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15

闲听落花: 花开春暖 11-25

第十一章

  李小暖跟在魏嬷嬷后面,穿过一间间低矮的土房,进了村落东头一个极大的院落里,院子夯着一人多高的土墙,细竹杆编成的院门歪在一边,院子里,正面五间高大堂屋,下面一人来高用青石垒成,屋顶铺着密密的小青瓦,左右各有三间小青瓦厢房,院子里一群鸡正咕咕叫着,悠然踱着步。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婆子,带着两个年青媳妇,搓着手,微微有些紧张的迎了出来,看着李小暖,婆子眼泪淌了满脸,伸手拉了她过来,搂在了怀里,“小暖,苦命的小拧!”
  婆子抱着李小暖哭成一团,两个媳妇也跟着抹起了眼泪,上前劝着婆子,郑嬷嬷仔细打量着泣不成声的婆子和媳妇,看着屋前屋后奔过来的几个孩子。
  冬末看着婆子粗大发黑的手抚过李小暖柔嫩的面颊,轻轻皱起了眉头。
  魏嬷嬷哭得眼睛发红,哽咽着上前劝着婆子。
  婆子勉强止了眼泪,直起身子,牵着小暖,转身吩咐着两个媳妇,“去抓两只鸡杀了,先铺几个荷包蛋给小暖端过来,原来多胖的小拧,瘦成这样!”
  “杀么杀!”
  院门口传来一声暴喝,“侬个败家婆!那鸡那蛋卖了钱,还要给二伢买书本尼!侬个败家婆!”
  婆子目瞪口呆的看着站在门口的老者,愕然半晌,才指着老者骂道:
  “个死老头子,侬阿是疯癫撒?!小暖!这是阿末家小暖!”
  “闭嘴!滚回去!都滚回去!”
  老者额头青筋鼓突着,暴跳着挥舞着双手,婆子瞪大眼睛,傻怔怔的看着老者,说不出话来。
  魏嬷嬷冲过去,一把抱起小暖,急急的安慰着她:
  “小暖别怕,别怕,有嬷嬷在呢,小暖别怕!”
  李小暖偎在魏嬷嬷怀里,眯着眼睛,仔细的看着暴跳如雷的老者,孙嬷嬷恼怒的竖着眉梢,傲然睥睨着门口的老者和聚集在院门口的乡邻,转身吩咐着冬末,“侍候表小姐回去船上歇着,这里还不如船上干净!我还怕委屈了表小姐呢!”
  冬末恍过神来,冲着老者恨恨的跺了跺脚,转身走到魏嬷嬷身边,看着李小暖说道:
  “姑娘,咱们回去船上歇一晚上,明天看着老爷太太落了土,咱们立即就赶回去!不理他们!”
  魏嬷嬷紧紧抱着李小暖,满脸泪水的看着暴跳的老者,又转过头,满眼哀求的看着婆子,婆子抹着眼泪,上前两步,拉了拉李小暖的衣服,低声说道:
  “侬先带着小暖避一避,伊个老头子今儿疯魔了。”
  魏嬷嬷勉强点了点头,抱着李小暖,和冬末、孙嬷嬷一起回到了船上。
  刘管事安顿好棺木,带着两个小厮回来,孙嬷嬷拿了些银钱,吩咐船娘上岸找人家买了些菜疏,做了饭吃了几口,几个人在船仓里胡乱凑合着睡下了。
  村子东头的院落里一片漆黑,正屋东厢门口,一豆忽明忽暗的光点闪动着,老者抽着旱烟,闷闷的蹲在屋门口,婆子坐着把小竹椅,正不停的抹着眼泪,“老头子,侬今儿一定要讲讲清爽,小暖,到底哪能回事体!”
  老者拧着眉头沉默着,过了好半天,才伤心的长长的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婆子,低声说道:
  “侬个家主婆,好好较用用脑子!”
  婆子伸手重重的拍着老者的肩膀,
  “还要哪能用脑子?!那是小暖,小暖!阿末的独养小拧,还要想啥?!”
  老者被婆子推的身子晃动起来,回手拨开婆子的手,声音沉闷的说道:
  “侬个家主婆,一点见识也没!侬也长眼睛看看,小暖生得那样好,那样福气相,象阿拉乡下种田人不?侬疼爱伊,要替伊打算着。”
  婆子有些发怔的看着老者,老者磕着烟袋,又长长的叹了口气,“阿拉都是五十开外年纪了,啥事体也做不动了,哪能养小暖去?让两个尼子养?尼子还好一眼眼,那媳妇呢?能象侬这么疼着小暖的?侬说说侬哪能办?”
  老者长长的叹息起来,婆子怔了半晌,重重的拍了拍大腿,“那也不能不管小暖,把这样把伊推出门去!侬让小暖哪能活?”
  老者又塞好一锅烟叶,摸出火镰火绒打着了火,点着了烟锅,深吸了两口,才放下烟袋,低声说道:
  “吾仔细问过那管事,这趟带小暖和阿末夫妻回来的,是下里镇上丰庆房嫁到上里镇古家的那位老姑奶奶。”
  婆子惊讶起来,“就是丰庆房那个陪嫁走了全部家当的独养姑奶奶?伊尼子不是中了状元,在京城住着的?”
  “就是伊,伊尼子没了,和阿末差不多时候没的,伊遇到了小暖,就带着一起回来了。”
  老者长长的叹息着,伤感的低声说道:
  “这姑奶奶在家时,就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干,也最怜贫惜弱,古家又是越州首富。”
  “那可是!当年伊老子可是阿拉秀州府首富,全部家当一分没剩都陪送了伊这个独养女子,那古家哪能不富?!”
  婆子撇了撇嘴说道,老者回头瞪了她一眼,低声训斥道:
  “讲这些没用的做撒?!”
  婆子往后缩了缩,不敢再言语,老者慢慢抽了几口烟,才接着说道:
  “那姑奶奶这些年,可没少资助阿拉李家读书赶考的书生子,如今看这样子,也是肯收留了小暖的,家主婆啊,让小暖跟着她吧,小暖那人品长相,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好较出色,将来,那姑奶奶略操些心,给小暖找户好人家,不过贴幅嫁妆,搁她手里,也算不得啥,小暖这日子,不比跟着阿拉庄户人家强上百倍去?!”
  婆子怔怔的听着老者的话,半晌才点了点头,“还是老头子想得长远,唉,那侬今儿,也不该那样凶巴巴,吓着了小暖,再说,侬总要让人尽尽心,给小暖做顿好吃的吃吃!”
  “唉,侬个憨婆子!侬疼爱小暖,阿拉疼爱小暖,那人家哪还用收养伊去?阿拉当个坏人,凶着小暖,人家才能心疼伊,收留伊不是。”
  老者伤心的叹息着说道,婆子眼泪流了下来,抹着眼泪,低低的哭了起来。
 

第十二章 明了

  第二天一大早,孙嬷嬷和冬末就侍候着李小暖收拾停当,魏嬷嬷早早的就赶到村子里,帮着准备落葬的事去了。
  卯正时分,孙嬷嬷和冬末陪着李小暖进了村子,李小暖在老者的指引下,哭着行了遣奠礼,几个青壮稳稳的抬起棺木,缓步往墓地走去。
  魏嬷嬷牵着李小暖,孙嬷嬷和冬末紧跟着,随在棺木后头,走了两三刻钟的功夫,到了李家的坟地,孙嬷嬷和冬末停下脚步,远远的站在后面,看着魏嬷嬷牵着李小暖到了墓穴前。
  墓穴已经点好了,站在墓穴前的几个青壮,见棺木移了过来,挥着手里戈矛一样的东西,在墓穴四角刺了两下,退后几步,帮着将棺木稳稳的落入墓穴中。
  老者上前,从旁边青年捧着箱子里取出两只空白的神主牌位,低声祷告了几句,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上前,仔细书写了牌位,老者摆放好牌位和魂帛,魏嬷嬷拉着李小暖在灵位前磕了几个头,几个青壮开始缓缓的将土撒到了棺木上。
  老者沉默着将牌位和魂帛仔细的收进了箱子里,转过身,看着李小暖低声说道:
  “暖啊,侬爹娘这神主位,进了祠堂,大伯会替侬早晚照应着,侬放心,侬爹娘的坟,大伯也会仔细照应着,暖放心!”
  老者微微仰着头,咽回了眼泪,顿了顿,才低低的自语般说道:
  “小暖,别怪大伯,侬跟着老姑奶奶,到古家,比在阿拉乡下长大好,大伯是为了侬好。”
  老者俯下身子,贴着李小暖的耳边,低低的交待道:
  “到了古家,多留个心眼,好好讨了老姑奶奶的欢心,别和人争强斗胜,只好好把自己照顾好,往后留心着挑户好人家嫁了,别求大福大贵,家好人好就行。”
  李小暖紧紧抿着嘴,目光闪烁着,仰头看着老者,整了整衣襟,跪在地上,郑重的冲老者磕了几个头,老者惊讶的看着李小暖,急忙伸手扶了她起来,李小暖掂着脚尖,凑到老者耳边,低声说道:
  “大伯心里疼着小暖,大伯都是为了小暖好,小暖心里知道。”
  老者满眼愕然的看着李小暖,李小暖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冲他笑着眨了眨眼睛。
  魏嬷嬷牵着李小暖出了坟地,孙嬷嬷和冬末接了,也不和老者辞行,和刘管事一起,径直回到船上,解了揽绳,三只船飞快的往越州上里镇驶去。
  李小暖耷拉着双肩,垂着头,情绪低落的坐在船舱里,魏嬷嬷长吁短叹着,抹着眼泪,感叹着亲戚的薄情,伤感着姑娘的命苦。
  孙嬷嬷怜惜的看着李小暖,笑着开解道:
  “姑娘也别太过伤心了,都说福祸相依,这是祸是福还说不定呢,姑娘这样的人品禀性,真留在那样的人家,就是嬷嬷,也舍不得呢,老祖宗若是知道了,也必定不会答应的!姑娘往后就安心跟着老祖宗,那可是姑娘嫡亲的姑奶奶,打心眼里疼惜着姑娘呢。”
  李小暖微微露出些笑容,满眼依赖的仰头看着孙嬷嬷,重重点了点头,冬末拿了只靠垫垫在李小暖背后,扶着她往后靠着说道:
  “那样的亲戚,姑娘还有什么好伤心的?!不理他们,往后咱们跟着老祖宗,多少好!姑娘也累了这大半天了,躺着歇一会吧。”
  魏嬷嬷张了张嘴,看着疲惫不堪的李小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低的叹了口气安慰道:
  “姑娘也别伤心太过了,跟着姑奶奶,就跟着姑奶奶吧。”
  “姑娘也劳累得很了,躺着睡一会儿吧,咱们要明天中午才能到家呢。”
  孙嬷嬷笑着建议,李小暖点了点头,心里放松着往后靠了靠,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船在云浦镇停了一晚,刘管事在云间客栈包了个小院,一行人沐浴洗漱干净,吃了饭,冬末铺着床褥,笑着说道:
  “这些是我的被褥,姑娘且忍一忍,就委屈一晚上,明天回到府里就好了。”
  李小暖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冬末姐姐,这几天辛苦冬末姐姐了。”
  “瞧姑娘说的,前一阵子,也不知道姑娘能不能留在咱们古家。”
  冬末顿了顿,笑了起来,“如今看起来,姑娘往后就要在咱们古家长住着了,冬末要是能跟在姑娘身边侍候着,可就是大福份了。”
  李小暖笑盈盈的看着冬末,声音细细的低声问道:
  “珍珠和侍琴是几等?一个月多少月例?”
  “珍珠和侍琴是二等,月钱一吊,咱们古家的规矩,姑娘和少爷房里,每人一个自小的奶嬷嬷,四个教引嬷嬷,两个大丫头,是二等,四个三等丫头,四五个粗使丫头,粗使婆子是随着院子配的,不在这里头。”
  冬末仔细解说着,“少爷身边的菊影姐姐,份例是从老祖宗房里支着的,也不算坏了规矩,四个二等丫头,有两个是从夫人房里支着月例的。”
  李小暖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带着丝笑意看着冬末,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唉,老祖宗要是真把冬末姐姐指给我这个畸零人,只怕就要委屈冬末姐姐了。”
  冬末铺好被褥,侍候着李小暖在床上躺好,侧着身子坐在床沿上,仔细看着李小暖,认真的说道:
  “我知道姑娘的意思,姑娘放心。”
  冬末轻轻笑了起来,微微有些感慨的说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跟着姑娘,就觉得特别安心笃定,姑娘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好象这万事都在姑娘的掌控中,好象……没什么事能瞒过姑娘,能难倒姑娘一样。”
  冬末轻轻笑着,满眼疑惑的看着李小暖,“姑娘可还只有六岁呢!倒比夫人还……”
  李小暖瞪着冬末,冬末咳了两声,咽回了后面的话,伸手给李小暖掖了掖被子,站起来笑着说道:
  “明天还要起早赶路,姑娘早点歇着吧。”
  冬末放下帐子,熄了灯,在床前的地板上睡下了,不大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
  李小暖静静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粗布帐子,细细的盘算了起来。
  

第十三章 松风院

  第二天午初时分,船到了上里镇,转进了通往古家宅院的河岔,停在了古府码头。
  孙嬷嬷牵着李小暖下了船,冬末和魏嬷嬷拎着包袱,从角门进了府,穿过后倒座间,沿着花园小径,往李老夫人居住的瑞萱堂进去了。
  刚到瑞萱堂院子门口,碧莲就笑盈盈的迎了出来,曲了曲膝给李小暖和孙嬷嬷见了礼,“老祖宗今天一早就念叨着表小姐呢,听说来了,紧着打发我出来接着,快进去吧,嬷嬷辛苦了。”
  几个小丫头接过冬末和魏嬷嬷手里的包袱,前后簇拥着李小暖往正屋走去。
  门口的小丫头掀起帘子,孙嬷嬷松开李小暖,跟在李小暖后头进了屋,转进东厢,李老夫人正歪在南窗下的榻上,和周夫人说着话。
  小丫头在地上放了垫子,李小暖跪在垫子上给李老夫人磕了头,起来福了一福,又给周夫人磕头见了礼,李老夫人示意她坐到榻上,抚着她的头发,仔细打量着她。
  孙嬷嬷上前请了安,简单禀报了送葬的经过,含糊的说着李家的态度,李小暖肩膀耸拉下来,垂下了头,李老夫人怜惜的把她搂在怀里,重重的叹息着,温和的说道:
  “小暖也别太伤心了,都过去了,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就跟着老祖宗吧,有老祖宗和舅母疼你呢。”
  李小暖仰起头,汪着眼泪,满眼依赖的看着李老夫人,重重的点着头。
  周夫人怜惜的看着李小暖,轻轻感叹着,李老夫人转头看着周夫人,笑着说道:
  “我看哪,就把小暖安顿到松风院吧,那院子精致小巧,离瑞萱堂近,又是现成收拾好了的,给小暖住最合适不过。”
  周夫人忙笑着点头应承着,李老夫人接着吩咐道:
  “使唤人就照着云姗、云欢的例安置吧。”
  李老夫人拍了拍李小暖,温和的笑着说道:
  “冬末就给你使唤,算二等,余下的丫头,回头让管事婆子挑些过来,你自己选吧。”
  李小暖迟疑着看着周夫人,周夫人笑了起来,温和的看着她说道:
  “云姗她们也是自己挑丫头使唤的,若是自己拿不定主意,来找老祖宗讨主意就是,要不,找我也行。”
  李小暖羞怯的笑着,点了点头。
  正说话间,门口小丫头禀报着,古萧大步进了屋,稳稳重重的长揖请了安,眼睛亮亮的看着李小暖,紧挨着李小暖坐在榻沿上,笑着说道:
  “听丫头说你回来了,我就赶着过来看你了,今天一早起来,还担心着你呢,明天夫子就要开始上课了,若是今天还赶不回来,就要耽误课业了!”
  李小暖笑盈盈的看着他,没有答话,周夫人笑了起来,“你担心妹妹做什么?她又不用考秀才状元的,倒是你,这几天只顾着到处闲逛,那书若背得差了,夫子可不会同你客气!”
  古萧得意的昂着头说道:
  “母亲放心,那些书,我都背好了,早上还背了一遍呢,夫子肯定会夸我的!”
  李老夫人笑了起来,伸手抚着古萧的头脸,笑着夸奖道:
  “我们萧儿最是懂事孝顺不过!”
  古萧弯着眼睛笑了起来,转头看着李小暖,关切的问道:
  “老祖宗,小暖妹妹不会再回去了吧?往后,她就能在咱家长住着不走了是吧?”
  “是!往后我们萧儿就有个妹妹了,要记着好好照顾妹妹,可不能欺负了妹妹去!”
  李老夫人笑盈盈的说道,古萧郑重的点着头,“老祖宗放心,我疼爱妹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欺负她呢?!”
  李老夫人和周夫人都笑了起来,正说话间,古云姗和古云欢一起进了屋,请安见了礼,说了几句话,丫头就进来请饭了,李老夫人牵着古萧和李小暖,往外间饭厅过去了。
  一时寂然饭毕,众人漱了口,回到东厢喝了杯茶,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周夫人笑着说道:
  “母亲且歇一歇,我送小暖过去松风院吧,看看哪里还要再收拾收拾,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没有。”
  李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古萧急忙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小暖妹妹小,我帮着她看看去!”
  古云姗“扑哧”笑出了声,指着古萧说道:
  “好象你多大似的。”
  古萧白了她一眼,也不理她,只伸手握住李小暖的手,拉着她跟李老夫人告了退,跟在周夫人后面,在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往瑞萱堂后面的松风院走去。
  穿过一个小花园,又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松风院门口,院落不大,粉墙青瓦,小小的两扇朱漆院门。
  进到院里,两边抄手游廊从院门起连着东厢、正屋和西厢,围着院子转了一圈,迎面三间正屋房檐飞挑,雕梁画栋,左右各两间厢房。
  院子很是宽敞,一进门左手边种着丛湘妃竹,青翠可人,右边种着颗极粗大的金桂树,散发着馥郁的清香,院子里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菊花,游廊下挂着各色鸟雀,婉转欢快的鸣叫着。
  古萧指着金桂树,笑着和李小暖说道:
  “我最喜欢这颗金桂,我院子里也有一颗,不过是银桂,比这颗小,也不如这颗好看,往后,我天天到你院子里来看桂花。”
  李小暖笑着点着头,古萧牵着李小暖,跟在周夫人身后,沿着游廊,进了正屋。
  古萧拉着李小暖,四处查看指点着,“小暖妹妹,东厢带着耳屋,最是冬暖夏凉,你住东厢,这西厢外面也有丛竹子,做书房再好不过,让人放着桌子在这窗户下,写字看书累了,就看看竹子……”
  “这里,这窗纱有些污了,得让人换了才好,还有这里,这帷幔也旧了,也得让人换了……”
  古萧四处指点着,周夫人笑了起来,一把拉过他,按着他在正屋榻上坐下,笑着说道:
  “你且歇一歇,这窗纱、帘子、帷幔,连被褥、坐垫,一应物事,都要换新的才行,只是你妹妹来得匆忙,这些东西事先没有准备着,现如今,都要现做去才行,你也耐着些心,总要等针线房做出来才行啊。”
  古萧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满脸笑容的侍立在旁边的婆子,郑重的吩咐道:
  “和针线房说,妹妹的东西,要仔细着用心做才行。”
  婆子忙满脸笑容的曲膝答应了。
  

第十四章 幸福开端

  丫头婆子陆续送着杯盘摆设等各种日常用具过来,冬末和魏嬷嬷忙着点收,指挥着放到各处。
  周嬷嬷领着一群小丫头进来,指挥着众丫头在游廊下依次站好了,周嬷嬷理了理衣服,掀帘进了屋,曲膝行了福礼,笑盈盈的禀报道:
  “夫人,少爷、表小姐,人都带过来了。”
  “让她们进来吧。”
  周夫人吩咐道,周嬷嬷答应着,出去带人去了,周夫人转头看着李小暖,温和的说道:
  “虽说规矩是让小姐少爷们自己挑人使,可你这样年纪,还太小些,好坏都分不清楚呢,哪里能看得准人的?!萧儿屋里的人,也都是我挑出来,过了眼,再给他看一看的,你这屋里的人,我也先给你挑几个出来,你先用着,往后若觉得不好,再换就是,好不好?”
  李小暖长长的舒了口气,放松了下来,甩开古萧的手,笑容满面的挤到周夫人身边,重重的点着头说道:
  “还是舅母想得周到,我正害怕着这事呢。”
  周夫人失笑起来,伸手点了点李小暖的额头,“你这丫头,也是个心思重的,我说呢,你这一路上闷声闷气的,敢情是担心这个呢!”
  李小暖笑着点着头,古萧忙跟着挤过来,伸手又拉住李小暖的手,握在手心里,认真的安慰着她:
  “小暖妹妹,往后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闷在心里,有我呢。”
  周夫人笑了起来,伸手抚着古萧的面颊,“你才多大呢,就敢这样大包大揽的?”
  三人正说话间,周嬷嬷引着三十来个小丫头进了屋,规规矩矩的站成了三排,周夫人站起来,挨个看了一遍,先点了四个粗使丫头出来,又来回看了两遍,点了五个年纪大点的丫头出来,周嬷嬷轻轻挥了挥手,斥退了余下的丫头,垂着手站在旁边等着吩咐,周夫人又仔细看了一遍五个丫头,转头看着周嬷嬷问道:
  “这几个原是在哪一处当差的?”
  “回夫人,这五个丫头原来是在大小姐、二小姐和少爷现住的院子里当差,都是三等丫头。”
  周夫人轻轻点了点头吩咐道:
  “从今天起,你们就侍候表小姐吧,还是三等,凡事用心着些!”
  五个人曲膝答应着,又跪倒在地,给李小暖磕头见了礼,才垂手退了出去,周夫人领着古萧和李小暖,出了正屋,将院子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吩咐周嬷嬷更换了几处陈设布置,才满意的点点头,招手叫了古萧过来,笑着说道:
  “萧儿跟我回去吧,小暖妹妹劳累了两三天了,让丫头们侍候着她好好沐浴洗漱了,歇一觉才好。”
  古萧迟疑着,恋恋不舍的松开李小暖,低声说道:
  “那我过一会儿再来,你回去这几天,肯定没念书,我帮你看看功课。”
  李小暖笑着摇着头,“我累了,今天不想念书,明天再听古萧哥哥讲书吧。”
  古萧失望的看着李小暖,周夫人无奈的笑着,上前两步拉着古萧的手,“妹妹年纪小,又劳累了这两天了,哪还有精力念书的?你也该回去歇午觉了,咱们赶紧走吧。”
  李小暖送周夫人和古萧出了院子,眼看着两人转个弯看不到了,才暗暗舒了口气,步履轻松的转回到正屋。
  冬末接了李小暖进去,笑着说道:
  “姑娘先沐浴洗漱,换了衣服,睡一觉,歇好了,再叫那几个丫头进来见一见,可好?”
  李小暖笑盈盈的点头答应着,跟着冬末进了后面的净房,净房里高大的木桶里已经注满了热水,冬末侍候着李小暖脱了衣服,泡在温暖的热水里,李小暖舒服的叹息着,由着冬末给她洗了头,泡了一刻多钟,才恋恋不舍的从水里出来,擦干了身子,穿了身本白细麻布短衣裤,进了东厢内室。
  宽大的雕花填漆架子床上铺着素白细麻布被褥,干净而松软,李小暖盘膝坐在床上,由着冬末给她绞干了头发,又拿梳子通了几遍,躺在松软干爽的被子里,舒服得叹了口气,满身满心的疲倦涌上来,李小暖闭着眼睛,几乎立即就睡着了。
  一直睡到未末过后,李小暖才睁开眼睛,舒服的伸展着手脚,躺在床上,慢慢思量起来。
  她的小日子,在这一个多月里发生了令人满意的巨大变化,至今为止,事情都在依着她的设想进行着。
  从孙嬷嬷这两天的行事言谈里,明显看得出,孙嬷嬷事先是得了交待的,所以才那样毫不迟疑的带了她回来,照孙嬷嬷的态度看,李老夫人必是早就打算着要收养她的,虽说还不知道这中间的原由,和李老夫人的想法,可看起来,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恶意。
  古家刚没了当家人,一门孤儿寡妇,所期所盼的只能是古萧了,古大人是获罪,那恩荫就不大可能了,听李老夫人和周夫人的话意,是要古萧走科举的路子。
  古萧的资质好象也就一般,五岁开蒙,到现在也不过才念了七本书,就算有父母宠溺、自己读书不够刻苦的因由在内,也算不得资质过人,依他这样的进度,若要靠着自己的本事一举而中,只怕最快也要到十四五岁年纪。
  看李老夫人行事说话,是个真正有智慧的睿智老人,又有个中了状元的儿子,不大会使银子买这个秀才,也不会让古萧一趟趟的不中,既考就必是极有把握的才去,这样算着,到古萧中秀才,至少还有六七年辰光。
  古萧中了秀才,也到了议婚的年纪,李老夫人和周夫人,从孙从子,这往后的安排,都得看着古萧了,古家也许会重回京城,一来便于古萧准备院试,二来也该为古萧寻找合适的议婚之家。
  在那之前的六七年里,古家的大事也就是古云姗和古云欢的出嫁,不会有别的什么事了,古云姗和古云欢的出嫁与她无关,这样,她在古家的生活也必是安逸舒适着的。
  李小暖绽放出满脸笑容,先享受了这六七年再说,在古萧成亲之前,想法子把自己嫁出去就是了,若是能把自己嫁在这风光秀美的上里镇上,那就更是再好不过了。
  这些,都还遥远着呢,如今,就让她先享受享受这窝在书堆里的米虫生活吧!
 

第十五章 丫头们

  李小暖舒服的叹了口气,伸展着身子,冬末听到动静,走到床前,掀起了帘子,李小暖冲她灿烂的笑着,冬末被她的笑容感染着,也跟着心情明快起来,笑着说道:
  “看来姑娘是真正歇过来了!”
  李小暖重重的点着头,翻身坐了起来,冬末取了衣服过来,侍候着李小暖穿了衣服,洗漱梳理整齐了,李小暖在屋里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各处,坐到了东厢外间南窗下的矮榻上,冬末泡了杯茶端过来,笑着说道:
  “这是老祖宗打发人送过来的碧螺春,夫人让人送了半斤明前,说是给姑娘先吃着,少爷也打发人送了半斤茉莉花茶来,说是今年春天自己窨的,特意送来给姑娘品尝品尝,我先收起来了。”
  李小暖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笑着说道:
  “有些淡。”
  冬末抿嘴笑了起来,“我特意少放了些茶叶,姑娘年纪小,这茶略喝点就好,太浓了容易伤了脾胃。”
  李小暖点了点头,笑盈盈的靠在榻上的靠枕上,悠悠然品着茶。
  冬末转身从百宝格上取了个匣子下来,打开来递到李小暖面前,眉开眼笑的说道:
  “姑娘睡着的时候,澄心院的婆子给姑娘送了月例银子过来,一共四两,我就先收在这匣子里了。”
  李小暖忙放下杯子,直起身子往匣子里看去,她还没见过银子是什么模样。
  匣子放着两个小小的带霜起丝的银饼子,李小暖掂起一块来,仔细看了看,小心的放了回去,满足的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冬末问道:
  “澄心院是夫人住的院子?这月例银子怎么会这么多?”
  “嗯,夫人住澄心院,少爷住梧桐院,大小姐是蔷薇院,二小姐住菡萏院,姑娘的月例,和少爷、大小姐、二小姐一样,一个月二两,那婆子说,这是姑娘八月和九月两个月的月例银子。”
  李小暖低头看着匣子里的银子,心里泛起股暖意来,周夫人必是怜她穷困,才这样一次给了她两个月的月例银子。
  “唉,要是每个月都有四两银子还好些。”
  冬末感叹起来,李小暖怔了怔,疑惑的看着她,冬末合上匣子,看着李小暖低声解释道:
  “府里的婆子丫头,总是巴高踩低的多,姑娘这样身份,虽说有老祖宗和夫人怜惜着,可下面也少不得要打点一二,这日子才能好过些,这一个月二两银子哪里够用的?!”
  李小暖怔了怔,面色微微阴郁了下来,垂着眼帘思量了片刻,笑盈盈的歪着头看着冬末问道:
  “我把这月例银子都打点出去,那些人可能象对云姗和云欢一样对我?”
  冬末失笑起来,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李小暖说道:
  “那怎么可能?!姑娘就是再多个十倍银子花出去,也不能够!”
  “那就是了,就算咱们把这银子全都打点出去,也没用不是!既然这样,还花这冤枉银子做什么?!你记着,往后依着府里的规矩,该打赏的时候就赏,该赏多少就赏多少,多的一分没有!不该赏的,也是一分没有!”
  冬末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小暖,半晌才缓过口气来,“姑娘真真是……”
  冬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憋出句话来,“真真是,想得明白通透!”
  李小暖笑眯眯的看着她,端起杯子,又慢慢品起了茶。
  冬末收好匣子,转身看着悠然自得的喝着茶的李小暖,无奈的叹了口气:
  “姑娘真真是……唉!”
  冬末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那五个三等丫头,姑娘这会儿见一见可好?姑娘过了眼,我也好赶紧派了差使,排了班让她们当值,这院子才好规矩齐整起来。”
  李小暖连忙点头答应着,冬末转出东厢,带着五个丫头进来,垂手侍立在榻前,李小暖端正的坐在榻上,微笑着仔细打量着五个丫头,声音沉稳的问道: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原在哪一处当差?”
  站在最左边的丫头微微有些胆怯的抬头看了眼冬末,冬末冲她颌首示意着,那丫头上前半步,曲膝福了福回道:
  “回姑娘话,奴婢叫小玉,今年十三岁,原在梧桐院当差。”
  说完,抬起头,胆怯的看了看李小暖,李小暖仔细打量着她,眉眼细长,皮肤略有些黑,嘴唇有些厚,显得极是老实本份,李小暖冲她温和的笑了笑,小玉舒了口气般退了回去,紧挨着她的丫头上前半步,声音清脆的回道:
  “回姑娘话,奴婢叫秋叶,今年十二岁,原也在梧桐院当差。”
  秋叶直眉杏眼,皮肤白皙,鼻子略有些塌,眼神直直的看着李小暖,带出几分怔怔的执拗来,李小暖笑了起来,抬手示意她退了回去,站在中间的丫头稳稳的上前半步,曲膝回道:
  “回姑娘话,奴婢叫兰初,今年十一岁,原在蔷薇院当差。”
  李小暖仔细打量着兰初,皮肤微微呈小麦色,细眉细眼,小鼻头圆圆的很是可爱,抿着嘴不说不笑时,显得敦厚憨直,说笑间,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出几分俏皮来,正小心的打量着李小暖,李小暖迎着她清亮的眼神,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遗珠处处有,这一颗就极好。
  兰初退了回去,后面一个丫头上前曲膝回道:
  “回姑娘话,奴婢叫小秀,今年十三岁了,原在菡萏院当差。”
  李小暖仔细的看着小秀,体形显得有些粗壮,浓眉大眼,目光微微呆怔着看着李小暖,明显得四肢比头脑生得更好,李小暖笑了起来,温和的说道:
  “小秀有些个拗口,以后叫秀纹吧。”
  秀纹磕头谢了李小暖,退了回去,最右边一个丫头上前半步回禀道:
  “回姑娘话,奴婢叫迎春,今年十四岁,原在澄心院当差。”
  听到迎春这个名字,李小暖眯了眯眼睛,脸上浮出笑意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迎春,削肩细腰,容长脸儿,柳眉凤眼,皮肤细白,比冬末还要出色些,李小暖微笑起来,“迎春……不如春俏好听,就叫春俏吧。”
  春俏忙垂着眼帘,磕头谢了,退了回去。


  
第十六章 整顿

  李小暖转头看着冬末,笑着吩咐道:
  “该如何排班、如何当值,你依着府里的规矩,看着安置就是了。”
  冬末飞扬着眉梢,忙笑着曲膝答应了,转身看着五个丫头,利落的分派着:
  “小玉和秀纹一班,秋叶和春俏一班,白天轮流在这屋里听使唤,兰初就跟着我,夜里,我就在碧纱橱外的暖阁里侍候着,外间,你们五个轮流当值。”
  冬末安置完,转头看着李小暖,曲了曲膝笑着问道:
  “姑娘看看,这样可妥当?”
  李小暖笑盈盈的点着头,冬末绽放出满脸笑容来,转过身,沉声吩咐道:
  “今天下午小玉和秀纹就先当值吧,今天晚上从秋叶开始轮流值夜。”
  几个人答应着,小玉和秀纹退到东厢门口,垂手侍立着听传唤,秋叶等人退了下去。
  李小暖转头看着窗外,看着秋叶等人进了东厢,冬末取过杯子,仔细交待着兰初,命她重新泡茶进来。
  兰初用托盘托着杯子出去了,冬末顺着李小暖的视线看向东厢,笑着禀报着:
  “姑娘睡着的时候,我和魏嬷嬷商量着,把四个小丫头安顿在西厢北间里了,那间屋子最大,春俏她们五个,安顿在东厢,北间大些,住了兰初、小玉和秋叶三个,南间小些,给秀纹和春俏住了,西厢南间就空着留做库房,咱们这个东厢的耳屋,太小了些,实在收不下什么东西。”
  李小暖抿嘴笑了起来,“咱们往后还能有什么东西好收的?就是这个耳屋,都得是空着的,倒不如……”
  李小暖顿了顿,咽回了后面的话,这一路上,她已经能看得出来,这古家的下人中,每一等级的吃穿用度区别鲜明,她新来乍到,还是由着府里的规矩好。
  “姑娘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妥当?”
  冬末小心的看着李小暖问道,李小暖转过头,满眼笑意的看着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府里的规矩,姐姐最清楚不过,这院子里,往后还请姐姐多费心才好,小暖若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姐姐也要提醒了小暖才是。”
  冬末眼睛亮亮的看着李小暖,曲了曲膝,郑重的说道:
  “姑娘放心,冬末必尽心尽力伏侍着姑娘,姑娘好了,冬末才能好呢!”
  不大会儿,魏嬷嬷进来,和冬末一起,指挥着小丫头子擦洗、归置着各处,李小暖坐在西厢窗下的书桌前,安静的一笔一划的描着夫子给的字帖。
  申末时分,李小暖站在铜镜前,仔细理好了衣服发髻,带着冬末和小玉往瑞萱堂过去了。
  吃过晚饭,李小暖和古萧、古云姗姐妹陪着李老夫人说了半天话,眼看着天色晕暗下来,才告辞出来。
  出了院门,古云姗顿住脚步,满脸笑容的拉了李小暖的手,低声说道:
  “本来今天下午就想过去看你的,担心你这几天路上累着了,要好好歇一下午才好,我和云欢才耐着性子没敢过去扰了你。”
  李小暖笑着正要说话,古云欢拉了她另一只手说道:
  “刚来的路上,我和姐姐商量了,明天上午你要和古萧去上课,也不得空,那就下午,我和姐姐一起过去松风院看你!”
  李小暖笑着点着头,古萧挤过来,急忙说道:
  “还有我,我也去。”
  “你今天下午不是去过了?”
  古云姗拍了拍古萧的肩膀说道,
  “那不算!那是帮妹妹看房子去的,不能算过去看过妹妹了!”
  古萧仰头看着古云姗争辩道,古云欢推着古萧说道:
  “你想去就去好了,又没人不让你去的!”
  四个人说笑着穿过后面花园,告了别,各自回去院子了。
  冬末和小玉跟着李小暖转过一座假山,暮色中,松风院院墙另一边飞快的闪过一个苗条的人影,闪身进了松风院大门。
  冬末眉梢立即竖了起来,转头看着李小暖,李小暖盯着院门,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了眼小玉,小玉看着院门,转过头,满眼恐慌的看着李小暖,微微有些颤抖的说道:
  “奴……奴婢,象是看到,有个人影子……进去了。”
  李小暖微笑起来,声调轻松随便的说道:
  “想是哪个丫头领了什么差使,天晚了,赶着回来罢了。”
  小玉面容放松下来,忙笑着点着头,“姑娘说得是,也不知道是谁,倒吓了我一跳。”
  李小暖笑盈盈的转过头,看着眉梢倒竖着的冬末,轻轻拉了拉她,步履安然的进了院子。
  魏嬷嬷迎了出来,李小暖笑着打发她回去歇息了。
  冬末跟着李小暖进了东厢,李小暖坐到榻上,转头看着冬末问道:
  “是春俏?”
  “嗯,我看着象是那丫头!”
  冬末眉梢高高的挑着,满脸恼怒的转身就要出去,
  “我去问她!”
  “回来!”
  李小暖叫住了她,示意她坐到榻沿上,低声说道:
  “你这会儿去问她,若她不肯说,再不肯认,叫起撞天屈来,岂不就要闹起来了?这满院子的丫头,脾气禀性,后头的关联,咱们一无所知,就算没有闹起来,也保不准明天没人把这事传出来,咱们刚搬到这院子里不过一天功夫,就闹出事来,你我脸上岂能好看?”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算了?万一往后出了大事……”
  冬末焦躁起来,李小暖抬手止住了她,拧眉思量了片刻,抬头看着冬末吩咐道:
  “你去把这院子里所有的丫头都叫进来,我先敲打敲打,往后若再违了规矩,也算不得不教而诛了。”
  冬末点了点头,不大会儿,叫了众丫头进来,规规矩矩的站成了两排,垂手侍立着,李小暖端坐在榻上,沉着脸挨个打量了一遍几个丫头,声音平缓的说道:
  “我这里,规矩严,若说好处体面,却是半分也没有!你们谁若有难处,也不必勉强,只管说出来,明天我回了夫人和老祖宗,仍退回原处当差就是了。”
  几个丫头迟疑不定的左右看了看,忙又低下了头,冬末打量着众人,“姑娘的话都听到了?若有难处,只管说出来就是。”
  

第十七章 上早学

  停了一会儿,李小暖微微露出丝笑意,接着说道:
  “既然都是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这里侍候着,这就是咱们主仆的缘分,这院子里……”
  李小暖顿了顿,这院子,是古家最没有份量的院子,她没有任何可以许诺、可以给予的东西,李小暖心里突然涌起股浓重的苍凉来,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才看着众人,慢慢的接着说道:
  “在这院子里当差,处处都要谨慎,不要与人争强斗胜,府里的规矩一步也不能错了去,若……结了怨,犯了错,没有人能替你们挡下半分来。”
  李小暖的声音低落到几不可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停在了低垂着头的春俏身上,众丫头跪了一地,参差不齐的磕头应承着:
  “是!”
  李小暖挥了挥手,打发众丫头退了下去,兰初进屋收拾床铺去了,小玉和秀纹去后面净房准备沐浴的热水和棉帕等物,李小暖垂着眼帘,思量了片刻,叫了冬末过来,低声吩咐道:
  “从今天起,这院子里,你和魏嬷嬷不能都出去,必要留一个看着,这几个丫头,你多多留心着些,脾气性格要早些摸清楚了才好,还有,”
  李小暖顿了顿,转过头,面容冷静的看着冬末吩咐道:
  “你是家生子儿,父母又是一直在老宅这里当着差使的,想办法打听清楚咱们院子里这些丫头的底细,家里如何,谁和谁要好,谁和谁有过节,嗯……”
  李小暖眼珠微转,接着吩咐道:
  “不光咱们院子里的人,这府里的闲话、传说,都听着些,小心着些探着话,千万别露出猴急相来,让人觉察出你在打听事,那就不好了。”
  冬末答应着,怔怔的看着坐在榻上的李小暖,幼小瘦弱的身体裹在粗麻布丧服里,不过六岁的孩子,可说出来的话,却仿佛是六十岁的老人,稚嫩的脸上,漆黑的眼睛幽深得看不见底,冬末突然觉得眼前的李小暖诡异异常,禁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低声说道:
  “姑娘,在外头,可千万别这样子说话……”
  李小暖恍过神来,仰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冬末,点了点头,“嗯,谢谢你。”
  冬末带着小玉和秀纹侍候着李小暖沐浴洗漱干净,换了身细麻布短衣裤,李小暖打了个呵欠躺到了被窝里,冬末笑着说道:
  “姑娘只管安心睡,明天寅末我过来叫姑娘起床。”
  李小暖打着呵欠点着头,缩进了被窝里。
  第二天寅正一刻刚过,魏嬷嬷就叫开了院门,东厢的灯跟着亮了起来,秋叶和春俏轻手轻脚的起来,收拾好自己,出了门,捅开了倒座间的茶炉,又叫醒了小丫头们,小院子打着呵欠忙碌起来。
  寅末刚过,冬末带着兰初,点亮了正屋的灯,魏嬷嬷把不肯睁眼的李小暖从被窝里拖了起来,手脚利落的侍候着她穿着衣服。
  “姑娘!少爷来了!”
  秋叶的声音在门口响亮的禀报着,李小暖一下子惊醒过来,急忙转过头,惊讶中带着丝不满,看着古萧拎着个靛蓝粗布包袱,神清气爽的跨进了东厢内室。
  冬末匆忙曲了曲膝,笑着说道:
  “姑娘还没洗脸呢,少爷先到外间坐一坐,让小丫头泡杯茶给您喝,我们姑娘一会儿就好!”
  “不用喝茶,我就在这儿等着小暖妹妹。”
  古萧将包袱放到几上,转身坐到了旁边的扶手椅上,李小暖转头看着他,微笑着细声细气的说道:
  “古萧,你还是到外面等我吧,我还在穿衣服呢!”
  古萧怔了怔,上下打量着李小暖,指着李小暖笑了起来,“小暖妹妹,你的衣服已经穿好了!你看看!”
  李小暖眉梢耸拉了下来,满眼苦恼的看着古萧,冬末掩着嘴“吃吃”笑了起来,跟姑娘比,少爷就有些憨憨的了。
  魏嬷嬷、冬末侍候着李小暖很快洗漱干净,绾起两个抓髻,魏嬷嬷用靛蓝粗布包袱包了三字经和小楷本,递给了李小暖,古萧指着兰初吩咐道:
  “你去看看,小暖妹妹的燕窝粥好了没有,赶紧端上来。”
  兰初急忙转头看着冬末,冬末怔了怔,李小暖拎起自己的包袱,推了推古萧的包袱说道:
  “我从来不吃那东西,咱们赶紧走吧,要是晚了,夫子会发脾气的。”
  说着,李小暖脚步匆匆的往门外走去,古萧怔了怔,顾不得其它,急忙拎起自己的包袱,看了眼屋角放着的沙漏,跟在李小暖后面出了正屋门。
  外面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新的晨雾中带着丝丝凉意和微甜的桂花香,李小暖眯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古萧紧走了几步,追上李小暖,一手挽着包袱,一手抓住李小暖的手,“小暖妹妹,我牵着你走,天还没亮呢。”
  李小暖一声不吭的甩开古萧的手,加快了脚步,沿着抄手游廊,往院子外奔去,古萧拎着包袱追了上去:
  “小暖妹妹,小暖妹妹……”
  魏嬷嬷紧跟在后面,担心的叫着:
  “姑娘、少爷,慢些!慢一些!”
  李小暖冲到院门口,等候在院门口的吴嬷嬷和山水、烟云两个小厮吓了一跳,李小暖满脸笑容的冲吴嬷嬷挥着手说道:
  “快走快走,晚了夫子要发脾气的!”
  吴嬷嬷笑了起来,蹲下身子,伸手抱住李小暖,笑着说道:
  “表小姐,不用这么急,咱们从园子后角门穿过去,也就是一刻钟功夫就到了,哪里会晚的?!”
  古萧急匆匆的追上来,一把拉住李小暖的手,微微有些喘息着说道:
  “小暖妹妹,小暖妹妹,你跑得太快了。”
  魏嬷嬷也追了上来,笑着说道:
  “姑娘可不能跑这么快,要是绊倒了可怎么好?!”
  李小暖满面笑容的点着头,偷偷甩着古萧的手,古萧牢牢的握住李小暖的手,牵着她,步履稳稳的往后面园子里走去。
  李小暖转头看着古萧,低声说道:
  “你松开我,包袱重,我要换个手拎着。”
  古萧迟疑着松开李小暖,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学着李小暖低声说道:
  “咱们府里的规矩,这书包袱只能自己拎着,要不然我就帮你拎着了。”
  

第十八章 一视同仁

  李小暖转过头,看着古萧,笑容灿烂的说道:
  “我喜欢自己拎着书包袱!”
  古萧也跟着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把包袱换了个手,就要转到另一边去拉李小暖的手,李小暖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笑盈盈的低声说道:
  “古萧,往后没有人的时候,你不要叫我小暖妹妹好不好?”
  古萧怔了怔,“那我叫你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叫你小暖妹妹?”
  李小暖轻轻咳了一声,满面笑容的低声说道:
  “你小声些!古萧,你想啊,小、暖、妹、妹,要四个字呢,叫起来多麻烦!你叫我小暖多好听!”
  古萧认真的思量了片刻,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李小暖,低声说道:
  “小暖……那我还是叫你妹妹好了,反正我只有你一个妹妹!”
  李小暖一时窒住了,转头看着古萧,古萧弯着眼睛笑盈盈的看着她,李小暖咬了咬嘴唇,压着声音说道:
  “不要叫我妹妹!叫我小暖!”
  古萧怔了怔,忙往李小暖身边挨了挨,好脾气的哄着她,“小暖,你别生气,小暖就小暖,那我叫你暖暖吧,暖暖比小暖好听。”
  李小暖无奈的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咱们还是快一点走,别让夫子等急了。”
  “嗯!”
  古萧重重答应着,拎着包袱跟上李小暖,往园子后角门走去。
  外院书房里,王夫子已经端坐在椅子上等候着了,古萧和李小暖恭敬的请了安,呈上了窗课本子,和往常一样,王夫子几句话就打发了李小暖,开始盯着古萧背书、给他讲书。
  早课上到辰初两刻,王夫子收了书,古萧和李小暖施礼告了退,跟着吴嬷嬷等人穿过园子,径直往瑞萱堂去了。
  瑞萱堂里,周夫人、古云姗姐妹早就过来了,见两人进来,李老夫人一迭连声的吩咐着:
  “碧莲呢,快去叫人传早饭进来,念了一早上书,该饿坏了!”
  古萧长揖请了安,就被李老夫人拉过去,搂在怀里,满头满脸的抚摸着,古萧仰着头,笑着说道:
  “我不饿,早上菊影姐姐给我吃过燕窝粥和点心了。”
  古萧仿佛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李小暖说道:
  “暖暖早上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
  李小暖坐在榻沿上,笑盈盈的看着李老夫人说道:
  “我就是觉得不想起床,倒没觉得饿。”
  李老夫人笑了起来,转头看着周夫人感慨的说道:
  “我小时候就最恨这个早学,要是冬天里,要等到快下早课了,天才能亮,外面天寒地冻的,被窝里那样暖和着,真正的不愿意起来!”
  周夫人跟着笑了起来,正要说话,古萧抢着说道:
  “老祖宗,我能起来!冬天里我也能起来!”
  李老夫人和周夫人一起失笑起来,李老夫人抚着古萧,宠溺的夸奖道:
  “我们萧儿最勤奋不过,将来这书肯定能念得好!”
  碧莲指挥着丫头婆子,很快摆了早饭进来,众人坐了,周夫人奉了箸,李小暖忍着饿,慢条斯理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一碗粥,又吃了三个素馅包子,一个油盐酥鉼,才觉得饱了。
  李老夫人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李小暖。
  一时吃了饭,古萧拉着李小暖急忙告了退,巳正一刻还要上学。
  古云姗和古云欢姐妹陪着李老夫人说一会儿话,也告退回去了。
  看着两人离了院子,李老夫人示意周夫人坐到榻沿上,温和的说道:
  “从明儿起,松风院也照着她们姐弟的例,每天让人送一两燕窝、五钱冰糖过去,让冬末看着人熬了给小暖吃。”
  周夫人怔了怔,微微有些迟疑的看着李老夫人,低声说道:
  “小暖是个懂事可人疼的,母亲疼爱她,我也怜惜她,这燕窝在咱们家虽说不值什么,可到外头,毕竟还算是个贵重物儿,若是吃惯了,往后离了咱们家,岂不是倒要苦着她了?”
  李老夫人满眼笑意的看着周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女孩儿虽说不能凭着读书科举入仕,为官做宰的,可女儿家将来嫁进什么样的人家,能辅佑着丈夫做些什么事,将来生了孩子,又会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呢?!小暖那孩子,咱们既然留下她,就不要委屈了她去,再说,咱们家也不少那点子银钱不是。”
  周夫人温顺的笑着,点头应承道:
  “母亲说得极是,我这就打发人送过去。”
  李小暖和古萧中午下了学,到瑞萱堂吃了午饭,喝了杯茶,陪李老夫人说了几句话,古云姗就引着三人告退出来,出了瑞萱堂,直奔松风院去了。
  古云姗和古云欢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金桂,各自吩咐丫头收了半荷包桂花,准备回去做香囊,收好桂花,又看了一会儿花草,两人才进了正屋,东厢西厢里外看了,古云姗用手指挑着帷幔,皱起了眉头,
  “这些帷幔帘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让针线房的人去做了没有?”
  “已经让人去做了,连这屋子里的坐垫、坐褥什么的,母亲都让人去做了!”
  古萧忙跟在后面解释道,古云欢笑了起来,轻轻推了推李小暖说道:
  “小暖妹妹,你赶紧求求大姐姐,大姐姐发句话,这帷幔帘子说不定明儿就能得了!”
  李小暖疑惑的看着古云欢,古云姗笑了起来,松开帷幔,下意识的用帕子擦了擦手,看着李小暖笑着说道:
  “母亲让我学着中持中馈,先把针线房交给我管着,这可用不着小暖妹妹再来求,等会儿我就去给小暖妹妹催催帷幔帘子去,如今咱们都守着孝,针线房也没什么活计好做,按理说,今天就应该送些过来的!这院子倒是极好,配着这样的帷幔帘子,可就可惜了!”
  李小暖满眼惊叹的看着古云姗,曲膝行着福礼,笑盈盈的说道:
  “小暖先谢过大姐姐了,大姐姐真是厉害,要管着那么些嬷嬷们,小暖想想都觉得害怕!”
  古云姗捏了捏李小暖的面颊,笑盈盈的说道:
  “你才这么点,当然是想想就害怕了,等你象我这么大,该学着管事时,就不怕了。”
  李小暖笑着点着头。
 

第十九章 要知足

  三人坐着喝了杯茶,说了一会儿闲话,没再多做停留,就告辞回去了。
  李小暖将三人送到院子门口,看着几个人走得远了,才悠悠然的转回到正屋,懒懒的歪在了东厢榻上想着心事。
  冬末泡了茶,笑盈盈的送进来,满眼喜悦的看着李小暖禀报道:
  “姑娘,上午的时候,夫人打发人送了一包燕窝和一包冰片雪花糖过来,吩咐每天早上熬了给姑娘上早学前吃!”
  李小暖怔了怔,微微皱着眉头问道:
  “这燕窝,府里除了老祖宗、夫人和少爷,两位小姐有没有?”
  “有,两位小姐和少爷一样,都是每天一两燕窝,五钱冰片雪花糖,如今姑娘也是同样的份例。”
  冬末笑着回道,李小暖放松下来,笑盈盈的看着冬末,低声吩咐道:
  “你把东西拿过来我看看。”
  冬末微微垂了垂眼帘,笑着曲膝答应了,转身出去,片刻功夫,用帕子托着两窝燕窝和几块冰糖过来,李小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掂起燕窝对着光仔细看了片刻,才放回到冬末手里,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我还是头一见这个东西,这样子真是好生奇怪。”
  冬末仿佛舒了口气,捧过燕窝,翻转着看了看,满脸笑容的禀报道:
  “我已经把燕窝泡上了,过一会儿,让小玉仔细挑干净了,明天一早起来炖上,姑娘明天可要早一刻钟起来,吃了燕窝粥再去上早学。”
  李小暖点了点头,冬末笑吟吟的捧着燕窝和冰糖送了回去。
  李小暖端起杯子,悠悠哉哉的喝着茶,看着冬末的背影,心里泛起丝丝温暖来,冬末倒是实心为着她好,送到这院子里的燕窝必是比别处差了不少去,看冬末的神情,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事,这样的事,知道了也只会徒增烦恼,没有半分益处!
  世人心难平,说的就是这个吗?李小暖眯着眼睛感慨起来,象她,在福音寺寄居时,饭都吃不饱,古家和她,不过有那么一丝可认可不认的瓜葛,就那样尽心尽力的带着她和她父母的棺木回来,帮她安葬了父母,把她当自己家孩子一样对待,让她念书,院落、丫头、婆子,一模一样的安置着,如今又一天一两燕窝的送过来。
  若她还抱怨下人势利,嫌弃这燕窝不好,冰糖不甜,岂不成了笑话!
  下人势利,哪有不势利的人?不过大势利、小势利罢了,她这个境况,凭什么要人家不势利的?!
  冬末一直在老祖宗身边当差,性子又强,往后要找机会开导开导她才行。
  李小暖靠在榻上,喝完了杯子里的茶,进去睡午觉了。
  睡了大半个时辰,李小暖起来洗漱梳理干净,坐到西厢书桌前,将薄薄的宣纸覆在楷书帖上,平心静气的凝神影起字来。
  早上和上午学的三字经,还有古萧借给她的那些个书,她早就背完了,夫子给古萧上课的时候,她已经慢腾腾的写完了夫子留的两页小楷,这一下午,就都是自己的辰光了。
  李小暖写了小半个时辰的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叫了两个小丫头,指挥着她们,将院子里的菊花重新摆放过了,站在游廊下,惬意的欣赏了一会儿,才进屋继续练字去了。
  针线房有人送了几幅帘子过来,冬末收了,带着小丫头换了旧帘子下来,李小暖晃过去,笑盈盈的伸手抚着刚挂上去的淡灰色细棉布帘子,冬末笑着解释道:
  “姑娘戴着重孝,只好用这样的帘子。”
  李小暖转头看着冬末,认真的说道:
  “我喜欢这样的细棉布,又软又密,摸起来很温暖。”
  冬末笑了起来,李小暖放下帘子,笑盈盈的回到西厢,继续影字去了。
  冬末仿佛想起了什么,跟着李小暖进了西厢,低声说道:
  “姑娘,少爷的生辰,就是下个月初六,也没几天了,咱们得好好想想送些什么礼物才好,别落到后面,让人笑话了去。”
  李小暖手里的笔顿在了半空,垂着眼帘想了想,转过头看着冬末,微笑着说道:
  “也没什么好想的,魏嬷嬷针线好,回头让她用心做几个素荷包、扇套什么的,到时候送过去,是那么个意思也就是了。”
  冬末挑起了眉梢,看着李小暖正要说话,李小暖仰头看着她,郑重的说道:
  “冬末姐姐,咱们没人没银子,我又小,不管送什么,只要心意到了,老祖宗、夫人和古萧都不会挑礼的。”
  冬末怔了怔,李小暖目光沉静的看着她,接着说道:
  “冬末姐姐,我知道你的心意,可你想一想,这府里,我应该越过谁去?退一万步说,最算我是夫人亲生的,论年纪也是最小,凡事落在最后也是常理不是?”
  冬末张了张嘴,李小暖轻轻叹了口气,“姐姐都是为了我好,可姐姐想一想,我和魏嬷嬷当初寄居在福音寺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老祖宗和夫人怜我孤苦,帮我安葬了父母,又这样金尊玉贵的收留了我,别说古家视我如已出,就是只管得我暖饱,我都感激不尽,再没什么好挑剔抱怨的。”
  冬末微微有些动容,李小暖仰头看着她,拉了她的手接着说道:
  “这些日子,姐姐是打心眼里对我好,小暖都知道,这些都是小暖的福气,古家上上下下这样待我,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好福气,冬末姐姐,别说是现在这样的日子,就是比这个差上十倍去,我都满足得没半分挑剔处!”
  冬末眼泪汪了出来,伸手抱了抱李小暖,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的说道:
  “冬末知道姑娘的意思,这两天,是冬末太牛心左性着要强了些,姑娘说得对,姑娘放心,往后,冬末陪着姑娘清清静静的过日子。”
  李小暖眼睛亮亮的笑了起来,伸手抱住冬末,飞快的在她脸上亲了下,这个冬末,果然是个一点就透的!
  冬末被李小暖亲得怔了怔,片刻才反应过来,搂着李小暖“咯咯”笑了起来。
 

第二十章 同窗

  第二天一早,古萧还是一样过来叫了李小暖,紧紧牵着她的手,一起去上早学。
  下午,李小暖一觉醒来,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就坐到西厢窗下一笔一划的影字帖去了。
  写了一会儿,李小暖放下笔,有些无聊起来,起身把屋子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整间屋子里,只有西厢书桌上放着的那三四本书,李小暖拎起来,翻了翻,又扔了回去。
  没有书看的日子越来越无法忍受,古家有一幢楼的书,可远水解不得近渴,这会儿,她要是到书楼取书看,说不定要被人当成怪物了,还是谨慎些好,也许古萧那里能有什么书可以看……
  李小暖正胡思乱想着,小玉在门口扬声禀报道:
  “少爷来了!”
  李小暖眼睛闪亮着笑了起来,刚想着古萧,他就来了!
  李小暖急忙迎了出来,古萧脚步轻快的进了屋,菊影拎着个包袱跟在后面,笑盈盈的曲膝福了福,古萧上前拉住李小暖的手,笑着说道:
  “暖暖,咱们两个一起背书写字吧,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少爷非要过来和表小姐一处背书写字!“
  菊影站在古萧后面笑盈盈的说道,冬末已经迎了出来,接过了菊影手里的包袱放到了西厢桌子上,吩咐兰初去泡茶。
  古萧拉着李小暖叽叽咕咕的说了一会儿话,伏在桌子上,取过李小暖影的字仔细看了看,转头看着李小暖夸奖道:
  “暖暖,你的字写得很不错了,就是,这里的用笔不对,你应该这样子……”
  古萧握着李小暖的手示范着,“……这里,要这样顿一顿,起笔要慢一些,字才能有骨,才好看。”
  李小暖有些惊讶的跟着古萧运着笔,她倒没注意,古萧的字,竟已经写得极好看。
  “古萧,你的字写得真是好看!”
  李小暖转头看着古萧赞叹道,古萧眼睛亮着,开心的笑了起来,重重的点着头说道:
  “母亲也这么说!”
  李小暖失笑起来,古萧微微有些失神的看着李小暖灿烂的笑容,“暖暖,你笑起来真是好看!”
  李小暖怔了怔,瞪大眼睛盯着古萧看了一会儿,放下笔站了起来,笑着说道:
  “夫子留的字,我都写完了,书也背好了,你呢?”
  古萧的脸苦成了一团,“夫子留的字倒是写完了,就是书,还没背好,暖暖,夫子每次只给你留十行三字经,我要背的书可多得多了!背完了,还要解书,很难的!”
  李小暖笑着看着古萧,拉过古萧的书翻了翻说道:
  “古萧是男儿啊,又那么聪明,这些书不多的,要不,我陪着你一起背吧。”
  古萧急忙点头答应着。
  李小暖给古萧提点着,一句句问着他什么意思,古萧兴致高了起来,极其好为人师的给李小暖解着书,两人说说笑笑,不过小半个时辰,古萧的书就大致背了下来,李小暖推开书,看着古萧笑盈盈的说道:
  “我背书,喜欢先背到象你这会儿这样,然后等会儿,再背两遍,过上大半天,再背一遍,就再不会忘了,你也这样吗?”
  古萧摇着头,“我都是一气背出来的。”
  “那你试试我的法子,好不好?咱们先到外面看看菊花,回来再背。”
  “好!”
  古萧伸手就要牵李小暖的手,李小暖把手往后背了背,看着古萧重重的说道:
  “我自己走!”
  古萧抬手挠了挠头,憨憨的笑着说道:
  “暖暖你这么小……”
  “我不小!”
  李小暖打断了古萧的话,古萧忙点着头,跟在李小暖后面出了屋子,两人并肩站在游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菊花,李小暖转头看着古萧,笑盈盈的问道:
  “古萧,你下午做好了夫子留的窗课,空下来的辰光做什么?”
  “嗯……以前在京城的时候,经常跟着老祖宗、母亲出门,有时候,恪表哥也带我出去玩儿,挺忙的!”
  古萧仔细的想着说道,“那现在呢?昨天你做好了窗课,做什么了?”
  古萧挠了挠头,看着李小暖奇怪的说道:
  “昨天不是和大姐姐、二姐姐过来看你了吗?”
  李小暖窒住了,满心郁闷的看着古萧,径直问道:
  “古萧,你除了跟着夫子念那几本书,还看别的书吗?你还有没有别的书?”
  “有,我有好多书,去年恪表哥还送了套大荒志异给我,很好看。”
  古萧弯着眼睛笑着答道,李小暖眼睛亮了起来,笑容灿烂的看着古萧,温言软语的央求着他,
  “古萧,把你的书,特别是那套大荒志异,借给我看看好不好?”
  古萧毫不犹豫的点着头,点了几下,才恍过神来,又摇起了头,“暖暖,那些书,都很难的,你字都没认全呢,肯定看不懂的!”
  “字我认全了,要是看不懂,我就去问你!有不认识的字,我也去问你!”
  李小暖拉着古萧的手,急忙表着态,古萧又点起了头,“好,我让菊影姐姐去给你拿书!”
  “不用劳动菊影姐姐跑这一趟,我叫个两个小丫头过去拿吧!”
  李小暖急忙拉住正要扬声叫人的古萧,笑盈盈的说道,古萧点着头,弯着眼睛笑着说道:
  “暖暖你说得对,叫两个小丫头去拿就行了。”
  李小暖叫了当值的两个小丫头过来,古萧嘱咐她们去梧桐院找竹枝把那套大荒志异拿过来。
  小丫头曲膝答应着出去了,李小暖掂着脚尖,轻轻转了半圈,拉着古萧说道:
  “古萧,咱们回去再背两遍,今天早些把夫子的窗课做完了!”
  古萧答应着,跟着李小暖回到西厢背书去了。
  李小暖捧着书提点着,古萧又背了两遍,过了一会儿,再背了一遍,已经很是娴熟,古萧弯着眼睛笑得合不拢嘴,“暖暖你说得对,这样法子背书,真是快了很多,往常,我睡觉前还得背两遍呢,今天背得最快!”
  李小暖笑意盈盈的把书塞到古萧手里,“你今天背得专心!背书就是要打足精神,一心一意才能背得又快又好!”
 

第二十一章 学针线吧

  不大会儿,两个小丫头子就取了书回来,李小暖喜笑颜开的接过包袱,取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几本书,放到了桌子上,都是大开张手抄本,淡黄色的金栗纸,极工整漂亮的蝇头小楷,摸着看着都极舒服。
  李小暖满足的用手轻柔的抚摸着书本,古萧失神的看着仿佛发着光的李小暖。
  古萧和李小暖挤在书桌前,对着本大荒志异,一边翻看着,一边叽叽咕咕的说着话,菊影过来催了几趟,古萧就是不肯回去,菊影只好差了个小丫头回去取了古萧的衣服,侍候着他在松风院重新洗漱梳理过,换了衣服,和李小暖一起往瑞萱堂去吃晚饭了。
  从瑞萱堂回来,李小暖捧着书就窝在了东厢榻上,在灯烛下聚精会神的看起书来,春俏、秋叶备好了热水,冬末上前硬拉起李小暖,侍候着她沐浴洗漱了出来,李小暖坐到床上,又捧起了大荒志异。
  冬末用棉帕子一边给她绞着头发,一边歪着头看着她手里的书,笑着说道:
  “姑娘要是个男儿,就冲这份用功劲儿,也得中个状元出来!”
  李小暖只顾专心看着书,也没听见冬末说了什么,只应付的点着头,冬末轻轻摇着头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小暖的生活极其规律起来:每天早上和古萧一起跟着夫子念书习字,下午习字、看书,这中间,去古云姗和古云欢的院子里玩了一两回,也去了趟古萧的院子,晚上吃了饭,就陪着李老夫人说笑一阵子,回来就埋头于那几本书里。
  转眼就到了九月初六日,古萧和李小暖下了早学回来,见了李老夫人,李老夫人笑着搂着古萧,命人端了极小的一碗一根面过来,看着古萧吃了,笑着说道:
  “好了,这就算是贺过这个生辰了,小孩子家,可扛不住大庆贺去!”
  古萧吃了面,从袖管里取了只极小巧的棉布素荷包出来,递给了李老夫人,笑着说道:
  “老祖宗你看看,这是暖暖给我的生辰礼。”
  李老夫人接过荷包,翻看了片刻,又仔细看了看针角,转头看着李小暖笑着说道:
  “这荷包做得极好,看这针角,极是细密工整,可不象是你这个年纪能做出来的!”
  李小暖脸上泛起层红晕来,不好意思的说道:
  “老祖宗真是……我还没开始学针线,这是托魏嬷嬷做的。”
  李老夫人笑了起来,拿起荷包又仔细的看了看,转身把荷包递给了周夫人,笑着说道:
  “你看看这荷包,看看这针角。”
  周夫人接过荷包,里外翻转着仔细看了看,把荷包递给古萧,转头看着李老夫人笑着说道:
  “这荷包里外针角都一样,若不细看倒还罢了,仔细看了才发觉这中间的不凡。”
  李老夫人笑着点着头,“我倒是差点忘记了,小暖的母亲姓连,是秀州连家的姑娘,唉,这些年,连家也败落得不成个样子了,这连家当初就是开绣坊起家的,连家姑娘都是从会走路就开始掂针动线,个个都有一手好针线,这魏嬷嬷想是连家的家生子儿,这针线活也是一等一的。”
  周夫人微微扬了眉梢,笑着说道:
  “母亲说的连家,是那个号称遍地锦绣的连家?”
  “可不是!”
  李老夫人感慨起来,“当年连家别说在秀州,就是在两浙路,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那时候,宫里头用的绣品,都是指定着非连家绣坊出来的不要,那是何等兴旺!也不过两三代功夫,就败落得这样了,唉!”
  李老夫人看着古萧手里的荷包感叹着,古云姗站起来,从古萧手拿过荷包,笑着说道:
  “给我看看!”
  古云欢也凑过去,和古云姗一起翻看着那小小的素白荷包。
  李小暖微微有些怔神的看着李老夫人,她从来不知道,这具身体的母家竟还这样显赫过,魏嬷嬷在福音寺时做的那些绣品,一件不过只卖几十个大钱,看李老夫人对这荷包的评价,那些绣品可真是贱卖得厉害了!
  李老夫人转过头,温和的看着李小暖,笑着说道:
  “你这个年纪,若依着你外祖家的规矩,早就学得一手好针线了!如今既守着魏嬷嬷这样的好手艺,不学岂不是可惜了的?从明天起,你就开始跟着魏嬷嬷学针线吧。”
  李小暖忙笑着答应着,“是!明年我就自己做了这样的荷包给古萧哥哥做生辰礼。”
  李老夫人笑了起来,伸手抚着李小暖的头发,边笑边说道:
  “这丫头,老祖宗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可这针线,不光聪明,还要功夫,没个三年五年,可做不出这样的荷包来!”
  李小暖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古云欢若有所思的翻看着手里的荷包,转头看着李老夫人,笑着说道:
  “老祖宗,我也想学。”
  周夫人转过头,满眼惊讶的看着一脸认真的古云欢,李老夫人微微怔了怔,笑了起来,转头看着周夫人说道:
  “你看,这个荷包做得好,就勾得这丫头也要学针线了!”
  周夫人笑着点着应承着,李老夫人转头看着古云欢,笑呵呵的说道:
  “好,想学针线,那可是好事!云姗也跟着学学,咱们上里镇三年一回的乞巧会,在两浙路可是头一份!连卫州、润州的姑娘家也要过来炫耀针线呢,谁家姑娘若是拔了头筹,那可是极光彩的事!过个三五年,你们三个姑娘,也给咱们古家挣份脸面回来!”
  “你们三个可要好好用心学这针线了,若要在上里镇的乞巧会上拔下头筹,可是极不容易的事!”
  周夫人满眼笑意的扫过三人,认真的说道,李小暖眨了眨眼睛,转头看着满脸欣喜的古云欢和微笑着点头答应着的古云姗,暗暗伤心的叹起气来,她最讨厌做针线了,如今不但要学,还得学好!学到在整个两浙路都是数得着好!
  唉!都是那荷包惹得祸!都是古萧惹的祸!
  

第二十二章 学针线的好处

  第二天一早,魏嬷嬷先去周夫人处请了示下,到古云姗和古云欢处教授针线了。
  周夫人就打发婆子给松风院送了大小花绷、花架、绣线等东西过来,冬末收了,交给了魏嬷嬷,魏嬷嬷高兴的眉开眼笑,她早就想让李小暖跟着她学学针线了。
  下午,李小暖一觉醒来,刚洗漱梳理好,魏嬷嬷就满脸笑容的进来,福了福笑着说道:
  “要不是前些日子……唉,姑娘早该定下心学学针线了!那些书啊、字的,姑娘家认得几个字也就是了,总还是针线、厨艺这些,才是姑娘家傍身的东西,往后嫁了人,这些可都是要自己动手操持的!”
  李小暖满脸无奈的看着唠唠叨叨的魏嬷嬷,苦恼的皱起了眉头,她讨厌做家务,讨厌针线、讨厌厨房!
  冬末抿嘴笑着,利落的移开窗户前放着的菊花,好让榻上更敞亮些。
  魏嬷嬷盯着李小暖,先从绷花绷开始,耐心的指点着笨笨拙拙的李小暖先学着缝直线。
  李小暖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做了会儿针线,抬头看着魏嬷嬷问道:
  “嬷嬷今天上午去见夫人,夫人说了什么没有?”
  “夫人说,让我往后就专心教导三位姑娘学针线,上午就去大小姐或是二小姐院子里,看着她们做针线,下午等姑娘放学了,再回来看着姑娘做针线。”
  魏嬷嬷仔细的说着,李小暖认真听着,笑着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嬷嬷,老祖宗说,要大小姐和二小姐几年后去拿那个乞巧会的头筹呢。”
  魏嬷嬷怔了怔,摇着头笑了起来,转身看了眼冬末,微微迟疑着,低声说道:
  “这上里镇的乞巧会,整个两浙路的姑娘都要送了绣品过来呢,这头筹,可不容易!当年……”
  魏嬷嬷放下手里的花绷,露出骄傲的笑容来,“当年连家每次都会挑几样绣品送到这上里镇来,只不过不跟别家姑娘比就是了。”
  “嬷嬷这话古怪,送绣品过来,又不跟别家姑娘比,那是为什么?我倒听不明白!”
  冬末坐到榻沿上,好奇的说道,魏嬷嬷瞥了眼冬末,带着满脸的傲然说道:
  “连家的姑娘,都是自己一处比针线的!”
  冬末怔了怔,正要说话,李小暖歪着头看着她,笑盈盈的耐心解释道:
  “冬末姐姐大约不知道,早先,连家的针线在两浙路也算得上首屈一指,当年宫里采买绣品,也是指明了要连家绣坊出来的东西,连家的规矩,姑娘们是从会走路就要开始学针线了,一般人家的姑娘,这针线上只怕是没法和连家姑娘比!”
  冬末扬着眉梢,轻轻拍了拍手,恍然大悟的说道:
  “原来嬷嬷说的是那个号称遍地锦绣的连家啊,原来姑娘的娘亲是连家的姑娘!怪不得嬷嬷针线这样好!那可是,连家的针线,两浙路可没有哪家能比得上的。”
  魏嬷嬷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来,“就是这话,连家的姑娘可用不着再用这个头筹抬身价去!”
  李小暖怔了怔,转头看着魏嬷嬷奇怪的问道:
  “这个头筹能抬身价?抬什么身价?”
  “这个我知道!”
  冬末抢着说道:
  “每一次乞巧会上,不知道多少人家看着针线去挑媳妇的,得了这头筹的,可就是一家有女千家求了,小时候就听我娘说过多少回,哪年哪家的姑娘拔了头筹,多少好人家求亲喽,嫁得哪能哪能好喽!”
  李小暖眼睛里闪过丝亮光,咬着嘴唇拎起手里的小花棚,仔细看了看素白丝绸料子上缠成一团的丝线,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冬末说道:
  “先别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姐姐看看这个,几年后哪能去那个乞巧会上夺魁去?!”
  冬末笑着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也算好了,当初我刚掂起针的时候,还不如这个呢!”
  魏嬷嬷接过花绷,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线的走向,笑着摇着头,“姑娘刚才可没用心听嬷嬷的话,这线引得乱七八糟!”
  李小暖厚着脸皮嘿嘿笑着,往魏嬷嬷身边蹭了蹭,小意的说道:
  “嬷嬷再说一遍吧,刚才没听明白哪能用针走线的。”
  冬末“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叹息着说道:
  “赶情嬷嬷刚才那样仔仔细细讲了半天,姑娘竟一句没听进去!”
  李小暖瞪了她一眼,耍着赖说道:
  “是没听明白,没听明白!我手脚笨,人也笨,有什么法子啦?!”
  冬末睁大眼睛看着李小暖,怔了片刻,笑倒在榻上,李小暖白了她一眼,转身牵着魏嬷嬷的衣袖,声音软软的撒着娇,“嬷嬷再教一遍,这次小暖肯定用心,小暖可是半个连家人呢,要好好学针线,给嬷嬷拿个头筹回来!”
  魏嬷嬷放下花绷,一把抱起李小暖,温柔的抚着她,宠爱的说道:
  “教几遍都行!教多少遍嬷嬷都不嫌烦,姑娘这样聪明,只要姑娘肯学,哪有学不好的?!”
  “姑娘最会跟嬷嬷撒娇耍赖,就在嬷嬷这里,最象个孩子!”
  冬末笑着打趣道,李小暖窝在魏嬷嬷怀里,只笑着不说话,原来那个乞巧会的头筹还有这样的好处,嫁人是大事,就当是当年考大学了,有魏嬷嬷这样的好师傅,再拼上几年功夫,到时候拿个头筹回来,至少不愁没人上门提亲了……
  李小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李小暖的日子开始忙碌起来,每天早早起来上早学,吃了午饭,小睡一会儿,起来写半个时辰的字,然后跟着魏嬷嬷学一个时辰的针线,天就已经晚下来了。
  古萧几乎天天过来,和李小暖一起做窗课,以极大的热情指点着李小暖的书法,李小暖极用心、看起来却仿佛是在不经意间引着他背书、讲书,渐渐的,李小暖干脆和他一起背,对于两个人比背书,古萧兴致极其高涨,每天想尽办法要比李小暖快上那一时半分的,以显示自己的年长和聪明。
 

第二十三章 楞冬末

  晚饭回来,魏嬷嬷禁止她在烛光下做针线,怕伤了她的眼睛,沐浴洗漱后,李小暖就捧着从古萧那里借过来的大荒志异等书,看得不知身在何地,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冬末一次次催促的实在无奈了,干脆直接把书从李小暖手里抽走,按着她躺到被窝里去。
  古萧做完了窗课,若没有事,就腻在东厢榻上,一边看着李小暖做针线,一边缠着她说闲话,李小暖被他缠得腻烦,干脆扔本书给他,让他念书给她听,古萧经常兴致勃勃、绘声绘色的念上一下午的书。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针线房也陆陆续续送了各房的夹衣、薄棉衣过去。
  冬末皱着眉头,和魏嬷嬷一起翻看着李小暖的夹衣和薄棉衣,有些生起气来,
  “这也太不经心了,你看看,这腰身,宽了足有两寸出去!也不是没量过尺寸!”
  “宽了好,宽了好,我给姑娘改一改就是了,姑娘以前的衣服,都是我经手做的,如今若不过过手,这心还真是放不下去!”
  魏嬷嬷仔细翻看着,笑呵呵的说道,冬末看着魏嬷嬷,眨了几下眼睛,想起李小暖说过的话,心平气和起来,和魏嬷嬷继续翻看着衣服,“嬷嬷这话说得也是,我看,姑娘的衣服,还有这院子里的坐垫、被褥、帘子、帷幔什么的,倒不如领了料子出来,咱们自己做,老祖宗的衣服,就从来不让针线房的人做,都是瑞萱堂几个大丫头自己做出来的,我以前还给老祖宗绣过两双鞋面呢!”
  魏嬷嬷顿住了手,赞同的点着头,“这话倒是正理儿,咱们这院子十来个丫头,有一半时候都是空闲着的,若是咱们自己做这些东西,这些丫头也能跟着学学针线,女孩子家,这些可都是能傍身的东西!”
  冬末兴致高涨起来,轻轻拍了拍手,笑盈盈的说道:
  “这事是周嬷嬷管着的,我这就去和周嬷嬷说!”
  晚间,瑞萱堂东厢,李老夫人歪在东厢榻上,微微闭着眼睛,正听着孙嬷嬷回事:
  “……冬末那丫头去找了周嬷嬷,说是往后松风院的针线要自己做,公里只管派料子过去就行,周嬷嬷当时就给驳了回去。”
  李老夫人睁开眼睛,转头看着孙嬷嬷,沉声问道:
  “怎么驳的?”
  “周嬷嬷说,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少爷小姐们的衣服、首饰,该穿什么、戴什么,不能穿什么、戴什么,可都是有规矩的,就算是帘帷、围子,也不是谁想做成什么样就能做成什么样的,若是各院都这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府里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李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这话驳得也算有道理。”
  孙嬷嬷笑着点着头,“周嬷嬷原在周府就做着管事婆子,这些年,跟着夫人管家理事,也都妥当。”
  李老夫人赞同的点了点头,慢慢坐直了身子,仔细思量了片刻,看着孙嬷嬷吩咐道:
  “这冬末去找周嬷嬷说这个话,只怕是针线房送过去的衣物不妥当,让秋实去一趟松风院,把小厨房做的点心装一匣子送过去给小暖,你悄悄嘱咐秋实,让她探探冬末的话,悄悄打听打听这事,她和冬末最是要好。”
  孙嬷嬷曲膝答应了,李老夫人轻轻叹息着感慨道:
  “下人们巴高踩低也是常情,小暖若看不开这些,倒要伤了她的福份。”
  “老祖宗也真是的,表小姐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就是夫人,也还没能看开这样的人情世故呢。”
  李老夫人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是我想的左了,说起来也怪,萧儿比她还大着两岁,我一想起萧儿,就觉得他还小,还是个小孩子,一想到小暖,总觉得她是个大人一样!”
  “看表小姐说话行事,乖巧得让人心疼,倒真不象个六岁的孩子!”
  “唉,穷人家孩子早当家!”
  李老夫人微微有些伤感的感慨着,孙嬷嬷也跟着叹息起来,两人沉默了片刻,李老夫人看着孙嬷嬷,沉思着说道:
  “冬末提的事,倒正合了我的心意。”
  李老夫人顿了顿,悲伤的叹息了一声,声音低沉下来:
  “恒儿去了,萧儿还小,资质也……往后咱们古家还不知道如何呢,就算往后萧儿能中了举,那也是七八年之后的事了,恒儿又是那样……没了的,咱们家在这七八年里头,万事都要小心谨慎着才好,那些没用的排场,能免则免,家里日常用度也要节省着些才好。”
  孙嬷嬷伤感的点着头,“老祖宗说得极是,如今咱们闭门守丧,各院里的丫头婆子也都清闲无事的很,倒不如让她们领些针线活去做,也省得太闲了倒要生出事来。”
  “你这话说得在理儿,前些日子我就想着裁了这针线房去,咱们针线房这些绣娘,当初都是从咱们绣坊里挑好的选过来的,如今还让她们回去绣坊就是了,各院衣物就让各院的丫头婆子自己做,这两三年咱们守着孝,这衣服、帘帷,一色都是素的,都极好做,等出了孝期,这针线活也练出来了,就能应付得来了。”
  “老祖宗想得周到,可不就是这样!”
  孙嬷嬷笑着附和着,李老夫人微微放松着身子往后靠到靠枕上,笑着说道:
  “小暖这丫头,倒是个会过日子的!这事,回头我和恒儿媳妇商量了再说吧。”
  孙嬷嬷曲膝答应着,微微迟疑了下,陪着笑说道:
  “老祖宗,这事,只怕是冬末那丫头自己做的主张,表小姐说话做事,可是谨慎的很呢,倒是冬末,是个急性子,凡事想的不多,能这样直冲着找周嬷嬷说话去!”
  李老夫人仔细想了想,轻轻颌首笑了起来,“你说得在理儿,小暖那丫头,谨慎的有些过了,有些小心翼翼起来,只怕真是冬末那个楞丫头自作主张了!晚上我留神看看小暖,就能看出来是不是冬末这丫头自作主张了!”
  孙嬷嬷笑着奉承道:
  “老祖宗若是留了心,什么事可都瞒不过您去!”
  

第二十四章 是非难免

  冬末心事重重的给李小暖洗着头发,握着一把细软的头发一直揉来揉去,李小暖转过头看着冬末,笑着问道:
  “冬末姐姐,这一缕头发你都揉了有半刻钟了,姐姐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冬末强笑着摇了摇头,怔了怔,又点了两下头,迟疑着说道:
  “好好儿的,没有不舒服,只是……”
  冬末咬了咬嘴唇,下了决心般低声说道:
  “姑娘,冬末做了件傻事,这两天心里猫抓一样难受。”
  李小暖怔了怔,面色凝重起来,垂了垂眼帘,低声说道:
  “你先跟我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姑娘,前天,针线房送姑娘的秋季衣服过来,件件尺寸上都不合适,我和魏嬷嬷商量着,与其这样件件要改,倒还不如直接要了料子过来,咱们自己给姑娘做衣服和这院子里的坐垫、帘帷,我就去找周嬷嬷,本想着这必是一说就准的事……”
  李小暖挑着眉头,脸上露出苦笑来,冬末看着李小暖的神情,肩膀耸拉了下去,声音也低落下来,“我是太楞了些,果然,姑娘一听就知道不妥当。”
  “那周嬷嬷怎么说的?”
  “周嬷嬷客气倒是很客气,只是说府里有规矩,就是少爷和小姐们的穿戴,也是有规矩定例的,若是谁想哪能做就哪能做,这府里岂不是就乱了套了!”
  李小暖缓缓点着头,看着冬末安慰道:
  “周嬷嬷训斥的很对,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算什么大事,她是总管事嬷嬷,说你几句也是应该的。”
  “唉!”
  冬末头垂得更低了,扭着手指,停了一会儿,才低低的说道:
  “这些也就算了,昨天秋实送那匣子点心过来的时候,拉着我说了大半天的话,非要看看针线房给姑娘送来的衣服不可,我就留了心,盘问了秋实,秋实说……”
  “秋实?就是那个和你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又和你一起选到老祖宗身边当差的丫头?她说了什么?”
  李小暖拧起了眉头,冬末点了点头,“就是她,她说……是孙嬷嬷让她过来看看针线房给姑娘送来的衣服合不合适,再探探我的话,看是不是下人们轻慢委屈了姑娘,我就把姑娘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说给她听了。”
  李小暖拧着眉头,仔细的听了,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着冬末,低声交待道:
  “这事,说不上好,也算不得坏,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再说,事情做也做过了,就算错,也错过了,能弥补就弥补,不能弥补,那就随它去!难过后悔除了伤了自己的神,别的什么用也没有!”
  冬末松了口气,忙点着头应承着,李小暖垂着眼帘思量了片刻,才盯着冬末,低低的说道:
  “这个秋实,从你以前说的那些个事,还有昨天这事,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个管不住自己嘴的人,是个不能托付的,你和她说过的话,她必定藏不住,一五一十的都要说给孙嬷嬷去,也许还会说给旁的什么人也说不定,往后……”
  冬末怔了怔,急忙辩解道:
  “姑娘,秋实人很好,也是个实心的!”
  “我不是说她不好,她可藏得住话?”
  李小暖无奈的耸拉着眉梢,低声问道,冬末怔怔的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秋实是个实心人,有什么说什么,什么话也藏不住。”
  “那就是了,有时候不是她要害你,只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藏不住话,知道点什么,就一定要说出来,可有些事,一说出来就要生事,也许还会要人命,她是个好人,可是不能托付,你明白些没有?”
  冬末怔怔的想了片刻,看着李小暖点了点头,“这个,以前我也说过她好多回,可她就是改不了!”
  “江山易移,本性难改,知道她这脾气,往后,不该说的话,就别说给她听,她知道的越少就越不会惹出麻烦来!这才是真正为了她好!”
  李小暖看着冬末,慢慢的说道,冬末重重的点头答应着,满眼迷惑的看着李小暖,低低的说道:
  “姑娘真是六岁么?”
  李小暖横了她一眼,突然抬起双手,做了个抓人的怪样子,“我是千年狐妖,专门来吃你的!”
  冬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笑着叫道:
  “姑娘可别这么说!我真就是这么想的呢!”
  李小暖放下双手,笑盈盈的看着她说道:
  “你没听孙嬷嬷说李家丰耕房的那个什么勤哥儿的?孙嬷嬷可说了,连过世的老爷也不及他一半呢!和他比,我可算不得出奇!”
  “呸呸呸!”
  冬末一边呸着,一边敲着木沐桶,“姑娘提那样短命的人做什么?姑娘笨得很呢!不和他比!”
  李小暖歪着头看着冬末,笑盈盈的说道: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家姑娘虽说自小父母双亡,孤苦了那么一点点,可往后必定是一帆风顺、富贵清闲、事事如意、五福俱全!”
  冬末笑了起来,手脚利落的给李小暖洗好了头发,扶着她出来,拿大棉帕子给她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出来,李小暖坐到床上,冬末给她绞着头发。
  李小暖转过头,看着冬末,低声交待道:
  “冬末姐姐,往后,你要做什么事,一定要先和我说了,咱们商量好了再去做。”
  冬末绞头发的手顿了顿,重重的点着头应承道:
  “我知道了。”
  头发很快绞干了,李小暖捧着书,怔怔的出了神,秋实是奉了老祖宗差遣送点心过来的,带的是孙嬷嬷的嘱咐,这事上,老祖宗和孙嬷嬷必是一体。
  冬末找周嬷嬷的事,是谁告诉老祖宗的?这中间,到底转了几趟手?又会生出多少是非来?老祖宗听到的是什么样的说辞,又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她太不安份了些?这事,还会不会余波未完,再生出别的波澜来?
  李小暖有些头痛起来,这清静日子,连一个月也没过去,就生出这样的是非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躲是躲不过去了,对于她来说,现在最好的法子,只能是静观其变,以静制动是不二法门。
 

第二十五章 裁撤针线房

  下午,李小暖和古萧并排坐在廊檐下的坐凳上,李小暖仔细的绣着根树枝,古萧拿着本诗书,摇头晃脑的念诵着,李小暖一边听着,一边不时的打断着古萧的吟诵,问着他这一句或是那一字的意思,古萧挠着头,翻看着后面的注解,努力着要明明白白的解释给李小暖听。
  一个小丫头从垂花门屏门前高声禀报道:
  “大小姐来了!”
  李小暖忙放下花绷,和古萧一起站起来迎了出去,刚迎出几步,古云姗带着珍珠已经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进来。
  李小暖笑盈盈的曲膝福了福,让着古云姗进了屋。
  古云姗靠着靠枕,歪到榻上,看着冬末托盘上的盖碗,笑着问道:
  “泡的什么茶?”
  “是碧螺春。”
  冬末笑着回道,古云姗伸手接过,转头看着古萧说道:
  “他弄的那个什么花茶,我可是一口也不吃的,难闻死了!”
  古萧瞪着她,恨恨的说道:
  “又不是给你吃的!你想要,我还不给呢!”
  李小暖笑着拉了拉古萧的衣袖说道:
  “你那个茶,花香味是太浓烈了些,倒把茶香味盖得几乎没了,茉莉那东西,香味太浓烈,窨茶倒不好,明年夏天,咱们两个一起用荷花来窨,我知道个法子,窨出来必定是好的!”
  古萧连连点着头,“暖暖你说的对,茉莉那个香味,是太浓烈了,明年咱们一起用荷花窨。”
  古云姗喝着茶,笑盈盈的看着古萧和李小暖说道:
  “你们两个先别忙着商量什么窨茶的闲事,我今天来找你们,可是有正事要和你们两个商量着的。”
  “大姐姐只管说就是。”
  李小暖忙笑着说道,古萧瞥了眼古云姗,抬了抬下颌,轻轻“哼”了一声说道:
  “我说呢,你这个管家婆怎么会有空来看我们了,原来是有事找我们哪!没事你才不会来呢!”
  古云姗放下杯子,探着身子过来就要打古萧,“敢说我是管家婆!”
  古萧忙往后躲闪着叫道:
  “就是管家婆!”
  李小暖笑不可支的上前拉住古云姗的胳膊,“大姐姐别理他,咱们说正事。”
  “哼!以后让你娶个又厉害又不讲理的管家婆回来,天天管着你!”
  古云姗够不到古萧,回身拣了个小靠枕,冲着古萧扔了过去,古萧接住靠枕,一时怔在了那里。
  李小暖坐到古云姗旁边,拉着她,笑着问道:
  “大姐姐找我和古萧要商量什么事?”
  古云姗抬手理了理鬓角,看着李小暖,想了想才开口说道:
  “是这样,你也知道,老祖宗和母亲让我和云欢学着管家理事,前儿老祖宗和我说,咱们家如今守着丧,凡事都该节俭些才好,让我和云欢想些节省的法子出来,我和云欢想来想去,提了好几个法子,都被老祖宗和母亲驳了回来。”
  古云姗长长的“唉”了一声,抬手揉着眉间,苦恼的说道:
  “小暖,你不知道这管家有多难有多烦哪,老祖宗让想些节俭的法子,又不能苛待了家里的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你说,哪能节俭去?”
  李小暖眨了几下眼睛,看着古云姗,只等着她往下说,古云姗又“唉”了一声,接着说道:
  “后来吧,我和云欢不是在学针线吗?就想到了这针线上的事,就想着,要不就裁了针线房去,各房的衣服、靠垫、帘帷,让各房的丫头们领回去做,反正现在咱们家既不出门,也不能待客的,丫头们也空闲得很,跟老祖宗和母亲一说,这回倒是立时就说好。”
  古云姗开心的笑了起来,“老祖宗还夸我和云欢肯用心,学得快呢!”
  李小暖扫了眼大睁着眼睛的冬末,看着古云姗,笑盈盈的说道:
  “这倒真是个好主意,若是这样,各院的丫头一来也能有机会学学针线,二来,也不至于太过空闲,倒生出事来。”
  古云姗睁大眼睛看着李小暖,轻轻拍了拍手,笑着说道:
  “怪不得母亲说你聪明,老祖宗也是这么说的!我和云欢挨个院子仔细过了过,老祖宗那里不去说她,老祖宗的衣服,本来就是碧莲姐姐她们自己做的,母亲那里,会针线的丫头多,贴身的衣裳一向也是丫头们做的,也无碍,我和云欢的院子里理了理,虽说针线好的丫头不多,可也够了。”
  古云姗兴奋的长篇大论的说着,兰初重新又泡了茶送上来,古云姗端起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接着说道:
  “咱们如今都守着孝,衣服、垫子、帘帷,一色都是素的,都极容易做,古萧院子里,菊影和竹枝几个,针线上都极好,再说,他的衣服,一多半都是瑞萱堂那边做出来的,也无碍。”
  “我这里,也无碍!”
  李小暖学着古云姗的语气,干脆的说道,古云姗怔了怔,笑着说道:
  “我和云欢就是担心着你这个院子,魏嬷嬷虽说针线上极好,可一来她年纪大了,二来,她要教导咱们三个学针线,如今府里找她请教针线的人又多,只怕嬷嬷也没空再多做什么活计,这院子里的丫头,除了冬末会些针线,其余的都是原来老宅子里看院子的丫头,哪有能掂得动针的?”
  李小暖笑盈盈的转头看着冬末,冬末曲了曲膝,笑盈盈的禀报道:
  “大小姐只管放心,松风院会做针线的人可不少,小玉的针线就很好,春俏的针线也不错,兰初跟着学了这些日子,也已经很象样子了,做个素垫子什么的,很过得去了,再过几个月,也就都带出来了,大小姐放心就是。”
  古云姗长长的舒了口气,绽放出满脸笑容来,“那就好!若是这样,明天我就和云欢合计着裁撤针线房的事了,从下个月起,各院的衣服、帘帷等等一应物事,公中只派料子、针线,要穿要用的,可都要自己做出来才行了!”
  “大姐姐,要照这样,松风院的丫头再要自己做针线,只怕这院子里的人手就不够使唤了。”
  古萧坐在旁边听了半晌,突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