完了,是摄心大法,又加上了媚香!原本对男人才有用的媚香,连她闻了都有点脸红心跳,何况是血气方刚的汉子?
乌纥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愣愣的点了点头,对着宫主走近一步。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丽郭绝望的悄悄退后,虽然知道得避开这摄心大法,但是有股压力迫使她抬了抬头,眼神一和宫主接触,她就动弹不得了。
这下……真的好极了。
眼见控制住了丽郭,宫主漾着的笑更媚、更妖了。「你……可愿为我做任何事情?」她纤长的指甲在乌纥宽阔的胸膛上轻划,媚香透过指端染得更深。
「我愿意。」乌纥的声音含糊,更靠近她一些。
宫主满意的一笑,眼底的疯狂更盛,「那……为我杀了她。」
乌纥面无表情的转身走向丽郭,将手伸了出去,扼住她纤细的脖子。丽郭想要尖叫,但是中了宫主的摄心大法,她连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一切都完蛋了……娘……丽郭就去陪您了……
她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亲人的脸孔,最后是早逝的母亲病弱却清秀的容颜。
娘……您竭尽心力医好了数县瘟疫,年纪轻轻的就香消玉殒。这些年,女儿救过的人只多不少,到底也要随您而去了……
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轻轻默念——我不恨,不恨,这人不是存心杀我的,他只是中了邪法,将来若清醒,应该会追悔莫及……
不恨,不能恨。她向来善卜知命,深知每人皆有这一天,带着怨恨上路,恐怕再也见不到娘,连深爱的家人都护佑不及。
她不能恨……
掐住她颈子的手越缩越紧,她反而屏住气息,只求能快些死……
突然,脖子一轻,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让乌纥一把抱了起来,扛在肩上,撞破了木窗脱逃。
事出突然,连无色天宫主都愣住了。她精神一松懈,摄心大法便没了准头,反噬得她咳出一口血。
就这一点点空隙,乌纥已经扛着丽郭远远逃去了。
她的眼神森冷,燃烧着狂炽的怒意。「施聆风!林意玄!我看你们可以逃到哪里去!」
多年的情恨没有因长久的闭关而消减,却在无数清寂岁月中更炽烈。她尖锐的呼喊随着风飘送过来,半里开外依旧清清楚楚。
「咦?」被颠得很不舒服的丽郭抬头,「这个疯女人……认识我爷爷和奶奶?」
「什么?」乌纥只顾奋力狂奔,没注意到无色天宫主说了些什么。
「没……」丽郭努力甩开心中的不祥感,「我说鸟大爷……你能不能跑得稳一点?我颠得要吐了……」
乌纥翻了翻白眼,没好气的回答,「鬼医大人,请你闭嘴。」
***
乌纥轻功虽然不怎么样,但是气息悠长,内功底子深厚,奔跑起来一点也不比上等轻功慢。
但是,无色天宫主的功力更是惊人,紧紧的追在身后,眼见就要追上了。
被颠得满想吐的丽郭,情急之下,她掐指急算乌纥的吉凶,「进坎位!」心里不禁一阵绝望,这个土匪祸头子若听得懂坎位在哪儿,她的名字可以倒过来写了。
没想到乌纥居然敏捷无误的踏坎,正好进入一片竹林阴影下,也就那么巧,宫主将脸朝东一别,刚好忽略了过去。
呃……好吧,名字倒着写就倒着写,起码命还在就是了。丽郭又掐指算,附在乌纥的耳边轻轻说:「入干,退震,进离……」
他们居然靠着丽郭惊人的神算,一点一点的脱离了无色天宫主的追杀范围。
无色天宫主环顾四周,内心越来越怒。原本近在咫尺,居然只是一转眼,就不见了他们的踪迹。
她顿住身形,发出长啸,一声声运满上乘内力的长啸惊得林鸟纷纷倒地,方圆十里内的虫蚋无一幸存。
乌纥仗着雄厚的内力勉强可以支撑,但也乱了脚步,若不是及时抱住丽郭,头昏脑胀的她险些翻到山沟里去。
失了神算护身,无色天宫主狞笑着冲了过来,眼见他们俩就要命丧黄泉——
「周怜儿,且慢!」眼前直冒金星的丽郭情急之下,喊了出来。她受了无色天宫主这记音波攻势,已经损了内息,忍不住吐了口血。
乌纥见她咳血,双眼赤红,就要冲上前拚命,丽郭却紧紧的揪住他,不住摆手。
无色天宫主愣在原地。她的名字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原为无色天宫主的师父让她给杀了,夺了宫主之位;另一个……另一个就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厉声问,逼近了几步。
丽郭大咳几声,去了瘀血,内息顺畅多了,她冷静下来,「果然是周怜儿前辈。我姓林,乃是林意玄的孙女——」
「施聆风那贱人的逆种?!」周怜儿眼中出现炽烈的恨意,像是恨不得将丽郭碎尸万段。
丽郭轻叹一口气,「前辈与祖父母的恩怨,晚辈不敢多言。只是人亡债散,祖父过世已久——」
「什么?!」周怜儿面色苍白若纸,「你胡说!林郎哪有如此短命?!他……他……他还没告诉我……告诉我……」这个一代女魔头,教人闻风丧胆的无色天宫主,居然浑身簌簌发抖,摇摇欲坠。
「祖父的确有话告知前辈。」丽郭趁隙从怀中取出一张绢纸,「晚辈寻觅前辈已久,奈何探子回报时已然气绝身亡。祖父临终时对前辈念念不忘,交代晚辈定要寻到前辈,以了一生之憾……」
丽郭咳着,颤着手想要递给周怜儿,却一个不小心让绢纸脱手而出,轻飘飘的往山沟里飘去。
周怜儿让情孽纠缠了半生,之所以闭关二十年,就是为了苦思如何破解龙行拳法。当年少林的不语掌门为林家出头,将她杀得重伤而败,又破例收了施聆风为少林俗家弟子,传了这套拳法。
数十年来,她每每往林家寻隙,总是惨败在龙行拳法之下,好不容易闭关有成,却惊闻她情孽所系的那个男人己死,死前犹对她念念不忘……
她飞扑入山沟,追逐那翩翩如蝶的绢纸。
「那是你写给我的药方吧?」三言两语便让周怜儿自己跳崖,乌纥看到傻眼。
丽郭拍他的头,「逃啊!此刻不逃,等她发现再追上来杀吗?!」
乌纥让她这险招惊出一身冷汗,扛着她没命的往前逃。
丽郭掐指算了半天,不禁疑惑,「奇怪,只有坤位是生门……陷空鬼角乃吉?陷空怎么会吉呢……哇呀~~」
猛往坤位飞逃的乌纥脚底一空,居然乒乒乓乓的摔进一个地洞里。虽然有乌纥当肉垫,丽郭额头上还是跌出两个肿包,她抱着脑袋暗暗发火,抬头看着周围密实的长草。
这洞原本是地上的一个大坑,周围的草长长了,积了落叶,又叠上长草,居然看起来和周围无异。
那厢,周怜儿捞到了那张绢纸,发现是张行血活肌的药方,气得几乎发狂,一路追了过来。她轻功绝佳,堪称可以草上飞,居然从这大坑上飞掠而过,没有发现那两个人在坑底跌成一堆。
屏息听得周怜儿愤怒的啸声去得远了,丽郭无力的揉着自己额角。好样的,刚好对称的跌了两个肿包,说是鬼角也有几分像……
原来陷空鬼角乃吉,是这样的「吉」法!
乌纥龇牙咧嘴的坐直,额上也是两个肿大的「鬼角」。「你知道这里有个坑?」知道也不通知一下,太没有义气了!
「若是知道,我会让自己跌出两只角吗?」丽郭没好气的指着自己额头。
她无力的瘫靠在乌纥身上,已经没力气去想什么男女之防了,差点就没命了,还防什么防!
「你怎么知道她是无色天宫主?」经过刚刚绢纸那一着,乌纥已经不相信她有这么神机妙算了。
「我当然不知道啊。」丽郭大刺刺的回答,「但是无色天中最大的不是宫主吗?人呢,都是爱人捧的,你把个小宫女捧成宫主,她当然乐不可支,高兴起来就疏于防范啦。只是我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一下子就中了……」她呻吟了一声。
「该不会连她的名字……」乌纥开始毛骨悚然,「连她的名字也是赌出来的吧?」
「正解。」丽郭有气无力的对他比了比大拇指,「整个无色天里我只知道一个人的闺名。在我出生前,据说她还年年在我爷爷、奶奶大婚那天来闹事。你想想,到别人家闹事几十年,谁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啊……只是我没想到她会是无色天宫主罢了。」
乌纥长叹一声,自命机智聪明的他有些挫败。面对这个胆大包天的鬼医,他也只能甘拜下风。
「你这么神机妙算,居然也算不到自己的劫数。」他喃喃着。
「我要算得到,会被你绑来绑去的?』丽郭瞪了他一眼,「你当卜算有那么神?就算再厉害,也算不到自己的吉凶。」
「但是刚刚……」乌纥张目结舌。刚刚她不是掐算出吉位,让他们死里逃生吗?
「刚刚我是算你的吉凶!」丽郭懒洋洋的靠在他身上,「你忘了?当初替你义父卜算的时候,也问了你的八字……」
她心里突然涌现疑惑。论理,乌纥若是孤儿,八字不可能这么准的——捡来的孩子哪有准确八字?八字这玩意儿,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原本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料到会这么准确。再细想乌老英雄的命格——千里救孤雏……
除非……乌老英雄认识鸟人的父母。
「你真是孤儿?」丽郭眼里写满不相信。
乌纥沉默了一会儿,含糊的回答,「我是义父从狼口救下来的婴儿,当然是孤儿。」
这话语闪烁,鬼才信呢。「最好是啦……如果是,你们乌家堡的人怎么会杀自己的少主?那个什么管家的,面貌清正,乃是忠心耿耿、大义之相,总不会因为你身有帝骨就——」丽郭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上。
「你胡说!」乌纥气急败坏的握着她的肩膀猛摇,「我不是!我才没有什么帝骨,我是乌家堡的乌纥!我只是马贼,我只想当马贼!我不是什么回纥的——」
被摇得头昏眼花的丽郭叫了起来,「鸟大爷!你饶了我吧~~我骨头都让你摇散了~~」她吼着给他一拳,低头寻思。
帝骨、千里救孤雏、贺兰山。贺兰山是什么部落为尊?又是谁盘据着呢?她突然想起来家里跟父亲喝茶聊天的守边将军提过,边境安静了这些年,就因为三十年前回纥可汗被刺,皇子下落不明,各部落征战不已,大唐才得以安定边关……
推算乌纥的年纪、八字、相貌,居然样样吻合,她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你是回纥的……皇子?」
「不是!」乌纥握紧了拳,将脸倔强的一别。「绝对不是!我是孤儿,是我义父的孩子!」
完蛋了,居然让她猜中了!她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冰雪聪明啊……丽郭抱住脑袋,颓丧地说不出话来。
「我跟你没有关系喔,一点点都没有……」她赶紧撇清。
心情正坏的乌纥冷笑一声,「没关系是吧?那好,乌某告辞了。」作势要走。
「喂喂喂,你等等!」丽郭拽住他的袖子,「你要把我撇下?万一那个周怜儿追来的话怎么办?」可怜她除了一点小巧功夫和医毒,可是半点撇步也没有!
「乌某跟你没关系不是吗?」乌纥很跩的鼻孔朝天。
「喂喂,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啊!」她气急败坏的讨恩情。
「可不是?鬼医大人,但你不也要了诊金?」他哼哼冷笑,「乌某从今以后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了。」
这个该死的鸟人!丽郭恨不得咬他两口,可看他皮粗肉厚,像是咬得下去的样子吗?还是下两把毒实在……可怜她身边一点材料也没有,费尽苦心合的夺香散又浪费去救了这个忘恩负义的鸟人!
「我还没跟你算把我当狗链起来的帐呢!」丽郭气得握紧拳头,「你这鸟人!」
「鬼医大人,你若打得过我,也可以如法炮制。」乌纥笑得不怀好意。
「欺负弱质女流算什么英雄好汉啊?!」丽郭挥舞着拳头,「你把我绑了来,就得平平安安的把我送回去!」
「我是马贼,」乌纥笑得很坏,「不是英雄好汉。要我保你平安,倒也是可以的……」
「哦?」丽郭迟疑的看着他。
「你随我回乌家堡,治好了我义父,我保证一定平安送你回济南。」他拍胸脯担保。
丽郭怔怔的看着他,差点气得当场把血给喷出来。喂!到底懂不懂「恩」字怎么写啊?江湖人不是都义薄云天?她这样一个娇弱姑娘冒着被砍的危险,死拖活拉的将他拖上马车逃亡,还不收一毛诊金替他疗毒欸!
瞧瞧,这个该死的鸟人是怎么对待她的?!
「你这鸟人!」她终于怒吼出来。
乌纥清了清耳朵,「不要?看来鬼医大人是不需要乌某这三脚猫功夫的护卫了,乌某这就告辞——」
「等等,你等等!」丽郭咬牙切齿的瞪着他,心里盘算着,若是自己回济南,先别管自己分不分得清东南西北,她身无分文,一个孤身女子在这混乱世道,还不知道能不能捱到丽刚寻来。
更不要提那催命阎罗似的周怜儿,想必定在济南必经之路堵她,搞不好她还没见到丽刚,就成了路边无名荒冢了。
哇,且先依了他。贺兰山还远着哩,她就不相信遇不到城镇,寻不着暗黑武林的帮派。只要一接上头,就会有大队人马前来保护,最少也能捱到丽刚来救。
「去就去。」丽郭一脸牺牲的模样,「医者父母心,真的让令尊这样捱病,我身为医家,也是不忍心。」
最好是医者父母心!乌纥觑着她。若不是周怜儿吓破了她的胆,她又怎么肯乖乖跟着来?恐怕是跟到城镇可以送讯,这就说声再见溜了。
哼,再来就是各显神通了。
乌纥心里冷笑几声,「如此甚好,乌某先替义父谢过鬼医大人了。」
这家伙答应得这么顺,反而让丽郭有些不安。但是举目无亲,除了跟他走,现在又能怎么办?
总得让她手头有些防人的材料,才能离开这煞星!
两个聪明绝顶的男女,各怀鬼胎的嘿嘿直笑,心里各是一番算计。
* * * * * * * *
等离开那荒山,他们终于到了一个极小的荒村,询问之下,丽郭不禁气馁。她匆忙间赶车赶错方向,竟离贺兰山更近了,济南已在千山万水之外。
这荒村没有大夫,连马也没几匹,都是些耕田瘦到见骨、年纪搞不好比她还大的老马。破破落落的一个小药铺,什么药都不齐,倒是民间寻常草药一串串的吊在门口晒干,还兼卖庄稼种子哩。
乌纥还有点碎银,买了两匹瘦马,而她这倒楣的大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看着七零八落的药材,连医人都没把握,还下毒哩。
万般无奈,她合了几味寻常的迷药和毒药,怕是毒毒老鼠还见效,真遇到武林高手……只好给他们当点心吧。
「铺里有没有银针?」她有气无力的问。
药铺老板一脸茫然,「银针?什么银针?若是姑娘家用的绣花针,铁匠那儿是有卖的。」
丽郭垂下肩膀,无力的摆摆手,迳自往铁匠铺子去了。
等铁匠把大大小小的针拿出来,她当真是无语问苍天。
要不就是寻常绣花针,长些的自然有,不过却是务农人家缝麻布袋用的,粗得跟筷子一样。总不会要她拿着这种「银针」戳病家吧?
她这才发现,自己过去过得太好了,如今一落难,简直就像没了手脚。
丽郭勉强挑了把绣花针,一摸怀里,她身无分文,正尴尬着,还是乌纥过来帮她结了帐。
唉……当真是一文钱逼死一条好汉啊!
铁匠接过一方碎银,倒是傻眼了,他不敢相信的咬了咬银子,长这么大,连铜钱也见不到几串,何况是这么大一锭银子!
铁匠欢喜得连声喊坐,又呼来娘子倒茶。
奔波了半日,两人着实也渴了,也就老实不客气的坐下来。
只见铁匠的妻子带了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提了壶茶过来,丽郭细细观察孩子的模样,又摸了摸他的肚子。「这孩子肚里有虫,怎么放着不医治呢?」
铁匠夫妻互望了一眼,不禁大惊,「姑娘会医?咱们就这个孩子……从小就这样儿,大夫也不知道看过多少了……只是您知道,我们这穷地方,哪有什么好大夫?邻近几个村的大夫都看过了,就是不见效……」说着说着,铁匠妻子哭了起来。
不过就是寻常蛔虫,居然拖了这般久!
丽郭不禁触动了心肠,皱紧了眉,心里忖度了会儿,「只要雷丸三钱、使君子三钱,五碗水熬成一碗,就可以把虫打下来了。只是他这病根久了,这样猛打,怕孩子受不住。我开个药方,你到药铺抓药去,以后别赤着脚乱跑了,免得让细虫子钻脚。」
开完药方子,她也不甚挂怀,喝完了茶就跟着乌纥告辞。
「倒没想到鬼医也有副好心肠。」静静看着的乌纥笑了笑。
「不过写几个字儿,举手之劳而已。」丽郭不太自然的回了嘴,走回荒村里唯一的宿店。
原本想歇一夜就走,没想到第二天,天未亮就让激动的铁匠给敲开了门。
「莫非我药方有误?」丽郭瞬间清醒了,紧张起来。
「不是不是……」铁匠慌着跪下来磕头,「大仙!仙子!我儿泻了一夜,虫都打下来了!这些天可怜他都饮食不进,今早终于嚷了饿,吃了两大碗粥了!我们杨家一脉单传,多谢仙子大恩大德啊~~」
「仙子救命啊~~」街坊邻居都涌了上来,纷纷带着孩子磕头,「咱们家的孩子也烦您看看……救命啊,救命啊……」
丽郭直了眼,不过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药方罢了,随便林家哪个药务生都开得出来,何况是一个大夫?
但是这穷乡僻壤,又怎么会有大夫呢?
她望着这些朴实村民,眼眶有些泛红,心里却是为难。
「各位街坊请起。」她斯文的福了福,「小女子略通医术而已,若只是打虫,跟铁匠老哥拿药方就是了。若是其他病症……我就实话说了吧,我们惹了个难惹的对手,若是在此久留,恐怕对诸位不利,所以非赶紧启程不可。」
若是周怜儿寻来,这荒村恐怕要毁了。
村人面面相觑,「仙子,你们可是从山里那个驿站过来的?」
丽郭和乌纥惊讶的对看一眼,「正是。」
铁匠低下头,「啊呀,谁不好惹,怎偏去惹到剑仙呢?官爷们就是惹到剑仙,这才死得如此惨……不过不怕,咱们都有拜她老人家,她是庇护我们的。」
丽郭询问了会儿,这才明白那个驿站怎么会荒废。原来当年心有不甘的周怜儿选了那座荒山闭关,偏偏官府在那儿开了驿站,日夜吵嚷,惹恼了她,干脆毒死了大半。
这群善良的穷苦人家还天真的相信,只要诚心祭拜,剑仙就不会作祟。
她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他们……他们需要的不是祭拜剑仙,而是一个真的能治病的大夫啊!
「这样吧,我只看一个早上。」丽郭下定决心。
乌纥却不赞同,「丽郭姑娘!」
「一个早上而已。」丽郭悲悯的看看那群面黄肌瘦的孩子,「趁我帮人看病的时候,问问村里会读书写字的人,有没有愿意到济南学医的?我可以引荐他到济南林氏医馆。这村,也是该有个大夫了。」
乌纥叹了口气,不再反对。
这真的是很险的一着。他们在这村里滞留一天,已经是情非得已。周怜儿大约会花上一整天搜山,等搜不出结果,必定会下山来,而第一个目标定是这个最近的荒村。
丽郭的慈心……真真会害死她的。
这个心口不一的姑娘,真是令人莫可奈何呀。
瞥了眼焦心的乌纥,丽郭叹息,「你想些什么,我都知道。但是……我娘说过,只要尽力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世间可以少个不平人,就可以将这点恩慈传下去。」
只是,丽郭的一念之慈,换来了一场即将来临的恶斗。
原本答应只看一个早上的她,却一直医治到日影偏西。
不远处的黄上路上,出现了一抹飘然的雪白倩影。
累了一天的丽郭,抹去脸上的汗,因为那催命的香气而抬起头。她心里有淡淡的后悔,和大势已去的宁定。
「鸟大爷,我大概去不了贺兰山了……」她语气平静而绝望,环顾无辜且半点武艺都不会的病家,她实在不想牵累这么多人。「你走吧。」
村民骚动起来,「是剑仙!剑仙瘟娘娘来了~~」家家户户哆嗦着摆出香案和杨柳枝。
「我不走。」乌纥一脸不在乎,「你还得跟我去贺兰山当押寨夫人哩。」
啊?丽郭瞪直了眼。为什么……为什么会从「大夫」变成「押寨夫人」?
趁她发愣的时候,乌纥走上前,挡住了周怜儿的去路。
「没想到……媚香和摄心大法对你没用啊?」周怜儿艳红的唇露出狐媚的妖笑。
「我的师父很多……二师父怕我让坏女人拐了,教了我不少防范的功夫。」乌纥耸了耸肩。
「好厉害的师父。」她灵动的媚眼流转着妖气,「就不知有没有教出厉害的徒儿……」
话未停歇,她已经疾攻过来,乌纥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痕。
***
偏西的夕阳像是染了血,递染云霞,映得乌纥脸上的血痕闪闪。
但是,周怜儿却收起了嬉笑之色,脸色凝重到有些狰狞,「龙行拳法?」她肩膀雪白的肌肤上烙了一道乌黑的掌印。
少林至阳至刚的龙行拳法正是无色天的克星,内息反制,虽然乌纥的手掌并没有异状,但是对周怜儿来说,像是在她身上灌满了相克的毒一样。
只是那抹乌黑掌印瞬息就消匿了,周怜儿冷笑,「你当我还是当年的周怜儿吗?我才不怕少林寺!」她纤纤五指箕张,飘忽而至,正是她闭关苦心钻研的飘荷落英指。
尚未近身,乌纥的手臂又是一条血痕,破碎的衣衫在风里飘荡。他却看也不看伤处,送出一掌龙行不悔,竟逼住了神妙无比的飘荷落英指。
只见一道雪白的倩影和健壮的黑衣汉子宛如对舞,满天汹涌云霞似海,气象万千,掌风交错,惹得人人衣袂翩翩;内息激荡,身在其中的乌纥和周怜儿像是处于狂风之中,袖影翻飞。
外人看来只觉得乌纥居然和这位名震江湖的女魔头战了个平分秋色,只有丽郭心如油煎。论修为,乌纥远远不及周怜儿;论招数精妙,龙行掌法或许曾克过周怜儿,眼下却远不敌周怜儿苦心练出来的飘荷落英指。
现下可以打个难分难舍,实在是周怜儿尚未掌握飘荷落英指的奥妙,兼之乌纥仗着强壮过人的体魄,硬碰硬的猛打。
只见乌纥身上的血痕越来越多,整个人像是浴血一般。
可他却越伤越勇,仰首发出惊人的战嚎,衣衫早让飘荷落英指撕个破破烂烂,他索性使劲撕裂了残衫,露出精壮勇猛的胸膛,赤着上身,又是一声战嚎。
丽郭面如白纸,她惊呼,「不要!乌纥!不要啊~~」
虽然她武艺平常,但家学渊源让她眼界甚广,她知道龙行拳法有个同归于尽的招数,以自己内息引爆对方的内息,就叫做「龙啸九天」。这个悲壮的招数,就是以长啸开始的。
她急急的奔上前,不禁深恨自己没学好轻功,不过是几步路,为什么这么长?
乌纥却只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发了一招龙行不悔,接着就是龙啸九天,电光石火间,他和周怜儿各自在对方胸口按了一掌。
他被周怜儿这掌打飞出去,撞破了民居的土墙。周怜儿也没好受到哪儿去,她退后了两步,脸色惨白,内息紊乱,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血。
丽郭根本顾不得怕她,只是含着眼泪冲进民居,急着将乌纥身上的石块上沙拨开,只见他人气少、出气多,看样子是不行了。
「乌纥,乌纥!」她的泪夺眶而出,「你这鸟人!逞什么能?叫你走,你怎么不走呢?天下多少大夫……又不缺我这一个!」
一摸怀里,只有一包绣花针,顾不得合不合用,她忙着金针度命,就怕要来不及了。
乌纥疲惫的抬了抬眼皮,心里有些安慰她不太懂武。现在是怎么了……他乌纥居然会为个女人拚足了命……
他挤出最后一点力气,抬手虚划了一招龙行不悔。
没想到丽郭居然瞪着他,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不悔?你还不悔?你怎么可以不悔?我又不是你的谁,你凭什么对我悔不悔的?呼吸!你给我呼吸!不准昏倒,不能昏!我们的帐还没算完呢……还没有完哪……」
「不用担心……」周怜儿擦了擦嘴角的血,狰狞的从崩塌的土墙进来,「我马上送你们一起上路……最少可以死在一块儿是不?这就成全你们……」
丽郭转头,脸孔铁青。「我这儿有病家,你这闲杂人等进来做什么?!给我滚!」
周怜儿见她杏眼圆睁,春威内蕴,虽是女子,却有男人都及不上的气概,和那个人……那个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竟是那么的像。
周怜儿的掌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也是这样的夏末傍晚,她追杀惹恼了她的施聆风。江湖上只能有一个第一美人,不能有任何女人比她美!就算跟她差不多也不可以!
但是,他却挡在施聆风的身前。不过是个书生大夫罢了,却竖起他斯文的眼眉,「寻我的病家何事?我这是医馆,恩怨门外丢。姑娘,瞧你也相貌端庄,不似恶徒,何苦拔剑就要杀人?请出去吧!」
望着施聆风柔弱的让他护着,她居然……希望让人追杀的是她周怜儿。
为了他这句话,她终生不再用剑。
伹是……她满腔爱慕得到了什么?林郎居然选了那个手下败将施聆风!同样是江湖人,少林寺居然为她出头……那她呢?谁为她这悲恋孤苦的女子出头?
该和林郎结为连理的不是施聆风,而是她!该为他生儿育女的该是她,不该是施聆风!论相貌、论女红针黹、论诗词歌赋、论武艺,她样样都比施聆风强,就只是……
只是那个时候,受伤的是施聆风,不是她,林郎才因怜生爱,选择了她。
根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周怜儿的脸色转怒,「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你不该出生,也不该有你爹!该有的是林郎和我的孩子,我们的孙儿!不该是我漂泊江湖,心伤半生……不应该是我!」
丽郭见她发愣了一会儿,又转疯狂,心知此劫难度。
「不该是你又该是谁?」她豁出去了,「我祖母武艺又高,侠名在外,爽朗好相处,又不包藏祸心。哪个男人会爱上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子?就算再美也只是薄薄那层皮!」
周怜儿暴怒,一掌就要劈死这出言不逊的孽种,乍闻脑后风响,她回手一掌,迎面而来却又是龙行拳法。
「哪来那么多的秃驴?!」她跃出民居外,受伤已教她恼恨,又让丽郭激得差点气脉逆流,偏偏又有人干扰她杀人!
今日她杀意大起,就要血洗整个村子了。
只见民居外,沉默的列着几名黑衣人,胸口绣了个「乌」字,而出手的正是乌家堡的大管家。
「前辈,鬼医乃是我乌家堡的客人。」大管家平和的看着眼冒凶光的周怜儿。
「你们还是可以邀她去作客,」周怜儿妩媚的一笑,「反正你们很快就要在阴曹地府相见了。」话语未止,她的手已经穿过一个黑衣人的胸口,那人连哼都还来不及哼,就已经断气。
见同伴倒下,乌家堡的堡丁却一丝动摇也无。
「无色天?」大管家皱眉惊讶,旋即镇静下来。「摆阵!」
堡丁训练有素的各安方位,拉开阵式。
周怜儿冷笑,一入阵内,才惊觉不对。
这阵按五行八卦阵列,堡丁所使皆为龙行拳法,虽只会五式,却进退得宜,攻守兼备,滔滔滚滚,宛如长江大浪,人力莫之能御。
若是平日,周怜儿必定能破,但是她中了乌纥的龙啸九天,内息大伤,反而被这阵法困住,东冲西撞,只见黄沙滚滚,幢幢人影,竟是一阵晕眩。
好厉害的阵法……恐是高人指点,又多日推演而成。她负伤甚重,不欲久战,竟让她撞破生门逃逸而去。
大管家止住了阵法,心里也万分讶异。这阵原本就是为了克制无色天而设计的,多年前乌堡主和无色天有嫌隙,心恐无色天寻仇,苦心推演了这套阵法,又得乌纥的大师父所助,传了龙行五式。
原以为天衣无缝,居然还是被识破生门逃逸了,看来还需重新推算才是。
他沉吟片刻,吩咐堡丁候命,迳自走进民居。
丽郭正在尽力救治昏迷的乌纥,见到大管家,她不畏也不惧,只是护在乌纥身边。
「鬼医大人,烦请到乌家堡作客。」大管家瞥了眼面色如纸的乌纥。虽然少主留不得,但是从小抚养到大,心下也是一阵难过。 「乌堡主情况危急,还望你——」
「我本来就是要去乌家堡的。」丽郭神情淡漠,「待我的病家愈可,这就启程。」
「少主……不能医。」他别开眼,不忍看那张熟悉的脸孔。
「就因为他是回纥的皇子?」丽郭笑了一声,「还是他身有帝骨?抑或是……乌老英雄杀了他的父母?」
大管家猛抬头,眼中写满错愕,「他……他果然都知道了……」抡掌就要劈向乌纥的头颅。
丽郭发出三根绣花针,逼开了大管家的掌,厉声道:「你敢动手?!你若动手,我保证让你乌家堡的人都横着出村去!就算拚掉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鬼医,你也是大唐儿女,忍心见压境大祸而来?」大管家急了,「当初谋刺回纥可汗,实非得已,这是止住战端最快的法子了!乌将军一肩扛下所有的罪孽,弃官而走,若不是这回纥皇子还小,他早已自刎谢君恩!就是回纥可汗被刺身亡,回纥乱了这么多年,边关才安定下来……」
「他是乌纥,是乌老英雄的义子!」丽郭察言观色,「乌老英雄就算自己死也不会杀自己孩子,不是吗?若要杀他,又何必抚养他这么多年,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上乘武功,四处延师?他们父子俩很亲爱啊……就算你这个大管家要杀他,乌纥也没有半句怨言……」
大管家不禁动摇了,可一细思又转为刚硬,「当初我阻止过乌将军的。这孩子若长大了,必成祸害!」
「祸不祸害不是你我决定的!就算略知天命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丽郭竖起两道柳眉,分外的英气凛然。
大管家不愿再谈这令他伤痛的事情,「鬼医,你又何苦这样维护绑架你的异族?」
「因为这个异族他拚了命来为我。」丽郭戒备的夹着绣花针,「宝剑赠烈士,红颜酬知己,我也当拚了我的命来为他!」
「你不了解,他没有对你坦白……」大管家颓丧的抹了抹脸,「他和回纥的人密谈过了。回纥乱了这许多年,正待他这个正统皇子回去统一。杀父母的血海深仇,岂能不报?他是我教养出来的,我最清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他这样雄才大略,岂是一方马贼而已?更不要提他面有帝相,未来必是大唐的煞星……」
丽郭垂下眼睑,「大管家,一切都只是你的臆测而已。你瞧瞧,他伤成这样,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呢……就不能让我略尽绵薄之力?好歹都是父子一场,你忍心他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说完,竟是默默垂泪。
大管家也是心如刀割,忍不住老泪纵横。虽说当初极力反对乌将军收养乌纥,但是孩子总是孩子啊……他当乌将军的军师,一生忠心耿耿,误了婚姻,真是把乌纥当自己孩子看待了。听鬼医的话,乌纥似乎是日子不久了,他忍不住悲痛起来。
无力的摆摆手,大管家走了出去,背影像是苍老了许多。
等大管家走了出去,丽郭低头看着乌纥,果然发现他早就醒了。她不禁有些脸红,不知道他是几时醒的……
「管家叔叔进来的时候,我就醒了。」乌纥轻描淡写,运作内息,不禁苦笑。他原本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没想到这样沉重的内伤,居然还留了条命在。
丽郭张目结舌,若有地洞可以钻,她早就钻了。想想自己说了那么多令人脸红的话,这这这……
「我、我纯粹只为义,可没别的念头……」她连忙撇清,「士为知己者死,你都这么配合了,我当然也——」
「这下我成了你的知己啦?也不错……」他重咳几声,吐出黝黑的血块,心头又沉下几分。
见他吐出这样的乌血,可见内伤沉重到牵连了五脏六腑。她手边没足够的药方,连银针都得用绣花针代替,眼下他伤势沉重不能移动,说真的,她没半分把握。
「你可别小看我,我可是『鬼医死要钱』呢!」丽郭勉强打起精神,「我的医术也只输我爹一些些,阎王要人三更死,我偏留他五十寿。你筋骨强壮,底子又好,这点小伤不会怎样的,真让你怎样了……我、我摘了牌子,这辈子不行医了!」
想想他的奋不顾身,她心里一阵酸痛,不禁又哭了起来,「你是怎么了?就算没了我这个大夫,有钱哪里寻不到好大夫去?你要知道,命里得医才医得病。我已替你卜过卦,你爹的病虽险,却自有贵人,你犯得着这么拚吗?还是为了你这身世,你就打算把命送了干净?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难关都过不去,轻易的抛了性命,算什么呢?!」
她边哭边数落,一面往他身上扎绣花针。
「为了你把命拚掉了,倒也值得。」乌纥勉强的笑了笑。
「有什么值得呢?」她不敢停手,将眼泪往肩头狠狠抹去。
「我以为,这辈子我是不想娶妻了……塞外姑娘憨直,没趣;中原姑娘扭捏得紧,没趣。偏偏我遇着了你……」
他突然开始怕死,若是死了……她的眼泪怕是停不了了,他怕这泪的。「我不说了,你别哭……咱们是知己,有谁比你更懂我,又有谁比我更懂你呢?咱们不用多说话,也懂彼此心思的,莫哭了……我这儿疼……」他顾不得身上密密麻麻的针,指了指心窝。
丽郭一下子停了眼泪,突然着慌起来。可怜她聪明机智,遇到情关却和寻常姑娘家没有两样。这一路上恼他、气他、恨他,实际上也不得不佩服他、欣赏他。
独个儿心思敏捷是很寂寞的,总觉得除了家里姊妹,天下无人懂得。好不容易遇上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不由得起了惺惺相惜之感,偏又知道了他的身世……又是怜他叹他;又蒙他舍身相救,终究是自己任性累了他性命……
屡次起脚要离开,终究是踌躇下去。她这生……可还走得开?
心上像是吊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似忧似喜,竟不知道是怎样的滋味。
「你……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你这鸟人,你这可恶的马贼!」她哽咽着,眼泪流得更凶,「你绑我的人就算了,连我的……连我的……都绑走了!你真是可恶,太可恶了!你敢这么一死了之试试看……我阴曹地府也不饶你的……」
乌纥好半天不言语,「……我怕,你会后悔呢……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想替我的亲生父母报仇呢?」这是他放在内心逃避很久的痛苦,只要一想起来,就像是火烫的伤,包着脓血,痛苦不堪。「我是懦夫?我不忠不孝?居然一点也不想替我亲生父母报仇……」
他虎目含泪,「我知道义父是不得已的……因为我的亲娘是他的妹妹,他再三劝我生父别起战端,但是我的父亲却只梦想天下皆为回纥牧马地……这些事情听起来多么遥远,我连父母的长相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义父的长相,义父和我相处的每一天都宛如在眼前……要怎么为了长相也不知道的所谓父母,杀害抚养我至今的义父?我只想当乌家堡的乌纥,一点也不想当回纥的皇子……
「虽然……回纥的长老寻来了,就算……就算他们要迎我回去当可汗,我也不希罕的!我只想当我的马贼,我只想留在乌家堡……我是乌家堡的人,生生世世都是乌家堡的人!更何况……义父事实上是我舅舅,血缘加上养育之情,我恨不了他,恨不了他啊……」
汉人最重节义,伯是丽郭要瞧他不起了吧?乌纥别开脸,不想看到她鄙夷的神情。
丽郭却坚定的将他的脸扳过来,眼神清澄的看着他,「我是瞧不起——如果你杀了你义父的话。杀了你义父就可报父母深仇?那你用什么报答他的养育之恩?杀了你义父,你父母可起死回生吗?你父亲手下从无枉死冤魂吗?冤冤相报,要到何日方休?你瞧,我懂你的,但是你还不够懂我呢……」
她厉声续道,「你欠我可多了呢!鸟大爷!咱们是很该算一算,我『鬼医死要钱』还没要不到的帐!你这条命的诊金可是贵得很!」
让她这样一凶,乌纥反而笑了起来,满腔的愁绪居然烟消雾散。「我欠你真的欠很多了……我一定……好起来,让你慢慢算……慢慢算……」
* * * * * * * *
历经千辛万苦,谢必安终于潜入了荒村。他乃是京畿总捕燕无拘的副手兄弟,而这燕无拘正是林家四妹丽刚的相公。
虽然说人口失踪不归他们京城捕快管,但是大嫂都开口了,他又正好北上办事,也就顺便查上一查。原本是查山间驿站的离奇瘟疫案的,怎知让他误打误撞的发现了鬼医的行踪。
啧,她们林家的姑娘也真是的。老四丽刚是侠盗神隐就够吓人了,没想到三小姐林丽郭居然是赫赫有名的「鬼医死要钱」。他实在不敢去探听林家大姊、二姊干些什么勾当——怕自己的心脏受不了。
他靠着易容乔装,一路小心翼翼,终于寻到了鬼医房里。一看左右无人,除了丽郭,只有床上一个面如白纸、昏迷不醒的病人。谢必安记忆过人,记得他正是关外有名的马贼乌纥。
欸?丽郭姑娘不是让这人给绑了吗?怎么这马贼半死不活的躺着,丽郭姑娘还照看着他?
「丽郭姑娘。」谢必安悄悄的唤,「且莫出声,我不是歹人,我是京畿副总捕谢必安。神隐大嫂吩咐我们帮着找你呢……这是神隐大嫂交给我的信物。」
丽郭凝神看了看他,接过那方碧翠的芭蕉叶,心下一宽,「丽刚呢?」
「我怕这批马贼不日就要移防了,还没来得及送讯呢。」谢必安瞧了瞧四周,「丽郭姑娘,我悄悄的带着你走,你跟着我来——」
丽郭却扑到他身上,「丽刚有没有给你一些五花散防身?有没有?有没有?!还有没有其他的?有没有温玉膏?有的话统统交出来!」
谢必安让她吓了一跳,怎么像是拦路打劫的?「有有有,都有,这是大嫂给我防身的……」他肉痛无比的将那些药瓶掏了出来。
丽郭老实不客气的都收了下来,「谢爷,真谢了你,改明儿我送你几斤,这些我眼下有急用。你帮我传话给丽刚,告诉她往贺兰山乌家堡寻我,可要快来,不然我们的性命难保了。」
谢必安傻了眼,「丽郭姑娘,你不跟我走?」
「我这儿有病家,走不开。」她说得含含糊糊的,颊上涌起两朵绋红,「啊呀,说这么多做什么?我不能跟你走的!切记要叫丽刚来寻我,知道吗?」
「丽郭姑娘!」谢必安急了,这下他要怎么跟大嫂交代啊?
「什么人?!」院子里的护卫听到房里有人说话,警觉的冲了过来。
「别多说了,快走呀。」丽郭将他往窗子推,「快快快,迟了就走不脱了。」
她赶走了谢必安,整了整衫襟,奋力开了门,横眉竖眼的骂,「吵什么吵?!没见到你们少主才睡下?没听过人说梦话吗?」
这些堡丁天不怕、地不怕,倒是怕了这个小小的姑娘,骂人是针针到肉,还各地方言精通,骂人又不带脏字眼,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赢,遇到她真的只想抱头鼠窜。
结果还是让她在门口连说带训的闹个灰头上脸,等到巡院时,就算有可疑的人,也早就无影无踪了。
等把人都赶走了,丽郭心情有点复杂。现在她就算想走都走不开了,还好拿了一堆药,乌纥说不定还有救。
突然想起丽刚咒她的话——
「赶明儿换你嫁个江洋大盗,也弄个先斩后奏,那才好呢!」
唉,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
***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丽郭一递遍的换着手巾,卧在软铺上的乌纥发着烧,终日沉睡,而丽郭自己的伤风没有好好调养,竟是微咳不止,脸上带着疲惫的倦容。
大管家深知此时启程实在不妥当,但是乌家堡有讯来传,说乌堡主似乎挺不住了,他脸上不禁多了几分阴霾。所幸鬼医居然没有反对,就这样一路疾行往贺兰山。
鬼医这样合作,虽然启人疑窦,但是见她对乌纥这样细心看顾,衣不解带,久经人世风霜的大管家心里倒也雪亮着。乌纥这孩子,倒是遇到了一个好姑娘。但就算拚上自己的性命,也不能留下乌纥。
他忠心一生,任何加害堡主的可能皆要铲除,就算是自己亲手抚养的孩子,也万万不能留。
这孩子走到尽头,还能得到一个妩媚多情的红颜知己,倒也让他略感安慰。
虽然前途多难……多难啊。他深知为了夺回鬼医,多少中原暗黑武林高手已经埋伏在贺兰山的必经要道,一场厮杀恐怕免不了;再加上那天脱逃的无色天宫主,一场浩劫就要展开了。若是挺不过去,乌家堡就此烟消云散也未可知;就算侥幸赢了,将来也种下不少祸根,多了无数仇家。
但是为了乌将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身为一个热血男儿,总要跟随一个人品高洁、志向远大、为所当为的明主。自从得到乌将军的提拔以后,他的性命就已经准备为他牺牲了!
当初随乌将军弃官的官兵共有八百人,名为马贼,却屯田实边,心系视他们为反叛的大唐。
这么多年来在关外隐姓埋名,收养战后回纥孤儿,与关外儿女通婚,乌家堡俨然成了大唐编制外的一支精兵,为了安定边关努力了这么多年,史官不会记上他们这笔悲壮。然而,大丈夫生于世,不是为了那笔悲壮而已!
他默思着,马队已经停了下来。
满脸病容的丽郭下了马车,亲自将药方递给他,「麻烦你了,这是今天我要的药材,就请人去帮我抓药吧。」言语间,又咳了几声。
「鬼医大人,你也多多保重。」大管家有些不忍。
丽郭摆着手,轻咳着回答,「不妨事。打小有的病根,伤风已经好了,就是咳得烦人,扰得你夜里不能安眠了……我从小娇贵无用,这咳得要冰糖炖梨喝上十天半个月才见效……小事儿不用挂怀。」
「冰糖炖梨乃是小事。这时节也有早梨产的,关外的梨,滋味才是好呢。等等我让抓药的人送上一篓,你先回马车安歇吧。」
丽郭用锦帕掩口,又咳了几声,这才福了福,回马车去了。
啧,要在这位医药算卜、五行八卦无所不知的大管家手下讨生活真难,第一天开药方就让他打了回票,害她以后开药方都得仔细衡量再三。
只不过,八仙过海,各凭本事了。要论寻常药材合毒,天下她要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连爹爹都比不上。她精心炼制的八宝甘味安眠散,就只差这味生梨了。
日影偏西,她望了望血色夕阳,心下竟有些不安。
回到马车,乌纥已经醒了,眼神清澈,一点也不像伤重垂危的人。
丽郭大咳几声,「咳咳,眼睛闭起来……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你好得差不多了?咳咳……」
「我躺到骨头生水了。」乌纥低声抱怨。
「咳咳……你敢坐起来,我就拿狗链把你拴在马车上……咳咳……」丽郭也是万般无奈,这样假咳,就算没病也要咳伤了嗓子。
「我就知道你想这么做很久了。」乌纥皱眉。
「可不是,」丽郭没好气的低声道,「我的心愿就是把你拴上狗链喊汪汪。喊两声来听听。」
「……」乌纥翻了翻白眼,转过身面壁赌气。
丽郭不理他,潜心掐算吉凶,算完心里一阵沉重。此去三劫?若将周怜儿和暗黑群豪算上,也不过两劫。第三劫当是什么呢?
突然,催命的香气浓重起来,她警觉的抬头。
乌纥一骨禄的爬起来,就要揭开车帐出去。
「站住!」丽郭厉声的将他拖回来,「你做什么?!」
「她来了!」乌纥全身的关节紧张得格格作响,「叔叔的阵法困不了她太久。」
「她是我的问题!」丽郭死命抱住他,「是我林家的恩怨!你有那精力,能不能先潜心调息,赶紧把伤养好?若是我挡不住了,还靠你救命哪……一出手就打王牌,你还赌得大吗?!」
他明白,完全明白……但是他怎么能看着丽郭独自涉险?她可是他乌纥的女人哪!
「喂,你信不过我?」丽郭凶起来,「我是那种没本事的姑娘吗?!」
就是太有本事了,才显得他这男人很没用啊!他还想挣扎,丽郭却拉过他的头,无预警的给了他一个柔软的吻。
虽说心有所属,彼此心意相通,终究还是发乎情、止乎礼,像这样的亲昵……可以说从来没有过的。
乌纥忍不住大掌一压,意乱情迷的汲取她的芳馨……
蓦地颈上一冷,喀嚏一声,清醒过来的乌纥愕然摸着颈上的缨络圈,只一瞬间,丽郭已经迅雷不及掩耳的将紫金链锁在马车里的火把挂钩上。
「丽郭!」乌纥吼了出来,却挨了她一记点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鸟大爷,你好好参详怎么解穴吧。」满脸霞红的丽郭若无其事的拍拍他的脸颊,「钥匙呢,我藏在马车里,慢慢找,总是找得到的。」她跳下马车。
匆匆去找大管家,只见他立在车顶,正皱眉看着在阵里冲撞的周怜儿,见丽郭满脸通红,微微娇喘,「鬼医大人……你不舒服?且先安歇,待我料理了此姝……」
丽郭含糊的应一声,「……有点儿发烧。」她凝目远望。这阵法实在精妙无比,居然可以靠五式龙行拳法困住一甲子功力的周怜儿。
她现在有些了解为何乌家堡如此有恃无恐了。这还只是数十人结成的阵法,若是数百人、数千人……就算武功再深湛的高手,恐也是有去无回。
她看着大管家指挥阵法一会儿,已经了解当中的玄妙。她的外公亦是当中能手,四个姊妹中,也就她略得真传。
凭着大管家的指挥,也只能困住周怜儿,却不能伤她分毫,反而阵内堡丁已有死伤。
「让我试试。」丽郭脸色凝重的向大管家说,「她是我林家多年隐忧,让我试试看!」
大管家原要拒绝,但是触及她坚定的眼神,不知不觉居然相信了她,将令旗递过去,却防备着随时应变。
丽郭执起令旗,左右一招,阵法立刻变化莫测的动了起来,原本已经快要破解阵法的周怜儿不禁一愣。
抬头看到车顶上的丽郭,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施聆风的逆种!」她不再思索如何破阵,大开大阖的硬干,准备将堡丁杀个干干净净,强行突破。
「心乱则亡。」丽郭冷笑,「化坎人离,放陷空!」
乌家堡堡丁果然训练有素,迅速的遵照旗号,阵法越发扑朔迷离,周怜儿居然无法扑杀阵内任何一人,身影忽隐忽现,竟像是跟幻影打架一般。
「死转生,生转死,阴阳逆转!」她又挥出令旗。
扑向生门想先脱离阵法的周怜儿,又陷入了苦战。
此女何人?大管家不禁目瞪口呆,他钻研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已经半生,自认已经出神入化,但是这个以金针名动江湖的稚龄姑娘,看年纪不过十七,却将他苦心推算的阵法发挥到淋漓尽致。
须知自己布阵变化乃是平常,但是指挥他人阵法困难重重,往往不知道奥妙之处。他交出令旗时已经有了败阵的准备,凭他的武艺,要和这女魔头一战也未必不能,只是元气必定大伤,怕会制不住乌纥罢了。
但是这年纪尚幼的鬼医,却气定神闲的指挥若定,俨然有大将之风。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为什么她只是个女子?她若是男儿,大唐得此神机妙算的名将,还怕安边无望?
「为何你是女子……」大管家喃喃着。
「我很高兴我是女子。」丽郭手中令旗未停,「因为我厌恨战争。战争损人命破家庭,最是下策,还有许多办法可以消弭纷争的,何须用战?」
她翻转令旗,「破!破!破!」
堡丁以身传力,汇集了所有人的力量,凭着阵法的加成,像是一记丧钟,无情的击向周怜儿。她尖叫一声,拔身而起,突破了阵法,宛如一只嗜血的秃鹰,「我杀了你这贱人!」竟是直扑丽郭而来!
大管家大惊失色,连忙挥掌来救,不料却被丽郭一绊,踹下马车。
电光石火间,丽郭手心翻转,激射银针,周怜儿硬生生的以身接了银针,竟准备玉石俱焚。
丽郭后退两步,脸上带着极媚的笑,「我就说了,这无形蛊掌学来无用。就算不使,也徒留个空门给人破解,何苦来哉呢?」
周怜儿只觉得内息空空荡荡,明明就要划开丽郭的咽喉,却一丝力气也没有,晃了两晃,栽倒在车顶上。
「你……你这贱人!」她喘着,怨毒的看着丽郭,「你居然破了我多年苦心修练的武功!」
丽郭叹了口气,对她福了福,「前辈,我爷爷临终的时候的确是留了话。」
「你以为我会再信你的鬼话吗?!」周怜儿吼了起来,却是动弹不得。
「现在我已经不用骗前辈了。」丽郭耸了耸肩,「爷爷临终的时候,跟我奶奶说:「怜儿虽然苦苦纠缠,一生情痴用错了人,到底也是可怜,能不为难她就别为难她……若她不听劝告,就用这八宝甘味安眠散破了她的武艺吧。她修练毒功,真真妨了她一生,若没这武艺,凭她生得那样好,早就有了钟情适意的人。我没能感悟她,反而让她越发邪僻不近人情,想到就觉得对她过意不去……」
「为了这番话,我奶奶可是吃了好久的醋呢。」
周怜儿怔怔的趴在车顶上,心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生情痴,满腔缠绵,到头来,他终究是知道的,知道的……
若是林郎抛了施聆风跟她走,可就……可就不是她爱慕到如痴如狂的林郎了。恨只恨相遇晚了那一天半天……造就了她终生的痛楚。
「林郎……林郎……」周怜儿颓靡的脸孔出现了甜蜜的微笑,「这会儿,施聆风可赶不上我了……你别走太远,林郎……等我一等,等等我……」
她阖目,自绝了内息。一缕幽魂,坚决的前去追寻她此生不能及的林郎了。
丽郭悄立在车顶上,良久,才轻轻叹息,「……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啊。」她蹲下身,对她深深的磕了几个头。
情关使人为圣,也使人入魔啊……
她呢?丽郭困扰起来。她爱上乌纥,终究是圣是魔,对或不对呢?说起来,她也是无解,无解啊……
* * * * * * * *
对于大管家的询问,和众堡丁的赞叹,丽郭突然觉得很厌倦,她摆了摆手,就爬回马车去了。
乌纥的哑穴还没解,倒是快把马车上的火把挂钩给拆了。
救了这个男人……会不会是更多战祸的起源?
丽郭心里越来越郁闷,「喂,叫两声汪汪,我就放开你。」
乌纥气得目皆欲裂,张着嘴无声的骂着,看那嘴形大约也不是啥好话。他转头又拚命拆火把挂钩。
丽郭越想越沮丧,「连让你叫两声汪汪都不依我……人家这么烦、这么拚命,你连这点小事都不依我……呜……」她干脆哭了起来。
乌纥马上慌了,他停下动作,想搂住丽郭,她却娇蛮的一挣,「我知道你不爱我啦!哇~~」
要知道,乌纥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有丽郭的眼泪是他的死穴。
这……不过……不过就是……叫两声嘛!他不甘不愿的张嘴,无声的叫了两声「汪汪」。
「你没有诚意啦!连声音都没有,哇~~」
搂着她的乌纥翻了翻白眼,哑穴都被她点了,他要怎么有诚意的出声啊?!
等丽郭哭累了,乌纥忍不住骂了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好死不死,偏偏他的穴自动解了,这句话当然也清清楚楚的传进了丽郭的耳朵。
「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她竖起那对美丽的柳眉,看起来有点可怕。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说……」乌纥很悲惨的发现,他自命英雄了得,面对丽郭时却特别没种。
老天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他无声的跟苍天抗议。
折腾了半天,丽郭伏在乌纥怀里,闷闷的出声,「其实,周怜儿的武功并没有被废。」她无精打采的,「因为八宝甘味安眠散还没完成,还欠生梨……她虽然着了我的道,也只是暂时的。我只是想先逼退她而已……情之为物,使人成圣,也使人入魔。」
「……乌纥,我会成圣或人魔?」她始终想不出答案。
别人或许听不懂她这没头没脑的话,乌纥倒是一下子就懂了。「都不会。」他短促的笑了下,「你只会是我的押寨夫人,跟圣魔有什么关系?我啊……骨子里就是马贼,不管命运让我去哪儿,还是一方马贼而已。」
别人或许不懂他的说法,丽郭倒是懂了。她破涕为笑,满足的蜷在他怀里。
说真话,这样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滋味真的不错,真的该死的不错,但是……
「丽郭,亲爱的娘子……」乌纥有些哭笑不得,「你能不能把这条狗链拿下来?我知道错了,当初不该这样拴着你……能不能帮我打开?我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他为了抱丽郭,紫金链不够长,已经勒着他脖子很久了。
「叫两声汪汪来听。」丽郭看了看那华丽的缨络圈。别忘了,她是很会记恨的。
「丽郭!」乌纥气急败坏的叫了出来。
* * * * * * * *
之后往贺兰山的路程居然一路平安,大管家也甚感讶异。暗黑武林不曾来骚扰,连他担心的……那群人都没有出现。
这根本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心里越发沉重,却只是坚毅的拧紧眉。
一切都等回到乌家堡再说吧。
等终于平安进入乌家堡大门,他这才感觉到这场旅途真的很长、很长。
等安顿了「伤重」的乌纥,他马上请丽郭到后堂诊治乌堡主。
这个威震关外的乌家堡非常朴实,朴实得跟关寨没有什么两样。所有的宅子都是用坚固的石材砌成的,堡区周围围着木墙,墙上有箭垛,附近还有贺兰山流下的珍贵水源,俨然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城镇。
丽郭冷眼看着。这根本是个军事要塞吧?听乌纥说,堡里养了堡丁约三千人。当马贼,这人口未免也太惊人了。
她默默的跟在大管家后面,不禁好奇乌堡主是怎样英雄了得的人。
等她看到床上的老人,不禁一怔。
也未免、未免太小了点。估量身段,她都比他高些,就算是年老缩水,也缩太多了吧?!更何况乌堡主虽银发苍苍,却面如桃花,润如冠玉。
大管家恭敬的行了礼,出去了。
丽郭仔细端详乌堡主,只见他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粲若寒星。
「乌堡主。」丽郭福了福,「我是鬼医林丽郭。」
「远道而来,辛苦了。」乌堡主虽然病重,声音依旧有力,「纥儿跟你一起回来吗?」
「是。」丽郭谨慎的看着这位面相清奇的前辈。
「我的病自己知道。」乌堡主勉力坐起来,婢女要扶他,他挥手,和蔼的说:「你们都累了一天,退下吧。让我单独跟鬼医说几句话。」
婢女都退下后,乌堡主似忧似喜的冥想了会儿,「鬼医,我的病不急。烦你告诉纥儿……快逃,此生别再回乌家堡了。乌某在此谢过……」
丽郭赶紧扶住他,心里一宽,「乌堡主,乌纥的安危我敢打包票,你尽管放宽心。且让丽郭为你诊脉吧……」
乌堡主多看了她两眼,终究还是躺回床上,「是这样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丽郭没来由的脸一红,赶紧替乌堡主诊脉,却猛然愣住。这脉象……太奇怪了!男女脉象有别,但是乌堡主的脉象却混乱不己,男女兼具。他这病恐怕是胎里带来的,多年血脉不畅,累积至今,年纪大了,越发沉重。
「乌堡主,你……」这种脉象闻所未闻,莫怪寻常大夫治不了,也险险难倒她了!
「呵,你要问我是男是女?」他粉桃似的脸出现温柔的笑,「我是畸人,都可以的。我不打算留下后嗣,纥儿就是我的孩子,是男是女,很重要吗?」
「不,一点都不重要。」丽郭对他的敬意又提升了几分。这样的身体……不知被歧视成什么样子!他却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即使背负污名也在所不惜。
就算赌上她所有的医术,她也非治好乌堡主不可!
仔细诊脉,她心里有了计较。「这病,拖点时间而已,我能治。」她心知这是什么毛病,乌堡主是畸人,虽是男儿装束,也以男性为官,但是他真的要看的,是妇科。
唐时医药已经很发达了,但是对妇科却还隐讳懵懂。幸好丽郭本是女医,多有钻研,若是她父亲来,怕也没什么办法吧。
难怪卦象说乌老英雄得「干贵」,原来是这样的干贵啊……
「乌堡主,我只有个要求。」丽郭细思之后已有把握。「请让负伤的乌纥也来此养病。」
「这可使不得。」乌堡主忧心忡忡的睁开眼睛,「就算仲谋在我眼下不敢动他,可他能跟我这老人关一辈子吗?外面天宽地阔,他一个年轻人,本该有番作为……困在这儿,当真是生不如死了,你还是让他快逃……」他顿了顿,「他的伤……可要紧吗?」语气满是掩不住的关怀。
「乌堡主,我只能说,外表的伤算不得什么,内在的伤倒是受得挺重。」她极媚的一笑,「他是傻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为了不想报父母深仇而自伤自艾,又伤心义父连面都不让他见一见,怕是讨厌他了……」她又加油添醋的说了一箩筐,弄得乌堡主泪眼模糊。
「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讨厌他?」乌堡主几乎垂泪,「我跟仲谋争执已久,但是他那个人……事关我的安危就没了理性。就算他万般皆依我,就这件事情,他暗地里也是会动手的。你让纥儿来吧……就算死在他手底,我也是甘愿的……」
丽郭在罗扇后面伸了伸舌头,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
那笑,带点邪气,却非常非常的美丽。
***
这对父子见面时,是非常感人的。
高头大马的乌纥像个孩子似的,跪在娇小的乌堡主面前涕泣,「义父……」
乌堡主只是眼眶含泪,「纥儿,义父对不起你……一直瞒着你真相。其实,你父亲是我——」
乌纥坚决的摇头,「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义父将我抚养到这么大,一直对我非常慈爱……你不但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舅舅、我唯一的亲人……」
丽郭悄悄的关上门,让他们这对父子去说话。这个时候,她是很乐于当外人的。
一转眸,发现大管家脸色阴霾的望着她,她心平气和的回望,还给他极媚的一笑。
这让大管家分外警戒起来。这个外表无害、娇柔粉嫩的小姑娘,实在不能小觑!刚进堡就让她将了一军,接下来的棋竟是无处着手。
养虎遗患!眼见伤重垂危的乌纥竟是渐渐好转,可见鬼医医术之高明。现下又让她找到了全堡最安全的地方让乌纥养伤,待乌纥痊愈了,他怎保乌将军安全?
同样心思细密百转的两人,一时之间竟是悄然无声。
半晌,丽郭轻笑一声,「乌堡主年轻时必定风华绝代。」
这话居然让老谋深算的大管家红了脸,怒斥,「你小小姑娘家,满口胡说!乌将军英雄了得,英姿凛然,怎可用形容女子的诃儿污蔑他?!」
丽郭转眸,垂下眼睑,「这倒也是,小女子僭越了。」这着下得好,打蛇正中七寸。她从容的递出药方,「这是乌堡主和乌纥的药方,但是哪张是乌堡主的,哪张又是乌纥的,我倒有点记不清了。」
岂有医家记不清病家药方之理!大管家咬紧牙,忍耐着不发作。这是警告他别在药方上作文章是吧?
「药煎好了,又怎么分呢?」他冷笑一声。
「尝尝味道就知道了。」她佣懒的笑笑,「哎,医家替病家尝药,也是应该的。若是药方开得不妥……我这庸医也该先归西,你说是吧?」
大管家握紧拳头。虽然他是军师出身,却有一身深厚的好武艺,脾气向来甚是暴躁。只是乌将军素来有儒将之称,不喜他随便发怒,这才勉强改了过来。
这小小的姑娘居然勾起他多年不动的火气!
冷哼一声,忿忿的将袖一甩,他拿着药方离去。
丽郭只是凉凉的摇着她的罗扇。天下没有神隐要保保不住的人,也没有她鬼医的病家死于非命的道理!一介武将想跟她斗?转世投胎比较快吧。
她斜倚门框,实在站没站相,但是她这么一站……原本荒凉的塞外,也让她站成了江南春晓。只见她粉白的罗裳在微风里轻轻飘动,罗扇遮着嘴,望着粉蝶翩翩上下,眉间拢着轻愁,竟是醉人眸。
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悠闲的闺阁千金,心里转的竟是百千个心思,套套连环,就是诸葛再世,也得平起平坐。
* * * * * * * *
这日,丽郭居然有了访客。
堡丁望着这个风尘仆仆、娇憨憨的小姑娘,搔搔脑袋,不知道怎么将她轰出去。
「这位大哥,」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接过堡丁递来的水,咕噜噜的喝了大半杯,这才吁了口气。「听说我三姊到乌家堡作客了?我是她小妹丽刚,能不能让我见她一见?」她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爹爹快回家了,让他知道三姊居然跑来这儿玩,我们姊妹都会被剥皮的!拜托帮我通报一声吧。」
三求四求,堡丁让她求得心都软了,只好硬着头皮通报大管家。
大管家闻言,不禁心里一惊。他的情报掌握得极准确,知道鬼医的妹妹乃是侠盗神隐。可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她居然从大门求见……
若拒绝了她,让她从暗里来,反而难防了。主意打定,大管家淡淡的说:「请林四姑娘进堡吧。」
待见到丽刚,大管家眼睛都直了。
怎么?这个稚气未脱的清丽小姑娘居然是侠盗神隐?
等丽郭前来大厅,两姊妹见面居然又叫又跳,嘴巴不饶人的拚命斗嘴,更让他傻眼。
情报来源是否有误?不是说神隐是高傲孤僻、坚毅果决的侠盗吗?他非好好说说探子不可!
「大管家,」丽郭福了福,「你们将我拘了来,这下连我妹子都有事了!我父亲快从西南返家,我又赶不回去,不是白累我妹子受责?这乌家堡这么大,也让我妹子躲几天,等我父亲的气消了点,再跟她一起回家,可否?」
大管家沉吟了一会儿,于情于理,这样的小姑娘千里迢迢而来,也没拒门不收的道理。就在他眼下,就算她是侠盗神隐又如何?怕她们飞天吗?
「林四姑娘不要客气,就住下吧。」他点头。
两个姑娘很有礼数的福了福,吱吱喳喳的边聊边往内堂去,就跟寻常的姑娘家没两样。
只是她们谈话的内容是——
「哟,听说谢必安来接你,你倒是恋着马贼不肯走,吭?说起来我是不该来的,来了不知坏你多少好事呢!」抓到机会不报复,就不是她神隐的本色了。丽刚觉得痛快得不得了。
丽郭咬着牙,一指恨不得戳透她额头,可恨这丫头武功练得那么好做啥,戳都戳不到。「都什么光景了,你还打趣我来着?!我说神隐大人,我让人绑了这么久,你到底查到哪儿去了?」
这段时间,四个姊妹,除了丽刚自己,三个都出状况,她好歹只有一个人,大江南北都不知道奔波几回了,想想姊妹的劫难大半都已底定,也就不想让三姊太担心。
「大姊、二姊都有点事儿,不过这会儿都解决了。先跟你恭贺一声,你要当皇亲国戚了,大姊不日就要封后,就等爹爹上京……」
大姊封后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消息,爹爹要返家了才是要紧事儿!「这下我真的完蛋了……」丽郭喃喃着,「我不在家,爹非打断我双腿不可……是该往哪儿躲去才好……」
丽刚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也不用烦要躲哪儿去。我瞧这堡挺大的,将就住着,等生个一儿半女再抱着孩子回去,爹一当了爷爷,还不乐得眉开眼笑,什么打断腿都忘了。」
丽郭让她说得脸孔一阵阵发烧,发狠道:「我撕了你的烂嘴~~」
「哟,来呀来呀,从小打架你哪次赢?怕你的话,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丽刚不禁好笑,她这个嘴巴毒到有找的三姊,遇到情关,嘴也笨了、心也拙了,随便她打趣都没得还手,真真只有两个字——
痛快!
丽郭气喘吁吁的抓住笑软了的她,嘴里嚷着,「我看你往哪儿跑~~」却又压低声音,「情形可是险得很了。这堡里,有人要我病家的命……」她装着追打,一五一十的细说了状况。
「说冤家不好吗?还病家哩。」丽刚笑说,接住了丽郭的拳头,也低声道:「我大概明白了。暗黑武林精锐尽出,都在附近候命了。我没让他们来抢人,打算先来探探虚实,毕竟这乌家堡屹立关外将近三十载,可不是好玩儿的。」
「我就知道你明白的,才要你来寻我。」丽郭细声说着,「要攻进乌家堡,难!这里的守备比边关严上三分,更不要提大管家的阵法有多厉害……」
丽刚失笑,「我收集情报比你精呢,我会不知道?」她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既可爱又邪气。「谁跟他硬碰硬?嗳,我们说这么多干嘛,你可也带我去见见那个马贼姊夫啊。」
「林丽刚!」丽郭气急败坏的要拧她的嘴。
两人一追一逃的,姑娘娇笑的声音,活泼了肃穆的乌家堡,来往的人不禁也跟着微笑,连远远看着的大管家都嘴角微弯。
只是,过了十天,大管家就笑不出来了。
很神奇的,一起去向乌堡主请安的林家两位姑娘,竟然和乌纥一起在众人监视之下消失无踪。
「乌将军,他们人呢?!」大管家几乎要气炸了。
气色好了很多的乌堡主慢条斯理的喝茶,「走了。」
「走?!」大管家吼了起来,又忍耐的把声音放低,「但是您的身体……」
「丽郭姑娘说,我再调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可恢复如初。」乌堡主和蔼的笑笑,「仲谋,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大管家忍了忍,终是告退出去。
「给我搜!他们不可能平空消失的,快给我找出来!」
房里,乌堡主微微的笑了笑。
这些孩子的鬼心思,真是匪夷所思,又有趣得紧,居然会想到将地道打到他床下,仲谋说什么也不会翻开他床底下察看吧。
纥儿……但愿你一路平安,有丽郭姑娘跟着你,倒是你一生的福气呵。
* * * * * * * *
数不清第几次撞到头顶,乌纥蹲在地道里,抱住头,半晌不出声。
「犯得着这样钻地洞吗?」他没好气。
趴在他背上的丽郭懒懒的说:「不钻地洞,难道等你管家叔叔杀过来?走稳点,当马的人这样跌跌撞撞,我让你背得很辛苦欸。」
在前面打着火把的丽刚拚命忍笑,肩膀还不断抖动,抖得太厉害,连火把都闪烁起来。
「笑?你还笑?」丽郭白了她一眼,「烧了头发,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三姊,你好歹给姊夫留点面子。」不行了,再看三姊整治马贼姊夫,她要忍笑到内伤了。
「小妹真是贴心。」乌纥沮丧之余,心里略略感到安慰。
「不高兴?不高兴我找别人当马。」丽郭说着就跳了下来。「王五,你背我吧。这地道这么远,我走不动。」
乌纥投了一记杀人的目光过去,王五摸摸鼻子,「鬼医大人,我瞧鸟大侠背得挺稳的,我背上有伤,怕颠着您老人家。」
「娘子,我背你吧……」乌纥转头,满脸堆笑。
丽郭居然还考虑了一会儿,才说:「好吧,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
唉,他是哪根筋不对,居然会爱上这种姑娘?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直到出了地道,他还在自怨自艾。
「丽郭,到了。丽郭?」他唤。没想到那个一路刻薄他的鬼医,竟累到在他背上睡着了。
这些天,她为了义父和他的病,几乎都没阖眼,心里头筹画熬煎,总是看她愁眉发愣。
为了保住他,不知道费了她多少心思,这样娇懒惯了的人,却连声苦都没说。欠她的……可真是欠足了好几辈子的份了。
那让她一些,又会怎么样呢?
将她抱在怀里,见她睡得这么沉,乌纥竟是不忍松手。
周围的人藉故走开,留他们独处,都去忙返回中原的事了。
就这样跟她回中原吗?乌纥的心里有些茫然,轻飘飘的,没有一点着力的地方。只有怀里的温软身躯提醒他,就算未来如何,他,不会是孤独一个的。
「快拔营!」出去探查的群豪突然策马疾奔回来,「快快快!别被卷了进去,快趁现在走人!」
几支响箭呼啸而起,百来个暗黑武林群英慌忙动了起来。
王五听了探子的回报,喜形于色,「乌大侠,好机会!不知道为什么,回纥人出了三千精锐去攻打乌家堡,据说乌家堡管事的已经被拿下了,我们刚好可以趁乱逃走!」
「乌家堡被袭?」乌纥的心都紧缩了起来。
在他怀里的丽郭已经被吵醒,警觉的抓住他前襟,「鸟人,你想干嘛?我不准你回去送死!」
乌纥定定地望了她几眼,想将她记在心里。这一别……恐怕此生不能再见了。
「你跟他们回去。等我救了乌家堡的危难,这就去寻你——」
「你孤身一个人能干什么?!」丽郭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会使阵。」他要了旁人的弓和箭袋,牵了匹马。
「使阵?」丽郭气得声音发抖,「你会几种变化?」
「八十一种。」他翻身上马,丽郭却勒住他的马缰。
「八十一种?!我真不敢相信,你是去送死的吗?!」她不肯放手,「要使阵也是我使,轮得到你?!你是阵前冲杀的命,跟我抢什么生意?你信不信我可以马上使毒放倒你,让你哪儿也去不了?不信你就试试看!」
「丽郭!大丈夫生于世,有当为,有不当为。」乌纥激愤起来,「是,管家叔叔为了义父要杀我,但他也抚育我、爱护我到大。乌家堡是我长大的地方!我若苟且偷生,这种男人你爱他做什么?让我去!」
「我没不让你去,吵什么吵?!」丽郭厉声道,转头吩咐王五,「烦你们跑这么远,终究无功而返。丽郭谢过了,若有命再见,我当不忘各位恩情。快回中原吧,少杀几个人,多积点阴德。」
「鬼医大人!」王五知道他们居然要螳臂挡车,不禁大惊失色,「我等也非贪生怕死之徒!」
丽郭翻身上马,「呿,多回家看看妻子儿女才是真。为个不相干的女人送命,何必呢?」
「丽郭!」乌纥不赞成的吼,「这不是女人家的事情——」
「跟我男人有关,就是我家的事情!」丽郭吼了回去。
「我家吗?」丽刚愁眉苦脸的也跟着上马,「好啦,是我们家的事情……」
乌纥知道丽郭的脾气,就算不让她去,就算要使毒放倒他,她也会一意孤行。他咬咬牙,「小妹,丽郭拜托你照看了。」
丽刚悲惨的看看满脸悲壮的三姊,有气无力的回答,「是……」当她的妹妹真是倒楣到极点了!
见三人骑马疾驰而去,王五咬了咬牙,「兄弟们!鬼医老人家的话都听到了?快回家抱老婆去!格老子的要跟上去了!」
王夫人抢身出来,「夫君,等等我!我也要去!」
呼啸一声,竟是一百多名人马全跟上了,丽郭回头望望,「笨蛋!呆子……」
「我也想这么跟你说!」乌纥迎着风大吼,「丽郭,不要来!」
她驾的一声,快马加鞭,竟是与马术精湛的乌纥并辔而行。
跟在后面的丽刚就苦了,她急急的赶着马,在心里默哀。马贼姊夫,你把三姊看得轻了,她什么都一学就上手,只是懒到有剩。三姊这驭马术……恐怕是家里姊妹最好的,连快马送信的都赶不上,你想甩掉她?跑个三百里说不定可以……
只是,她这个保镖就快被甩掉了!
「你们就不能骑慢点吗?」丽刚哀号,「我轻功行,骑马不太行啊~~」
不到一里,他们就在一个小小的土冈停下马。
眼前景象真是触目惊心!
原以为乌家堡凭着防御工事大概可以支撑,却没料到他们这一逃,乌家堡正好调兵遗将,精锐尽出的要去追缉他们。好死不死碰到回纥大军来袭,措手不及下,只能在堡外布阵严防,结果心焦的大管家一时大意,居然中箭落马,被回纥大军俘虏了。主阵无人,仗着几个副旗手指挥,已然乱了起来。
望着密密麻麻的军马,丽郭心里只觉得无力。虽然这千人大阵繁复异常,若是能抵达主阵,她应当可以指挥得起来,问题是——他们一百多名人马,要怎样攻进核心?饶是她聪明智慧,也实在想不出法子。
「我们杀进去!」暗黑群豪叫嚣起来。
「你们当这是拦路抢劫?这些可不是肥羊,是狼啊!」丽郭忍不住骂出来。「我们武功再好有什么用?这是打仗啊……让我抢到主阵就好了……我想想看,我再想想看……」
「小姑娘有些见识。」咯咯的娇笑声在他们身边响起,「这阵有些意思,你指挥得了?」
伴随着一袭香风,穿着前朝华服的女子飘飘然的落下来,脸颊贴着艳红的桃花花钿,至艳极娇,那种笑容居然有点眼熟。
群豪心里打了个突。好得很……那种笑容居然跟鬼医有几分相似。
随即,一僧一道也悄然无声的出现,更让众人吓个半死。
要知道,群豪里武艺惊人的不少,就算打不赢的世外高人,多少也听得到动静,居然这样悄悄的冒出来……许多人的心底都不由得发冷。
「大师父、三师父!」乌纥惊喜交加,自他十一岁以后,这三个师父就出外云游了,没想到如今又再见面。
「哟,小纥儿,怎么不叫二师父?」娇容女子不满了,扑上去抱住乌纥的脖子。「二师父就知道,你会长得这么雄壮威武,二师父可是等你等好多年了……」
「前辈不会跟晚辈抢男人吧?他有对象了。」丽郭冷冷的一把将乌纥拖过来。
乌纥苦笑,突然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他最害怕的二师父也回来了……为什么和他心爱的女人站在一起,两个居然有些像?
「小纥儿,你变心了?」娇容女子泣诉,「二师父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被野女人骗走吗?这丫头虽然长得娇滴滴的,但是你跟了她,和跟我差不多惨呢。」
「二妹,别整纥儿了。咱们修练的人,口德要修啊。」和尚无奈的拨开她,只是挥袖,便让娇容女子飘然而起。
道士一脸玩世不恭,「哟,纥儿也入情关了。怎么?老乌遇到麻烦了?」他轻描淡写的望着下方的兵荒马乱,「先说在前头,我们修练的人,是不能插手俗世纷争的,就算是为了老乌也不成。」
乌纥低了低头,「弟子明白。」
和尚慈爱的抚抚乌纥的头,「纥儿,我们是来探望你父亲的。」
娇容女子咯咯一笑,声音是说不出的好听,「自然得从这儿走过去。当然也阻不得你们跟着来……」她媚眼如波,横了横,「这俗世能挡得住我们的……恐怕没有了吧?」
丽郭有些了然。「各位前辈是方士吧。」她心下略宽,「晚辈是青松子的外孙女。」
「啧,老松天天夸个没完的小外孙女就是你?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你的手段了。」娇容女子飘然而起,似乎足不点尘。「大哥、三弟,找老乌喝茶去。」
丽郭深深吸了口气,嘱咐王五几句,他们皱眉听着,点头领命而去。
有这三位高人护航,官兵宛如潮水般分开,没有人可以靠近。丽郭因此登上了主阵台,而他们三位微微一笑,依旧飘然前行,如入无人之境的走入乌家堡。
失了他们的屏障,惊愕的回纥兵士宁了宁神,又呐喊着冲杀而来。
「乌纥、丽刚,为我护法!」丽郭娇喝,掌起约莫有一人高的沉重令旗。
***
令旗一招,五行副旗手得了号令,精神为之一振。
大管家推演的这阵法,以五行八卦安列,小阵已然可观,更不用提这种千人大阵。可以说入得阵来,哪怕是数倍以上的兵力,往往逃生无门,活活困死。
这阵法由主阵和五个副阵旗手指挥,若是五个副旗手,几乎是乌家堡的堡丁都受过训练,一人倒下,马上有人替换上去,弱就弱在此阵变幻无常,精妙无比,主阵掌旗难以学习,乌纥算是聪颖的,还学了八十一种变化,其他堡丁或十八种,至多不过三十六变,阵法变化僵硬迟滞,完全发挥不出来。
所以,大管家一让回纥打下了马,整个战况就危急了。
只见这个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娇懒姑娘,居然将一人高的令旗舞得虎虎生风,变化万千,原已冲散溃败的阵式又重整回来,将回纥大军切成数段,加以暗黑群豪最惯这等偷鸡摸狗的偷袭,武功又高,遭截断的小队几乎是一遇上就全数歼灭,一旦得手,他们又马上沿着阵法窜逃,引诱敌军入阵。
回纥将军发现是主阵在搞鬼,高声一喊,众箭齐发,试图将丽郭打下主阵,全靠丽刚和乌纥将箭挡了下来。
「师父们不会帮我们的。」乌纥逆风大吼,「小妹!发现情形不对,带着你姊姊逃走!」
丽刚简直有苦说不出,她施展出全副武学对付满天箭雨就快喘不过气来了,哪像乌纥神力过人,还可以边聊天哩!
「说这什么丧气话!」丽郭两道秀眉竖起,「我虽不爱战争,却也不容人辱杀!在我鬼医眼下,岂有枉死病家?」她嫌长裙碍事,索性一把撕开,露出了雪白的大腿,令旗一展,「众将士听令!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气势凛然,令旗朝天一指,当空居然破开一线金光,照得整个主阵台闪闪发光,沐浴在金光下,宛如神人。「离兑入坎,开死门!」
乌纥让她的气势一激,昂首虎吼,爬上主阵台的两个回纥兵居然让他的吼声惊倒在地,又让他臂贯神力的拎起一抛,砸断了数丈远外的回纥旗帜,这惊人的神武一下子重挫了敌军的士气。
但是,丽郭并没有看到他的英勇。她将全副精神都投注在这个庞大繁复的阵法中,只见她踏着禹步,挥旗举重若轻,狂风刮得令旗和她的衣衫翩翩然,是那样的庄严,像是在跳舞,跳着向上天祈求胜利的神舞。
一步一虔诚,一挥一祈祷。天上的众神哪,请你们看看我的用心,看看我的献祭,替我召唤胜利,不容辱杀的胜利!
「入震回兑,转阴阳,闭生门!」她气势万千的一挥手,五方副旗手得令,精神无比的协助指挥。
这是乌家堡没有人会忘记的战役,这般奇迹似的战斗,也深深的铭记在所有参与人的心底,甚至让回纥部落口耳传唱了许多年。
有个娇弱的姑娘,以身代祭,威风凛凛的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用令旗发出最深沉的祈祷,引领战神垂怜。
向来兵强马悍、无往不利的回纥大军胆怯了,胆怯于这个诡怪的阵法和那位大唐姑娘绝对的气势中。
但是,胆怯归胆怯,回纥军令简明残酷,退后就是辱死,增援的部队又已来到,打着回纥亲征王旗的旗帜飘扬着。
这个时候,乌纥突然明白了。
这个小小的乌家堡让回纥倾尽全力攻打的主因——就是他,他这个回纥正统的皇子!
「有当为,有不当为。」他喃喃着,用一柄铁枪打飞了数十支飞箭。「小妹,丽郭就拜托你了!」
他和专注于阵法的丽郭交换了一眼,像是交谈了千言万语。
丽郭眼底出现了不舍、伤痛、害怕……然后是坚毅。
「……我还行。」她低语。
乌纥沉默的摇头。已经是极限了……她掌旗这么久,地上布满了她的汗水——因为绣花鞋会滑,她早已赤着粉嫩的足疾走了许久许久,久到斑斑汗渍中掺了丝丝的血迹。
「有当为,有不当为。」他飞快的拉过丽郭的头,深深的一吻。
然后,他下台冲向潮水似的敌军,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丽郭已是满脸的泪。
众神哪……把他赏给我,请把他赏给我!
丽郭发出一声绝喊,更使劲指挥阵法,只求能多掩护乌纥一些些。撑下去,她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倒下!就算心力耗竭,眼前开始模糊一片,她也不能够倒下!
那声绝喊几乎撕裂了乌纥的心,他暴吼着,如猛虎人狼群,身上深深浅浅的刀痕累累,却无法让他稍稍停滞。他的猛悍连善战的回纥人都为之丧胆,竟让他砍倒了王旗,一掌扼住骑在马上簌簌发抖的亲王。
「统统住手!」他浑厚的内力加上如狮暴吼,引得周遭的马惊鸣,一片混乱。他又扼紧一些,「让他们住手,除非你不要你的项上人头了!」
亲王颤巍巍的摆了摆手,传令号角响了起来。
丽郭将令旗重重一顿,阵法硬生生的停住,正在征战的双方居然都暂时罢了手。
孤身陷在敌阵中的乌纥扼着亲王的颈子,数十把刀戟森然的指着他。
丽郭拄着令旗,喉咙干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不断的流进眼中,模糊一片。
她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乌纥的模样。
乌纥无惧的环顾四周,「我们都是亲兄弟,为什么要自相残杀?这个乌家堡既无财宝,也没有牲口,更没有女人,为什么要我们的兄弟来攻打这个穷寨子?」
他说的是回纥方言,回纥兵士们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声音又更响亮了一点。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回纥打仗,不比大唐等大国为的是开疆辟土,多半是为了劫掠货资、牲口奴隶,这才兴兵打仗。
跑来打这帮马贼,明明知道吃力不讨好,但是亲王说要打,只好跟着打,而到底为了什么……还真的是不知道。
「就因为这个发抖的胆小鬼吗?因为他是前代可汗的弟兄吗?!」乌纥掐着亲王的脖子,高高的举起摇晃,亲王的脸转成猪肝色,手脚乱舞,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
回纥官兵都露出鄙夷的神情。回纥人最敬勇士,这个亲王仗着是前代可汗的弟弟,战利品几乎都归他所有,打仗却都缩在最后面,跟前代可汗比起来……真是差太远了。
而现在居然又在战场上吓得失禁,上上下下都觉得没面子。
「若要说可汗的血……我有!」乌纥单手撕开上衣,露出一个狰狞的狼头刺青。「我身上流着可汗的血!认认我的脸,认认我的刺青!如果这些你们都认不得,那就问问台上的神人!」
他一指指向遥远主阵台的丽郭,「问问那位神人!我们回纥军天下无敌,但是为什么打不下这少少的几百人?因为神人站在我这边!我有神人庇护,谁也伤不了我!」他眯细眼睛,「若还有谁不相信……就继续打试试看!当神人的旗一招,英勇的将士都得献祭于天!你们的英勇,上天都看到了,但是你们的英勇不该是浪费在此,这也是上天的旨意!」
静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呼呼的吹过。
「是可汗!可汗终于回到回纥了!」兵士中,不知道是谁喊了这句,好似有感染力一般,呼喊蔓延开来,「可汗可汗可汗!」最后竟是惊天动地。
几乎无力的丽郭看着远方撒谎面不改色的乌纥,心不甘、情不愿的配合,将令旗朝天一指。
群众真的是盲目的……不分敌我,欢呼声爆开来,震耳欲聋。
终于结束了……丽刚瘫软下来,她不知道挡了几千几万支箭,两条手臂重得举不起来。
「丽刚,你要瘫能不能到我背后瘫?」丽郭的声音很平静,「撑着我一下……我快站不住了。」
丽刚爬到她背后,「辛苦你了,三姊。」她突然觉得自己嫁得算好了。「有这种相公,大概不会太轻松。」
「我知道。」丽郭两条腿抖个不停,「他到底几时才会过足戏瘾?神人从台子上栽下去,可不太神。」
「三姊……」没力的丽刚抱住她的腿,「你尽管栽吧,我抱住你了。」
丽郭很沉重的叹了口气。
* * * * * * * *
据说,回纥可汗的乞婚书让父亲吓得病了,不过,丽郭坚持是大姊惊吓他在先,绝对不是她这起婚事的关系。
新婚时,林太夫人倒是来了,听了周怜儿的事情,她默默不语好一会儿,才冷哼说:「好不要脸的狐狸精!以为早点死,你爷爷就会跟她了?意玄可是要跟我生生世世的……」
说是这么说,林太夫人还是急急的摆了香案,连说带念的遥祭已逝的相公,还不忘写了一大篇训夫词烧了给他。
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有兴致吃这种醋,实在不简单……丽郭暗叹。
「帮我安慰一下爹爹。」丽郭搔搔头,「我也没想到我会嫁给回纥可汗……」
林太夫人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们姊妹会嫁得不平凡。」
丽郭无奈的笑了笑。不平凡吗?的确是不太平凡。乌纥得到回纥族里大老的认可,真的成了回纥可汗。
不过,她这个马贼丈夫,当真到哪儿都是马贼——
「其实想想,当可汗也没什么不好的。」乌纥盘算着,「起码要不要打仗,都由我作主是不?打仗劳民伤财,当当马贼多好,有整个回纥当靠山,真是赚大了!我不但赚往丝路去的大唐商人,还赚从丝路来的外国商人,根本是不用钱的买卖嘛!怎么算怎么上算……」
「嫁是嫁给你了,」丽郭摆摆手,「不过,你别指望我跟着你去住帐篷、养马养羊的。你明明知道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我还打算在乌家堡继续开我的鬼医馆呢。你呢,你还是得跟部落走,逐水草而居……看起来我们是要聚少离多了。」
「每年春天我就回来,秋末我才走。」他含情脉脉的看着丽郭,「我们一年有三季都在乌家堡过。你是谁,我又是谁?两情若长久,岂在朝朝暮暮?」
丽郭媚然一笑,她知道,终是遇到那个懂她的人了。
红烛高照,喜洋洋的暖光,照得她双颊酡红似醉。
这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啊。
「丽郭……」乌纥伸手抱住她,软玉温香在怀,令人意乱情迷,不饮自醉……
喀哒轻响,他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颈上的缨络圈,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又被铐了狗链。
丽郭气定神闲的支着颐,媚眼眨呀眨的,「来,叫两声汪汪来听。」没错,她是很会记恨的。
「……林丽郭!」
一声暴吼从新房里传了出来——真是个别出心裁的洞房花烛夜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