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16

闲听落花: 花开春暖 36-45

第三十六章 雪

  第二天午后,李小暖和古萧从瑞萱堂吃了饭回来,古萧拐了个弯,去了前院二门处。
  小厮山水早就抱着个小包袱站在二门外翘首以盼了,见古萧出来,忙满脸笑容的长揖着,将小包袱递给了古萧,古萧接过小包袱,急忙进去松风院找李小暖去了。
  李小暖微微有些激动的接过包袱,这是这个世间现如今的潮流之一,而且是最最重要的潮流,这些卖得最好的书籍,就是这世间这会儿最主流的思想脉搏!
  古萧莫名其妙的看着显得有些激动的李小暖,看着她解开包袱,取出包袱里的三本书摊在了几上:三字经,说文解字,幼学琼林,看着李小暖目瞪口呆的样子,古萧更加莫名其妙起来,忙解释道:
  “掌柜说,千字文、千家诗、增广贤文什么的,其实和这几本卖的一样好,你说要三种,我就没敢多买。”
  李小暖眨着眼睛,看着摊在几上的三本书,颓然垂下了头,小学生教材当然是卖得最多的书了!她怎么忘了这茬了!
  庄子里陆陆续续送了年货进来,各个商号铺子的帐也交进来了,周夫人忙碌着查收着庄子、商号铺子一年的收益,和庄头、掌柜们仔细对着帐,看着婆子管事们把庄子里送进来的年货依旧例分了,送到族人家中,一时间忙得早晚不闲,每天到瑞萱堂匆匆请了安,就得出去忙碌着。
  李老夫人吩咐瑞萱堂小厨房炖了汤水,早晚送到翠薇厅给周夫人吃。
  李小暖拉着古萧,隔个三天五天的,就去一趟前院书房还书借书,偷偷换两卷邸抄捆在兰初小腿上带回来,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庄子里送了些活的鸟雀兔猫进来,给府里的孩子们玩耍,古萧拉着李小暖,兴致勃勃的挨个看了个遍,挑了几只颜色鲜艳的画眉、鹦鹉拎回来,挂在了松风院廊檐下,又要了只浑身雪白干净的小猫,非要李小暖养着。
  李小暖厌恶的看着小猫,拼命摇头拒绝着:
  “我不喜欢猫,要养你放到梧桐院去养着,我要养,也要养条狗!”
  古萧看着怀里的小猫,犹豫迟疑了好大会儿,才恋恋不舍的把猫交给小丫头送了出去,“你不喜欢,我也不养了,回头跟庄子里说一声,让他们下次送只小狗来。”
  古萧看着小丫头抱着猫出了院子,才转过头,看着李小暖,笑着说道:
  “大舅母也喜欢小狗,她屋里养了只小狮子狗,毛长长的,雪白雪白的,只有这么大,跟个雪球一样滚来滚去,可好玩了,回头咱们也找一只小狮子狗养着。”
  古萧比划着小狮子狗的大小,李小暖笑意盈盈的摇着头,看着古萧认真的说道:
  “我不喜欢这样的小狗,这种狗跟猫有什么分别?我喜欢大狗,很凶猛的那种大狗,听说极西极寒之地,有一种狗,比老虎还厉害,我就喜欢这样的狗,这才叫狗啊!”
  古萧瞪大眼睛看着李小暖,怔怔的挠着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二月里的第二张邸抄,在比京城晚了几天后,送进了古府瑞萱堂,放到了李老夫人面前。
  李老夫人仔细的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着邸抄,看着邸抄上的官吏任免,看了一遍,又仔细看了一遍,才慢慢放下邸抄,重重叹了口气,面色阴郁起来。
  周夫人坐在榻前的扶手椅上,起身端着杯子递了过去,笑着说道:
  “母亲喝口茶。”
  李老夫人接过杯子,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到几上,挥手斥退了屋里垂手侍立着的丫头婆子,沉默了片刻,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低声说道:
  “邸抄上头说,赵远明任了永兴路同州知州,蒋济深任了西京路大同州知州。”
  周夫人满眼茫然的看着李老夫人,陪着笑说道:
  “有任就有免,这大过年的,若能调任还好,这免官的人家,不知道这年要怎么过呢!唉,总是有喜有悲!”
  李老夫人垂着眼帘,沉默了半晌,抬头看着糊着棉纸的窗棂,又过了半晌才转过头,温和的看着周夫人,低声解释道:
  “大皇子第三房小妾,是赵远明嫡长女,蒋济深的座师,是大皇子的授业恩师,这两个都是大皇子的人。”
  周夫人怔怔的看着李老夫人,一时听不明白李老夫人的话意,笑着说道:
  “大皇子哪年不荐几个人上去的?!他是嫡长,又是成了年的皇子,与国分忧是本份,这两年守着北疆,上上下下谁不夸他是个有才干的?他荐的人,想必也是好的,就算不好,看着他的身份、念着他的功劳,皇上也要多给他几分面子不是。”
  李老夫人微微闭了闭眼睛,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失望着低落下来:
  “你说得极是!”
  顿了顿,李老夫人转头看着周夫人,缓缓说道:
  “你说的虽有道理,可这些个事,还是要多思量思量,虽说大皇子每年都荐人上去,可象今年这样,上个月任了两个,这个月又这样一下子任了两个知州,又是在北边的永兴路和西京路上,你想想,那里可是大皇子将兵之处,这中间好象有些不寻常处。”
  周夫人拧着眉头,仔细想了一会儿,困惑的看着李老夫人,低声说道:
  “永兴路和西京路?那里也算不得富庶,母亲的意思,媳妇想不明白,请母亲指点。”
  李老夫人苦笑着看着周夫人,耐心的说道:
  “大皇子领兵驻守在北边,紧挨着永兴路和西京路,这两路上的地方官吏若是自己人,自然万事妥当方便得多,皇上这是……添了大皇子的助力,爱重着大皇子。”
  周夫人更加莫名其妙起来,“大皇子是嫡长,四个皇子里头,可只有他是皇后亲生的,他又那样能干,论身份、论才干,还有哪个皇子能及他一半的?!皇上自然要爱重他,不爱重他,难道要爱重别的皇子去?虽说咱们元徵朝没有早立太子的规矩,可谁都知道,这太子之位,除了大皇子,还能有谁去?”
  李老夫人仿佛极其痛楚般闭了闭眼睛,半晌,才睁开眼睛,勉强笑着说道:
  “我这胸口痛的毛病总也不见好,这会儿也累了,想躺着歇一歇,你也回去歇着去吧。”
  周夫人微微有些不安的站起来,“要不要叫个大夫进来把把脉?”
  “不用了,我歪一歪就好,你去吧,我没事,叫两个小丫头过来给我捶捶腿,我睡一会就好,你去吧。”
  李老夫人温和的说道,周夫人忙曲膝答应着,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疑惑着告了退出去了。
  春节一天比一天临近,过了小寒,很快就又过了大寒,这天一大早,李小暖睁开眼睛,冬末上前挂起帘子,笑盈盈的禀报道:
  “姑娘快起来看雪去,外面下雪了,半夜起就开始下了!”
  李小暖急忙起来洗漱更衣,冬末取出厚棉衣给她穿了,兰初从炭盆里仔细拣了几块炭出来,烧上了黄铜手炉,李小暖梳洗停当,穿得厚厚的,捧着手炉出了屋门,站到了廊檐下,院子里已经松软的积了一寸多厚的雪,纤细的湘妃竹被压得弯着腰,一个小丫头正站在游廊下,用一根细杆子将竹子上积的雪摇落下来。
  李小暖深深的吸了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也跟着清爽精神起来,笑盈盈的往前走了半步,眯着眼睛,仰头欣赏了一会儿还在飘洒着的雪花,才转过身,不紧不慢的往瑞萱堂请安去了。
  路上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了,几个粗使婆子拿着大扫帚,来来回回不停的扫着新落下的雪。
  李小暖进了瑞萱堂,翠莲迎了出来,曲膝福了福,笑盈盈的说道:
  “表小姐快请进来,外面冷!”
  李小暖笑着微微欠身还了半礼,将手炉递给兰初,跟着翠莲进了屋,翠莲边引着李小暖往里间进去,边笑着说道:
  “老祖宗刚让人过去各院传话呢,今天落着雪,天冷地上又滑,晚一些,等雪停了再来请安也不迟。”
  说话间,两人已经转进了东厢,李老夫人正坐在榻上,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外面飘舞的雪花,见李小暖进来,温和的笑着,招手叫着她过去。
  李小暖恭恭敬敬的曲膝行了福礼,侧身坐到了榻沿上,李老夫人伸手摸了摸李小暖身上的袄子,又摸了摸手,李小暖笑着回道:
  “还有手炉呢,老祖宗这屋里暖和,就放到外头了。”
  李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你院子里的丫头还算尽心!”
  李小暖笑着点了点头,抬起头,担忧而关切的看着李老夫人,这两天,李老夫人心情象是突然郁结了起来,脸色也晦暗了很多。
  

第三十七章 看雪

  “老祖宗……”
  李小暖正要说话,翠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老祖宗,少爷来了。”
  李老夫人忙转身看着门口,翠莲掀着帘子,古萧大步进了屋,神气清爽的长揖请了安,就挤着坐到李老夫人旁边,仰头看着李老夫人笑着问道:
  “半夜里下雪了,老祖宗夜里睡得好不好?”
  李老夫人哈哈笑了起来,连连点着头说道:
  “好!好!睡得好!你昨儿夜里起夜了没有?”
  “就起了一回,过后就又睡着了。”
  古萧笑着答道,转过头,看着李小暖兴奋的说道:
  “暖暖,你今天起得真早,今天早上天亮得晚,我怕你起不来,刚还特意绕到松风院去叫你呢,你院子里的丫头在堆雪人,等会吃了饭,咱们去后面园子看雪堆雪人去,好不好?”
  李小暖温婉的笑着点着头,转头看着李老夫人,笑着邀请道:
  “老祖宗和我们一起去看雪去!”
  古萧扑到李老夫人怀里,“老祖宗也去!”
  李老夫人笑着答应着:
  “好好,这场雪下得好,正应了瑞雪兆丰年的话,吃了早饭,咱们一块去后头园子里看雪去!”
  碧莲已经指挥着丫头婆子摆了早饭上来,李老夫人笑着吩咐道:
  “就放到这榻上吧。”
  说着,转头看着古萧笑着说道:
  “你母亲和你姐姐们这些天可是辛苦得很,这会儿,早就吃了饭去忙了,咱们三个闲人,起得晚,吃了饭就赏雪去!”
  古萧和李小暖笑着就小丫头手里的沐盆净了手,和李老夫人一起,坐在榻上吃了饭。
  碧莲取了本白棉布面银狐斗篷,侍候着李老夫人穿了,古萧和李小暖也穿上了白棉布面灰鼠斗篷,一左一右扶着李老夫人,往后园走去。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寸多厚的雪,银杏树的枯枝被雪粉饰着,也显得灵秀起来,远处的竹林被雪压得弯着腰,路两边浓重老绿的常青灌木在白雪的衬托下,显得青翠异常。
  古萧兴致勃勃的转头四下看着,“老祖宗,我闻到了梅花的清香味,咱们去看梅花!”
  “好,好!”
  李老夫人笑着答应着,三人顺着干干净净的条砖路,转了个弯,就看到前面一座高大的假山旁怒放着的一丛红梅。
  古萧兴奋的摇着李老夫人的手臂,“老祖宗,你看你看,多好看的红梅!这红梅就是在雪中才最好看!”
  转过假山,就看到了一片梅花,红梅正盛开着,腊梅含苞等放,中间几颗绿梅和白梅也绽放开来。
  三人站在梅林中,古萧兴奋的指手划脚的评论着,这一枝旁逸斜出的好,那一枝有朴拙之感,李老夫人眉头舒展着,笑吟吟的吩咐着小丫头,折着古萧指点过的梅枝,
  “去,给夫人院子送几枝,再给大小姐、二小姐院子里送几枝过去,跟夫人说,这是古萧的孝心!”
  小丫头子满脸笑容的答应着,捧着梅枝往澄心院等处送去。
  三人在梅林里转着,慢慢欣赏着梅花,碧莲笑着禀报道:
  “老祖宗,我已经让人去把致远阁收拾了出来,那儿地势高,又正好对着这片梅林,不如到那里歇一歇吧。”
  李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你想得周到,到那里看雪赏梅最合适不过!”
  一行人沿着盘旋往上的石级,缓步进了致远阁。
  致远阁四角支着烧得旺旺的炭盆,烘得阁子里温暖异常,阁子后面生起了红泥小炉,炉子上的水已经滚开着了。
  李老夫人在栏杆旁铺了厚厚坐垫的鹅颈靠椅上,透过敞开的窗户,俯视着积满了雪的园子。
  古萧和李小暖并排跪在另一扇窗户前的靠椅上,从窗户里伸出头往外看着。
  “古萧,你今天下午就画这园子吧。”
  李小暖贴到古萧耳边,低低的说道,古萧弯着眼睛笑了起来,重重的点着头,低声答应着:
  “好!”
  李小暖转过头,看着有些出神的看着园子的李老夫人,轻轻拉了拉古萧,两人跳下靠椅,走到李老夫人身边,爬到靠椅上,一左一右跪在李老夫人身边,顺着李老夫人的视线往外看着,“老祖宗,你在看什么?我也要看!”
  古萧探着头四处看着,李老夫人笑了起来,伸手抱住古萧,笑着说道:
  “看什么?看雪啊。”
  “这雪真好,白茫茫一片,真是干净!”
  古萧赞叹着,李老夫人微笑了起来,李小暖歪头看着古萧,笑盈盈的接过了话头,“这场雪就象是给园子穿了件衣服!”
  “给大地穿了件衣服!”
  古萧急忙接着说道,李小暖轻轻靠着李老夫人,笑盈盈的说道:
  “大地一直穿着衣服啊,春有草、夏有花、秋有果实还有落叶!冬天有雪,大地跟人一样,要一直穿着衣服才好,要是光秃秃的多难看啊!”
  古萧赞同的点着头,“暖暖你说得对!”
  李老夫人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古萧,李小暖看了古萧和李老夫人,转头看着园子,这会儿,下里镇田窝村是不是也下了雪?那个族伯过得好不好?这会儿也在看雪吗?李小暖慢慢叹了口气,微微有些感慨的说道:
  “好多人,好多事,也是穿着衣服的,你眼睛看到、耳朵听到的,也许只是衣服呢,谁知道衣服下面是什么?”
  李老夫人怔了怔,放开古萧,回身看着有些出神的看着窗外的李小暖,心里微微一动,世事人情,都是穿着衣服的,那些写在桑皮纸上的,都是衣服,光鲜明亮的衣服,谁知道衣服下面是什么?
  李老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心底舒展了开来,她这样的年纪,倒还不如个小姑娘看得明白,不到最后,谁能知道结果?
  且安心看着吧。
  李老夫人怜爱的抚了抚李小暖的发髻,笑着说道:
  “小姑娘家,发这样的感慨做什么?!凡事想得太明白了也不好,伤了福份!”
  李小暖恍过神来,羞怯的笑着点着头。
  三人在阁子里看着雪景,喝了杯茶,就起身回去了。
  午后,雪又开始飘洒起来,李老夫人传了话,让古萧和李小暖不必过去吃饭了。
  李小暖在东厢榻上做了会儿针线,就放下花绷,趴到东厢榻上,透过窗户缝看着外面的落雪,垂涎起火锅来,想了想,叫了冬末过来,低声问道:
  “冬末姐姐,府里吃不吃锅子?”
  冬末笑着点了点头,“姑娘又馋这个了?”
  李小暖笑得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冬末迟疑了下,低声说道:
  “那我去大厨房看看姑娘今晚上的饭菜,若正巧是锅子也就罢了,若不是……”
  “冬末姐姐拿一百钱去,若不是,请刘嬷嬷帮着整治个锅子吧!”
  李小暖抢过了话头说道,冬末无奈的摊了摊手,“姑娘的月钱可是月月剩不下!”
  “剩不下就剩不下!先吃好了再说,嗯,吃锅子这事,倒不好偏了古萧去,你去跟刘嬷嬷说,做我和古萧两个人的量出来!”
  冬末挑着眉头,笑着点着头,“好!姑娘想得对!今天先吃好再说,明儿再说明儿的事!”
  李小暖白了她一眼,也不理她,只推着她催促道:
  “姐姐赶紧去,告诉刘嬷嬷,一定要有羊肉才好,若是能用鱼汤做锅底,那就更好了!”
  冬天笑着摇着头,进去取了钱,穿了棉斗篷,撑了伞出去了。
  

第三十八章 鱼羊鲜

  李小暖一路跳到西厢,古萧正站在桌子前,专心致志的画着画,李小暖轻手轻脚的趴在桌上,看着古萧画完了园子的一只角,才笑着说道:
  “古萧,咱们晚上吃羊肉锅子好不好?”
  古萧忙点着头,放下手里的笔,转过头,眉开眼笑的看着李小暖说道:
  “暖暖你想得真是周到,这个天吃锅子最舒服了!”
  李小暖轻轻笑着,“我让冬末姐姐去厨房了,让刘嬷嬷给咱们收拾个锅子,最好是鱼汤,然后涮羊肉片!”
  古萧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摇头晃脑的说道:
  “鱼羊……鲜也!暖暖你想得真周到!”
  李小暖满脸笑容的直起身子,“那你好好画画吧,我让小玉去梧桐院跟菊影姐姐说一声去,让她打发两个妥当些的婆子,晚一些再来接你回去。”
  古萧点头答应着,李小暖脚步轻盈的跳跃着回到东厢,坐在榻上,拿起花绷,举起来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闭着眼睛理了理气息,就着窗户的亮光,慢慢绣起花来。
  申末时分,厨房几个婆子拎着两三个大食盒子,托着只黄铜锅子送进了松风院,小玉掀起帘子,李小暖早让人在东厢榻上放了只酸枝木大方几。
  婆子取了个竹垫子放到几上,捧着铜锅子放到了垫子上,锅子中间已经塞满了烧得旺旺的银霜炭,锅子里浓白的鱼汤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来。
  另外两个婆子从食盒里取出片得薄薄的羊肉、毛肚、切得整整齐齐的大白菜叶、萝卜片等十来碟食材,摆放到了榻前的矮几上,又取出陈醋、蒜泥、油泼辣椒等五六样作料,放到几上,笑着禀报道:
  “这几样,都是照表小姐吩咐的法子做的。”
  又从另一个食盒里取出熏鱼、酸笋丝、醉黄泥螺和凉拌黑木耳四碟小菜,放到了榻几上,曲膝退了出去。
  李小暖欢呼着坐到榻上,拎起筷子就要动手,古萧忙叫了起来:
  “暖暖不要动,锅子那么烫,要是烫着你怎么办?让丫头们烫好了给咱们送过来好了。”
  李小暖怔了怔,笑了起来,手下不停,挟了几片羊肉扔到锅子里,转头看着古萧,笑着说道:
  “吃锅子,和吃螃蟹一个理儿,都是要自己动手才好吃呢!”
  古萧忙挥手止住了正要上前的冬末,“我自己来吧。”
  李小暖也不理古萧,眼睛盯着羊肉片,见它变了色,急忙捞出来放到了面前的碟子里,正要往嘴里送,就听到外面小丫头高声禀报着:
  “二小姐来了!”
  李小暖一口气闷在了喉咙里,抬手揉了揉额头,只好起身迎了出去。
  古云欢已经笑容满面的进了正屋,闻着满屋的香味,看着李小暖嗔怪道:
  “亏我听厨房的婆子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不去瑞萱堂吃饭,躲在这里吃锅子!也不叫我一声!”
  “是老祖宗不让我们过去吃饭的!”
  古萧忙辩解道,古云欢随意挥了挥手,也不理他,径直往东厢进去了,“小暖,叫你的丫头给我添双筷子,今儿晚上,我也在这里吃!”
  李小暖满脸无奈的垂着头,冬末也不等李小暖吩咐,急忙叫着兰初,取了套碗碟筷子送进去。
  古云欢老实不客气的上了榻,坐到了最里面,侍琴看着满脸苦恼的李小暖,忍着笑,在小玉捧过来的热沐盆里拧了只热帕子出来,递给古云欢,古云欢净了手,拎起筷子,也不理古萧和李小暖,自顾自的涮起了羊肉片。
  李小暖站在东厢门口,苦恼的看着旁若无人的古云欢,叹了口气,转身推着古萧,“你也进去吃吧,我吩咐她们烧些热水,等会儿泡茶。”
  古萧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东厢,李小暖看着他进去了,又叹了口气,满眼无奈的看着冬末,低声吩咐道:
  “你赶紧去趟厨房,跟刘嬷嬷说,咱这里又添人了,让她再片些羊肉什么的送过来,你再拿……”
  “大小姐来了!”
  外面小丫头高亮的声音打断了李小暖的话,李小暖眼睛瞪得大大的,后头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正怔神间,古云姗已经掀帘进来了,“就知道你们肯定是躲在这里偷吃呢!一进院子就闻到香味了!”
  李小暖耸拉着双肩,曲膝给古云姗见了礼,古云姗挥了挥手,也不回礼,也不理她,只笑盈盈的径直大步往东厢进去了,“我饿坏了,忙了一下午,连口点心也没空吃!这用的什么汤?好香啊!”
  李小暖眨了几下眼睛,又叹起气来,转过头,继续吩咐冬末,“再拿一百钱过去给刘嬷嬷,跟她说,咱们这又添人了,让她帮忙再送两个人的量来,嗯,还有一个饿坏的,量放宽些吧,若是方便,再麻烦她让人擀两碗面,只把生面送过来就行,还有,别忘了要些底汤过来。”
  冬末一边抿嘴笑着,一边摊着手,低低的说道:
  “姑娘这个月的月钱,连月底都用不到了!”
  李小暖不停的叹着气,无奈的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冬末曲膝答应着,悄悄转到里间取了钱,撑了伞去厨房了。
  李小暖转进东厢,古萧眉开眼笑的招手叫着她,“暖暖快来,羊肉鲜嫩得很!”
  李小暖笑盈盈的坐到榻上,古云欢拨拉着放着陈醋、蒜泥等调料的小碗,好奇的问道:
  “小暖,这些东西怎么吃?”
  李小暖伸手取了蒜泥碗过来,用里面的小银调羹取了些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又倒了点醋,从锅子里捞了片羊肉在上面沾了沾,送到了嘴里。
  古云姗满脸兴趣的看着李小暖调调料,笑了起来,“小暖最会吃!这锅子就是味淡了些,吃多了就有些腻,照小暖这法子吃,可不就没有这个毛病了?!”
  说着,伸手取了蒜泥、咸萝卜末,探头看了看,又舀了勺芝麻酱,细细调均了,从锅子里捞出片羊肉,沾了沾,送到嘴里,眯起眼睛,不停的点着头,“真是好吃!”
  古云欢皱着眉头看着蒜泥,“我最讨厌这蒜泥味了,好臭!”
  李小暖白了她一眼,古萧跟着李小暖,也白了她一眼,古云姗只当没听见,筷子不停,只顾捞着羊肉,沾着调料不停的送进嘴里。
  古云欢左右看着,犹豫了片刻,重重的叹了口气,“唉!反正不吃也要被你们薰臭了!”
  说着,伸手拿过蒜泥碗,舀了些蒜泥,又倒了些醋进去,尝了尝,又放了些咸萝卜末,也忙着捞着羊肉片吃了起来。
  李小暖放了些白菜、萝卜进去,眼看着几碟食材就见了底。
  冬末带着几个厨房的婆子,一身寒气的进来,往榻旁的矮几上摆放着食材,另有一钵底汤放到了外面。
  四个人吃了一会儿,古云姗叫着热,脱了外面的棉袄,古萧也跟着去了外面的大衣服,不大会儿,四个人就都去了外面的厚衣服,只穿着贴身的小袄,吃得痛快淋漓、脸颊绯红。
  李小暖叫着冬末添了两回汤,见大家吃的差不多了,就下了面进去。
  冬末取了四只干净的小碗过来,捞了几根面,添了些汤,古云欢挑了面条吃了一口,又喝了口汤,不停的点着头,“小暖,这碗面最妙不过。”
  古云姗抚着肚子,犹豫着看着碗里的面和汤,叹了口气,“吃吧,实在吃不下,不吃吧,实在是又馋得很!”
  李小暖笑了起来,端起碗慢慢吃着面,古云姗犹豫着,到底还是端起碗,将面吃了。
  冬末带着小玉几个,将锅子、碗碟等物收拾了下去,将东厢收拾干净,李小暖吩咐兰初将东厢的窗户都稍开了些。
  檐廊下,红通通的灯笼暖暖的照着,雪还在不紧不慢的飘落着,院子里一片暖意融融。
  兰初泡了浓茶奉上来,四个人歪在榻上,古云姗长长的舒着气,伸展着胳膊感叹道:
  “吃得真是舒服!”
  古云欢两颊绯红,推开窗户往外看着,“这会儿倒不冷了?怪不得说下雪不冷化雪冷。”
  李小暖笑倒在榻上,“什么下雪不冷化雪冷的?!不过是你吃锅子吃得热了,这会儿浑身发热,不觉得冷罢了!”
  古云欢转过身,也跟着笑倒在榻上,古萧跟着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着,“雪还在下,真是好看!要不咱们去后面园子里看雪去吧?”
  “这主意好!”
  古云欢兴奋起来,忙拍手夸赞道,李小暖回身瞪着古萧,“这么晚上,又下着这样的雪,你这会儿要去后面园子,只怕连老祖宗都得惊动了!”
  古云姗打着呵欠,点了点头,“小暖说得对,古萧赶紧回去吧,不听到你平安回到梧桐院,安安稳稳睡下的信儿,母亲和老祖宗统睡不着!”
  古萧“哼”了声,白了古云姗一眼,李小暖忙下了榻,叫了冬末过来吩咐道:
  “去看看,来接古萧和大姐姐、二姐姐的婆子来了没有,若没有,赶紧让人去催,天已经晚了。”
  “早到了,都是东厢坐着说话等着呢。”
  冬末笑盈盈的答道,李小暖点了点头,也不问三人,径直吩咐道:
  “跟她们说,大姐姐她们现在就要回去了。”
  冬末忙答应着,出去传话了。
  古云姗伸着懒腰,从榻上直起了身子,“咱们回去吧,若没有古萧在,咱们多玩一会儿也无妨,有他在这里,再不回去,母亲和老祖宗必定要打发人来问了!”
  古萧恼怒的盯着古云姗,古云姗也不理他,珍珠和侍琴进来,侍候着古云姗和古云欢穿了厚衣服,披了斗篷,李小暖取了古萧的衣服过来,侍候着他穿了,接过兰初递过来的斗篷,仔细的给他系好了带子。
  三个人出了正屋,外面丫头婆子打着灯笼,簇拥着三人出了院门,往各自院子里回去了。
  

第三十九章 画要学

  李小暖送到院门口,看着一群灯笼走远了,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吩咐小丫头关了院门,往正屋进去了。
  冬末笑容满面的上前,低声禀报道:
  “姑娘,刚我拿了一百钱去让刘嬷嬷添菜,刘嬷嬷说什么也不肯要,不但不肯要,还把先前的一百钱硬塞给了我,说小姐和少爷们也不过还是这一顿晚饭,也没多出什么来,倒不算违了例,这钱就不好收了。”
  冬末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就自作主张,留了一百钱,说是姑娘赏的,让她分给几个嬷嬷买酒吃。”
  李小暖笑着点着头夸奖道:
  “冬末姐姐做得极妥当,也是辛苦她们了。”
  冬末松了口气,开心的笑了起来。
  古萧的赏梅图,画画改改,改改画画,画了好几天,总算在年三十前一天画好了,李小暖让冬末和兰初举着画,和古萧站在画前,仔细欣赏了一阵子,李小暖赞叹着说道:
  “古萧,你这幅画,画得真是灵动极了!我想送出去让人装裱出来!”
  古萧眼睛亮亮的看着李小暖,有些激动起来,“暖暖,真有那么好么?真的好么?”
  李小暖歪头看着他,笑盈盈的点着头,示意冬末收了画,吩咐着兰初:
  “你去看看魏嬷嬷在哪里,若是不忙,请她过来一趟,就说我有点急事找她。”
  兰初答应着出去了。
  不大会儿,魏嬷嬷跟着兰初回到松风院,李小暖拉着魏嬷嬷,指给她看着古萧的画,笑着说道:
  “嬷嬷这会儿能不能出趟府,把这画送到装裱铺子里装裱了?”
  “我的姑娘,明儿就是年三十了,这装裱铺子早就关门了,等过了年,要出了正月,人家才开门呢!”
  李小暖怔了怔,一时傻住了,可不是,这个世间,从今天下午直到正月十五,连个卖青菜的都没有!
  李小暖丧气的垂着头,一时无计可施,古萧拉着她的手,满脸笑容的说道:
  “过了年就过了年吧,这有什么急的!”
  李小暖看着他,张了张嘴,想了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摊着手无奈的说道:
  “急也没办法啊!”
  “姑娘要是急,倒还真是有法子!”
  冬末笑盈盈的说道,李小暖眉梢扬了起来,忙摇着冬末的手,温声软语的商量着:
  “冬末姐姐,你快说,什么法子?冬末姐姐有什么法子快点说!”
  “姑娘先放开我,装裱字画,咱们家就有人会,倒用不着送到外头去。”
  李小暖惊奇的睁大了眼睛,冬末笑着说道:
  “听我爹说,自从有一回老爷送出去装裱的字,被人掉了包之后,老爷的字啊、画啊什么的,就再也没送出去装裱过,现在前院书房当值的四个婆子,都是专门拜名师学过装裱的,个个都是装裱好手,外头一般些的装裱铺子,还不如她们装裱的好呢!”
  古萧得意起来,笑着说道:
  “我也知道这事,那是父亲中了解元之后的事!”
  李小暖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吩咐冬末道:
  “冬末姐姐,麻烦你拿着这画去一趟前院书房,看她们肯不肯给裱,若不肯,必有说辞,你也别多说,只管回来,咱们依规矩就是。”
  冬末笑着点了点,小心的将画卷起来,拿着画往前院书房去了。
  古府的新年平静而忙碌的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初四日,李小暖坐在榻上,看着挂在墙上的赏梅图,拧着眉头盘算着。
  古萧在这画上真正是极有天赋,可再有天赋,光这样自己摸索、没有名师指点肯定不行,听古云姗平日里话里话外的意思,周夫人并不赞成古萧做除读书之外的任何事,倒是老夫人肯安排古萧去熟悉市井啊什么的,听说古萧的父亲画画得也极好,在她那里想想办法,倒有七八分的可能!
  只是,若是这样,她怂恿古萧画画这事……周夫人会不会觉得她带坏了古萧,分了古萧念书的心思?
  在这府里,得罪了周夫人,绝对是她李小暖自己找死!
  李小暖苦闷的叹着气,歪在了靠枕上,到底要不要到老夫人那里想想法子去?古萧读书上头,实在是……能中举就不错了,若是能画一笔好画,倒也是个法子……李小暖心里灵机一动,慢慢盘算起来。
  古家守着丧,过年也是闭门不出,也没有什么亲戚上门,听冬末说,古萧祖父那一代,嫡亲的只有一个弟弟,弟弟早年就嫌上里镇偏僻,成了家就依附着妻族,搬到杭州府住着去了,生了两个儿子,因老一辈人去世的早,到古萧父亲这一代,堂兄弟几个并不亲近。
  古萧的父亲在三四岁上头,父亲就没了,李老夫人守着独养儿子过活,如今儿子也在她前头走了,只留下古萧这一根独苗。
  照冬末的感慨:“老祖宗是个命苦的!”
  古家宗族里的远亲近戚,因李老夫人以凶悍精明闻名在外,族里几乎没有人敢登门打扰她。
  李小暖感慨万分,李老夫人守着三四岁的独养儿子和偌大的家业,娘家又没有个兄弟姐妹,当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风波苦难,若不凶悍、不精明,稍差个一星半点的,只怕古家这一支早就断了根了!
  转眼就是正月十三日了,吃了午饭,周夫人脸上露出些疲倦来,李老夫人忙打发她回去歇着了,古云姗拉了拉古云欢,悄悄递了个眼色,两人低低的叽咕了两句,只说要去大厨房看看元宵馅儿,就告退出去了。
  李小暖轻轻咬了咬嘴唇,坐到榻脚处,接过小丫头手里的美人捶,一边给李老夫人轻轻捶着腿,一边笑着说道:
  “老祖宗,我收了一幅画,也不知道画得好不好,我让冬末姐姐拿过来,老祖宗帮我过过眼,好不好?”
  李老夫人微微直起身子,笑哈哈的说道:
  “好,赶紧拿来,我看看!”
  李小暖起身到门口吩咐了冬末,不大会儿,冬末取了画过来,李小暖转头看着古萧,抬手按着嘴唇,示意他不要说话,和冬末一起展开了画卷。
  李老夫人坐直了身子,仔细的审视着画卷,眼里闪过丝明了来,也不点穿,只认真的评论道:
  “这画若论笔力,没有规矩,也太稚嫩了些。”
  古萧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李小暖笑吟吟的看着李老夫人,等着她往下说,李老夫人回头看了看古萧,又转头看着李小暖,暗暗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可若论灵性,这画却是占了十足十,这必是个没学过画、却有些天赋的人画的,这雪、这梅花、这园子都极灵动,颜色配得也好!”
  李小暖绽放出满脸笑容来,古萧眼睛亮闪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老夫人抬头看着李小暖,李小暖将画交给冬末,上前靠着李老夫人坐下,俯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老祖宗,这画是古萧画着玩的,我看着好,就请前院书房的嬷嬷帮着装裱起来,挂到我屋子里了!”
  李老夫人惊讶的扬了扬眉梢,转身看着古萧问道:
  “是你画的?”
  古萧抬手挠了挠头,有些扭捏的点了点头,李老夫人爱怜的抚了抚古萧的头,李小暖仔细的看着李老夫人,笑盈盈的说道:
  “老祖宗,要不,请个高明的老师回来教古萧画画吧,古萧这样的天赋,若是再有了名师指点,说不定过上十年八年的,就成了咱们元徵朝的最好的书画大家了呢!”
  李老夫人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李小暖,李小暖仰着头,满眼期待的看着她,李老夫人盯着李小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温和的看着满眼紧张和渴望的古萧,抚着他的脸颊微笑着说道:
  “这是大事,回头我跟你母亲商量商量再说吧。”
  李小暖有些着急起来,微微直起上身,陪着笑说道:
  “都说士子要通六艺,就算不能六艺俱通,也要有所擅长才好啊,听说有个叫沈泰清的大学士,就以擅画闻名,皇上就爱他的画!”
  李老夫人怔了怔,李小暖有些急切的接着说道:
  “我看那些笔记里说,他有一次喝醉了酒,冲撞了皇上,皇上说他‘画洒脱,人也洒脱’,半点都没怪罪他呢,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李小暖看着李老夫人,有些胆怯的停住了话头。
  李老夫人目光凝重的盯着李小暖看了半晌,回头看了看一脸莫名其妙、懵懵懂懂的古萧,悠悠的叹了口气,伸手抚着李小暖的发髻,强笑着说道:
  “你要是个男儿该多好!”
  李小暖眨了眨眼睛,有些糊涂的看着李老夫人,李老夫人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笑着说道:
  “祖母这是高兴的,萧儿画画得这样有灵气,小暖这样懂事,祖母高兴呢。好了,你们先回去,祖母也累了,要歇着了。”
  古萧担忧的看着李老夫人,李小暖急忙站起来,轻轻拉了拉古萧,曲膝告了退,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第四十章 少艾挽葱

  第二天早上,李小暖垂着眼帘,心神却有些不安宁的慢慢吃着饭,古云姗和古云欢互相递着眼色,古萧也有些郁郁不乐的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碗粥。
  李老夫人似笑非笑的扫了眼一脸鬼祟的古家姐妹,眼神又掠过闷闷不乐的古萧和李小暖,只装没看到,吃了饭,端着茶慢慢喝着,和周夫人长篇大论的说起家常来。
  李小暖侧着身子坐在榻沿上,疑惑的看着心神不宁的坐在旁边扶手椅上的古家姐妹,古云姗拉了拉古云欢,两人站起来,慢慢往前蹭了两步,古云欢推了推古云姗,古云姗不情不愿的往前蹭了半步,又退了回来,想了想,咬着牙又往前蹭了蹭。
  李老夫人眼角余光扫着两人,还是装着看不见,周夫人诧异的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冲她微微眨了眨眼的李老夫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古云欢推着古云姗,古云姗微微有些紧张的咳了一声,李老夫人仿佛刚看到两人般,转过头,满脸奇怪的笑着问道:
  “你们两个,不赶紧去前头翠薇厅打点明儿元宵的事去,在这里磨蹭什么?”
  古云欢紧张的推着古云姗,古云姗陪着满脸笑容,蹭到榻上,用拳头轻柔的给李老夫捶着肩膀,声音软软的请求着:
  “老祖宗,明天不是元宵节嘛……那个……”
  李老夫人认真的点了点头,“云姗说得真对,明天,可不就是元宵节!”
  周夫人掩着嘴笑了起来,看着两姐妹,笑着也不说话,古云姗轻轻跺了跺脚,“老祖宗又装糊涂逗我们玩儿了!您知道云姗的意思的……”
  古云姗声调拖得长长的说道,李老夫人撑不住笑了起来,转过身,点着古云姗的额头说道:
  “你看看你们姐妹两个,从昨儿起就鬼鬼祟祟、神神秘秘的!还说老祖宗装糊涂逗你们玩儿呢?!”
  古云欢急忙绕到李老夫人另一边,讨好的给李老夫人捏着肩膀,笑着请求道:
  “原来老祖宗早就知道了,就让我们去吧,就看一看,看一看就回来!”
  李小暖有些莫名其妙的转头看着古萧,古萧眼睛亮了起来,急忙站起来,扑到了李老夫人怀里,扭股糖般叫道:
  “老祖宗!我也要去!我和暖暖也要去!”
  周夫人失声笑了起来,指着古萧边笑边训斥道:
  “你看看!过了年,都九岁的人了,也算是大人了,还这样子腻在祖母怀里撒娇,成个什么样子!”
  李老夫人呵呵笑着搂着古萧,干脆的答应着:
  “好好,都去都去!”
  古云姗和古云欢轻轻的欢呼起来,李老夫人转头看着两人,绷起了脸,“只是有一件,可要早些回来,出去别淘气!听老嬷嬷们的话!”
  “老祖宗,您这是三件,不是一件!”
  古萧窝在李老夫人怀里,笑嘻嘻的说道,李老夫人撑不住笑了起来,叫了孙嬷嬷进来,仔仔细细的吩咐着:
  “明天晚上,你亲自陪着她们姐弟出去,除了各自的奶嬷嬷,再多挑几个妥当的婆子跟着,别让她们姐弟几个往人多的地方挤,别在外面乱吃东西,别回来晚了!”
  孙嬷嬷笑着一一答应着,李老夫人转头看着兴奋不已的三人和莫名其妙的李小暖,笑着指着李小暖说道:
  “这孩子是个可怜的,必是没看过元宵灯会!”
  李小暖立时明白了过来,跟着眉飞色舞起来,古云姗和古云欢千方百计要去看的,是元宵灯会!是那个“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元宵灯会!
  李小暖回到松风院,沐浴洗漱后,坐到床上,激动的看不进书去,干脆拉着冬末和兰初,细细的问起上里镇元宵灯会的种种规矩、习俗和掌故来。
  冬末和兰初也跟着兴奋起来,三个人叽叽咕咕直说到很晚,还兴奋得睡不着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小暖就睁大了眼睛,等着起床了。
  李小暖和古萧两人,吃了最漫长的一顿早饭,走了最漫长的一段路,回到松风院,古萧捧着书,李小暖捧着花绷,大眼睁小眼的盯着沙漏,过了最漫长的一个上午,吃了最漫长的午饭,过了最最漫长的一个下午,总算熬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李小暖在焦躁的等待中,早就半分胃口也没有了,勉强吃了两口,看着古萧放下筷子,也忙着跟着放下筷子,只说饱了。
  李老夫人满眼笑意的看着满脸兴奋、雀跃不已的四人,笑着摇了摇头,无奈的吩咐道:
  “好了好了,不吃就不吃吧,让人带匣子点心去,出去可要听嬷嬷们的话,不能玩疯了,听到没有?”
  四人急忙满口答应着,急不可耐的告了退,奔回去换了衣服,几乎是片刻功夫,就在后园通往古府码头的角门旁聚齐了。
  古云姗和古云欢一样的打扮,穿了本白棉衣棉裙,外面穿了淡灰棉斗篷,用一根银簪子绾了头发。
  李小暖和古家姐妹几乎同样打扮,只是头上绾了两个抓髻,用白棉绳扎住。
  孙嬷嬷带着魏嬷嬷、吴嬷嬷,还有另外六七个嬷嬷,早就提着灯笼,侍候在角门外了,四人各带了两个丫头,出了角门,上了古府的画舫。
  孙嬷嬷指挥着众婆子熄了灯笼,只在画舫船舱地上,放了四五盏小小的琉璃盏,船舱半人以下,也是舱板能档住的地方,都是明亮可见的,再往上,船舱窗户处,就是一片黑暗了,菊影等丫头将窗户全部推开,河两岸各色各样的花灯流光溢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李小暖兴奋异常的趴在船舱窗户上,贪婪的看着外面美丽异常的花灯和廊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人群,她到这个世间快一年了,还是头一回这么靠近集市,看到这样的热闹,见到这么多的人!
  古萧挤在李小暖身边,热情的介绍着:
  “暖暖,这里的花灯还不算好,京城的花灯才好看呢!去年元宵节,我跟着母亲,还有姨母,还有恪表哥……”
  古云欢耳朵极聪的听到了‘恪表哥’三个字,急忙挤了过来,挤到了古萧身边,李小暖挑着眉梢,好笑的眨了眨眼睛,也不理会古云欢,只一边似听非听的听着古萧说话,一边努力想看清楚岸上的人和灯,“……我们坐着汝南王府的大船,连流晶河里都漂满了花灯,唉呀,可好看了!暖暖,什么时候我带你去流晶河看花灯去,那才真叫好看呢!还有啊,顺着流晶河,出了城,到了仙人渡,那儿年年都放烟花,去年的烟花,听说是大皇子孝敬的,真是壮观极了,可好看可好看了!大家都说从来没见过那么壮观的烟花,我都看呆了!”
  李小暖漫不经心的听古萧滔滔不绝的话语,古云欢听了一阵子,见再没提起她的恪表哥,渐渐没了兴致,想提一提那个恪表哥吧,一时又开不了口,干脆转过身,和古云姗挤到了一处。
  李小暖眯着眼睛笑着,看着古云欢和古云姗叽叽咕咕的又咬耳朵说话去了,才笑盈盈的和古萧头顶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闲话来。
  船极其缓慢的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极阔大的码头前,船娘撑着船,小心的靠了岸,系好了缆绳,孙嬷嬷和几个嬷嬷先下了船,散开拱护着古云姗四人下了船,往镇子里走去。
  几个嬷嬷围在外头,菊影等几个丫头又围了一层,把古云姗等四人严密的围在了中间,李小暖无奈的叹着气,只好推开冬末,再拨开婆子,探出头往外看着。
  一群人不往人多的地方挤,也不往偏僻的巷子去,只拣着巷子宽敞,人流不多的地方去。
  李小暖牵着古萧的手,暗暗叹着气,这看灯,就是要哪儿人多往哪儿挤,哪儿热闹往哪儿去,这样子看温吞灯,真是让人郁闷!
  古云姗和古云欢也不关心两边的花灯,一路上不停的交头结耳,叽叽咕咕着,李小暖满眼兴趣的看着两人,轻轻拉了拉古萧,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你看看大姐姐和二姐姐,肯定在商量什么事呢,咱们跟紧些,别被她们两个把咱们甩下了!”
  古萧转过头,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学着李小暖,俯在李小暖耳边低低的说道:
  “暖暖你说得对!她们两个肯定商量什么事呢,说不定就是商量着要甩掉咱们,咱们盯紧她们!”
  李小暖忍着笑,咬着嘴唇重重点头答应着,两人一边跟着嬷嬷们往前走,一边紧紧的盯着古云姗和古云欢两人。
  两人又嘀咕了一会儿,古云姗招手叫了珍珠过来,俯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黑暗之下,也看不清楚珍珠的脸色,只看到她不停的点着头,转身往前面找孙嬷嬷去了。
  


第四十一章 请先生

  一行人顿了顿,往前过了一个巷口,转个弯,往镇子外走去。
  走了两刻钟功夫,就到了镇子外的一大片菜地旁,这里人来人往,好象比镇子里面还要热闹,几乎都是年青姑娘,大家低头不语的笑着脚步匆匆。
  李小暖恍然悟了过来,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古萧莫名其妙的四下转头看了看,又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的李小暖,俯到她耳边,低声问道:
  “你笑什么?”
  李小暖掂着脚尖,跟古萧耳语道:
  “我知道她们两个要做什么了,咱们别去了,就在这里等她们吧,不然,大姐姐和二姐姐恼羞之下,可要发脾气了!”
  古萧怔怔的眨了眨眼睛,李小暖拉了拉他,接着解释道:
  “昨天我听冬末说,咱们上里镇,元宵节里,有个风俗,叫‘偷挽葱,嫁好婿’,大姐姐和二姐姐,去偷人家地里的葱去了!”
  古萧愕然张大了嘴巴,“这风俗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听说了做什么?这是姑娘家的事!”
  古萧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道:
  “原来大姐姐和二姐姐是想偷个‘好婿’啊!”
  李小暖认真的点着头,“听说准得很呢!”
  两人站在菜地边,说了一会儿话,古云姗和古云欢就满脸笑容的回来了,古云姗拢着衣袖,也不看古萧和李小暖,笑着吩咐着婆子:
  “咱们回去吧。”
  “不行!怎么现在就回去?我还没看灯呢!”
  古萧一下子跳着叫了起来,古云姗轻轻咳了一声,转身看着古萧,板着脸说道:
  “出来的时候,老祖宗不是交待过的,要咱们早点回去!”
  “哼!你们偷……”
  “古萧!”
  李小暖急忙打断了古萧的话,拉着他低声说道:
  “回去就回去吧,反正那些嬷嬷们把咱们围得那样严紧,又不带咱们往热闹的地方去,这灯也实在没什么看头,倒不如回去船上,坐在船舱里,吃吃点心,喝喝茶,看看河两边的花灯,多少自在!咱们让船娘慢点撑船不就行了!”
  古萧想了想,点了点头,“暖暖你说得对,那咱们回去吧。”
  古云姗松了口气,笑盈盈的捏了捏李小暖的脸颊夸奖道:
  “咱们小暖就是会说话!”
  孙嬷嬷和众婆子围着四人,转了两三个弯,就回到了码头,上了船。
  四人刚在船舱里坐定,船娘就解开缆绳,稳稳的撑着船,缓缓的往古府方向回去了。
  李小暖拉着古萧,头挨着头趴在船舱窗户上,指指点点的评论着沿河的花灯,看着看热闹人的热闹。
  船缓缓的行了大半个时辰,就进了古府私家河岔,在后角门外的码头上停下船,四人上了岸,进了角门,古云欢打了个呵欠,困倦起来,“累死了!我昨晚一夜都没睡好,我要赶紧回去睡觉了,累死了!”
  李小暖也被古云欢的呵欠引着打起呵欠来,离角门不远的值夜屋子里,闪出两盏小小的琉璃盏来,碧莲带着两个小丫头迎了过来,笑盈盈的曲膝见着礼,“老祖宗说了,少爷小姐们若回来了,就赶紧回去歇着吧,我这就回去回了老祖宗,说少爷小姐们平安回来了,没听到这平安信儿,老祖宗只怕怎么也睡不着!”
  古云姗忙笑着说道:
  “烦劳碧莲姐姐了!”
  碧莲笑着曲膝行了礼,连称“不敢”,和四人一起穿过园子,各自回去了。
  出了十五,年也就算是过去了,正月十六日,李老夫人和周夫人在瑞萱堂东厢慢慢说着话儿,
  “……没想到萧儿在这画上头,倒是极有天赋,要不,给他找个好师父,教他好好学学,往后若是真能画得一笔好画,说不定真能有些用途,你说呢?”
  李老夫人看着紧紧抿着嘴的周夫人,微笑着接着说道:
  “萧儿是个生性忠厚、心地善良的,做个闲散富贵公子倒也罢了,日后若入朝为官,这处人为事、人情交际中,就显得过于忠厚了些,若是能在这书画上头有些个小名气,倒也能有所依持。你也知道,如今的参知政事张澈张大人,字画就极有名气,听说早年,皇上也是因为喜欢他的字画,才召见他的,皇上说他字画坦荡,人心必正,因为这句话,不知道救了他多少回,所以……我想着,倒也是条好路子。”
  周夫人犹豫着,面容松动了着,陪着笑说道:
  “张大人这字画倒真是派了大用场的,听人说他刚入仕那会儿,正赶上老宰相生辰,别人要费尽心思,花了银子准备的礼物,他只画了幅捧寿图送进去,老宰相喜欢得不行,连夸画得好,当时就让人挂在了正堂里,羡煞了多少人!”
  李老夫人暗暗舒了口气,连连点着头,“就是这样!看萧儿在画上这份灵性,若肯用心,学上十年八年的,可不比张大人那笔画差哪里去!”
  “我听母亲安排。”
  周夫人微微迟疑着,温婉的说道,李老夫人笑了起来,“扬州府有位叫林梦云的秀才,号称云山梦水先生,山水花鸟上画得极好,在咱们江南也是成名多年的人,不如带上厚礼去请请他,若能请他来上里镇,教导萧儿三年五年的,倒是极好!”
  “母亲安排就是。”
  周夫人温婉的笑着答应着,李老夫人点了点头,叫了孙嬷嬷进来,吩咐她叫了外头大管事进来,仔细安排了下去。
  李小暖陪着古萧,借口找名人字画养眼,缠着李老夫人让人开了库房,古萧两眼放光的一幅幅翻看着那些名人古迹,李小暖飞快的翻着那一卷卷字画,找着有云山梦水落款的画。
  翻了几乎一整天,李小暖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找到了一幅落着“林梦云敬”的大幅富贵花开花鸟图,李小暖开心的摊开画卷,叫了古萧过来,“你过来看看这幅画!”
  古萧急忙放下手里的前朝古画,奔过来和李小暖并肩看着摊在长几上的花鸟图,“画得好不好?你喜不喜欢?”
  李小暖仿佛不经意的挡着落款,转过头,笑盈盈的盯着古萧问道,古萧仔细的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虽说不如刚才那幅,不过,也算是极好的了,这画风倒是我喜欢的!”
  李小暖舒了口气,满脸笑容的卷起画卷,打了个呵欠,“我累了,你看好了没有?看好了咱们就回去吧。”古萧急忙点了点头,
  “暖暖你累了,那咱们赶紧回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古萧和李小暖天天规规矩矩的上着课,却是翘首以盼,急切的等着大管事的好消息。
  

第四十二章 寒食节

  两月初,大管事请回了林梦云林先生,古萧兴奋不已的行了拜师礼,开始每天下午跟着林先生学一个时辰的画。
  上里镇的春天来得极早,园子里花草树木新芽已经绽放,吐着嫩黄的绿芽,李小暖和古萧每天放学后,都要在园子绕着圈子边玩边看边往回走,兴致盎然的寻找着哪颗树、哪丛花最早出芽,过了一夜,叶芽、花芽长大了多少,直绕到园子西北角的那片竹林里寻找着春笋,惊叹着新笋新竹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生长!
  嫩芽渐渐长大,绿色越来越浓时,寒食节临近了。
  吃了晚饭,李老夫人留下李小暖,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温和的说道:
  “后天是寒食节,我让人送你回去祭奠祭奠你父母去,明天起个早,路上赶一赶,到晚上就能到田窝村了,坐那艘大船去,明天晚上就在船上住,后天一早行了祭奠礼再回来,路上不用着急赶,就在云浦镇住一晚再回来,还让刘管事侍候你去,他路熟,人也稳妥。”
  李小暖感激的看着李老夫人,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李老夫人怜惜的抚着她的发髻,笑着说道:
  “你是个好孩子,你父母看到你,只有放心的。”
  李小暖垂着眼帘,点了点头,李老夫人又絮絮叨叨的交待了几句,就打发她回去了。
  第二天寅末时分,李小暖就起来收拾停当,吃了碗燕窝粥和两小块点心,孙嬷嬷提着灯笼,带着个婆子进了院子。
  李小暖忙走到正屋门口,迎了进去,孙嬷嬷笑着微微曲了曲膝见了礼,指着婆子手里的提盒说道:
  “这是老祖宗吩咐小厨房连夜做出来的点心,都是表小姐爱吃的,给表小姐带着路上吃,老祖宗说了,这会儿还早,表小姐不用各处辞行了,反正也不过两三天就回来了。”
  李小暖曲膝谢了,冬末上前接过提盒,交给了准备随行的婆子,孙嬷嬷迟疑了下,拉着李小暖往边上靠了靠,低声交待道:
  “表小姐这趟回去,祭奠完了就赶紧赶回来,其它的……人啊事的,都别理,你还小着呢,若有什么事,只管让刘管事处置去,我跟他也交待过了,他是个办老了事的,知道轻重。”
  李小暖心里软软的温暖起来,仰着头,满眼感激的看着孙嬷嬷,郑重的曲了曲膝,低低的说道:
  “多谢嬷嬷提点,嬷嬷疼爱小暖,小暖心里都知道。”
  孙嬷嬷笑了起来,轻轻掸了掸李小暖的肩头,温和的说道:
  “赶紧走吧。”
  李小暖笑着点了点头,冬末抖开白棉布斗篷,给李小暖穿上,在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往园子后角门走去。
  船娘早就准备妥当,站在码头上等候着了,孙嬷嬷看着李小暖上了船,看着船娘收了缆绳,撑着船缓缓离了码头,才转身回去了。
  冬末扶着李小暖进了船舱,李小暖左右打量着,目光所及处,一色是桐油油了无数遍后的温润光泽,船舱很宽敞,分了前后舱,前面靠左边窗户下放着一把扶手椅和一张小巧的桌子,右边窗户下放着张矮榻,榻前放着张小几,船舱四角都放着小巧的花架,有一花盆是正盛开着的亮黄的迎春花。
  李小暖走到榻前,坐了下来,仔细再看,所有的家俱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
  冬末带着春俏和小玉进去内舱收拾东西去了,兰初从船舱外的小阁间泡了茶端了过来,李小暖透过窗上的绡纱,看着一趟趟走过的船娘和岸边飞速往后滑动着的廊街,转头看着兰初,好奇的问道:
  “我就看到了这一间船舱,还有哪里能住人的?”
  兰初抿嘴笑了起来,指了指脚下,“就在这下面啊,大家住通铺,也不过就是凑和个一晚两晚的,若是走长途,这样的小船就不行了。”
  李小暖笑着点了点头,吩咐兰初将带来的书取了一本过来,半躺在榻上,全神贯注的看起书来。
  刘管事和两个小厮坐了另一条小船,走到前头,中午在云浦镇停了停,刘管事的船先到了镇上,从镇上的酒肆里叫了菜饭送到船上,大家匆匆吃了就启程了。
  酉末时分,沉沉的夜色笼着大地和河流,船到了田窝村,在村边的简陋码头靠了岸,船娘下了缆绳,住了船,李小暖透过窗纱,默然看着远处沉在一片黑暗和静寂中的村落,垂着眼帘,思量了片刻,吩咐冬末叫了魏嬷嬷进来。
  魏嬷嬷进来见了礼,李小暖转头看着冬末和兰初,笑着说道:
  “你们先下去歇着吧,我想和嬷嬷说几句话。”
  冬末和兰初忙曲了曲膝,退了出去,李小暖拉了魏嬷嬷坐到榻上,俯在她耳边,低低的说道:
  “嬷嬷,明天,你起得早些,先悄悄过去看看大伯和大伯母,看看他们好不好。”
  “姑娘!”
  魏嬷嬷满脸愤恨着,眉头竖了起来,李小暖忙上前捂了她的嘴,“嬷嬷低声些!”
  魏嬷嬷忙点着头,李小暖松开手,垂着眼帘想了片刻,转头看着魏嬷嬷,低声说道:
  “嬷嬷,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小暖的长辈,再说,你也说过,从前他们对小暖父母都极好,也疼爱小暖,虽说他们……”
  李小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嬷嬷,我总还是愿意老人家过得好,若是能知道他们过得好,也就安心了,嬷嬷!”
  魏嬷嬷长长的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伸手轻柔的抚着李小暖的头发,伤感的说道:
  “姑娘是个心慈的,跟你娘一个样!只有人家对不起自己,没有自己对不起人家的!”
  李小暖怔了怔,低着头,微微有些尴尬的轻轻咳了一声,李小暖的娘是那样,她奉行的可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二天一早,刘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来回几趟,安排妥当了,魏嬷嬷回来,陪着李小暖,冬末、春俏和几个婆子拱卫着,往李家坟地走去。
  冬末在享台前放了粗麻布垫子,李小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行了磕拜礼,看着婆子焚化了纸钱,又磕了个头辞了神主,站起来,默然看着高大整齐的坟头,族伯照顾得极好,坟上连根杂草也没有。
  李小暖垂着眼帘呆立了半晌,才转过身,缓缓往码头方向走去。
  远处一颗歪着脖子的柳树下,族伯背着手站着,看着从面前经过的李小暖,李小暖转头遥看着他,顿住脚步,绽放出满脸笑容,郑重的整了整衣裙,恭敬的曲膝行了个福礼,才继续往码头方向走去。
  一行人上了船,解开缆绳启程时,已经是巳正时分了,船娘不急不缓的撑着船,一大一小两艘船悠悠然然的往上里镇回去了。
  第二天巳正时分,船就停进了古府码头,李小暖微微有些疲倦的下了船,魏嬷嬷带着婆子和春俏等丫头,抱着行李回了松风院,李小暖带着冬末往瑞萱堂请安去了。
  李老夫人拉着李小暖坐到榻上,细细的问着一路上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晕船,田窝村那边好不好……李小暖笑着仔细答着李老夫人的话,李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道:
  “你也累了,赶紧回去吧,让丫头们侍候着你沐浴洗漱,好好歇一歇,中午饭就让厨房给你送到院子里去吃,不用再过来了,下午好好睡一觉,晚上若是歇过来了,再过来吃饭。”
  李小暖站起来,恭敬的答应着,辞了李老夫人和周夫人,回去松风院了。
  李小暖泡了个热水澡,吃了半碗饭,就打着呵欠放下碗筷,漱了口,到里间睡觉去了,她本来就有择床的毛病,在福音寺借居时,困苦之下,这毛病不治而愈,在哪儿都能睡得沉沉的,如今在古府松风院养尊处优了小半年,毛病就又养回来了!
  还是自己的床睡得最舒服啊,李小暖躺在松软的被窝里,把自己放舒服了,打了个呵欠,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古萧放学回来,先奔进了松风院,冬末急忙迎了出来,示意他轻声,低低的禀报道:
  “少爷轻些,姑娘刚睡着。”
  古萧忙顿住脚步,屏着气低低的问道:
  “暖暖一路上好不好?有没有伤心?哭没哭?”
  冬末笑着点着头,又摇着头,低声回道:
  “都好,就是夜里睡得不安宁,姑娘说她挑床,在松风院以外的地方,就睡不安稳,这会儿,吃了小半碗饭,刚睡着了。”
  古萧听到都好,松了口气,掂着脚尖往正屋探看了两眼,“那就好,下午我先去学画,你跟暖暖说,我下了课就来看她!”
  冬末笑着点头答应着,古萧转身出了院门,往瑞萱堂去了。
  古萧学了画,再到松风院的时候,李小暖还在沉睡着。小玉坐在外间暖阁里低头做着针线,冬末歪在暖阁里,也睡着了。
  古萧伸手止住正要说话的小玉,轻手轻脚的往内室进去了,小玉怔了怔,伸手推了推冬末,想了想,又住了手,急忙跟在古萧后面进了内室。
  古萧正掀着帘子,探头往里看着,小玉急忙上前接过帘子,低低的说道:
  “少爷到外头等一等吧,别吵醒了姑娘!”
  

第四十三章 风筝

  古萧点了点头,脚却没动,只伸长脖子,想看清楚面朝里,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沉睡的李小暖。
  “少爷到外头等吧,别把姑娘吵醒了!”
  小玉催促道,古萧脚下磨蹭着正要出去,李小暖突然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古萧绽放出满脸笑容来,“暖暖你醒了!”
  李小暖板着脸看着他,古萧进来时,她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正懒懒的躺在床上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古萧的脚步声,小玉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古萧侧身坐到床沿上,仔细打量着李小暖,笑着说道:
  “暖暖,你看起来气色还好,这两天,我担心得不行,怕你太过伤心,哭坏了身子。”
  李小暖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歪着头看着古萧,思量了片刻,盯着古萧郑重的说道:
  “古萧,你不该这样子闯到我屋子里来!”
  古萧怔了怔,抬手挠了挠头,李小暖无奈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夫子不是给你讲过礼仪吗?男女七岁不同席,今年,我七岁……虚岁就是八岁了,你今年也十一岁了!一家人就算不用那么严格拘礼,你这样冒冒失失的闯到这里来,也不妥当,若是让有心的人看到了,要伤了你名声的!”
  古萧莫名其妙起来,“伤我名声?”
  李小暖点了点头,“还有我的!”
  古萧挠着头,半晌才疑惑着点了点头,站起来看着李小暖,好脾气的说道:
  “暖暖你说得对!那我到外面等你去。”
  李小暖笑着点着头,古萧舒了口气,弯着眼睛笑着出去了。
  李小暖洗漱干净,换了衣服出来,古萧忙扔下手里的书,看着李小暖满脸笑容的说道:
  “昨儿周嬷嬷送了七八个大风筝进来,那风筝做得可好看了,暖暖你肯定喜欢!”
  李小暖眼睛亮了起来,急忙往窗户前蹭了蹭,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
  “唉!”
  李小暖长长的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古萧说道:
  “今天已经晚了,明天下午,等你学了画回来,咱们快快的做完窗课,就去后面园子里放风筝好不好?”
  “好!”
  古萧重重的答应着,李小暖伸手取过古萧刚扔到一边的书,斜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我倒要查一查,这几天你这书背得如何呢!”
  两人说笑着背了一会儿书,不大会儿,就到了申末时分,一起起身往瑞萱堂吃晚饭去了。
  第二天,李小暖早早起来,和古萧一起,照常去王夫子处念书。
  中午吃了饭,众人漱了口,小丫头们奉了茶上来,古萧挤到李老夫人身边,笑着请求道:
  “老祖宗,等会儿学完了画画,我想和暖暖去园子里放风筝去!”
  李老夫人笑着正要说话,古云欢扬着眉梢兴奋了起来,“老祖宗,我也要去!”
  古云姗白了她一眼,“咱们不是说好了,下午要和那几个管事婆子核查库房的?你哪有时候放风筝?”
  古云欢嘟着嘴站起来,也不看古云姗,径直走到榻前,紧挨着李老夫人坐下,撒娇般请求道:
  “老祖宗,我也要去!”
  李老夫人哈哈笑了起来,指着古云姗说道:
  “你也跟弟弟妹妹一起去吧,今儿天这样好,正好放放风筝!那库房就在那里,明天、后天、大后天,哪天都能查!这放风筝的三月天,可是过一个少一个的!”
  古云姗嘟着嘴嗔怪道:
  “老祖宗净纵着她们玩儿!”
  李老夫人笑着摆了摆手,“还都是孩子,想玩就去玩一会儿去!”
  古萧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长揖告了退,拉着李小暖奔了出去,古云欢眼睛闪亮着,得意的看着古云姗,急急的说道:
  “老祖宗,昨儿周嬷嬷送我的那几个大风筝,个个都好看,我回去取风筝去了!老祖宗也来看我们放筝!母亲也来!”
  古云欢欢快的转着身,招呼着周夫人,周夫人无奈的扫了眼李老夫人,又看了看古云姗,挥着手说道:
  “去吧,去吧。”
  古萧拉着李小暖回到松风院,菊影早就派人收拾好装着画具的包袱,在松风院里等着古萧了。
  古萧接过包袱,想了想,转头吩咐着送包袱的小丫头,“你回去跟菊影姐姐说,让她把周嬷嬷昨天送进来的风筝都送到松风院来。”
  古萧转头看着李小暖,弯着眼睛笑着说道:
  “我学了画就过来找你,你先挑个喜欢的。”
  李小暖张了张嘴,想了想,只笑着点了点头。
  古萧拎着包袱,往前院去了,李小暖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慢悠悠的晃回院子里,冬末脸色阴郁的跟在后面进了屋。
  李小暖靠在东厢榻上,慢慢的理着丝线,放到花绷上比划着配着颜色,冬末侧着身子坐在榻上,看着李小暖,终于忍不住,生气的说道:
  “姑娘,那周嬷嬷往梧桐院、蔷薇院、菡萏院都送了风筝,就咱们松风院,连片纸影子也没见到!”
  李小暖仿佛没有听到,对着光,仔细的配好了线,细细的将线缠好,才抬头看着冬末,微笑着说道:
  “她送风筝的时候,咱们又不在府里。”
  “姑娘!”
  冬末跺了跺脚,有些恨恨的低声叫道,李小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丝线,低声说道:
  “冬末,这些事小的不能再小了,不必计较,这府里,老祖宗、夫人,大姐姐、二姐姐,古萧对我都好,你和这院子里的人对我也好,这就足够了,我不是人家府里正经主子,人家应酬我是人情,不应酬是本份,哪里能强求的?”
  冬末眨了眨眼睛,李小暖歪着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思量了片刻,才慢腾腾的接着说道:
  “你是这府里的家生子儿,这府里牵牵连连、一环套一环的人情恩怨,你也该留心些,你先跟我说说周嬷嬷吧。”
  冬末怔了怔,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道:
  “说周嬷嬷什么?”
  李小暖郁闷的叹了口气,“周嬷嬷是夫人的陪房,一家门都随着夫人到了古家,你说说她家里有什么人,有什么亲戚什么什么的。”
  冬末想了想,低声说道:
  “周嬷嬷丈夫是府里的大管事,现带着大儿子在京城看房子,统管着夫人在京城的陪嫁铺子、庄子,还有古家在京城的产业,周嬷嬷女儿现在夫人院里当差,是一等丫头,小儿子只有六岁,还没领差事。”
  冬末看着李小暖,想了想,接着说道:
  “周嬷嬷还有一个嫡亲的弟弟也一起过来古家的,娶了府里老刘管家的幺女,送咱们回去田窝村的那个刘管事,就是老刘管家的大儿子。”
  李小暖歪着头看着冬末问道:
  “那原来管着针线房的,是谁?”
  冬末扬着眉梢,怔了怔,“是王嬷嬷!”
  “王嬷嬷是刘管事的妻妹。”
  李小暖看着冬末说道,冬末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裁撤针线房是大小姐的主意,咱们可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李小暖耸拉着眉梢,郁闷起来,“冬末,你说你一句话没说过,人家会不会相信?换了是你,你会怎么想?老话说瓜前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就是这个道理啊,不是你说你做了没有,而是别人认为你做了没有!明白不明白?”
  冬末不服气的嘟着嘴,“就算是这样,那也是老祖宗和夫人点了头的,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冬末!”
  李小暖皱起了眉头,盯着冬末,声音严厉起来,冬末微微缩了缩身,李小暖声音清冷着说道:
  “说人情就以人情论,说规矩就论规矩说,人家跟你讲人情,你跟人家论规矩,那还有什么话好说?!你大约是在老祖宗身边当差习惯了,纵有什么蛮横不讲理的,人家看在你是老祖宗的丫头份上,也不敢和你计较,若是这样,晚上我禀了老祖宗,你还回去瑞萱堂当差吧。”
  冬末脸色红涨起来,跪在地上重重的磕着头,“姑娘,冬末错了,求姑娘饶了冬末这回。”
  李小暖不耐烦的抬了抬手,“你起来,不要动不动就跪着磕头。”
  冬末起身,垂着头站在榻旁,李小暖指了指榻,“你还照样坐着说话就是,我不过和你讲这个道理,若论规矩,你没错,人家更是半分不妥也没有,若论人情,其一,不管咱们做没做,这瓜前李下的事是有过了,就算不说这些,咱也没给过人家什么人情不是,大家彼此都没有人情,我不过是寄居在这府里的,人家送不送这风筝,有什么好挑剔的?”
  李小暖看着低垂着头的冬末,接着说道:
  “这是一,其二,这巴高踩低的事,哪里没有?什么时候没有?你计较这些,除了给自己添堵生闷气,还有别的什么用处没有?”
  冬末慢慢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
  李小暖看着她,慢慢叹了口气,低低的说道:
  “你净计较这些没用的东西!针线房这事一出来,你就该警醒着,好好留心看着自己得罪了人没有!若是能想法子解开自然好,若没法子解了,就要时时留心,别让人算计了去,你看看你,还在这里傻呵呵的计较人家送没送风筝!真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
  

第四十四章 意外

  冬末疑惑的看着李小暖,凝神思量了片刻,微微舒了口气,低声说道:
  “姑娘,我知道了,往后若是再碰到这样的事,能解便解,若做了死结,就要时时警醒留心着才好。”
  李小暖舒了口气,笑了起来,“你是个聪明的,就是这样,咱们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冬末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李小暖笑着往后靠了靠,慢腾腾的绣起花来。
  未末时分,古萧上完了课回来,李小暖遣人去叫了古云欢和古云姗,古萧拉着李小暖,几个小丫头拿着风筝,一行人往后面园子奔去。
  古萧拉着李小暖,直奔致远阁方向,“暖暖,咱们到致远阁那边放风筝去,那里地势最高,风大,风筝肯定飞得高!”
  两人奔到致远阁下,从小丫头手里挑了只蝴蝶风筝出来,接好了线,古萧吩咐小丫头托着风筝跑到高处,自己拿着线轴准备升起风筝来。
  竹枝急忙拦住古萧,曲了曲膝笑着说道:
  “少爷,这可不行,这线又韧又细,最容易划破手,少爷若是为了这个划破了手,我们这帮侍候的奴才就不用活了!少爷还是给我,我升起来再给您吧。”
  古萧微微转过身,护着线轴,固执的摇着头,竹枝忙回过头,求援般看着李小暖,李小暖笑了起来,走到古萧面前,“竹枝说得倒在理儿,这线是细了些,最容易划破手,要不,我用帕子给你把手包上,这样就不会划破手了。”
  古萧弯着眼睛笑着点了点头,李小暖从袖子里抽出棉帕子,仔细的在他手掌上缠了几层系好,又要了竹枝的帕子,把古萧的另一只手包好,笑盈盈的拉着古萧的两只手给竹枝看着,“竹枝姐姐,你看看,这样子,肯定不会划破手了。”
  竹枝笑着摇了摇头又点着头。
  古萧捏着风筝线,挥着手试了试风向,李小暖笑眯眯的问道:
  “好了没有?我让人放开风筝了?”
  古萧满脸紧张的点了点头,李小暖跳着脚挥着手,示意小丫头放开风筝。
  小丫头跳起来,用力把风筝往上抛去,古萧急忙拉着风筝线往前跑着,借着风力要把风筝升上去,可风筝翻了两个滚,一头载在了地上,李小暖捂着嘴,笑得弯着腰,眼睛眯在了一处。
  不远处传来一阵放肆的哈哈大笑声,古云姗和古云欢带着几个丫头,拿着风筝,也过来了,古云欢指着古萧笑话道:
  “真是笨!连只风筝都升不起来!”
  “哼!”
  古萧白了古云欢一眼,也不理她,小丫头早就奔过去重新拣起了风筝,古萧挥手示意着小丫头再试一次。
  古云姗、古云欢和李小暖站到一处,好整以暇的看着古萧升风筝。
  这次倒比上一回强,风筝斜斜歪歪的升了起来,古萧满脸紧张,不停的拉着风筝线,紧紧盯着在半空中东一头西一头的风筝,风筝前进后退着,一头扎在了旁边高大的银杏树上!
  古云欢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古萧,笑得说不出话来,古云姗也笑得前仰后合,古萧恼怒的用力拉着风筝线,李小暖忙奔过来,笑盈盈的拉着他,“别拉了,卡在树上了,哪里拉得下来?这里的风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树又多,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
  古云姗笑着走过来,接过了李小暖的话头,“这里不是放风筝的好地方,咱们去湖边放去,那里开阔,风筝至少不会挂到树上去。”
  古萧将手里的线轴递给了竹枝,竹枝忙接过线轴,打发个小丫头去叫守园子的婆子过来取风筝。
  一行人转过假山,说说笑笑着往湖边开阔处走去。
  到了湖边,古萧固执着仍要自己升起风筝来,古云姗和古云欢也不理他,看着婆子升起了风筝,才接过来,用帕子垫着手,放着玩儿。
  李小暖和古萧一起,跑出了一身汗,又摔坏了两个风筝,总算勉强升起了一只燕子风筝来,古萧满脸得意的仰头看着越升越高的风筝,舒了口气,将风筝递给了李小暖,“你来放!可好玩了!”
  李小暖从冬末手里接过棉帕子,垫在手里,接过了风筝线轴。
  升在空中的风筝,迎着风将线绷得紧紧的,李小暖用力拉着风筝线,古萧在旁边紧张的指挥着:
  “暖暖!不要放线了,不要放了!快拉回来!收一收线!……唉,不对,快放线,快放线!”
  李小暖只当没听见,由着自己性子,想收就收,想放就放。
  古云欢给古云姗使了个眼色,两个牵着风筝,往古萧和李小暖的燕子风筝靠近过来。
  古萧紧张的大叫起来,“暖暖!快!她们过来了!快收线!”
  李小暖也有些紧张起来,想牵着风筝往旁边躲,却不知道如何才好,往东拉线,风筝偏往西飞去,眨眼功夫,古云欢的风筝就缠了过来,古萧紧张的伸手过来,要夺李小暖手里的线轴,李小暖仰着头,看着空中的风筝,躲闪着古萧,“你不要抢!让我来!”
  古云姗的风筝也跟着缠了上来,李小暖紧张的用力往回扯着风筝线,转眼间,三只风筝缠到了一处。
  古萧急得团团转着,紧挨着李小暖,不停的伸手去帮她扯风筝线,李小暖一边仰头看着,一边躲着他,“姑娘小心!”
  冬末惊叫时,已经晚了,李小暖的脚滑下湖岸,一个倒载葱,往湖里滚了进去。
  冰凉的湖水一下子裹了上来,李小暖仓促中呛了口水,忙闭上嘴,屏住气息,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扔开手里的线轴,两只手划着水,努力让自己的头露出水面去。
  李小暖的头刚浮出水面,不知道是谁猛扑下来,又把她扑进了水里,李小暖气得简直想破口大骂,只恨张不开嘴,骂不出来!
  跳下来的人紧紧抱着她,李小暖拖又拖不动,推又推不开,一口气憋得人已经受不住了,焦急惊慌之下,鼻子和嘴里都呛进了冰凉的湖水。
  正要绝望时,李小暖和抱着她的人一起,被人一把推出了湖面,李小暖大口大口喘着气,转过头骂道:
  “他喵个猫的!你……”
  李小暖后面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紧紧抱着她的是古萧,正一口一口的往外吐着水。
  丫头婆子们惊恐异常的将两人拖到岸上,古云姗扑到古萧身上,声音凄厉的尖叫着:
  “古萧!你醒醒!你……醒醒!”
  古云姗后面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惊恐的哭泣,古云欢呆呆的站在旁边,听到古云姗的哭声,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李小暖扑到古萧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推着古云姗呵斥道:
  “别哭了!他没事,赶紧让他趴着,把肚子里的水控出来!”
  两个老成有经验的婆子奔过来,上前抱着古萧,把他放到自己腿上,顶着他的腹部,把古萧的身子弯成个弓形,古萧哇哇的吐起水来,边吐边惨叫了起来:
  “难……哇!受死……哇!了!
  古云姗松了口气,腿脚酸软着跌坐在地上,冬末脸上白得没半分血色,手指痉挛着紧紧抱着李小暖的腰,李小暖头弯下去吐着水,转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古云姗,一边吐水,一边断断续续的说道:
  “叫……大夫……”
  古云姗醒过神来,扶着珍珠的手站起来,一迭连声的吩咐着:
  “赶紧把他们两个抬回去!不不不!抬到瑞萱堂!赶紧去禀报老祖宗和夫人去!赶紧让人去请大夫,快去!”
  周围的丫头婆子忙乱着,跑去传信的传信,叫人的叫人。
  古萧肚子里的水已经吐干净了,只是不停的干呕着,李小暖也吐干净了水,只觉得头痛得仿佛要裂开一般,强自镇静着,垂着头低声问着冬末,
  “我是自己跌下去的,古萧是怎么掉下去的?”
  “少爷……看到姑娘掉进去,就扑到湖里去了!”
  冬末声音低低的说道,李小暖怔了怔,胸口暖暖的郁闷起来,他真会帮倒忙!把她又扑回湖里不说,周夫人和老祖宗要是知道他是为了救她才扑进湖里的,她岂不成了祸根了?!
  他可是古家两代单传的独苗苗!
  李小暖头痛得更厉害了,婆子们抬了竹椅子来,七手八脚的抬起古萧和李小暖,往瑞萱堂方向奔了过去。
  刚出了垂花门,周夫人脸色惨白着急奔过来,推开婆子,直扑到古萧身上,一把把他搂在怀里,古萧努力想笑一笑,刚想说话,周夫人看到活生生的古萧,一口气松下来,紧紧把古萧搂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古云姗忙上前和丫头婆子一起扶起周夫人,“母亲别哭,古萧没事,好好儿的,得赶紧送他回去换衣服去!”
  周夫人忙放开古萧,几个婆子重新抬着古萧,刚走了几步,就看到李老夫人扶着碧莲、翠莲,气息急促的奔了过来。
  

第四十五章 寒症

  周夫人忙迎了上去,扶着李老夫人,不停的抹着眼泪,却说不出话来,李老夫人急奔到古萧身边,伸手抚着他的头脸,古萧强笑着安慰着李老夫人,“我没事,没事!”
  李老夫人见古萧面色还好,没什么大事,松了口气,转过身,往后走了几步,看着面色惨白的李小暖,伸手轻轻抚了抚李小暖的脸,李小暖气息有些微弱的强笑着说道:
  “我也没事!惊着老祖宗和夫人了。”
  李老夫人重重的叹着气,转过身,连声吩咐着:
  “赶紧把他兄妹俩抬到我院子里去,快去煮姜汤,准备热水!去拿衣服来!赶紧请大夫!快去!”
  婆子们抬着两人急匆匆的进了瑞萱堂,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裹着被子一南一北半躺在暖阁里。
  李老夫人坐在床前的扶手椅上,周夫人侍立在旁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着正喝着姜汤的古萧和李小暖。
  古萧脸色渐渐红晕起来,李小暖脸色苍白着,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头痛得几乎忍受不住。
  两个管事婆子引着大夫,急匆匆的进了院子,古云姗等人急忙回避到了里间,周夫人也隐在了屏风后,李老夫人端坐在扶手椅上,让着大夫坐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凝神诊着脉的大夫。
  大夫给古萧诊了一只手,换了一只手又仔细的诊了,转头看着李老夫人,恭敬的说道:
  “老夫人,古少爷没什么大碍,我开一帖安神汤给他,早晚喝上几剂就没事了。”
  李老夫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微笑来,声音和缓的说道:
  “多谢温先生,还请温先生给我这小孙女也仔细诊一诊。”
  温大夫欠身答应着,起身挪到李小暖旁边,伸手诊了一会儿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换了只手又仔细诊了,思忖了片刻,才转头看着李老夫人说道:
  “老夫人,小姐受了风寒,这脉象上……”
  “不用说脉象,我也不懂,你只说严重不严重吧。”
  李老夫人止住了温大夫的话,温大夫笑着点了点头,“是!有些个严重,小姐大约前些时候生过病,病愈后失于调理,身子骨虚弱了些,才引得风寒入体,不过倒也不妨事……”
  “到底重不重?妨事还是不妨事?”
  李老夫人拧着眉头问道,温大夫忙陪笑着道:
  “虽说病症有些重,倒也不妨事,我开帖药,小姐吃上一阵子,等退了风寒,再换个方子调理些日子,也不过就是三两个月,就能全好了。”
  李老夫人舒了口气,微笑着谢道:
  “有劳温先生了,请外头开方吧。”
  温大夫忙起身,连称“不敢”,随着管事婆子到外面开方子去了。
  李小暖转头看着李老夫人,声音低弱的说道:
  “老祖宗,我回去松风院歇着吧。”
  李老夫人怜惜的看着李小暖,点了点头,温和的安慰着她:
  “好孩子,我让人送你回去,好好歇着,有老祖宗疼你呢。”
  李小暖看着李老夫人,点了点头,冬末用斗篷裹紧了李小暖,瑞萱堂的两个婆子轮流抱着她,把她送回了松风院。
  不大会儿,管事婆子送了几包药和煎药的药铫子过来,冬末亲自守着煎了药,用绵纸仔细滗了药汁出来,略晾凉了,送到内室,魏嬷嬷抹着眼泪,半扶半抱着李小暖,喂她喝了药。
  李小暖喝了药,漱了口,就沉沉睡着了过去。
  瑞萱堂,古萧喝了安神汤,在暖阁里沉沉睡着了,李老夫人和周夫人守着古萧,看着他睡沉了,才悄悄出了暖阁,转到了东厢,叫了古云姗和古云欢进来。
  周夫人盯着古云姗和古云欢,拧着眉头问道:
  “好好的放风筝,怎么就跌到湖里去了?”
  古云欢胆怯的转头看着古云姗,两只手抓着裙带,低低的说道:
  “我离得远,没看清楚。”
  古云姗扫了她一眼,垂着头,两只手慢慢揉着手里的棉帕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的说道:
  “我、云欢还有古萧的风筝缠在了一起,古萧和小暖光顾着仰头看风筝,我和云欢也只顾着看风筝了,古萧和小暖脚底下踩空了,就一起滚到了湖里。”
  古云姗的声音越说越低,古云欢急忙重重点着头附和着,“好象就是这样,我听到冬末尖叫了一声,他们两个已经一起滚进湖里了,他们两个一处放风筝,跑得快,丫头婆子离得远,没拉住……”
  古云姗不停的点着头,表示同意古云欢的话,李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止住了古云姗和古云欢的话,转头看着周夫人低声说道:
  “独苗……唉!明儿让人去灵应寺上柱香,给萧儿点盏长明灯去,再让周嬷嬷到镇上看看,有那孤苦无着的,都接济一二,积些功德吧。”
  周夫人急忙点头答应着,“我也是这样想着的。”
  李老夫人又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古云姗和古云欢,温声安慰道:
  “没事了,都过去的,往后萧儿也好,你们也罢,都要离这些危险去处远着些,君子不立危墙下,讲的不就是这个理儿?往后可要小心着些自己才好。”
  古云姗和古云欢忙站起来,恭敬的答应着,李老夫人挥了挥手,打发着两人,“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古云姗和古云欢告退出来,出了院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古云欢迟疑了下,紧挨着古云姗,俯到她耳边低低的说道:
  “冬末那丫头离得最近!”
  古云姗咬着嘴唇,拉着古云欢,一边往前走,一边仔细思量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冬末性子虽直,可也是个聪明人,古萧自己扑进湖里这事,张扬出来,她和小暖都没有好处!”
  古云欢点了点头,想了想问道:
  “这事,要不要给小暖说一声?”
  古云姗皱着眉头,停了半晌,顿住脚步,低声说道:
  “小暖如今病着,再说,她是先跌进去的,古萧是哪能掉到湖里去的,她也不一定知道,回头探探她的话,若是不知道这事,也就不用再提了,古萧那里,倒要说一声才好!”
  “那?”
  古云欢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古萧这会儿还在瑞萱堂呢。”
  “反正这会儿他吃了药,也睡沉了,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找个空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两人慢慢说着话,各自回去院子了。
  晚上,李小暖晕晕沉沉的醒过来,浑身已经发起了低热,魏嬷嬷抱着她,就着冬末的手吃了几口白粥,就再也吃不下了。
  冬末摸着李小暖温热的头和身子,焦急的和魏嬷嬷商量着,
  “姑娘发起热来了,得禀了老祖宗,赶紧请大夫再过来诊一诊才行!”
  李小暖晕沉着听到冬末的话,伸手拉了冬末,低低的说道:
  “没事,就是要发热的,这热没两天也退不下去,不用去了,明天再让大夫诊吧。”
  冬末迟疑的看着魏嬷嬷,两人正犹豫间,小丫头在外面禀报着:
  “孙嬷嬷来了。”
  魏嬷嬷守着李小暖,冬末急忙起身迎了出去。
  孙嬷嬷提着盏灯笼,已经进了院子。
  冬末接过孙嬷嬷手里的灯笼,递给旁边侍候的小丫头,孙嬷嬷进了屋,探头往里面看了看,低声问道:
  “表小姐醒了没有?觉得好点没有?”
  “醒了,没怎么觉得好,这会儿正浑身发着热,我和魏嬷嬷急得不行,也不知道要不要请大夫再来诊诊。”
  “噢?”
  孙嬷嬷皱着眉头,脚步轻悄的进了内室,靠到床前,低头仔细的看着晕沉着的李小暖,伸手摸了摸李小暖的额头,皱起了眉头,直起身子,退到外间,转身看着紧跟出来的冬末说道:
  “我这就让人去请温先生去!”
  冬末感激的点着头,一直送孙嬷嬷出了院子,看着她走远了,才松了口气回到正屋。
  过了小半个时辰,管事婆子就引着温大夫进了松风院。
  温大夫凝神仔细的给晕睡中的李小暖诊了脉,舒了口气交待道:
  “这寒症没有加重,这病症,是有发热这症状的,无碍,还照着我中午开的方子吃药,明天我再过来。”
  魏嬷嬷和冬末总算松了口气,恭敬的送了温大夫出去,魏嬷嬷看着李小暖,冬末过去瑞萱堂回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