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71 祖宗灵前
南宫北翊立时明白了这裡是什麼地方,那些棺材裡躺著的又是什麼人。
他本来对天门并无感情,对天门死去的人,包括他曾帮穀云起埋葬的谷雁回夫妇,也毫无触动。然而穀云起的这几句话,却叫他心裡无比地难受起来。他甚至无法对穀云起说出“你不必如此”这样宽慰的话语,唯有听从他的意愿,依旧搂著他的肩膀,将他的双脚放回地上。
穀云起哪裡有力气自己行动,别说站著,就是坐,也要倚著东西才成。
所以他若跪下来,那便是五体投地式的跪伏了。南宫北翊又怎麼忍心见他做出那般卑微的姿态,哪怕面对著的是他天门的这麼多位前辈。
他从背后穿过穀云起的两腋将他揽著,扶著他蹣跚地走向棺材之前。
穀云起想要自己动作,然而用尽了力气,也只能双足垂地地被他抱著前行。他脸色更為苦涩黯然,甚至像被愧疚的阴霾吞噬了本就不多的生机,额角眼眶现出几丝青紫阴影。
“我与你一道跪拜,他们在天有灵,知道这一切并非你的错,当然不会怪责於你。”
南宫北翊这倒是懂得了承担责任。他们走到那些棺材最前面,正中央,穀云起双腿软软地跪下来,南宫北翊果然也跟他一起跪了下去,并道:“天门各位前辈英灵明鉴,云起并无任何不是,若有怪罪,都著落到我南宫北翊身上便是。”说罢看了穀云起一眼,忽然不知想到了什麼,双眼陡然明亮了许多,柔声问道,“要磕头麼?”
穀云起低垂著头,此处光线暗微,更看不清他的脸色,只依稀听他从鼻息间呼出一个轻微的“嗯”字,南宫北翊赫然欢喜起来,一手扶著他肩膀,一手扶著他腰,小心地令他弯下腰去,额头轻触地面。
与此同时,南宫北翊竟仍与他一道,同样地额头抵上地面,磕了个不轻不重的响头。
叩首三次,南宫北翊双手将穀云起搀扶起来,容色愈加温柔地看著他。穀云起若是还精神著,自然便会发觉他神情兴奋地有些古怪。然而此时浑浑噩噩的,却没有察觉任何不妥。
他仍是垂著头,若没有南宫北翊扶著,整个身子就要趴下。南宫北翊让他对面立著,自己略微弯腰低头,将自己额头亲昵地贴在他额头上,耳语地道:“云起,我们这般在先祖灵前磕头,可也算是拜过堂了吧?”
穀云起听在耳裡,应该是如被针刺,但他反应比之前迟钝了不知多少倍,竟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南宫北翊虽说了这种“好彩头”的话,其实也怕他生气否定,又将他紧抱起来,自己乾笑地道:“这当然是我的希望,待得云起身体好了,我们再来真真正正做一回夫妻,好不好?”
穀云起呼吸声沉重,面庞颈项不觉冒出许多汗来,肌肤温度高得异常。他似乎是无暇来理会南宫北翊这些不好笑的玩笑话,沉寂了一会儿,颤声道:“我……求你……一件事。”
南宫北翊忙道:“你要什麼,我都答应。”
穀云起道:“出去后……帮我……把大哥大嫂的遗体……安置此处……”
南宫北翊一怔道:“这是当然,我先也说过,要為他们迁葬到合适地方。”他感到怀裡躯体变得火热,极想在那瘦腰软肉上轻薄两把,终究还是按捺了下去。
穀云起仿佛放下了最大的心事,喘了口气,道:“多谢。”
南宫北翊不自在地道:“你我之间何用这麼客气,况且这也是我本分该做之事。”
穀云起声音止住了颤抖,低低地道:“让我……去那边坐著……休息一会儿。”
南宫北翊本来想说,那硬石之上,又哪有自己怀抱来得舒适?然而他要顺著穀云起,便也不多说这些令他费神的话,走过去小心将他放在他所指的岩石上。
穀云起半身仰在那岩壁上,才能够勉强坐稳。南宫北翊放下他时,还是不由得多了句嘴,道:“却别休息得太久,我们趁早出去,治好了身体,不是更好?”
穀云起闭著双目,看来有些晕眩,呼吸艰涩,连嘴唇都有些儿发紫。南宫北翊见著心疼,有心捉著他嘴唇為他度一口真气进去,此刻却真是不太敢做出这样张狂的举动,免得反惹穀云起的厌憎。他靠著穀云起坐下,默默地轻抚著他的脊背,為他紓缓疲态,一面不由左右张望地细打量起周围的情状来。
他并不算很是精通机关设置,但进入过两个宝藏,也很有经验了。谷云起一时无法开口,他便先自己察看一番,也好早作準备。
穀云起没有休息多久。他儘量平常地呼吸了几口,却改变不了喉咙鼻孔的脆弱,那呼吸没能调整过来,兀自急促凌乱。他也只略作尝试,便即放弃,气短声促地道:“机关……左起第三……空棺……推后”
南宫北翊急忙回过头应道:“左起第三推后。”
穀云起声音中夹杂著丝丝的气流声,显得愈加喑哑,不停顿地继续道:“第七……右移……第二排正中……压沉……三排两端……左右移开……”
他说得这样急,自然是这些行动必须要快,最好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南宫北翊不断点头记忆确认,穀云起话语虽断断续续,说话的意思却始终连贯,果真一口气将这处机关佈置都说完才停下,那整个人已是累得气也出不出来,缩在岩壁下几乎就闭过气去。
南宫北翊边听也边為他担忧,完时终於松了口气,道:“我都记著了,这就开门,送你出去找甘為霖看诊。”说罢略一迟疑,终於俯下身覆上他的嘴唇,亲吻下去,并以舌头拨开他的唇瓣,為他度入一口真气的同时,带著点撩拨意味小小地舔一下他上顎,又迅捷地收回了舌头。
穀云起有气无力地掀开眼盖瞟了他一眼,眼裡神色晦涩难明,南宫北翊瞧著却意外地有些振奋,柔声道:“你等等。”站起身来,身形一动便纵至左起第三具棺材前,手掌发力一推,那具棺材吱嘎声中向后移开,他已又弹起身来,落到第七口棺材的左旁。
穀云起垂首坐卧石上,目光早不在他的身上,双目轻合,一双手摊放身侧,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渐渐地平静下来。刚还显示出些用力跡象的肩膀,终於是彻底放鬆地垂了下去,不再动弹。
part172 人已远去
南宫北翊一共打开了九处机关。
每一次移动那些棺材,都需千钧之力,仿佛是连动著一小座山头般大小的机关。因此他这一连串动作下来,虽说内力深厚,却也累得气喘,停下手来不得不先歇息一刻。而石室周围轰隆隆一阵响动,但见棺材后的半面石壁陡然显出缝隙,犹如被快刀切开的厚重豆腐,又正被从石壁裡猛力抽动一般缓缓向内陷进去,露出一条格外宽阔平整的道路来。
南宫北翊见状,放下心头大石,回头看一眼穀云起,见他睡得恁熟,连这样大的动静也惊不得他,更不由满心怜爱,只又往那堂皇的通道裡瞟了一眼,打消先行区查探一番的念头,即从棺材阵中翻身倒掠回去,落在穀云起身旁。
只是一到穀云起旁边,他急切的动作便又是一顿,变得轻手轻脚地,悄悄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双手分别股上他的手背,欣喜地道:“云起,门已开了,我们这便出去。”
穀云起没有回他,他手掌上移,握住那瘦骨嶙峋的双肩,欢喜且带著笑地道:“这下总不比再提心吊胆,隔不多时,你也能轻鬆得多了。”穀云起本来没有力气,他一面说,一面握著他肩膀想将他抱起来,然而才将他身躯轻往怀中一拨,那副身躯便是一晃,崩塌的山石般倒向他怀中。他反应自然迅速,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他稳在远处,然而穀云起的整个躯体已然完全没了自主之力,只凭著他双手扶持,才能够勉强“坐”在那裡,甚至随著他手上力道的不一左摇右晃,摇摇欲坠。
他心中一震,忽然不敢贴近穀云起的面孔胸膛,不敢紧握他的血肉肌肤,眼前竟而一片模糊,颤声道:“云起,醒醒!”
穀云起没有醒。
南宫北翊一时不知自己要怎样去思考,他双手裡掌握著那具躯壳,脑海裡却一片空白,有那麼一会儿的工夫竟只会颤抖和恐惧。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脆弱到这个地步,那方才力举千钧尚且有力的双手,此刻却是那麼的无力。他抓住的只有那副躯体,却如何抓得住穀云起那磕然沉寂的魂灵?他可以将穀云起紧紧抱在怀中,却怎麼……才能阻止那躯体中已然流逝过半的生命的温度?
体温!
他悚然一惊,意识到掌中那肉体竟真的正在变凉,而他手心的温度那般高,却透不过那薄薄的皮肤脂肉,令穀云起重新温暖起来。
“云起!”
他惶恐得什麼也顾不得了,急忙直起身来,将穀云起整个搂在怀中,只是那却不够。穀云起那麼顺从地由他摆弄著肢体,然而这顺从中却透出令人无比心寒的漠然。他的脸颊,他的胸膛,他的腹部,此刻都為南宫北翊以自己身躯紧贴著,南宫北翊更倒伏那岩石之上,双臂绞缠著他的脖颈脊背,与他四腿交叠,只為让他多一些暖意,他却一径地寒凉下去,再不感受这人对他的好与坏,善与恶。
南宫北翊手掌按在他的背心,将真气源源不绝地往他体内输送著,那些真气却只被勉强储进他背心穴道,找不著经络途径,便又源源不断地洩漏出来,毫无用途。
南宫北翊慌得额角脸上黄豆大汗珠颗颗冒起,不断道:“云起,云起!”穀云起不回答,面色晦暗而寧静,他怕极了那种静,又恐惧著呼唤没有回应,索性又贴近他嘴唇,亲吻那彻底失去温度的双唇,深入到他紧闭的口中去寻求那残餘的暖意,企图撩动他内裡不知是否存在的一丝生气。
真气输入背心,外溢而出。
度入口中,他却再也不会吐纳接受,仍从鼻腔一丝丝洩漏。
南宫北翊束手无策。
他仍不遗餘力地往穀云起体内送入自己能给他的所有温暖,穀云起亦仍像以前那样,固执得不肯接纳。他既是心痛得战慄,又是陡起的怨恨──只是跟以前不同,他怨恨的同时,却是眼中流泪,心头滴血。
哭著乞求穀云起的谅解,他或许就会听话了吧,不再抗拒自己的好意了吧?
难受得心口紧缩,喉头发腥……云起……云起你也曾这般……难过……麼……
他试图咽下那些激涌上来的陌生而熟悉的液体,它们却是一次又一次地衝击上喉头,咽喉处一片咸腥苦涩,让他开始连吞咽也觉得困难。
热泪一离开眼眶,便变得冰冷,滴滴答答一气地乱落在穀云起脸上,他却再也不见这人对他这副狼狈相的无情讥誚与冷嘲。
他刚刚还在怨恨这个人為何不听自己的一番好意,以致竟终於丢掉了这宝贵的生命,此刻才意识到,他是连他的不可爱,乃至顽固到可恨的全部一切都失去了。
什麼也不再在这具冰冷的躯体中被承载,什麼也消散殆尽。
然而这副身躯……
南宫北翊心中渗透彻骨的寒意,他又要发抖,却强自咬牙忍住,仍徒劳无功地拼命将自身拥有的真气温暖往他体内送去。明知道是浪费,他却不敢停手,不想停手。如果不放弃对穀云起的救治,他的心裡多少要好受一些,总还存著那麼一点微末的希望。
两人身周真气充盈,却只是毫无作為地消散在空气中。
南宫北翊令自己的心臟麻木,脑海空荡,拒绝去想一具已死的肉体绝无可能再活过来的事实,只是无益地浪费著自己的内力。
然而他内力在强横深厚,却也有耗尽之时。更何况在来此的路上,他已在那些机关佈置上耗费了许多精力。
他呼吸渐渐粗重浑浊,姿势维持得吃力。
脸孔通红,一双眼球瞪得几乎凸出来,缕缕血丝围拱的瞳仁裡,穀云起晦暗的脸色只有更蜡黄难看,僵若木石。
他已用尽了他此刻能施展出的一切力量,然而那具躯体的变化却是毫不容情的一点点僵硬,一点点失去鲜活与温顺。嘴唇不再柔软,肢体硬若泥塑,心臟……全无动静……
怎麼会,怎麼会,怎麼会?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他还曾与自己一道在棺前磕头,在此处四目相对,那呵著活的热气的低声耳语,令南宫北翊现在也耳孔发烧,仿佛仍被那微弱的气息撩拨著。
明明已经说好了,出去就找到那甘為霖调理身体,还他一个公正,给他最好的未来……
云起,穀云起,你怎麼……怎麼这样狠心,竟甘心捨弃自己的命?……
為什麼不活下来……活下来,哪怕以对自己的仇恨作动力,哪怕以报复自己為目的?
只要你活著……
有什麼……不可以做的?……
只要你活著……
part173 笑貌不再
他的真气终於完全耗尽,连自己也没有力气再维持身躯紧贴的姿势,双手双腿不由自主地鬆开。他仍勉强积攒著力气,勾著穀云起的身躯,执拗地将自己与他捆绑在一起。
头颅无法高昂,便低垂下来;无法吻上他的嘴唇,便贴近他的喉结,锁骨,吮著那略微有些发凉的肌肤,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浮现出嫣红花瓣似的痕跡,却是泛白的印记。他茫然中并不知晓自己要做什麼,但吮舐著那熟悉的肌体,恍惚间便觉穀云起对此该有反应。是欲拒还迎的羞涩呻吟,急促喘息,还有那毫不反抗任人鱼肉的顺从姿态,他耳中几乎立即就出现了这些奇妙的声响,而怀中的穀云起也正展现出那样乖巧的姿势。
“云起,云起……”
不再拒绝我了吧,你明明喜欢我……
他体内的气力一点点地增长,却于他的神智没有任何补益。他只将那慢慢恢复的力气穀云起身上,抱他,戏耍他,玩弄他,穀云起的一动不动令他无法避免地沉溺其中,开始不满足於只是隔靴搔痒,终於从将手伸进他衣服内变作扯开他的衣衫,将他放倒在那岩石上,压在他身上一路从胸膛腹部吻到那两腿之间。
穀云起果然不曾抗拒,南宫北翊已忘了原因,甚至在衣物滑动的繀縩声中时而听见那人轻声的喘息,一如从前一般。他深深地埋下头颅,捧著那沉甸甸的两颗囊袋与软软地蜷缩成一小团的那物,温柔地送入口中含弄。
他以前却还没有与穀云起做过这般亲密的事,顶多与他相拥著亲吻抚摸,而若是摸到这样关键的地方,穀云起便会有些害怕地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下去。
也因此,南宫北翊竟有些不知道他被这样对待,会是什麼样的神情反应,又会发出怎样的声音。但当他将那软软的物体都引颈吞入口中,以舌头轻舔拨弄,头顶先是一静,紧跟著便是受惊的抽气声与被逗弄得快哭出来却强自忍耐的呻吟,就如同……如同那次在玄冰宫那满布淫具的密室中,猛然被自己扑倒时一样,惊讶、难為情,却又有著无法抵抗快感的甜蜜喜悦。
云起,舒服麼?
他啜吸著那物,并轮流将两粒小球含入口中,侍弄得格外细緻周到。他原是个极為自我的人,向来只惯享受他人的服侍,但在与穀云起相处之时,便是一改那种自大的作风,转而对穀云起格外体贴温柔,是以儘管没做过这样的活儿,此刻做的却并不差。穀云起仿佛除却羞涩并没有任何不适,只是喘息呻吟,间或咕噥一声“不要”,却并没有真的伸手推开他,那声“不要”回荡在南宫北翊耳裡,却是更令人心旌神摇,欲罢不能。
他继续在那儿逗弄了良久,只是与耳中回荡著的穀云起愈加销魂的颤音比起来,那儿却是没有什麼反应,这中间的怪异之处他也完全放弃了去思考,只是理所当然地想到,比起这前面,穀云起定是更喜欢后面被玩弄的滋味,因此将穀云起两腿推得高了些,只觉他仍在顽固地与自己抗争,两腿僵硬沉重地搁在岩石上不肯让他搬动。他的力气正在恢复,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那双腿打开拉高,探向两瓣臀肉间那隐秘的穴口。
穀云起没有挣扎。
虽然肢体僵硬,对於他的亲密动作却不再予以阻止。只是这样,南宫北翊已经大受鼓舞,手指倍加用力地揉弄著那人臀上两团紧绷削瘦的白肉,撮起嘴唇去亲近那臀缝深处的秘密洞口,又伸出舌头一次次撩动含苞未放的花一般的妙处,尝在口中的竟并无一点异味,仅有那冷在肌肤上的汗水,虽是咸的,但因那是穀云起的味道,南宫北翊感到的却是一阵阵的甜蜜。
穀云起甚至这也没有挣扎,由他按著双腿,由他将脸埋在那被大大掰开的臀缝处咨意妄為。他以唾液润湿了那裡,头顶穀云起仿佛是在极力地咬牙抵制著他的袭击,闷不吭声的。他热烈地又咬又吮,几乎要将那地方舔得化了,好吞进口裡去,就连穀云起的反应也无暇来欣赏,舌尖模拟著交合的动作开始深插浅抽地顶入进去,自己的下体则雄然隆起,春情勃发,只待将那儿路径开拓得当,便要大举进攻。
他一面舌头伸卷地深入花心戏弄那紧致的甬道,一面含糊地呼喊著:“云起,云起……”那上头的人总不出声,他就在语声裡带了些调笑的意味,道:“云起,舒服得说不出话吗?”说著腾出右手去揉弄他前头那物,定要将穀云起逗得气喘连连,身躯颤抖才好。
他的云起在餘事上干练成熟,唯独在这件事上始终生涩羞怯得很。每次与他亲热之时,他也都尽力作出坦然大方的样子,但在那“大方”之下不自觉的躲闪回避,却著实撩人。当年的他却不太能品味这份风情,竟不曾好好诱哄过他,好叫他自那青涩慢慢绽放,终至於成熟妖艳。
现在却也不晚,云起还是这样的可爱,并没有……并没有被谁取走了他的那种风情。
南宫北翊的思绪略一停顿,他的脑海中恍惚掠过些模糊错乱的念头,那令得他心头一窒,在那样高涨的情欲中竟一时不愉快得很,胸口闷得几乎想大声嘶吼出来。但他即刻便将头绪完全集中在眼前穀云起那暴露无遗的幽深穴眼上,凑上去再深深地用舌头捣弄了那小穴几下,倒像是服了什麼忘忧消愁的灵药一般,心情迅速平复下来,并再一次飘飘然地欲火大炽。
他折腾了这些时候,又因著刚才那不明原因的难受劲儿深觉自己须得被好好抚慰一番,因此粗略将口水涂在下体之上,便即将身子一提,那灼热硬棒口裡滴涎地戳进穀云起臀缝裡,心急地上下摇动磨蹭两下,便顶紧那依旧窄小可怜的湿润穴口,双手则改按著穀云起的肩膀,抬著上半身看著他安静闭目的脸,不知怎地心裡身上都是一个哆嗦,止不住地挺身一插,两腿就虚得快要站不住了。
part174 冰肌玉骨
“云起……”
南宫北翊吸著气,咬牙坚挺地将整个硕大龟头顶进他那紧致的小穴,但觉如入磬中,入口刚好箍住那龟头下敏感沟壑,而深入体内的部分倒松和柔软得多。只是穀云起终究是没怎麼和人做过这种事,肉壁虽是柔软,却紧密厚实,动一动仍艰难得很。更要紧的乃是他一根火热大棒直挺挺塞入进去,穀云起那裡头滋味却是温温凉凉的,不比寻常肉穴的热情似火,偏相对他此刻来说只有更加刺激的。
他抓著穀云起肩膀,紧张的连喘了几口气,才终於耐住那差点便身子酸软要泄出来的衝动,将身形重新站稳。穀云起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下,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呼一声痛,看起来那般淡静,又著实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甚觉不平,便俯身伸著胳膊搂住穀云起的颈项,进而捧起他的头颅,再次亲吻他的嘴唇面颊,更故意要惹他害羞生气地舔舐著他向来敏感地耳朵,一条舌头坏透了地深入他耳孔,往裡面探入挖动,一面道:“云起,我在你裡面了,你喜欢麼?”
他说著故意抽动几下,却等不及穀云起的回应,自己先便舒爽得喘息了起来,热乎乎地道:“我可是喜欢死你了。”他已将下体埋入了一半在穀云起体内,只觉身下正肏著的小穴既有著处子的娇嫩紧涩,又有著穀云起本人仿佛完全放开来,尽情承受他猛力戳刺的极端弹性。这明明是第一次干他,享受的除却那初次的新鲜外,竟也有熟透果实般的甜美滋味,叫他如何不一挺身便沉湎,一抽插便深陷。
他的云起果然并非凡品,这是他早该知道的,他却直到此刻才将这窖藏多年的美酒开封,不知是智或不智?
只是陷在穀云起那温柔乡中,他是把什麼也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就只记得大力碾压,疯狂戳刺,将那滚烫灼热的坚硬肉棒一刻也不愿停地往身下那具肉体裡夯去,直至没入那最深处也不甘休。
他下身不遗餘力地开发著那幽僻小径,上半身则紧贴著那柔滑肌肤磨蹭不已,一双手十指或捻或抓或按或揉地一路袭击著他的敏感处,只恨不能将所知的一切调情手法都在他身上施展出来,好将他调教得如同当年的少彦一般,在床上便如贪暖的猫儿般百般纠缠,不到兴致已尽,精疲力竭便不捨得睡去。
穀云起臀肉為他腰髖不断撞击著,啪啪连声;那沟壑裡小小穴眼被他短时间便肏了怕不有数百下,再是紧窄细小的孔道也被干得彻底开了,两下裡枪来穴吞,剑去鞘空的反复交战,只让南宫北翊满足得一时找不著东南西北。他干得兴起,穀云起又不曾呼过半声疼痛,便只觉那肉穴天然一件好物,看来果是与穀靖书一脉相传的血缘,当真极善这淫乐之事。一有此念,那浑身上下自是不待约束,将那穀云起是千般鞭挞,万般捉弄,直想叫他干得哀声求饶,婉转呻吟,向自己展现出那除却刚硬要强外别样的娇媚可人之态。
穀云起竟还是那麼不可爱,仍是不肯遂他的心意,开口发出那种销魂蚀骨的声音。
可是这份固执冥顽落回南宫北翊眼裡心上,倒又觉著非是如此不能见著他是穀云起了。他的云起和少彦不同,即使在这样神仙难及的快感中,却也并不癲狂放浪。这矜持的隐忍一经脑海,忽地令南宫北翊更一阵血脉賁张,那肉棒因著这一阵心荡神摇再粗壮了一圈,将穀云起那柔嫩小穴撑得满满实实,寸步难行了。
他借著这个时机,便伏在穀云起身上喘息了几口,这长时间的奋力耕耘令他浑身大汗淋漓,燠热不已。穀云起的身躯却是温凉宜人,既没有汗水,也没有热气。他恍惚地贪恋了好一会儿这舒适的温度,才又隐约觉著不对。但他眼神朦朧地痴望了穀云起好一阵,自己不由得傻笑出来,低头在那削瘦的颈项锁骨上一点点啄吻著,喃喃念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云起山中,倒也该是带著些儿仙气呢!”
他迷恋的眼神在这“冰肌玉骨”上流连忘返,那亲吻肌肤留下的白色痕跡,那手指捻动的乳头紫红色淤血,甚至那一根根瘦得分明的嶙峋肋骨,其实也是那般好看,而这一切只因它们乃是眼前这个他所喜欢的穀云起身上的一部分。
下体充塞满的小穴经过节奏和缓的摩擦,终於又退让了一些。他继续在幽邃深渊的甬道中尽情挤压著那柔软的肉壁,同时也享受著被他压迫的快感,不止身体,连心裡也变得同样舒畅爽利无比。
他喜欢这个人,而他正干著这人那隐秘的穴眼。这人这具躯体,这躯体裡包含著的“心”,已全是他的所有物,他没法不喜悦,不满足,不得意。
他又附在他的耳边,朝耳孔裡呵著热气,止不住地与他说一番淫词浪语:“云起,你这小妖精,小穴这麼贪吃,把我吸得都快渣滓也不剩了。”
穀云起会脸红,他若是介意,便会嗔怪他“胡说什麼”;但当此之时,他说的也只是实话罢了,果然穀云起一声不吭,只能够赧然接受。
他下身时快时慢,时急时缓地衝撞著他的洞穴,口中再接再厉,又色情地故意问道:“大哥的肉棒好吃麼,云起?又大又粗,你可都吃完了的,我插到你最裡面,你是不是欢喜得很?”
他说著这些话,便能想见穀云起面上露出的种种窘态,又爱又恨,又想吃又难為情,偏偏什麼也不肯说,只恐开口说话会泄了那早已不堪挞伐的底细吧。
南宫北翊心头满足,那下体贪婪的欲念再次膨胀,他却也顾不得什麼体贴细緻了,满身汗地紧压著穀云起,一根粗硬阴茎剑刺也似飞快地深插浅拔,只将那先还紧闭的穴眼肏得大开,从花苞盛放為怒菊。南宫北翊最后一声大喊,直挺挺站在他两腿间就著深深插入的方式,阴茎一颤一颤地往他裡面浇灌著粘稠的精液,那硬挺的东西也随著精液的射出慢慢变软,滑出那不太再能合拢的肉穴,软软地垂在他的胯间。
他舒了口气,上身再一俯搂住穀云起半是赤裸,仅餘袖子衣带轻掛的身躯,脸贴著脸,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著他的脊背,揉捏著他的屁股,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眸,胡乱睡了过去。
part175 蝴蝶梦中
南宫北翊睡得当然绝不会舒服,不管怎样,他双手抱著的已并非什麼软玉温香,而他所俯卧的也只是坚硬的岩石。
他并非娇生惯养之人,虽然出身富贵,但从少年时起,便常在外奔波。荒郊野外找不著宿头,幕天席地而卧自是常事。可是这一回……或许是俯卧之处著实太不讲究,冷硬崢棱硌得他肢体疼痛;或许是精气耗费太大,已无多餘内力回护自身;或许是心头胸口搂著的那一抹冷冻彻了心扉,令他彷徨无依,迷失所向。
总之,他脑海裡一片混吨,看不见前方有何光明,也不见身周有甚助力。
他做事素来胸有成竹,断不至令自己这般悵惘。然而他这时却确实不知自己是要向著什麼样的方向前行了,在这迷蒙的混吨中,他的家人,他的财物,他的武功,似乎都被剥落殆尽。他只剩一个赤裸裸的脆弱灵魂飘荡在这裡,东张西望,想要找出一丁点熟悉的色彩,好安下这惊惧的魂魄。
他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素白的衣裾,环著自己一闪而过。那永远停留在二十一岁年华里的面容上,仍旧闪耀著清澈无邪的笑容。而他像是并没有看见南宫北翊,自然更无所谓亲近之举,可是他的身影却紧邻在南宫北翊的身畔,亦无趋避之意。
南宫北翊不由自主地伸手一抓。
他抓著了,那个人的手被他这样抓住,才从那空灵变為实体,将一张带笑的脸儿仰起来,一双清亮的眼珠闪呀闪地看向他。
南宫北翊的心忽然一痛,他终於明白為何穀云起会将南宫玨认作这个人了。或许正是因為那时的穀云起精神恍惚,看见的只有少年那双晶亮有神的双眼吧。南宫玨其实是从头到脚,就连眼睛的形状也不像他的,至於那神色气质,更因為修习那断情绝性的白骨观心之法而距离这个人远矣。可是一不经意,他流露出的那种小孩儿一样单纯无瑕的神态,却实实在在像极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仿佛并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麼,望著他,眼裡笑的神气更明显了,柔声道:“南宫大哥……”
“南宫大哥”!他们自少相交,在南宫北翊著意的独佔与护卫下,他仿佛并没有歷经尘世的过多洗礼,总是这样笑容澄澈,乖巧纯真。无论南宫北翊与他肉体交缠如何激烈火热,又曾令他做过多少羞耻放荡的举止,每日枕席交颈而醒,这个人却仍是那般无邪的神情姿态。
他往日是多麼喜爱这一种水与火相容的特质啊,所以将穀云起看得低了,只因他以為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他那般纯净迷人,穀云起不纯净,更不懂得如何迷人。
但是那不迷人的穀云起的模样,此刻咬噬著他心灵的程度,却比他手裡抓著的这个人更為厉害。
他居然变得如此拙口訥舌,连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好容易,才颤巍巍地开口道:“少彦……”
他并不是想放开正握著的这只手,如果可以,他也想一直将之握持下去,然而与他现在所求的不同,他却是清醒地知道少彦已不复存在,即使在梦中与他相拥千百遍,也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他更想握住另一个人的手,让他的回暖,来温烫了自己冰凉的心。
少彦无邪,可是懂事体贴,他本来也就是个善良的人,仿佛已察觉到南宫北翊之心并不在自己这裡,却并不生气,只体谅地问道:“南宫大哥想找什麼?”
“我……”
我想找云起……找到他,抓住他,和他……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但当初他能够对著穀云起残酷地表明自己只要与少彦廝守的心意,如今却无法对少彦说出同样绝情的话语。
他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样伤人的情绪,无论什麼情况下,都不应该对他人咨肆地泼洒出来,否则……他的心又是一痛,铸就的岂非……又是一个捆缚山谷,满心憎恨的穀云起;一个施虐无行,悔之已晚的自己?
哪怕他清楚,眼前的少彦,仅仅只是自己的一个幻想,那也不能再做出那样的错事了。
他不说,少彦却像是也明白他的心思,轻轻道:“谷大哥也来了。”
“云起?”
南宫北翊一惊抬头,左顾右盼,生恐竟遗漏了他的那一丝影踪。少彦的声音淡淡的,渺远地传来,问他:“南宫大哥,你喜欢谷大哥吗?”
“我……”南宫北翊并非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是恍惚之间,他却忽觉这个问题,自己似乎曾经听过。
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為什麼……会突然这般心慌意乱,惶恐不安?
少彦的声音仍在继续,道:“我也喜欢他,也想要帮他。”
“只是我却帮不了什麼。”
“呀,谷大哥為何不理我们,只管离去?”
南宫北翊这回也终於看见了,他看见穀云起的却是背影,和始终与自己相偎相近的少彦不同,他……非但不与自己靠近,甚至连正眼看一眼自己,也是不肯麼?
他握著少彦的手不禁鬆开,要去追那淡漠远去的背影。
他踏出一步,就自怔了怔,回过头来看看少彦。
少彦空虚得很,又成了那与他相近,却并不相交的虚景。但少彦的容顏变得飘渺,眼睛却还在他的身上,轻轻叹息著,好像有些落寞,却又并不埋怨他的无情抛弃。
他的声音也快要消散了的,嘴唇在动,几乎听不清是说什麼。但南宫北翊不用听他声音,却也知道了他在说什麼。
那正是他杀入少彦家门前最后一次见面,离别,他所说的话。
家中有事,我须赶赴回去,无暇分身。南宫大哥……便好好相助谷大哥吧!
原来他那话的重点,竟是在末一句上麼?
他早就与自己作出告别,甚至、甚至是為自己“安排”好了这新的一个温柔乡麼?自己听闻他已婚的消息,只当他有一半是误会了自己对穀云起的心,却原来……是他最先放开了手麼?
那我……我将云起百般羞辱,多方凌虐,却又是為了……為了什麼……?
云起……
云起!
南宫北翊霍然惊觉,驀地低啸一声,扭头转身,提纵身形去追那只是不管不顾地背对自己远离而去的人。
“云起!”
他怕追不上,甚至急得手心冒汗。他不知自己脚下跨出究竟是多长距离,但那无序的混吨虚空,简直上下无凭,左右无依,他跨出一步,却未见距离的缩短。他恐惧极盛,怕得运起了全身的气力,鹰鶻般向他扑击而去!
这却是不想要凭依了,他见得穀云起背影已在眼前,他不止伸了手,连著双手一起,自己的整个身躯也跟著紧贴上去,如同海中八爪之鱼,什麼面目脸皮都撕了下来,只要同他一起,哪怕自己的样子再是难堪可耻!
他将那具躯体抱了个满怀,实打实的搂在了胸前,贴在了心口。
他以為那会给自己发寒的心中注入一股温热的暖流,解了自己的恐惧与迷惘。
然而搂入怀中的,仍然是冰雪般的冷,甚至,又加了铁石般的硬!
他一口气几乎没能上来,悲鸣一声:“云起!”
只激得他满头冷汗,浑身虚软,手足僵硬酸痛地发著抖,终於苏醒过来。
part176 绝境无光
醒过来却也没什麼好的。
那人他自然仍紧抱在怀裡,然而还没低头去看他的样子,仅凭肌肤相亲的碰触,他便心下巨震,知晓噩梦赫然已成现实。穀云起那在他入梦以前尚残留著些柔软温暖的肢体,此刻已毫不容情地冰冷僵硬,贴在他的身上,令他害怕得打颤。
他身形一动,勉强想要镇定地抬起身来,然而腰髖臂膀上立时一阵沉甸甸的感觉,被穀云起双手双腿勾住。
他当然不是挣不脱这样的束缚,更不是抱不动穀云起瘦弱的身躯,但这个触感令他心头不由一沉,动作立时放得轻缓下来,小心地侧头看去,一颗心顿时酸痛得几要掉下泪来。
谷云起一双腿曾被他扶得老高,强迫著地交叉环在他的腰上,双手也被他拉起来搭在他肩头,方便他先前的交合。那姿势在他干完好事,沉沉入眠后没能改变,此刻竟仍是那样双腿高举,仿佛仍在承受著他的戳刺的羞耻姿势。然而他那时脑中哪裡有穀云起“死”去的念头?只要与他挨得更近,甚至狂乱地进入他的身体,放咨地猛干了他一通。
為何……為何会是这样?我并没有想要侮辱你的,云起,我只是……只是……
只是喜欢你啊!
结果竟令他连去后也仍是这样一副被人褻玩著的不堪模样,即使是南宫北翊,瞧见他这凝固在最后的耻辱姿态,也不由心生歉疚,彷徨难安。
穀云起若是有灵,知道自己对他做的事,又会生气吧?
那就再对我生气啊,云起!
你恨我,骂我,打我……只要你还肯在我怀中动弹,还肯恢复生机,就算是把你曾受的苦楚全都倾斜到我的身上,那也便甘之如飴啊!
不觉泪水便模糊了眼,南宫北翊不敢乱动,更不得以蛮力将他的手足掰开,儘管目下两人姿势是那般的荒诞可笑,与那死者為大的庄严肃穆全部相干,他却不得不继续如此。
在他的生命中,还未曾有过為谁的生死而感受如此哀毁伤情,心尖滴血的痛楚。那仿佛是连同当初发洩在穀云起身上的少彦之死的哀怒也一併爆发出来,加重在眼前一动不动的穀云起身上,更让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怕不要与穀云起一道堕入轮回道中,去一品那九泉下的深沉的绝望之浓黑。
可在那弥漫整个视野与心田的漆黑之中,仍旧抓不著穀云起身上的哪怕一丁点芳香,一丝丝声响啊!
若是招魂有方,你是否能够归来?
南宫北翊昏乱中兀自止不住地提起嗓子,一声嘶喊──
纵使高歌那古歌楚曲,斥得退无情鬼差,却又拉得回穀云起那决绝的身影麼?
更何况从他此刻的喉间,即使鼓满胸膛的气息,也只喊得出破碎的两个字:“云起!”
穀云起不理,不闻,不回头。
他能怪责他的狠心麼?穀云起最后的心,岂非是被他给伤透了的?
现在他所体会的,却不知有无谷云起长久苦痛的十一!
他才醒来不久,便又陷於癲狂之中,目似盲,意如痴,就著那两人交合一般的姿势,再次将他紧搂胸前,一声声地唤著他的名字,长长短短,高高低低,仿佛将他过去所有虚情假意的话语都冲刷乾净,叫穀云起只能感受他如今的一片真心。
石室内昏暗不明,独有来路与出处有朦朧的明珠光华映照进来,那却没有令南宫北翊双眼变得清明。他呼叫了许久,声音早是哑了,发不出声,便一遍遍地将嘴唇贴在他耳根上,腮帮上,将一个个热切的吻印上他冰冷的肌肤。
那个人却从心到身,都硬如铁石。
南宫北翊这样拥著他不知有多久,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动作。他再是武功高强,也不免半身麻痹,骨头酸痛。他却不肯改变分毫,唯恐弄得穀云起哪儿不舒服了。虽压著他,却怕粗礪岩石硌伤了他的肌肤,自己以双手胳膊垫在他背上。只要有了气力回了精神,便又在穀云起耳畔絮絮轻唤不已,还要指望他重新醒来。
这番指望本是决计无望的了,然南宫北翊日夜不分,片刻不息,甚至食寝不顾地围著他低语呢喃,细声诱哄,双手又不断地灌注真气地在他紧绷绷的关节皮肉上按摩揉弄,竟似终於将那人冷硬的身心给软化了。不知什麼时候,那本来硬得按也按不动的冰冷肉体多了一些柔软。这忽然间的死者还魂般的喜悦充斥满南宫北翊的心灵,他彻底忘记了自己的饥肠轆轆,困顿不堪,一双手更激动地按摩穀云起手肘肩膀,想让他重新变得温软柔顺。
“云起……云起……”
沙沙的呼唤再次响起,他那绝望了许久的心中终於又投射进一丝阳光,抚摸著穀云起那果真在慢慢变得柔软的肉体,一些满含希冀的念头也在他荒芜的心田裡柔柔地、缓缓地,一寸寸地蔓延,生长。
part177 远道而来
近乎荒废的山道外,终於又响起了噠噠的马蹄声。
留在马车边守候的僕人连同那牢骚不绝的徐大夫,都不禁精神一振,纷纷翘首望去,心急的人或跳上高岩,或攀上树梢,只望能早些看见那预料中的熟悉人影。
这个时节,会到这儿来的除了奉命去找甘為霖的大少爷也不会有别人了。
虽然早有这个认知,但在望见来的那行人果然便是大少爷一行,那些僕人还是不由高兴得欢呼了起来,急忙迎接上去。
“大少爷!”
“二少爷也在?”
“三少爷怎麼也……”
来的阵容简直空前庞大,便是将整个南宫府都搬来了这裡一般,令得这些等候已久,心中惶然的僕人们心下更是安定了不少,接过韁绳,扶人下马,七手八脚倒也忙乱了一阵子。
那甘為霖独自驱马一直前行到马车边,双眼直接盯上了满脸不豫之色的徐大夫,眼角往莽苍的山林中捎带了一眼,道:“人呢?”
徐大夫张口结舌,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周围这许多南宫家僕人,他為何偏偏要找上自己问话。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南宫北翊带穀云起进山做什麼去了,而且对於这一举动一直都很是反对,何况等了许久没见回来,心裡正是又生气又担忧,更没有回话的心情,只是瞠目。
那边南宫瑋等人已被十来个僕人眾星拱月地拥了过来,闻听他的问话,哪敢怠慢,当即道:“玉简,你来说。”
他点名的那个僕人显然口齿伶俐,应一声是,便向著甘為霖道:“老爷前天带著谷先生进山去了,没叫咱们跟著,本以為很快便会回来,没曾想几天也没有踪影。我们昨日曾叫人试著进山去寻寻踪跡,直到今日午时回来,一无所获。”
穀靖书听说不禁轻“啊”一声,焦急之情溢於言表。但他近来与南宫家兄长及甘為霖这个横竖看他不顺眼的前辈同行,言语举止更是多加注意,将那一身的浪荡风骚都收敛起来,乍看起来真个是端庄正直的俊书生。这样行止下,他原本稳重的性子自也更為慎重,因此再是焦急,為防急者生乱,又扰了这些个长辈兄长的思路,竟也忍得住并不贸然开口询问,只是将一双担忧乞求的眼睛望著甘為霖。
甘為霖面色阴沉,口中只冷笑一声,道:“这麼精神,还用找我来做什麼?”
南宫瑋眼色一扫,那玉简立知雅意,忙又道:“谷先生体虚已久,一路上药石不止方能清醒片刻,入山这几天无人在侧服侍,徐大夫也正自著急,唯恐有什麼差池。”
甘為霖目光冷厉地再盯了徐大夫一眼,徐大夫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人大约就是南宫北翊要人访求的“神医”甘為霖,但这甘為霖一身的暴虐气息,与仁心仁术的“神医”著实相差甚远,也难怪徐大夫见著他心头堵得慌,饶是这是,仍忍不住说:“那穀云起的情况已是病入膏肓,区区我是回天乏术了,只是你这位神医,医术再是高明,这心底若是不懂得仁爱关切,我看也是枉然。”
甘為霖却是见过大风浪的,并不被他这句话便惹恼起来,只是又冷笑一声,道:“人要自寻死路,你再是仁爱关切,医术高明,又能奈他何?”
徐大夫一怔,反被他这话说中心坎,记起穀云起那过度不合作的态度来,不由喃喃道:“你说的没错,医术再好,人若不想活,那也真是无可奈何。”
所以儘管是竭尽全力在调养,穀云起的身体可不是一天比一天更糟?
那穀靖书听闻这话,更是大受打击,痛惜得泪盈眼眶,终於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前辈……”
却说甘為霖见徐大夫对自己的话这般感慨,也是一怔,呆在马背上不知沉吟什麼。耳边书生可怜兮兮的一声哀告,陡然便激起他潜藏内心的一片暴躁,回首怒目一瞪,喝道:“闭嘴!”
穀靖书知他自自己坦白与南宫玨的关系后便一直极為厌憎自己,这声吼虽有準备,还是被吓的瑟缩一下。南宫玨即时便像是他所少有的“刚”的一面,一揽他腰身便跨前一步,昂首挺胸同样的一眼狠瞪回去,语气更比他兄恶百倍地道:“凶什麼!靖书叫你,还不好好听话?”
南宫瑋可是又要头痛,不料他二人针尖对麦芒地斗了一路,到此刻也还不消停,也是急忙喝斥南宫玨道:“我说过什麼,你总要这般添乱,那穀云起救不过来难过的可不是我们!”
南宫玨不甘服输,又不得不為穀靖书考虑,因此仍气鼓鼓地瞪大眼睛盯著甘為霖,却不再说话了。那甘為霖倒也奇怪,对於南宫玨一路上有意无意地大捋虎鬚并不在意,完全是将他置之不理,而对穀靖书小心翼翼的讨好奉承,偏是一副冷言冷语毫不待见的态度──穀靖书若受委屈,少年自然少不得便要大闹一通,只是这番闹腾的结果往往是甘為霖端然不动,他给两位兄长和谷靖书一道联手地劝解下来,真正是一肚子火没处发,几次之后倒收敛了不少。
此刻甘為霖仍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冷冷朝穀靖书道:“你要与这小子廝守终身,那便开开心心过你的日子去,他人的事,要你操心这许多做什麼?”
南宫玨抢著道:“穀云起是靖书的叔叔,他自然要关心的!你才是奇怪,别人要做什麼,又哪轮得到你来操心?”
“小玨!”
南宫瑋厉声,南宫琛温言,穀靖书泫然,语气虽不一样,这一声叫意思却同样都是劝阻。南宫玨近来简直像是被困在笼头裡的小野马,只想找个空挡大展拳脚,却此一动弹便被死死压制,简直憋闷得不成。但他一路跟来,耳儒目染,谷靖书温厚内敛的细心,南宫瑋不动声色的关怀,南宫琛纯良友善的相助,到底仍叫他学到了许多,虽还是桀驁不驯的性子,却也懂得忍耐与思考了。因此被他们同声喝止,也只委屈得扁扁嘴,把一双幽怨瞳仁移回穀靖书身上,那意思自是:我这会儿忍下来的,到时候你得全都赔给我。
part178
穀靖书哪还不懂得他的意思,只是甘為霖那双冷眼在前,他自不能做什麼出格的举动,亦只有无言地一抚少年脊背,望向甘為霖。
那甘為霖果然对少年是理也不理,只面色讥誚地瞧著他,看他怎麼说道。
他微一踌躇,倒不是这个问题答不上来,只是甘為霖脾性古怪,从来不曾给过他好脸色看,他开口之前便不得不思虑一番,不知怎样回答才能叫他满意。但太过迟疑,甘為霖想必又会嗤笑於他,因此即时便道:“前辈此言差矣。血缘至亲,当不因婚姻嫁娶便即背弃。况且叔叔他身遭困厄,即管是寻常旧识亦会关心一二,何况我乃是他侄子?”
甘為霖哂然冷笑,语气轻巧,却一针见血地道:“谷云起原来要你这侄子,却怎麼又将天门交给旁人?”
他言语尖刻惯了,一句话总要拐著弯带了几种意思地来讥讽他人,而且也不分那人是谁,哪怕站在他那一边也是一样。
穀靖书神色一黯,声音不由低弱下来,只是语声中仍透出一股坚定之意,道:“前辈再怎样瞧我不过眼,也请早為叔叔诊治為妙。若是……若是不满晚辈在侧,我也……只等他一个平安的消息就好。”
原来他想到甘為霖这般讨厌自己,影响了他心情只怕反对穀云起不利,因此极力退让,不欲再令甘為霖為此事浪费时间。
甘為霖却非独是对他,其实对谁都看不顺眼的,见他这般低微,眉宇间不禁又是一股怒意浮起,倏地一挥衣袖,叱道:“抬起头来!这般低声下气,岂不辱没了天门穀氏的声名脸面?”
穀靖书一愕,但觉面门一道强劲怒风拂来,逼得他不得不昂首抬头,有些惊愕又有些恍然地直视著甘為霖那始终眉头虯结,鬱鬱寡欢的面容,终於是有些明白他究竟是什麼心情了。
他若真是那天门门主穀雁回的儿子,对甘為霖来说,他便应当有著谷雁回当年的影子。然而穀靖书从未见过穀雁回,更不知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空有面容相似,但这行事作為,却是软弱可欺到了极点,落在甘為霖眼中,那大约便分外不是滋味,是以横竖都看他不顺眼。
他若是能像小玨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只怕反而会得他青睞吧?只是……穀靖书虽是站直了身子,但目光一与他对上,下意识地还要低垂下去,他真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稳在原处,然而额头已现出汗来,实在艰难之极。
南宫玨在旁一跃而起,為甘為霖大胆拂出的那股劲风,也為穀靖书竟还要听他的话。但他刚才被阻挠过,也是怕再给穀靖书带来什麼麻烦,因此只怒目金刚也似奋力狠瞪著甘為霖,眼中几乎要冒出火焰或是箭矢来。
甘為霖不為所动,看著穀靖书那样勉强的样子,皱一皱眉,掉头向玉简道:“你们没发现任何踪跡?”
穀靖书松了口气,一侧脸,便见南宫玨满眼快要溢出的担忧之色看著自己,并举起袖子来给他擦拭额头的汗渍。他微微一笑,心裡这下却定了不少,抓著了少年的手,不再战战兢兢的怕给甘為霖瞧见生怒了。少年本来还有些气他对甘為霖的言听计从,被他忽然这样篤定地握住手笑看著,一愣之后自己竟也忍不住往甘為霖那边瞧了一眼,随即记起自己的立场,赶紧端肃精神,也反手紧握著他手掌,点头赞许道:“靖书,这样才对。”另一隻手便搂上穀靖书腰身,手指不规矩地按进底下那柔韧饱满的肉团裡了。
穀靖书还在不动声色地在他手裡挣扎著,只听那玉简為难道:“老爷看来一直用著提纵之术,虽带著谷先生,但留下的痕跡实在太少,无法判断去向。我们沿路直寻到旧天门所在地,也没见著他们。”
甘為霖又往山中凝望了一霎,自言自语地道:“他们当然不是去怀旧悼古的。”
南宫瑋心有成算,面上神色不变,口中已道:“此处我等都未曾来过,或许有其他路途,却人手有限,毕竟不能一一探寻。不知前辈有无头绪?”
甘為霖冷然道:“我既非天门之人,又能有什麼头绪?”
话是如此,也不理南宫家的这群人作何打算,自己从马背上跳下,逕自往山路上行去,脚步如风,倒不是嘴上说的那样冷心绝情了。
南宫瑋哪敢怠慢,忙将南宫琛一拉,吩咐一干僕人仍在此等候,自己则与二弟一道施展轻功跟了上去。南宫玨本来想趁机玩弄穀靖书一番,也有向那甘為霖示威的意思,未料他们说走就走,当下话也来不及说,便只有匆匆携了穀靖书追赶上去。
山路蜿蜒尚在,甘為霖只管沿路宾士。南宫瑋紧随其后,跟他翻山越岭,脚下不停,心裡却不免有些犯滴咕。方才玉简说了,沿路只会去到天门旧地,而那裡并无南宫北翊两人踪跡。甘為霖莫非真是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后头南宫玨一面揽著穀靖书身躯,一面把握著落地节奏正跟他说著怎样运用内力来施展轻功,遇遇而语,甜蜜得很。
穀靖书当然很是关心穀云起的情况,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有心思来听南宫玨那夹杂了掐掐捏捏揩油不断的指导,想要自己学会了轻功,赶去与穀云起见面。如此这般,到得甘為霖与他们进入第三重山岭时,穀靖书便能稍微离开南宫玨的掌握,被他牵著手自行勉力提纵。虽说尚不熟练,但轻功也是要练的,一路跑著他渐渐地便掌握得愈好。
南宫玨对他的进步比他自己还开心,一双眼始终晶亮亮的,兴奋地拉著他向前奔著,真是少有的认真教学,就连趁机揩油的次数也大為减少,实為异数。
甘為霖带他们走的,果然只是去天门门户所在之处。从申时走到亥时,他们已完全深陷莽苍山川之中。一些飞簷雕槛,残壁断垣,便在黛青的山色中时隐时现,露出端倪来。
葳蕤的杂草间、茂盛的树丛中,那些年久失修、无人看护的建筑上满泛著褪色的陈旧,叫人不禁心生苍凉。
part179
草木芜乱的道路两旁,散落著些生銹的铁器,零落的白骨,腐朽的布帛,处处昭示著曾有的惨烈廝杀。
一经浸染到此处的氛围,就是一路嘻嘻而笑的少年,亦不由严正了面色,恢复以往的冷峻神态。
他或许并不知道此处曾发生过什麼,但目光扫过两旁时多时少的残骸断兵,多少便能推断出那场血战的人数之多,程度之重。他因此将穀靖书的手掌攥得更紧了些,那一战距今时日虽长,但这般兄恶险境,即使隔了数十年仍旧戾气不消,连他也有些心惊。那隐隐风涛,鬼哭也似凄凄;那漫漫雾气,阴魂一般惨惨。他不知穀靖书是个什麼感觉,但自来是保护他得惯了,即便这山野变色,当真涌出那鬼魅魂灵来,他也要挺身护在青年身前,為他扫荡迷雾,重开青天!
南宫瑋与南宫琛便要镇定得多,他们既比南宫玨年长,受的教导也正常得多,对於昔年武林掌故极為熟稔,知晓是什麼导致了眼前这一幕惨澹景象,更约略明白為何穀云起重病至那种程度,父亲还要先与他赶来此处。心中既是感慨,又多少有些激动,热血澎湃。他们终究不是穀靖书,对於带甘為霖来救治穀云起,只是一件父亲交代的任务。至於穀云起到底会如何,对他们当然不如那传言中锦绣烂漫的天门秘宝诱惑来得大。
南宫瑋甚至心下思忖,终觉父亲的这次行动考虑不够周详,目标又大,又不曾试图保密,甚至还将甘為霖这样的外人带来这裡。其实待知晓那宝藏入口之后,便任那穀云起死了岂不更妙?
他眼角餘光一斜,瞧见南宫玨一脸的严峻紧握著穀靖书的手。南宫玨固然扎手,穀靖书却只是个以色奉人的柔弱书生。何况有父亲在,小玨再怎样反骨,也反不上天去。
原来南宫玨与穀靖书与他们同行了一路,全没告诉他们那南宫玨身世的事。南宫玨那小子是根本没将那事放在心上,而且在他心裡,大约南宫北翊是南宫北翊,并不关系到其他人。况且他和两位兄长素来脾性不和,现在和以前并没有什麼区别,只是理所当然地吃著用著南宫家的,态度坦然到令两位兄长完全生不出疑心。那穀靖书倒是心裡明白,可实在担心事情若披露出来,南宫瑋等人便要翻脸成仇,更不允许他们跟随下去,所以不但没说,侍奉两位兄长也是尽心尽力,是以以他们的浅薄经验,竟一直没有露馅,倒得了那二哥南宫琛的许多同情和关切,真有一些家人之感。
此刻南宫瑋心裡思虑的事情远较他们复杂,但总以他们还是一家人為前提,便也没有将这个疑虑当做难题,只在心裡暗暗忖度著甘為霖的实力能否凭自己这一家人对付下来。
甘為霖容色冷冽,连续赶了这许久的山路,又是用的极快的速度,他却没有显露一丝疲态,可见他惯常虽是以毒制敌,那本身武功也丝毫不弱。他也不知是否觉察到背后南宫瑋的视线有些刺骨,忽然身形一顿,转首翘望。道路两旁密林遮蔽,但他望的方向泥土稀薄,隐见坚硬的岩石山体自泥土中突兀而起,两边树木沿著它两边生长,倒像簇拥著一条直通天际的大道。
南宫瑋正為父亲之计短而暗自筹画,陡见他停下,不免有些準备不足之仓促感,脱口一声:“到了?”说话时眼眸四顾,才意识到自己是走了神,忙住口收声,為防给那甘為霖听出自己心中诡计来。
甘為霖恍如未闻,转过身,竟没有施展轻功,一步步走向那斜向上方的“通天大道”,终在那“道路”尽头,亦即山石凌空处止住步法,举目远眺著苍山间掩映的楼臺屋宇。他脚步是停了,那身形却不知為何,似乎却在颤抖。
南宫家三兄弟哪明白他的心思,见此情景,面面相覷。穀靖书喘了几口气,匀过呼吸,也往甘為霖那儿一望,却只觉他背影孤单萧索,说不出的悵然落寞之态。他微一犹豫,竟脱开少年的手,足尖点地飞跃上前,道:“前辈。”
南宫玨真真是一时疏忽,给他一下溜开身旁,实是前所未有之事,不由大惊失色,何管两位兄长眼神裡的意思──虽他就是不给这一惊岔走也往往弄不懂他们眼神──总之赶忙一跃而起,紧贴著穀靖书落下来。
甘為霖这回却没对穀靖书说什麼难听的话,只“嗯”了一声。就是这一声“嗯”,也叫少年再次惊得脑袋一歪,差点没扭了脖子。他又惊奇又不解地眨著眼睛,来回看他们两个,只等穀靖书来给自己解释那甘為霖今天究竟是吃错了什麼药。
谷靖书其实又怎会知道甘為霖的心思,但明白甘為霖最不喜见自己唯唯诺诺的卑微姿态,是以鼓起勇气挺直了身板来与他搭话,又道:“前辈為何不走了?叔叔他……他当真虚弱得很,若是耽搁了时间,我只怕他……怕他有什麼意外……”
穀云起那样的情况,其实发生什麼也不能再算作“意外”了。甘為霖没有反驳他,只望著已成废墟的天门屋宇,语气淡然地道:“我带你离开的时候,曾说过永远也不再回到这裡。”
穀靖书心臟猛地一跳,几乎没咬了舌头地惊声道:“什麼?”
甘為霖语声转冷,道:“也说过,决不再诊治任何一个江湖人士,更不理会天门穀氏任何事情!若不是你刚才瓜瓜坠地,又有你娘亲的嘱託,便连你也一併丢在山上,任他穀雁回想要死战也罢,殉死也罢,都与我没关系!”
谷靖书简直被他这番话吓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来时路上多方奉承,不听甘為霖有一字提到与他有关系的话,怎知竟在这时听到他说出自己的身世关系?他张口结舌,只能訥訥喊道:“前……前辈……”
那少年因為听得太迷糊,又得不到穀靖书的解说,一头雾水的如同撞进网中的小虫,东张西望的格外孤立无援。
那落在山道上的南宫瑋两兄弟反倒听懂了,他们本就知道穀靖书与穀云起的关系,只是甘為霖在这其中有什麼瓜葛不甚清楚,如今看来,当时这天门遭遇那场祸患时,甘為霖带走穀靖书,才让他能顺利长大成人的。
只是甘為霖对穀家那股浓重的怨气,却又叫人颇费思量。
穀靖书也惶恐不安,不知这位前辈究竟是怎麼个意思,而他对当年的事殊不瞭解,又怎麼才能化的开他心中鬱结,让他能释然地前去為穀云起疗伤。
一念至此,他只能愤恨自己的软弱无能,不能在那天夜裡便从南宫北翊手中救下穀云起来,累得这本来就气息奄奄的叔父还要经受这许多磨难,实是心痛之极。
但即是他也不能理解,穀云起与南宫北翊的爱与恨,并不是蛮力的抢夺分割,便能够彻底斩断的。
part180
甘為霖负著手,背影只留一片孤傲卓绝的剪影,仿佛强横地宣告著他的不肯妥协。穀靖书便又不得不被他这样的气势压得再次战战兢兢起来,几乎便要哭了出来,竭力忍著方能开口道:“前辈……那些前尘……前尘往事,不是都已经烟消云散了?谷……我、我……叔叔的大哥也已经不在……”
他心裡将穀云起认定為亲叔叔,但要突然改口叫一个从未谋面甚至早已去世的人為父亲,总是既唐突又冒昧,因此说不出来。那甘為霖果是不喜欢他过於软弱的态度,一听那泫然欲泣的声音便霍地转身过来,眉宇间悵然化作薄怒,几乎就要朝穀靖书喝斥下来。
但穀靖书抬著头并未躲避,他目光一怔,笼在这气质形象太过不合记忆中那人的青年身上,忽然明白了什麼,自嘲地笑叹了一声,道:“不错,他已经不在了。”
“所以……”
“我既然说过不再理会他穀家的事,却何必一定要你……做出他的样子来!”甘為霖笑得颇為惨然,连他原本阴鬱怨憎的神色也因这黯淡而削弱了不少,穀靖书这才觉得,他的样子原来并不可怕。那刀刻斧削般锋利的线条轮廓一旦柔化,倒有些纤细文弱之气,正如一介书生。
穀靖书心知他情绪变化总是过於激烈,那对身心修养都极其有损,他身為大夫,不至於不知道个中厉害,却还是那样苛责地对待自己,可见内裡驱动著他情绪的力量如何强大。而这情绪变动,现在瞧来竟和那穀雁回有著莫大关系,穀靖书虽没有将穀雁回叫做父亲,却已然“父债子还”,代穀雁回為他感到愧疚了,為著减轻他的自责歉疚之意,忙道:“前辈教训的极是,靖书七尺男儿,本不该自甘人下,胆怯懦弱。”
甘為霖又摇了摇头,低沉地道:“将你养大的并不是我,我没有资格来管教你。”
穀靖书道:“前辈却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有的是资格。”
甘為霖呆怔了好一阵,才偏过头去,笑得凄凉,道:“我或许救了你的命,却是杀了你的母亲。你还要感激我这个‘杀母仇人’麼?”
穀靖书心头再次大震。他站在甘為霖面前,本来已用了足够的决心与勇气自立自强了,此刻被甘為霖这句话如铁锤砸下,直是眼冒金星,腿脚发软,一时连怎麼呼吸也忘了地说不出话来。
南宫玨反应极快地搀住他腰身,同时一皱眉,向甘為霖怒喝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甘為霖对他向来漠然,看也没看他一眼,只道:“天门祸乱,她胎气大动,又耗空气力无法生產。那本不算什麼难题,我便剖开她的肚子,将你取了出来。”
南宫玨一怔,不由看向怀中穀靖书的脸色。就以他的知识经验来判断,确实是不知道这到底该感谢甘為霖救了穀靖书,还是该為穀靖书同仇敌愾,谴责他竟以如此残忍的手法杀害了穀靖书的母亲。
穀靖书倒抽著气,寧愿自己此刻晕过去了,也并不想听说如此血淋淋的事实。
他原来并非是棺材生子,却是……以母亲之命换来的自己一命。
比起自己一人的悲惨,竟还要叠加上另一个血缘至亲的性命,他那颗本来就没有经受过多少残酷歷练的心,一时之间又如何接受得了!
他几乎就要倒下,但被南宫玨死死托著腰背,终於是没有倒。
只是说话口气已变成了梦游般的茫然:“这……不能怪……前辈……是我……是我的……”我的错?十月怀胎,他呆在母亲腹中,可哪有什麼意识。要说错,那该当是袭击天门那些人的错。然而那些人的作為,但以一“错”字已不足形容。
前尘演没良久,他甚至不知从何处才能找到一丝过去的影子。留在他眼前的只有颓败的建筑,繁芜的山野。
那麼多人化身白骨,他要恨这些白骨,可也拿它们无可奈何呀!
而这样深重的仇恨,穀云起却一直背负著,他活得有多痛苦?
甘為霖又开口了,语声冷得如同刚穿过一座冰窟。
“只是将你取出来,以我的技艺,又怎会致她死地?”
穀靖书泪眼朦朧中,只觉这位神医侧过去的半边面颊铁一般地冷硬起来,漠然地拒绝著他人的分担或推託,吐词清晰地道:“但她生下孩子,却想不出该怎样才能让这个孩子长大成人。那些人知道她怀著身孕,若给看出端倪,即使藏得再好,又或是真能平安送走,只怕仍无法摆脱有心人的追杀。”
不止谷靖书,连在后面听得直有些冷汗涔涔的南宫瑋两人,到此刻又不由悬起了一颗心。
那她──他是怎样将穀靖书带出山,甚至令他平安长大的?
甘為霖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人,仿佛只是自叙往事,只是声音不免激越,情绪更是大起波澜,道:“我在她肚腹重塞入东西,以羊肠线缝合,好让她看起来仍是未及生產的模样,绝了一些人追杀谷氏后代之隐患,才能够真正令那孩子摆脱一切危机,不再受到牵连。”
南宫玨眼睛已经瞪到滚圆,以他的脑袋瓜,想要弄清楚这当中的复杂问题,想必是很难了。但他摸著穀靖书手心裡湿作一汪儿冷汗,忽然似觉有必要為穀靖书伸张一些“正义”。
他大声道:“靖书的娘亲并不是生他而死的,是不是?”
他虽则有些傻,却很敏锐地清楚穀靖书是在為什麼忐忑不安,脸色苍白。
只是他这样问,回答的却是穀靖书自己,一摇首,一行泪,一声痛哭。
“非生我而死,却仍是為我而去……我、我……”
我要以什麼面目,才得见那二十多年前便葬身此处的,虽未谋面,犹恩深似海的父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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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这样悲慟,即使是固执如一头小牛的少年,也不禁茫然了。
他仍紧攥著青年的手,抚著他柔韧紧绷的腰背。他思虑不到那麼复杂的问题,那麼纠葛的情感。他简直想要同从前一样,不讲理地强行将那些伤悲从青年脸上抹去,再用那屡试不爽的法子──通过至乐无上的肉欲交欢,把那些无谓的痛苦都从他心中挤走!
然而他焦躁地以脚跟狠狠碾压者脚下那覆著青苔的岩石,竟自忍耐住这种自私的念头,只道:“靖书,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哭。”他的声音也能如此低柔,仿佛為青年担负著整个青天,同时还要神色恒定地望著他的眼,安抚他的心。
谷靖书正在崩塌成碎片的世界便由他擎住了,且一动不动,只等他自己重新收拾完整。
这孩子什麼时候彻底长大了,没有从前蛮不讲理的命令,没有以往不管不顾的痴缠。他明明仍是不太能懂得这些事情,但挺直的肩背,温柔的安慰,却仿佛是一个能支撑天地的男人绞尽脑汁所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他虽说“你不要哭”,其实却做好了迎接一场漫天豪雨的準备。
无论那悲切的洪流来得有多麼猛烈湍急,他都将屹立不倒,永远作為他的依靠和支柱而存在,而昂立。
穀靖书这倒不哭了,他的父母那般执著地要他活下来,哪怕连他们的存在也一无所知,哪怕对这刻骨的仇恨无力承担,他们也并不在乎地要他活下来。他更不该以自怨自艾来充塞这本该另有意义的活著的生命。
所以他与少年握著手,便联成铁一般坚定的意志!
甘為霖大约还沉浸在二十多年前那惨烈血腥的现场中,背负著的双手指爪弯屈,青筋暴露,几乎要扭断了那节节指骨。他阴惨惨地一笑,道:“那当然怪不得你,是死是活,你只能接受,难道还能自己做主?”
“前辈……”
穀靖书好容易颈项硬挣了一些,想要劝说,却一时不知从何劝起。他想,甘為霖那样做并非為的什麼好处利益,天门危殆,这人还要留在天门,那是生死也置之度外了的,无可非议。
甘為霖道:“能自己做主的,偏生却要……却要以身殉死!简直糊涂到底,可笑之极!哈……我為什麼又要救走你的儿子?你连為著他也不肯活著,我何须多此一举,多此……不义不仁之举?……”他忽然仰起头来,笑容凄厉得简直有些狰狞,“我岂止不仁不义,而且冷血无情!你既然骂我无耻厚顏,只為满足私心,我自然只能是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所以你的孩子,我送给了别人;你的兄弟,我不闻不问;你的秘密,我……只恨不能挖出那半隻脑子,将它抛诸野路,尽数忘记!”
穀靖书张口又闭口,他想要宽慰这个人,却分明觉得自己说的一切都将苍白无力。甘為霖做了一件“残忍”的事,保全他却必致他母亲于死地;穀雁回必是不忍见爱侣那般痛苦惨厉吧,所以痛斥甘為霖所為“不仁不义”……过去的纠葛之繁复,就连穀靖书也揣测不出更细緻的东西。他只是隐隐觉得,為穀雁回一场“误解”的怒斥竟鬱鬱数十载,甘為霖该是有多少冤屈与愤恨,直将长歌当哭也未必抒泄得尽。
甘為霖说了那些话,却望著半空,发了一会儿呆,没再言语。
而穀云起却不知正在这山中何处,或许正一寸一寸地死去。
穀靖书百爪挠心地焦虑起来,他真想问:你到底救不救我叔叔!
他却不敢这般放肆,他也没有资格和权利对这个人有任何过分的要求。
穀雁回那样叱駡他后,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挽救?
甘為霖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二十多载后也艰於放下执念,他更不敢激怒这人。
他的焦急却传递给了手心相合的少年。南宫玨一转头,对著甘為霖皱一皱眉,喝道:“你还要呆上多久,偏要拖到穀云起回天乏术麼?”
周围这许多人,也只剩一个南宫玨敢对甘為霖如此大声喝呼了,所以这回竟没有人出口斥责他,反倒為此刻还能有人出如此声音而松一口气,不必再笼罩在甘為霖带来的阴霾压力之中。
甘為霖似乎也在迷惘,迷茫於自己负了这许久的气,如果就此打破誓言,还有什麼意义。
而坚持下去,到底又还有什麼意义。
南宫玨等了一刻,见他不答,便拉著穀靖书要转身而去,道:“靖书,这个人靠不住的。这样犹疑不决,还能做成什麼事?”
南宫瑋却嗤之以鼻,心想若没有这甘為霖带路,又能去哪裡才能找到那穀云起?但他素来以秉承父亲性情意志著称,虽还未细想怎样将这天门宝藏据為己有,那却是因為觉著有父亲做主,自己没必要操心太多,但此刻能不能找到那个宝藏,甘為霖到底要不要救那穀云起,在他心中都无关紧要。反正父亲此刻想必已身在宝藏之内,就等他慢慢出来也是无妨。
穀靖书的脑子好在与他同样清楚,知晓不能一走了之,也呼道:“前辈!”
甘為霖眼珠转过来,斜看著他,静默不语。
穀靖书道:“死者已矣,生者……生者何堪!”
甘為霖脸上一暂态起了奇异的变化。他似问似答地道:“往者不可諫,来者犹可追?”
穀靖书心道你再拖延时间,来者却是亦不可追了!但他心裡刚闪过这个念头,便驀地一沉,悔恨自己竟有这样不吉利的想法,急急点头,以期儘快催动他动身来挽救自己生出这“恶念”的失误。
甘為霖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只是他虽笑著,神态却是癲狂的,悲愴的,自嘲的,就是没有喜悦的。他笑得眼泪几乎要出来,身形终於霍地拔地而起,飞纵向道路前方。但听他且行且叹,只道:“我生气什麼呢?生气什麼呢?只因生著气,才会记不起他们早随天门灰飞烟灭的事罢了。其实我怎样也好,他已再不会有任何异议,我恨他,憎他,厌他……不过是投在了一片虚空……一片虚空!”
穀靖书都没料到他会这麼快便展开行动,倒在原地愣了一下,还是少年反应及时,搂著他一旋身,紧随跟上,不差分毫。
南宫瑋两人这回落在最后,他们并不著急,而且与甘為霖还有前面那对小的不一样,正要低声商议一些关系南宫家收益的秘密话题。
自然,不跟南宫玨商量,除了这可能会损害穀靖书利益外,那小子根本不会听也是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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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上青苔滑腻,落叶厚积的阶级,跨过玉槛横斜,花草葳蕤的板桥,路经的天门建筑旧漆剥落,雨浸风蚀,柱倒梁断,瓦上松柏幼瘠,室内荒草蔓蔓,鼠奔狐窜,雀飞稚腾,当真是荒废极矣。
甘為霖没再耽搁,与他们在那曲折往回的长长臺阶上绕来绕去,下峡谷,穿隙洞,上山峦,终於来到一座小小的祠堂之前。
这祠堂建在半山之上,因地制宜,靠著山体作墙,瓦列鱼鳞,墙绘朱丹,虽歷经数十年的无人看管亦十分破败,比起那些倾圮倒塌的高屋华厦,它只是不起眼地屹立此处。瓦不漏雨,室内地面乾燥板实,并无乱草;墙不透风,供在祠堂裡的香案积灰寸许,却完整无缺。
祠堂供奉的是谁,他们看不出来。甘為霖也没有向他们说明,只是跨进门槛,挥去层层蛛网,自己走到香案下放著的两个蒲团前,灰也不掸,一掀衣摆,双膝跪下。
四个小辈小心翼翼地跟他进去,小小祠堂顿时拥挤非常。他们各自努力打量著这裡面的情景,但见四壁徒然,只甘為霖跪著面对一张案几,案上放著只香炉,几支烧黑的细香尚插在其中,仿佛能见著它浮在过去时空中的嫋嫋青烟。那香案之后,竖著一块无字的黑漆牌位。
那是神的?鬼的?还是什麼人的?
他们心中满是疑问,却不敢贸然开口,去问那下跪的人。
而敢於开口的,偏偏头脑简单,只是扫过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危险,便将那所有怪异的物事全无疑惑地接受下来了。
几人就在这破败祠堂中沉寂下来,静悄悄地只看甘為霖跪在那儿,不知前路在何处。
甘為霖跪著,却没有磕头,盯著那牌位看了一会儿,便抖著膝上的灰尘站了起来。穀靖书早已左右看清,确定周围绝不可能有穀云起的藏身之处,心裡正是火烧火燎的焦急,踌躇这一阵已忍到极限,见他起身,乾脆一咬牙自己挺身而出,道:“前辈,您到这裡来做什麼?我叔叔他……他又在哪裡?”
他后一句话说出,自己也知道不对,甘為霖并不知道穀云起在哪裡,然而他们这些人中,只甘為霖对天门看来颇為熟悉,便是推断也要比他们準确十倍了。
甘為霖也没有答他,自顾踏前几步,走到那香案之前,一伸手将那铜鼎样的小香炉拿起来,随手递到身后,道:“拿著。”
最听话的自然是穀靖书,赶忙双手去捧,未料那香炉竟是沉甸甸的颇有分量,直将他双手压的一坠,好容易才没跌落地上。甘為霖已将香案移开,不知何时竟将那块牌位操在手中,所对著的却是那面山石墙壁。
那面石壁凿得十分平整,但高处想必是搭起架子修整的,因此仍留著一两行的排列整齐的孔洞,有些甚或形成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甘為霖持著那块牌位,将之当做利剑也似对著石壁中央一道缝隙,轻轻鬆松便插了进去。南宫家三兄弟都瞠目惊奇地看著他的举动,穀靖书抱著那铜香炉才一抬头,便见他将牌位朝石缝中插去。他只当那牌位乃是木制,这一下怕不折断毁坏,不由又一声:“前辈!”话音未落,那牌位就已嵌入石缝之中,连石屑也没擦下来半片。
他们所站著的地面同时一阵轻微震动,似有一声闷雷从脚下滚过般,甘為霖纵身后退,刚才放置香案的地方上下浮动,呈现四条明显裂缝,割裂出一米见方的一块岩石。那块岩石向上拱起半寸,抖开那些填塞缝隙的绵密泥尘,再一寸寸地往下凹陷进去。
那原来是一个机关,穀靖书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他在南宫家的藏剑阁中见识过的,只是此处那开关与机关入口,原都是取自山岩本身,浑然一体,比南宫家的那个密室又隐蔽了许多。南宫瑋却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同时不由兴奋起来,不知这机关之下隐藏的到底是怎样宝贵的秘密。
那沉下去的岩石自作了第一级阶梯,甘為霖一步踏上去,很快便走下了臺阶。
他虽没招呼,剩下的几个又哪会不知道要跟上去,当下急忙跑过去,穀靖书抱著铜炉在前,南宫瑋护著南宫琛在后,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臺阶下是一条宽敞的通道,两旁拳头大的扇贝作盏,鸽蛋大的明珠為灯,映照著一色白玉铺地,金粉雕饰的通道,直晃得穀靖书花了眼睛。他看见甘為霖的身影消失在十几米远的石门处,来不及消化眼前华美的景象,急匆匆地追了上去。南宫玨心无旁騖,轻飘飘地缀在他身旁,忽左忽右的,那多半是觉著这些珍珠不亚於留在南宫家的那串“二十四桥明月夜”,收集起来倒可用作私房情趣物品。南宫瑋则更為兴奋,与南宫琛低声道:“此处看来果為天门藏宝之处,等下与父亲会合,恐怕有变,随时準备监视著那甘為霖的举动。”
他们跟著穀靖书走进新一重石门,抬眼一望,不由一阵错愕。
门内那座石室确然恢弘宽阔,佈置得也极為华丽,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迎面放著的一排排写著名字的牌位,以及牌位下陈设的玉马金车等殯葬仪仗。
这原来是天门拜祭先祖的地方。
穀靖书一进门就是一阵头晕。他眼力不差,一眼望见这麼多谷氏前辈的灵位在此,那心裡便直犯怵,连同著腿肚子打哆嗦,几乎挪不动步子。
甘為霖却偏偏叫他:“靖书,过来,跪下。”
这是要当著祖宗的面数落自己的不是麼?穀靖书哆哆嗦嗦地一步步往他指著的地方挪,明知自己怠慢先祖也是有罪,只是心裡太过沉重,怎也迈不开步子,一到甘為霖指著的蒲团前,便双膝发软地跌跪在其上,浑身骨头都骇得酸软了,差点连怀裡的铜鼎也跟著跌落出来。
南宫玨许久没说话,大约是寂寞了,忍不住又跟甘為霖抬杠道:“不准指使靖书!”
话虽如此,穀靖书那麼听话,他却也没法阻止了,只好眼睁睁看著穀靖书孤零零地跪在那数十个黑漆漆、阴森森的灵位之前瑟瑟发抖。
穀靖书正等著甘為霖的下一步吩咐,并做好承受一番叱駡的準备。然而甘為霖好像并没有骂他的兴趣,只道:“将香炉放到供桌上,好好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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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隐约有逃过一劫的侥倖感,穀靖书双手捧著那只香炉,奋力地把它送上供桌。那香炉著实沉重,压得供桌“哢”地一响,也不知是不是年久失修有些朽坏,叫穀靖书担心地等它平定下来,才双手合十地行礼叩首。
南宫玨若是以往的性子,定然直接就将他拉起来了。然而他经过最近的磨练,却知道自己虽是為穀靖书出头,但若违背了那书生的意愿,反而会惹得他不高兴。因此在旁边不忿地绕来绕去,却没有阻挠穀靖书的行动,只一双大眼瞪的圆溜溜的,剜也似的将那些牌位一个个看过去。然而看到最后,他也是一声不出,想必是发觉了眼前这堆牌位对穀靖书来说意味著什麼,那素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蛋上也罩上一层严肃的色彩。
穀靖书比他严肃百倍地磕著头,心裡却一片乱糟糟的,连祝祷的话也想不出该怎麼说。
他毕竟不是这儿长大的,除了对穀云起的亲近之情,对此处并没有什麼归属感。况且以他现在和南宫玨的情况,却叫他如何向这些老祖宗们交代?
他心事重重,在磕头之时便更不由得诚惶诚恐了,深觉自己行不由衷,实在褻瀆祖先英灵。好在甘為霖并没有在意他说什麼话,更不打算剖开她胸膛看他心裡的想法,见他结结实实地在那蒲团前的石板上磕了九个响头,终於出声道:“够了。”
穀靖书茫然抬头,一时只觉头晕目眩,看什麼都晃悠。他哪想得到别的,不禁慌乱地暗道:心不至诚,这必是被祖先们怪罪了才会这般头晕。
南宫玨早跳到他面前一把把他拉起来,心疼地伸手摸著他的额头,埋怨地道:“笨蛋靖书,脑袋都磕出包来了,都不疼麼?”说著犹豫一下,仰起头将嘴唇对著他红肿的额心轻轻吹气,用以缓解他肿痛之苦。
那边南宫瑋两人早惊讶地呼叫出来,目光所向,乃是甘為霖纵身而去之处。只见左面精心雕饰的墙壁轰然颤动,慢慢裂开几丝缝隙,给那些缝隙切割开的墙壁缓缓沉下地面,露出一道门户来。
来到这地下的灵堂之中,南宫瑋本来已有几分失望,哪知这甘為霖不知又做了什麼手脚,竟别开蹊径,又弄出一条暗道来。他大喜之下可是连穀靖书两人看也不看一眼了,紧握著南宫琛的手便尾随上去,唯恐那甘為霖再使出什麼花招来,突然又将这条路给隐没。
谷靖书本来站立不稳,被南宫玨轻轻地在额头上吹著气,总算醒过神来,意识到刚才的晃动乃是室内机关发动引起的震颤,又瞥见那三人飞鸟投林般地没入那暗门之内,对南宫玨感激是感激,却没工夫再和他亲热了,急忙拦腰抱起少年,自己施展轻功飞纵过去,紧衔其后。
南宫玨猝不及防,倒被他拿了主动,给抱在怀裡简直有些不适应。但他忽闪两眼瞧见穀靖书额头见汗的紧张神色与那泛红的蜜桃般可口的脸蛋,便不觉著难以接受了,窝在穀靖书怀裡只往他丰厚的胸膛臂膀上蹭,并时不时出声指点穀靖书如何吸气吐气,提纵起伏。
这段甬道极為宽阔,直通下去并无弯道,两旁粒粒明珠星辰般吐著光芒,模糊的光晕中更衬得脚下汉白玉方砖格外富丽堂皇。
甘為霖与南宫瑋三人遥遥领先,早先一步奔到了甬道尽头,右拐而出,不知进入什麼样的地方。穀靖书心下焦急,也是卯足了劲地追赶,奈何他轻功才刚学了一两个时辰,又抱著个看来纤细轻巧实则颇為沉重的少年,眼见他们三人接连消失在视线中,自然更是著急。
偏在这时,拐入另一个地方的甘為霖三人纷纷传来或惊或怒的几声喝呼,直叫穀靖书慌得踩在平路上也步子打滑,几乎没摔上好几个跟头。
那窝在他怀裡的少年终於是享受够了,双手伸到他腋下反将他一抱,自己一个借力使力的空翻,再落回地上已变成抱著他奔跑的姿势。少年轻功何等高明,流云飞瀑般地两个起落,便即落到门口,一转再纵而出,已与甘為霖等人并列。
他们身处一排排棺材之间,不等穀靖书反应过来,少年敏锐的目光已捕捉到是什麼令先到的几人神色失常了。他举目一望,其实也看得呆了呆,道:“靖书,找到你叔叔了。”
“啊……”
“只是……他看起来……有些……奇怪……”
穀靖书惶惶然地从他怀裡挣扎著四顾,甘為霖脸色铁青,南宫瑋表情古怪,南宫琛又惊又怕……他简直不知道穀云起是要变成怎样的“奇怪”,才会令他们都如此震惊。但他的目光终於越过那些阻碍视线的棺材,瞧见那葡匐在石壁旁岩石上纠缠作一团的人影时,猛可裡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叔……叔叔!”
那南宫北翊衣衫凌乱,合身压在近乎全裸的穀云起身上,那却不是……却不是在交欢是在做什麼?
他们离开南宫家山庄那晚,南宫北翊几度不顾穀云起身体虚弱的情状,就要在他们面前强姦了穀云起。后来是平静下来了,穀靖书却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又一次罔顾穀云起的性命,做了那禽兽不如之事!
难怪甘為霖愤怒到这种程度,天门的后人每一个都成為在他人身下婉转承欢之徒,对他来说必是一个深重的打击。
南宫瑋两人,却怕是尷尬于撞见父亲这见不得光的一面,进退不得,不知该做出什麼样的反应才是合当。
而少年……
南宫玨双眉深锁,一双眼死死盯在穀云起身上,嘴唇闭得紧紧的,眉宇间却看得出烦恼之极。
他也有吞吞吐吐的时候,对著穀靖书,小声地道:“靖书,你叔叔好像……不是活人……”
穀靖书受到的刺激太重,双脚已然著地,却记不起要如何才能迈开步子奔到穀云起的身旁,将他从那南宫北翊的身下夺回来,乍听得少年这句话,也并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地道:“是麼?”
南宫玨道:“那个……也有些奇怪。我现在虽不是将人都看做尸体,但什麼人已是尸体,却还是分辨得出来。那个……嗯,一直抱著他,还在做那种事,不是也很怪麼?”
他说著,自己脸上忽然露出一点悵然,又有一点恐惧而了然的神情,捉著穀靖书的手一紧,想要将他牢牢抓在手裡。至於為什麼突然起了这样的反应,他却也说不上来。
而穀靖书不堪重荷的脑筋运转至此,终於给他话语中过於冷酷的“尸体”儿子彻底切断。他浑身僵了一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拼命望著仍旧动作不断的南宫北翊,望著那在南宫北翊身下簌簌颤抖的穀云起那温顺得过分的赤裸身躯,整个人开始发抖,好像失去了在这世界立足的力气。
尸体?穀云起……尸体?……
尸……
尸……尸……
他无法再顺利地思考下去,而在这思维断裂期间,充塞满胸臆的痛苦与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旁边甘為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正要走过去怒斥那丧心病狂的南宫家主,穀靖书已驀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一下挣脱少年紧握著的手,连飞带奔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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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北翊拥著穀云起辗转缠绵,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他眼裡心裡,装著的只有怀中这一个穀云起。為了这个人给他的冷硬或柔顺,他连饥饿疲惫也忘记了,為那一点点的顺从便感恩戴德,欣喜不已。穀云起不肯睁眼,他轻声低哄,在他面颊上,脖子上,身上每一寸皮肤上温柔地,微含挑逗地印上了无数个吻。那怀裡的人仍是固执地闭著眼不想理他,然而身子却渐渐地发软,柔顺得如同坚冰化作了春水。
他的云起还是这样的彆扭呢,只不过,这半推半就的风情倒也是更為撩人。他愈发将穀云起抱的紧了,心头上烧著的火如同长明千年之灯,非但没有熄灭,反是越烧越旺,甚而渐渐蔓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了,穀云起冷冰冰软绵绵的肉体正是它最好的慰藉。他们肌肤相亲,脸颊相偎,腿脚相挨,那突兀而起的灼热硬物,则急切地寻找著另一个最能体谅它,容纳它的美妙凹陷。
“云起,你果真不想理我,不要同我欢好麼?”
臂弯裡,胸膛下的肉体柔弱无骨而没有回应,他耐不住寂寞,更压不住跃跃欲试的欲念,便软语相央,婉言奉承,又故作一些委屈之词以打动那人的心。他一个人絮絮不已,终於轻手轻脚地将穀云起的两条腿拉开,挺身插入那销魂的臀间穴眼,自己又有些自得地悄声笑道:“你不与我交欢,却还能同谁?……”说到此处,饶是他自己也不由心中一憱,眉头一皱,顿了一顿,忙将多餘的力气都用到下身去了,强咽著口水乾涩地又道,“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再不能同别人……
我也不会……又怎捨得让你和别人……”
话到最后,艰涩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出。他恼怒於自己的“不正常”,又倾心於下体享受到的欢愉,索性闭口不言,合上双目只管压在穀云起身上用力肏干,让那舒爽透顶的滋味传遍四肢百骸,驱赶走脑海裡所有莫名的阴影。
快活得忽略了一切。
什麼也不剩了,天地间只餘下他与穀云起两个,生也罢,死也罢,闹也罢,静也罢……总归是两人在一起,合二為一,缠绵到世界的终点……
“放开他!你放开他!”
原本完全佔有的那具躯体,忽然被一双陌生的手抓住肩头,并试图将之从他身下拖走!南宫北翊受此一惊,顿如护食猛虎汹然抬头,一双眼满布血丝地瞪著眼前竟敢同他争夺穀云起的敌人,两手鹰爪般青筋暴起,一按住穀云起肩膀,一抓向那胆大包天的两隻手,要让它们彻底从穀云起身上消失。
然而新的喝呼声连连贯来,掌风呼啸,利刃破空,他尚未将那双破坏了自己这两人空间的手斩断,这完全由他臆想构建的甜蜜世界反被这些外来事物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模糊的眼裡这才映出那些似熟悉似陌生的人影,南宫瑋、南宫琛、南宫玨……还有就在眼前满面泪水与他争夺著穀云起的穀靖书――
如果从正常的顺序来看,应该是穀靖书先扑向穀云起,想将他从南宫北翊惨无人道的折磨中抢救出来,却被南宫北翊一爪罩下,指掌劲风猎猎,差点便要令他一双细嫩手掌裂筋断骨。南宫玨正在此时来到,翻腕一托,挡住他的攻击并趁势就要反击回去。南宫瑋与南宫琛自然是大惊失色,他们本来有些尷尬,但这尷尬在关系到“兄弟弑父”的大问题中自已不算阻碍,双双跃起急攻南宫玨背后,正要围魏救赵。
甘為霖看见得最早,反应的却是最慢。他与在场这所有人关系都不是很深,本来应是最能置身局外的人。然而却也正是因為这“冷静”,使他没有穀靖书的衝动,南宫玨三人的心切,因此落在了最后。甚至,也因為这种“冷静”,他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处理眼前这乱麻样的局面,不由僵在了那裡。
南宫北翊隐约才辨出三个儿子战作一团,穀靖书死死抓著穀云起不放,虽是他,也心中一凛,惊觉自己不能对穀靖书下重手,只因他是穀云起的侄子。
但他也不能放开穀云起,哪怕那是穀云起的侄子,谷云起也只能是他的,而不是穀靖书的。
所以他压在穀云起身上,神志竟恍惚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止有何不妥,却抱紧穀云起惶急地道:“云起,云起,你快醒醒,叫你侄儿鬆手!我们不是说好了,他们不得干涉我和你的事情麼?”
他已经几天几夜滴米未进,嗓音沙哑不说,连舌头也满是燎泡,说话声咕噥不清的。但他呼唤穀云起却还是叫所有人听了个清楚,穀靖书惊异,南宫瑋南宫琛大骇,南宫玨亦偏过头看著他,露出奇怪又哀伤的神色,口中道:“靖书,你叔叔是死了吧?”
穀靖书昏乱中只想将穀云起抢回自己怀裡,哪曾去思索穀云起到底是死是活的问题,此时被一问,那抓著穀云起肩膀的手不由一颤,心中明瞭,却怎忍心吐出那令人魂断神伤的话语?他呆在那裡,心裡对南宫北翊竟还要霸佔穀云起身体的行為猛起一股厌憎怒火,抬起一隻颤抖不已的手照著南宫北翊脸面便劈头盖脸扇了过去。那素来柔顺的颈背忽变得铁硬了,咆哮也似地怒吼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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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何人曾听过他如此胆气雄壮的怒吼,除南宫玨仍能处之安然,就是南宫北翊,也冷不丁的竟被他一掌结结实实打在脸上,不禁愕然相向,几乎就被他打得懵了。
穀靖书涕泗纵横,一掌下去,那南宫北翊虽被打中,却并没有真的滚了,仍压著穀云起不放。他心头烦闷更甚,一时间像是将过去二十几年压抑著的憋屈痛苦难过失望厌憎怨恨等一切的负面情绪都爆发了出来,失了理智地嘶声吼叫著,拳打脚踢地往南宫北翊身上招呼而去,打他,踢他,顶他,撞他,咬他,状若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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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南宫瑋思虑一定,暗忖己方形势。南宫北翊看样子是无法再有任何助力了,南宫琛虽说也算是一流好手,但要对上南宫玨,却绝无胜算,何况还有甘為霖的毒物暗器,此处更不知还有什麼防不胜防的机关,仔细算来,竟是腹背受敌,胜算极低。
他心情顿时变得奇差无比,不由又望了南宫北翊一眼,那南宫家长却没有一点清醒的表现,只管紧抱著穀云起,儘管是没再做那猥褻下流的动作了,却也是衣不蔽体,当真愧杀人也。这会儿不能依靠父亲,连小玨也中途反戈……不对!
南宫瑋暗一跺脚,侧头喝道:“你这混帐,既然早知不是我南宫家人,為何却现在才说!”
一路上还将他当做三弟来对待的自己,岂不是像傻瓜一样,由著这条白眼狼蹭吃蹭喝蹭睡!早知如此,在他挑衅捉弄甘為霖的时候就让他们大起干戈好了,自己何必要阻止他?
南宫玨理所当然地道:“你又没问我。”
怎麼会忘了这小子根本不能以常理来揣度……南宫瑋咬牙恨道:“你现在这麼说,那是打定主意要站在这甘為霖一边了?”
南宫玨一皱眉头,忽然不满地瞥了甘為霖一眼,把穀靖书搂得紧了些,大声宣佈:“我只和靖书站在一边,谁要和靖书為难,我便和谁过不去!”
谷靖书於震悚战慄中还未恢复过来,便得南宫玨如此掷地有声的维护。他纵使方才犹豫万分,此刻也不禁心中一定,只觉有小玨在侧,自己无论如何便都能坚定起来,那有些发软的双膝便挺直了些,只是声音仍有些发抖,道:“前辈乃天门故人,自是有权代天门做主一切。我与小玨……相爱甚篤,亦自知不肖,虽则有心為天门略尽绵力,无奈对此等事物一窍不通,恐怕、恐怕只能让前辈失望……”
甘為霖脸色丕变,南宫瑋神色却明显转好,这原来并非两相对垒,竟是三足鼎立。更重要的是,那甘為霖对穀靖书的厉声呵斥落在南宫玨眼裡,绝对是称不上友好的。
南宫瑋究竟是南宫北翊一手培养出来的好儿子,心思反应极為灵敏,当即道:“穀靖书要做什麼,其实和我们没什麼相干,我当然不会為难於他。相反,他所想做的与我们其实一致,都只要将父亲与谷云起分开,更没有任何衝突。”
南宫玨目光灼灼地盯著甘為霖,那甘為霖看来不高兴穀靖书的回答,但他既给了穀靖书选择,便没有要强迫穀靖书一定要走上自己所思的那条路的意思,终於没有什麼异状,只是看著南宫北翊与穀云起重叠在一起的身形,淡淡道:“这个我也赞成。”
南宫瑋一怔,他本想先说服了南宫玨一道先对付了甘為霖,若只剩下一个小玨,他的功夫再厉害,自己这边有两个人,怎麼也能立於不败之地了,却没料到甘為霖竟没有像从前那样愤慨激昂惹怒小玨。他这麼说了,小玨那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必然不会故意再与他起衝突,何况还有个对甘為霖恭恭敬敬的穀靖书在旁边帮衬。
甘為霖来到这裡,以前的坏脾气像是彻底被控制住了,不慌不忙地又道:“只是南宫北翊怎也不肯放手,若是硬性拉扯,只怕穀云起这副快要腐坏的尸身承受不住,给他扯断了肢体。”
他这话说得却实在太可怕,穀靖书忍不住“啊”了一声,拼命摇头。南宫瑋脸色一沉,意识到自己虽可哄得小玨与自己暂时在统一战线,那甘為霖却是不必哄骗,便有穀靖书的信任与支持。此刻他讲到将南宫北翊和穀云起分开可能的后果,分明是要令穀靖书憎恨南宫北翊。说到底,南宫北翊乃是他们阵营的,他们也会因此被敌视。
果然,南宫玨见穀靖书的反应,也是毅然摇头否决,走上一步抽出手来,道:“让我点了他昏睡穴,好将他们分开。”
甘為霖与南宫瑋双双意识到什麼,不约而同竟都大呼:“不可!”同时拔身探手要去阻止南宫玨的行為。然而南宫玨向来我行我素,早在他们还没反应时便駢指一併,迅速点向南宫北翊背部穴道。
同样不待甘為霖南宫瑋两人抢到,那抱著穀云起安静了半晌的南宫北翊反应更快,劲风袭背,他霍然身躯翻转,双手仍抱著穀云起不放,自己却避开那些穴道。南宫玨一指点在穀云起背上当即收手,侧身一让以另一隻手招架甘為霖与南宫瑋的攻击。
甘為霖见他收手亦停下攻击,南宫玨却与他过了一招,方才喝道:“住手!”两人一同停下,眼望抱著穀云起翻身坐起的南宫北翊,一时颇感棘手。
南宫北翊的武功极高,少年虽曾夸口自己打败过他,但平常过招,普通人并不会是他那样的眼光和思路。此刻南宫北翊却是疯疯癲癲,反应全凭本能,比平常更难对付。他们想要制服这南宫北翊,也绝不容易。
甘為霖亦两眼电闪似的盯著南宫北翊,一字字地缓缓道:“难怪穀云起会死。”
他这话却是用了传音的方式,一个个清晰地送进南宫北翊耳裡。南宫北翊浑身一震,脱口呼道:“胡说!”忙不迭地又将穀云起的脸捧在手裡,将自己脸贴上去,痴痴地道,“云起这麼乖,和我玩得很开心。他是不喜欢被打扰,才会不理你们的。”
甘為霖听若未闻,继续道:“你抱著他,只将他当做发洩物、挡箭牌,甚至连他真正的情况也不瞭解,不关心,他怎麼会喜欢你?”
那些话全都被硬生生地灌进南宫北翊耳裡,他慌乱地嚷叫摇头,耸起肩头去堵塞耳朵,口中也不再理会甘為霖的话了,只道:“云起,云起,我们在这裡住一辈子,一直在一起,一直都在一起!”这却完全是掩耳盗铃的话了,除了甘為霖,剩下几个小辈都露出些惻隐不忍之色,连南宫玨也没有例外──毋寧说他才是感触最深的那个。但感触深归深,他脸上眼中仍闪烁著坚定不移的光芒,并没有因此就心软。
甘為霖漠然地道:“再过几天,他整个尸身便要腐烂透彻,最后变為一具白骨,你也要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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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北翊终究没逃过他的贯耳魔音,只是他如何肯就接受现实,索性自己放大了声音要来掩盖住他的话语,道:“云起好得很!好得很!你如何懂得……如何懂得他的好处,只知胡说八道!”他嘴唇贴著穀云起的面颊,亲吻著他的鼻尖上唇,怜爱地看著他道,“云起,你不用理会他们,只要和我在一起就什麼也不怕了。”
在场除了他都清楚穀云起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尸僵已除,尸斑已现,若不是这裡地处山腹较為寒凉,以如今这七月份的天道怕是早腐烂不堪了。他却兀自毫无所觉地那般亲狎舔吻,更不说之前还有过更為过分的举动。餘人纵觉此事可惊可怖,然亦惕然於心,思及这必是爱到了极致,才会连对方的尸身也不肯放手。除了甘為霖,另外四人不觉都握紧了心爱之人的手,那尚远在数十年后才须面对的对方可能死在自己眼前的危机提前衝击著他们的心灵,还是以这样残酷的方式,不免叫他们都有些物伤其类之感。
甘為霖看著却面无表情,他见穀靖书亦是心软,目光便似无声的叹息,掠过他重回南宫北翊身上,话语仍旧清醒冰冷得如同结了一层霜:“你若是懂得他的好,又何须走到如此地步!你活在这幻想中,落在他人眼中看似可怜,其实你自己何尝感觉得到一丝痛苦?爱一个人,如果连為他承受一些痛苦也做不到,是不是这痛苦太大,你便爱不了他了?”
另四个清醒著的小辈不禁一震,双双向对方看去,心中便在思量:他死了,我是不是因為这份痛苦,便寧愿疯疯癲癲活在幻想裡,也不愿清醒著承受这份痛苦,并爱那个已经死了的他?
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是南宫玨的癥结,他愣愣地望著穀靖书,眼见著书生脉脉的眸光很快变為坚定与执著,又瞟了一眼失魂落魄地搂著穀云起尸体的南宫北翊,再看那关系不正常到早被他们俩晚上偷偷讨论过确定过了的大哥二哥,驀地一捏拳头,毅然将穀靖书揽在怀裡,道:“靖书,我想好了!我虽然不要你死,不要你老,不要你不漂亮,但倘若你真的死了,老了丑了,我也还是喜欢你,比以前还要更喜欢!”
穀靖书忽然被他这麼宣言一番,意料之外又是心安之中,虽轻“啊”了一声,口中却极其自然地脱口而出道:“我也是。”
南宫琛不禁羡慕地偷瞄了他们一眼,哪知他此刻的表情神态全落在南宫瑋的眼中。这位大哥本来心眼儿就窄,对著二弟就更是蛮不讲理了,加上此刻跟南宫玨关系正搞的僵硬,那心裡的不满立时就熊熊地燃烧起来,一探手,捏著二弟下巴将他脸儿掰正,抬起来面对著自己,阴森森地道:“小琛,你看他们做什麼?”
南宫琛被他动作实打实地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偷瞄其他人的反应,见没人注意自己,才簌簌发抖地小声道:“我、我……听小玨说的蛮好……”
南宫瑋咬牙切齿附在他耳边低声道:“那小子已不是我们三弟,你还要将他当做亲弟弟来看,只有吃大亏的!”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中指无名指已不断在南宫琛喉结上捏来揉去,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南宫琛知道自己艳羡小玨的自由自在只是奢望,也并没有為难大哥的意思,但他就是没说出来,也要被南宫瑋找出碴儿来教训一番,著实是可怜。
南宫琛知他心思,只是向来并非伶牙俐齿之人,说不出什麼动听的话来為自己辩解,只低声道:“大哥切莫如此。小玨……小玨一心回护那穀靖书,却也并没有一意要同我们為难的意思,不是麼?”
他从大局上来劝说南宫瑋,本意自是是好的,无奈那南宫瑋其实并非不明白这一节,想听的也不是他这种话,被他一说反而眉毛一竖,冷冷道:“他要对付父亲,这若不是与我们為难,那是与谁為难?”
南宫琛一怔,意识到不妙,才要试图不动声色地从他手裡逃脱出去,那南宫瑋另一条手臂已经牢牢箍住他的腰身,威吓似的俯视下去,道:“难不成小琛你……认為父亲怎麼样与我们无关?这等大逆不道的不孝念头,是谁教会你的,莫非是大哥近来惩罚的力度不够,所以你愈发反上天去了?”
“大、大哥……”
不管时间地点还是内容都不适合啊现在不是正剑拔弩张地紧张著麼?南宫琛简直手足无措,眼看著大哥面容俯低,离自己越来越近,虽然恐惧那即将落到自己脸上的亲吻或咬啮,害怕这幕场景给其他几人看见,偏生却是一动也不动乱动。因為若是表现出躲闪的意图,只会惹得南宫瑋更加狂性大发,不可收拾了。
南宫瑋狞笑著的嘴唇终於在他耳旁停下,这喜怒无常的南宫家嫡长子轻声地道:“不过你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小玨只為穀靖书和他那叔叔出头,我们倒犯不著非要与他成為对头。”
他总算还记得自己两人在此时此地的处境,悬崖勒马地回过了神。南宫琛感激涕零,连连点头,不过话却不敢再多说半句了。他是有心想与南宫玨穀靖书交好,听了南宫玨的那番话,可也想不出能对他说什麼才对。南宫瑋既然想通了,由他来想办法当然再好不过,至少一些再厚顏无耻的话这南宫瑋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来。
不等他们行动,那甘為霖一双眼只厌烦地盯著南宫北翊,看他仍沉浸在自己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更兼一直抱著穀云起的尸身亲狎褻瀆,那冷静的双眸中终於也压抑不下一股冰冷的怒气,自语道:“这样就让你满足了,高兴了,开心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也不理在场另外四人的反应,自己驀地一扬袖子,不知何时挟在指尖的数根银针破空飞出,直袭南宫北翊而去。
南宫北翊抱著穀云起一旋身正要闪避,甘為霖早飞步踏前,霹靂也似一声暴喝:“你又要拿他做挡箭牌麼!”双手疾挥,银芒雨一样袭下,那南宫北翊被他猛喝震住,竟是呆在当场一动不动,“嗤嗤”几声给银针刺入手臂腿脚穴道,四肢力气尽失,这回连穀云起也抱不住,只能任由他从自己酸软垂下的双臂中滑落,正好被惊呼著扑上来的穀靖书接在怀裡,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无法移动半寸。
而南宫瑋南宫琛,却又陷入与南宫玨争斗的困境中,一时无法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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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甘為霖弓身落在南宫北翊面前,指间银针根根闪烁,毫不留情地刺入南宫北翊正自茫然无措的脸孔穴位,霎时间便插了七八根。
南宫北翊嘶吼一声,似是痛苦难耐,又似為没能抱住穀云起恼怒。甘為霖不為所动,双手不停,手起针落,片刻间将他一个脑袋插得如同刺蝟一般,亮晃晃的全是银针。他嘶吼未毕,脸上神色已不由自主地回转了些许清明,目光恋恋地落在那被穀靖书接在怀裡的穀云起身上,眼裡也终於露出一丝了然的悲慟之色。
他哑声再道一声:“云起!……”这回却再说不出那些自欺欺人的话,只能够硬在喉头,倏地流下两行泪来。
谷靖书将穀云起搂在怀裡,触及到他冰冷柔软到失去了弹性的肉体肌肤,对於这位本应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血亲的死亡这才感受真切,也才更深刻地意识到亲人的“死”意味著什麼。──所有的感情都被斩断,所有的行為都无法传达,你不知道他如今的世界是什麼样的景象,而他,可能彻底地忘记了你,忘记了这世上所有的人、事、情,永远地抛开这些,不顾而去。
他会不会孤独,会不会感到寒冷?
他知不知道有人关心他,想要好好对待他,保护他?
可是他已经死了,人世的一切与他毫无瓜葛,所以南宫北翊对他进行那般无礼的侮辱也好,穀靖书在他肩上失声痛哭也好,他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却不觉得与自己有关。
而南宫北翊,却还用那种痴恋的,炽热的,痛苦中含著奇异的癲狂的期冀的眼神望著他。穀靖书痛哭过后,对於南宫北翊似要将穀云起身躯烧的熔化的目光便深恶痛绝,急忙脱下自己的衣服将他裹住,一边揩著眼泪,一边怒视著南宫北翊,泣血地斥道:“你……是你害死了他!你爱一个人,便要害他家破人亡,害他走投无路,害他生不如死,就连死也不放过!你让叔叔……让叔叔从遇见你,便没有一天好过,你这个混帐,為什麼你自己不去死!”
南宫北翊面孔一阵扭曲,嘶哑地道:“我没有害他,我没有要害他!我想要救他的,我要让他开心地过完下半辈子,我不想让他死,不想!”
“他已经死了。”
比起穀靖书声嘶力竭的控诉,反是这平静的事实陈述令南宫北翊面色惨白,几欲吐血。他目光转到冷冷看著自己的甘為霖身上,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但瞟见了南宫瑋在场,那聪敏的头脑仍旧反应迅速,脱口道:“甘為霖?”
甘為霖闭口不言,他一直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虽则来到天门后的言语行止,已将他真实身份表露无遗。南宫北翊顿时露出既想笑,又想哭的表情,道:“你是甘為霖,听说你医术高明,我特地……特地请你来為云起诊治……”他到底没忍住,到这句话竟也失声痛哭起来,连道,“我错了,我错了!云起,我原来一直都错了!从前总要违逆你的心意是错的,如今……如今连听从你的想法,竟也大错特错!这错误源在我们相见之时便已註定,註定我到头来,无论怎样都是徒劳!”
如不相见,当不相恋,更无相厌。
然而南宫北翊的生命中缺了穀云起,便大半个都被挖空了一般,简直连思维也不能了。穀云起的生命中没有南宫北翊,那却……
南宫北翊的心立时又在抽搐滴血。他并非想像不出谷云起全不认识自己时的样子,只是他怎麼也不想承认,穀云起没有他,或许会快乐很多,幸福很多。
明知道会让他痛苦让他难受,却还是不捨得放手,他永远都是自私的,永远不肯将自己排除在穀云起的生命之外,以换来穀云起的一生幸福安康。
所以,穀云起便连生命也一併捨弃了,只為不再為他所困,被他纠缠麼?
南宫北翊头一次想到这一点,想到穀云起的漠然,想到穀云起是真的不爱自己,不恨自己了,想到自己的言语举止,在他眼中恍如不在,而他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三个儿子混战激起的金铁鸣响,劲风鼓荡,他都无心理会;甘為霖冰冷的眼神,他亦毫不在意;穀靖书轻微的啜泣,小心地為穀云起整理仪容,他呆呆地看著那惨澹的面容,那人不会再回应他任何眼神,任何话语。
云起死了。
穀云起……这个与他爱恨纠缠了二十多年的人,终於死了。
云起死了,我……怎麼办?
南宫家的将来,近在眼前的巨大财富,武林权势的分割与钻营……这些在过去都让他忙得不亦乐乎的,让他一年也难得去看一回穀云起,去一次也不过是嘲笑与炫耀的事,一瞬间变得索然寡味,毫无乐趣。
那些原来都不重要,如果没有穀云起……那些也都只是些烦人的俗务。势力再大再强,财力再深再厚,他都没有心思去享用。他本来不是只為了在这个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成功与强大才去做那些事的,但什麼时候开始,这个人的反应已远比那些事带来的实际利益更重要了?
云起死了,连理也不理我地,就这样绝情而去。我该……怎麼办?
他呆看了一会儿,终於省起去理会那三个战成一团的儿子──那原本应是一对二的局面,但南宫琛不欲伤了南宫玨,是以出手较轻,反多次被南宫玨覷准空隙袭来,南宫瑋不得不多方援救,一时倒弄不清他到底是帮忙的,还是添乱的了。南宫北翊声音恢复低沉,喝道:“住手!不得惊扰圣灵!”
南宫琛本就无心战斗,听他喝斥,急忙抽身退出战团,喜道:“父亲,你醒了?”
南宫瑋当然要听话,可对面南宫玨不放手,他亦只有且战且退,怒道:“臭小子,还不住手?”
南宫玨哼声道:“我不听他的。”
南宫瑋几乎要退到棺材边上,心裡恨得咬牙切齿,嘴上却还不得不给他讲些道理:“不听他的,也不听那穀靖书的?你再不住手,惊扰的可都是他穀家先灵,当心他们当场显圣,叫那穀靖书不跟你一起!”
南宫玨一怔,手下一缓,南宫瑋得空一剑迫入空当,将他逼退两步,自己跟著翻身一退,远远地拉开了距离,总算停下这场争斗。
南宫玨待要追,又有些迟疑不决,遂回头望瞭望穀靖书,勉强归剑入鞘,都囔道:“我才不信什麼祖先圣灵的,只看靖书面上,不与你们计较罢了。”自己逕自转身走去了穀靖书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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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靖书帮穀云起将头髮梳好,脸孔身子擦拭乾净,又整理好衣衫,心中便空荡荡的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本来若是只依他一人的想法,虽对穀云起依依不捨,但他头脑毕竟清醒,知道穀云起实在是离世已久,再不能耽搁,而应儘快将他好好安葬。但一看甘為霖的神色,二念南宫北翊的可憎可恨,三见南宫瑋的张狂言语,他即使是对这些事务一窍不通,也深知此事绝不可能如此轻易便能解决,因此抱著穀云起后退著与南宫玨站在一处,儘量将穀云起隔离在南宫北翊的视线之外,不叫他还用那齷齪的眼神猥褻穀云起的尸身。
南宫北翊面色惨然苦涩,却还能暂时压下心中渴求,沉声道:“我答应云起,要将他兄嫂遗骨迁葬此处,此事亟需办好,我才能对他有个交代……”
他这样说起,旁边甘為霖眼角青筋不禁微微一跳,瞳孔收缩,那双唇反闭的更紧,只是腮边两条咬肌一下铁硬凸起,牙齿咬得严丝合缝的,便是不吐一个字出来。
穀靖书倒还呆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失声道:“我爹娘的……?”
南宫北翊目光发涩地看著他,轻声道:“是。云起没说,但此处应是天门穀氏墓葬之处,他只要我将谷雁回夫妇迁葬进来,却……没一字说到自己……”
穀云起那分明是知晓自己大限将近,才会对他留下这遗言般的话语。他不曾提到自己,隐喻的或许是因将天门秘宝“送给”南宫北翊,因此不配作為谷家后代葬在此处之意。南宫北翊听过他的自责,也清楚透露这个秘密对他来说意味著背叛师门祖宗,他不想再让他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名,因而下了第二个决定。
他目光扫过已并不听话的南宫玨,仍是好儿子的南宫瑋与南宫琛,又在甘為霖身上打了个转,道:“迁葬之事乃是我对云起的承诺,我若是不成,小瑋也定要替我做好。”
南宫瑋甚觉莫名,但看他手足脑袋插满银针,一动不动,大约是被甘為霖制住,便暂且隐忍不发,道:“是。”心下则颇不以為然,思虑著覷准机会将父亲自甘為霖手下解救出来,父子联手,哪有办不成的事情。
他对迁葬之事不甚热心,另两人却已忍耐不住,不约而同地脱口道:“穀雁回(我爹娘)葬在何处?”
那自然是甘為霖与穀靖书,他们与穀雁回关系最為密切,这却不仅仅只关系到南宫北翊对穀云起的一个承诺了。南宫北翊凄然一笑,望著穀靖书,道:“你要知道麼?”
穀靖书心中一颤,又不禁向甘為霖看了一眼,却见甘為霖神情阴霾,那冷静若冰的气质竟有些崩溃,面上黑云漫卷,肩下袍袖颤动,看来极為在意。穀靖书料得这位前辈心高气傲,即管心中想要知道,口中也不定便会说出,况且这又是与自己最切身相关的事情,当下鼓足勇气,道:“还望南宫老爷告知地点,我定将迁葬之事办得妥帖。”
南宫北翊目光下落,瞧著被穀靖书遮挡了一半的穀云起的身子,道:“你要知道,那迁葬之事自不须我再操心,所以我是另有要求。”
“什……”
“靖书,休得答应他!”
穀靖书尚未问出口去,甘為霖已一口喝止,神态重回冰封之貌,冷笑地看著南宫北翊,道:“穀云起死前尽散家财,摒弃七情,与你决裂之意一清二楚,你借机装疯霸佔他这具皮囊不说,直到现在,也还要打他的主意麼?”
南宫北翊面色铁青,只看著穀靖书,道:“靖书,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你若答应,我不止告诉你父母的坟塚所在,对穀云起,还有你自己都是利大於弊!你让我……让我和云起在一起,莫要分开我们──”
谷靖书其实隐约也猜到他的念想,但听他说出来,还是骇然变色,忙将穀云起整个挡在南宫玨身后,怒声道:“你疯了!你当我也是个疯子麼,竟提出这种要求!你方才那样……那样对叔叔,我已恨不得杀了你!我绝不会让叔叔再受这等屈辱!”
南宫北翊额角汗水涔涔,他虽刚才醒来,但对於神志不清时与穀云起的交欢却一清二楚,记忆犹新,也明白穀靖书如此抵触的原因。他喃喃惨笑,道:“你杀了我……或是让小玨杀了我,那也可以。只是要让云起与我在一起,我和他孽缘难尽,活著不能好好陪他,便去地下哄他开心也是一样。”
他这话又大出穀靖书意料之外。这书生毕竟心底仁厚,虽说了恨不得杀了他的话,但真叫他下手,他又哪裡狠得下心?更何况……南宫玨在他旁边大瞪了两眼瞧著他,看样子只要他一声令下,便即出剑击杀,绝不迟疑。但他好容易才将南宫玨教得性子和缓,如何开得了叫小玨下手的口,一时竟愣住了。
他是愣住,那南宫瑋却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道:“父亲!”
南宫北翊正好要同他说话,接道:“小瑋听著!”
南宫瑋心裡有许多话想同他分辩,诸如“不过是死了个情人”“南宫家利益总比区区一个穀云起重要得多”“以后时日尚长,焉用因小失大,為眼前这点小小情感便放弃将来所有”,他所明白的,其实全是南宫北翊曾教给他的,南宫北翊难道会不清楚?
这个穀云起在南宫北翊心中,其实并不是有点“小小情感”的“区区情人”。為著他的死,南宫北翊的整个思维都仿佛变了一个人。
南宫瑋心中憋屈之极,只恨那些话不能够明目张胆地说出触犯眾怒,当下亦只有耐著性子俯首道:“请父亲吩咐。”
南宫北翊没有看他,却还是看著穀靖书──或许看的是被穀靖书牢牢遮挡起来的穀云起,缓缓道:
“自今日起,南宫家对天门秘藏再不起覬覦之心,亦永不染指。此处密室地道,你与小琛须得起誓,终身不得向他人透露。迁葬之事毕,你等终其一生,也不再踏入天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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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在场人等除南宫玨外尽皆愕然。谷靖书与甘為霖固然是意料之外,那南宫瑋听闻简直有些气急败坏,道:“父亲!”若不是心裡还念著些伦理纲常,早要跳起来责问南宫北翊是否脑子坏掉了。
南宫北翊的脑子确实坏过,但此刻却清醒得很,截口道:“发誓!”
南宫瑋暗暗咬牙,他千算万算,绝没料到父亲清醒过来之后,竟站到他们的对面……不,不是“他们”。
南宫琛正拉扯著他的袖子,小声央求道:“大哥!”那眼裡脸上的神色,分明也是叫他听父亲的话,不要再打这天门秘宝的主意──或者还有与南宫玨谷靖书重新修好的意思。他原以為这应该是南宫家人人均有的野心与欲望,结果到头来竟只剩他一人在孤军奋战。
你们都要逼我放弃麼?
南宫瑋的性子本来暴躁,即管是那百依百顺的南宫琛,也常常要被他责駡“惩罚”,况且眼前情景已是完全逆了他的心意。他脸色已然阴沉下来,南宫琛看得分明,不由惶急之极,又深感自己人微言轻,在左右大哥的决定上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只有儘量抓住南宫瑋的手,期冀他不要丧失理智至竟当场与眼前这许多人火拼起来。
南宫瑋僵持著迟迟不答,南宫北翊终於转过头来看他,而他不避不让,亦昂首蹙眉直视著南宫北翊,并不退却。
南宫北翊一怔,或许是从这过於执拗自信的表情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他神情愈加惨然,轻叹一声,道:“小瑋,听话。”
但南宫瑋就跟当年的他一般,认定了什麼事便近乎偏执地定要做到底,那麼至少在最苦痛的时刻来临前,他都不会為曾经的决定后悔,更不会轻易改变。
南宫瑋固执地不肯接话,现场气氛又紧张起来,使得最不愿见到干戈的南宫琛慌乱得几乎要哭了,道:“大哥,小玨和靖书,我们本来是……一家人的,何必要这样剑拔弩张,伤了和气?”
穀靖书倒是并不想同他们伤了和气,然而怀中穀云起尸骨寒透,南宫瑋不肯表态放弃对天门的企图,他既没法抛开叔父被害死的仇恨,又有他天门后裔无法推卸的责任,是以面对南宫琛的劝导却只能沉默以对。
令人惊奇的是南宫玨居然也没出口反驳他的话。在南宫家住的那麼多年,这位二哥对他一向都是不错的了,他虽常不领情,但近来颇通人事,想来也明白二哥的意思,便没驳这二哥的面子。
他们不说,南宫瑋却开了口,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道:“谁和他们是一家人!不知从哪裡来的野崽子,白养了这许多年不说,临到末了还要倒打我们一耙。这样的一家人莫不要将人气死害死?”
他没有直接向父亲发怒,把一腔怒气全都发洩到南宫玨的身上了。南宫玨再是傻乎乎的,却也听得出他话裡的敌意与愤恨,当下眼神一冷,整个人站在那儿有如一道出鞘的剑刃,锋利而冰寒,锐气直逼南宫瑋而去。
南宫北翊听他说话,果真恍惚就是当年的自己──為著顺应自己的心意,為著发洩心中的不满,怎样难听伤人的话也吐露得出,却从未考虑过会造成怎样不可弥补的后果。
这也是他教的,他要看著儿子一步步沿著自己的足跡,走入最后这可能万劫不复的悔恨的深渊麼?
不等南宫北翊想出什麼对策来说服儿子,甘為霖冷眼旁观得够了,又一声冷笑,道:“少惺惺作态!你若是有这般想得开,今日又怎会身在此处,以致送了穀云起的性命?”
南宫北翊被他这一刺激,饶是身体被银针刺穴制住不能动弹,浑身肌肉兀自一阵轻颤,脸上神情更是难以述说的痛苦复杂。他喃喃道:“不是,不是我害的云起。我本来也劝他回去,我说过不要这宝藏,我说过的──”
“你说过,只是没那麼做罢了。”
“我──”
“否则穀云起病的已是动弹不能,难道还能强逼著你来这裡?”甘為霖讽刺地笑著,眼睛裡却还是冷冰冰的,将南宫北翊至南宫瑋、南宫琛一个个地看过去,南宫北翊一再被他戳到痛处,一张脸孔几乎扭曲了,他也是想申辩的,然而张著口却说不出什麼像样的理由来。正如他此前自己所说的,他的错,并不仅在这段重回天门的旅途中,而在二十几年前的初遇之时。
何况他就是再申辩,穀云起也回不来了。
南宫北翊的眼神黯淡下去,他原本是个强横而坚定的人,很少有什麼能够伤害到他。然而穀云起的离去仿佛是剥去他身体与精神上最坚硬的壳一般,让他连生的欲望也失去了。他执拗地痴望著那被谷靖书藏在南宫玨背后的看不见的穀云起,好像所有的生命只剩下这一点亮光地,蠕动著双唇,道:“我要云起。”
甘為霖对著暗中咬牙握拳却终不肯接父亲话茬的南宫瑋阴狠地笑了一笑,头也不回地道:“你不配。”
“穀云起不死,你便总惦记著他的这个秘密;你对他好要救他劝他不用来此时,心中难道不曾想著只要他活著,便有的是机会?何况你还有这样一个好儿子──”
甘為霖愈发张狂地嘲笑著南宫瑋,这个年轻人有野心,而且并不甘心那麼轻易就放弃,只是时势所迫,只他一个人,再是自恃武功也无法同时对付南宫玨与甘為霖两个,是以迟迟未曾发难。他也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偏要刺激这南宫父子,要他们原形毕露一般,并且也有恃无恐地不怕他们果真露出要抢夺宝藏的真面目来。
南宫瑋只怕恨得心裡滴血,他的袖子却还被南宫琛怯怯地拉著,对面是剑锋一样气息凛冽的南宫玨,手段难测的甘為霖,以及──脸色灰败枯槁得如同死人的南宫北翊。
南宫北翊也正因為甘為霖的那声提醒直直地看著他,那眼神裡说不出是什麼意味,至少以此刻的南宫瑋来说完全不能理解那种意味,也根本不想去理解。但他却被那目光看得心中发冷,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南宫琛,用他那温和柔顺的身体来温暖自己。
但他立即就想到南宫琛此刻也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或许应该叫做中立,因為无论如何南宫琛也绝不会对他出手,然而对一贯强横惯了的他来说,光是不肯帮他这一条,就足够他将之视為敌对了。
孤立无援,被那甘為霖看笑话一样地蔑视著,被父亲无声的压力逼迫著,被二弟“背叛”的事实激怒著……
南宫瑋驀地一挥袖子,几乎将南宫琛挥了一个趔趄,举步踏出,昂首怒目,对峙而立。
南宫琛惊道:“大哥!”
却来不及再抓住他,匆忙跟上前去,為南宫瑋体内勃发而出的护体真气一震,反被逼退两步。他不禁愕然地望著大哥的背影,望见他衣衫猎猎舞动,身形却稳如山岳,赫然有一种不可接近的距离感。
他伸著手,却触不到那个背影。那曾给他最值得信赖的依靠的坚实胸膛,此刻却以大无畏的姿态昂然挺立在“敌人”面前,也才让他意识到,这个人并不完全属於自己。
必要的时候,他也会抛开自己,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而他南宫琛,又能以什麼理由去阻止他,妨碍他呢?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