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16

闲听落花: 花开春暖 56-65

第五十六章 感激

    李老夫人怔了怔,盯着古萧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对,若有所思的看着李小暖,半晌,才笑着说道:“天也暖了,你们两个,也赶紧回去歇着吧。”
    古萧和李小暖忙起身告了退,出了瑞萱堂,往回走去,古萧看着李小暖进了松风院大门,才转过身,带着杏红慢悠悠的回去梧桐院了。
    隔了些日子,周夫人身子也大好了,在瑞萱堂坐着和李老夫人说着闲话,李老夫人笑毒害说道:“正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了呢。”
    周夫人上身微微前倾,温顺的说道:“母校有什么吩咐?”
   “是萧儿的事。”
    李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萧儿这一年里头,书停飞得极好,上个月就开始讲经义了,照这样子,也不过明后年,就能开笔做文章了。”
    周夫人绽放出满脸笑容,点着头说道:“母亲说得是,萧儿大了,懂事了,知道用功了。”李老夫人看着周夫人,又叹了口气,微笑着说道:“当初萧儿他爹在的时候,请这王夫子时就说过,这是个启蒙的先生,如今萧儿书念决不能这里,得找个更好些的先生才好。”
周夫人怔了怔,满脸赞同的点毒害头,“母亲说的极是,若要开笔做文章,是得给萧儿找个更好的先生才好,只是,这两人浙路……倒是京城更便当些。”
    “两人浙路也有好先生,俗话说‘江南出才子’,就是这越州府,这才子就不少。”
    李老夫人微笑着看着周夫人说道,“离上里镇不远的六巷镇上,有个叫陈清仪的贡生,学问就极好。”
    李老夫人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笑吟吟的接着说道:“这个陈先生,论才学,当年萧儿他爹也是甘拜下风,是咱们越州府有名的文会魁首,可偏偏是个有才无运的。”
    李老夫人放下杯子,感慨起来,“当年陈先生和萧儿他爹一起参加秋试,诗赋、论、策,样样做得花团锦簇,偏偏到最后一场贴经时,就要交卷了,一杯茶翻倒污了卷子,当时的吴学政是个爱才的,怜他实在是才华出众,还是取了他,可惜只能做个末名,一杯茶,将个头名泼成了末名,萧儿他爹就成了那年的解元。”
    周夫人听得惊奇起来,“那后来的省试呢?竟又有了这样的事不成?”“这样的事倒没再出,秋试后,这陈清仪头悬梁,锥刺骨,发誓要取个会元回来雪耻,隔年,同科的十几个贡生一起去京城参加省试,入场那天早上,从客栈出来,这陈清仪竟一脚踩空,跌下楼梯,断了腿,这一声就误了。”
    周夫人惊奇的睁大了眼睛,“这也太巧了!”
     “可不是,巧得还在后头,过了三年,这陈清仪又去考试了,这回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连客栈也只住一楼,可刚进了场,竟拉起肚子来,拉得直不起身子,考官只好让人把他抬了出来,这一场就又误了。”
    周夫人失笑起来:“竟有这样的事?”
    “又过了三年,还没进场,头一天家里就来人报丧,他父亲病故了,陈清仪当时就晕了过去,一路哭着奔丧而回,守了三年丧,只说自己有才无命,再也不肯应试了,他家境清贫,就收了几个学生,靠教书为生,偏他教出的弟子,个个都是极好的,光进士及第的应有好几个,如今可是咱们两浙路有名的才子良师。”
    周夫人惊叹着感慨起来:“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竟真有这种无命无运,偏又有才气,能教出好弟子的人。”
    “可不是,可见这人的福禄,都是上天注定的,不认命不行!”
    李老夫人伤感的感慨着,声音越来越低,沉默了片刻,才笑着接着说道:“这陈清仪,虽说是个时乖命蹇的,可为人豁达风趣,交友极广,并不一味清高迂腐,如今他那一科的贡生,还有这越州府和他交好的后进学子,进士及第后做官的极多,一来,人家怜他才高命蹇,二来,他为人又极好,同年同乡都与他交情甚好,他的学生及第后也有出来做官的了,这人请来给萧儿做先生,再好不过。”
    周夫人眼睛亮了起来,忙笑着赞同道:“母亲说得极是,这样的先生最好不过,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来。”
    “陈先生和萧儿的父亲是知交好友,你既觉得好,明天我就打发亭管家去请他,他父亲过世时,就是亭管家过去帮着料理的。”
    周夫人笑着点头答应着,迟疑了下,为难的问道:“那王夫子?”
   “前些时候杭州府吴家托人捎话,想让咱们给推荐个启蒙的学生,王夫子倒正正合适,我就让人捎了王夫子的履历去,说是萧儿的启蒙恩师,吴家昨天已经回了话,对王夫子极满意,今天晚上,我设宴请王夫子,跟他说了这事,看他肯不肯,你再准备四样表礼,封一千两银子给他。”
    周夫人急忙点头答应着,“母亲做事真是周到,这样,也就处处妥当了。”
    八月里,陈清仪就到了古府,李老夫人让人将月明阁收拾出来,给陈清仪居住,又派了两个小厮,四个小丫头过去月明阁侍候着,古萧行了拜师礼,就开始跟着陈清仪念书。
    李小暖虚岁已经八岁了,不宜外出念书,也就停了课,古萧难过了好几天,李小暖就求他拿着她写的字让先生批改,陈先生见了,竟然大加赞赏,说李小暖的字虽稚嫩,却已有了飘逸洒脱之意,倒也欣欣然答应了每天给李小暖批字。
    李小暖上午不用上学,也就空闲了很多,每天早上到瑞萱堂请了安,吃了早饭回来,就写一会儿字,做一会针线,余下的时候就是看书,几乎一两天就能看完一本书,往外书房去得也频繁起来,外书房当值的婆子禀了李老夫人,李老夫人笑着吩咐“随表小姐拿去看就是,好好侍候着。”
    婆子得了吩咐,殷勤而尽心的侍候着,没有半分怠慢。
    八月底,秋风渐起,一天早上吃了早饭,李老夫人遣了众人,独独留下李小暖,拉着李小暖坐到榻上,笑盈盈的看着她,温和的说道:“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魏嬷嬷的针线,真正是得了连家真传的,绣品如画,不露针迹,不显线痕,我想着,让她去咱家的绣坊里教导教导那些绣娘,老祖宗也不能白拿了你母亲留给你的技艺,从今儿起,绣坊每年分一成干股给你,照往年绣坊的收益,这一成干股,一年也有上千的银子,攒上几年,也就够你出嫁时做压条现银了。”
    李小暖愕然怔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忙摇着头说道:“老祖宗,你从福音寺带我回来,帮小暖安葬了父母,收留了我和魏嬷嬷,我和魏嬷嬷都不知道怎么感激您才好,魏嬷嬷不让我说那些日后报答的话,说老祖宗是福泽深厚的人,往后子孙必定荣华富贵,只有帮着我的,哪有我能报答之处?我知道魏嬷嬷说的对,只有心里时时念着,早晚给老祖宗祈福罢了,如今老祖宗有能用得着魏嬷嬷的地方,我和魏嬷嬷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不要干股。”
    李老夫人笑了起来,伸手怜惜的抚着李小暖的头,缓缓吧了口气说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老祖宗都看在眼里,老祖宗心里欢喜的很,这干股,你就拿着,听老祖宗的话,你总有用银子的地方,可没有能伸手要银子的人,拿着吧,你感激老祖宗,老祖宗也感激你呢!”
    李小暖怔了怔,仰头看着李老夫人,李老夫人满眼笑意的看着她,伸手捏了捏李小暖的脸颊,笑着说道:“那绣坊,是老祖宗的嫁妆,这是咱们祖孙两个的事,你放心拿着。”
    李小暖迟疑了片刻,感激的看着李老夫人,重重的点了点头。
    周夫人写给汝南王妃的信也有了回音,程恪已经琮了明年正月里去南边边地从军,一去三年,王爷的意思,反正孩子还小,等回来再议这事也不迟,古家也正在孝期里,也不是提这事的时候,周夫人和李老夫人闲话般商量了一会儿,也就将这事先搁下了。
    转眼又是菊黄蟹肥,古萧早早和李小暖商量了,禀了李老夫人,还和去年一样,约了古云姗和古云欢赏菊品蟹。
    中午吃了饭,从瑞萱堂出来,古萧和李小暖并肩往松风院走去,西萧带着丝神秘,俯到李小暖耳边,得意的说道:“暖暖,我刚才放学先去了趟厨房,你知道我做什么去了?”
    李小暖转过头,笑盈盈的看着他问道:“你去偷吃螃蟹了?”
     “唉!才不是呢!”
    古萧有些泄气的说道,不等李小暖再往下猜,迫不及待的接着说道:“我让刘嬷嬷醉两坛子螃蟹咱们吃!我跟刘嬷嬷说了,一定要拣最大个的螃蟹做醉蟹!”
    李小暖顿住脚步,有些怔神的看着古萧,片刻才绽放出满脸笑容,慢吞吞的说道:“你什么时候也爱吃醉蟹了?”
     “我不吃,我看着你吃。”古萧摇着头,认真的说道。

第五十七章 远虑

    李小暖转过头,盯着古萧看了一会儿,笑着说道:“唉,刘嬷嬷要为难死了,你知不知道,做醉蟹,略小一点的蟹才最好!”
    古萧恍然大悟着,急忙转身吩咐竹枝,“你快去一趟厨房,跟刘嬷嬷说,让她自己作主挑蟹,只要做得好吃就行,大小不管。”
    竹枝笑着曲膝答应着,转道去厨房传话去了。
    隔天,秋高气爽,陈先生听古萧说要赏菊品蟹,竟早放了他一个时辰,古萧惊奇之下,急忙奔了回来,干脆和林先生也告了假,兴致勃勃的和李小暖商量着要这个、吃那个。
     李老夫人也不拘着她们几人,古云姗指挥着众丫头婆子布置着菊晚亭,又吩咐了刘嬷嬷,先蒸两笼屉螃蟹出来,再取两坛子上好的桂花酿,给陈先生和林先生送去。
    四个人在菊晚亭,有说有笑道,慢慢喝着酒,吃着蟹,直到未末时分,四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薰薰然起来。
    古萧趴在栏杆上,着迷的盯着满眼绚丽妖娆的菊花,手指头在旁边柱子上描画着,古云欢拉毒害李小暖,泪眼欲滴,古云姗皱着眉头的的看着她,古云欢也不理刀子,只拉着李小暖,伤心的说道:“小暖,表哥过了年就要去边关了,要三年才能回来!边关那样苦,还要打仗……”
    古云姗上前用力推了古云欢一把,“湖涂东西!他苦不苦,要不要打仗,要你担什么心的?”
    “大姐姐!二姐姐一向把恪少爷当古萧一样看的,若是古萧去了哪里,咱们不也担心得不得的?”
    古云姗转头看着李小暖,顿了片刻,训斥道:“你别纵着她,这可不是为着她好!”
说着,回过身点着古云欢的额头斥责道:“你也不小了,这样的话,这样的心思,半分也生不得!你看看你……”
    古云姗顿回了后面的话,上身微微摇晃了几下,想了想,紧挨着古云欢坐下,也不避着李小暖,压低了声音说道:“母亲和老祖宗也不是没这想头,前些日子母亲已经托人捎了信,问了姨母的意思。”
    古云欢眼睛亮得仿佛能放出光来,紧紧抓着古云姗的手满眼期待。屏着气等着她往下说,古云姗恨恨地点着她的额头,“你看看你!哼!姨母说王爷说了,一来都还小,二来恪表弟又要去边关从军,等他回来再议这事也不晚,再说咱家还在重孝里,也没法子议亲,咱们凡事有母亲,有老祖宗操心着,你也要争气些,若总是这样糊里糊涂的,万一做出傻事来,岂不是害了自己?”
    古云欢浑身溢着欢喜,急急的点着头,李小暖托着腮,苦恼的看着古云欢,那个程恪,看起来可不象是个好相于的,为什么她要喜欢这么个人?以后还要嫁给这么个人,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我只告诉你,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如今不过是老祖宗和母亲想和人家结亲,姨母是个什么意思,王爷又是什么想法,还统不知道呢,还有老太妃、宫里的、恪表弟又是什么意思,可都还说不准呢,你还是别存着什么心思,免得到时候伤了心!”
    古云欢根本没听进去古云姗的话,只满脸笑容着不停的点着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姨母最冬我!姐姐放心!”
    古云姗叹了口气,无奈的跺着脚,恨恨的点着古云欢的额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李小暖晃着站起来,倒了两杯酒,端过来递给古云姗和古云欢,转身又倒了杯酒自己端着,笑盈盈的说道:“原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古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鼓着掌叫着好,“暖暖说得真好!”
    李小暖转过身,把手里的酒杯塞到古萧手里,自己又了杯酒,举起来,邀着三人一饮而尽。
    古云欢不停的笑着,古云姗看着古云欢叹着气,吩咐侍琴扶她回去歇息着,古萧两眼迷离着倒在了扶手椅上,菊影忙叫着杏红,扶起古萧,告了退,往梧桐院回去了。
    李小暖摇晃着站起来,和古云姗挥着手说道:“大姐姐,我也要回去了,我想睡觉。”
    古云姗扶着椅背,有些怔神的看着李小暖扶毒害冬末,摇摇晃晃的沿着花径往回走去。
    第二天上午,李小暖正坐在东厢榻上绣着花,就听到院门口小丫头的禀报声:“大小姐来了!”
    李小暖忙跳下榻,迎出了正屋,古云姗带着珍珠,沿着抄手游廊,步履轻松的走了进来,笑毒害拉着李小暖的手说道:“好容易忙完了,过来到你这里躲躲清闲。”
    李小暖笑着让着古云姗进了屋,冬末泡了茶端上来,李小暖指毒害茶,笑着说道:“夏天窨的荷花茶大家都说好,我前天又用菊花叶窨了些茶,大姐姐先尝尝好不好。”
    古云姗在东厢榻上坐了,接过茶,慢慢喝了几口,仔细品了品,笑着说道:“这菊花叶窨茶,倒别有一种清香味道,怎么不用菊花窨?”
    “菊花不如菊叶气息清爽。”
   李小暖笑着说道,古云姗有些心不在焉的放下杯子,转头看着李小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还是小时好,没什么心思,每天不是想着吃的,就是想着玩的,多福气!长大了,要想着这个,要操心那个,哪还有这些吃啊玩啊的心思!”
    李小暖怔了怔,若有所思的歪头看着古云姗,没有接话,古云姗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往后靠到了靠枕上,“跟你说这些也是白说,你虽是个聪明懂事的,可抳毕竟还小,哪里懂得我这些忧虑的?唉!”
    古云姗一声接一声叹起气来,李小暖仔细看着她,想了想,只笑着,没敢开口。
    古云姗叹了一会儿气,转头看毒害李小暖,伤感的说道:“你看看这家里,母亲身子不好,心头又一直郁结着,一年里头,就没几天能舒开心的时候,老祖宗年纪大了,又能操几年心去?云欢只一味想着……京城,古萧又小,过几年……”
    古云姗顿住了话头,轻轻咳了几声,接着说道:“我今年都十五了明年出了孝,还能在家呆几年去?一想起这样,我就牵挂得睡不着觉。”
    李小暖有些怔神的看着古云姗,仔细想了想,笑着说道:“大姐姐且放宽心,俗话不是说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二姐姐也是个聪明能干的,不过是如今有大姐姐当家主事,大家都想偷偷懒罢了,等姐姐出了嫁,她自然就担待起来了。”
    古云姗笑着捏了捏李小暖的脸颊,“你就会说好话,云欢可不是个那种能干会管家的,她只会悲风伤月,天天就会看那些个闲书,流着眼泪念那些没用的诗,唉!”
    古云姗重重的叹息起来,“在家里不能管家理事,也就算了,往后出了嫁,还是这样清风明月着不沾红尘的,还不得被人欺负死?”
    李小暖想了想,点了点头,古云姗眉头拧了起来,转头看着李小暖,“云欢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担这些心了,你也知道云欢的心思,一心一思掂记着汝南王府,偏偏母亲也不阻止她,可她那个样子,真要是进了汝南王府,哪有个好的?”
    李小暖有些怔神的看着古云姗,古云姗叹息着、感慨着,更加烦恼起来,“汝南王府一向人丁单薄,爷们成了亲,一年半年,长辈们就安排着纳妾收房,这中间不知道有多少气要生,若能三年两年生了儿子还好,若是象姨母这样,快三十岁才生了儿子,不知道要受了多少闲气去,这十来年,姨母张罗着给王爷纳了多少妾侍!可偏偏这引动个妾侍连个女儿也没能生出来。”
    古云姗顿住话头,愤然起来,“都说姨母表面贤惠,其实……连程贵妃也隔三岔五的把姨母叫进宫里敲打,为了这个,姨母在城外庄子里避了两三年!后来怀了恪表弟,才搬回王府的!”
    李小暖怔然的看着愤慨异常的古云姗,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问道:“这事,你怎么知道了?”
    古云姗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低头端着杯子喝了口茶,低声说道:“听母亲和姨母说闲话时听到了。”
    “你是偷听的吧?”
     李小暖不客气的说道,古云姗放下了杯子,伸手拍了下李小暖的头,“就你聪明!好好儿的给我说话,我扯这些做什么?”
    “大姐姐,你也想得太多了,二姐姐就算要嫁,也得等你出了门子,她才能议亲出嫁呢,你要议亲,还得等到明年出了孝才行呢,明天有什么事儿都还不知道呢,你倒一下子想到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后了!”
    古云姗挑着眉头,所以起来,伸手点着李小暖的额头,“你个小丫头,过一天算一天哪?你也是跟着夫人念过书的,没听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话的?”
    李小暖摇着头,认真的说道:“大姐姐说的这些事,我听不太懂,只是觉得大姐姐象想了也没用,恪少爷不是说明年就去边关从军了吗?再说生孩子这事,就更说不准了,大姐姐现在想得再多,也没什么用吧?”


第五十八章 又是一年春

    古云姗气乐了,叹息着往后靠去,“你说的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我想了也真是没什么用。”
    “魏嬷嬷总是说,憨人有憨福,这人太聪明了吧,反倒过得不好!”
    古云姗挑着眉梢,笑得往后倒了过去,指着李小暖笑道:“云欢是个有憨福的,那你呢?”
    李小暖拧眉想了想,认真的说道:“我也是个有憨福的!”
     古云姗怔了怔,大笑起来。
    秋叶落尽,转眼又是一年冬。
    眼看着就是春节了,古萧和李小暖叽叽咕咕的商量着,打算再画一幅画送给李老夫人贺岁,“……老祖宗肯定喜欢的,你去年那画,现在还在瑞萱堂东厢挂着呢。”
    李小暖笑着说道,古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现在这会儿再看去年那画 ,画成那样,真让人羞愧。”
    “羞愧什么?我现在看着,还是觉得好!那画里有灵气,画得坦白真诚,若说不好,不过就是笔法上生疏些罢了!”
    李小暖认真的说道,古萧脸色微红,挠着头,嘿嘿笑了起来。
    两人又仔仔细细的商量了半天,决定画一幅菊花图出来,既商量定了,古萧拉着李小暖,一起去了外书房,古萧这会儿就想画画试试。
    从秋天里,李老夫人就让人把外书房收拾了出来,给古萧平时读书画画用,古萧画画的东西越来越多,梧桐院和松风院里那小小的几案,已经没法子铺开那些东西了。
    李小暖陪着古萧画了半天画,直到申正时分,才离了外书房,回去换了衣服,往瑞萱堂请安去了。
    古萧涂涂改改,足足画了小半个月,才画出幅满意的画来,小心的卷起来,亲自拿在手里,直奔松风院给李小暖看画去了。
    冬末和兰初小心的举着画,李小暖仔细看了半晌,满脸笑容的夸赞道:“古萧,你这菊花,画得真是好!把那菊花清高傲然的劲儿全画出来了!”
     古萧舒了口气,笑了起来,“我也觉得这幅好!”
    两人对着画,又仔细的看了一会儿,古萧指着画左上角的留白说道:“暖暖你看,这里是留着落款题字的,你的字,陈先生都说好,我画画,你题字,这画就算是咱们两个一起送给老祖宗的,好不好?”
     李小暖怔了怔,半垂着眼帘思量了片刻,示意冬末收了画,转过头,笑盈盈的看着古萧说道:“陈先生说我的字好,不过是说我这个年纪,字能写得那样,已经算是好的了,哪里是真好?可你这画,却是真的好,我看,你倒不如请林先生看看这画,看他觉得这画如何,再请他在这画上题上字,倒是一段佳话。”
     古萧想了想,满脸赞同的点着头,“暖暖你说的对,林先生书画皆极出色,他若能在这画上题了字,倒是能让这幅画生色不少。”
    李小暖笑盈盈的点着头,推着古萧说道:“那你赶紧去,林先生明天就要回家了,离年也没多少天了。”
    古萧急忙点头答应着,接过冬末递过的画,雀跃着出了松风院,出了园子,找林先生去了。
    腊月半,陈先生和林先生都回去过年了,古萧就放了假,兴奋着几乎天天腻在公风院,空闲了没两天,李老夫人就打发他跟着亭伯,去古家在 上里附近的几个庄子散年货去了,直到腊月二十七,才赶了回来。隔天,早上请了安,吃了早饭,古捧着画,呈给了李老夫人,李小暖和碧莲拉着画,李老夫人仔细的看着画,满脸笑容的点着头,古萧指着边
上的题字,笑着说道:“老祖宗,林先生也说这画画得好哟,这字,是我请林先生题的,老祖宗看好不好?”
    李老夫人仔细看了看,重重的点头夸赞道:“才学了这么些时候,就能画得这样好,先生自然要夸你!这字好,这画更好!”
    李老夫人往后靠了靠,转头看着周夫人,笑着招呼着:“你也过来看看,萧儿这画,一年里头可是长进了不少,这菊花的风骨跃然纸上,画得 真正是好!”
    周夫人站起来,仔细看了看,笑着转头看着李老夫人说道:“比起去年那幅,是长进了些,萧儿往后在这字上也要多下功夫才好,过几年下场 考试,可少不得一笔好字。”
    古萧忙躬身答应着,李老夫人眼底闪过丝黯然,微笑着没再说话,只咐咐碧莲将墙上挂的古萧去年画的那幅画取下来,换上了菊花图。
    李老夫人看着碧莲换好了画,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往后祖母这屋里的画,一年换一回!老祖宗要看着咱家萧儿成了咱元微朝一 代书画大家!”
    古萧脸色红涨着,重重的点着头,点了几下,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挠着头,“老祖宗放心,我一定好好跟着先生学,用心画,往后当个 书画大家!”李老夫人哈哈笑着点着头,周夫人若有所思的看着古萧。
    过了年,出了十五,古云姗和古云欢总算空闲了下来,叫了李小暖,发愁的商量着八月乞巧节的绣品。
    古去欢半躺在榻上,摊着手说道:“我是没有法子,满打满算,也就学了一年多,要从那么多人手里争头筹,也太难为了些,我看我还是算了。”
    古云姗斜了她一眼,转头看着李小暖,李小暖摊着手,干脆的说道:“魏嬷嬷不是早就说过吗,咱们三个的针线,如今做得最好的,就是大姐姐了,大姐姐一定要用心准备着,要不……”
    李小暖轻轻咳了一声,低声说道:“让魏嬷嬷帮着绣上一幅?”
    古云欢失笑起来,古云姗伸手敲着李小暖的头顶,“小暖又胡说了!这是什么事?能这样做假的?”
    李小暖笑着往后躲着,“我就是随口说一说,大姐姐且住手,我倒有个想法。”
    古云姗又敲了李小暖一下,才住了手,李小暖笑盈盈的说道:“咱们这样的人家,绣花做针线,自然是以清雅为主,可咱们平日里用的那些绣样,就没个好的,又俗气又呆板,不如咱们自己让人画绣样,绣样好了,绣出来的东西看起来自然也就好了。”
     古云欢直起身子,眼睛闪着亮光兴奋起来,轻轻拍着手说道:“小暖这主意好,那些绣样子,就没个好看的,咱们干脆拿古人字画做底子来绣好了,或者,干脆让古萧画上一幅画,就在白绫子上画,然后咱们再绣出来,必定是好的!”
    “就是啊,魏嬷嬷教的锈法,本就讲究不露针迹,不显线痕,绣字画必定好!”
     李小暖兴奋的挑着眉梢,声音高了起来,古云欢满脸笑容,赞同的点着头说道:“小暖说得对,这样的针线,绣了字画,必是好的!用丝线绣字画,多么雅致!咱们就绣字画!我最喜欢墨竹图,我就绣那个!”
    古云姗仔细想了想,点着头笑了起来,“这法子倒别致,就是拿不到头筹,也能显得咱们古家姑娘不落俗套,回头我找找,要找个有意境,又要好绣些的画出来,回头让古萧也画上几幅,一起挑拣挑拣,看看哪个最好!”
    古云姗迟疑了下,接着说道:“这事,倒要先和老祖宗说了,问问这乞巧节上的规矩,咱们平日里做针线,一向是讲究照着绣样绣东西的,也不知道这样破例行不行呢。”
“要悄悄的打听,可不能让人知道了!”
    古云欢拉了拉古云姗,认真的交待着,古云姗扫了她一眼,“这还要你说!”
    隔天,三人和李老夫人说了,又让孙嬷嬷出去仔细打听了,才放下心来,各自挑着喜欢的字画,描了样子出来,开始绣起乞巧节的绣品来。
    转眼,又到了清明节,李小暖和去年一样,要乘了古府的画舫,还是在刘管事的陪同下,回去下里镇田窝村祭扫父母。
    启程前,冬末叫了兰初,春俏等几个三等丫头过来,一一分派着差使,春俏垂着手,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冬末分派完了差使,笑着说道:“出门在外,自然是要辛苦些,大家路上要用些心,好好侍候着。”
    几个丫头曲膝答应着,冬末挥手遣退了众人。
    春俏了了门,微微有些出神的呆着站住了,秋叶拉了拉她,“春俏姐姐怎么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要起得很早呢!”
     春俏甩开秋叶,勉强笑着说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找冬末姐姐说。”说着,春俏转身重又进了屋里,秋叶怔了怔,不再理会春俏,自顾自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春俏掀帘子进了屋,冬末正弯腰收拾着东西,听到动静,急忙转过身来,见是春俏,舒了口气嗔怪道:“是你,也不打个招呼,倒吓了我一跳。”春俏陪着满脸笑容,不安的咳了一声,曲了曲膝,低声说道:“冬末姐姐,我想告个假,这一趟不能跟过去侍候着了?”
    冬末怔了怔,转过身,看着春俏,关切的问道:“身子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事的?”
    春俏急忙摇着头,又急忙点着头,“不是,是,是家里有事,我娘捎信让我回去一趟。”
    冬末若有所思的看着春俏,想了想,笑着说道:“那你就回去吧,姑娘这一路上,倒也没什么大事,有我和兰初她们几个侍候着也就够了,明天一早,我和管事嬷嬷说了,你就回去住两天好了。”
    春俏舒了口气,感激得曲了曲膝,退了下去。


第五十九章 除服

    和去年一样,李小暖在船上住了一夜,半夜里,就下起细雨来,雨丝密密的敲打着船蓬,散发出一丝阴 冷凄清之意来。
    第二天一早,众人簇拥着李小暖穿 过泥泞的田地,在雨中拜祭了父母,回到船上,船娘急忙解开缆绳, 启程往回赶去,冬末和几个丫头忙着侍候着李小暖换了干净的衣服鞋子,李小暖捧了杯热茶,舒服的靠 在船舱的榻上,慢慢看起书来。
    船娘们披着蓑衣,索性将船撑得极快,午末刚过,就早早的就进了云浦镇,在云间客栈码头停了船,准备在客栈歇上一晚上。冬末撑着伞,兰初扶着李小暖 ,一行人下了船,从客栈后门进去,直奔刘管事事先租好的小院落。
    细雨中,云间客栈的码头上静悄悄的没有人迹,突然。栓缆绳的石柱后飞快的闪出个人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光着脚,紧紧跟在古家几个粗使婆子后面,微微低着头跟着婆子们进了客栈,守在客栈门口的伙计,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紧跟在最后面、衣服湿透的女子,疑惑的互相看了看,却没敢质疑。
    小李暖进了客房,小玉和秋叶急忙到院子后面准备热水、收拾东西去了,冬末侍候着李小暖去了外面的油衣,换了鞋子,兰初泡了热茶端上来。
    李小暖刚刚坐下,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浑身湿透、光着脚的女子闪身进了屋,回过身急急的关了房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仓惶着、不停的磕起头来。
    李小暖唬得一下子站起来,兰初和冬末急忙挡在了李小暖面前,见进来的女子跪倒在地,只一味磕头不已,两人松了口气,身子微微放松了下来。冬末指着女子呵斥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么闯到这里来了?还不赶紧出去!”
   女子抬起头,脸上清茶是污渍,声音紧张的哀求道:“求求姑娘,带我回去上里镇吧,求求姑娘带我回去吧,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上里镇的?”
    冬末惊讶的追问道:“姑娘下来的那船上,有古家的徽记!”
    李小暖伸手拔开兰初,探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女子见李小暖探出头来,急忙又磕起头,往前挪了挪,抬起对,恳切的看着李小暖,李小暖上下打量着她,瓜子脸,浓眉大眼,眼睛极清亮,脸上虽脏,皮肤却水嫩细致,生得极是明艳美丽,手指细长白嫩,衣服虽湿透且污秽不堪,可都是质地上好的丝绸料子。
    “你是谁家姑娘?怎么会在这里?侍候你的丫头婆子呢?”
    李小暖声音细细的问道,女子微微怔了怔,咬了咬嘴唇,直直的看着 李小暖,低声说道:“不敢瞒着姑娘,我叫画媚儿,是上里镇飞红楼里的姑娘,前儿被人包着到这这云浦镇踏青玩耍,不想媚儿鲁莽,顶撞了恩主,就被脱了鞋子,去了簪环首饰,推到了岸上,媚儿只好躲在这客栈码头上,希望着能遇上好心人,带媚儿回去上里镇。”
    冬末眉梢挑了起来,转身看着李小暖,着急起来,“这样的人可不是姑娘应该见的!我去叫人来,把她拖出去!”
    “等等!”
    李小暖伸手拉住了冬末,“不过一个女孩子罢了,你先等一等。”
    冬末顿住脚步,李小暖转头看看满脸紧张的画媚儿,微笑着问道:“带你到这云浦镇的,是哪个?”
    画媚儿微微迟疑了下,低声说道:“是越州府张府丞张家大公子。”
    “你得罪了他,他让人脱了你的鞋子,去了你身上值钱的东西,再赶下船,这样成心要难为你,是不是他要你做什么事陪礼道歉,你不肯做的?”
    画媚儿脸上红涨起来,看着李小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咱虽是娼家,可也不是全没半分脸皮的!”
    李小暖怔了怔,想了想问道:“那张公子的船,如今泊在哪里?”
    “在离这一两里路的停云码头。”
     李小暖垂着眼帘,思量了片刻,张府丞家,倒也无碍,只是她这船回到上里镇是直接泊到古府码头的,这画媚儿从古家出来,若让人看到,只怕与古府声誉有碍,李小暖想了想,打定了主意,笑着说道:“我不是不愿意带你回去,可实在是不方便,这船离了这客栈码头,就直接泊进古府内院了,要不,这样吧。”
    李小暖顿了顿画媚儿失望之下,眼睛又亮了起来,李小暖笑着看着她说道:“你在我这里洗个澡,我给你找一身婆子们穿的干净的衣服鞋子来,换换上,我这里还有几两散碎银子,你拿着出去雇条船,让船娘连夜送你回去上里镇,你看好不好?”
     画媚儿舒了口气,急忙磕头谢着恩,李小暖转头吩咐冬末:“姐姐亲自带她去净房淋浴吧,把嬷嬷的衣服取一套过来给刀,鞋子你找双合适的给她穿,再取二两碎银子给媚儿姑娘拿着,嗯,咱们带的点心,也包几块给她带上,都收拾好了,你就悄悄送她到客栈后面码头去。”
    冬末曲膝答应着,画媚儿又磕了个头,满眼感激的跟着冬末转去后面净房洗澡去了。
    李小暖靠在客房床上,有些心神不宁的等着冬末回来。
    过了半个时辰,冬末急匆匆的进了屋子,兰初让了她进来,急忙关上门,冬末笑着曲膝禀报道:“都好了,我送她到了这客栈后面码头,可巧有只船在,也肯去上里镇,我看着船开了才回来的。”
    李小暖舒了口气,扔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伸展着腰身,笑着说道:“好了,这件事,任谁也别再提起,就当没有这事吧。”
    冬末和兰初曲膝答应着,李小暖在房间转了转,轻松下来,悠闲的躺在床上继续看书去了。
    进了六月,整个古府都忙碌起来,大覃礼后,就是除丧服,府里上上下下,各房各处的帷幔、陈设、窗纱、衣服鞋子等等都要更换,足足忙了一个多月,才更换妥当。
    李小暖穿着身淡黄色柔绢短衣裤,裹着薄薄的碎花绉纱面蚕丝被坐在床上,伸手抚了抚床前挂着的绡纱帐,满足的叹了口气,我就喜欢这桑蚕丝做成的东西!“
    冬末失笑起来,摇了摇头,兰初笑嘻嘻的说道:“我也喜欢!”
    冬末推着兰初,“快去外面点艾条薰屋子去!”
    兰初笑着出去了,李小暖拿了个莲青绸素垫放到身后,拿了本书,就着床头的烛光,舒舒服服的看起书来。
    古府的丫头们也如夏天的花儿般,颜色鲜亮起来,出了孝,各院里已经到了或过了岁数的丫头,小厮们,也都要指婚,或是放出去自行婚配了。
    周夫人坐在瑞萱堂东厢,和李老夫人仔细商量着几个大丫头的婚事,“……周嬷嬷求了我,想让我把兰芷指给刘管事的大小子,叫刘元海的,现在府里大帐房学着做帐,我看两个人的年纪相貌也都般配。”
    李老夫人缓缓点了点头,“老刘管事家的大孙子?那孩子看着倒是个好的,这是周嬷嬷的意思,还是两家的意思?”
    “我叫王婆子进来问过了,王婆子也是满口答应着,看那样子,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周夫人笑着回道,李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虽说是主人家指婚,可最好也是人家两厢情愿了才好,若是牵成了怨偶,好事可就变成坏事了。”
    “母亲说的极是,媳妇记下了。”
    周夫人恭敬的答应着,又说了几个丫头的指婚,李老夫人仔细问了,都点头同意了,两人商量完了几个大丫头指婚的事,李老夫人微微直起上身,看着周夫人低声说道:“这些都是小事,倒是云姗,今年也十六了,得赶紧留心人家议亲了,下了定,准备嫁妆还得个一两年,不然就仓促了。”
    周夫人忙点着头,“母亲说的是,这些日子,我也正想着这事,想和母亲商量呢。”
    周夫人顿了顿,谨慎的看着李老夫人,接着说道:“说起来,倒是京城那边的人家,咱们更知根知底些。”
    “京城的人家自然好,可咱们如今避居祖籍,一时半会的,也不打算回去京城,若要在京城给云姗说亲,一来不便当,二来,也不妥当,你也知道,咱们避的是什么。”
    周夫人面色一凛,面色惨然着暗淡下来,李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两浙路的名门世家也不少,象咱们这样祖籍、京城两处住的也极多,我倒看中了两三家,你且听听。”
    李老夫人端起杯子,慢慢喝了口茶,接着说道:“一家是湖州赵家,也是咱们两浙路的世家旺族,门里出了无数才俊,现任家主就是刚致仕回家的赵太傅,我看中的,是他家长房嫡长子赵长琛,就是赵太傅的嫡长孙,这赵长琛今年十七岁,去年考的贡生,听说在京城时,也议了几门亲事,他都挑剔着没成,赵家门风严谨,规矩重,这是门极好的亲事。”


第六十章 多事七月

周夫人全神贯注的听着,李老夫人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接着说道:“还有一家,是台州府金家,金家行商起家,家资极巨,到了祖父这一代,也就是如今的金家家主,中了举,曾做过六品推官,因是个疏懒性子,守制回家后,就没再谋求起复,只托了同年,领了茶盐长引,专心做生意去了,到了他父亲这一代,中了个贡生,就专心打点家中生意,我看中的,是如今的金家长孙,叫金志扬的,这金志扬自小聪颖异常,十四岁上头就中了解元。”
李老夫人缓了口气,周夫人换了热茶上来,李老夫人接过喝了一口,接着说道:“跟赵家比,金家好就好在嫡支人口简单,如今的金老爷,只有一妻一妾,只生了两个儿子,一嫡一庶,这金志扬的父亲是嫡长,夫妻情深,没有妾侍,生了三个儿子,一位姑娘,这金志扬今年十八岁了因过于挑剔,说了不知道多少家,都没说成,金家老太太已经过世了,还有位姨奶奶,倒也不用理会,这金志扬的母校,我倒见过一面,脾气性格都极好。”
李老夫人舒了口气,仿佛想起了什么,感慨着说道:“这婆婆是个好性儿,媳妇要少受多少罪去!”
周夫人微微垂着眼帘,笑着应承着:“母亲说得极是。”
“嗯,还有一家,就是杭州府耿家,耿家门第清贵,出过几任帝师,如今的家主就是前一任的国子监祭酒耿大人,我看中的,也是长房嫡长子,叫耿修远,今年十七岁,耿家,唉,就是如今家境差些,只怕过于清苦。”
李老夫人说完,喝着茶,微笑着看着周夫人,温和的说道:“你看呢?”
周夫人迟疑着,抬头看着李老夫人,想了想,犹豫着说道:“倒是赵家好些,赵太傅虽致仕在家,可赵家子弟、赵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赵长琛往后前程必定差不了,这样的家世,往后对萧儿也能助力更多些。金家虽富,毕竟根基浅了些,耿家,太过清苦。”
李老夫人专心喝了几口茶,微笑着点了点头,似是而非的说道:“倒也是,过两天就是乞巧节了,也不知道这几个丫头的针线学得怎样,看着能不能拿得出手吧。”
周夫人笑了起来,忙仔细的和李老夫人说着古云姗和古云欢的绣品,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周夫人就告辞回去了。
隔天就是乞巧节,李小暖的绣品已经用紫檀木框子嵌好,送了回来,几个丫头围着绣品,七嘴八舌的品评着,“姑娘这菊花绣得倒不如姑娘现在用的那个帕子好!”
小玉看着绣品,弯着腰,仔细看着李小暖手里的帕子,李小暖白了她一眼,抖了抖帕子说道:“这哪能比的?这帕子不过在那么一个角上绣这么一点点,哪能跟这一大幅绣品皆的?若照绣帕子的功夫,这么大一幅绣品,我还不得绣上两年三年的?”
小玉匆忙点着头说道:“姑娘说得也是这个理儿。”
“我觉得姑娘这菊花绣得好!颜色鲜亮,活灵活现的!你说是不是,春俏?”
秋叶声音响亮的说道,春俏低头看着绣框,心不在焉的答应着,李小暖笑得歪倒在榻上,“嗯嗯,秋叶说得对,我也觉得自己绣得好得很!”
几个人围着绣品说笑着,冬末从外面掀帘子进来,曲膝请了安,李小暖笑盈盈的看着她问道:“请你过去,商量什么好事儿?”
“可不是就是好事!除了服,夫人给家里几个到了年纪的大丫头都指了婚,珍珠就叫了我们几个二等丫头过去,商量着给她们贺一贺呢。”
春俏猛的抬起头,微微有些紧张的看着冬末,摒着气等着她往下海域,李小暖扫了春俏一眼,心里掠过丝惊奇来,想了想,看着冬末笑着问道:“都给哪几个丫头指婚了?指给谁了?”
“老祖宗身边的秋实,指给了绣坊一个叫福兴的管事,夫人身边的兰芷,指给了帐房上的刘元海,就是每年送咱们回田窝村的刘管事的大儿子,以前老刘管家的大孙子……”
春俏手里的帕子落在了地上,浑身瘫软着往地上滑去,李小暖吓了一跳,冬末和兰初急忙拖了她起来,李小暖强笑着打发着小玉等人,“今儿天热,春俏必是中了暑了,这屋子里人太多,我也气闷得很,你们也别在这屋里呆着了,赶紧下去歇着吧。”
小玉忙拉着秋叶、秀纹,曲膝退了下去。
冬末和兰初扶春脊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冬末用力掐着她的人中,过了一会儿,春俏脸上有了丝血色,却一声接一声的干呕起来,李小暖盯着呕得脸色通红的春俏,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冬末和兰初取了漱盂、温水,侍候着春俏漱了口,又端了杯凉茶给她喝了两口,春俏脸色惨然着呆坐在椅子上,李小暖眯着眼睛看着她,声音平平的问道:“是福兴还是刘元海?你实说吧。”
春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上,哽咽着,渐渐泣不成声,冬末和兰初眨了几下眼睛,看着李小暖,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春俏,若有所思起来,李小暖也不说话,湍起杯子慢慢喝着茶,行装春俏说话。
春俏哭了一会儿,抽泣着止了哭声,眼睛通红着抬头看着李小暖,声音嘶哑的说道:“他答应了我的!一除了服,就找夫人求了我去!我!”
春俏又哭了起来,冬末盯着春俏,眉梢竖了起来,李小暖伸手止住了她,盯着春俏,只等她往下说,春俏哭 了一会儿,哭声渐止,突然又伏倒在地上,痛哭起来,李小暖不耐烦起来,“你要是一直这么哭个没完,那就先回去慢慢哭,什么时候哭好了,什么时候再来回话!”
春俏急忙直起身子,满脸泪痕的摇着头,胡乱用衣袖擦着眼泪,哽咽着说道:“姑娘,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说!春俏没脸说!”
李小暖神情冷淡的盯着她,“你愿意说就说,若真是说不出来,就先退下去吧。”
春俏不停的摇着头,脸色涨得通红,口齿黏连着,含糊着说道:“是刘元海,我和他,是打小一处长大的,我进了内院当差,他在帐房,他总……找我,送东西给我,我也……我们两个打小一处长大,我以为……”
“就这个?还有别的事没有?”
李小暖紧盯着问道,春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重重的磕着头,半晌才含糊着悲伤的说道:“姑娘,春俏该死,春俏该死!我跟他……跟他……这个月的月信……月信……”
李小暖向向闭了闭眼睛,低声问道:“月信过了几天了?”
“快二十天了。”
春俏浑身发着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李小暖呆呆的出了半天神,低头看着伏在地上抽泣着春俏,低声训斥道:“哭有什么用?我放你回去一天,你去找那刘元海去,找他问问清楚,夫人指了婚,可毕竟还没成亲呢,若他要退,夫人也不会强压着他去!你去找他,问问清楚,说说清楚!去吧!”
春俏愕然抬头看着李小暖,李小暖也不看刀子,只转身吩咐冬末,“你去给她收拾收拾东西,找个婆子送她回去住一天。”
李小暖转过头,看着春俏吩咐道:“找刘元海说清楚去,他若肯担这个责,自然万事妥当,若他不肯,你就先回来,别在外头多耽搁,更别做什么傻事!多想想你爹娘!听到没有?”
春俏曲膝答应着,红着眼睛跟在冬末后面收拾东西去了。
李小暖呆呆的坐在榻上,一时茫然着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春俏没有回来,李小暖放心不下,打发兰初借着送东西,过去看了看,春俏头天没等到刘元海,兰初打听清楚了,回来禀报了李小暖,李小暖心里微定。
第二天就是乞巧节了,李小暖将绣品交给孙嬷嬷送了出去,头天早上早早就睡了。
乞巧会上的绣品展头天夜里就布置妥当了,第二天一早,展会上已经是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着观赏着一幅幅的绣品。
李小暖和古云姗、古云欢直到未正时分,才各自坐了轿子,出了府门,在孙嬷嬷和周嬷嬷的陪同下,去参加上里镇的乞巧会。
上里镇文庙前的空地,早就被丝绸、绣坊等几家行会围了起来,外面一层是越州府的衙役和各行会抽调的男丁维持着,里面一层是各府借来的婆子们各处看着,文庙前的空地,今天只有女子可进。
空地正中,摆放着长长的香案,香案上放着三只巨大的香炉,香炉旁边整齐的排放着一把把檀香,香炉前放着四五个崭新的蒲团,上面铺着白绫软垫,孙嬷嬷引着古云姗、古云欢、李小暖三人上前,各掂起一把檀香,在旁边的火炉上点了,跪在蒲团上磕头祈祷了,起身将檀香插进香炉里,尚着香案退到了旁边。



第六十一章 乞巧会上

旁边扎着宽而长的芦篷,周嬷嬷接着三人进了芦篷东边,东边三把扶手椅围着张圆桌,桌子上放着茶水点心,周围垂手侍立着十来个古府的婆子和粗使丫头,珍珠等人侍候着古云姗、古云欢和李小暖等人坐下,奉了茶上来。
李小暖端着茶,一边慢慢喝着,一边留神打量着四周,孙嬷嬷笑着在旁边介绍道:“一会儿吉时到了,上一回乞巧会的头筹就要进来,引着大家祭拜针神,月下穿针乞巧,过后,越州知州郑大人就在那处台子上点评今年的绣品,宣布今年的头筹。”
李小暖探头看着外面空地正中的高台,高台上灯火通明,此时却空无一人,李小暖转过头,好奇的看着孙嬷嬷问道:“这头筹是怎么评出来的?”
“咱上里镇办这乞巧会,也有些年头了,这评头筹也公正得很,今天一早,绣品推出来时,统是不署名姓的,每一份绣品前都挂着只小筹筒,进来看绣品的,每人都能领到一只小竹签,觉得哪幅最好,就投进哪个筹筒,这是一,二来呢,越州几个大绣纺,每家都会公推一个或见多识广、或技艺精湛的管事或绣娘过来,这些人一起,另外评出个头筹来。”
古云姗和古云欢也满脸兴趣的听着孙嬷嬷的话,古云欢想了想,笑着问道:“那筹筒里竹签最多的,自然是公认好的,若是和绣坊评出来的不同,呆怎么办好?”
“这事,倒还真没有过,不过,规矩倒是立下了,若是绣坊评的,不是得签最多的那一幅绣品,那就把这两幅绣品一起送到上里镇几家绣坊去,请绣坊里的绣娘们再投一遍,投了哪幅就是哪幅。”
孙嬷嬷笑着解释道,李小暖仔细听着,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君子之法,不防小人的,可见,这个世间,君子之风盛行,大约春俏的事,也能有个个好结局。
芦蓬里的人越来越多,有认识的、相熟的,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笑着,古家独自占了一角,周围丫头婆子恭谨的垂手侍立着,带出一股萧然之气来,周围的姑娘好奇的探着头,低低的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李小暖微微侧目看着四周,古云姗气定神闲的端坐着,慢慢喝着茶,古云欢撇了撇嘴,带着丝不屑,看也不看四周探头探脑的姑娘们。
李小暖低着头,微笑着喝着茶,这两姐妹,在这里,倒是有足够的身份好好骄傲骄傲。
不大会儿,空地正中的香案前,过来四个拎着小铜锣的婆子,四人左右各两个,端庄的站在香案边,将手中的小铜锣敲了三下,周围立即静寂下来,孙嬷嬷指挥着珍珠等丫头,簇拥着古云姗三人跟着众人走到空地中间。
李小暖微微往前蹭了蹭,探头看着前面香案处,香案后方,款款走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一身素白绫长袖衣裙,绾着妇人式样的发髻,面容清秀端庄,女子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素白衣裙的丫头。
女子走到香案前,转过身,面对香案,郑重的站好,身后的丫头上前掂了把檀香,仔细的点燃了,曲膝递给女子,女子高举着檀香,缓慢而端庄的行着磕拜礼,乌压压站在她身后的姑娘们跪在地上,随着她的起伏磕拜着。
后面几个婆子端着放满丝线和锈针的托盘,一一呈到女子面前,女子庄重的微笑着,伸手抚过托盘上的针线,婆子托着女子抚过的针线,在空地中站立着的姑娘们中间穿行着,经过的姑娘,都掂起根针和一条线来。
“这是祈福,希望今儿来的人,都能沾了头筹的灵巧。”
孙嬷嬷微笑着低低的解释道,古云姗三人也掂了针线,学着大家,对着月光穿针引线,再将引上线的针插到后面婆子捧着的绣球上,绣球上插满了飘着丝线的针,仿佛凭空长出了满头彩发。
祭完了针神,李小暖跟着古云姗和古云欢回到芦蓬,正要坐下,冬末轻轻拉了拉李小暖,李小暖回过头,冬末满脸紧张的直瞪着她,李小暖忙跟着往后退了半步,冬末俯到李小暖耳边,低低的说道:“那个!那个画媚儿,一定要见姑娘!”
李小暖惊讶的扬着眉梢,小心的左右看着、找着人,冬末微微示意着跟着粗使丫头站在外面的兰初,兰初紧紧挨着个丫头打扮的女子,笔直的侍立着,李小暖盯着兰初身边的女子看了片刻,转过头看着冬末,低低的问道:“这会儿,若是要去净房,怎么办?”
冬末眼睛亮了起来,急忙点着头低声应答道:“有有!就在后面,咱们自己用帷幔隔了地方出来。”
李小暖站直身子,走到孙嬷嬷身边,低低的说了,孙嬷嬷就吩咐几个婆子小心侍候着,冬末扶着李小暖,兰初带着身边粗使丫头模样的画媚儿,也急忙跟过去侍候着。
冬末守在帷幔外,示意兰初和画媚儿进了帷幔。
李小暖转过身,画媚儿扑倒地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李小暖,正要说话,李小暖伸手止住了她,示意她站起来,俯到她耳边,低低的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越简单着说越好!”
画媚儿立即会意过来,俯到李小暖耳边,声音压得几不可闻的低声说道:“姑娘,媚儿也是万般无奈,才这样冒险找到姑娘,求姑娘救我一命!”
李小暖垂着眼帘,面无生殖凝神听着,画媚儿也不耽误,急急的说道:“张公子回去了越州,留了个管事,天天守在飞红楼,说是奉了他家公子的命,要买了我回去,我死也不愿意跟着那个肮脏货 !”
画媚儿声音压抑着颤抖起来,“我熬了这几个月,本想着他总有厌倦的时候,谁知道,昨天,他跟着知州又来了上里镇,带着人冲进飞红楼,砸了一桌子的碗碟,妈妈没法子,限我有一天里头,要么跟了公子去,要么就离了飞红楼,她就当我死了,办了丧事。”
画媚儿哽咽了一声,忙压了下去,急急的说道:“妈妈是好人,对我们姐妹都好,她帮我挡了这几个月,我再不走,飞红楼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求求姑娘,再帮我一把吧!”
“你想我怎么帮你?”
李小暖打量着眼圈通红的画媚儿,低声问道:“我想去京城!去京城闯一闯,也许能闯出点什么名堂,说不定……至不济,也不再连累飞红楼了!”
“你让我帮你弄路引?你自己有银子?”
“只要有路引,飞红楼是个小窑子,姐妹们也能给我凑几两银子……就算没有银子,我也能到京城去,我不过是个娼妓,也没什么好怕的!”
画媚儿带着丝狠厉说道,李小暖盯着她看了片刻,垂下眼帘思量了一会儿,抬眼看着她说道:“路引的事,我回去想想法子,你要去京城的事,跟飞红楼的老鷝,还有你那些姐妹说过没有?”
“还没有。”
“不要提了,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还是有一些好!你明天一早,不,今天就别回去了,我这里有半两碎银子,你去云水间投宿一晚,那是古家的产业,好歹安全些,明天午正前后,我让人找你去,你就取个假名,叫朝云吧。”
画媚儿眼睛亮亮的看着李小暖,跪倒在地,重重的磕了个头,爬起来,伸手接过李小暖荷包里倒出来的银子,小心的跟着李小暖出了帷幔,低着头警惕的侧目打量着,悄悄退出了空地,奔云水间投宿去了。
李小暖强压着心神,回到芦蓬,心不在焉的一边慢慢喝着茶,一边装做专心的听着高台上站着的中年人长篇大论的评论着绣品,心里却飞快的转着念头,想着弄到路引的法子。
思来想去,却是半分思绪也没有,这路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是哪个衙门出的,是如何才能拿到,她一无所知,茫然中自然无从打算起。
李小暖烦躁的挪了挪身子,古云欢撇了她一眼,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你还真放心上了?这头筹要是这么容易得,这上里镇的乞巧会哪还会有这样的名头盛况去?老祖宗不过就是那么一说罢了。”
李小暖恍过神来,嘟了嘟嘴说道:“大姐姐的针线,我看着就是最好!”
古云姗笑了起来,转头看着李小暖说道:“那是你见识少!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今天咱们也算是得了彩头,那句绣品如诗亦如画。极见意境,就不错!咱们要的也就都有了!”
李小暖心里汗颜起来,台上的人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到!
没多大会儿,孙嬷嬷上前曲了曲膝,笑着禀报说:“大小姐,咱们回去吧,过一会儿,大家都散了的时候,人太多又挤,不便当。”
古云姗点了点头,转头示意着古云欢和李小暖,三人站起来,在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出了芦蓬,转了个弯,上了轿子,往古府回去了。


第六十二章 好运道

回到古府,到瑞萱堂请了安,回到松风院,春俏已经回来了。
李小暖忙叫了她进来,屏退了其它丫头,只留了知情的冬末和兰初。
春俏神情木然的进了屋,磕头请了安,伏在地上死寂着一动不动,李小暖心里闪过丝不祥,示意兰初扶她起来,坐到榻前的扶手椅上,仔细看着她问道:“见到刘元海了?”
春俏喉咙哽住了一般,点了点头,冬末倒了杯茶端过来,递给春俏,低声说道:“先喝口茶。”
春俏接过杯子,一饮而进,垂着眼帘将杯子抓在手里,手指微微有些痉挛般捏着杯子,李小暖叹了口气问道:“他怎么说?”
春俏紧紧抿着嘴,抬起头,目光哀伤的看着李小暖,半晌,将杯子又举起来放到了嘴边,冬末忙接过杯子,笑着说道:“我再给你添杯茶。”
春俏松开杯子,慢慢摇着头,看着李小暖,眼泪滚珠般涌了出来,张着嘴,只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声音沙哑着说道:“他说,他没法子!”
“什么叫没法子?那这孩子呢?他也没法子?”
李小暖愕然怔住了,有些忿然的低声问道,春俏脸色惨白起来,抬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半晌,才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的说道:“都怪我,都怪我自己!他说……他说,这孩子,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李小暖目瞪口呆的看着春俏,那乞巧节上的评选是君子中的君子,这会儿听到的事情,是小人中的小人!
冬末忿忿不平起来,“他怎么能这么说话?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哪有这样的人!”
李小暖抬手止住了冬末,怜悯的看着春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春俏渐渐止了眼泪,下意识的抚着自己的小腹,抬头看着李小暖,惨然说道:“姑娘这样待我,春俏感激不尽,这事,春俏不想连累姑娘,明天春俏就告病,回家住着去。”
李小暖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回去有什么打算?”
春俏茫然的摇着头,“还能有什么打算?等死罢了!”
李小暖咬着嘴唇,看着春俏的肚子问道:“这孩子,你准备……怎么办?”
春俏身子轻轻抖动了下,用力的压着小腹,恨不得把什么东西从肚子里挤出来才好,半晌才悲伤的说道:“这孽种!”
春俏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听说水街那个接生婆子,知道打胎的方子,我去求她。”
李小暖看着春俏,默然半晌,慢慢点了点头,兰初有些不安的动了动,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小暖低头想了想,温和的吩咐着春俏:“你先回去歇着,明天歇一天,后天再回去吧。”
春俏站起来,曲膝答应着,告退出去了。
兰初见她出了门,转过头看着李小暖,满脸害怕的说道:“姑娘,前年,府里的车夫张大敢的老婆,怀了孩子不想要,就是去水街找那些婆子买的打胎的方子,结果一幅药下去,就血流不止,不过一夜功夫,就血崩死了!”
冬末吓了一跳,“你不要乱说,吓死人了!”
“我没有乱说,张大敢就和我家住一个院子,我娘还去看了她一夜。”
兰初强调道,李小暖有些发呆的看着兰初,她没有乱说,这打胎,最容易血崩不止,还有个流的不干净的事儿?春俏这样做,一只脚就踩进了鬼门关。
这里,最好的避孕和打胎的法子,应该在青楼勾栏里!画媚儿,也许她知道这样的方子!
画媚儿,李小暖又头痛起来,转眼间,她就惹了两个大麻烦,春俏的事,不能不管,不得不管,画媚儿的事,舍不得不管,看了那么多年的人,她相信自己的眼光,那是个有几分本事,性子直爽侠义的女子,这样的人,结交了,也许哪一天,就有大用处。
不管什么样的空间时代,只要是人,人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她识人的眼光在这里,一样管用。
可要怎么帮她呢?那个路引!李小暖想了想,转头看着冬末问道:“冬末姐姐,你见过路引没有?”
冬末摇了摇头,“咱们哪里用得着那个东西。”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路引要怎么才能弄得到?”
李小暖有些不死心的接着问道,冬末摇着头,李小暖带着几分失望,转头看着兰初,兰初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我还从没出过门呢。”
“咱们出门都是跟着主家的,哪里要管什么路引不路引的,就是出过门,也不知道。”
冬末接了一句,李小暖有些颓然的耸拉着肩膀,这几天,她是处处挫败,春俏的事,她帮不了半分,连个主意也没有!画媚儿的事,她连什么是路引都没法弄清楚!
“姑娘不如问问魏嬷嬷,嬷嬷那时候陪毒害姑娘父母亲一起进的京,肯定知道路引是怎么回事。”
冬末在旁边提醒道,李小暖眉梢扬了起来,笑着拍了拍手,“冬末姐姐说得对,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酉末了,有些晚了,姑娘明天再问嬷嬷吧。”
冬末走了几步看了看屋角的沙漏,笑着说道,李小暖想了想说道:“还不处太晚,兰初出去叫个婆子,去一趟后面院子,就说我手臂上起了几个红点,请嬷嬷过来看看碍不碍事。”
兰初忙曲膝答应着出去了。
不大会儿,魏嬷嬷微微喘着气,跟着兰初进了屋,匆匆曲了曲膝,急忙扑到榻上,伸手抓了李小暖的手,把衣袖推了上去,“我看看!是哪只手?痒不痒?”
李小暖轻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用力抽回胳膊,拉着魏嬷嬷坐到榻沿上,笑着安慰着她:“我没事,好好儿的,不过找个借口请嬷嬷过来一趟。”
魏嬷嬷物理学是不放心的仔细查看了李小暖两只胳膊,见连半个红点也没有,才舒了口气,放松下来,“姑娘出去忙了这么半天,这么晚了还不歇着,找嬷嬷有什么大事?”
“嬷嬷,你知不知道路引是怎么回事?”
魏嬷嬷吓了一跳,盯着李小暖紧张的问道:“姑娘怎么想起这种东西来?姑娘问路引做什么用?”
“嬷嬷先别急,是有人求我给她弄张路引,我不知道这路引是个什么东西,就请嬷嬷过来问问。”
“是谁?要求着姑娘给他弄路引?姑娘怎么认识这样的人呢?”
魏嬷嬷紧紧盯着李小暖追问道,李小暖垂着眼帘想了想,干脆将画媚儿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了魏嬷嬷,“……嬷嬷先别急,这事我知道轻重,一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来,这是小事,那张家老宅子也离这上里镇不远,听说门风也极严谨,这张大公子是庶出,做这样的事,必定是瞒着家里的,倒也不必多理会他,送走了媚儿,这事也就算是结了。”
魏嬷嬷拧着眉头,仔细思量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唉,姑娘也是慈悲心肠,这事真说不管吧,也是不忍心。”
李小暖急忙点着头,接过冬末捧过来的茶,递给了魏嬷嬷,魏嬷嬷笑着接过茶,喝了一口,才接着说道:“这路引可不容易得,要一层层,直到越州衙门才能拿得到!她要进京,倒也用不着路引。”
“嬷嬷有什么主意?”
李小暖眼睛亮了起来,急忙往魏嬷嬷旁边挪了挪,急切的问道,魏嬷嬷笑了起来,“这一阵子,我奉了老祖宗的差遣,一直帮京城周侯爷府上挑选绣娘,到昨天,人就都挑齐了,说是明天午初的吉时,就开船回去了,时差有个绣娘,原也是连家的旧仆,和我几十年前就相熟,不如就托了她,那个什么媚儿,就托个什么亲威的,一路带进京城就是,周侯爷府上过来的几个婆子,这些日子也混得熟了,我再找她们讨个脸面,想来也就妥当了。”
李小暖轻轻拍了拍手,笑了起来,“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还是嬷嬷这主意好!也真真是巧了,可见这媚儿也是个有运气的!”
魏嬷嬷笑着摇着头,“她那是沾了姑娘的运道!”
李小暖笑盈盈的点着头,“嬷嬷说的极是!要是我身边的人,都能沾了我的好运道就好了!”
但愿春俏也能有这样的好运道。
魏嬷嬷又和李小暖商量了些细节,说了一会儿闲话,就告退回去了。
李小暖沐浴洗漱了,一边听任冬末绞着头发,一边垂着眼帘思量着问道:“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三百七十六两,还有些零碎铜钱。”
冬末一边绞着头发,一边利落的回道,李小暖慢慢盘算着:“现在七月里了,到年底,咱们又能拿到一千多两银子的红利,这些银子,留个七十两的零头,也就够咱们用到年底了。”
冬末绞头发的手顿住了,迟疑着问道:“姑娘要拿这三百两银子做什么?”
“冬末,咱们帮人帮到底,送佛到西天,我想再送媚儿三百两银子做本钱,让她到京城做点营生,也好有个生活的本钱,你说呢?”


63章 惨烈教训

“姑娘也真是舍得一出手就是三百两咱们就那些家当,全给她拿去了?”
冬末低低的惊叫起来,李小暖转过头,笑盈盈的看着她说道:
“咱们是资助她到京城做点营生的,少了有什么用?银子去了还能再来,有什么要紧的?”
冬末无奈的点了点头,“我听姑娘的。”
冬末顿了顿,犹豫着,忧心忡忡的说道:
“姑娘,春俏的事,要不要跟老祖宗和夫人禀报了?”
李小暖怔了怔,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
“如果和老祖宗和夫人禀报了,老祖宗和夫人会怎么处置这事?”
“我还从来没听说府里出过这样的事,又是未出阁的姑娘院子里的丫头,只怕……春俏……没个活路,还有那个刘元海……”
冬末期期艾艾的说道,李小暖耸拉着肩膀,无奈的说道:
“你看,咱们不知道老祖宗和夫人会如何处置这样的事,又没法试试看,若是禀报了,也许就真象你说的这样,若是这样,倒不如装作不知道这事,春俏回了家,她娘总能有法子帮她除了她肚子里的……事,再歇一阵子好些了,回来咱们再禀了老祖宗和夫人,打发她回家自行婚聘,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冬末仔细想了想,叹着气,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魏嬷嬷就进来了,李小暖吩咐冬末将银票子用块白绸子包了,递给魏嬷嬷,“这里有几两银子,嬷嬷一并带给她,媚儿在水云间投宿,用的是朝云的名字,跟周侯爷府上的婆子,只说是乡邻的托付就是了。”
魏嬷嬷答应着,接了银子出去了。
隔天,李小暖和古云姗说了,让人收拾了东西,又给了春俏两吊钱,打发她回去养病去了。
日子缓慢着平静下来,转眼进了九月,到了兰芷出嫁的日子,吃了午饭,冬末就告了假,和珍珠等几个二等丫头一起,结伴去刘家吃喜酒看热闹去了。
李小暖坐在西厢桌前慢慢写着字,心里微微有些感慨,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春俏和刘家就是隔壁,听着隔壁刘家的喧天热闹,春俏心里不知道难受成什么样,不知道她娘是不是送她出去避一避了。
李小暖写了小半个时辰的字,才放下笔,歪到东厢榻上看书去了。
傍晚时分,李小暖正准备换衣服去瑞萱堂请安,冬末满脸仓惶着,匆匆进了屋,曲了曲膝,就直接转身打发了几个丫头出去,只留下兰初。
李小暖也跟着脸色紧张起来,冬末转过身,嘴唇颤抖了片刻,才勉强说出话来,“姑娘,出大事了……春俏碰死了……
李小暖惊的一下子跳了起来,冬末端起榻几上的残茶一口喝了,气息仿佛顺了些,话也流利起来,
“早先还好好的,到刘家前,我还转到春俏家看了看她,跟她说了几句话,姑娘知道,春俏和刘家就是隔壁,那时候,她还好好的,跟我说话什么的,都好好儿的,大约申正的时候,新娘子进了门,刚在堂前下了轿子,春俏就冲了进来,指着刘元海从头到尾说着两人的交往……
冬末捂着脸,哭了起来,李小暖忙将手里的帕子塞给她,着急的问道:
“然后呢?出了什么事?怎么就碰死了?你说完了再哭”
冬末用帕子试着眼泪,止了哭泣,抽泣着说道:
“姑娘,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她就存了要死的心了,要不然,也不会那么一点不害臊的连两人私底下在一起的事都说得明明白白,有孩子的事也说了,打胎的事也都说了,说完这些……
“那么多人,就没人拦着?就任她说?任她碰死?”
“人都傻了,她手里拿着把剪子,就站在兰芷和刘元海中间,指着刘元海大骂,说谁若上前拦她,她就刺死了谁,再自己抹了脖子,跟着兰芷的喜娘上前拉了一把,被她一剪子扎在胳膊上,血溅得到处都是,只好让人赶紧去找她爹娘来,她说完了,眼睛通红着,指着刘元海诅咒他,说死了也要化成厉鬼缠着他,缠得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宁,然后就,一头碰死在堂前的柱子上了。”
“真死了?”
李小暖直怔怔的问道,冬末抹着眼泪点着头,“流了一地的血,满院子都是血”
李小暖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来,呆呆的站着,一进茫然着不知所措。
仿佛过了好长时候,兰初上前扶着她坐到榻上,李小暖恍过神来,转头看着冬末和兰初,茫然而伤感的问道: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这样想不开?”
兰初忙倒了杯热茶端过来,递给李小暖,李小暖木然接过杯子,一口口喝了茶,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三人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兰初强笑着说道:
“我让人送温水来,姑娘净一净面,再耽误,就过了请安的时辰了,老祖宗和夫人,必定也知道这事了。”
李小暖点了点头,兰初叫了小玉和秀纹进来,侍候着李小暖净了面,跟着李小暖往瑞萱堂去了。
瑞萱堂里气氛有些沉郁,几个人小心的陪着面色阴沉的李老夫人吃了饭,就急忙告退出来了。
李小暖告了退,迟疑着看了李老夫人一眼,李老夫人看着她,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低声吩咐道:
“你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李小暖忙曲膝退了下去。
看着四人出了院门,李老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周夫人,伤感的说道:
“咱们在京城这些年,这老宅子里也没人调教着,竟出了这样的事……
周夫人忙站起来,曲膝陪着罪,“母亲,这都是我管家不严,请母亲责罚。”
李老夫人伸手拉了她坐到榻沿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和的说道:
“这事,根子不在这两年,咱们回来前,就生下根了,这事怪不得你。”
李老夫人叹着气,接着说道:
“树大有枯枝,下人多了,也难保个个都是好的,他两家紧邻着,就是府里规矩再严,也管不了她家去做什么事她自己也说得清楚,件件交往都是托词告了假,回家才得见的面,唉,这孩子,倒是个烈性……
周夫人暗暗舒了口气,面容微微放松下来,李老夫人温和的看着她,接着说道:
“当初老刘管家,多谨慎的一个人,几个儿子也都教导得好,可到了孙子这一辈,他老去了,这孙子就长成了这样……
李老夫人语气里带着些厌恶出来,顿了顿,转头看着周夫人问道:
“兰芷和她娘来见过你没有?怎么说的?”
“见过了,兰芷吓得只知道哭,她娘也没想到那刘元海竟敢惹下了这样的孽债,恨得一劲儿的打着自己的脸,说自己有眼无珠。还有刘管事,带着刘元海现在二门里跪着,春俏爹娘也在二门里跪着。”
“唉……
李老夫人重重的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声音平稳的吩咐道:
“让兰芷跟她娘回去家里,这亲事,就算了,春俏爹娘,也让他们先回去吧,那两个,就在二门里先跪一夜吧。”
周夫人急忙点头答应着,让人吩咐了下去。
李小暖做了一夜噩梦,第二天早上,很早就醒过来,呆呆的看着帐子顶,茫然着不知身在何处。
冬末和兰初侍候着李小暖洗漱干净,换了衣服,往瑞萱堂请安去了。
周夫人早上没过来瑞萱堂,几个人陪着李老夫人吃了早饭,古萧去陈先生处上课,古云姗和古云欢告了退,李老夫人留了李小暖,示意她坐到榻上,屏退了屋里侍候的丫头婆子,看着李小暖,温和的问道:
“春俏这事,你事先可知道?”
李小暖看着李老夫人,慢慢站起来跪到了地上,点了点头,李老夫人伸手拉了她起来,低声说道:
“老祖宗不是责怪你,你别怕,我只是想着,你是个聪明伶俐的,你院子里的事,只怕瞒不过你,你也是个肯担当的性子,所以才这么问你。”
李小暖眼泪滴了下来,抬手用帕子按着眼角,低声回道:
“老祖宗,这事都是我不好,一知道这事,就该过来禀报了老祖宗,不该让她回去找刘元海,这事……”
李老夫人轻轻拍着李小暖的后背,慢慢的说道:
“你知道这事,就让她去找刘元海,也是好心,可你想想,刘元海若是个好的,指婚那会儿,就该明说了,那个时候既然瞒下来了,再找他说,能有什么用?”
李小暖想了想,点了点头,李老夫人低头看着她,接着说道:
“你放她回去养病,是想让她去了那孽胎,再从头做人,可这人做错过事,只能在错处爬起来,不能装看不见绕过去,绕是绕不过去的。”
李小暖仰头看着李老夫人,慢慢点了点头,李老夫人低头看着她,顿了片刻,接着说道:
“这事,若是你知道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也不过就是把春俏指给刘元海,再打发两人去庄子上做几年苦力,给兰芷再另行指婚,何至于有昨天那样的惨事?”


第六十四章 静心

李小暖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她的思维、她的想法,和这个世间有太多她没有意识到的差距,潜意识中,她把春俏的事,不过当成一场识人不明的失恋罢了,背叛了就须抛开,自己检讨了,再重新来过就是,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这个世间的男男女女,只有婚姻,没有恋爱早知如此,她应该让春俏去找刘管事,而不是刘元海。
李小暖双手拧在了一处,身子微微颤栗了下,看着李老夫人,悲伤的说道:“老祖宗,是我害了春俏。”
“这也怪不得你,说到底,都是她自己不尊重,女儿家把持不住,坏了规矩,哪个不是最后害了自己的?这事,你也别想太多了。只是,以后若是再有什么事,记着跟老祖宗说,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出了什么事,该哪能处置就要哪能处置,你今天包容下一个春俏,明天别人有了错,你是罚还是饶?若只一味宽容,这家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岂不乱了套了?你以后出了嫁,做了当家的主妇,这赏罚上头,也要依着规矩,分明着了,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
李老夫人轻轻拍了拍李小暖,温和的交待着,李小暖垂着眼泪,站起来跪在榻前,仰头看着李老夫人,低声说道:“老祖宗的教导,小暖都记下了。”
李老夫人伸手拉起李小暖,拉着她坐到榻上,叹了口气说道:
“你虽聪明,到底年纪小些,凡事自然要长辈多教导着些,才能明理懂事,这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你也别再多想去!”
李小暖耸拉着肩膀,垂着头,沉默了片刻,仰头看着李老夫人伤感的说道:“老祖宗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心里还是难过的很,春俏……”
李小暖顿了顿,咬了咬嘴唇接着说道:“我一想起她,心里就针扎一样的难过,老祖宗,我想给她做场法事,去寺里看着给她做场法事。”
李小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李老夫人慢慢叹了口气,拉着李小暖的手,声音和缓的说道:“毕竟侍候了你这几年,想去就去吧,你就去灵应寺住两天,静静心去,让寺里给春俏做几场超度法事,你也不必看着给她做这法事,折了她的福份倒不好,灵应寺离这里不远,吃了午饭,让孙嬷嬷和魏嬷嬷陪着你一起过去!”
李小暖忙起身曲膝谢了,李老夫人又拉着她温和的安慰了几句,才打发她回去歇着了。
吃了午饭,李小暖带着冬末、兰初、小玉和秀纹四个丫头,在魏嬷嬷和孙嬷嬷的陪同下,带着四五个跟着出门的婆子,在二门里上了车,往灵应寺去了。
古萧闷闷不乐的将李小暖送到二门,依依不舍的看着车子出了大门,走远了,才垂头丧气的转回来,找林先生学画去了。
李小暖在寺院东边的一个宽敞院落里住了下来,孙嬷嬷去寺里找方丈安置超度法事,魏嬷嬷和冬末陪着李小暖,从大雄宝殿起,一起磕头进香,直到最后面的药王殿,又在寺里随喜了大半个时辰,才转回了借居的院落。
晚饭前,寺里传来悠扬的晚课声,李小暖站在院子里,静静的听着含糊静谧的颂经声,心里渐渐放松着安宁起来。
晚上吃了饭,李小暖拿着本经书,有些出神的歪在榻上,冬末掀帘进来,曲膝见了礼,侧着身子坐到榻沿上,低声禀报道:“我刚问了孙嬷嬷,孙嬷嬷说昨天晚上,周嬷嬷带着兰芷就去求见了夫人,老祖宗吩咐,亲事就算了。”
冬末顿了顿,脸上闪过丝感慨和悲伤,接着说道:“昨天晚上,刘管事带着刘元海,还有春俏爹娘,都到二门里跪着请罪去了,后来老祖宗遣人让春俏爹娘回去了,刘管事和刘元海在二门外直跪了一夜,咱们从瑞萱堂走后,老祖宗才让人带着刘管事父子进去见她。”
李小暖凝神仔细听着冬末的话,冬末重重的叹了口气,“孙嬷嬷说,刘元海头都磕破了,血流了满脸,刘管事自己抽着大嘴巴子,只说自己没管好儿子,求老祖宗恩典,说要……”
李小暖低声问道,“孙嬷嬷说,老祖宗很生气,也没多说,只说刘元海既要娶了春俏,她自然要成全了,等刘元海成了亲,就让他去北地的庄子干几年活去!”
李小暖垂着眼帘,沉默了半晌,春俏这会儿若是在天有灵,她可还愿意嫁给刘元海?老祖宗打发刘元海去北地的庄子吃几年苦,也不过如此,能罚的也不过如此女人的报复,不过就是当着人的面,抹了自己的脖子!
冬末用帕子抹着眼泪,低声说道:“寺里正给春俏做法事,我刚去上了柱香,只盼着她下辈子做个好命的人。”
李小暖转头看着冬末,做个好命的人,什么样的人才叫好命?
第二天,李小暖早早就起来,默默的坐在窗下抄着**,直到傍晚时分,才工工整整的抄完了一本本愿经,一张张仔细理好,用了块白绸布包了,叫了冬末进来吩咐道:“这是我给春俏抄的经,你拿去寺里,给她焚化了,也算是我的心意到了。”
冬末郑重的接过绸布包,曲膝退了出去,捧着**往寺里去了。
李小暖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她出了院子,转个弯看不见了,才低着头回到桌前,摊开纸笔,又取了本多心经,工工整整的抄了起来。
李小暖在灵应寺住了五天,每天只静心抄经,回去时,奉了一本抄写得极工整的多心经给李老夫人,李老夫人翻着李小暖抄的经书,叹息着揽了李小暖在怀里,半晌没有说话。
又是一年秋,接着又是一年冬,转眼就进了腊月,秋冬之间,古府因着络绎不绝的求亲媒人,显得热闹起来。
古家本就是越州名门,就是在两浙路,也是数得着的富贵之家,如今虽说没了家主,说起来一门孤寡,可周夫人娘家门第高贵,嫡亲的姐姐又是汝南王妃,李老夫人又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干,古家的两们姑娘仍是整个两浙路名门旺族之家眼中最理想的媳妇人选。
李老夫人心里早有了考虑,有些直接委婉回了,有些话里有话的拖着,没答应也没回死,只等着心目中早就相中的那几家上门求亲。
进了腊月,李老夫人眉头就一天天舒展开来,先是台州府金家,上门给长子长孙金志扬求娶古云姗,李老夫人热情招待了媒人,仔仔细细打听着金家和金志扬的大小点滴,爱不释手却又不吐口答应下来。
李老夫人并没有为难几天,赵家就托了媒人,如李老夫人所愿,为长房嫡长子赵长琛求娶古云姗。
李老夫人和周夫人暗暗松了口气,眉眼间掩不住的喜悦笑意,耿家一直没有上门,李老夫人和周夫人也没多介意,周夫人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是不肯将女儿嫁入清贫之家吃苦去的。
接连不断的求亲,李老夫人和周夫人的欢喜之意,冲淡了古府上空的阴霾,府里上上下下欢喜着、热闹着,一边准备着好好过这个春节,一边喜气洋洋的偷偷议论著大小姐的亲事。
古云姗大大方方着,却有些苦恼起来,李老夫人将看中的几户人家私下里仔仔细细的和她说了,让她自己拿个主意,她犯着难,犹豫着,不想做主,可又不想不做主。
古云姗思来想去,犹豫着顺脚进了松风院。
李小暖忙迎了出来,古萧也跟在后面出了正屋,笑着问道:“大姐姐忙完了,不赶紧回去绣嫁妆,到这里来做什么?”
古云姗脸色泛起红晕,伸手敲着古萧的头,“你这是欠打呢我的事,要你管?你那对子,对出来没有?当心陈先生敲你手心”
“早就对出来了,不过几个对子罢了,陈先生夸我还来不及呢”
古萧带着满脸的得色说道,古云姗推着他边往屋里走,边嗤笑道:“这会儿倒对出来了,是谁急得满园子转着找东西对对子的?”
李小暖笑盈盈的听两人斗着嘴,让着古云姗进了东厢,兰初奉了茶上来,古云姗斜睇着古萧说道:“你从林先生那儿回来就到这里了?还不赶紧回去换了衣服去,你看看你那个袖子,那沾的是什么?”
古萧忙拉着衣袖看着,李小暖站起来,笑着推着古萧说道:“别看了,你还是回去换身衣服吧,换了衣服,再到外书房,把你昨天说的那本书找出来,吃饭的时候带给我,你昨天说了,我惦记了一晚上。”古萧急忙点头答应着,告了辞,回去换衣服找书去了。


第六十五章 议亲

古云姗慢慢喝着茶,隔着窗户,看着古萧,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李小暖,半晌才挑着眉梢,轻轻笑着说道:“古萧看着脾气好,其实从小就是个犟筋,轻易不肯听人话的,这两年看下来,也就是你的话,他最听得进去。”
李小暖微微怔了性,惊讶的挑着眉梢,绽放出满脸笑容来,“大姐姐说的是真的?我觉得古萧脾气是真的好,没看他哪里犟啊?”
“那是,有你呢,他自然就不犟了。”
古云姗余斜斜的看着李小暖,慢吞吞的说道,李小暖满脸疑惑着,摊了摊手,古云姗笑了起来,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可这人,本性难改,这几年,古萧这犟脾气是好得多了,可真到事上,保不准哪一会儿,就又犯了犟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小暖想了想,笑着摊着手,没有答话,古云珊转头看着屋里,冬末和珍珠等几个小丫头都退到了外间,只留着她和李小暖安静的说话儿。
古云姗闲闲的重又靠在靠枕上,用手指仿佛百无聊赖的拨着杯子,过了片刻,才仿佛不在意的说道:
“这一孟子,会里真是热闹的烦人!”
李小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看着古云姗,装傻般问道:
“热闹?府里有什么热闹?我怎么不知道?”
古云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色有些红涨起来,怔了怔,瞪着李小暖,“你!”
李小暖满脸笑容的看着她说道:
“你和二姐姐每天要听回事,自然看到热闹,我天天不是松风院就是瑞萱堂,这两处可没有热闹看!”
古云姗“哼”了一声,直起身子,伸手弹着李小暖的额头。
“正正经经的跟你说话儿,你倒调笑起人来了!”
李小暖笑着倒在靠枕上,“大姐姐肯定是挑花了眼,只愁着不知道选哪家才好!”
古云姗轻轻“哼”了一声,脸上带出丝喜意来,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两口茶,才放下杯子,低声说道:
“老祖宗竟说让我自己拿个主意!我哪能有什么主意的!我又……”
古云姗顿住了话,转头看着李小暖,想了想,低声说道:
“我又不知道哪家好。”
“老祖宗和你说了几家?”
李小暖收了笑容,认真的问道,古云姗垂着眼帘,手指划着榻几上的木纹,低声说道:
“两家。”
“嗯!”
李小暖重重的应承着,等着她往下说,古云姗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也知道,来求亲的人家倒是多,不过能让老祖宗看中的,也不过就这么两家,一家,一家是湖洲赵家长房嫡长子,叫什么赵长琛的,是一个贡生。”
“湖州赵家?”
“嗯,就是上年刚致仕的赵太傅家,这是赵太傅的嫡长孙,听说才气好,反正说得都好。”
“赵太傅家?嗯,我倒是听说过赵家,是湖州旺族,人丁兴旺,人才也多。”
古云姗眼睛亮了亮,看着李小暖笑着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个凡事留心的!”
“那还有一家呢?”
“还有一家,是台州金家的嫡长孙金志扬,金家行商出身,家资巨富,只是到祖父那一代才中了举,也就做到六品损人推官,后来丁优回家后,就没再出仕,金志扬的父亲也就中了个贡生,老祖宗说他家嫡支人口简单,金志扬的祖父就生了两个儿子,一嫡一庶,嫡长子就是金志扬的父亲,还有个庶出的叔叔,听说去了南边做什么海船生意去了,金志扬父亲一个妾待也没有,下面一个妹妹,两个弟弟,都是嫡出。”
古云姗仔细说着,李小暖凝神听着,想了想问道:
“那赵家呢?赵太傅听说可是个出了名的风流才子!”
“嗯,赵家,赵太傅前头两个夫人都过世了,现在是第三位夫人,听说只有三十多岁,比赵太傅足足小三十岁!家里姨奶奶也多,赵长琛的父亲,听说也有三四房姨娘,家里嫡出庶出孩子有多少,老祖宗也弄不清楚。”
李小暖扬着眉头,一脸苦相的看着古云姗,“这哪还要犹豫!赵家别说旁的了,就是长赵琛自己这一家,嫡的庶的,就够乱的了,再说,这一家人出来,脾气品性可差不到哪去,这赵长琛说不定也是个自诩风流的,往后再抬几房姬妾进来……”
李小暖重重的摇着头,看着古云姗郑重的说道:
“这赵家,这赵长琛,可没有半点良配的样子!倒是金家好,那金志扬父亲就没有待妾,金志扬从小见惯了,也许能象他父亲一般也说不定呢!”
古云姗长舒了口气,又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李小暖说道:
“你这话都说到我心里了,可是!”
古云姗为难的顿住了话头,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那金家毕竟富而不贵,根基浅了些,往后,除了银钱,也没什么能帮着古萧的,可银钱,咱家也不缺不是,赵家就不一样了,赵太傅门生故旧遍天下,赵家人出仕为官的也多,往后好歹能多照应些。”
李小暖歪着头看古云姗,沉默了片刻,笑着说道:
“大姐姐毕竟是大姐姐,凡事先想着古萧和家里,只是,大姐姐就算嫁进了赵家,要照应古萧,大姐姐一个内宅妇人,自然不能出面,只能求了赵长琛,赵长琛自己也才是个贡生,就算一路科考顺利,也不过比古萧多出仕几年,要照应古萧,只怕还是有心无力,大姐姐托他照顾,他就得托了别人去,最可能的,是托了赵太傅,也许也能托了赵家的别的什么人。”
李小暖一字一句,慢慢的说道,“若是托了赵太傅,赵太傅自己屋里嫡的庶的,光儿子都成群了,孙子更不知道有多少,只怕要照顾,一时半会的,也轮不到古萧头上,若是托了别的什么人,这样人托人的,纵照顾,又能照顾到哪里去?”
古云姗一边听着,一边轻轻点着头,李小暖看着古云姗,慢吞吞的接着说道:
“这还是在姐姐掌了家,能说得上话的呢,那样的家里,大姐姐上头的长辈不知道有多少,一个正牌子老太太可才三十几岁,大姐姐能不能当家,能不能说得上话,还在两可呢!”
古云姗长长的叹着气,往后倒去,“可金家,唉,除了银子,根基也太浅了些。”
李小暖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样好啊,若是他家树大根深的,倒还不如现在这样好呢!就是不知道这金志扬才学上如何。”
“听说从小就聪颖异常,十四岁上就中了解元。”
古云姗低低的说道,李小暖轻轻拍了拍手,“这样就是最好了,大姐姐嫁了过去,金家上上下下,必定高看大姐姐好几眼,得把大姐姐捧在手心里!”
古云姗瞪着李小暖,李小暖笑嘻嘻的说道:
“大姐姐也真是的,你想想,咱家往后要出仕,要托人照应的不过就是古萧一个,大姐姐外祖家本就是公侯之家,嫡亲的外甥,周侯爷岂能不全心照应着的?就算周家照应不上,还有汝南王府呢!汝南王府在咱们元徵朝、在军中,那样的威望,不用汝南王爷说什么,就冲着这份亲戚情面,谁敢不礼让一二的?再说,还有那位周公子呢!”
“周公子?周公子也能照应到咱们头上?”
古云姗睁大了眼睛,奇怪了起来,李小暖呛着般咳了几声,急忙含糊着解释道:
“能跟汝南王世子做朋友的,自然也是富贵公子,自然,咳,能照应着。”
古云姗舒了口气,好笑的看着李小暖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富贵人家的子弟身边,经常有些帮闲的文人,有才有趣,可都是自身份低下,也有帮闲帮出前程的,可毕竟极少。”
李小暖急忙点着头,把话题拉了回来。
“大姐姐想想,汝南王妃是夫人嫡亲姐姐,世子和咱们家又一向交好,这往后,别的也不用靠,就汝南王府,也就够了。”
“可是……”
古云姗迟疑着。
“光凭着汝南王府,是不是势单力孤些?”
“老祖宗和夫人,就是古萧,也不过就是求个平安宝贵吧,要那么多势力做什么去?又不抢山头做皇帝的!”
李小暖白了古云姗一眼说道,古云姗笑了起来,伸手点头李小暖的额头交待道:
“你看你,说着说着,就乱说起来,这抢册头做皇帝的话,可不是能随口乱说的,让人听到了,可是造反争杀头的罪!”
李小暖缩了缩肩膀,笑着点了点头,古云姗长长的舒了口气,“我倒跟你想的一样,就是觉得,好象这样光为自己想着,有些太自私了些,母亲日盼夜盼,盼着古萧往后能有大出息,我身为长女,好歹也要帮着分忧一二才好,若选了金家,倒象是就想着自己一样。”
“大姐姐哪能这样想,夫人盼着古萧出息,自然一样盼着你和二奶奶往后过得好,过得顺心福气,若是你嫁了人,做了受气的小媳妇,又有些姬妾时时和姐姐淘着气,姐姐心情能好得起来?心情不好,身子自然也不好,你若是这样,夫人得多心疼?只怕天天都要以泪洗面,哭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