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2-13

碧连/碧莲/jone: 正在恋爱中 上部

第一章

身体持续摇晃著,脑子也昏昏沉沉的。恍惚中,齿关被撬开,湿润的舌尖细细舔噬,一直伸探到牙齦根部,引他颤慄得想要逃开,可扣在裸露的腰肢上的双手却越钳越紧,使他只能难奈地扭动身子,发出低低的类似求饶的呻吟。

似乎是受了低吟的刺激,腰部的摆动突然激烈起来,唇齿间的交互也愈加深入。舌头不停地被捕捉、缠绕,吮吸,甚至「湫湫」的接吻的动静,已盖过了股间的抽插撞击声。

光支撑著内部由於摩擦而快要麻痺的下半身便已耗尽精神,根本没有力气去试著调整呼吸,就在几乎窒息晕厥的一刻,终於被解放了,脑袋因為缺氧而空白一片,口腔中残留的不知是谁的唾液,随著重重的喘息一併嚥了下去,头无力地埋进对方的颈窝,熟悉的男人的体味钻入鼻尖,那种心神荡漾的感觉,让他无意识地张开嘴,有些用力地啃噬起恋人紧致的肌肤,想要借此排解浑身的躁热和悸动。

「啊……小逸……小逸……」

深埋在体内的性器,配合著呢喃,不觉又硬了几分。他像是喝醉酒了一样,不记得自己回应了什麼,好像在喊著,「要……想要……恩……正平……我要……」

身体被抱得更紧,已经勃起的性器挤压在双方平坦结实的小腹中间,每一次的摆动就像是用手捏著上下套弄,前端渗出的液体儒湿了肌肤,有点微微的瘙痒,却也起到了润滑的作用,不一会儿,胯间便肿涨得难以忍受,急於释放的念头使他忍不住想要自己摆动。

突然,波浪似的摇动戈然而止。对方完全知晓他的意图,故意使劲卡著不动,「啊……恩……」即刻响起的吟叫声,赤裸裸地表达了欲求不满的控诉,「正平……我要……」

「要什麼……小逸……要我什麼……」灼热的气息配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吹拂,更加让人难以忍受这份煎熬。於是脱口而出,「正平……高潮……狠狠……」

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顺势压倒在床的中央。一下子体位改变,腿高高架起,稍有些滑脱的性器猛地用力突进来。过於强烈的刺激迫使他不由自主地放大声音,喊了出来,「哈啊……呀……」

接著,一下子拔出,又马上插入,频率和力度不断加大,交合处由於急剧的摩擦热得有些可怕,反覆衝击到的体内的那一点,推他落入了极度快感的惊涛中,人逐渐亢奋,双手胡乱地在黑暗中挥舞。

「正平!啊……」

角度又一次变换,更加的深入,彷彿要贯穿身体似的撞击,柔韧的腰肢被冲顶地一弹一弹,他一把环抱住满是汗水的厚实的背脊,指甲深深陷入,像是用劲把自己绝对不愿放手的心情,传递给恋人。

「正平……我爱你……啊……爱你!……」平日总嫌肉麻而说不口的话,此时却自然而然地喊了出来。

剧烈的摇晃好似永无止尽,已然毫无餘力去思考任何事情。一阵触电似的颤抖和低亢的喘息呻吟传来,他感觉到某种热热的液体在肠道内绽开。受不了如此淫色的感官刺激,他跟著颤动,喷射出的精液,顺著肌肤紧贴的缝隙一点点延开,黏腻的感觉如春药一般,让对方还未抽离的性器又蠢蠢欲动。

「小逸……我只要你!……要你!」

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摇晃,又一次要窒息地拥吻著,思绪和意识在一波波的快感衝击中,终於失去了……

「小逸,醒醒……」林正平轻轻拍打著他红通通的,激情尚未消退的脸颊,宠溺地叫著,「洗完澡再睡,否则要感冒拉肚子的……,小逸!」

纤细的身子反射地蜷起,手臂搂抱著厚厚的、软绵绵的枕头,紧得像是要把身体藏进去,「恩……不要……很烦啊……睡觉……恩,睡吧……」处於浅昏睡状态的某人都起嘴,又像抱怨又像撒娇的梦囈。

几乎被他可爱的神态刺激得又要兴奋起来,林正平无奈地深呼吸,赶紧弯腰一把抱起慵懒的恋人走进浴室,仔细地做著清洁。食指插入已十分柔软的内壁,怀中的人冷不防地哼出声,重重的鼻音特别勾魂,让人不可抑制地浑身一热。头颈也驀地拽下,嘴唇意外地又触碰贴合在一起。

结果,不加节制的性爱,又在浴室裡上演了一回。

****

清晨,夏日耀眼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看上去又是一个炎热的大晴天。

徐逸慢慢甦醒,睁大眼睛茫然地望著天花板,股间渐渐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不适,甚至带些刺痛的感觉,明明白白地提醒了他,这是昨晚近乎疯狂的性爱所留的后遗症。并且终於回想起,自己竟然被做得昏了过去,他又羞又恼地捶打身侧已空无人的床铺,「……知道今天要跑客户,还把我的腰都给摇断了!混蛋……」

气呼呼地一蹬腿坐起来,原本也只是搭在腰际的薄床单顿时落到地板上,低头看了眼全裸的身体,他再度涨红著脸。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点点斑斑的淤血,衬著白皙的肤色象朵朵艷丽的花瓣,怎麼看怎麼淫靡。更过分的是,连手臂都未倖免,深深浅浅的吻痕一直延伸至腕部,而且还能辨认出牙齿啃噬的印记,很是夸张。

肚子裡把那个始作俑者翻来覆去痛骂了好几遍,才无比懊丧地接受既成的事实。——就是今天他要端端正正穿好长袖衬衫,外加全套西服,所有的纽扣通通扣死,绝对不能留一点点的缝。

磨蹭了老半天才搞好清洁卫生,穿戴乾净走出卧室,餐厅的圆桌上早已摆放了他喜欢的烤麵包干和苹果酱,还有现煮的香气四溢的咖啡。

一不留神,唇角被轻啄了一下,然后下巴也被轻轻抬起。「我的小逸,早上好!」

视线相交汇,满目所及儘是对方微笑的神情,特别是那双覆盖在无框镜片下,愉悦著瞇起的眼眸,俊雅温柔到让人无力抵抗。於是,就这样傻傻地看著他,直到那张脸也挡不住诱惑地靠过来,嘴唇又一次紧紧重合。

这般缠绵深情的吻,这般充盈得满噹噹的宠爱,却使他的胸口深处一阵疼痛。虽然真的感觉很幸福,可内心始终隐隐地不安,也说不上是為什麼,可能太过完美的东西总有种不真实的虚无感,就像做梦似的,时刻惦记著梦醒后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那种有些忐忑悲凉的心境。

手被握著拖到餐桌边,林正平把咖啡杯和盘子一样样地移在他面前,「快点吃吧,否则要迟到了。今天去OMM那边,让客户等你可不像话。」

这句话算是点醒了徐逸,他有些恼火地拧著眉毛都囔,「你倒好,坐著开一天会挺舒坦,……我点头哈腰一整天,怎麼撑啊?!」

假装生气地低头,似乎把火撒到了麵包干上,奋力掰成几大块,一古脑地塞进嘴裡,嘎巴嘎巴地大声咀嚼。

不期然地,有个温暖的东西碰到了鼻尖,稍稍挑逗地摩挲了两下,「那要怪谁?是谁晚上叫著还要、还要、要狠狠地高潮,啊?」

徐逸一下抬眼瞪著他,由於口中的食物没法全部吞嚥下去,一侧面颊鼓鼓囊囊的,口齿也不甚清楚,「哈!恶人,嗯……恶人先告状!!」

对方明瞭他只是小孩发脾气的无聊,随意用手指戳戳可爱的腮帮子,笑著说,「反正不管怎麼样的小逸,我都喜欢,我都爱。」

脸又不争气地熟透了,他猛地起身,「我吃饱了,走了!」

林正平跟著站起来,体贴地说道:「我送你,坐地铁太累,不要和别人去挤了。」

背对著恋人,他甜蜜地扬起嘴角,OMM公司在城裡的最东端,而他和对方一起就职的公司却在城西,这样横穿整个城市的行程,铺洒的是满满的爱意。

徐逸的工作是在一家知名的日企做技术开发,而林正平恰是他的上司,担当技术开发部一课的课长。

情绪愉悦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他忽然回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中不自禁地现出丝丝柔情。

趁著红灯停顿的片刻,林正平转过头,凝视著他陷入自我沉思中的清秀的脸,想要使深爱的人一直露出这样幸福的笑顏,想要独佔著他的整个身心,要让他完完全全只念著自己的坚决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强烈。

****

一上午和神经质讲究细节的客户代表商讨程序的导入问题,徐逸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开。平日裡都是林正平衝在前面,看他和对方沟通、协调是那样的从容,没有半点畏缩,似乎总是很顺当、进退自如的样子。这些令他想当然的认為,自己或许也能独挡一面地搞定客户,可今日真轮到他单独上阵,才知道相比之下自己的道行还差得太远,心裡不免又多了些仰慕,却也激起了想要更努力工作的豪气。

「啊?果真只有你一人来!」身后突如其来的女声唤回他的注意力,扭过头一看,瞬间楞了,一会儿才略显尷尬的回应道,「潘……潘玲姐。」

心中虽一早就祈祷了无数遍,可还是无可避免地撞到了自己绝对不想见的人。

七月一出了梅,气温便像吃了发糕粉一样,卯著劲地往上长,而紫外线指数高得惊人的太阳光,更是照得人好像要脱层皮似的炙热。

端著盘子在满是人头的餐厅裡转了好几圈,不得不承认自己今天委实运气不佳,徐逸只好尾随著潘玲,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贴著擦拭得呈亮的玻璃,即便开著空调,却仍得接受日晒地狱的洗礼。

「要不要脱了外套,这裡挺热的啊。」身材窈窕、面容端正秀丽的女人顺口说了一句。

他汕汕地笑了笑,掏出手帕抹去额头上的细小汗珠,小心翼翼将西装脱下掛在椅背上。

「怎麼,你也喜欢吃纳豆、鰻鱼饭?」潘玲撩起落在脸颊上的髮丝,看了眼对方挑选的菜式,微笑著说,「让正平给带的吧?」

「嗯。」徐逸的表情有点僵硬,声音也有点沉闷。

化了淡妆,一身高级名牌套装的女人,就像穿著鎧甲的武士,「想当年刚到日本那阵子,正平是什麼都吃不惯,后来见我喜欢纳豆、鰻鱼饭和味噌汤,也学著做给我吃,渐渐地就好上了。」

他无言地低下头,不知对方还会出何惊人的话语,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幸好,在表面上佔了优势的女人适时收住口,两个关系匪夷的人面对面,默默嚼著饭粒。虽然都是自己喜爱的食物,可这这一刻吃在嘴裡,却没了平时香甜的滋味。

「本来我和正平约好,今天他来公司,我们一起吃个饭,逛逛街的。」潘玲似乎也没什麼胃口,还剩了一大半饭菜的盘子推到边上,她昂起下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迅速在空气中扩散,令人很不舒服,「昨天他打了电话,说要开会不过来,换成你做程序导入,我想这也正好是个机会,可以单独和你把话给说透。」

女人的气势,让徐逸思咐她会不会把一旁的餐具往自己的脸上丢过来。

「你是不是很想我能原谅你们?」哪怕有粉底和彩妆的遮盖,潘玲脸上的慍意也看得很清楚,「这怎麼可能啊!!……正平或许可以,但是你,绝对不能!因為你,我成了个可悲可怜的女人,竟然连送上钻戒的男人都看不住,跑了!……徐逸我佩服你,那种连女人都难為情使不出来的手段,你却用得得心应手,皮可够厚的!」

被她冷冷低声斥责的人,脸色苍白,胸膛起伏明显,藏在桌子底下的双手握成拳,用力攥紧。

「今天我的这些话,你儘管对正平说去,我不在乎,只要你不怕自讨没趣。」潘玲连珠炮似地说完便站起来,自顾自地走出餐厅,甩了个傲然的背影给楞楞端坐著的人。

****

傍晚时分,林正平开车停靠在OMM厂区围墙外的空地上,熄火下车后点了支烟,等著接人回家。

徐逸垂头丧气地向约定的地点走去,中午平白无故挨了顿骂,下午又被客户拖著抱怨系统裡的BUG太多、程式太过混乱等杂七杂八的问题,他疲累得都迈不开腿了。

猛然察觉自己好像已走了很长一段路,他抬头张望,却一下呆住了。

凑得很近的两人,似在喃喃耳语,女人还时不时地掩口笑著,轻轻捶打对方宽厚的肩胛,连躲在远处角落窥视的人,也能感受到她的喜悦和爱慕之情。

徐逸不忍再看地转过身,背部突出的脊椎骨紧靠在坚硬的石灰墙面上,忽然觉得疼痛。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落单了,他才慢吞吞地捧著个背包,手腕上掛著西服,一言不发地直往副驾驶座而去。可手还没搭上车门的边,便一把被抱住,也不顾现时天还半亮著,而且厂区外的这条小路,还零星地有工人下班经过,恋人的嘴唇已经沿著他脸部的轮廓,从额头、眼瞼、面颊,滑落到鼻尖,探索似地一寸寸挪移。快要唇齿重合的时候,他突然把头让开,换成食指的指腹沿著唇形缓缓移动,最后恶作剧般地探进徐逸半张开的双唇中。

恍然受惊的人,下意识地把舌头缩进喉腔之中,而在他口中探索了一圈的手指也跟著撤离。林正平悠然地轻舔自己沾满唾液的右手食指,徐逸只是矗立看著他舌尖的蠢动,呼吸微微急促。

这样的曖昧终於还是演化成激烈的热吻。趁他还被引诱地没回过神,一瞬间,林正平伸手固定住徐逸的头部,不让对方有往后仰想要逃脱的机会,把自己的嘴唇强有力地紧贴在他的唇上,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舌头也像蠕动的蛇般绕上他的,缠搅不放……

越来越加深的吻,使得双方的身体开始发热,手指也不安分地蠢蠢欲动。

意识到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才能罢休,林正平拽著他窝进闷热的车厢,原先佈满火烧云的天空也似解人意地昏暗下来,此时此刻已然欲火焚身的车的主人,第一次觉著花大价钱贴上了深色防爆膜,是多麼明智的举动。

半躺半倚在后座上的徐逸,看著修长的指头灵巧地解开自己衬衣上的扣子,逐渐袒露的胸膛,还留著情事餘韵的淤痕,让两人都不由地呼吸一紧。

林正平跪在前后排狭窄的夹缝中,抓住对方的手肘靠得很近,头也慢慢落在他赤裸的胸口,湿润的舌尖一路从心臟的上方舔到朱红色的突起,然后含住了它。

徐逸喘息著闭上眼,手指交互插入恋人的发中,游弋摩挲,似是给他更进一步的鼓励。

林正平心领神会,稍微挪了一下,便将大半个身子压在对方身上,热切地吮吸著他的突起,并且从左边移动右边,每一次变换角度都会引起对方渴求的呻吟和战慄。

任由恋人為所欲為,徐逸脑子乱成一团,既贪求著身体各处感官的刺激,却又要抵抗心底涌上的嫉妒和不安,他难受地想索性敲晕自己算了。

而林正平的右手又开始移动,滑到他腰际的时候,一点点抽出束在西裤中的衬衣的下摆,顺势扯开皮带,整个手掌沿著腰线往下探。

徐逸慌忙把腰往后缩,「正平……不要!不要在这裡!」

可对方根本不理睬他毫无威力的抗议,手掌绝无离去的跡象,始终流连在他火热的地带徘徊不去,而在手指特意的挑逗下,几乎是急速变硬的海绵体开始显山露水。

「正平,……我恨你!」他的咒骂软得比呻吟还要煽情,不仅起不到阻拦的效果,反而变本加厉地使对方失去理智,坏笑著褪下他半身的裤子直至脚踝,迫使他坚硬挺直的性器暴露在潮闷的空气中,徐逸咬著嘴唇,羞臊地不愿睁开眼。

手指不客气地时强时弱,被揉搓的坚挺前端开始有液体流出,感觉到湿意的指尖立即转移阵地,抚上那处的凹槽,轻柔摩擦,一分一分地将他逼到爆发的顶端,除了越来越沉重的呻吟,他全然没有了出声阻止的念头和力道,在一阵紊乱的呼吸和低喘声中,颤抖著奔泻在宽大的手掌中。

当他还呼赤地喘个不停,林正平抓住了他的手腕,引导著触及自己的大腿根部。徐逸明显地感受到手指的颤动。

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至夜空,静静地洒入桑拿房似的狭小车厢。银色的光线下,恋人摘去眼镜的面容清俊得如同画像,似乎看多久都不会厌倦。他挺起身倚靠过去,心头又酸又甜,勉强忍住快要溢出的泪水,深深吻上了温润的唇。

不停顿的交换著彼此的唾液,就像成语中说的鱼儿那样表达著自己的爱意,与此同时在他手掌的抚慰中,对方也达到了冲顶的快感。

等到脑中的激情换成了理智,两人才惊觉全身上下湿得就像刚从水裡捞上来,再加上精液的稠腻,很不舒适,只想快些回家洗个澡,躺在冷气十足的卧室裡好好睡上一觉。

林正平瞧著徐逸,真像是累的够呛,他变了个姿势靠在后排,将对方抱著坐在自己的身边,取过身后摆放的纸巾盒,细緻地将他身上的汗水和液体擦拭一净,顺带还帮他穿好衣服,替他绑好安全带,又温柔地在他唇上印了个吻,然后才大致把自己收拾乾净,回到驾驶座,準备发动车子往回赶。

刚啟动引擎,却听见后排传来低低地,压抑地硬咽声,「正平,我错了吗?我不该动心的!明知道你就快结婚了,却还缠著你不放!……正平,如果你还是撑不下去,这次一定要告诉我,不要骗我,我会笑著说再见的。」

「小逸,我永远不会……我不会再和你分手了!」林正平心疼地安慰他,「就算你什麼都没了,你还有我,我保证!」

「正平,」徐逸内心一番挣扎,觉得像有东西硬在喉咙裡,堵得连呼吸都困难,「这世上没有什麼是永远不变的,正平!」

林正平回头凝望著他,愧疚而又伤感地无法言语。


第二章

徐逸低沉黯然的情绪,持续了好些时日。

自从那次车厢中的抚慰后,别说做爱,连房间两人都分开来睡。林正平有些明白这其中的原因,所以也就由著他去,不愿勉强他什麼,只是一个劲地替他心疼。

然而,自称处於「生理期」的恋人却愈发任性,像是要故意惹对方生气似的,已经连著一个星期拒绝吃他做的饭菜,每天只用泡麵解决晚间的温饱问题,好言相劝和威逼利诱都没用。林正平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可没忘记,徐逸曾有段时间和同事忙於赶工作进度,顿顿以方便食品充飢而导致胃穿孔,住了将近半个月医院。

「小逸,你是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这几天裡,他常常回想起那段最灰暗的日子。虽然现在两人之间算是雨过天晴,也已互通心意地生活在一起,但他心裡清楚,以往所有的斑斑劣跡如同火烧的烙印,怎能轻易抹去?况且,那个有著纤细神经的恋人,并不是一个会去相信永远的人,儘管他一再努力地表达自己的热爱,可在对方总有点忧鬱的眼中,彼此相伴的未来,依然难以预测。

转眼又逢週末,单身男人居多的技术开发部照旧形成一个个小团体,三五成群地相约喝酒、K歌找乐子。徐逸收拾好桌上的物品,正準备和大伙一块去玩玩,却被恋人利用职权给硬拖住。深知他的酒品酒性,又忧心虚弱的胃会再有出血的危险,林正平一本正经地说,「徐逸,你写的程序中有一些地方需要修改,抱歉请留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头,刚好遇上对方凝视的目光,藏在镜片底下的早已看惯的温柔,还是轻易便骚动他的心弦。幸而周围都是大条的男性,没人注意其间的曖昧,倒是有不少人安慰地拍拍徐逸的肩膀,「今天还要加班,辛苦了。……让课长买单请吃宵夜,这才像话嘛!」

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去,最后只剩下一前一后角落裡的两人,埋头安静地工作。

因為觉得口渴,徐逸解开衬衫的前两粒扣子,起身倒了杯水,然后走到冰箱旁,从冷冻室中取了点冰块放在杯子裡,脖子仰起,每喝一口,喉结就规律性地上下游移。

林正平怔怔看著他,胶著的视线根本无法从对方的嘴边移开,嚼动冰块和舔砥嘴唇时隐约露出的赤红的舌尖,好像色泽艷丽的热带生物,具有致命的杀伤力。

心潮涌动间,人已站在他的面前,圈住他因為意外而轻轻晃动的身子,低头靠近,鼻尖相对,亲暱地交换著彼此的呼吸。

唇轻触上去的瞬间,仍能感受冰块停留过的清凉,像是被这般的凉爽所吸引,他细緻地吮吸著恋人的唇部,直到冰凉变成灼热,才满足的去探寻那个勾魂的软体物,继而用双唇含住它,缓慢而轻柔地吸食。

「小逸,……小逸,……我该拿你怎麼办啊……怎麼可以不爱你……」发自内心的深情呢喃,让人无力抵抗地陷入,不能自拔。

徐逸忽然轻喘著哭了,泪水沿著面颊,渗入相连的唇齿间,与唾液混合成独特的滋味,甜咸夹杂,一点点吞嚥下去,喉咙口微微发涩。挣扎著推开对方,却又再度被强势地抱回怀中,无从逃脱。他叹著气放弃,头无奈地垂落,鬆垮的衣领稍稍褪开,露出有点过於削瘦的后颈,颈椎突起的结点,一个个连成优美的曲线,一下子挑起了恋人这段日子隐忍的情欲。用力克制住想要立即拥有他的衝动,林正平一边暗自调整呼吸,一边平稳地帮他整理好衣服和头髮,「回家吧,小逸。……从今天起,不准再吃泡麵!要是再让你进一回医院,我真要掐死自己了。」

先把徐逸送进公寓的大门,他又开车去了趟超市。一身笔挺的西服却拿著个菜篮子到处找东西,显得有点突兀。

徐逸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正在门口换鞋,手裡提著满满一袋食物。「晚上吃咖喱饭,好吗?」他说著走入厨房,西服脱下随手递给身后的人,「要不你先吃点饼乾垫垫肚子,我尽量快些。」

徐逸靠著门框,看他穿上围裙,把需要的食材一样样洗乾净、切好后放在料理台上,静静微笑了。等锅子架上点著火的炉灶,他存心赌气地嚷了句,「正平,我没胃口,你就自各做饭吃吧,我要睡觉。」无视对方转身显出气恼的神情,他似是挑衅地瘪瘪嘴,走开了。

窝在客房裡玩了会儿电脑游戏,却还放不下地偷摸溜出去,瞄了眼仍在忙碌的人,想著他那样费劲心思照顾爱护自己,又红著脸回味刚才办公室裡大胆的亲吻,心臟都热了起来,那种窜遍全身的热火,烧得他一阵晕眩,手不禁覆住了脸庞。

差不多快到九点,屋子裡逐渐瀰漫开咖喱的香味。林正平端著托盘走进客房,徐逸知道开口拒绝是没用的,就篤悠地躺在床上等他把东西备好。

出乎意料,对方坐到床边上,给的却不是餐碗,而是冰冻的罐装啤酒。不想多问為什麼,他接过手一口气就灌了半瓶进肚。

这之后,两个人除了乾杯的动作,没有其他的言语交流,在如此寂静的夏夜,伴著空调机的嗡嗡声,不知不觉喝到微醺,站起来想去上厕所的徐逸发现自己居然已步履蹣跚。

出了浴室,觉得浑身发烫的他一把拉开客厅的移门,独自一人跑上阳台吹风。室外虽不免闷热潮湿,可自由舒爽的空气却让人身心一振。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还来不及回头就被抱住了。「正平,会有人看见的!……」

「谁爱看就看去,无所谓……」喝了同样的量,林正平却一点都不受酒精的影响。

细碎的吻如雨点般的落下,他紧紧贴在对方的胸前,享受著令人头脑麻痺,彷彿醉酒一般恍惚的快感。

「小逸,我爱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林正平在他的耳边低语。

「正平……」

「你呢?你要什麼样的承诺才会安心?」徐逸醉眼朦朧地望著他,深深地仿如沉溺梦中。「要不要去日本申请入籍?在大家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你醉了,呵呵……」 他逃避似地一猫腰衝进客房,刚想把门反琐,却被紧跟著的人硬推开来。

「小逸,我清楚你在担心什麼,害怕什麼,我一直都想告诉你,过去我错了,错得离谱,我想用一生的时间来弥补,……可我怎麼做你才能相信我?小逸……」林正平拥著他,手一下下轻抚他的背,就像对待孩童一般无原则的宠爱,「我真得很想让你知道我的感情,我对你这一生都不会再变了,……这是我给你的保证。」

「正平,我不在乎那些,……现在我懂了,傻兮兮地想著一定要永恒不变的爱情,只会让自己不停地受伤,……我不在乎你说的永远,……正平,我只要这一刻有你就够了。」

听著恋人伤心的告白,林正平不晓得心头是喜悦多点,还是悲伤更浓,「算了,我不该这麼著急的强迫你。……小逸,还是吃饭吧,都凉了。」

「我不要!」他拽住对方的衣摆,苦著脸赌气地囁嚅,「不想吃饭,……我不饿啊。」

「不行!」林正平斩钉截铁地回绝,「你的胃这些日子已经折腾惨了,医生上次不都说了,三餐再不固定的后果,就是做胃部切除……小逸,别耍小性子,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怎麼行?!」

「我真的不想吃,」他低垂著头,倔强地说著,「你做的那些东西我不想吃。」

知道对方牴触的是什麼,想想恋人的伤感终究是他给造成的,林正平也难免有些气短。「小逸,你再那麼强,我可要使强的!」

徐逸抬眼不服气地瞪著他,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明显透出「我就不讲理,你能拿我怎麼办」的意味。

林正平挑挑眉,转身出门,等他再进来时,徐逸诧异地盯著他手中握的绳子——平时一直放在储藏室,紧急避险时逃生用的东西。「你要干什麼?」

「小逸,适当玩些SM,也挺有情调的。」不等对方有所防备,他便迅速将人绑在了椅子上,手势还颇為熟练,徐逸这才懊恼地忆起,自己这位看似温柔无害的恋人,可是正宗警校的科班出身,直到大学毕业去了日本留学,才转成信息技术专业,「再说,不听话的小孩也要好好教育训导。」

双手被捆在椅背后,脚也被分开绑在椅子左右的两条木腿上。徐逸低头扫了一眼,觉得自己就像等待解剖的青蛙,样子滑稽得可笑。

睡衣的扣子一个个解开来,肌肤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使他睁大了眼,那个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变态得可以的男人,正用不銹钢调羹一勺勺往他赤裸的身上涂抹咖喱!!抹了薄薄一层后,又在对方的目瞪口呆中,一点一点舔噬,更不顾及对方开始粗重地喘息,猛然起身,用力捏紧恋人尖尖的下頜,有些粗暴地迫他张开嘴,将含著的酱料用舌头推进他的口腔裡,并且霸道地探入深喉,确保他无法吐出来才罢休。

费力地决不情愿地嚥下混著自己的皮肤和对方唾液滋味的食物,这种淫荡的自觉让他恼羞难奈。徐逸如鸵鸟般地闭上眼睛,怨恨地都快哭了。

可林正平却像玩出了乐趣,不想就此停顿,重复著之前的举动,竟然将一大半的咖喱餵了下去。

「米饭可不能抹在身上。」他舀了勺递到恋人的嘴边,可对方的嘴唇抿得死死的,一动不动。

林正平却笑笑,盘子往边上一搁,稍微拉下他的睡裤,俯下身子,用自己温润的口腔包裹住已微微挺立的性器。

「不要……啊……」在对方唇舌的爱抚下,一波波的快感在四肢百骸流窜,可牢牢捆绑住的身躯,却连兴奋地扭动都很困难,徐逸开始痛苦的呻吟,却似乎更激起了对方的兴致。

终於撑到爆发的边缘,搏动的性器根部却被用力地卡住。原本湿润的包裹也驀然消失,徐逸只觉得心快迸出胸腔,下半身持续的涨痛,弄得他都快昏过去了。

「以后还要不要自己好好吃饭?」林正平恶意的嗓音在耳畔隐约迴盪,他几乎快崩溃地不断摇晃著头。

沉浸於施暴刺激的性爱游戏中,双方都全然没察觉大门外的电铃声,以及随后的咒骂和钥匙插入门琐后转动开啟的声响。

「砰……」,房门一下被用力打开,三个人六隻眼睛顿时对在一快,像被磁铁吸住怎麼也移动不了。

「啊……」高亢的叫声忽然唤醒了林正平,他手脚飞快地拖起床上的被单,一下将自己羞愤得只想撞墙,的恋人裹成木乃伊,然后狂压住怒火,咬牙低吼一句,「林正敏,你给我滚!」

****

耸耸肩瀟洒地带上门,林正敏熟门熟路地到厨房打个来回,拿了罐可乐,一屁股坐在客厅舒坦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幸灾乐祸地边喝饮料,边欣赏对面紧闭的房门内,一阵阵传出的,极具破坏力的巨大动响。

砸了半天东西,估计再没什麼好扔了,整间屋子总算静下来。林正敏刚想鬆口气,可突然间爆出的怒骂,让他自觉好心地為弟弟洒把同情之泪。

「林正平你这个混蛋!……」中间穿插的清脆的巴掌声,该不会是老弟挨揍了吧?——他兴奋地想像著某人的糗样。「变态!……」

林正平踉蹌地被拼命推搡出来,没等他站稳当,门板便像要拽脱似地关死,短时期内绝无再打开的可能。

林正敏迎上前伸手扳过他的肩,如同照镜子一般,左右上下端详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可惜才经歷过一场家庭暴力,俊秀的容貌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五彩斑斕又浮肿的面颊,仔细瞧瞧,兴许能找著五个指印,还是沾著咖喱的。至於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西裤,看来不得不报废了,薑黄色的酱料间或混著米粒,溅在衣物上,呈不规则图形,好比印象派大师的画作。

实在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是狼狈,林正敏不给面子地「哈哈」笑出来,「小弟,你可够活该的!以前只知道你始乱终弃,没想到还有性虐的变态嗜好?……我这个做大哥的都替你害臊!」

林正平一下摔开搭在身上的手,狠狠瞪著他,额头青筋暴出,「把钥匙交出来!快点把钥匙交出来!!」可对方这刻却似聋了,只顾自己地垂丧抱怨,「哎……你以為我真想看啊?作孽,这可是真人GV外加SM啊!看了会不会长针眼呀?别呀……」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眼看对方的手就要掐上自己的脖子,晓得弟弟厉害的哥哥,很明智地闭嘴。

从鼻腔裡哼出一声,林正平丢了个「算你识趣」的冷冷眼神,不再理会突闯进来的人。随后,他并不急於更换身上的脏衣服,而是拿著抹布拖把去轻轻敲门,表情也自然而然地换成细腻温柔,「小逸,……小逸,房间裡乱糟糟的,开开门,让我打扫乾净你再睡,好不好啊,小逸?」

「人家会理你才真是摔坏头壳呢!」林正敏心裡歪唧地滴咕。果然,屋内的人没迴响。

看著执著的弟弟还不死心,声音更加温柔地招呼恋人开门,他不禁抱著瞧好戏的心态,兴致勃勃地伸长脖子张望。

等了几分鐘,门倒真的开了,不过只露出条缝。更好笑地是,林正平嘴角还没裂开,头上已遭到重创,——不銹钢调羹「叟」一下飞上他的额头,完成使命后「啪」地跌落在地。

林正敏一看他抓紧眉头地呆呆转身,立即从沙发上跳起来逃入主卧。——搞什麼啊,他可不想变成某人发洩的炮灰!不过,他还算颇有兄弟情谊地抛下句安慰的话,「幸好是咖喱饭不是牛排,否则扔出来就是小逸飞刀!……」

****

度过混乱的一夜,徐逸看了眼掛鐘,时针正好指在十点。憋不住气地低头走出房间,经过客厅时,避开餐桌旁投来的关注的目光,直接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开始穿鞋。

「小逸,今天週六你还去加班啊?」林正敏故意大嗓门地问道。

「一、二、……」,心裡面「三」还没数到,围裙、锅铲,一身新好男人装束的林正平已焦急地衝出厨房。「小逸,你要出门?去哪儿啊,……早饭还没吃呢。」

徐逸抬眼,隔著桌子,两人视线相交。

连鼻尖都涨成粉红色的羞涩和怨忿,使人欲求不满地只想抱著压倒。林正平瞥了眼身边正襟危坐的「苍蝇」,沸腾的心一冷。——这人还真有「灭火器」的功效!

「我想上哪儿关你什麼事!」徐逸扭过头,赌气地都囔,「我去找晓慧,行不行啊!」

「匡啷当」响了几声,好像铲子扔在玻璃的桌面上,又像衝过来的身体撞倒了餐凳。刚想窥探一眼,便感觉自己的手腕已被轻柔地握住,连带人也被拥入熟悉的胸怀。

「小傻瓜,又要出门乱逛?」决心把另一个生物当成摆设,林正平用呼吸瘙痒著恋人的耳垂,「晓慧不是放假回杭州了,恩?……」

徐逸忍著痒耸起了肩膀,那模样却更加挑情,「不要,……不要你管,……恩啊……」惊觉自己的声音不对劲,他连忙挣脱,用手遮住嘴,眼角不自觉地往恋人的孪生哥哥扫去。

林正平加重手势地捧起他红通通的脸,「不许开小差,……看著我!」凝视著那双泛红而有些潮湿的眼睛,他情不自禁地点吻了一下。

徐逸虽然害羞地不能完全放开,却还是鼓起劲温柔地回应。指腹小心地触及对方还微肿淤青的嘴角和额头,「疼吗?正平,……对不起啊。」

林正平顿觉幸福地瞇起眼,心意所通地将恋人细巧的手腕拉起,贴在唇边,白皙的肌肤上,因绳索捆绑而磨破后留有的点点血痕,彷彿下一刻便能燎原的星星之火,他无法控制地用舌头缓慢舔过令人疼惜却又澎湃的伤口。

「咳、咳……」林正敏觉得再不製造点噪音提醒这两个快要真枪实弹上阵的人,他这个旁观的失恋伤心人就要受不了刺激地喷血跳楼去了!

昨晚被撞破的激烈淫荡的一幕,又清晰地於脑中回放,徐逸直想在恋人的胸膛中挖个洞,把头埋进去闷死得了,「正平……,放开我,……正敏哥在啊……」

「不放,……正敏,他会自动消失的!」林正平挑逗地撞了撞怀裡的人,明确让对方感觉到,身体互相磨蹭的某个部分,正逐渐变得坚硬起来。

「可是,……我,……我很饿……不要啊……」徐逸口中徒然地哀求,而身体却诚实地出卖了他。两人紧贴的胸膛很热,交缠相握的指尖很热,大腿根部的坚硬触感也很热。

「你的意思,……是要我餵饱你?」露骨的话低声迴盪的同时,人已被横空抱起。

「林正敏,吃完饭就滚!钥匙留在桌上!」

恋人窝在自己胸口,身子微微发颤,頎长的双腿无力地垂荡,林正平沙哑著嗓子对那个不识相的人吼著,大步往卧室而去。

「哼,没人性的色狼,……一大早就想压床,混蛋!」林正敏忿忿然地一口气将盘子裡的火腿加蛋吃了个净。



第三章

骄阳已洒满温馨的小屋,赤裎相对的恋人,纠缠的身躯好似抹上了金色的亮粉,异常夺目魅惑。

持久地,不断变化角度的热吻著,昨晚没有抱著心爱的人入睡,相反躺了一夜沙发的男人,此刻就像贪嘴的小孩般索求对方的嘴唇,忘情起来时伸手搂住纤长的颈脖,直到几乎窒息,盛载不下的唾液顺嘴角细细流出,那种沿著肌肤的潮湿感,配上恋人细微的哀鸣,心驰神荡的宛如梦境。

想要弥补之前玩过火的歉疚,他喘息著在徐逸的耳边低语,「对不起,……小逸,对不起……」

随著身体的紧密贴合,双方的坚挺都控制不住地到了爆发的边缘。虽说情欲之火已烧到了几近不能忍受的地步,但他却不再打算乱来,身子往下移动,用手指和舌头细心地鬆懈对方狭窄的入口,指端有意无意地戳到恋人稍显靠前的兴奋点。

听著极度压抑的弱不可闻的呻吟,他既心疼,却又被这般的隐忍推入疯狂的激情中。一挺身,将勃发的性器捅入不停战慄的身体,宽大的手掌固定住纤细的腰,一分一分地开始抽送,幅度越来越大,顶到性感带的力度也越来越强。

「啊……啊……不……啊……」神经高度紧张,害怕克制不住便会传出自己高亢的叫声,万一又让客厅裡的人听见,真正要没脸出门了。徐逸竭力跟感官和欲望抗争,而导致的结果却是压力下按奈不住的湿液急急喷发,在恋人的腹部留下白色的痕跡。

「那麼快就饱了?我还饿著呢,怎麼办?」林正平怜爱地用手指沾著温热的液体,曖昧地涂抹在两人的唇上,然后一低头,和著唾液,半是强迫地令对方与自己一起,将腥涩的精液一点点吃下去。

从恋人的嘴上尝到自己体内最隐秘的味道,徐逸又羞又气,却依然经不住这种奇异的刺激,在对方轻轻一抽动的瞬间,又立即勃起。他只能徒劳地用手掩住脸,万分羞耻地不敢再看这具不争气的身子。

可对方偏不让他如愿,硬是拽下他的双手,一个个手指地放进嘴裡轻咬一番,然后再一个个地重复亲吻一番,恋人这样彷彿忠心的小动物般的暱爱举动,让人心头一阵激盪。徐逸忍著胸口的刺痛,泫然欲泣地呢喃,「正平……别啊……我会离不开你的……别对我那麼好……」

林正平不语,他轻柔地从湿热的甬道退出来,换个姿势坐在床上,伸手将簌簌颤抖的恋人抱到膝盖上,非常用力地扣在胸前,深情地吻著对方端正的五官,「小逸,……我也离不开你……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说著,他极其温柔地吸吮眼前鲜艷欲滴的突起,等著对方酸楚难过的心境渐渐被身体的欲望所替代,才扶起已被汗水打湿的腰肢,将忍耐良久的挺立慢慢再次没入对方的体内,紧紧地好像要将恋人揉进自己血肉中的抱著,开始热烈地、逐渐疯狂地晃动。「啊……不要……恩……」徐逸也热切地用力搂住他的后颈,不再顾及的放开音量,性感的喘息和呻吟持续刺激著对方的耳膜和加速抽动的性器。

终於在心意互通的尽情欢爱中,两人狂热地直觉要不够对方……

****

澎发的激情过后,疼痛就趁势席卷而来,接受过恋人的地方只要稍微一动,身体就会痛得揪紧眉头。

只是刚才烧昏了头的一进屋便毫无理智地做爱,室内的空调都来不及打开,酷暑正午的炎热,连坐著不动也会出汗,更别提剧烈的性爱运动,两人的汗水估计快透过柔软的凉席渗入床垫裡去了。

徐逸撑著坐起来,缓缓往床边移,双脚点地刚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话地往一边歪倒。

闭上眼稍作休憩的林正平听见动静,赶紧从床上跳起来,环著腰地强力搂住对方,「小逸,怎麼了?是不是很难受?」语气虽然急噪,但手却像爱触小猫似地温柔抚摩著恋人有些嶙峋的背脊。

「好热,想去洗澡,……还有,很饿……正。」拉过对方的手臂有气无力地咬了一口,然后又抚慰般的伸出舌尖舔了舔,以示自己真的处於非常飢饿的状态。

「那待会出去买泡麵,恩?你不是不要吃我做的饭嘛,小逸?」林正平抱著他走进主卧中的浴室,逗趣地调侃。

「哼,小人!……睚眺必报的小人!」

「别再用那种语调说话,」林正平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入浴缸中,取下花洒细心帮他冲洗头髮和身体,「还是你想在这裡要一回?……看来你真的饿惨了!」徐逸顿时语塞,气鼓鼓地斜睨著他。

可对方却突然低头在他唇上蹭了一下,彷彿探知对方心事的低囈,「吻我,小逸,……做你想做的,吻我……」

「讨厌……,正平,讨厌你……」口中不断呢喃讨厌的人,却忍著痛伸手死死勾著恋人的头颈不放。林正平被他这样的口是心非弄得啼笑皆非,只好主动堵住他囁嚅的双唇,怜惜地亲吻,彷彿连心都要一起深陷的缠绵。

甘之如飴地為心爱的人服务,看著他舒适地躺在自己怀中,很是幸福享受的样子,自己也深受感染,想吻的时候就能亲吻,想拥抱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抱个够,林正平觉得没有比这更愉悦的事了。

不顾恋人羞恼的反对,坚持不再让对方的双脚著地,「你也不想走一步摔一跤,很狼狈吧」,他振振有词,丝毫不觉难為情地抱著徐逸走到客厅,温柔地让他倚靠在沙发上,然后才板起脸,恨恨对著沙发另一端正津津有味看电视而目不斜视的人吼道,「林正敏,你怎麼还没滚啊!」

「正平!」红著脸有点生气的喊了声,徐逸当然成功地让恋人牙根痒痒地,却不再抱怨地转身去厨房,準备午餐。

林正敏感激地朝他心裡认定的「弟媳妇」苦笑一下,用嘴形比了个「谢谢」。和意料中一致的,对方马上垂下肩膀和小小的头,显出很不好意思的模样。

不一会儿就有油爆葱花的香气传来,长手长脚的人仗著身型上的优势,做出恶狼扑食的姿态,明摆著只要一等装有美味食物的盘子端来,便要逮个正著。

可惜林正平就算脑袋被枪打过也能猜到他的意图,粗鲁地一脚踹开衝上来的人,引来一声「有同性没人性,……你们都吃个饱了,就好意思饿死我吗……」的哀号。

「少烦人!」他乾脆地恶声恶气了断对方的念想,「没你那份!」

依依不捨地目送著金黄灿烂的蛋炒饭送到徐逸的嘴边,那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弟弟,转眼间变得柔情似水,要不是对方决然的拒绝,眼看就要口对口的餵饭了,真是的,也不管旁观者的生命安全,这样下去不大出血才怪呢!!

「正敏哥,对不起啊,正平他不是有意的。」徐逸趁著恋人又返回厨房继续煮饭的空挡,抬头抱歉地说。

「我没什麼,几十年都被他压迫惯了。」林正敏无所谓地挥挥手,视线还是不离美味的炒饭。

徐逸心思灵动地将盘子递到他面前,「你先吃吧,我再等会儿。」

「啊!谢谢哦小逸,果然还是你最好,」早已飢肠轆轆的人不客气地接过喷香的饭,心满意足地一勺勺往嘴裡送,「你啊,配那个傻瓜真是浪费!」

确实,有时想想他这个弟弟倒也真狠得下心,放著那麼善良温和的男人不要,甚至当对方被父母痛打赶出门,直至生病住院了,还坚持要和曾经青梅竹马的女人订婚,结果弄得小逸伤心欲绝,出了车祸差点天人永隔,才幡然悔悟。

也算得徐逸真是死心眼的爱著老弟,要是换作自己,哼,林正敏心想,不痛扁那烂人一顿,毁他下半身的「性福」,就算便宜他了!

****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像平静生活中的调味剂,正是因為偶尔的涩苦,才衬得平日裡两人相处时,那些温馨的点点滴滴分外甜蜜。

时间悄无声息地走过,绚烂的夏日花草不知不觉中被秋天火红的枫叶所替代。

徐逸早晨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探了会儿脸,可等到在公司附近的地铁站下车,却看到出口处围满了人,他挤上前张了一下,原来是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拦住了人们行色匆匆的脚步。

他也和无奈的人群一起,想等雨势收小点再快步衝到几百米外的办公大楼,可老天像是偏要為难这些上班族们,眼看快到工作证刷卡的截止时间,他只能顶著还算能挡挡雨水的大背包,一路小跑,以浑身滴水的惨状撞进办公室,一眼扫过,同事们皆是落汤鸡造型,只有开车一族的课长、部长,个个神清气爽地安慰下属,「这麼糟糕的天气,真是辛苦各位了。」

拿出林正平先前為他準备的乾净的毛巾,徐逸在厕所隔间裡擦拭著湿漉漉的身子,突然间,非常非常思念出差去日本的恋人,如果今天他在的话,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地铁口送来雨伞吧。

想到那个连自己都不禁感叹他的宠溺有点过分的人,胸口盈满的幸福感,沉甸甸的,竟让人觉得有些微微的疼痛蔓延全身,他连续作了几次深呼吸,静静地希望这股疼痛能早点过去。

回到位置还没坐下,行政秘书便笑著来通知,说是部长要找他谈话。

徐逸一楞,悄悄掰著指头算算,工作上,由他负责收尾的OMM的项目,客户好像挺满意;学习上,公司的各类业务培训自己都积极参加,各式各样的证书也考了一大堆,算得勤奋向上,……还有什麼重要的事需要上司亲自召见呢?

大约半个小时后,当他沉默著走出部长室,已从秘书小姐那裡得到消息的同事纷纷围拢过来,兴奋羡慕的神情完全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徐逸,你小子运气真够好的啊!」

「是啊,上回海外派驻没去成,部长还想著你呢!」

「嗯,按照惯例,送去总公司研修的人,回来都能升职加薪哦!」

……

徐逸明白,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要表现出欢欣鼓舞的样子,儘管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情绪,反而被这突如其来的人事调令给堵得心中鬱结难过。

两年,整整两年啊,别人求之不得的宝贵时机,於他而言却必定是度日如年。连两个星期的出差分离都难以忍耐的他,怎麼能承受长达两年,与恋人分隔两地的煎熬?

然而刚才部长颇為坦率地直言,这是公司集体讨论的慎重决定,希望他能珍惜这次机会,不要再有上回海外派驻的任性举动,说放弃就放弃,结果弄得大家都很被动。

打起精神,强顏欢笑地接受大家的祝福,虽然那一刻徐逸只想窝在恋人的怀裡。

当天晚上又让同事们拖去喝庆祝酒,差不多被灌得烂醉大伙才算罢休,放他过了门。可能是上午淋雨受了寒,再加上微有点酒精过敏的体质,半夜浑身发冷地蜷缩成一团,头胀得一阵阵晕眩。

实在难受地忍不住,他跌跌撞撞起床,屋子裡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孤零零地走到客厅的吊柜下,踮起脚尖,费力取出小药箱,随便找了两粒治风寒的药片乾嚥吞下去。

重新支撑著爬回床上,他一动不动地捱到天濛濛泛亮,一遍遍翻来覆去地想念著挚爱的恋人,疯狂地渴望能紧紧抱著他的身体,吻他,要他。

「正平,……我爱你……」

反反覆覆地低诉著内心的爱恋,徐逸隐隐觉得体温不断升高,烧得越来越难受,迷迷糊糊地渐渐陷入昏睡状态。

****

总算能在正常的午餐时候吃口热饭,却被响不停的手机铃声打搅了这样的好心情。瞧见来电显示的乱码,他重重摁下绿色的通话键,口气极其不爽地吼道,「林正平,吵你妈的鬼啊!」

听见话筒那边的弟弟急火攻心地拜託他立即、马上,去家裡一趟,端出他若不答应,就要直衝机场飞回来揪人的架势,林正敏呕得直翻白眼,搞什麼嘛,徐逸一个大活人,又不痴不呆,难道还会丢了不成?

「正敏,小逸他从昨天晚上起就不接我电话,今天公司的同事也没见到他,说是没请假也没来上班,……怎麼办?会不会出事了?别再遇上交通事故啊!……你帮我找找看啊,正敏,……我都快急疯了!……」

「知道啦,知道啦!就你家小逸是块宝,我这大哥就是根草!……」

****

徐逸糊里糊涂地缩在床的一角,灵魂象和身体脱开来似的,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半空飘著,一胸口那裡却又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朦朧之间似乎看见林正平推门过来,坐在边上担忧地望著他。

这一定是梦吧!

他失落地想著,却还是不顾一切地伸手,拉住衣袖就抓紧不放,眼眶也红了,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委屈可怜地低低抽噎,「正平!……正平别走!……」

恍惚中惊讶自己被小心地抱起来,像是真的闻到熟悉的香水味,徐逸只觉得这个梦做得好美,忽然害怕从这般的美梦中醒来,害怕他的正平就会消失不见,他紧紧闭上眼,拽著对方胸膛处的衣襟,将自己滚烫的脸贴上去,眼泪鼻涕也都蹭在上面,很有些「打死我也不放」的赖皮意味,还止不住地胡言乱语,颠三倒四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口齿最清楚的那句,便是「正平!……我不要走啊……我爱你……」

然后在半梦半醒间,他因為温暖的胸怀驀地抽离,而不满地发出「呜呜」声表示抗议,可是梦裡的正平并没有理会他。

於是有点惶恐地撑开双眼,从那条细细的缝向外看去,只见一片苍白色。

糟了,还是没能守住,让他的正平给溜了,都怪他一鬆手,恋人就像一缕青烟似地消散无踪。

但是这晃进眼眶的重叠的身影,又是谁呢?似乎很熟悉的样子。

想著想著,脑袋愈发沉重,喧哗的吵闹声,一点一点变得轻不可闻,徐逸又喃喃著「正平、正平」地睡了过去。



第四章

送进医院打了两天吊针,始终有林正敏陪著,虽然平日裡很是吊儿郎当,但没想到照顾病人却也有模有样。就连翘课来看他的晓慧也趁著对方跑去叫护士换药水的空挡,很有八卦精神地感叹,「哥,抢来那个花蝴蝶做情人其实也挺不错的啊!」

徐逸作势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回去上你的学吧!……整天YY男人!」

晓慧哇哈哈地爆笑两声,把嘴裡含著的棒棒糖咬碎,含糊不清的嚷嚷,「切,你装什麼纯情呀?也不晓得当初是谁先对花蝴蝶动心的哦?」

血「腾」得直衝脑门,猛然被戳到软肋的他只好低头装傻。

「咦,怎麼脸红成这样?热度又上来了?……你看看,恩?」正巧返回来的林正敏顺手托起徐逸的下巴,对著身后笑成咪咪眼的女孩,求证似地问道。

晓慧曖昧的点点头,然后晃晃悠悠地拖著双肩背包走到病房门口,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半真半假地提醒,「正敏哥,请务必帮著看好我哥!……他呀,一发烧就要认错人,真是个麻烦的家伙,……谢啦!」

说完,也不管屋子裡的两个大男人是何等尷尬,自己瀟洒地一甩包,扬长而去。

****

仅仅请了三天假后回到公司,积攒的工作量就著实吓了徐逸一跳。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的上班时间内,他忙忙碌碌地几乎一刻未停,而习惯在下班后进行业务讨论的部长,又让行政秘书临时通知七点半召开OMM项目总结评估会,并由他做主讲人。

秘书小姐前脚刚走,办公室内便哀嚎声一片,只有徐逸是个例外。他因為心心念著明天,到大阪出差两周的恋人就能回来了,而显得精神振奋。

没想到原定两小时内结束的评估会,又被部长牵扯到新技术平台的开发上,拖拖拉拉开了四个多小时,等到大伙一个个疲惫不堪地收起笔电,哈欠连天地离去时,已快接近午夜。

徐逸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人,拖著生病后仍未痊癒的身体,稍微感到有点头晕目眩。

由於时间相当晚了,偌大的办公室空无一人,他靠在自动门口顺了顺气,却在下一刻瞪直了眼。双脚一步步迈向办公桌,心也跟著一点点悬起。离得近了,他伸手摸了摸,这一次好像不是做梦,大大的多拉A梦公仔,和一小盒新鲜精緻的寿司确确实实地摆在了桌上。反射性地环顾四周,仔细寻找,却连半个影子也没瞧见。

失望地跌进椅子裡,他看著映照在玻璃搁板上自己苍白而黯然的脸,实在算不得好看,开始有些睡意的他,带著自怨的心情闭上眼睛。

「徐逸,今天累坏了吧,」还在美梦口徘徊,便一下子被部长洪亮的嗓音给震醒,「我拜託林送你回家,怎麼样?他也是一来就让我逮住的倒霉鬼哦。」

揉揉眼睛,嚥了嚥口水,不敢相信部长身边那个挺拔俊雅的身影,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恋人,只好再一次揉眼睛,嚥口水,手还傻傻地举在空中挥了挥,似乎这样才能确定眼前的人影不是青烟幻化成的,也不会一缕缕地飘散消失。

部长又随意地扯了几句之后便先行一步。留下来的两个人,彼此的视线默默相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他们只是互相凝视,真真切切地感受著对方眼中的深情和温柔,再无他物。

一声清脆的铃音响过,通透明亮的办公室连同整幢大楼瞬间没入黑暗中。一过午夜零点,自动化的照明系统就会按照程序切断所有光源。这一刻只能藉著月光,用心铭刻恋人的轮廓容貌。

「正平,不是说好明天的飞机?怎麼今天,……今天就回来了?」徐逸向前走了几步,轻巧地抓住林正平外套的袖口,手指不经意地下滑,探入他的掌心轻轻摩挲。

「反正工作都解决了,也没什麼重要的事,还是想赶晚班飞机早点回家。」只轻触到双手而已,就让心跳不止。

感觉对方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背脊,徐逸也伸出不安定的手回应林正平。虽然只是浅浅的拥抱,可彼此的接触却是那麼温暖。

「那怎麼不回家,直接到公司啊?……你也不打电话来说一声。」

「小逸,……我想见到你,……就想马上见到你。」

林正平低低的倾诉,像最精巧的陷阱,令人根本无从觉察地便陷入他的柔情,无法自拔,「在大阪那段日子,我想你,几乎要疯了!……」

找不到方法可以抵抗这晕眩的灼热感,徐逸挺直身体与恋人额头相触,「你几点到的?」

「大概八点鐘吧,看你们在开会,我就想先等会儿,结果一等就等到部长出来,一把抓去谈话了。」

「三个多小时啊……」他呢喃著,声音有著不容动摇的执著「正平,我也很想你,……我想要你的吻,……现在就要你吻我。」

嘴唇就这样交叠在一起,重叠的唇瓣上传来的那种热度,让情深相应的恋人心甘情愿地沉沦,即便只是接触,微妙变化著角度的吻。

也不知道辗转了多久,林正平的舌尖舔过对方的唇,像邀请似的,让徐逸张开了嘴。

「小逸,你瘦了……听到电话裡你说病了,我却不能好好照顾你,只能不停骚扰正敏,让他代我做那些事,想想还真点傻瓜的味道。」

耳边的低语和抱住自己强而有力的臂膀,好想一辈子就这样被呵护著,哪怕再困难,只要有对方陪在身边,什麼都无畏惧,也不用再担忧其他的事……其实心底揣测著,这或许根本是个不可能达到的愿望。

站得累了,便都起嘴,任性地要坐在对方身上。

林正平安慰地揉著他的头髮,抱起撒娇的恋人,齐齐倒在身后招待来客的沙发上。温柔地象安抚小动物般的,让徐逸跨坐在自己的双腿上,手掌在他的背上肆意游移。在双方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中,动情的拥抱越来越紧,直到令人喘不过气来,还觉得不够。

将嘴唇靠在对方的颈窝,引得恋人一阵战慄。

林正平压低嗓音,诱惑地说,「小逸,……我想要你,……我想做了。」

「……不要,不要在这裡。」

「我想在这裡啊。」

「万一,万一有人来,……有警卫来?……」

「我想在这裡要你,然后每天上班都会想到你的味道,那有多美妙啊……」

「变态!……」嘴上还硬撑著不鬆口,可身体却不听脑子指挥地起了反应。

裤子被除去摆放在一边,林正平脱下外套围在对方的腰间,遮盖住他裸露的下半身。

手指开始深入内部蠕动起来,最初还因為羞涩和恐慌的徐逸渐渐失去了考虑这些的餘地。

习惯的爱抚带来了快感,兴奋点从内侧被按住,膝盖也忍不住颤抖著,细碎的声音一点点逸出。

林正平最喜欢恋人在这个时候的表情,微张的眼睛,半闭的唇,因难以忍受的刺激而喘息的模样,他觉得单是这样看著,就能让自己高潮。

捏著对方的下頜,他的亲吻慢慢渗入了情色的意味。

「上来,小逸。」

「我……做不好……」徐逸实话实说,虽然也经常会尝试骑乘位,但他总是被动的那个,只需随著对方而摇晃。

「今天我想让你来,小逸……」

看到恋人温柔的微笑,徐逸便昏了头,脸上还发著烧,手却听话地向下伸,拉下对方裤子的拉链,感到已火热的尖挺碰到自己的小腹。

「腰抬起来一下。」

在对方的诱导下,他抬起腰,熟悉的形状渐渐嵌入已柔软的内壁。

「啊……」被恋人充满的下半身随著腰身的轻晃,那种难以言喻的欲望让他从些许的抗拒,慢慢变成了积极迎合。他把双手撑在旁边,努力地摆动。

「好舒服……小逸,爱你啊……」恋人满足地呻吟,让他觉得有什麼东西囤积在体内深处,如同宝藏一样,令他想永远累积下去,永无终止的那天。

在无止尽的亲吻和爱抚中,持续的焦躁越来越强烈,他已经无法忍受小小的喘息,林正平明白他呻吟中的情欲,主动握住他已快满溢的肿胀,一轻一重地套弄,而自己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终於紧抱著他的背部射精了,同时让他的欲望也舒畅地喷洩出来。

激情的喘气就像跑了场马拉松似的,当双方迷濛的眼睛再度对著,视线又相遇缠绕时,身心合一的恋人又一次陷入缠绵非惻的亲吻中。

「小逸,谢谢你,……」

不知怎麼,突然回想起对方曾给过自己的冷淡,也曾说过无论如何尽力,都不能和自己在一起的话,徐逸清晰地记得到胸口还残存的那种疼痛的感觉。

敏锐察觉到恋人有些伤感的情绪,林正平疼爱地把他抱起来拥在怀裡,细碎而轻缓的吻落在额头和眉间。

「身上很痛。」

「真的?让我看看。」

「算了,」一下打掉不怀好意往大腿间探的手掌,「我连晚饭也没空吃。你再做一次的话我要翘了。」

徐逸努努嘴,又甩了个无辜却诱惑的眼神。

看见恋人消沉的神态转為甜蜜的笑容,林正平当然高兴得让他做什麼都愿意。

「吃寿司好不好?下午上飞机前才买的,就是梅田那家店,上回去出差时你说很喜欢,味道很正的。」

「我不想动。」

「要我餵你吗?……我不在你有没有乖乖吃饭?要是太任性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我可又要捆住你哦……」温柔的诱哄和涂满蜜糖的威胁,让徐逸一头闷进对方的胸怀,又羞涩又得意地用鼻尖轻轻来回蹭著,这样小猫小狗似的撒娇举动,对恋人而言是挑逗更是折磨。

林正平在心裡无奈的呻吟一声,想到对方昨天还躺在急症观察室打针输液,他只得暗自苦笑,能忍则忍吧,反正都煎熬两星期了。

舒舒服服地枕在恋人结实的腿上,徐逸搂著喜欢的多啦A梦,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越待遇。

「真拿自己当小地主了?徐员外?……」最后一个寿司餵进他的嘴裡,见他满足地偷笑,还淘气地将自己的脸当成纸巾,油都都的双唇故意贴上来重重地蹭了一下,却又气呼呼地抱怨,「你怎麼鬍子也不刮?……懒虫,很痛啊!」

林正平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捏捏他微微泛红的面颊,轻轻哼了一句。

徐逸翻身坐起来,扒在他的肩头啃咬了一番,然后脸红红的,眼眸亮晶晶的,分外可怜地望著他,「我是地主我就奴役你,……你不许逃,不许去找别人!」

眼看透进的月光越来越暗淡,而天际线上城市高低起伏的影子却逐渐清晰,林正平抓紧时间收拾好周围凌乱的衣物,将废纸废物都拢在塑料袋裡,準备随身带走。

「小逸?……小逸?」低声在对方的耳畔轻唤,已经睡得烂熟的人只是稍微扭动一下身体,嘴唇贴著公仔微微开合,不知都囔了些什麼,又沉沉陷入梦乡。

林正平顿时怔住,动了半天脑筋才算想出个法子。

跑去储藏室找来运送大件物品的平板推车,将自己从机场直接拖来的行李箱放在上面,又抱起做梦已经做到爪哇国的恋人,挑了个最佳姿态和角度,轻手放下,看他小小的脑袋歪歪地耷拉在箱子上,怎麼弄也不醒。

乘上货运电梯下楼,从大厦的后门离开,值班的保安一边替他开门,一边同情地感叹赚钱谋生的不易。

第二天醒来已是阳光灿烂的午后,看著窗外美好的深秋的景色,徐逸怯意地赖在床上,一想到今天是週末,又能和对方腻在一块,心裡像灌了糖水一样的甜。

懒洋洋地被餵饱之后,他拖著想要去洗碗刷锅的恋人,亲暱地缠住四肢磨蹭。

「怎麼了,小逸?」林正平紧搂著给了他一个浓浓的深吻,轻抚他的脸颊,温柔地问。

「正平,公司要派我去总部培训,我……」他埋下头,轻声低语了一句,「我不想去!」

「小逸啊,这件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林正平显得稍稍紧张,声音也有些不自然,「说实话吧,当初是我向部长推荐你的。」

「……正平?」

「派去总部研修,虽然时间有点长,工作也会比较辛苦,但还是挺有趣的。更何况这个研修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不但可以增加实务经验,学到最新的技术和技能,最重要的是,做得好的话,绝对是日后陞迁时一个很大的加分,」他一字一句地為对方摆道理。

「為什麼之前你都瞒著我?……是担心我把这件事给折腾黄了吗?」

徐逸闹情绪的语气让他皱起眉头,「别人想去都去不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啊!」

「我一点都不想去,為什麼要高兴?难道你还不清楚,升不陞迁的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徐逸说得斩钉截铁。

「小逸,不要这样孩子气,……不就是分开两年时间嘛。」想到自己颇费心思地说服部长,几乎是从别人手中為他抢来这个机会,他却一点也不珍惜,林正平有种心意被糟蹋的感觉。

「正平,……那次海外派驻是我自己要放弃的,你别内疚著老想找时机补偿我。」

低头和对方的目光碰个正著,眼睛莫明有些湿润,林正平表情复杂地凝视著他。

「小逸,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快乐。上班就想一直看著你,……下班回家后只想抱你,睡著了,做梦了,也不想鬆开手。……想著以后哪一天你不爱我要离开我,我也不放手。……绝对不放手。」

他站起来,手指揉揉太阳穴,直直瞪著前方桌上的小相框,「虽然这样说挺没面子的,可我真是这样想的。」

「那你还推我走?」

林正平没有回答,徐逸也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对不起正平,我是太任性了,没有考虑你的心情,……刚才的话也说得很过分。」

沉默了一会儿,徐逸似乎开窍想通了,「总公司那裡挺热闹的,平时有的玩了,不会很寂寞吧。」

儘管说著「想去」和「不怕寂寞」的话,可言辞之间怎麼听都觉得不是滋味。

「小逸,算我求你,……不要再為了我,放弃你应该得到的东西。」

徐逸突然觉得心象被人揪住一样,他跳起来从背后紧紧抱住恋人的身体,自己心臟的搏动声,响得耳朵几乎痛起来,「我唯一不能放弃的就是你,……正平。」

「别说你不能,我还不同意呢,……这辈子跟著我,你就认了吧小傻瓜。」

缠在对方胸前的左手突然被抓牢,看著他从西裤口袋裡摸出一个小玩意,很用劲地往自己的中指上套。

「这是什麼?」徐逸一下抽回手掌,装傻充愣地反覆翻看,明知故问。

「嗯,没什麼特别的意思,……只是,嗯,……相识四週年的纪念礼物吧。」林正平闪烁其词。

「啊?我还以為带了这个,就要说我愿意呢!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哦?」徐逸唉声叹气,好像真有多伤心似的。

林正平转身笑著逗他说,「起码你也得买一个送我,才能等价交换给你机会说『我愿意』啊!」

「哼,美得你……」皱皱挺直的鼻梁,徐逸靠在恋人的胸前,双颊微红,很幸福地傻傻笑开了。



第五章

度过閒适的一天,晚上洗完澡后没有做爱就相拥入睡了。

心裡一直记掛著某件事的徐逸先醒过来,四週一片黑暗,只能看见朦朧的影廓。

他尽量小心地不惊醒身侧熟睡的人,起身拧开床边的小灯,将亮光调至最微弱的那挡。

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股暖暖的爱恋之情涌上心头。

赤脚踏在木地板上,拢拢睡衣,略微觉得有些凉意,一寸一寸地绕到床的另一侧,像灵敏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

轻轻跪趴在床沿边上,凝神仔细端详著心爱的恋人,平日裡温和稳重的男人,现在却像个孩子似的把半张脸埋在枕上,好像还做了什麼美梦,弧形优美的嘴角微微上翘著。

飞快地在他唇上烙了个吻痕,徐逸偷偷摸摸拉开床头矮柜的小抽屉,纤薄的手掌伸进去一点点摸索。

果然和猜测的一样,他忍著快要在唇边漾开的笑纹,收回右手,又悄悄关上抽屉。

双手背在身后,敏捷地从偷出来的首饰盒裡取出剩餘的另一枚男戒,在橘色的弱光裡大致看了一眼,细巧精緻,和自己中指被套上的戒指是同款式样。

然后缓缓将头靠向他的枕边,鼻子贴近他露在薄被外的肩胛上,深爱的恋人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

「我爱你……很爱,很爱地……爱你……」低语倾诉著,徐逸握住他放在外面的左手,温柔地将细细的一圈,塞入他的掌心。

「正平,……我愿意。」

靠在对方身体上满足地闭上眼睛,徐逸没有发现,恋人的眼瞼轻微地跳动了一下,过了片刻,眼角也有丝银线悄然滑过。

****

离签证和机票上的日期越来越近,完全没有料想中的空閒,徐逸悲惨地哀叹,这阵子待在公司加班的次数和时间,反倒是以前的N倍,所有负责的项目都得在临走前赶著完成,他恨不得自己从中间劈开,一个当两个用。

又是忙得连脚都快使上劲的一天,下班时间一过,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回去,徐逸还坐在电脑前,一行行地写程式。

渐渐地,强烈的飢饿感袭来,实在捱不了了,他停下手边的工作,站起来想去茶水间泡杯咖啡来填填肚子。

才一转身,突然听见「吧塔」一声,还没等他诧异地回头,肩膀便被亲热地搂住。

「正,啊……课,课长!」在人还留有不少的办公室裡,这般夸张的动作吓得徐逸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差一点就跳起来逃窜出去。

林正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著低语,「怕什麼呀?谁不知道你是我最赏识的后辈,同事间这样亲暱的多了去了,别人哪会想得那麼复杂啊!」

喘口气缓了过来,徐逸也被自己欲盖弥彰的反应给弄得有些窘,只好彆扭地埋怨,「就你最有理。……对了,你关我笔电干麼?还有好多活没做呢!」

「替公司卖命赚钱重要?还是和老公一起去看房子重要?」甜蜜的情话象吹气似的,在耳边轻柔飘过。

知道靦腆内向的恋人有动不动就脸红的小毛病,林正平果断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缠绕上他的颈部,顺带遮住已呈苹果色泽的脸。

徐逸拽高围巾的边,躲著偷笑。

下午说是去见客户的人,忙到下班后还急匆匆地赶进来,甚至在办公室也不顾忌地和自己亲热,……这样被人宠爱著的滋味,即便再怎麼挑剔,也还是觉得太美妙。

****

「為什麼要去看房子?要换吗?」并排走在公司附近热闹的商业街,徐逸微微侧身,看著对方疑惑地问道,「现在住的地方不是挺好的?」

深秋的夜晚,已变得凛冽的风刮过,林正平体贴地停下脚步,帮他将吹得凌乱的头髮拢向脑后,露出稍许有点招风却很可爱的耳朵,在寒风中泛著微红的血色。

「小逸,你真的、觉得现在住得挺好?你真的、喜欢住那套房子?」

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脸,丝毫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原来,还是被看穿了!……还以為自己装得很好呢。

徐逸默默低下头,用近乎耳语的声音承认:「我不敢说,……一直都不敢说……我怕你会生气,……会觉得我小心眼。」

「小逸……」他说的那些字,就像牛芒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心头,酸涩疼痛得难受。

林正平情动之下猛然抓住他的手,像和谁在憋气较劲似的,狠狠攥在掌中,任对方尷尬得一个劲儿挣扎,甚至引来不少关注的目光,也坚决不鬆开。

徐逸几乎算是被拖著往前走,虽然有些气恼他的一时衝动,害得两人成為街头醒目的焦点,可心裡却因為真切感受到恋人的愧疚而又觉得幸福。

****

林正平选中的新房离公司很近,只有两站路的距离,对比原先要从终点站坐起的地铁房来说,除了房价贵了不少之外,其他的无可挑剔,地段好、环境好、房型好,最重要的好处在於,这是一套完全属於他们两人,并且只属於他们两人的房子,没有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跡,……真好!

返回公司取车的路上,很自然地被问到感想,徐逸也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房子是不错,我挺喜欢的,……就是这个价钱,……实在太贵了!」

回想前一刻恋人跑进空荡荡还是毛坯的屋子,左探右望,每间房连水泥墙壁也要忍不住摸一下的高兴劲,林正平就已作了决定,「要不是房主拿到绿卡不回来了,又看在和我同学一场的面子上,还拿不到这样优惠的价格呢!」

「这倒也是。」想到连砍价的餘地都没有,徐逸心中的沮丧溢於言表,「那就算了吧,正平,……反正又不是没房子住。」

「小傻瓜!」鼻子忽然被捏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被堵在大楼停车场的阴暗处,身体藏在四方立柱和墙角之间。

「啊?这麼快就到了?」沉浸在对家的嚮往和随后被金钱打击到的懊恼中,徐逸连自己是什麼时候走到地下室的都没留神。

话音刚落,嘴唇又被咬了一下,假装生气地拉住恋人的领带,往自己跟前一拽,同样一口咬回去。

报复成功后刚想抽身逃离,却被对方握住后脑顺势一拉,整个人反而跌进他的怀裡。

呼吸稍稍急促起来,徐逸温顺地抬眼,清澈的双眸彷彿能探进心灵的深处。

林正平轻柔地吻上他的额头,然后一点点从眉骨处往下移,「小逸,幸福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只要你觉得开心,无论怎样的事我都要努力為你做到。」

嘴唇自然地交缠在一起,先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一下,很快就演变成实实在在的热吻,唇齿相触,相儒以沫。

趁著身体快要失去控制前,很是依依不捨地离开对方的甘甜。

而怎样也不愿分开的两双手,掌心紧紧贴合,十个手指也一一对齐合拢,带在相同部位的铂金对戒围成一个圈,就像一颗完整的心。

「小逸,钱的问题你就不用担心了,」交换著繾倦的眼神和短暂的亲吻,林正平温柔贴心地轻语,「现在住的房子我想卖了,留著,只会让你堵心。……餘下的房款到银行按揭,分二十年还,……我们一起还,好吗?」

「為什麼要二十年那麼久?」徐逸愣愣地问。

「因為我要绑著你,……起码这二十年,你可逃不掉了。」

「我才不逃呢!那房子也有我一半,……才不要便宜你呢!」想到终於可以拥有真正的,两个人的家,徐逸百感交集。

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相对会心一笑的恋人赶紧找到自家的停车位。

当车子安静地驶上熟悉的道路,徐逸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和对方相识、相知、相爱的往事,如同无声电影一样,清晰地在眼前上演……

徐逸和林正平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部门的迎新会上,……更确切的说,是在迎新会第一摊收场时分。

不过,由於他开场半小时内就老老实实地被灌醉了,因此那天发生的故事,都是转了几个弯,从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听来的,至於真是怎麼回事,也搞不清了。

而等他逐渐恢复意识,有了确凿的记忆,却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一觉醒来头还是疼得厉害,徐逸忆起昨晚的迎新会,啤酒、白酒、清酒、红酒兑成混浊的一大杯,自己就傻楞著眼「咕咚咕咚」闷头灌下去了,顿觉恐怖,……连回想也是胆战心惊的。

「你醒了?倒挺早的,我以為你起码得睡到中午呢。话说回来,昨天你也醉得真够呛!」

头顶上响起全然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很好听。

原本还睡眼惺忪,懵懵懂懂的人,一下醒了个透,瞪大眼睛吃惊地抬头看著对方。

彷彿三流小说的俗套情节,女主角宿醉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英俊的陌生男人出现,曖昧地宣告,你是我的人了……

——恶寒!

幸好自己是个雄性生物!

「那个……我,——你,……恩,……这儿……」隻字片语还断断续续地都囔,再配上孤苦伶仃的悲惨神情,对方忍不住笑起来。

「徐逸?是叫徐逸吧?我是林正平,技术部一课的课长。你应该没见过我,从招聘会到你们新人报到的这段时间,我都在总公司培训,所以昨天我们是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对方很自然的,行了日本式的礼仪,却并不让人感觉突兀和怪异,反而显出他的温文尔雅。

「课?……课,课长!」得知这刻站在面前的,竟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徐逸赶紧从鬆软的床上跳下地板,手忙脚乱地捋头髮,拉衣服,然后也学著深深鞠一躬,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请您多多关照!」

「还没到公司呢,不用行此大礼。」 对方先是一楞,随后温和地说,「对了,今天是工作日,快点準备一下,要不然上班得迟到了。」

徐逸听话地跟在他身后走进浴室,一次性牙刷上已挤好了牙膏,放在盛满水的玻璃杯旁,崭新的素色毛巾吊在掛鉤上,包装的折痕还清晰可见。

看来為他这个不速之客,对方想得和做得很周到。

只是洗脸的时候,徐逸看著镜子裡皱得好似咸菜皮的衬衫和西裤,苦恼地自问,难道要这样邋遢地去公司?形象也太寒磣了吧!

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手上突然被塞了套乾净的睡衣。

「换上它去吃早饭,脱下来的衣服就放在浴室的洗衣机上,待会我帮你熨一下。」对方的微笑始终很和善,对他说话的语气也一点没有上司的威严,亲切地就好像大哥关照弟弟的样子。

独自一个坐在餐桌前,他一边吃著屋子主人亲手做的三明治、煎蛋和倒好的牛奶,一边好奇地打量起四周,似乎是新装修的房子,墙壁雪白一片,没有丁点污渍,三室两厅的房型宽敞明亮,就是一个人住似乎有点浪费。

还在八卦地胡思乱想,熨烫一新的衣物已递到眼前,徐逸不由一叹,这技术简直有专业洗衣房的水準。

终於穿戴整齐,精神焕发地坐进对方的私家车,徐逸这才开口问了句,「课长,昨天,我怎麼会来你家的呢?」

天知道,这问题都快憋死他了。

明明记得迎新会一开始,大伙还说课长出差一回来就被部长拖住,可能来不了了啊?

俊秀斯文的男人侧过头看著他,很温柔地反问,「你真一点也不记得?……恩,那我告诉你之前,可不可以先解答我的疑惑?……徐逸,小花是谁?……是女朋友吗?」

手牵手走出电梯,林正平不急著开门,而是一把抱住神游太虚的恋人,轻吻他的唇,却被用力推开,还挨了句骂——「干麼?……进去,快进去啊!」

「进去?真的?……小逸?」他一语双关地曖昧轻笑。

徐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看见对方装著露出被抛弃的可怜相,又低头笑了。

上前靠在他的肩头,心头全是柔情蜜意,连说出口的话也带著糖果的甜味,「先进去,……我再让你进去,……好吗?」

看著他故意想用言语勾人,可不会偽装的脸和耳朵却已红成一片,林正平觉得这样的恋人可爱极了,心裡只愿能好好宠著他,爱个够。

「悉听遵命。」

伸出手温柔地拥他入怀,缠绵地亲吻。

摸索著打开门,因為不想离开对方的温润和柔软,两人连鞋子也不脱,直接穿过客厅,相拥倒在卧室宽大的床上。

舌尖齿端的咬吻渐渐加深,彼此的衣物也脱了个乾净。

林正平将恋人压在身下,一隻手伸长挑到壁灯的拉绳,转手一拽,室内瞬间明亮起来。

徐逸慌忙抬手掩住对方的双眼,「正平,关灯……不要啊!」

对方却坚决拉下他的手,禁錮在自己身下,「小逸,我想看你,……看你被我爱的样子……」

不容害羞的恋人迴避自己的目光,林正平扯过扔在一旁的领带,在对方的惊呼和挣扎下,恶意地将他的手腕捆在一起,然后高举过头顶,带子勒得不紧,却也让人无法挣脱。

双手卡在瘦尖的下頜两侧,固定住不让对方的头随意转动,魅惑地在他耳边呢喃,「小逸,你真的,很美……你身上的每一处我都喜欢,……第一次看见你的身体我就疯狂地想要它,真的……」

徐逸被迫直面他,小小的脸烧得烫手。

林正平痴痴凝视著,手指情不自禁地抚过恋人精巧的五官。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第一眼见到他就几乎有被电到的感觉。

哪怕因為酒精而病态潮红的脸颊,朦朧恍惚的眼眸和傻傻上扬的嘴角,徐逸依旧是清俊而动人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才下飞机,就被公司派来的车拉到大客户的工厂,在部长的「监督」下赶工。

等他疲累地结束工作后衝到迎新会现场,第一摊拼酒的节目就算过了,大伙都有点喝多了,乱七八糟的话说了一堆,甚至还有人拖著他胡乱嚷嚷,「课长,我们光棍一课的帽子虽然没摘掉,不过也算有了盼头,……你看这新来的,真比姑娘还美呢,……嘿嘿,养眼,过癮……」

兴致高涨的同事们把第二摊设在KTV,正当大家闹哄哄地结伴往外走,还有头脑清醒的人善意提醒,迎新会的主角已经不行了。

大家纷纷回头寻找,才发现清秀漂亮的男生歪倒在角落的椅子上,瞧那样子是睡著了。

面面相覷的人们怔了几分鐘,不知是谁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沾酒未滴,脾气也好得没话说的上司,「课长,只能拜託你了,……要英雄护美噢……」

「对啊,对啊,这种事还是要交给课长,……他可最有责任心了。」

「人交给他才放心嘛!」

……

迷魂汤被灌了一脸盆,昏头转向的结果就是他负起了将烂醉如泥的新人送回家的光荣任务。

直到家庭地址、电话号码、有无手机等问题,通通给你来个一问三不知时,他才尝到买不到后悔药的苦恼滋味。

眼看对方醉到无法维持正常的坐姿,更别提站起来走动的程度,他只好苦笑一下,无奈背起还不算太重的人出了酒店,和自己一起摔进出租车裡。

或许是室外的冷风有醒酒的功效,整个上半身倒在他的腿上抱著膝盖酣睡的人,在汽车的颠簸下,慢慢直起身,睁开眼朦朦地望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竟用力一把搂住他,脸贴著他热乎乎的胸膛,十分陶醉地蹭著说,「小花,……别走,……别离开我,……小花,我好喜欢你啊……」

一瞬间,不仅他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在抽动,连开车的司机也不时透过后视镜,好奇地窥探后排举止曖昧的同性乘客。

可那个已丧失理智的人,却变本加厉地上演禁忌戏码,身体越缠越紧,抽泣声也越来越响。
「小花,你干吗要走?……你為什麼不要我?……我很想你!……你一个人怎麼活?……吃什麼阿?……睡觉呢?没有我怎麼睡得著?……小花……」

揪著心哭累了,就拽起他的衣袖,恶狠狠地抹把眼泪、擤把鼻涕。

如此这般的折腾到公寓楼下,用抱头鼠窜来形容他付钱下车的情形可一点也不為过。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弄到自家大门口,刚想放心喘口气,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动静过后,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事情怎麼会变成这样?

难道是天意注定的?

从衝进迎新会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自己的西装要变成垃圾桶的命运?

——眼泪、鼻涕、呕吐物……,还有什麼,也儘管来吧!



第六章

束缚的领带在强而有力的拥抱后,轻轻解开了。

「刚才在车上投入地想什麼?叫你也没个回应……还傻呵呵地乐啊?」

含住对方的耳垂,像小松鼠啃食坚果一样的细细磨噬,手指也平滑下探到圆润结实的股间,肌肤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让他原本轻柔的动作忍不住激烈起来。

敏感的部位被调情爱抚,体内如同有电流穿过,背上泛起一阵战慄,徐逸控制不住地蜷起双腿,身体在床单上挣扎扭动成奇怪的曲线,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下半身的那一点。

灯光下清晰可见,只是简单的身体摩擦,两人的欲望器官已激动到难以自持。

「最爱这样的小逸,……」林正平带些情色地捏了一下恋人挺立的前端,然后将沾上湿润液体的指腹伸进对方漏出呻吟的嘴裡,「真想一口一口地吃掉你,……吞进肚子裡,永远不让别人再见,就只属於我一个人,小逸……」

看到他又是羞耻却又抗拒不了自己的诱惑,而探出舌尖温顺舔吮的瞬间,恍如从高高的悬崖跌坠似的,类似失重的强烈的快感袭卷身心。

「你要我吗?小逸……」嘴唇盖上恋人逐渐潮湿的双眼,声音中有掩不住的情欲,而更多的却是浓烈的情谊和不捨,「怎麼办?总是觉得要不够你,小逸,我真的离不开你。……一想到你要走,胸口就会痛,……如果两年后你变了怎麼办?……小逸」

徐逸知道自己很没出息,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只能揽住对方的脖子,拉他过来贴紧,主动地吻上他,咸涩的滋味渗入纠缠辗转的口腔,一点一点被心心相繫的爱恋同化為了甘甜。於是在熔化一般的亲吻中叹息……

闭上眼睛,感觉唇齿间的相触微妙地变浅了,稍嫌不满地将舌头缠绕过去,却冷不防胸前的突起被指尖轻捻,一下子叫出声。

手指不停揉搓和故意的轻拉,刺激之下乳头自然硬起来,对方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甚至又再加了点力,直到他因為些许的火辣辣的疼而皱起眉头呻吟,才鬆开手,以柔润的嘴唇包住红肿硬硬的凸点。

「啊……正平……」
湿软的物体在乳头周围游移,左右交替地用牙关轻咬,瘙痒麻痺的感触直传脚心,徐逸被性爱的快感衝击著。

当已忍得几乎疼痛的性器猛然陷入温热潮湿的包裹中,背肌痉挛地抽搐,不想再克制地高声尖叫,腰不由自主地颤抖著,胸腔如高度缺氧似的紧窒。

淫糜的吮吸声在寂静中让人心头乱乱的发慌,可当这样的包裹有些抽离的意图时,他却只能抛弃羞涩,不顾窘困地挺起腰肢,撒娇地摆动起来,用行动发出邀请——「正平,我要你……只要你……」

「小逸,我要看著你高潮,……怎麼办呢?」口腔还是放开了濒临喷发边缘的性器,感觉对方的长腿在床单上忿忿地蹬踏了两下,林正平靠过来贴在他的耳边,深情地呢喃著很美,很可爱之类的话语,手掌也瞭然地握住他急切的欲望。

指间强弱分明地动著,「这样舒服吗?……还要再重一点儿?」

直接被询问抚慰的官感,徐逸无比羞怯却又难奈地抬眼看著对方,见到恋人的眼裡倒映出自己因快感而迷乱喘息的脸,全身都烧得发红。

……

射精时的极度震撼还未过去,腿已被架起,对方直直地挺进,令他浑身颤抖地喊著,「不要……等一等,……啊,正平……」

恋人活色生香地在自己手中急剧释放,那兴奋时隐忍却异常蛊惑的神态,无论怎麼也忍不下去,林正平只是给了对方安抚的一吻,便有些粗暴地激烈突进,不顾一切地抽送律动,火热的肠壁紧裹摩擦的快感,绵绵不断地涌来,在呼喊著对方名字的极致中高潮。

徐逸只能跟著他摇动,从耳边的喘气和一波波的战慄,知晓恋人也攀上欢爱的顶峰,才舒吁了一口气的工夫,体内深埋的性器又有了硬挺的感觉。

来不及好好平息一下,便被迫著沉入又一轮连气也喘不过来的性爱运动中。

嘴裡喊的话完全是出於本能反应,甚至都没经过大脑,行為更是无法停止,持久的就似长跑,让人头脑一片空白,只记得身体的晃动。

徐逸在失去意识前最后都囔了一句,「為什麼?……每次都这麼疯狂?……」

醒来时夜已终结,朝向青白色的光线,头仍然有些微眩,强烈的令人昏迷的刺激还残留在脑中,尚未全部消散。

稳了稳情绪和呼吸,徐逸把脸贴在床单上,突然讶异於那种清爽乾燥的感觉,他舒心微笑,……他的正平,是最好最体贴的爱人啊!

「那裡,还疼吗?」被背后关怀的声音吓到了,人一下转过身,红著脸笑笑。

对方宠爱地亲了亲他的鼻尖和唇角,他享受地稍微后扬,下巴至锁骨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果然,恋人挡不住诱惑地吻了上去,身体感受深爱的同时,心也被一字一句的醉人的「最爱小逸……小逸,爱你啊……」低语而打动。

心跳得很快,在这样飘飘扬扬的情状下又接吻了,所有力气一下子全都消失,身体无力窝在对方的胸口,精神却异常亢奋。

「正平,你问我為什麼在车上那样傻笑?」环住对方的腰,腿也跟著绕上去,舒适地哼著,「是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回答你小花是条小狗,那个时候你的表情。」

「小花?……小花,是我家的小狗。」平稳行驶的路途中,对方问出口的话很奇怪,徐逸完全摸不著头脑,只好照实回答。

明显地看到握著方向盘的手一抖,他暗暗伸手扒住自己的座位,以防不测。

「是什麼样的小狗?可爱吗?」问题愈发朝诡异的方向发展。

「嗯,很可爱。小花是灰色的钢毛猎狐梗,就像丁丁歷险记裡的白雪那样的小狗,……我养了好几年,最近突然失踪了,怎麼也找不著。」不知对方还会提什麼火星问题,徐逸索性把小花的话题来个竹筒倒豆子,全都说明了。

对方起先没有反应,直到遇见红灯停车等候时,才又微微侧过头,镜片后柔和的双眼似笑非笑,「原来是小狗啊,……还好不是女朋友!……被当成可爱型的小动物,总比误认為娇滴滴的大姑娘要来得好一点。」

「啊?……」徐逸心头闪过一个荒谬的猜测。

——不会,他把对方……怎麼怎麼了吧?

「昨天你醉了,抱住我一直哭泣,说著小花别走,小花我爱你这样的话。」

绿灯如通人性似的,适时亮起来。

对方说完后便目视前方,专心致志地开车。

倘若没有安全带的固筑,那时那刻,徐逸一定会把自己藏在座位底下,或者逃进后备箱,总之能立即躲到对方瞧不见的地方就好!

……这些甜蜜的过往,细微到一句话、一个眼神,总是让人一再的回味,似乎念上一辈子,也不会觉得腻。

在恋人温暖的怀抱中又迎来新一日的晨曦,真心想著能这样在一起,虽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却让人幸福到惶恐。

****

三年前的深秋,徐逸离开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两年的那家美国公司,跳槽到AMIC——著名的日资综合商社。

原以為自己从唸书时的外贸英语专业转為程序员,已经够厉害的了,想不到有一天被告知,看上去绝对文质彬彬、书生气十足,而且公认技术水平最高的课长,居然是警校刑事侦查专业的本科生,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课长,……不是东京大学毕业的吗?」挖了一勺饭,手却停在半空中,惊讶地忘了往嘴裡送。

「是啊,听说為了女朋友才决定去日本留学,所以改的专业。在东大倒真是学计算机的,怎麼,厉害著吧?!……」

徐逸不住地点头,可心中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那个会做饭烫衣服的新好男人,和一脸英武驃悍的警察形象对应起来。

一般的日本企业都会有新人带教的制度,AMIC也不例外,通常是由课内工作年限和资歷稍长一些的业务骨干,担负教育新人的任务。而课长由於要分出相当的精力,领导整个团队的协调运作,公司一般不会派给其这类工作项目。

因此,当部长突然指派一课课长负责徐逸的实习指导,不仅当事人吃了一惊,连老员工也是议论纷纷,大伙都觉得这样的安排并不太合乎常理。

无法理解的林正平趁午休僻静的时刻,在走廊尽头拦住上司,尽可能自然缓和地询问这件事。
「林,我也知道这确实加大了你的工作量,可这是公司高层的决定。当初招录徐和其他几位新人公司就有侧重的,是為后几年海外派员做的準备,他们就是重点培养的对象,明确要由公司的精英来带教,林,只好拜託你了!」

有著四十岁中年男子发福体态和典型日本人长相的部长,诚恳地為公司的决策打圆场。

在日本留学时就被不断教导,上班族一切要以公司的利益和大局為重,哪怕被误解、受委屈,也要努力找寻公司的难处和无奈。

幸好从小到大的班长生涯早已修炼成外表淡然的性子,知道真实的他其实是个感情强烈的人,估计也只有常挨他骂的孪生哥哥了。

既然部长已经挑明事情的缘由,作為称职的下属,更是公司的一员,当然只有服从和不折不扣完成的份。

林正平伤脑筋地暗自祈祷,那个通过一层层考试筛选出来的新人,除了对小动物有著极其浓烈的爱心外,希望他对於工作也能抱有如此这般的热爱。

虽说公司规定的工作时间是十个小时,可对於新进职员而言,根本没有人能準时下班,每天必定加班超过晚上十点,就算假日也有在职教育和残餘的工作需要解决,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有时寧愿能不再醒来。

临近午夜,陪新人超时工作的林正平,看见对方有些苍白的脸上掩不住满佈倦意,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却毫无怨言的强打起精神,每个步骤依旧做得相当认真,并不為赶时间而马虎对待,於是打从心裡同情起他来,然而更多的却是讚赏之意。

泡了杯咖啡放在他的手边,安慰地说道,「休息一会儿吧,也别太拼命了。」

徐逸听话地停下手中的活,思绪一时还无法从复杂的程式中退出来,端著咖啡杯的手一个劲地往鼻子上撞。

林正平赶紧抓住他的胳膊,「怎麼?又想你的小花了?……那就多看看我吧!」

听到课长善意的调侃,徐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不是觉得公司很不人道?」拖个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林正平温和地微笑,「大家都是这样一边抱怨,一边咬牙挺过来的。整天围著公司转,连交女朋友的时间也匀不出,至於因為压力大而生病趴下的,也不在少数。可能你以前在老美那儿做,现在会感觉特别不适应。」

「其实还好。」徐逸的脸微微有些红,「只是体力上有点超负荷,其他方面一直有课长的帮助,并不觉得太辛苦。……真高兴能和课长一起工作,这是我的幸运。」

大著胆将心裡的话说出来后,他有点忐忑,不知会得到什麼样的回应。

结果和想像中一样,為人和善的上司说著,「能和聪明勤奋的后辈共事,也是我的幸运啊」等等的话。就算明白这是公司同事间惯有的客气,可看见课长真诚的笑容,徐逸却情愿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

转眼,秋天就在手忙脚乱中过去了。等到脑子裡除了工作、工作,还是工作的徐逸,突然发现商店街的橱窗开始有红绿相间的装饰物,和圣诞老人和蔼的形象醒目出现时,整个城市已悄然入冬。

靠近海岸线的城市潮湿阴冷,冬日的阳光如钻石一般珍稀,绵绵不绝的细雨是这座城市的常客。随之而来的,是医院日益增多的感冒病人,以及街头一张张用口罩遮住的脸。

春节长假前的最后一个週末,天公依然不作美,彷彿為了印证天气预报的準确性,徐逸起床刚推开窗,随风迎面扑来的雨,大得几乎让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气。

拿好雨伞出门,想叫出租车上班的念头无比强烈。可惜在这样的日子裡,人人都有著和他相同的想法,因此雨日的清晨,以往会慢吞吞蹭在裡车道侯客的出租车,全都改了性地一辆辆疾驶著衝破雨雾,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徐逸只得步行去公交车站,虽然他一路谨慎地避开积水行走,可这个方法并不太奏效,当他下车后走进商务楼的大堂时,长裤自膝盖以下全部湿淋淋地缠在腿上,冰冷刺骨,非常不舒服。

抱著稍稍沮丧的心情来到自己的位置,坐在舒适的座椅上,徐徐吹来的暖气让冻得有些绷紧发抖的身子一点点鬆弛下来,视线也逐渐灵活地转了一圈。

令人诧异的是,昨晚离去时整理乾净的办公桌上,却平白无故多出一块新毛巾,和一小罐进口的维他命C泡腾片。悄悄向同事的桌面张望,好像并没有类似的物品,看来不是公司统一发放的。

不知怎麼搞的,他一下便联想到课长,似乎潜意识裡认定了这种细緻入微的关怀,就是他那样温柔的人才会有的举动。

打开电脑,登陆公司的内部局域网,邮件系统跳出的提示框闪烁不停。移动鼠标按序点开来看,和往常一样都是常规的工作信件,只有最后的那封还有点意思,是同事编排了个理由,说什麼最近被万恶的流感病魔击倒的人数持续增长,剩餘的勇士们急需补给能量,才能充分燃烧小宇宙的威力……,简而言之就是要课长赞助,请大伙下班后一起去喝酒K歌,若是赞同此项提议的,就把公司午餐中供应的水果——小橘子一个,放在课长的桌子上,以表谢意。

徐逸回头向发出邮件的同事望去,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调皮地偷著笑。

果然,中午陪著部长和客户吃完工作餐的上司一回来,就被满满一桌的橘子给逗乐了,很爽快地答应下来。然后视线在室内来回扫了扫,停在有些紧张而不敢抬头的新人身上。

一把捧起那些橘子走到他面前,林正平当著大家的面,一个个放下,还顺手剥好一个递给他,「徐逸,现在你最辛苦,多补充点维生素,别累病了,感冒的滋味可不好受。」

周围的起哄声顿时响成一片,还有人故意扯开牛嗓子撒娇,叫著「课长偏心」、「课长偏心」,早已习惯了下属的闹腾,林正平自若地回到位置上,不多加理会,埋头工作起来。

而剩下的另一方,脸赤红到几近恐怖的地步,慌乱失措的神情,好像手裡拿著的不是水果,而是炸弹。

晚上在烧烤店喝酒的时候,同事们还揪著中午两人的小辫子,有几个爱开玩笑的,坏心眼地往歪裡套话。

「课长喜欢什麼样的人啊?」

「温柔的,漂亮的,怎麼了?」林正平笑著眨眨眼,彷彿还嫌不够曖昧似的,存心往「緋闻对像」身边靠近,手还大刺刺地搭上他的肩膀。

「徐逸,你呢?」

头已经低垂到看了都觉得可怜的主角,声音小得堪比蚊子叫,却还是坦白地说了,「我也喜欢温柔、细心的人。」

「那就是说,你们互相爱慕对方,却碍於同性的身份,在公司裡只能以物传情?」

林正平大笑著点头,高度配合大家的胡闹。

而对於原本只是想跟在同事后面,窝在角落裡当个存在感薄弱的装饰物的人来说,竟然就这样成為大家的焦点,完全不知该如何掩饰曝露在眾人面前的不自然和羞涩,徐逸的身体快要蜷缩成了一团,选择不再搭话的他,取而代之地是一杯杯,以丝毫不推搪的态度喝著大家倒满的啤酒。

林正平忍不住伸出手,一边把他往自己怀裡带,一边乾脆地替他挡酒,身為新人的师傅,待会还要负责把人送回家,他可不愿意上回的「小花事件」再来一次。只是这番举动却让人哄得更厉害,直到后来被迫K了首甜蜜到腻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叫嚣的同事们才满足地作罢。

而当眾人决定偃旗息鼓散伙的时候,徐逸已经靠在林正平的肩头,居然又睡著了。

心裡苦笑著自问自己是不是有床垫的功效,林正平轻轻扶直他的身体,倚在沙发背上。摁铃叫服务生送来醒酒的汤水,然后拍拍他有些发烫的脸颊,试图唤醒他,「徐逸?……徐逸……」

耷拉著的脑袋动了动,忽然睁开的眼睛,由於对方挨著自己很近,而感觉不甚舒适地闪了闪,又揉搓了几下。

林正平心跳一滞,如此近距离看著对方的脸竟有种异样的蛊惑。对男人来说过於长的睫毛整齐地覆在眼瞼上,有著优美弧度的漂亮的双眼皮,在溢出的泪水点缀下显得分外柔润,再加上高挺却不粗壮的鼻梁,以及微尖的下顎,几乎可算得上是完美的脸。

克制住那份奇怪的悸动,他将杯子放进对方手中,「快点喝了它,已经很晚了,我们得走了。」

徐逸突然像是醒了过来,意识到两人间的距离和气氛委实曖昧,第一反应是皱起脸紧闭上眼睛,头一下子大幅度地往后仰。

他这样明显的鸵鸟般逃避的举措,引得对方要笑出来的瞬间,却使自己的后脑勺重重撞上了水泥墙。

林正平慌忙拽过他,手很自然地揉著撞伤的部位,低声问了句:「疼吗?怎麼这样不小心啊!」

「对……对不起。」徐逸僵直身体,双颊比灌醉酒时还要来得红艷。

对方也终於感受到了他的尷尬和不安,「既然你酒醒了,……我们就走吧。」

不著痕跡地收回手,林正平為自己的鲁莽而暗自检讨了一番。



第七章

签证和机票早已到手,飞赴大阪的日期也早早敲定,可正式的公文直到出发前一周才发下,公佈调任徐逸至日本本社做為期两年半的研修。

由於正巧碰上年底收尾赶工,连负责安排饯行聚会的行政秘书也挪不出空挡,因此一直拖到上飞机的前一晚,才总算凑足人马,下班后齐齐杀向公司附近的日式料理店。

部长惯例说了一大通鼓励的话,听到耳朵裡的儘是「加油啊」、「请一定要努力啊」这样热血的语句,弄得徐逸感觉自己不像去日本研修,倒像去战场打仗,表情不免跟著严肃起来,心裡却偷著好一阵笑。

而被大伙故意隔开,只好坐在恋人对面的林正平,难免有些鬱闷。

随著桌子一边的空酒瓶越堆越多,同事们的情绪也越来也高涨,一个个围著聚会的主角轮流灌酒打趣。而当他三番五次想挤上去,替那个不太会喝酒又酒精过敏的恋人挡驾时,却被眾人不满地推到墙角。

「课长今天还想护著他吗?太过分了!」

「是啊,平时简直把他宠上了天,今天我们要报仇!!」

「课长就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一起去整容吧,兄弟们!!」

……

林正平拿这些已经喝得兴奋过头的下属没辙,无奈地顺从他们摆佈,和部长两人端著酒杯窝在角落裡,或自饮或对酌,完全是一副被抛弃后只能自娱自乐的悲惨状,心情愈加恶劣。

在煎熬中等到第一摊结束,第二摊转移阵地的时候,徐逸抱著满手女同事们送的鲜花,跌跌撞撞地走到头顶快气得冒烟的恋人身边,醉意朦朧地凝视著对方,嘴唇囁嚅了一会儿,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看著他想说什麼但又不敢开口,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见他终於还是无声地微笑转身,混进了大部队往外走,林正平默默低下头,拼命克制住想要衝上前把他搂进怀裡,用力抱紧的念头……,却怎样也压不住翻腾上涌的酸楚和心疼。

常去的俱乐部嘈杂的大厅,因為加入了行政部年轻的女职员,而比以往多了几分柔情,平常总是一贯到底的纯男性的嘶吼,在女声低吟浅唱的衬托下,倒也透出些许可爱来。

放任主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眾人本著工作时绝对上尊下卑,聚会时绝对下尊上卑的公司传统,强迫五音不全的上司唱了好几首日文老歌,还很不给面子的拍手喝倒彩,反正部长也听不懂中文。

林正平被几个活泼热情的女孩子拖到吧檯聊天,原本还天马行空的话题,在几杯鸡尾酒下肚后,逐渐演变成拐弯抹角的心意告白,头脑分外清醒的男人暗自哀叹,不忍心断然拒绝而伤到别人的自尊,他只能一个劲地装聋作哑。

因為脱不了身而苦恼,他揉著太阳穴向喧闹处张望,视线毫无思想準备的驀然与恋人相交。

昏暗中,对方安静地靠在过道的一角,清俊精緻的脸上,那种温顺、留恋却无可奈何的神情,像根刺梗在林正平的胸口,心臟每跳动一下,就会牵动著隐隐作痛。

谈一场不伦的恋爱需要多大的勇气?

徐逸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如此盲目地执著。

——沉溺於看不见未来的漩涡中,哪怕有太多的不安、焦躁、疑惑存在於心中,可能以后也无法排除,却依然只想要那个人待在自己身边。

就好像现在这一刻,只是彼此静静地凝望,便已控制不了心臟的脉动,像要透支生命似的跳得飞快,几乎连下辈子的劲儿也恨不得使上,那样的疯狂。

沉醉在对方深情纠缠的视线中,耳畔断续飘过甜蜜到腻的歌声,……心裡不断累积的压抑,如同强力催化剂,令体内沉淀的酒精慢慢发酵,有种类似委屈的情绪衝上头,热热的,昏昏的,……明明是深深的爱著,却无法做任何的事,為什麼啊?

脑子越发的眩晕,胸口给一团不明物堵住,喘息也开始变得困难。徐逸随手拖住经过自己面前的同事,藉著他的力步履蹣跚地走出店门。

虽然已经过了午夜,街上仍然热闹异常,到处都是私家车和出租车停停走走。昨天才下过初雪的城市,像被速冻冰镇过一样,夜晚的气温骤降至零下几度,寒风不时打在脸上,即使喝了不少酒还是觉得冷。

徐逸躲在俱乐部宽大的店招下面,不停搓著双手。看见自己匀匀的呼吸化成白雾落到地面上,他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乐此不疲地玩著,傻傻笑著。然后,有什麼东西从他的眼眶落下。

「真丢脸……真没用……丢脸死了!」

手背粗鲁地在脸上乱抹一气,他用力地嫌怨自己,却止不住滚滚的热泪。

好不容易脱开女同事的包围,急冲冲地推门而出,在找到对方的那一瞬间,林正平的心猛然揪紧,说不出口的酸涩涌上喉间。

瘦削的人影蹲在墙角,脸埋入手臂中,似乎在偷偷地哭泣,那个像是受伤后独自舔噬伤口的孩子气的举动,他曾经见过。

「小逸呵……」轻柔的恍若叹息一般的呼唤和香水的味道,一点点将深爱的他围住,「回家好吗?我们现在就回家,好吗?」

弯下腰,终於抱住了恋人在寒冷的室外冻得簌簌发抖的身体,想念了大半夜的紧紧相拥的滋味,一丝一丝渗入体内的每个细胞,还不满足地叫嚣著想要更多。

徐逸抬起头,泪眼濛濛。

掏出手帕细细為他擦乾净,林正平爱怜地捏了捏对方红通通的胡萝卜一般的鼻子,「吹了多久的冷风啊,小逸?……知道自己是容易感冒的体质,还不听话一个人偷跑出来,回家要打屁股噢。」

握住恋人冰凉的手指拉著他站起来,温柔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覆在他身上,将衣著单薄的人裹了个严实,「我进去把东西都拿出来,你在外面叫辆出租车等我。」

细心地关照了一句,林正平刚想离去,衬衫的袖口突然被拽住拉扯著。

「嗯,正平,我们就这样逃走,……不好吧?」哑哑的小小声的都囔,还带著浓浓的鼻音。

林正平一怔之后,狡黠地笑了笑,像是要挑起他的某段回忆,用了一个反问句说道「这种事,难道我们以前没做过吗?……还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啊。」

对方果然傻了几秒鐘,眼睛瞪得大大的,被酒精染红的脸上,鲜艷的色泽一点点加深,明显是想到了什麼。

「那天晚上的小逸,很可爱啊,」林正平忍不住想再逗他一下,故意仰起头,一脸陶醉地说,「明明平时那麼害羞的人,可那天抱著我却很热情,真令人怀念啊……」

徐逸眨眨眼,又挑挑眉,忽然用那种甜得能溺死人的口吻说:「正平,……今天逃回去,还和那天晚上做一样的事,好不好?」

林正平顿时哑口无言,苦笑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髮,心裡一阵感叹:

就知道小傻瓜不能喝酒,每回都醉醺醺的冒出些奇怪的花样,明天去了日本后,可真要让人替他担著心思,这三天两头的跑居酒屋,就他那点酒量,再加上脱线的酒品,非得把别人都给整晕了不可。

****

在玄关换好拖鞋,林正平感觉偌大的客厅好像和室外并没有什麼温差,冷冰冰的。

赶紧进屋打开暖气,随后跑入厨房泡了杯热茶,小心地端到恋人面前。

「小逸?小逸,先喝口水啊……」那个跌坐在沙发上,连鞋子也懒得换的人,闻见声响只抬了抬眼皮,便又倒向一边,昏昏欲睡。

林正平笑著轻叹「该拿你怎麼办啊……」,摇摇头放下杯子后,他很自然地跪在地上,先左后右的為对方脱去皮鞋,手指不小心划过还算温热的脚心,引得恋人猛然一颤,尾音上翘的哼哼了几声。

这样的呻吟在他听来,如同小动物撒娇一样的可爱诱人,让人禁不住心神激盪。

大手掌享受般地抚上徐逸滚烫的面庞,在他小巧的尖尖的下巴处来回摩挲,然后停在脖子上,手指象中了咒语似的轻轻按住突起的喉结,因為迷恋他那样清晰的男性体征而上下滑动……

当浅浅的喘息渐渐沉重起来,便将对方拉向自己,完全封锁般地亲吻,恋人柔软的双唇,同样热得有点惊人。

「小逸,洗个澡暖暖身子再好好睡一觉,嗯?」

耳边温柔的低语,换来得是对方抓住自己胸前的衬衫衣襟,紧紧不放。

「小逸?」握住对方攥得死死的双手,他疑惑地唤了一声。

「你答应的,不许耍赖皮……」窝在恋人胸口,徐逸闷闷地都噥,「说好要做和那天一样的事,……才说好的嘛!」

「小傻瓜,你都累成这样了,还想要做吗?真的想要做啊?」

拨了拨恋人垂在额前的头髮,林正平竭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虽然他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可是没办法,对方明天还有一连串重要的事需要耗费体力,因此这分离前的最后一夜,无论如何也要忍受住欲望的煎熬。

然而七分醉意,三分清醒的恋人,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不嘛,我不累,我要做嘛!……正平,——你,你不要我了?」

林正平沙哑著嗓子,毫无威慑力地警告了一句,「小逸,你别这样对我说话,……等下后悔再哭也来不及了!」

徐逸抬眼看他,很认真的样子,像是真的在思考「做还是不做」这件大事。

「正平?」他突然开口。

「怎麼?」恋人顺从地靠过去。

他一下跳起来,拽住对方的脖子就狠狠咬上一口,「林正平!!……你想虐待我啊?!」

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可压得不轻,於是晕陶陶地被人抱著扔在卧室的床上,不等他调整好呼吸,灼烫的吻便带著掠夺的气息覆盖上来。

先是摩擦、舔舐,直到将嘴唇润湿,林正平才尽情地勾住恋人的舌尖,逐渐激烈的缠卷。
而对方主动的回应——修长的臂膀环绕不放,像是再也不愿分开似的把这个吻加深,更使他难以自持。

手跟著亲吻寸寸下滑,外套被抛在了地板上,胸口的衬衣扣子也被挑开,徐逸急剧起伏的胸膛上,敏感的突起被含著舔噬、也被齿尖轻轻重重地嚙咬,这般拨撩情欲的疼痛打乱了呼吸,鼻腔裡开始发出迷乱的,呜咽一样的气音,留住了舌尖在那裡固执地挑弄许久,彷彿要在恋人的喘息呻吟中迷醉沉沦。

当林正平终於放开时,彼此的身体早已全部涨满,双方性器的坚挺隔著两条西裤也挡不住,硬硬地互相抵在一块。

徐逸忽然手一撑,起身将微微有些吃惊的恋人拖到床的另一侧,灵巧地解开了对方的衬衫,炙热的亲吻一直游移到欲望中心。

虽然嘴唇还没有碰到性器,但是林正平已经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被又湿又热的口腔包裹著……光是回想曾有过的销魂蚀骨的滋味,就几乎令人受不了地要急於宣洩出来。

鲜红的舌头有一下没一下舔著膨胀的性器,还加上手指不停地刺激,被封锁的筋脉左衝右突地弹跳不止,兴奋和快感顺著对方的动作不断涌向坚挺的顶端,却总也得不到满足,彷彿身体的一角有个无论怎样都填不满的空洞。

或许那就是為即将要远离的恋人而筑的,名叫「寂寞」的巢穴吧。

突然,温热的类似泪水的湿润在滚烫的腿间蔓延,林正平稍用力地撑起上半身,只看见埋在其中的小小的后脑勺和拱起的脊椎,轻微地一阵阵颤抖。

心裡有些发慌地抓住徐逸的肩胛,一把拖到自己的胸前,右手温柔地抬起他的下巴,「小逸?小逸啊,怎麼了?觉得不舒服吗?不做了,……我们不做了,好吗?」

怜爱疼惜地擦拭了恋人的眼角,谁知反而惹得伤感的人愈加泪流不止。

「我……我想要,……想要你!不要停,……不要停!」

对他这样直白的话语而感到吃惊的林正平,看著他眼眸中的渴求哀泣,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一点点,被那些晶莹的泪珠腐蚀得千苍百孔。

「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我爱你正平……」心中那堵自我保护的墙壁一砖一瓦地倒塌,徐逸咬住对方的锁骨,有些发狠地啃噬,直至舌尖尝到了腥甜的血液的味道,才鬆开口,委屈地瞪著恋人因為强忍疼痛而微微扭曲变形的脸。

紧紧抓住对方的手死死摁在自己的胸前,逞兄作恶的人却彷彿自己才是受害者,徐逸固执地低声怨忿,「為什麼我的心要痛?……為什麼是我的心在痛?……」

「小逸,你在害怕?你是害怕分离吗?……我也害怕,真的很害怕。」林正平轻咬恋人的耳垂,坦然将内心的感触说出口,「如果在分离的日子裡,你厌烦了,或是移情别恋了,……我知道死缠烂打确实很难看,可我没有信心,……没有信心能瀟洒乾脆地放手,……我想我真的会做出很难看的事,也不愿彻底放过你……」

那番真挚的告白让徐逸心中百感交集,他使尽全身力气,抱著恋人温暖的身体,脸涨到几乎要爆血管的地步,却还是坚持说了,「谢谢你不放过我,……正平,我也只想和你做,只要和你一个人做。」

「那就继续做吧!」林正平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不过那裡已经软了,你要负责恢复原貌。」

像是酒精又上头似的,徐逸蛊惑地半瞇起眸子,注视著对方的双眼,……然后,便是漫长的亲吻。

在恋人满足的叹息声中,泪水仍然涟沥的面颊又再度贴上对方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他全神贯注地吸吮著那已经疲软的性器,一寸寸将它吞到深喉,舌尖顺著搏动的血管上下移动,忍耐良久的身体很快胀到了顶点,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和发烫的器官都表明了不能再忍下去的欲望,灼人的硕大在口腔中经过最后一次剧烈的摩擦,温热的黏液直直射入了喉管。

抱著坚决不愿放开对方的执拗,即使眉头不经意地蹙起,徐逸还是将腥涩的液体嚥了下去,直到口腔裡的火热又一次蓄满精力,硬硬地挺立肿胀,他才鬆开嘴,拦住恋人伸出的双手,自己像等不及般地将全身的衣物一併脱乾净,放纵似地跨坐在对方的腰间,「吻我,……吻我正平……」

在彼此的口中交换著唾液和精液的滋味,两人持续著特殊味道的热吻,头晕目眩中,林正平的手滑向恋人的股间,缓慢而耐心地做著扩张。

感到对方的性器已触碰到自己的中心时,徐逸拉开了对方的手,果断地将自己的腰往下压。
「嗯……啊……嗯……」

狭窄的甬道被慢慢充满的感觉,说不上是疼痛还是舒服,只是觉得兴奋,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灵上的震动,理智和意识逐渐抽离,身体凭著本能后仰,感觉和对方的结合前所未有的密合,他闭上眼不断摆动腰部。

深深陶醉於恋人抛却羞涩的大胆示爱所带来的感官衝击之中,林正平的手指也悄然抚上对方的乳头,恰到好处地揉捏摩擦。

「啊……正平……」

恋人那种忍耐煎熬的呻吟,听在他的耳中宛若天籟之音。

「小逸,……你好美……捨不得放你走啊……」

含泪的眼眸迷濛地看著对方,徐逸觉得恋人带著激情的微笑,好像在水气中晕化开来的水墨画,深深浅浅地印在脑海裡。

纤细的腰肢迎合著对方的节奏扭动到快要麻痺的地步,而自己的硬挺也顶在恋人的腹部,不断地摩擦,逐渐地兴奋,含糊地尽情呼喊著对方的名字,直到最后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哑哑地呜咽著,而一次又一次撞到的那个点,令他终於忍耐不住地爆发,急剧喷发的白浊的液体,在弄脏恋人身体的同时,一下下紧缩的肠壁也将深爱的人带上了激情的天堂……



第八章

明明是傍晚的班机,但是才过中午十一点,徐逸就被恋人拖著起床,身体还因為昨夜的酗酒和「运动」过度而酸痛无比,可对方似乎铁了心似地态度强硬,压住他还在扭动的躯体,亲自动手為他一件件穿好衣物。

明白挣扎无用,徐逸也就乐得享受恋人的服侍,依偎在对方的怀裡,手指轻轻抓起垂在自己面前的头髮玩弄起来。

心中想著不知何时才能重温这般深情温柔的爱抚,他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正平,如果现在告诉部长我不愿去本社研修,会有什麼样的后果?」

恋人宠爱地笑著他的孩子气和任性,「你非要逼得部长谢罪吗,小傻瓜?就当做一次长久的旅行吧,随时欢迎你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小逸。」

徐逸低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身体紧贴在恋人温热结实的胸口,彼此感受对方清晰而有力的心跳,既而陷入浓密深长的亲吻之中。

最后相聚的时刻,不再去想恋人究竟有什麼特别的安排,只愿随他摆佈,做个最听话最可爱的情人。

虽然有了这样的思想準备,可当汽车行进的路线逐渐接近自家大门的时候,徐逸脸色苍白地直视前方,「我不要回去,……正平,我不要回家!」

车子却不听话地开到熟悉的上下两层的小洋房的围墙边,才安稳地停步。

「去吧,小逸,」林正平像要传递勇气一般地抱了抱他,「去见见妈妈吧。毕竟是出国,而且要待上好几年,总得和父母道个别啊!」

「我害怕……正平……」徐逸越过恋人的身影,视线停留在那扇紧闭的,油漆已斑驳的铁门上,感觉自己住了二十几年的地方从未象此刻般地遥不可及。

「不怕啊,逸逸,」林正平好像哄小孩似地拍拍他的背,「晓慧也在,她说这阵子伯父去北京开学术研讨会不在家,你就放心好了。」

「原来你们都商量好的啊!」徐逸都囔了一句,那天被父亲赶出来时母亲哭红的双眼,慢慢在脑中浮现,越来越清晰。

最终还是在恋人的轻言细语中走下车,僵直著身体敲开久违的家门,双手掩口的母亲几乎是从屋子裡奔跑出来,站在门口紧紧抓住儿子的衣袖,一时间整个人如同哑了似地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

林正平在车裡目送恋人搀扶著情绪激动的母亲进了院子,思绪万千。他摇下车窗,点上一根烟,触景生情地回想起那些或缠绵或激烈的往事,希嘘不已。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当铁门再度打开时,他看见走出家门的恋人果真和想像中一样,眼眶和鼻尖全都红得不像话。

体贴地下车朝对方走去,不顾及恋人的母亲和妹妹还立在一旁,林正平用力将他抱在怀裡,温柔地抚摩著恋人细软的髮梢,忽然有点心酸。

答应了老妇人一再拜託他好好照顾自己儿子的诚恳的请求,他和恋人的妹妹一起,在人潮涌动的机场将深爱的人送上了飞机。

分离的那一刻,过关的闸口前有不少情侣在忘情的拥抱接吻,然而他们却什麼也不能做,只能静静地互相凝望,轻声说一句「走好」、「再见」,就微笑著挥手作别。只是转身之后,眼睛便酸得无法睁开,低头狼狈地衝进男厕所,躲在小隔间内锁上门,一个人摀住嘴,默默地很没有形象地流著泪。

****

重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林正平觉得老天好像和他开了个玩笑,兜兜转转一大圈竟又似回到起点。因為分隔两地而必须為恋人专心一意的等待著,那种苦涩的滋味还要再尝一遍。只是在繁华喧嚣的大城市裡,彼此能够日日相拥一起,也多是悲剧散场,更何况如此远距离的同性之间的恋爱呢。

下决定準备将这近三年内的收入慷慨「贡献」给民航事业,却一次、两次地在赶到对方所在的地方时被不幸告知,他与恋人很浪漫地从三万英尺的高空擦身而过,如同漫画中描绘的一样,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两架目的地不同的飞机就这样载著他们,各奔一方。

於是分离后的第一个春节,他在日本,而徐逸在新加坡;紧接著一星期后的情人节,换成他在新加坡,而对方却临时被召回日本;两人居然这般戏剧性地,就错过了……

后来在电子邮件中交换关於「阴差阳错」事件的感想时,恋人颇為感触地留言一句,「爱情果然能够主导奇跡的发生啊~~~~~~~」

他对住电脑屏幕会心一笑,随之而来的,却是怎样也浑不去的淡淡的忧愁。

漫长的冬季终於被和煦的春风渐渐吹远了,藉著春光明媚的好天气,结婚的新人也多起来。林正平受邀出席了好几场婚礼,有大学同学的,有公司同事的,还有关系不错的客户的,特别是合作将近一年半时间的OMM公司几个年轻人的婚礼,他几乎场场必到,当然也就不可避免地遇见了在此间公司任职的已分手的未婚妻。

「最近过得如何?」一同坐进返程的出租车裡,潘玲歪歪头看著身边的同伴,不像三十多岁的女人已经有了再昂贵的化妆品也掩饰不掉的憔悴,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却因為褪去年少的青涩而显得魅力十足,哪怕笑时眼角的皱纹,也只会让人觉得那是成熟优雅的标誌,不动声色间令人很有安全感。

可惜这个原本能為自己独佔的好男人,再也要不回来了。

「还不错,你呢?」

用相知已久的老友的口吻轻鬆聊天,不知不觉已到市中心豪华的酒店式公寓楼下。

「要不要上来坐一会,醒醒酒再回去?」潘玲温柔地凝视著对方的眼睛,轻声说道。

「好啊。」林正平爽快的应允令她有点吃惊,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类似职业化的笑容很好地掩藏住了内心的悸动。

电梯停在三十二层,长长的过道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清晰倒映出两个寂寞的身影。

简洁而富有女性气息的套房,使他不禁回忆起在日本的求学生涯。几乎是同样的房屋构造和装饰,然而那个位於横滨的两室一厅,最多时曾住了五对情侣,只是為了省钱、省钱、再省钱。

「喝什麼茶?静冈玉露,好吗?」

他点点头,看见对方从熟悉的袋子裡取出精緻的绿茶罐,不经意问道,「到日本出差过了?又去高岛屋『血拼』?」

女人神色有些复杂地笑笑,不置可否。

林正平也适时缄口。

——是啊,那些往事经歷的时候是多麼甜蜜,现在回头想想,却只感觉心酸。

一边喝茶,一边聊著公司裡的八卦,潘玲突然开口问起他哥哥的事来,「那天去你家看阿姨时恰巧正敏也在,他怎麼搞的,哪能瘦了那麼多?」

「没什麼,第N 次失恋而已。」林正平苦笑著摇摇头,「他看上的男人是个直的,说是要準备结婚,绝对不能接受他,就这样。」

「噢……」女人顺手拨弄一下垂肩的长髮,「挺佩服正敏的,都这把年纪了还有勇气失恋啊!碰到是我,就算了吧……」

轻轻一声低语让他的心情沉重起来,看见她搁在桌上的手很轻微地颤抖著,便体贴地伸手握住,才发现她的指尖冰冷得令人心惊,明明屋内的暖气都吹得他出汗了。

潘玲感激地朝他笑笑,「正平,你还是老样子,温柔得会让人心碎。」说完,她反握住对方的手指,紧得几乎到发痛后才放开。

「小玲,嗯,……我妈妈怎麼样?」在唇边进进退退好几遍,这句勾著心的话才问出口。

「身体蛮好的,精神也不错,就是,……就是想你,虽然阿姨嘴上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简单的一句话便让整间屋子瞬时陷入寂静,如果停滞的空气也能看得到顏色的话,此刻一定是灰色的。

默默将杯中渐渐变凉的茶水喝完,林正平表情温和地起身,向女主人招呼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也早点睡吧!」

「正平,要不要我送你?这麼晚大概叫不到车了。」潘玲也随之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到玄关,主动打开大门,然后弯下腰开始更换鞋子,好像真的打算自己开车送客。

林正平急忙拦住她,「不用啊小玲,我走回去就可以了。我住的小区靠这儿很近,走走只要二十分鐘。」

「嗯?」女人疑惑地盯住他。

「前一阵新买的房子,刚装修好搬进去的。」目光柔和地凝视著对方的眼睛,他诚挚地一叠声地道歉,「对不起小玲,原来的那套房子已经卖了,对不起啊!」

女人的眼角有些湿润,却还是坚持微笑著回应,「你不用向我赔礼,正平。……请你不要这麼好行不行!」

相互间很有默契地收住话头,林正平取下掛鉤上的外套正转身要走出门的时候,手腕却忽然被拽住,「喂,你忘了说晚安!……正平,像以前那样的再说一次晚安好吗?」

「晚安!」轻轻在对方的额角落下亲吻,他贴住女人的耳垂低语。

「晚安……」像是终於决定要放纵自己的情绪,潘玲抬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后,她将脸深深埋进男人的颈窝。

林正平压抑住自己的心情,安抚著无声哭泣的女人。

****

深夜的风彷彿脱离了春的控制,还带著冬日的餘威一阵阵掠过,林正平缩了一下肩膀,顺手竖起风衣的领子,裹住裸露的颈项。

刚从潘玲的家出来,脑子一时还有些嗡嗡的,对方夹杂在哭声中时段时续的喃喃,缠绕在两个耳朵之间呼应不去。

「如果,……如果能再坚持一下,……我们都坚持一下……你还会爱我吗,正平……」

他突然停下脚步昂起头眺望著星星点点的夜空,茅塞顿开似地自言自语,「再坚持一下会怎麼样?……可是都已经回不去了!……这个世上最不可能重来的除了时间,就是爱情吧……」

究竟从什麼时候起,这段自以為能天长地久的感情,慢慢变了质呢?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两句古诗是他和潘玲最真实的写照。因為彼此的父母在同一间医院当医生,才三四岁大的两个小娃娃就做了门对门的好邻居。

说来也奇怪,或者讲是缘分更為妥帖,他和正敏这对孪生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自己的父母有时也会弄错,可潘玲却从来没有把他们两人搞混过。

大人在孩子小的时候,常常会拿小儿女的姻缘来打趣,而正敏是哥哥,自然成為两户家长间攀亲结对的主人公,可只要每回被还在上幼儿园中班的女娃娃听见,便会气都都地跑来拽大人的裤子,「爸爸妈妈是一对,阿姨叔叔是一对,我和林正平是一对,正敏老是□鼻涕,我最讨厌他了,都记住了吗?!」她这样一本正经的申明,总是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随后的十几年裡,他们上同一间小学,念同一间中学,又考进同一所高中,两小无猜的友情渐渐演变為少男少女情竇初开的恋情,青涩却纯净而美好。

在父母也默认和接受了孩子们相爱的事实后,似乎再没有什麼能将两人分开了。直到大学毕业那年,潘玲作為优秀学生将被公派至日本留学深造时,他才慌乱起来,可自己的工作单位——市公安局刑侦大队也是早就定好的,从小便嚮往穿上那身雄赳赳的制服,要做个匡扶正义的人民警察,而这一刻,他却要在理想和爱情之间做出抉择。

结果只坚持了一年,日夜相思的心焦便令他忍痛脱掉了那身警服,毅然飞往日本与恋人团聚,并且还為了和女友进同一个科系而改换专业,其间的艰辛如果不是有那份强烈的爱情作支撑,估计早就熬不下去了。

后来,又因為女友要去大阪工作,而不得已离开在东京已干出些小成绩的公司。不过还算他的运气好,所谓因祸得福进入AMIC这家出名的大商社,令得女友也能减轻一点心中的愧疚。

现在想来,他和潘玲的爱情长跑似乎一再经受著分离的挑战。终於让他抵挡不住的诱惑,是逐渐成熟起来后对成功的渴望,所以二十五岁之前的他会為了爱情飘洋过海,二十五岁之后却又為事业而放弃一时的相依相伴。

或许感情道路上真正的转折并不是来源於那些外界的因素,而是自己内心深刻的变化吧。

回国任职的前夕,和女友郑重地定下三年之约。……可惜,那句「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誓言终究没能成真。

****

「小逸,……小逸……」

独自一人走在穿过道顿掘车站的高架桥下,耷拉著肩膀的样子能明显看出已经很累了,过马路时好像连抬头瞧一眼信号灯的劲也使不上来,只是条件反射地凭直觉移动双脚,却在刚跨出第一步时便被人喊住。

「小逸,红灯啊,……红灯!你都没注意吗?难道,又是在想林先生呀?……啊,这样的小逸果然很可爱呢!」

和清脆甜美的声音完全不相称,总会直来直往、毫无顾忌地说出令对方尷尬的话,黑川步美独特的个性在位於大阪的公司本部裡可算是「有口皆悲」,虽然业务能力和技术水平绝对出挑,但对其他事情的处理,尤其是在人事关系方面,却用糟透了来形容也不过分。

如果说还有那样一类生物,即由於忍不住某种物质分泌出的衝动,而在黑川美丽的容貌和大魔神般的个性之间游移的,叫著「爱美人要不畏险阻」的勇敢的年轻男性职员存在的话,那徐逸绝对就属於一看见她便想立即从人间消失,哪怕自己面前的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也会毫不犹豫跳下去的另一类人。

自从两个月前极不小心地,被黑川当场撞破与既是同性又是同事的恋人通话的场景,他就过上了悲惨的生活,因為同处一个开发小组而不得不陷入每时每刻都要四目相对的尷尬境地,更加上对方肆无忌惮的「毒舌」,不知有多少次在她看似无害的笑顏和含沙射影的细语中,而提心吊胆到精神快要崩溃的状态。

「黑川小姐,」在这种无法装做视而不见的情况下,徐逸只好停下来,充分做好被戏弄的思想準备,「晚上好!」

「哎,小逸对我总是这样冷淡的反应,真让人心裡难受啊!」和嘴裡说出口的话截然相反,年轻女人双手合十笑呵呵的情状,简直如同偷著腥儿的猫咪那样高兴。

「黑川小姐,……请您可别这样说。」低头避开对方嬉笑的脸,徐逸小声说著。

「啊!……」黑川却像是根本没将他故意的疏淡放在心上,「樱花啊!……都五月了,樱花还开著呢!」

一贯我行我素的女人很随意地伸手将他拽到身边,亲暱地从他肩上拿下来两三片粉色的花瓣,「莫非樱花也是在等著某个人来看它吗,小逸?」

「啊?」徐逸红著脸,难為情地将视线转移到路边,——原来是真的,沿著道路旁迟开的小樱花树还零零落落地掛著花朵,随风微微摇曳。

「小逸,我们一起走吧。」没有出於礼貌徵求对方的意见,女人自顾自乾脆的话语,就像是上司或前辈的指令。

「嗯!」徐逸也想不出回绝的理由,就老老实实随她摆佈。

「小逸你都不会说不吗?……脸上明明写著不愿意,却不忍心拒绝我对吗?」黑川瞪著大大的眼睛,牙齿轻轻咬住下嘴唇,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看得人心惊肉跳,「小逸就是这样被前辈骗掉的吧?……一定是这样的!一直一直狠不下心推开他,就一点一点被骗上床了,对吗?」

徐逸羞得全身都快冒火了,真想立即甩手扔下她走人,可最终还是乖乖地被对方拉著一步步往前走,这样胆小的性格连自己都觉得讨厌起来。

情绪低落地回到宿舍门口,无精打采地说了声「再见」,便想要上楼。

「等等,」一路上没再逗弄他,而是很安静的黑川突然喊了一声,「请等一下好吗?」

徐逸回过头不解地看著她,「请问,还有什麼事吗?」

「嗯!」女人用力点头,「其实是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想对小逸说,再不讲的话,我可要憋死了!」

「啊……」他不觉有些好奇,「那就请说吧!」

「小逸,我喜欢你!」黑川把左手放在心口的位置上,表情很认真地重复道,「我喜欢小逸!真的,喜欢你!」

比流星还要来得突然,还要来得快的告白,「嗖」地从头顶砸到脚心,全身被一劈為二,脑子根本指挥不了身子,傻傻地瞪住对方愣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黑川小姐是开玩笑的吧!……说喜欢我,……是开玩笑的吧!」

「小逸真的好可爱,」摆出根本不愿回答他的姿态,女人展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后,一下子转过身,背对著他大力挥手,「再见,小逸,明天见哦!」


第九章

「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错了……」寝室裡的同伴,从北京分公司来的同期研修生这几天去了东京出差,徐逸打开门后连灯也不想点亮,便在黑暗中倒向自己的单人床,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嘴裡唸唸有词,「玩笑……玩笑……玩笑……」

沉浸在自我的催眠中,随手扔到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好一阵,他也没发现。

拨打电话的另一方却好像很有耐心和毅力,似乎有不接通不罢休的趋势。因此不知道是连著的第几次来电,终於被唤醒的徐逸找著了小小的机器,才摁下通话键,就听见林正平关切的询问像要衝破话筒那般的急切,「小逸,怎麼一直不接电话啊?……你没什麼事吧?……小逸?」

「我在洗澡所以没听见铃响啊,正平,别担心,我很好呢!」并不打算把今晚莫名其妙被人表白的事告知恋人,便随便编了个理由将自己的心不在焉搪塞过去。

对方其实也没有什麼特别重要的事,只是每天临睡前都想听到爱人的声音而打来的例行电话而已。零零碎碎扯上十几分鐘后,隔著话筒交换了温馨的晚安亲吻,原先空荡荡的胸口渐渐有些充实的感觉,那个突兀的告白所带来的惶然也消弭在模拟的耳鬢廝磨中,他轻轻说著「再见,正平,快掛电话去睡吧!」

「不要,……小逸,你先掛啊。」恋人温柔地低语。

「那我掛了!」

「嗯!」

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切断电话的提示声传来,「小逸,……小逸,……你还在吗?」

恋人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还是你先掛吧!」

「不要,你先掛!」

「不嘛!……」

……

「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瓜」,徐逸脑中不禁跳出了这句俗语。

——是啊,為了谁先掛断电话这样的小细节,竟然也能甜蜜蜜地争上半小时,他和正平还真是傻得可以呢!

结果恋人只得无奈地提议,数一、二、三,然后双方一齐掛断,可最终他还是偷偷违背了游戏规则,直到冰冷的「都——都——」的电话忙音重复了很多遍,才依依不捨地合上手机盖。

第二天早晨在去公司的路上,虽然天气好得没话说,清爽的空气中连可恶的花粉也踪跡难觅,但徐逸心中那股焦躁不安的情绪又慢慢缠绕上来。

一踏进办公室,他的第一反应,几乎是出於本能的,便是往黑川的位置望去。

「呼……」,绿色的座椅上空空如也,悬著的心归回原处,他鬆了口气之后突然苦笑著想到,黑川的告白果然有点效用,因為自己从一大早起,居然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甚至她狡黠的笑容都将恋人的面貌挤兑到了一边。

「徐,找黑川小姐吗?」身边同事关切地问道。

没想到自己的「看一眼」已经演化成「露骨的凝视」,徐逸直觉脸挡不住地红起来,「不是啊,……没,没什麼。」

「黑川昨天半夜被客户调去救急,说是系统运行中有个重要环节出错,无论如何一定要立即解决,……哎,怪不得其他小组都不肯接手TAKI的业务呢,真是个麻烦又自私的公司啊!……」

首当其衝在甜美的梦乡中受到电话骚扰的组长,也轧一脚地插话进来,端著女职员刚冲泡好的咖啡,在香气四溢中发表了一通怨言。

嘴上虽然附和著同事的话,但那只是配合办公室的气氛,其实徐逸倒真有些感激那个「麻烦又自私」的客户呢。

心情由阴转晴的状态却只维持了一上午,才从二层楼的餐厅吃完午饭回到办公桌前,屁股还没沾到椅子的表皮,便让死板著脸的部长叫进小房间,因為工作中的一个失误而被狠狠臭骂了一顿。

结果不止是自己,整个下午他所在的小组成员一个不拉地统统挨了训斥,除了被客户调走的,原以為最悲惨,现在却最為大家羡慕的黑川步美。

一直到下班还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一条绳上的几个蚱蜢,抱著发洩情绪的目的,一致决定杀去熟悉的居酒屋,不醉不归。

「明明自己什麼都不懂,还要冒充行家的指手画脚,真够讨厌的,部长这个人啊!」

酒量完全不行,酒癮却不小的组长东武平才喝了几杯啤酒后,便兴奋起来,「腾」地起身,他习惯地摸了摸已经谢顶的脑门,带头开炮。

其餘的同事也纷纷在酒精的衝击下,开始轮流抱怨。

清楚自己一喝酒便多半要失控而危害到同伴的徐逸,很有自觉地,只要有喝酒的聚会,一定坐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每次总是喝一丁点意思意思,然后静静地听别人说话而已,对於同事偶尔的搭话,也只用简单的词句回答。……当然,黑川绝对是个例外。

「徐啊,你从中国过来,肯定很不适应吧?」小隔间内的气氛逐渐高涨,连只想成為壁画的人也不可倖免地被问话。

「还好啊……」徐逸用他一贯温和却被动的态度回答。

「徐在分公司的时候,是林关照的后辈吧,是吗?」

「啊?……」话题陡然转移到自己身上,徐逸不情愿地挪动嘴唇。

「嗯,对啊……听说林前辈很温柔的,是不是真的啊,徐?」

竟然又有人加入他不愿触及的话题,心中禁不住哀叹一声,即使自己多麼不想回话,却也逃不过快要变成中心话题的处境。

「嗯,还好……」 被一再追问偷偷摸摸相爱著的另一方的事,徐逸倏地红了脸,吞吞吐吐地发著声音,日语水平好像突然降到初级标準,连话都连贯不起来了。

「徐啊,你真是幸福呢,」组裡最好脾气的巖崎,突然一把搂住徐逸的肩,醉态毕露的眼裡闪过一丝羡慕的神色,「我刚进公司时就在前辈带的小组裡,他的人真是很不错啊!……有什麼不懂的事去请教他,就一定会最最耐心细緻地告诉你,对新人也不会摆臭架子,有时哪怕下属犯了错,他也只是态度很和蔼地提醒你几句,还从来没见他大声骂过人呢!……像他那样温柔的男人,真是少见噢。」

「真的?」有人似乎不相信,高声叫著徐逸的名字追问,「徐,巖崎是喝醉说的酒话吧?你真的从来没有被前辈骂过,嗯??」

「啊?……」徐逸一愣,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头髮,然后垂下脑袋很不好意思地都囔了一句,「前辈也不全是温柔的样子啊,我,……其实我也被他骂过啊!……前辈凶起来的模样,还真挺吓人的呢!……」

头脑还算清醒地回到宿舍,情绪一时间还无法完全平复,徐逸关上大门后顺势靠在玄关的墙上,「正平,……正平,很想你……」

就像刚才聚会上同事们说得那样,恋人确实是个温柔的男人。回想起自己还是新人的那段日子,他所有的工作几乎全是林正平教的。

进入AMIC之后的第一个春节长假,他和从小一块长大,彼此间关系甚至比亲兄妹还要来得亲近的堂妹一起报名参加日语速成班。

虽然公司从未明确规定本地职员一定要懂得日语,尤其是他所在的技术部,平日裡或许还是英语用得更多一点,但是在有著自己独特文化,并且完全不同於欧美企业运作的日本公司,语言上的不通确实会造成不少的隔阂,好比本社发来的电子邮件,有的是关於技术方面的问题,由於对方是用母语写的,所以必须经过翻译再传到他的手中,这其间真实意思的表达或多或少总要打点折扣,有时还因為翻译并非技术上的行家裡手而会弄出一些差错来,遇到著急赶工的当口,真会把人给逼疯了。

不过最终促使他下决心要学习日语的理由,却是温柔细心的带教前辈。

「哥,你的那个帅哥领导怎麼样?……有没有女人啊?」

趁大学放假的空閒缠住哥哥吵著要一起来学日语的妹妹,似乎对他的上司很有好奇心,常常在课堂上便拖著他问个没完。

「女人?……」徐逸对她略显粗俗的口气撇撇嘴,「不知道啊……哪有空八卦这种事!」

「那,……有男人?」

侧过头,没有什麼威力地瞪瞪那个口没遮拦的丫头,「现在的女孩子都在想什麼啊?……乱七八糟的。」

妹妹呵呵地用鼻音笑著说「哥哥真是古板的大叔啊」,「看来得给你介绍个女人洗洗脑子哦」
之类调皮的话,然后看著某个靦腆的人迅速将头埋到书本裡,可还是被露出的火红色的耳朵出卖的窘状,得意洋洋。

「哥哥,……哥,说嘛,……说说嘛,我要听帅大叔的事啦~~~~~」

实在拗不过妹妹的执著,哀叹她怎麼没将这种精神发挥在勤奋求知上的倒霉的哥哥,只好在严肃的课堂上,一边做著动脑筋的表情,一边象挤牙膏似地满足少女的好奇心。

前辈啊,是个温柔的人。

——这是他对妹妹说的第一句话。

相比前一家老美公司中,那个顶著常春籐名校的博士头衔,故作低调,实则却很傲慢,既不会指导下属工作,又不懂得给下属留面子的糟糕的上司,林正平不介意他还像门外汉似的技术水平,反而不厌其烦地把每一个细节都教会他,还时常细心地将日本最新的技术类的期刊中有用的段落翻译成中文,打印装订好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而对於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再向忙碌的前辈提问的频率,上司却从未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

「徐逸,别担心会给我添麻烦,有不懂的就来问啊。……要是哪天你不来找我这个师傅了,我才要慌张呢!」

被对方亲切的态度所感染,紧张的他稍稍抬起头,那张温柔的微笑著的脸,像春天轻柔的风,无声地,一丝一缕渗入他的心田。

后来,因為发生了电子邮件翻译偏差而导致程序出错要推倒重来的事件,体贴的前辈又将翻译的活揽上身,无论自己有多麼繁忙,甚至有时加班到午夜时分,也不忘将他的邮箱仔细瀏览一遍,挑出其中有日文的邮件细緻地译成中文,存在专门的文件夹裡,没有遗漏过一次,也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也正是由於不忍心看到前辈為关照自己而这般辛劳,所以他才下了决心一定要将日语学好。

「哇,好温柔呀!……温柔的男人大爱啊!……不知道哪个女人,嗯,不对,……哪个男人有福气啊!……对呀,现在哥哥你最好福气啦!……哈哈!……」

又好气又好笑地看著快要眼冒粉红心心,满嘴胡言乱语的妹妹,徐逸没有想到,那个如此温柔和蔼的上司,看来似乎连扳起脸对下属厉声说话也不忍心的人,却在长假过后的一个月,狠狠衝他发了一通火。

****

那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的早,一过完正月十五,公司楼下那块公共绿地中央的玉兰树上,已经缀满了漂亮的白色花朵,连迎面的风也是温柔和煦的,吹得人心裡暖洋洋的。

「啊,时间过得真快呀!……眼看就要到四月份了!……」

行政秘书按照惯例,正将下个季度的工作安排贴在门侧的磁性黑板上,不觉感叹时光飞逝。

「是啊,……如果下个月去日本的话,就能到大阪城公园看樱花嘍。」邻座的同事一脸嚮往的说著,「那种花瓣纷纷扬扬飘落的景致,真是唯美啊!……」

由於课裡的同事经常被派往本社出差,所以一提起亲眼所见过的樱花雨,大伙都有点来了兴致。

「喂,听过血樱的传说吗?」有个热衷於读各种恐怖故事的人,索性反向趴在椅背上,对住眾人神秘兮兮地讲起小道来,「相传樱树吸收了人的血和精气,用人的身体做香料,会开出很美丽的樱花,像血一样的樱花——血之樱花……」

正听得津津有味时冷不防被人推搡一下,「啊!……」

徐逸有些受到惊吓地叫了一声,原来是课长。

「对不起,现在请过来一下。」

对方的嗓音听上去有点嘶哑,说话的口气也和以往有点不同,没有了温暖的味道,感觉冷冷的令人不太安心。

「是,马上来!」

将桌子上杂乱的光盘稍微收拾了一下,他立刻紧跟在上司身后,走入空荡荡无人的会议室。

「徐逸,这是怎麼回事?」课长重重地将一叠A4纸大小的资料扔在桌子上,发出「砰」的响声。

「啊呀,糟了,被发现了!」他偷偷叫著不好,瞄一眼脸部表情不悦的上司,迅速僵直了身体。

「说啊,徐逸,请好好说明清楚,这些企画部的文案為什麼是你做的,嗯?」

徐逸象被孙悟空定住了形,绞著双手立在上司的面前,也不回话也不动,额前柔软蓬鬆的头髮遮住了低垂的眉眼,一副任人处置的可怜的样子。

林正平耐心地等他开口,却不见丝毫动静,他渐渐烦躁起来,从春节长假去日本探亲时便窝住的火猛地炸开来。

「你不说,是要我来说对吗?徐逸,你有什麼本事可以帮企画部做东西?!……為了同学?為了同期进公司的好同学?……你可真讲义气啊!!……可你真有那个能耐吗?嗯?!……外购的显示部分做得那麼粗糙就自说自话地丢给工厂,你当公司裡的上司都是摆设吗?……為了赶时间可以不经过课长直接就去做吗?……应该是你这样向对方建议的吧?……徐逸,看来是我对你太宽鬆、太放纵了!居然捅出这麼大的篓子!三月份所有出货的商品都要回收!……不光是钱,还有公司的形象,……」越说越来气的前辈冰封一般的脸不觉又冷了几分,手忽然往紧闭的门一指,声音抬高了地怒吼一声,「你快给我滚吧!……滚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反省!……」

「是,课长!……」死死忍住几乎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原先只当是自己好心帮同学代班干活被抓住,却不料竟然由於自己的失误而闯出了大祸,徐逸带著极度的懊悔和深深的羞耻,转身快步衝了出去。

****

茫然地跌坐到会议室角落的沙发裡,林正平简直不敢相信,十分鐘前对著勤勉内向的后辈,这样没有形象甚至丑陋地怒骂的人,居然是自己!!

更令他难以容忍的事实是,看似出於教育下属而斥责对方的正当行為,实质却是他卑鄙地利用职权,将对方当成了发洩自己被恋人抛弃,痛恨恋人移情别恋的工具!……这样的他真是糟糕透了!

痛苦地抱著头,他开始急促地喘息,几天前那通令人心碎破裂的电话又在耳边「嗡嗡」作响。

「对不起,正平,请你原谅我的任性!」带著哭腔的女声不停重复著「对不起、对不起。」

「果然,还是不行啊!」

春节长假时兴高采烈地飞到日本,却在与恋人日夜缠绵的相处中,隐隐感觉她的疏淡和不对劲,其实有些猜测到恋人的心裡大约有了其他的人,可他寧愿麻痺地陶醉在自我营造的甜蜜相恋的虚幻中,不愿清醒过来。直到恋人亲口说出心裡再也容纳不下他的话,才拼命忍受住那种尖锐的刺痛,脸上抽筋似地笑著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对不起,正平!我喜欢筱原医生,真的很喜欢他!……对不起,非常抱歉!……」

窗外传来的风声重叠著对方哀怨的哭泣,连他自己说的「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爱你啊,小玲!……」也听不见了。

「正平!你对我很好,很好……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也很美好,有那麼多美好的回忆,……但是我无法蒙蔽自己的感情,我……」

不愿再听著恋人满怀罪恶感的道歉,他果断地说,「我知道了!……就这样吧,再见!」

关上手机,奋力地向才装修好的,準备结婚用的新房的墙壁狠狠扔去,然后一把抓起车钥匙,衝出家门。

……那样心痛如绞地开著车,不停地留著眼泪,在这座城市中游荡了一整夜。


第十章

AMIC 闹出不良產品回收的风波后,企画部和市场部及时调动力量处理善后事宜,总算将损失减少到最低,公司的形象也似乎没受什麼大的影响。

虽然对外可以说是有惊无险,但负责分公司运作的理事还是对「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而大光其火,因而当事件的处理结果在公司局域网上公示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职员都惊讶地砸舌,老板果然是痛下了杀手,不但直接责任人都受到处罚,就连事实上与这次事故毫无牵连的技术部一课的课长,也仅仅由於是肇事者直辖上司的缘故,同样承受了处分。

午餐时,当大家不免有些「兔死狐悲」地感叹著公司高层的心狠手辣,徐逸一脸苍白地呆坐著,摆放在面前的日式咖喱饭动都没动。

因為他心裡清楚,原先根本不在追究责任范围之内的课长,是為了减轻公司对自己的处罚,才跑到部长那裡主动将责罚担在肩上,完全是用直辖上司的立场作為交换,保住了下属。
这件事是部长找他谈话时,神情颇為严肃地告诉他的。

其实自己不是没动过要勇敢承担起后果的念头,相反,在接受部长严厉训斥后的第二天,便向那样真诚关怀著自己的前辈递上辞呈。

被给予期望却任性地辜负了对方的羞耻心,令他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来,始终保持著鞠躬认罪的卑微姿势。

对方温和地问了好几遍「為什麼要辞职?」、「真的不想干了吗?」、「真的要离开吗?」之类的话,自己却是无言以对。

「徐逸,」下巴突然被捏住,然后脸也被用力托起来,无法再逃避下去的慌乱的眼眸被迫直视对方,「你就只有这点出息吗?」

这是第二次,和蔼的上司在自己面前收起一贯的温柔,而是以一种强硬的姿态表达了另类的关爱。

「闯了祸却不懂得好好反省,随便丢一页纸说我不干了,便拍拍屁股走人,你以為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叫勇敢吗?!……明知道自己做错事,却只想著逃跑,真是性质恶劣!」

说著,他鬆开卡住自己下頜的右手,抓起摆放在桌上的辞职信爽快地撕成碎片,揉成一团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如果真正认识到自己犯的错给同事惹了麻烦,给公司造成损失,你就应该拿出勇於弥补的决心,要有今后加倍努力工作,将今天公司因為我的错误而蒙受的损失狠狠赚回来的气势!!恩?!……没有诚意进行过反省的辞呈我是不会同意的,就这样!」

脸一下通红,紧咬住牙齿后又低下了头,这一次他并没有立刻转身衝出去,而是攥紧双手站立著,眼泪慢慢地溢出,却也任由它肆意流淌。

前一刻还言辞犀利的上司,看见他如此倔强的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轻声笑了。

「好了,还是擦擦吧,鼻涕都流出来了,……这麼大的人都不嫌丢脸吗?」

感觉自己贴著裤缝的拳头被轻轻掰开,混合著清雅的香水味和淡淡烟草气味的柔软的手帕塞入掌中。

拿著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通,眼梢偷偷瞥见对方悠然的笑容,心裡不知為何对那个温情的上司又回来了而感到小小的雀跃。

心「怦怦」乱跳了一阵,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很怪异,他耷拉下微微扛起的肩,浑身的疲惫感和羞耻心又趁虚而入。

****

林正平摇摇晃晃推开家门,在冰冷的玄关把灯的开关摁下,整个走廊和客厅顿时大放光明,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鐘,又已过了午夜十二点。将拖鞋穿得「踢裡蹋啦」的作响,他拖著无力的身体进入卧室,把公事包丢到床上,不禁联想到要是自己突然暴毙的话,尸检的结论肯定是过劳死。只是这样的一种生存状态却是他自己的选择,情形类似於慢性自杀。

被相爱超过十年的恋人一个电话就给无情抛弃的男人,靠自身机能无法紓解情绪上的悲愤,鬱结在心口处一天比一天堵得难受。

想不到其它的办法,他只能套用最庸俗的言情桥断,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像个被抽打的陀螺,在不停旋转的晕眩中忘掉那一鞭抽下的疼痛。

可惜只要一回到家,——这个花费了自己那麼多的心血,顶著炎炎烈日在整个城市穿梭,多麼辛苦才买下装修好的房子,就会觉得心酸,痛楚的感觉蔓延到全身。想到那样长久的坚持最终却还是换来一句「我爱上了别人,对不起」的告白,就悲伤得不能自已。

洗完澡之后,肉体上已感觉非常倦累,可躺在床上却依然没有一丝睡意。瞪眼数到五百多隻绵羊,明显预料自己还能继续扩大臆想中的「牧场规模」,他放弃了努力要使自己进入梦乡的念头,起身下床去书房打算看一会儿书。

打开书橱的柜子,一大堆随意放置的日语书籍看得他有点眼晕。耐心地一本本翻过,……忙碌的手却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书页已然泛黄,但仍然保存得很好,连包书纸都未破损的《初级日本语》、《中级日本语》、《简明汉日词典》……,静静躺在书堆裡。虽然书本寂寥无声,林正平却觉得它们好像张大嘴,在他耳边啸叫著,如同尖酸刻薄的女人毫无怜悯的言语一下下深深戳痛了心肺。

他愣了很长时间,不知怎麼联想起自己指教的新人似乎正在学习日语,於是那种希望眼前的东西立即消失,最好永远无影无踪的想法一点点钻进脑壳。

……

所以在徐逸的记忆裡,自己收到恋人送来的第一份礼物,便是一大叠认真标注著学习心得和各类技巧的日语书,想著那是深爱的人曾经用过、悉心保护的东西,他始终将它们当成珍宝一般的爱护著。

****

像是真的被自己那番「热血」的言论给点醒了,林正平发现原本已经够勤奋的新人,这几个月来愈加勤勉地工作,简直就像机器人似的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流火的七月,正赶上下半年度公司多个项目同时上马的高峰期,全课室的同事都忙得腿脚麻痺,尤其是负责编写程序语言的工程师,不仅需要脑力,连体力也在急剧消耗,每天紧盯著电脑屏幕时刻不能鬆懈,上厕所也是用跑的,只為拼命赶时间。

至於吃饭这档子事儿,白天在公司上班的话,绝对没有空閒去餐厅享受还算美味的各式便当,天天一碗泡麵就给打发了,而晚餐通常也要拖到十点收工之后,才能赶回家感受一下米饭的美妙滋味。

就是在这样的拉锯战中,徐逸光荣地在工作岗位上倒下了。

工作繁忙、压力大加上饮食不规律,胃部时常隐隐作痛的症状已经持续好一阵了,虽然有些担心,可一想到下个星期就要為客户做程序导入,如果自己请假看病的话一定会影响进度,所以无论如何不想再给公司造成麻烦的徐逸决定撑过这段非常时期再说。

但是却没料到最终还是在赶工最紧张的时刻,自己竟然非常没出息地昏倒在茶水间裡。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靠在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周围的同事每一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异常,根本没人理会他。

赶紧揉揉眼睛打开身侧的笔电,却突然惊觉电脑好像中了病毒,必用数据库怎样也找不到,连带自己备份过的重要数据也统统报销不见。报销的意思就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消失!也就意味著这些日子来汗水和疼痛的结晶全部化為乌有!

「啊啊啊…………」

林正平被他惊恐的叫声吓了一跳,「徐逸!……徐逸!」

「我在……我在医院?」眼睛瞪得大大的,陌生的雪白色天花板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动一下左手感觉皮肤有被拉扯的感觉,原来是吊著点滴,……脑子逐渐清醒过来。

「是啊!」对方的声音堪比护士小姐的温柔,「你还记得吗?你昏倒在公司裡?」

「恩……」他难為情地垂下眼睛。

「医生诊断是急性胃溃疡,还说你贫血兼营养不良,要住院治疗。徐逸,你到底在过著什麼样的生活?」林正平苦笑著摇头,「怎麼搞得比难民还要惨?」

「对不起,又给大家添乱了!」他乖乖地低头赔不是,苍白的脸上稍微多了些血色。

快接近傍晚的时候,当他根据医生的要求做完全套检查后,一回到病房,妹妹晓慧生气的怒声就在耳边响起,「哥,你这个任性的家伙想自杀吗?你想挑战成為第一个吃泡麵吃到死的人吗?」

「因為打电话到你家没人接,所以冒昧地翻看了你的手机,找到令妹的号码唐突地拨打过去,」站在一旁的林正平插话解释道,「她很担心你,马上就赶到了。」

从小便习惯了妹妹的吐槽,徐逸不以為然地吐吐舌头,只要自己不搭话,她忿忿骂上几句也就无趣地罢休了。

「吃泡麵?每天?」谁知这一次却多了个好奇的旁观者,林正平转过头皱著眉问她,「徐逸平时一个人住?不做饭?」

晓慧认真看著他,很有礼貌地回答,「我堂哥平日和父母一起住。最近伯父和婶娘去欧洲讲学,大约要半年的时间,保姆也因為家裡没有人而且哥哥上班的时间不固定而跟著放大假。所以,一定是我哥这个超级懒惰的人又拿泡麵当饭吃了,这种人搞出病来完全是活该!」

「原来是这样啊!」林正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温和地问道,「徐逸,伯父伯母什麼时候回来?」

「啊?」他有些吃惊地眨眨眼,然后小声说,「大概还有两个月吧!」

「那麼你出院后就住到我那儿吧,每天由我看著好好吃饭,要完好无损地将你交还给伯父伯母,就这样定了!」

「啊?」病房裡另外两人的惊讶,几乎是异口同声。

只是立即反应过来的妹妹突然趁人不注意,微微侧身朝怔忪的哥哥曖昧地一笑,在对方更加搞不清状况的时候,轻快地向兄长好心的上司道谢,便因為还要赶回学校宿舍而先离开了。

「我妹妹,嗯,她就是这样直爽的性子,请别见怪!」徐逸瞧她背影逐渐远去,不好意思地道歉。

「没有啊,很可爱的女孩子,」林正平笑著将他搀扶上病床,「我看她非常关心你,是个好妹妹哦!」

结果,在徐逸住院时就每天晚上跑来照看他的上司,果然很践行承诺地将他直接从医院领回自己的家。

虽说距离第一次喝醉酒而被带到对方家中已过了大半年时间,然而自己却依然对那套房子记忆犹新,「啊,好乾净的屋子!」他叹息似地环顾四周,或许就因為难得有男人会将房间收拾得如此整洁,所以才让他这般的印象深刻吧。比起勤劳的前辈来,自己简直可以说是猪狗不如啊!……如果对方家裡有狗窝的话,也一定比自己的房间要来得像样。

——脑中顿时浮现出仿若睡在垃圾堆中的人影,他偷偷摸摸地红了脸。

出院那天正巧是週六,将简单的行李摆放好之后,林正平说去採购做晚饭的材料,徐逸自告奋勇地要求替他打小工,两人便开车到附近的大型超市买菜。

对於念大学后就不曾与父母一起逛街或是购物的人来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以算是他的生活常态,因此虽然不是第一次进大超市,但却是第一次逛到卖生鲜、海產和蔬菜的区域,新鲜感和好奇心让他不停地东张西望,像童年期的孩子跟母亲上菜场一样地跟著林正平。即使是对方放进推车裡的西芹,他都会稀奇地拿起来多看几眼,直到去帐台买单的时候,才恍然想起自己说过要為对方贡献劳力的话,於是急忙从前辈手中抓过推车的把手,安静地排队等候。

準备晚餐时徐逸曾主动要求帮忙,可被对方婉转地以一个人做事比较方便而拒绝了,明白实在是啥都不会,唯独会添乱子的自己确实还是待在客厅裡比较妥当,徐逸只好厚脸皮地坐在沙发上,乐呵呵地抱著笔电边打游戏边等开饭。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从回来的路上就开始渴望的酱爆猪肝便香喷喷地摆上了餐桌,随后一个接一个端上来的还有糖醋小排和西芹百合,装在大碗裡的汤也是他很喜欢的日式味噌汤。

林正平看著紧盯猪肝不放,眼馋得快要流口水的人,忍不住露出宠爱孩子般的表情。

在说完「我开动了」后,他第一下就夹住满满一筷子的猪肝和青椒,放到对方的碗裡,「徐逸,觉得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没有什麼需要减肥的忧虑。」

徐逸靦腆地抬头笑笑。

原本只打算客气地伸两三筷子便足够了,却没有想到上司的手艺居然比自家擅厨的保姆还要厉害,「真得很好吃呀!谢谢!……课长有专门上过烹飪的课程吗?」又添了一碗饭才算祭完五臟庙的人,感叹地问道。

「不是啊!我完全是自学成才。」林正平看著他真诚而满足的笑容,胸膛忽然热乎乎的。

——原来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如此诚挚的感谢声了。此刻轻轻的「谢谢」两个字,使他禁不住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為女友做饭时对方欣喜动情的神态,曾令他感到能為心爱的人做菜是件多麼幸福的事啊!

收好碗筷后拗不过对方的坚持,林正平只得将手中用来洗碗的海绵交给徐逸。「啊,不用放那麼多洗洁精,只要倒一点在海绵上就行了。」

由於不放心而靠在厨房门口做监督人,果然看见那位「娇生惯养」的「少爷」笨手笨脚地弄得泡沫漫天飞,他不由自主地出声提醒。

「啊?」因為泡沫太多,徐逸一回头,白色的一坨就飞到他的脸上,手裡捏著饭碗却出於紧张而想不到放下来,他只能慌乱地把脸颊贴到肩头上噌来噌去,「我其实不会做家务事的,真对不起!」

对方承认缺点时的口吻带著孩子似的耍赖的味道,却让林正平觉得很可爱。

一切收拾停当,他冲泡了两杯咖啡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方聊起工作上的话题来。等到咖啡杯子见底时,他竟然有些睡眼惺忪起来,以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的苦恼,却被现在要努力撑著眼皮和对方讨论技术问题的痛苦所替代,真有点哭笑不得。

趁勤奋的后辈去客房查找有关数据资料的空档,想稍微放鬆休息一下,他便枕著自己的手臂闭上了眼睛。

不多久,当徐逸拿著材料兴致勃勃地从房间裡走出来时,清晰听见倚靠在沙发一角的上司正发出规律的呼吸声,轻轻探头看了看,他已沉沉睡去了。

「课长,……课长……」对方丝毫没有惊动醒来的徵兆。

徐逸低头慢慢靠近,细细看著他端正英挺的五官、黑色浓密的头髮,以及从白色衬衫间露出的结实的胸膛,心口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像是恐慌、却又像是期待,好像还有一点点欢喜,……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和在一起,怎样也理不清楚。

****

离开家在外生活,——从小到大徐逸几乎都没有过此类的经歷,就连学校规定应该住校的高中和大学时期,也被在同一所大学任教的,还颇有威望的父母给自作主张地留在家中,成了全系唯一的一名走读生,让他很有些人生不完整的感受。

所以这次趁父母不在而有点自说自话地住到别人家中,刚开始他并不太习惯,也常常想到自己会不会太厚顏,会不会太给对方添麻烦,但是在听见男人温柔地说著「下班了,我们回家吧」的时候,又总是乖乖地收拾好东西跟在他身后。

再加上对方媲美专业大厨的手艺,更让他抵挡不住而成了美食的俘虏。

晚间坐著对方的车返回位於地铁站附近的公寓房,乾净整洁的环境总让人身心舒畅。疑惑每天和自己同进同出的房子的主人是如何做完这些家务事的,某一日清晨他特意早早起床,一推开房门,便撞上身高马大的男人正大汗淋漓地在擦地板。

「课长?」他尷尬地捋著还未打理过的鸡窝状的头髮,发出有些惊讶的声音。

「啊,早上好!」对方倒是很大方地抬起头笑著说,「今天起得那麼早?抱歉,早餐还要再等一会儿哦!」

事后在閒聊时才知道,一直给人感觉精力充沛的上司是个运动爱好者,每天早起晨跑是在警校唸书时便已养成的习惯,多年来一直坚持著。并且由於不愿浪费早晨的宝贵时光,而总是趁运动后需要沐浴的前夕,抓紧将屋子整理乾净,完全的住家好男人的形象。

「哥,怎麼样?有人养活、管吃管住的日子怎麼样?」

大学已进入了放暑假的时候,回到家乡杭州的妹妹却还惦记著身為别人家「房客」的哥哥,而时常打电话来探风。

「没什麼啊,和在家裡差不多。」徐逸认真地想了想,又补上一点,「好像小花,……象被人宠爱的小动物。」

对啊,其实说来林正平真的有点把他当成宠物「饲养」的感觉,除了精心供应的三餐外,只要天气允许的话,便会在凉风习习的夜晚,带上自己在小区附近散步,甚至有时还要半强迫地拽住身体瘦弱的下属,拖到矗著一个篮球架的空地上互飆球技,说著「你就是缺乏运动才会抗不住生病住院,瞧你瘦的那样」,「我要带著你好好运动运动,否则就你这个身板以后怎麼被女朋友蹂躪啊?现在的女人可都野蛮著呢!」这类既让人窝心但又会禁不住脸红的话。

……恩,如果再添上為自己洗澡吹风,晚上抱著一块酣睡这两项,简直就和他宠爱小花时的情形一模一样了。

电话那端古怪精灵的女孩子听著他形象的比喻,似乎很开心地咯咯笑出声来,「哥,要不你就住那儿别搬回来了,你在家裡的东西统统由我接盘。……哥,虽然你是个男人,又笨又懒也不会生孩子,但看在长得还挺美型的份上,就委屈林先生娶了你吧,恩?嘿嘿~~~~~~~~」

知道妹妹经常口无遮拦,还常常有惊世骇俗的想法的哥哥,只好无奈地苦笑,「你呀,就嘴巴最厉害,以后要是嫁不出去可别来哭哭啼啼的。」

「放心,我找不到老公一定会来骚扰你的,哥哥!」妹妹大笑著顶了一句后掛断了电话。

徐逸一边念刀著「臭丫头,越来越变态了」,一边摇摇头将话筒搁回原处。然后一转身,看见刚才话题中的主角正在餐桌前忙著放置碗筷的身影,又偏偏忍不住想著「就委屈林先生娶了你吧」的妹妹的玩笑话,自言自语地都囔,「如果他是女人的话……」

明明是这样一个高大英俊的成熟男人,却在他满脑袋漫画Q版的想像中变身成為「街霸春丽之林正平版」,满脸的鬍渣加腿毛却顶著两个髮髻,一身迷你短裙装束地将自己拦在身后,用公鸭般的嗓音说著「您辛苦了,今后就让我来守护您吧!」……

不行不行,光是想像就浑身鸡皮疙瘩,徐逸一个人傻傻地低头乍舌,自己还是更喜欢娇美的女孩子啊!



上部

第十一章

由於父亲年轻时在美国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并且也算是研究英美文学的专家,所以虽然在生活上习惯一手包办,但对於孩子青春期的情感问题,却还是相当开明的,甚至曾经对著才念初中的儿子明确表示,不会反对、也不会干涉学校和老师口中的所谓的「早恋」,前提是只要不影响学习,以及有真正喜欢的女生就可以了。

可惜,那种被父亲认為「能在少年时期便体会爱情的美好,瞭解体贴他人时自我内心感受」的美妙无比的早恋,却并没有在徐逸萌动的青春期出现。

一个四岁就上了小学的小男孩,既内向又幼齿,完全不符合早熟的少女的口味,同一年级的女同学如若不是对他无视,便是将他当成好欺负的可爱的弟弟,直到进入大学,这样的情形依旧毫无改观。

相反更糟糕的是,随著年龄的增长而愈发偏於中性的样貌,不仅对憧景成熟优雅的熟男型的女生无甚吸引力,竟然还因為有大胆的男生向身為同性的他告白,而在女生中树立了不少的「anti」分子,令自觉性趋向还算正常的他啼笑皆非,明明自己和普通的男生一般无异,就是那种看激情AV片会看到勃起高潮的雄性生物,為什麼大家偏要对他另眼相看呢?还真苦恼!

这样鬱闷的生活在他考上研究生后稍许变了点样,生平第一次有同一院系的甜美的学妹主动要求和他交往,当时的心情确实可用欣喜若狂来描绘,即便除了微微颤抖的双手和低垂的头,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喜悦的表象。

淡淡回答对方「可以考虑」后,徐逸心中期盼的酸酸甜甜的初恋虽说来得晚了点,而且最终也是正常地以分手收场,却还是给他二十多年单调的人生带来一段美好的回忆。

记忆中年轻女性柔软的身体和甜甜的类似奶油糖果的味道,曾不止一次地让他有性欲的衝动,不过纯爱似的初恋远没有行进到做爱这一步便落幕了,但作為当时陷於热恋中的男性,当然会不可比避免地在约会的拥抱亲吻后,将恋人当成性幻想的对象而很自然地投入其间,在自慰射精的快感中模拟想像性爱的曼妙滋味。

因此一直以来从来没有為自己的性向而困扰的徐逸,却被妹妹最近越来越露骨的暗示,搞得他也感觉自己不正常起来。

可能是对方过於温柔的关怀,也可能是他其实一直想要改变寂寞的、一成不变的生活的心情……,即使关於性爱自己完全是正常的嗜好,况且对方也绝然不像GAY一类能接受同性的人,但他还是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衝动,直到那天晚上的肢体碰撞,正式给了他一个想像不到的警告。

——哪怕对方是个男人,自己却有了感觉!……真,真恐怖!

持续高温不退的八月,夜晚也照样潮湿闷热,又被拖去所谓的篮球场玩一对一的投篮对抗。在连著快要两个月的强化训练下,徐逸的球技可以说有了不少长进,对抗时双方的相持也比以往更激烈,不一会儿,完全可以用下雨来形容的大量喷发的汗水,令处於兴奋状态的男人很爽快地脱掉了能拧出水的短袖汗衫,随意地扔在旁边。一下子露出的精壮的上半身,以及沐浴在月光下健康的肤色,由於附著一层密密的汗液而显得有点狂野和危险,全然不同於穿上衣装后温文尔雅的样子。

不知為何呼吸有点发紧,脑子也一阵晕眩……

就这样狠狠撞到了对方的身上,男性浓郁的体味衝鼻而入,结实强健的胸膛更是让人心慌意乱,突然间无法站立稳当的他摔倒在地。

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对方好像故意添乱似地猛然大叫一声,「天,徐逸,你没怎麼样吧?是撞伤了吗?撞到哪儿了?很疼吗?……」

「什麼?怎麼了?」他一脸茫然地问道。

「你鼻子出血了,快抬头!手帕……我的手帕呢??……」

在对方焦急寻找可以止血的物件时,徐逸还不相信地用手背粗鲁地从鼻尖上压过,然后看著与眉眼齐高的手背的肌肤上,一片殷红鲜艷的血跡,还有点腥甜的气味,他傻愣著,像可怜的受伤的小兔子一样喃喃自语。

「真的,流鼻血了……」

比漫画还要夸张的「鼻血」事故,令遭受意外不幸的主人公在回家的路上始终被迫昂扬著头。等到撑不住觉得颈脖快要断了的时候,才终於得到允许可以正常使用自己的脑袋。

於是,徐逸第一时间将头埋进胸口,像蚊子般地吶吶著「我不舒服,……我洗澡睡了,晚安……」,便像身后有什麼恶狗追赶一样慌张地逃入客房所带的浴室,然后用几乎难过得要哭出来的心情,解决掉了生理上的亢奋。

睁大双眼盯著随风摆动的窗帘,屋内电灯已经关掉过一次了,但要不了十分鐘就因為烦躁不安,只好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自己的笔电。

充满蝉鸣的夏夜零点是个适合怯意安睡而非上网玩游戏的时段,可如果不做些什麼的话,却又感到无法镇定下来。

徐逸看著电脑屏幕上不断跳跃的游戏中的人物,明明是平时最喜欢的消遣活动,然而此刻这些可爱的小人头竟然在脑中一个个幻化成躺在自己隔壁,温柔的上司的脸,忽然从心底涌起一阵寒意。

光是想到这种不正常的悸动一定会被轻蔑,就控制不住沮丧地耷拉下嘴角。
多麼希望现实生活能像游戏那样,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或者,GAME OVER后还能从来一遍啊!

次日清早顶著两个熊猫眼出了房门,还以為会得到善意的嘲笑,可结果却连思念著的对方的人影也没看到。

餐桌上已摆放好惯例的早饭,有他最喜欢的煎蛋和烤麵包,热度也刚好,看来人是没走多久。
牛奶杯下压著张字条,原来一贯心思縝密的上司昨晚却忘记说,今天要和部长去邻市出外勤的事。脑中忍不住现出為了几滴血而一脸担忧的人像,尤其是硬被自己推出浴室时那种懊丧的神情,心情才稍微明朗了一点。然后他算是微笑著,一口气将桌上比平常份量要多了不少的东西,全都吃了个精光。

午休时在办公室收到母亲的电话,说是父亲的工作提前结束,因此大约明天这个时候就能飞回来,她还特意关照儿子一定要回家吃晚饭,会有一些父亲的学生参加,算作庆祝徐教授讲学成功的家宴。

举办这类的聚会可以说是徐家的传统,父亲虽然对金钱并不热衷,但是作為学者重名誉和地位的通病,在他身上倒也看得清楚。

并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在外借住的事由,所以当天晚上必须整理好东西搬回自己的家中。
由於是夏天,而且对方也很体贴地在他住过来之前便準备好了一切生活必备品,因而除了几套贴身的衣物外,徐逸事实上没有什麼好收拾的物品。

一直赖著不走,其实就為了等屋子的主人回来,亲口和他说一声「这些日子承蒙课长关照了,衷心感谢」这样的话,即使用短信,或者明天早晨见面时再说之类的举动,也能表达自己的心意,但是因為怀著喜欢对方的心情,便甘愿这样枯坐等待著。

百无聊赖地拿偶像剧打发时间,对方突然发来短消息,歉意地表示已经晚上八点了,才刚刚和部长踏上返还的路,所以今晚不能开车送他回家,请他也不用等门早点走吧。

徐逸失望地叹了口气,没有人管饱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想到厨房先喝杯水垫垫饥,却在一眼瞥见微波炉上搁置的咖喱调料时被勾起了小馋虫。

抱著做日式咖喱饭只要有调料酱汁估计挺容易的思想,以及最关键的还是想自己亲手煮饭,给对方当作晚餐也好,宵夜也好,是多麼幸福的念头,他果断地撕开包装盒,仔细而费力地看起用日语写的说明书来。

****

从客户那裡出发的时间本来就晚点了,又很不凑巧地遇上高速公路发生连环撞车的重大事故,等林正平的上下眼皮时不时要打个小架,还差点乘著电梯直奔三十层楼顶……,这样混混吨吨地回到家,安静的屋子已无人做伴,除了灯光下淡淡的影子。

受到自己一个多月来悉心照料的下属因為父母回国的关系离开了,曾礼貌地想和上司当面道谢后才告别的对方,却由於自己这些耽搁时间的事而最终没能打上照面。

闭上疲惫的双眼,什麼都不想做,就这样连衣服也不换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随手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后立即有综艺节目嘈杂搞笑的声音传出。即便空荡荡的客厅因此变得热闹起来,却无法消除那种如同被丢弃了的宠物一般的空虚感。
不知道怎麼会有这种诡异的想法,為自己也感到奇怪的他莫名地微微笑了。

隐隐约约地,空气中飘来咖喱的香味,不浓烈,像是小猫小狗翻弄主人吃剩的残渣后传出来的味道。

林正平起身向厨房走去,……恩,和自己清晨离开时没甚区别。只是细细一检查,地上有滩很小的水渍,刀架也有点歪斜,电饭锅的内胆还带些潮意……还有,……还有就是自己做早餐时顺手取出来放在微波炉上,準备晚上做咖喱饭的调料竟也不翼而飞了。

长久注视电脑屏幕让原本就近视的眼睛分外疲劳,连肩膀也感觉沉重起来,林正平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顺势微微转动椅子,想要看看昨晚做了「坏事」的后辈正在忙些什麼。

一大早便被重感冒萎靡不振的同事拜託替他跑客户的徐逸,直到快下班的时候才几乎没有什麼动静似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连水也顾不上喝一口,赶紧抓住最后一个小时聚精会神地工作起来。

渐渐的,因為对方投射过来的视线太强烈,被关注的对象实在无法当作不见,徐逸不由抬起头,正好对住上司温柔的眼眸。一剎那,他听见了自己超速的心跳声。

对方见他终於有了反应而表示愉悦地笑了笑,然后很明显地使了个眼色,并且轻轻推开椅子站起来,转身往茶水间走去。

徐逸心领神会地端起手边的杯子,感觉脸开始发烫,手心也在不停地冒汗。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他还是起身循著对方的脚步跑了出去。

在无人的狭小空间,贴满OK绷的左手一下被握住,他一时慌张地差点叫出声来。

「怎麼回事?」林正平仔细盯著他细长、白皙,却又有著男人粗大关节的手指,小心地用指腹摩挲著那些印著卡通图案的OK绷,眉头一把抓起问道,「还疼吗?」

「没什麼,」徐逸无法停止心臟的狂跳,光是想到自己的手正被对方温柔地抚摸著,不觉又加快了不少速度,「只是,……只是摁键盘的时候有点不习惯。」

「昨天晚饭吃的什麼?我不在,你是不是就买个便当打发了?」

第二个问题居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和受伤的话题毫不相干。

「嗯。」徐逸老实地点点头,「在楼下的便利店裡买的猪排饭,味道还可以。」

「一份便当吃不饱吗?还要在家裡做咖喱饭?切土豆把三个手指都切破了?」林正平故作严肃地咄咄追问,「為什麼啊?最后把失败的罪证都打包带走了?」

「你怎麼知道的?」徐逸完全没有想法地脱口而出。

「现场遗留的线索也太直白了吧?!」对方好像还嫌他不够难為情似地,露出一脸「这麼简单的事情,我若是还搞不清未免苯透了」的表情。

「啊……」徐逸似乎想明白了什麼,突然摀住自己的嘴,非常小声地滴咕道,「我忘了,……你原来是干刑警的……」

「是想為我留份夜宵吗?」林正平笑著随口问了一声。

「嗯……嗯……」徐逸逃避似地扭过头去,比呼吸大不了多少音量地哼了哼。

「这次算了,」幸好对方只是随意开个玩笑,「以后还是要小心点,」他及时鬆开手,拿过下属握著的杯子,很贴心地往裡倒了点温热的茶水,「程序员可是靠两隻手吃饭的,不好好保护怎麼行呢?!」

「知道了,课长。」

满心喜悦的徐逸忽然觉得,昨天那几道割破的伤口能够换来对方这样温柔体贴的关心,绝对是物超所值。虽然,其中有一道口子由於伤得过於厉害,大量出血而且止不住,导致他走出对方的家门便直接跑进医院的急症室掛号,医生果断地开出单子缝了三针才作罢。

跳下出租车,在旁边的「夫妻老婆店」买好十几罐啤酒,林正平拎著袋子穿过马路对面酒店式公寓的安全门,摁下了1501的对讲器。

推开虚掩的大门,昏暗的玄关灯下五六个黑色的垃圾袋杂乱地堆放著,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散乱著报纸和广告,……抬眼望去,客厅裡到处扔满了脏衣服和臭袜子,……在某人看来,这整个套房脏、乱、差的程度,简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林正平拧住鼻子,双脚左右开弓,总算扫出一块空地,随后很乾脆地从垃圾山的主人,双胞胎哥哥的身上拽下棉布衬衫,顺手掸拭几下,便大明大方地当作废报纸一类的东西,垫在了屁股和地板的中间。

不理睬那个被赶到墙角,正对自己做出便秘表情的男人,他伸手从塑料袋中取出其中的一罐,打开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一大半进肚。

那个,怎麼说来著?……说什麼GAY有品位、GAY有洁癖?哼,根本是放屁!至少有林正敏这个万年懒虫精,能充分用来证明上述说辞纯粹是谬论!

「你索性死在西班牙算了!」面对哥哥完全变身成為劣质男人的弟弟,一开口就顿现恶劣的本色,「害我只有一个人回家被老妈念刀,真是个没义气的家伙!」

林正敏悠悠地点了支烟,一边吐著圈圈,一边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和潘玲分手的事还没告诉老妈?你倒憋得住啊!」

「自从老爸去世后,老妈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我怎麼敢刺激她呢?」林正平无力地笑著,「你说我除了瞒还能怎样?」

「潘叔叔他们呢?难道也不知情?」哥哥皱著眉头询问。

「嗯……」弟弟闭上眼睛,脸上的笑容没有表情,「好像是对方还在和妻子办理离婚手续,所以暂时不能和父母说。」

「这就是女人?!」林正敏狠狠掐灭了烟头,「别告诉我她这样你还死心塌地爱著她,我绝对鄙视你!」

「不是死心塌地的爱,而是心裡梗著根刺,放不下罢了。」林正平低微地叹息著,「或许爱上的只是那种恋爱的感觉吧,……有人可以思念,有人可以让我关心、爱护,甚至连等待都觉得很美好,……不像现在,好像连努力生活著的意义也找不到了……」

深知弟弟稟性的哥哥也说不出什麼安慰的话来。

虽然外貌和自己毫无区别,然而在个性上两兄弟却是南辕北辙的差距,和他这个捣蛋鬼加孤僻王截然相反的是,对方似乎生来便具有了那种喜欢与人交际,也擅长照顾别人的班长气质。

由於一贯认真勤奋地学习,而深受老师和同学喜欢的弟弟,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和大学,不是担任班长,就是被大家选為学生会干部。他是那种生来就像是為了保护弱小而存在的人,无论同学中发生了什麼事,他铁定会第一个衝出去,自动自觉将周围的人划入自己保护的势力范围,摆平班裡、年级中、甚至校与校之间常有的欺善怕恶的事件。

在与人的相处上,即使对方无论如何都与自己的个性不合,但沉重的「责任心」却使得他什麼话都不说,只是努力寻找对方的优点。

这种在身為哥哥的他看来很悲哀的习性,却更悲哀的是一点也没有在家庭生活中体现出来!也就是说在外面温柔、体贴而又勇敢的弟弟,只要一回到家扔掉书包,便如变形金刚一般从天使化身為恶魔。备受他欺凌的哥哥,小的时候还会到处哭诉,然而长辈太明显的庇护令他只能接受现实,从此就认命地做好弟弟大人的出气筒。

「对了,借住在你那儿的美少年呢?」林正敏适时转移话题。

「回家了,干吗?」儼然又以他人的保护神自居的男子,戒备得连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人家很正常的,别乱打主意,我警告你啊!」

「哼!谁稀罕,毛都没长齐的小正太只有你这种变态大叔才看著流口水呢,」早在念大学时就已向全家公开自己性向的哥哥,很不屑地挥挥手,「我爱熟男,懂吗?熟男!那玩起来才够爽!弄个小正太,你上了他起码得準备三盒餐巾纸善后,又擦上面又擦下面的,自找苦吃啊……」

「不知道节制的家伙!」林正平丢了个白眼给他,心裡却控制不住地想念起和那个内向、靦腆却很可爱的年轻男子的「同居生活」。

一说话就会脸红的异於常人的羞耻心、用力一撞就会流鼻血的敏感体质、做了坏事想要毁尸灭跡却丢三落四的脱线举止,……所有这些都让人感觉他好可爱,不由生起要保护他的欲望。

这般温馨的生活虽说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却已经令他有些习惯对方的存在了。

在徐逸搬走后的这段日子裡,大龄单身男青年的生活令他开始觉得寂寞。一个人在家做饭却没人分享变得很寂寞;一个人开车上班却没人搭乘聊天变得很寂寞;一个人运球灌篮却没人争抢变得很寂寞;……不管去哪裡都是独自一人,这种孤苦伶仃的感觉真得使人厌烦透了!


第十二章

本应秋高气爽的季节,却被下个没完的秋雨弄得心烦意乱起来,让人愈发留恋夏日的热情和活力。

徐晓慧无聊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周围的空间全都被各类书籍所佔满,感觉就像一个小书店的仓库。早已习惯伯父家的拥挤杂乱,实话实说,哪怕盖一幢大楼送给他老人家,也绝对能用书把每个角落都塞满,因此屋内只要有条小径可以走路,她便很满足了。

等到电视中深夜新闻快要播完的时刻,常常被她嘲笑深受资本家剥削的现代包身工,——可怜的哥哥才推开门,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板上脱鞋子。

「哥?……徐逸,」妹妹跳下沙发,连蹦带跳地扑到他的身上,「嗯?……你怎麼了?生病了?」

白皙的侧脸异样的潮红,拿著拖鞋的右手正发抖著,眼神也颇為呆滞。

「喂,你还好吧?」晓慧见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赶紧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没,没什麼,……还好。」徐逸努力动动嘴角,然后有点心不在焉,类似神游一般地拖著脚步上楼。放不下心的女孩贴身紧跟著他,直到一起走进了二楼的浴室,心思完全飘到外太空的哥哥也没有发现鬼马精灵的妹妹,正瞪大眼睛盯著他停在裤襠拉链的手上。

「哥?……」

「啊!!……你,你干吗??」

差点当著女人的面小解,即便那个女人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也未免……未免有伤风化吧!

无视妹妹的抗议,用力将她推到门外,徐逸还费劲地用那充满血丝且自认為凶狠的眼神瞪著她。

「眼珠都快要掉出来了,哥!」顽劣的女孩齜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笑著说,「再怎麼装,徐逸,你还是个小白兔,迟早要被人吃干抹净,嘿嘿……」

被硬得一下不知该怎样回应的某人,顺了好几口气才无奈地朝一脸得意的妹妹低语,「徐晓慧,你非得把我逼成homo啊?」

晓慧眨眨眼,却调皮地没搭腔。

第二天因為徐逸发起低烧的缘故,妹妹藉著照顾病人的时机,很有耐心地旁敲侧击,总觉得昨晚的哥哥不太正常,所以一定要套出缘由来。

最后实在受不了女孩子如秋雨一般没完没了的好奇心,他躺在床上背过身,头埋在枕头中瓮声瓮气地说,「好了,好了,……我坦白!……昨天晚上和客户吃完饭路过酒吧街时,看见,嗯……嗯,……公司的前辈和别的男人在接吻!」

「课长!」晓慧条件反射地叫出那个令他心慌意乱的名字,「是带你回家的林大叔吧!」

「你怎麼知道是他?」

妹妹用力扳过他的肩,小巧的双手「啪」得夹住他不知是由於发烧、还是激动而红得快要发紫的双颊,很拽地哼了一声,「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了!笨蛋!」

「晓慧!……」不满地提醒对方别得意忘形。

「那个时候,……哥哥,……你肯定被吓到了吧?」妹妹无视他软弱无力的都囔,摇头摆尾地开始摆事实,「温柔、体贴、脾气好得没话说,长相也帅到爆,会做家务又有洁癖……,哇,这样的人不做GAY还真没天理呢!」

「……晓慧,你的脑袋是用什麼做的?」这是此刻很令徐逸纠结的问题。

女孩闻言笑得阳光灿烂,和她天真甜美的神态相反,说出口的话却劣质无比,「哥哥,……你心裡酸吗?……很痛吧!自己暗恋的男人居然搂著别人亲热,……怪不得你要发烧呢!原来是欲火中烧啊!」

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完全是被戳中要害的反应。

「哥?」

「这,……无论如何来说,都不正常吧!」徐逸愣了一会儿,突然像被泼了一桶冷水般的,原本还昂扬的情绪慢慢低落,「是不是很变态,……晓慧?……同性恋?要遭天谴的吧……」

****

秋日煦和的太阳终於在十一月珊珊来迟,路边的枫树也逐渐泛出火红的色泽来,总算有了一点属於庆祝丰收的季节的独特味道。

AMIC公司所在的这栋办公大楼,位於二层的餐厅有一个漂亮的透明玻璃屋顶,阳光能均匀地透射进来,还隐约带著温度。

惯例的午餐除了饭菜外,公司还另外定加了水果和点心,同事们笑言日本人就是会用小恩小惠拉拢人心,而事实证明,这种方式倒真挺管用。

今天的饭后甜点是芒果布丁,徐逸很喜欢它清爽不甜腻的口味,不愧是日方老板钦定的点心师,精心製作的东西的确很美味,一勺一勺放进嘴裡的时候也觉得很幸福。

「真的有那麼好吃吗?」

抬头发现上司正微笑地注视著自己吃东西时的模样,他连指尖也开始紧张起来。心裡顿时慌张地想要快点吃完,他匆忙之间,却又不小心将调羹掉在地上。

阳光下,对方裸露在衬衫捋起的袖管外的肌肤,白到近乎透明。林正平突然觉得很不公平,明明两个人一同在炎夏的烈日下奔跑暴晒,怎麼自己就发红髮黑,而他却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刷」地就返白了呢?

一黑一白差异分明的两隻手,同时向地板上闪闪发光的不銹钢的小物件伸去。结果,那只纤细苍白的手被猛然抓住了。

「我来吧,你还要吃东西呢,别把手弄脏了。」前辈温柔关切的低语,加之从对方的手上可以感觉到灼热的温度,让心有牵掛的他止不住一阵颤慄,在那种热度和慌乱蔓延开来前,徐逸急忙把手收了回来,热度也随即消失。

「……对不起。」他听话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好,然后带著微微酸甜的心情,等待对方走去柜檯為自己更换餐具。

这之后他便只能红著脸,简直当那小碗裡还剩一半的甜点是抢来的,乱七八糟地往嘴裡塞了两下就完事了。

「……很可爱啊……」

喃喃道来的尾音还因為笑著而有些变调,徐逸不敢再昂起的脑子彷彿喝醉般地慢慢晕眩起来。

「啊,对了,」搁在桌上的手突然又被攥住,熟悉的温度再度袭来,然后感觉有硬硬的纸张的质感轻轻戳到手心,「我有两张慈善演唱会的票子,听说有蛮多明星的,是人家送的,仔细想想我好像没什麼能带著一起去看的人,你有没有兴趣,嗯?」

这个算是约会的邀请吗?

是不是他约会其他男人时也如这般的温柔、曖昧?

难道自己也要成為被他揽在怀中拥抱接吻的男人之一吗?

——究竟要不要答应?

「嗯?你怎麼了,徐逸?」看著他好似為难地沉默不语,林正平不解地拽了一下握在掌中的对方的手。

「我……」即便他是同性,即便他喜欢的是别人 ,即便他可能很花心,会随意在外和人亲热,……即便同性恋真的会遭天谴,……但他却是自己喜欢著的人,这一点,骗不了、也不想骗自己。

所以,……算了,管他呢!!

「我想应该有时间的,谢谢你邀请我。」

林正平凝视著他说话时也低著头,一副不敢与自己对视的过分羞涩的样子,胸口突然有些莫名的窒息和非常轻微,微弱到甚至难以察觉的疼痛。

不过,那个热闹绚烂的演唱会,或者说是某人满心期盼的初次约会,却是在不停顿的喷嚏中令人懊恼地结束了。

很煞风景的感冒事件完全是由脑子用火星石堆砌而成的妹妹一手策划的。

临出门时猛然被拽下外套,装得好像恋爱顾问似的女孩头头是道地说著,「穿那麼多干嘛!要少一点、再少一点,才会惹人怜爱嘛,笨蛋!」这样的话。而拿她根本毫无办法的哥哥看著对方很是认真的模样,觉得好笑起来。

於是温柔地不忍心拒绝妹妹「好意」的他,只能在衬衫上随便加了件毛衣背心,然后在夜晚巨大的室外体育场,一阵接著一阵后悔地抵御寒风的侵蚀。

而此时已回到家,正安静地泡在浴缸裡,徐逸一点一点,细细咀嚼几个小时前两人相处的滋味。

——好像不完全是沮丧的涩苦,反而更多的,却是一丝丝沁入心脾的淡淡甘甜……

在挤满激动的人潮的看台上,看著舞台上突然绽放开的灿烂的焰火,令他有些激动,又有著难以消弭的寂寞的感觉。

相伴一旁的男人彷彿能读懂他的心,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上来,握住他因為寒意而冰凉的手指。顿时,那种就在身边的幸福和能互相交融的舒服,浸透了他的全身,心臟也任由它狂跳不止。

……就让我喜欢你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吧。

****

每到年底,公司都会根据年度营运情况来安排员工的休养计划,通常是由各个部门向理事上报预算方案,经批准后自行组织。

那一年由於韩剧韩星在国内红到不像话,技术开发部的一班秘书小姐也深陷这股「韩流」之中,所以不顾大多数男同胞唧唧歪歪的反对,逼著部长在「赴韩观光,……望准予」的方案上签下大名。

「难道部长一看到美女就没有抵抗能力了?」和上司在日本便已合作多年,且颇有交情的林正平,汇报完工作后顺便笑著挪諭一句,「还是因為部长很喜欢崔智友小姐,所以同意那个计划?……以前和SAM公司合作的时候,我可记得汉城的每个夜总会、烧烤店您都光顾过了啊?!」

「这个嘛,……纯属小道啊,小道!……」

哎,不管是熟悉的下属还是新进职员,最近想要在他们的嘴上贴胶带的家伙真是越来越多了。
部长一边呵呵地摸著脑袋,一边心中忿忿地刀嘮著。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分明是男职员中对高丽美女最抱有好感度的部长大人,却在临近出发的前一天,被娇弱的夫人一通电话「钓」回了大阪。拖著本应当带去济州岛的行李箱,為了照顾又发现怀孕两个月的妻子,而不得不和美丽的异国小姐说「sa-yao-na-la」,离开办公室时,他那张不甘愿的皱成树皮的脸,直到大伙登上韩亚航空的班机后,还依旧是男同事们滋滋有味取笑的话题。

上一年度由於是新招录人员,只能在大家外出度假的时候留守值班,因此这是徐逸第一次享受到公司集体旅游的福利。除了唸书时每个学生必须要参加的军训和学农之外,他还委实没有经歷过和那麼一大帮人同吃、同住、同行的事呢。

林正平细心感受到身边的后辈有些心神不寧的样子,於是早有準备的他从脚边放著的电脑包裡掏出一本封面很可爱的书本,是前阵子两人「同居」时,对方遗忘在他家中的人气漫画。

不知出於何种心理,早就发现有这个「漏网之鱼」的他,却总是忘记要将其带到公司还给物主,……或许,他心中是企盼那个如漫画书本主角一样迷糊可爱的年轻男子,能亲自来家裡取回它吧。

惊喜地接过对方递来的自己最喜欢的漫画书,徐逸很开心地朝他笑了笑,那个单纯爽朗的表情意外的动人心魄。

「度假就是要好好放鬆啊……」

林正平的话只说到一半便沉默了下来,然后不自然地将目光从对方微笑注视著他的脸上移开。

——真的很难相信,自己竟然会為了一个男人心跳不已……

位於日本和中国之间的济州岛,虽然初冬的风景并没有旅游广告上宣传得那麼好,但是岛上随处可见的,连爬山坡也要如胶似漆粘在一块的新婚夫妇,倒也為这座小岛增添了不少浪漫的气息。

正因為四季如春的济州岛是韩国人公认的蜜月度假胜地,所以岛上几乎每个观光酒店都会在客房裡放置安全套自动贩卖机,位置就在进门玄关处的墙壁上。林正平以前出差时来过这裡,自然明瞭这个形状类似於热水器的铁皮盒子的用途。

然而同房的后辈却像是见了什麼新鲜事物,行李随手一扔,就好奇地走到跟前瞪著它看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自言自语,「上面贴的都是韩文,一个也看不懂!……嗯?这究竟是啥东西呀?……」

「投币式的贩卖机,卖避孕套的。」林正平半开玩笑地脱口而出,「你这麼老盯著它,……你需要吗?好像不接受纸币的吧,估计得要硬币投进去才行噢。」

整理好行李箱的他说完后回过头,先是一愣,随后很开怀地大笑出声,「拜託,徐逸,你都几岁了?!听见避孕套也不用脸红成这样子啊,……简直象煮熟的澳洲大龙虾!不行不行,再这样看著你,我会越来越饿的……」

「不是,……听见避孕套脸红的,」难得為自己辩护的后辈这一次却很有勇气地开口,「是我刚才把它想成了卖口香糖或是棒棒糖的机器,所以,……所以觉得自己挺傻的,有点难為情……」

靦腆的神态很动人,坦率的时候也很可爱,林正平似乎有些明白自己心臟异常波动的原因了。

不同於抵达当日的阴沉,第二天一大早太阳便笑瞇瞇地将灿烂的阳光洒向大地。

窗明几净的大巴载著满车的游客,一路沿长长的海岸线飞驰,跟湛蓝的天空交相辉映的,是一望无际的清澈的海平面。

下车后大家在导游的带领下,顺著沿海山麓的杂草坡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鐘后,那一处著名的眺望日出的美丽海口就完全呈现在眼前。

慢慢走到悬崖边,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断崖底端波涛汹涌,虽然飞沫不至於溅上来,但是每当大浪来袭还是不由自主的会把头缩回来。看著徐逸这般孩子气的举动,林正平不由得笑了,「脚会发抖吗?这裡很高啊,要是掉下去一定粉身碎骨。」

对方微微摇著头,「我喜欢大海,很喜欢……所以一点也不害怕,……我觉得大海很温柔。」

「哦?」林正平顶著大风点燃香烟,深吸了几口才说道,「我也是,很喜欢大海。在日本的时候,经常会开车绕著海岸线閒逛,光是看著那片深深浅浅的蓝色就会很陶醉,哪怕有再多烦心的事也会『嗖』地抛到脑后,那一刻只想好好享受舒爽的感觉……想想那段日子,真令人怀念啊……,你呢?」

「我吗?」徐逸歪著脑袋,像是回忆起了什麼美妙的场景,笼罩著一层金色阳光的侧脸上,掩不住一抹恋恋不捨的神情,「有一年的暑假,……应该是念大三吧,和父母一起去夏威夷度假,每天都是随意套著汗衫,一个人骑上脚踏车在海边漫无目的地晃悠,感觉幸福的时候就对著太平洋高声喊叫,……真想赖在那裡当个土著不回来了!……」

「现在想不想骑车晃悠?」

「想啊,……不过这裡都没有车啊!」

「走,我带你去弄一辆……」

对方根本没有留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便牢牢攥紧他的手,向不远处撑著五顏六色太阳伞的旧民居跑去。

没有料到上司居然能说一口流利的韩语,也许是被他俊雅的外表所打动,和他一边对话一边笑得像朵花似的老奶奶,爽快地将搁在门外的脚踏车交到林正平手中。

「上来啊!」对方拍拍书包架,神采飞扬地说著,「我带你兜风吧……」

於是在同事们惊羡目光的包围下,徐逸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在蓝天碧海的美景中怀著单纯的喜悦,轻轻说了一声,「那就拜託了……」

车轮飞快地向前滚动,整个人被轻柔的海风紧紧包裹,甚至有种要随风飞扬的错觉。

「感觉怎麼样?」对方愉悦的声音恍惚飘来。

「很好。」

「嗯……听不见,大声一点!!」

「很幸福!……很、幸、福!!!」

犹豫了好几分鐘后,才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腰,然后闭上眼睛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厚实的背脊上,大声喊出心中最真实的感受。

——在大海的面前,不能再掩饰自己的感情,一股强烈的衝动促使他这麼做了。

「我喜欢你!」他不停呢喃著,「我喜欢你……喜欢你……」

虽然那天海边的告白并没有传到对方的心中,但本来就不抱有索取任何回报的念头,徐逸只想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惦记著对方。

****

温馨而热闹的假期终於还是要结束了,最后一个晚上的活动安排是去汉城市内的乐天游乐场。
五彩斑斕的主题乐园一向是浪漫爱情的策源地,不过这似乎只是对女孩子来说的,让年轻男性们感兴趣的,却还是惊险的各种游艺设施。

被林正平拽著排了几乎近一个小时的长队,才痛痛快快玩了一回号称全亚洲最牛的「疯狂老鼠」。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紧张刺激,短短的几分鐘内简直不知道心要跳到哪裡去了!等机器回归原位鬆开安全装置之后,还沉浸在疯狂的状态一时无法回复过来。

直到一扭头看见别人正掏出手绢擦拭被水溅湿的眼镜时,懵懂的两人才异口同声叫起来:

「啊!我的眼镜?……」

「前辈你的眼镜?……」

想一想,可能是在高速转弯时顺势飞出去了吧。

互相眼对眼瞪了片刻,徐逸不由自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慌忙掩住嘴但却遮不住已然脱口而出的笑声。林正平不满地都囔著抱怨对方竟然嘲笑他,还说弄丢了眼镜的自己已经很悲惨了,这样笑他实在很太过分啊。

当徐逸的笑声渐渐消散开去,他们已随大部队回到了酒店。

「没眼镜要紧吗?很不方便吧?」

对於室友的关切报以朦朧的微笑,林正平调侃道:「幸好明天一早就上飞机了,……只要在机场别认错人跟错队伍就行。否则给遣送回原籍这脸可就丢到非洲去了!」

徐逸捧著几件洗澡要换洗的衣物,嘿嘿笑著往浴室走去。估计是心思过於集中在对方的身上,他没留神脚下稍微有点突起的地毯,狠狠绊了一下之后,眼看著就要和地面来一个「狗啃泥」式的亲密接触。

虽说眼神不好但直觉异常灵敏的男人,第一时间钳住对方的肩胛骨,然后用力向自己的怀裡一带,出於惯性后退了几步,双手非但没有鬆开,反而是抱得更紧了。

……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根本就不愿意放开。

「课……课长?」

怀抱中的削瘦的身体,散发出男性清爽乾净的气息,不似女人那样的甜腻,却是带著如同海风拂面一般咸咸的味道。

——明明是和自己有著相同的气味,可此刻却要命得使人著迷!

手指奇怪地抚上对方因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嘴唇,年轻的下属并没有抵抗,反而像只柔顺的小猫静静倚在他怀裡。

接下来的一步,便彷彿是水到渠成一般自然地吻住了对方的唇,舌头轻轻地探入也换来对方轻微的回应。

许久,鬆开了嘴的男人还是捨不得放手,仍然抱著徐逸很紧很紧。

「我,……我大概是爱上你了……」

异国寂静的夜色中,他在对方的耳边低语,「这应该是爱吧,……我想是的……」

徐逸温柔的笑容,即便贴得那样近,却还是看不清晰。

——这一刻的对方,是真实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