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旭日干(上)
银月弯钩,狼影啸啸,空中弥漫着一片肃杀之气,兰吟见围帐外人影浮动本已甚至奇怪,当侧首看向另一端的达什汗,见他面色泛黑,双唇却异常嫣红,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此刻坐在上首的旭日干突然起身,双手负背缓步走到众人面前,他身带脚疾走路本不俐落,如今穿着身鲜丽的王袍瘸拐着前行,看在旁人眼中着实是可笑中又带着三分可怜。
旭日干环视了圈伏卧在脚下的一干人,禁不住呵呵笑起来,因他脸上的污浊未全拭净,形容猥琐,诺敏忍不住低啐了声。听到声响的旭日干止了笑意,脚狠力踩着他的肚子恶声道:“你再说一遍,你敢再说一遍!”
诺敏昂起头,吃痛地龇牙咧嘴道:“有何不敢说的!不伦不类,丑人多作怪!你便是穿上龙袍也当不了太子!”
话音刚落旭日干顿时面目狰狞,疯了似地不断抬腿踢着诺敏的身子并叫嚣道:“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土扈王储,我才是真正的汗位继承人!父汗自小便对我说,将来汗国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一口鲜血喷射在地绚烂如花,旭日干看着他蜷缩成团,不断痛苦呻吟的模样冷哼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待会儿再好好收拾你!”说罢又看向达什汗,神色转而柔和道:“我的好弟弟,中了‘三步酥香’一个时辰内周身麻木无力,不得行动。我想这一个时辰足够咱们将过去二十年来的所有恩怨都一一清算了!”
达什汗似刚才自己的思绪中抽脱出来,拧眉瞅着他道:“外面的都是你的人?你哪来的人马?如若他们不是土扈也不是俄国人,那究竟是什么人?”
旭日干避开他灼灼逼视的目光,冷哼了声道:“成王败寇,当初你为了陷害我是何等卑鄙地不择手段,如今凭甚么又来质问我!”
“因为土扈的百姓绝不会拥立个引狼入室,卖国求荣的人为王!”达什汗咬牙切齿道:“我再问你一遍,外面的究竟是什么人!”
“不准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对我说话!”旭日干登时甩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吼道:“你已是我捏在手中的虫蚁,只要我动动手指便能要了你的命。你该向我求饶,求我不要让你死得太痛苦!你求我啊——你求我啊!”
达什汗舔了下嘴角的残血,不屑地瞪着眼,旭日干被他的模样惹恼了,自靴内拔出柄匕首晃荡着问道:“该从哪里开始呢?”说罢一刀刺了下去,达什汗顿闷哼了声,嘴角止不住颤抖。
旭日干将匕首又推入了他左腿内一寸,仔细地观察着达什汗脸上的表情,口中不住念念道:“你不是喜欢狼吗,我便将你的肉一块块割下来丢去喂狼崽子!害怕了吗?如若你开口求饶,也许我会考虑给你留个全尸也未可知啊!”
达什汗虽已痛得冷汗淋漓却依旧不愿吭声,旭日干又拔出匕首在他身上胡乱戳了两刀,兰吟见状按耐不住喊道:“趁人之危乃是小人之为!有种的解了他身上的麻药,凭实力对决才算是英雄好汉!”
“怎么就把弟妹给忘了呢?”旭日干停下手,扭头看着兰吟似恍悟道:“丫头,竟然能熬过了‘媚魂散’的药力,果然是意志可嘉啊!只是——你能为我的好弟弟死守贞操,却不知又会为他牺牲到何种地步呢?”
话说到这里帐内所有人皆仰起头望着旭日干,见他棕目熠熠发亮,神情如看到了落入陷阱的困兽般嗜血兴奋,只听他对达什汗缓缓而道:“这帷幔中既有你甘愿涉险相救的心爱女子,又有你凭生最痛恨的男人,如若让他们在你眼前胶合缠绵,你还能似现在这般趾高气昂吗?”
“你敢——”达什汗气得浑身打颤,失血的伤口正在逐渐夺去自己的意志,他用力甩着头道:“祸不及妻儿,想当初你叛逃出国时,我可不曾动过你王府中的任何人!”
“你的确不曾加罪于他们!”旭日干捶着胸口,扯出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道:“只不过在短短五年内我的母妃因病去逝,胞妹因不堪忍受丈夫的冷遇自尽,唯一的儿子被送到彼得堡做质子,在场击剑练习中意外夭折。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噩耗,难道只是巧合吗?”
达什汗目光一黯,抿起嘴不语,旭日干恨声道:“旁人不晓得,我却明白的很。你如此不择手段的得到了王位,就不怕有朝一日遭到报应吗?老天有眼,终究让我盼到了今日,我也要让你也尝尝锥心刺骨之痛,将当年加注在我身上的屈辱千百倍的还给你!”接着他双臂插腰,仰天笑道:“待收拾完了你们,我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到王都登基即位了。所有背叛过我的人,我都要以汗国十二大刑罚处置,让土扈的百姓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王!”
疯子——兰吟心中暗骂,见旭日干转身向自己走来,忙嚷道:“这帐内还有俄国女皇的使者,你借我之手伤了莱昂公爵,难道不怕将来为土扈招至倾国之祸吗?我劝你还是快些将他们放行离去,万一有个好歹岂是凭你之力可以承担的!”
事发至今米尼赫一直噤声无语,原本还暗自窃喜旭日干忽略了自己,经兰吟这么一说果见他怨恨地看了过来,气得牙根作痒道:“多谢夫人提点,我这个奴隶终于也想起他的主人来了!”
“不客气!”兰吟瞥了眼他身旁的莱昂,见他面无血色,湛蓝的眼眸黯淡无光,而一直贴身随侍的吴塘又不见了踪迹,心中不禁生起愧疚之意,只可惜此刻彼此都是身陷囫囵,只能自求多福了。
米尼赫见旭日干走到自己面前,沾满泥屑的靴子不住在眼皮下晃动,按耐下怒意道:“那个女人说得对,你不该也不能动我,普天之下也惟有我能庇护你了。难道你真以为杀了你弟弟便可以回土扈了吗?我记得他可是有个王子的,那个孩子才是王位第一继承人。”
“庇护我,是让我继续喂养马匹,吃糠食睡马厩,整日与畜牲为伍吗?”旭日干不断摇头道:“那般暗无天日的生活我再也不能忍受了!而你——我的主人,你为成为俄国的英雄,到了明日整个彼得堡都会知道你在与土扈骑兵的冲突中,射杀了土扈的汗王后英勇捐躯了!”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啊!”兰吟抢在米尼赫开口前道:“米尼赫伯爵是俄国重臣,莱昂公爵是女皇的侄子,达什汗乃汗国之主,如若三人同时毙命,自然很容易会挑拨起两国争战。土扈国中格根王子年幼,不能担以大任,你便可伺机而动,携援兵回国助战,既恢复清名又能笼络人心,届时这汗位便就是你囊中之物了!”
旭日干脸上充斥着惊喜讶异之色,继而颔首惋惜道:“虽未说中十分,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可惜了你这么个好女子,却不得不陪着帮臭男人共赴黄泉。”
“臭男人,难道你不是吗?”兰吟冷笑了声道:“这世上但凡有些能耐的男人往往都会犯个通病,便是自以为是。当年吴三桂引兵入关时又焉知日后自己会死于圣祖皇帝之手呢?想你手无寸土,身无旁物,我实是想不出外面的那些士兵凭甚要听命于你?只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怜最后枉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番话旭日干听得似懂非懂,咀嚼在口又颇觉得重要,便抬手狠狠敲打着自己的脑门,越敲头越昏,越晕越想敲明白,索性跪下拿脑袋去磕地,众人见他似蒙蔽了心智般自残撞头无不暗暗称快。兰吟瞅了眼桌案上的沙漏,压低声念诵道:“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
“别念了!别念了!”旭日干捂着双耳吼道,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幼年时去王寺听强巴法王讲经,一篇大悲咒他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能通篇诵写,法王欣喜之下命人在寺中石碑上临摹下自己的经文。可又是从何时起,原本被赞深俱慧根的自己绝灭了佛缘?是从何时起,心中最后的那一丝仁慈被贻噬?
“我相信至今屹立在王寺中的那块经碑,无论历经多少风雨洗刷都不能磨灭当初纂文者的悲天悯人之心。”兰吟见旭日干抬起脸,额头已磕破了皮,眼神呆滞,便软语轻声道:“王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心头似被拧了把隐隐作痛,旭日干急促地喘着大气,突然帐外传来声吆喝令他灵台顿明,逐渐清醒过来。达什汗则借机挪动了下身子,扯痛得伤口令他不由倒抽冷气,一旁的诺敏忧心冲冲地看着他身下逐渐漫延开的血滩道:“再不止血,可真是一切作休了!”
“我——我还忍得住!”达什汗嗯了声,断断续续道:“你听听,外面的人说得是——是阿尔泰语吗?”诺敏静心听了会,皱眉道:“似是蒙古语,又似是突厥语——”
“是克里木蒙语。”米尼赫插嘴冷笑道:“看来克里木人是准备里应外合,将咱们一网打尽了!”达什汗闻言脸愈发惨白,诺敏则哼道:“临终前能让我亲眼看着你死,老天爷也不算亏待我了!”
米尼赫干笑了声,转头看向靠坐在桌角边的穆黛问道:“我死了,你也为我流泪吗?想必是欢歌笑语,要鼓掌欢庆了吧!”
穆黛仰首望着帐顶不语,旭日干瞅着她呵呵笑起来,诺敏不禁懊恼道:“你看甚么?笑甚么?”旭日干笑得摇头晃脑,指着诺敏对穆黛道:“我知道在彼得堡那几年,都是你时不时偷偷给我送的食物和棉衣。你是个好姑娘,只可惜被这臭小子拖累了一辈子!原本是该放过你这回,只是为保万无一失,我不得不亏欠你了。”
穆黛叹道:“如若你真的还对我存份感激之情,只求你让每个人去得痛快,少些折磨。”旭日干一怔,不允道:“我足足等了五年,自然不会轻易罢手,不过你这个恩情我还是要还的。”说罢他将诺敏拖到穆黛身边,撕下条桌布绑了两人的腿道:“传说男女临死前能将双腿绑在一处,再投胎时长生天会许给两人一世姻缘,相信我这般做你们都不会反对的吧!”
诺敏哼了声,瞟了眼紧挨着自己的穆黛敛目不语。旭日干拍手站起身,揪起米尼赫的衣领连甩了数个耳光,打得对方耳鸣嗡响,双颊高肿,最后一把将他丢到兰吟身上威胁道:“脱了她的衣服,否则我在这人身上再戳个窟窿!”
米尼赫见闪光的匕锋正指着莱昂的眼,灰眸里闪过严厉之色,旭日干得意道:“这个人可是女皇的侄子,伯爵你的朋友,相信你不会无动于衷吧!”
兰吟涨红了脸,避开米尼赫喷在脸上的鼻息,又羞又气道:“既然都是死,早死和晚死又有何不同!”米尼赫则苦笑道:“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哪还能为这位女士脱衣服?”
旭日干想了想从腰间悬挂的荷包内掏出枚红丸塞入兰吟的嘴内,药丸入口即化,唬得她急呕了数声道:“你又给我吃了什么劳什子?”
“自然是好东西。”旭日干将米尼赫自她身上踢开道:“这厮狡猾,我不放心。你服下解药后,去扒光了他的衣服!”
果然稍顷兰吟便已可活动手脚,她撑起身见旭日干阴笑着将匕首挪到达什汗脸上,气得红了眼眶,束手无策地坐在原地。旭日干见状丢下匕首走了过来,看着她眼角的泪珠若断线般滑落,倾身沾了滴放入嘴中,吮吸了会儿很是不解道:“怎么是咸的?”
“废话!”兰吟揉着眼嚷道:“眼泪自然是咸的,否则还会是甚么滋味?”
“是甜的。”旭日干认真地答道,棕目泛现出似琉璃般绚剔的流彩,兰吟一抬头不觉看愣了,半响方道:“眼泪怎会是甜的?”
旭日干不禁撇起嘴角浅笑,兰吟这才发觉他五官的轮廓其实与达什汗极为相似,笑时削薄的唇边现出数条细纹,而右唇角上方则会漩出个浅圆的小酒窝。
望着眼前女人逐渐温柔的目光,旭日干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下的碎发喃喃道:“丫丫,不要哭了,我没事的,已经不痛了!”
听到达什汗一阵剧咳,兰吟急中生智握住旭日干的手道:“我不哭了,可我身子还是乏力地很,你再给我一丸解药吧!”
“好。”旭日干一口答应,手探入荷包内摸索,兰吟唯恐他突然清醒过来便佯装高兴道:“待我吃下解药身子好了,咱们一块儿去骑马狩猎,可好?”
“真的?”旭日干猛抬起头问道,见兰吟用力地点头,他迟疑地伸出手去。兰吟欣喜地一接,掌中却空无一物,而旭日干则已合掌掐住她的咽喉,血红着眼大声道:“该死的女人,你这个骗子,自我摔断腿后丫丫便再也不敢骑马了!”
见兰吟被掐得面皮发紫,达什汗大喊道:“放开她,不许你动她!大哥,我求你了!大哥!”
“你求我?”旭日干回首瞧见他眼中的焦急恐惧之色,越发用劲将兰吟悬空竖起道:“求我也无用,这女人我非杀不可,过后你们便去地下团聚吧!”
兰吟翻着白眼,手足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借着眼角的余光看着那边同样面若死灰的达什汗,已心念俱灰。就在自己意识浑沌,气息衰竭之时却猛然被摔落在地,她捂着脖子喘吸了两口,仰脸看见穆黛站在旭日干身旁,手中的匕首赫然抵在他的颈项上。
“你怎么——”旭日干看着眼皮下的锋刃,不解道:“难道你没中我的迷香?”
腿上的伤口未治,冷汗早已沁湿了后襟,穆黛微颤着从他的荷包内掏出数枚红丸交予兰吟后,才不无悲凉道:“你放心,待到脱险后我会请求陛下给你个安宁的死法,绝不受半分痛苦。”
53) 旭日干(下)
兰吟将解药予达什汗和诺敏服下,待恢复了体力后的诺敏先是用绳索绑了旭日干,拿块破布塞住他的嘴,又替达什汗止血包扎。兰吟见达什汗尚且无碍,暗舒了口气后走到莱昂身旁,两人四目相视都甚是尴尬,她红着脸正待扶起莱昂时却被一把夺去了手中剩余的两枚药丸,诧异地抬起眼却见诺敏满面思量地掂着手中的红丸。
“解药暂且不能给他们。”诺敏攥紧了拳,对正盘坐在地运气疗伤的达什汗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的随从皆都被克里木人囚禁在别处,只要——”他做了个抹脖的手势后咬牙道:“既不会招至俄国人的怀疑,又能祭慰地下的那五万土扈英灵!”
达什汗睁开眼望向匍伏在地的米尼赫,碧目中逐渐燃起簇火苗,感到臂弯中的身体猛然僵直,兰吟安抚地拍了拍莱昂冰冷潮湿的手,随即抬脸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今咱们唯有齐心合力,方有可能脱出困境,以往的恩怨待到来日再说也不迟。”
“你懂甚么!”诺敏不满地瞪了她一眼,继续对达什汗道:“这厮如今又受到女皇的重用,保不准何时会对汗国再起歹心。以往顾忌沙俄不敢有所妄动,今日正好报仇雪恨,断断不可错失良机啊!”
达什汗深吸了口气,环视众人后目光最终落在抱坐原地的穆黛身上道:“若可脱险,阿姐你功不可没,这两个俄人的性命,便交予你决定吧!”
穆黛团膝而坐,卷曲的黑发披散覆盖在身上映衬着肤白如玉,隐隐作痛的腿伤令她止不住微微颤抖,愈发显得楚楚可怜。闻言她抬起脸,带着丝自嘲道:“陛下认错人了,奴婢只是伯爵殿下的舞姬金面奴而已,奴隶是没有自由的,更没有权利能决定主人的生死。如若主人真身遭不测,奴隶陪葬便是!”
达什汗哼了声对诺敏道:“听到了没?给他们解药!”见诺敏一脸不甘的模样,他禁不住厉声叱责道:“还不明白吗?无主的奴隶只有死路一条!”
诺敏噘着嘴将解药掷到地上,见兰吟拣起分别给莱昂和米尼赫喂服下,心里如被热油浇了般得炙痛,红着眼连连吸鼻子。兰吟见状甚是不忍,起身上前轻语道:“来日方长,待事后咱们商量出个好法子,定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们都道我是私心作祟吗?”诺敏冷笑了声道:“我也知该以大局为重,但狼子野心,只恐有朝一日咱们要为今日的妥协付出代价!”
一语成谶,后来当兰吟坐在彼得堡华丽却陈乏的古堡内,每日静看着日出日落,聆听着轻风细语,心底不免渗透出无限凄凉与悔恨。如若那一日不曾心慈手软,如若那一日依照诺敏所言——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待米尼赫与莱昂恢复气力后,众人便开始商议着如何能摆脱帐外的克里木士兵,其间达什汗突然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按理说都过了半个时辰却不见克里木人入帐巡哨,难道他们真得如此放心旭日干独对众人而不出意外?”
“也许是他们对那‘三步酥香’甚为自信,却决计不曾料到有人竟能对此迷药免疫。”兰吟看向穆黛浅笑道:“说来奇怪,你是如何能避开这‘三步酥香’的效力的?”
穆黛摇首,只是手抚着受伤的右腿不答,兰吟想了想突然用力在达什汗腿上狠拧了把,顿时鲜血又自迸裂的伤口处流了出来,气得他怒目而视道:“你做甚么?”
兰吟啐了声,随即转向穆黛甜笑道:“穆姐姐,他腿上的伤势如今可比你重,也算是替你解了恨。穆姐姐,待有机会你告诉我不中‘三步酥香’的缘由,可好?”
达什汗闷嗯了声,继续敛目冥思,诺敏则不住地翻着白眼,又听兰吟穆姐姐长穆姐姐短的唤了数声,终按耐不住低喝道:“闭嘴,没见商量正经事呢!”
兰吟吐着舌尖,拣了处干净地方紧挨着穆黛坐下,并亲昵地挽住对方的手臂,瞅着她得意地笑脸,诺敏恼恨地扭过脸去。兰吟低声与穆黛絮叨了许久,见她依旧垂首噤语,委屈地问道:“穆姐姐,你可是嫌我罗嗦,不愿搭理我?”
穆黛抬起脸,紫眸端量了她许久方道:“你这模样倒像极了阿敏小时候,稍有不满便瞪眼噘嘴,想必也是个淘气的孩子!”
“我额娘说过,论淘气这世上我若称第二,无人敢作第一。”兰吟皱着鼻头道:“诺敏那小子还没资格能与本姑奶奶相提并论!”
“好一个姑奶奶!”穆黛轻笑了声,抬手拭去她脸上的一处污迹叹道:“可见年轻真好,青葱岁月,谁与相伴?但有灵犀,无语也欢。只是你便不担心吗,此刻咱们可是有性命之忧啊?”
“自然是害怕得很了,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荒郊野外作鬼也冤啊!只是——”兰吟耸着肩膀,转而看向那边的达什汗道:“只是我相信他。相信他必能带着咱们脱离险境,即便真有不测能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话音刚落只见达什汗睁开眼道:“不好,他们准备烧帐篷!”众人屏息,果然听到帐外有堆垒柴薪之声,更皆闻到刺鼻的煤油味,皆都大惊失色,诺敏更是冲到旭日干面前拔下口中的布塞,揪着他的前襟怒问道:“怎么回事?你暗中又做了何手脚?他们若真敢放火,我第一个把你丢进火里烤去!”
旭日干冷笑了声,脸朝向桌上的沙漏得意道:“还有一刻钟的光景,我若不能安然走出去,克里木人便会点火将这里烧为灰烬。我劝你们还是束手就擒,否则死无全尸!”
诺敏气得甩上了个巴掌,随即扭头询问地看着达什汗,见他摇首方愤愤不平地啐了口唾沫道:“待会儿再收拾你!”
“唯今之际,只有硬拼了。”达什汗费力地支起身体对诺敏道:“你挟着他带兰儿、阿姐和莱昂公爵先走,我与伯爵予你断后,若能冲出重围便作两路分散,万不得已之下切勿伤他性命!”
“外面重兵围阻,莫说咱们赤手空拳,你又身负重伤,便是手持利刃也无把握能冲出去。”诺敏摊手苦笑道:“咱们这帮伤病弱质的,便是成吉思汗再生也只能叹声作罢了!”
“我——我不走!”躺在地上的莱昂摆手,有气无力地道:“我不走,你们——你们不用管我!”闻言米尼赫面色不善,叽里咕噜对他说着俄语,莱昂只是疲倦地闭上眼不再言语。
兰吟看着达什汗仍在渗血的裤腿,沉凝了下道:“我倒有个法子,你们听听可行否?”众人不禁抬眼,只听她道:“诺敏说得对,咱们这帮伤病弱质若想脱身,无异难于登天,既如此何只能剑走偏逢,另辟巧径了。”
帐篷内传来女子惊惶地尖叫声,在帐外的克里木士兵闻声哈哈大笑起来,忽然帐内冲出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向远处的密林跑去。士兵们忙不迭地丢下手中的柴棍向女子追去,才迈了两步便见米尼赫手掐着旭日干的脖子走出帐篷,后面跟随着互相搀扶的四人。一位克里木军官忙命两名弓弩手跃马向女子挥鞭追去,自己则挥手示意士兵们上前围截,米尼赫见矛尖重重地涌了上来,便大声喝斥道:“再上来一步,我杀了他!”
“那便动手啊!”那名克里木军官走上前,说着口流利的俄语道:“这种人死了反倒干净,既然你们个个都要死,不如便从他开始吧!”
“赛罕——赛罕殿下!”旭日干面色惨白,抖动着嘴唇道:“您说过要助我登基为王的,难道您忘了吗?”
“你?”那名唤赛罕的军官眼含轻蔑,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肮脏的犹如阴沟里的老鼠,还妄想称王?看来五年的奴役生活还不曾让你学乖,难道不知轻易相信一个人会破财丢势,轻易相信一个军人则会丢掉性命吗?”
旭日干登时如焉了的公鸡般垂下脑袋,达什汗此刻开口问道:“阁下可是克里木汗王膝下的四王子赛罕殿下?”赛罕上下打量了达什汗两眼,又见身旁搀扶他的的男子貌美如花,心下了然地即用土扈蒙语回答道:“原来是汗王陛下和诺敏王子,久仰两位大名,只恨一直无缘相见,今日终可偿以素愿了。”
达什汗抱拳道:“听闻赛罕王子天资聪颖,精通六语,果然言不虚传。只是在此等情况下会面,着实出人意料!”赛罕呵呵笑了两声,斜瞅着他道:“我也听闻土扈汗王丰神隽朗,乃伏尔加草原上的一代枭雄,如今看来果然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达什汗笑而不恼,身旁的米尼赫则眯着灰眸道:“又是个胆大妄为的克里木人!王子又如何?我照样有法子能令你生不如死!”
“这个我丝毫不会怀疑,毁在伯爵您手里的人岂止一二?”赛罕努着嘴角,视线在两人间巡梭道:“只是没料到两位竟会联手站在我面前,可见大难临头时人都是以各自的性命为重,什么国仇家恨,都是狗屁!”
“王子心直口快,是个爽朗之人!既如此我也单刀直入,不拐弯抹角了。”达什汗咳嗽了两声,喘息着道:“王子——王子若能网开一面,放我等全身而退,有何条件尽管开口!”
赛罕见他虚弱地将头靠在诺敏身旁,不屑地笑道:“如今你们已是砧板上的肉,任我宰割,还有何资格与我提条件?”
“王子难道忘了适才的出逃之人吗?”达什汗盯着对方的细长的凤目,若有惋惜道:“我等性命只是一己皮囊,有何足兮?但王子稍有不甚,可是会给你的父汗和你的百姓们惹来灭顶之灾啊!”
“那个女人?”赛罕哼了声道:“区区一个弱女子,怎逃得出我的天罗地网?莫说前去追击的两名弓弩手都是百步穿杨的的勇士,只就这方圆十里我所设下的伏兵陷阱,便是只麻雀也飞不出去!”
闻言达什汗等脸上皆流露出焦灼之色,旭日干则抖着唇想说话却最终没有开口。此刻远处传来马蹄践踏声,只见两骑扬尘而来,赛罕勾起嘴角道:“看来已经解决那名女子了!”
由远及近但见其中一匹马背上挂着具青衣尸体,墨黑的长发迎风飘舞,达什汗的身子登时止不住来回微晃,赛罕便越发得意。来到营地前,一名弓弩手匆忙跳下马小步跑过来跪下,赛罕昂首问了句话却不见来人应答,正不耐烦时却听得声闷响,展眼望去却是另一名弓弩手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倒地不起。
“怎么回事!”赛罕跳脚吼道,话音未落只见跪在身前的弓弩手突然高高跃起,措手不及下已用支发簪戳在自己脖子的大动脉上,其余的克里木士兵见状慌忙围上来,却投鼠忌器不敢进攻。
“好一个弱女子!”想到因自己的疏忽而令对方有机可乘,赛罕咬牙切齿道:“想不到你竟能力擒我手下的两名悍将,是我失算了!”
“谁说我是个弱女子!”身后传来的嗓音低沉而磁哑,赛罕眼珠一转,瞄见那俊美无畴的容颜不禁诧异道:“你是男是女?”对方登时被惹恼了,手紧勒着他的脖子恶声道:“你说老子是男是女?”
赛罕猛吸了口气忽恍然大悟道:“你是诺敏王子!那他又是谁?”说罢,目光转向达什汗身旁的男子。只见那名男子走上两步,盈盈作揖道:“兰吟见过赛罕王子,祝殿下福体康健,诸事顺利!”
赛罕细细端量了她番,方喃喃自语道:“好一个调包之计,雌雄难辨,我果然是糊涂了,竟如此轻敌!”达什汗见他神游天外的模样忙使了个眼色,诺敏会意后转身向近在咫尺的克里木士兵喊道:“若不想让你们的王子受到伤害,还不将马车牵过来!”
克里木士兵听不懂土扈蒙语,倒是赛罕颇为意外地命兵士们将适才虏获的辆马车驾了过来,他见达什汗等人皆先后上了马车便对诺敏道:“既然我保你们全身而退,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放你?自然会的。”诺敏歪嘴笑了声,随即指着自己脚前的空地对克里木士兵喊道:“脱裤子,你们将裤子都脱了放到这里来!”闻言克里木士兵皆是一怔,赛罕更是气得面皮涨红道:“你小子又耍什么把戏!”
诺敏将手中的簪子往他脖子上轻轻一划,霎时血珠子便从伤口中渗了出来,克里木士兵在此震慑下不得不都犹犹豫豫地解下了裤带,一时间遍目都是白花花的人腿。诺敏笑嘻嘻扭头对车内道:“快来看啊,个个都要光屁股了!”
达什汗打开车窗,微愠道:“还玩?再玩命都没了!”说着信手扔出了个火折子,火苗顿时点燃了那堆裤料,克里木士兵个个敢怒不敢言,诺敏则嚣笑了声,将赛罕往地上狠狠一摔,跳上马车甩着鞭子扬长而去。见士兵们都簇拥而上救火,赛罕愤而转身望着已绝尘远去的马车露出森冷的神情。
马车飞速而驰,听到外面在驾车的诺敏兴奋地扬声长啸,兰吟红着脸忍不住捂嘴道:“龌龊!亏他想得出这馊主意!”头靠着车厢休憩的达什汗此刻微瞌着眼道:“虽不雅却不失是个妙计,没瞧那些克里木人气得连下面最后的遮羞布都快抖落了,可见真已是恨之入骨!”
兰吟扑哧笑出来,转而望见坐在身旁的穆黛眼中隐有忧色便道:“穆姐姐,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你怎么还不开心啊?”穆黛牙齿咬着下唇道:“那些被俘的土扈和俄国士兵怎么办?赛罕可会对他们下毒手?”
“只要咱们能逃生,那些士兵随从反倒会安全。”兰吟问达什汗道:“除非他想腹背受敌,否则不会如此轻易地同时得罪土扈和俄国,是吧?”
达什汗轻笑了声慢慢握住她的手,米尼赫则冷哼道:“我不会饶过他们的,还有——”浅灰的眸看向窝在马车角落里的旭日干恶声道:“——你!”
旭日干恍若未闻,眼神涣散无光,嘴中念念有词,米尼赫满脸厌恶地用俄语对身旁的莱昂咒骂了句。兰吟自然是听不懂却感到被达什汗握住的手骤然一痛,仰首只见他利目瞪着米尼赫道:“伯爵似乎忘了,你的命就是被愚蠢的中国猪救的!”
车厢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到彼此起伏的呼吸声,兰吟正感郁闷至极时猛听得车外诺敏大喊声:“不好——”便感到脚下车板剧烈地抖动,随即身体便飞了出去。车厢的碎片不断在面前闪过,眼见一个车辘向自己快速砸来,她吓得慌忙闭上眼睛,腾空的身体也急速往下坠落。
背部的肌肤被烤痛,发尾燃起呲咧的火苗,肩膀上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又将自己向上推去,兰吟睁开眼望见达什汗,望着他那双悲痛不舍的碧眼,惨白凄厉的容颜,见他的身子和车辘一起朝下面的火海沉坠而去,绝望地伸出手大喊道:“不——”
大批的兵马即时赶到,特木尔在下一把接住她后焦急地问道:“陛下呢?陛下人呢?”
兰吟根本不予理睬,推开他疯了似地向那片燃烧着的马车残骸跑去。黑烟团云而上,自己望着眼前丈许高的火墙禁不住万念俱灰,潸然泪下,后面跑来的诺敏一把拽住她前扑的身子道:“别做傻事,你看那边!”
只见火海中冲出个人影,在众人欣喜的惊呼声中达什汗满身狼藉地跪倒在地,怀中滚下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旭日干,他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兄长,不断捶地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
“求——求你放——放过——”旭日干已烤焦的手猛然攥住达什汗的胳膊断断续续道:“陛下,求你了——”达什汗抿紧了嘴,感到胳膊上的手正逐渐失去力道滑落,终于红着眼点了下头。
眼角落下滴清冷的泪水,旭日干叹息着闭上眼道:“下辈子——下辈子别做兄弟了。宁是君臣,勿为兄弟——”
54) 残荷冷
兰吟历劫归来已有一月余,虽吃了不少安神定惊之药却时常感到心绪不宁,夜难安枕,每每被噩梦惊醒便只得睁眼坐等天明,待达什汗发觉她的异常后自然忧心不已,诏医诊脉寻偏方更是闹得宫中人仰马翻,叫苦连迭。
这日天渐凉爽,得喜玛便怂恿着体虚日久未出门的兰吟去游园,茜红听后当即反驳,不下几句两人便展开了番唇枪舌战,自己不甚其烦便独自走了出去。
香藤异蔓,翠脉青融,时已至初秋时节,园中处处浓墨斑彩,珊豆累垂。这些奇花异草是自兰吟入住后达什汗命人从中原远途运送过来的,经数月的精心培育后为刀砌坚厉的汗宫凭添了抹宁静幽雅之意。花柳多愁,冰泉寒湛,时下的满园艳泽在兰吟眼中却成了幅伤春悲秋之图,她叹息着绕过处大顽石欲去探望前日崴了脚的阿茹娜,却猛见不远处飞来两片未燃尽的冥纸,心下诧异地巡踪而去。只见石坳荷池边立着樽九宫鸾凤案,上摆着焚炉香檀,贡奉着三盘鲜鱼生果,一人蹲在桌案前烧冥纸。
兰吟想了想走过去道:“听闻姐姐这几日身上不爽故闭门谢客,却原来是忙里偷闲躲到此处来祭奠花神了。想来已到了芙蓉花谢之季,该是到筹神送佛的时候了,姐姐果然是个风雅之人啊!”
托娅瞟了她眼继续往火盆里丢着冥纸,兰吟慢慢走近见桌案上一无祭牌二无灵位便又道:“花开花落,经年累月,待到来年盛绽之季却不知还有谁记得今日的残红落英?”
火光在拖娅的脸上不断跳跃,兰吟第一次发觉素日里娴雅文静的大妃脸上竟流露出狰狞之色忙识时务地告辞离去,当走出两步听到身后传来的低吟之声时当即怔愣原地。
托雅仰望碧空许久方收拾起凌乱的心情预备回去,突听得声熟悉的呼唤,年少时的种种芬菲情景顿时浮现眼前,哽咽着应了声后猛然挺直了背脊。兰吟望着她僵滞地转过身不禁缓缓捏紧拳头,咬着牙逼出声道:“原来你便是丫丫——”
雄鹰在天际翱翔而过不留半丝痕迹,微风撩起池面的水纹终又隐末而去,托雅想到当年那在外人面前永远高贵骄傲的少年却总会变着法得讨自己欢心,想起那个被夕阳染红的山坡上小儿女之间的青涩初吻,想起每当自己伤心流泪时他总是束手无策地唤着:“丫丫,不哭了,不哭了!”
那时的自己住在远离王都的杜尔伯特部落,那时的她最开心的事便是每年能见到来此避暑的大哥哥,那时的她总以为青梅竹马会成就后来的夫唱妇随,只因自己是杜尔伯特的公主,而他则是未来的王位继承人!
“是你陷害我的!”兰吟指着托娅,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愤然道:“我一直想不通旭日干有何把握能让克里木人支持自己,却原来幕后的黑手竟然是你!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妃,通敌卖国、谋害君夫,你简直是可恶地令人发指!”
氤氲的眼眸涣然无神,托娅面无表情地道:“我从未有过谋害陛下之心,只是太低估了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我也不曾料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只因忘记了一块肥肉又岂能满足豺狼贪婪之腹。”罪恶便如雪团堆积,越滚越大,重重阴谋之下,自己与旭日干终究都沦为了垫脚的基石!
“如若说你对我有恨,对汗王有怨,那么对大王兄呢?”兰吟瞅着她哼道:“大王兄又有何对不住你的,却被你无所不用其极的利用。他是那么地信任惦记着你,总时不时地哼唱着你适才所吟之曲,他甚至在临死前——原来他临死前是在央求陛下放过你,但似你这般心肠狠毒之人怎配得到如此至死不渝的感情!”
托娅脸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表情,兰吟见状上前一脚踢翻了供案涩声道:“枉我当初对你还存有份恻隐之心,如今想来着实是愚钝。你以为只要焚香祭告便可以消除身上的孽债吗,人在做,天有看,我绝不会如此轻易饶过你的!”
瞧她一脸义愤难平之色,托娅扯起嘴角冷笑了声道:“你又能奈我如何?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吗?其实他一切都明白却也不得不粉饰太平,在这汗宫之中谁也不能将我从大妃的位子上拉下去!”
兰吟嗯了声转身,猛见得喜玛站在不远的卵石路上满面诧异地望着这一地狼藉,便跺脚喝道:“皮痒了吗,还不回去!”
得喜玛回过神,伸手想将手里的罩衫递过来却又慌忙地缩回手,只低着头诺诺地跟着兰吟走了回去。
托娅则望向池中正逐渐谢落的水芙蓉,凋红残绿为泻池蒙上层郁色,突窜来的冷风惹得身上顿起寒意,秋风萋萋,为谁哀鸣?
许是因心中重燃起了斗志,兰吟的身体日渐康复,可不久便传来了大妃病疾的消息,她心中冷笑静待其变,怎知过后不断传出托娅病入膏肓的言语因而反倒不像先前那般笃定了。忽有一夜大妃的贴身侍婢前来报忧,兰吟待达什汗离去后也睡不着了,便让茜红派了个腿脚麻利的小宫婢打探消息。待过了丑时,便见小宫婢回来禀报汗王正召集高妃及各位夫人前往大妃宫中,兰吟忙换了身素净褂子在茜红与得喜玛的陪同下漏夜赶去。
夜风袭袭,茜红手中的灯笼随风轻舞,望着甬道那方灯火通明的宫殿,鸦鸣寒栗,兰吟心中衍生出莫名的不安。来至大殿内,高云、乌仁图娅、阿茹娜皆都已到场,而格根则被抱在乳娘怀内沉睡,见她姗姗来迟高云冲面便道:“果然是比别人金贵,连奔丧都要拿腔作调!”
兰吟又气又好笑,也不愿与她多嚼舌,此刻只见名侍女跑出来道:“大妃有请兰夫人入内说话。”高云当即拍案而起道:“叫她做什么去!陛下呢,陛下不是还在里面吗?”
那侍女瞟了眼她不予理睬,只正色道:“大妃只请兰夫人一人入内,其余闲杂人等不准喧哗!”高云气得说不出话来,兰吟则脚步凝重地随着侍女慢慢走进内室。漫卷珠帘,香鼎葵格,空气中弥漫着冉冉药香,转过处百鸟朝雀水晶屏,便见托娅躺在床上正与女儿轻声说话,小苏日娜已哭得泣不成声。见她进来,原本坐在床头的达什汗起身招手道:“托娅要与你说两句话,快过来!”
兰吟见他双眼微红,低应了声挪步来到托娅面前,待借着烛光看清她晦暗惨淡的容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微微欠了欠身道:“大妃娘娘,兰吟待至听候吩咐!”
托娅费力地睁开眼,望着她若珠玉般光泽的容颜,泪水终止不住滑眶而出,忍痛将女儿的小身子推了过去,神情恳切道:“今后你便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吧,苏日娜快磕头叫阿妈!”
苏日娜拉扯着托娅的衣袖不肯就范,兰吟见状摆手道:“小公主是陛下的长女,身份尊贵,旁人岂能冒犯逾越。娘娘休做杞人忧天之虑,莫说陛下不会亏待小公主,便是咱们这些庶母也定会悉心呵护!”
托娅略显失望地收回手,转而望着达什汗道:“我有几句贴己话想对妹妹说,陛下可否带着苏日娜去外厅小憩?”达什汗会意地抱着小女儿走了出去,待在旁服侍的婢从皆退尽后,偌大的卧室内便只听到屋檐上溅起的淅沥雨声。
许久方听得托娅叹息了声道:“是我害了他!”兰吟目光清冷地望着床上的垂危女子,炯亮的眸子与形近枯槁的容颜极不相衬,那是灯枯油尽的预兆。只听她继续自语道:“他是先王的长子,自我认识他时起身边所有的人都说将来他能继承汗位,成为土扈的王。他幼年时对佛法便颇有造诣,在众多追捧之下不免生起骄傲之心,久而久之便疏远了自家的兄弟姐妹。原本我俩的婚姻乃是铁板定钉的事,孰料他的爷爷阿玉奇大汗生前说他生性儒弱,意志不坚,最多只能成为个守成之君,临终前逼着先王另立了储君——而我初嫁时虽算身不由己,可后来却成了心甘情愿,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明知他欲起兵叛乱,却不予劝解忠告;明知他身受苦难,却不施以援手;到最后竟还利用他来铲除异己——”说到此处托娅哽咽道:“所以连长生天也不愿饶恕我这个罪孽深重的女人,我死不足兮,只是可怜了苏日娜这孩子——”
“我额娘常说,为人父母者需心存善念,方能荫泽子孙。”兰吟动容道:“我虽不曾为人母,却也知人世间最难割舍的便是骨肉亲情。适才我说得虽是冠冕堂皇之话,却也不是在打诳语,稚子无辜,只要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苏日娜受半分委屈!”
“谢谢!”托娅喃语,泪目望着她道:“其实不止这一桩,在你入宫之初我便已陷害过你了!”
“我知道,是端午节那次。”兰吟正色道:“因知那些粽子会给小殿下们食用,所以我事先已将枣核都仔细剔除干净,格根怎会又被枣核噎住?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娘娘您远非世人所见的那般软弱可欺!”
“我前半生被人算计,后半生又忙着算计别人,到头来却落得一事无成。”托娅苦笑了声,突然双目瞪大仰望着屋顶的雕梁画檐惊恐地喊道:“他来了,他来找我了!我不去,那里有火有刀,那里是炼狱,我不想去啊!大哥哥,丫丫不要,不要带丫丫去那里!”
听到动静达什汗冲了进来,见状上前一把抓住托娅空抓的手道:“好好好,丫丫哪里都不去,丫丫就留在这里!”兰吟见她面容扭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禁不住畏惧地向后退了两步。托娅紧揪着达什汗的前襟口中呓语不绝,直至最后痛苦地哀嚎了声方才逐渐安静下来,她目光涣散地扬起脸,手颤抖着抚上眼前人坚毅的容颜断断续续道:“那个秘密我没有说——克里木人没有得到——我从不曾想让你受到伤害——我,我不是个称职的妻子——”
达什汗见她哑然失声,靠在胸口的头颅慢慢滑落,忍不住紧搂着她身子哽咽道:“托娅,别走!我不怪你,也不恨大哥了,不要这样待我,你们不能一个个地离开,不能这般待我——”
毕竟是少年夫妻,即使不曾交心缠首但毕竟也相敬如宾多年,说没有丝毫感情是假的,兰吟望着达什汗悲伤的表情和在他怀内沉眠不能再醒的托娅,双目酸涩难忍便悄然退身离去。大殿内候立的众人见她抹着泪走出来,高云首当其冲地哭喊着跑向内室,其余人也尾随而入。
兰吟漫无目的地在汗宫内游走,夜雨已止留下几处积水,月华半掩托出地上的涟涟荧光,不知不觉又来到荷池边,池中芙蓉已谢尽,只留下半璧残秋。
身后微细而动,兰吟原以为是茜红待转目一瞅不禁惊诧地瞪大了眼,半响方问道:“你这是做甚么?”得喜玛走上来行礼后问道:“这身衣裳奴婢已压在箱底足足五年了,如今终可重见天日。夫人,您说我穿着好看吗?”
“不错。”兰吟抿着嘴,待见后面回廊下有两名岗哨方暗松了口气道:“宫中大丧,穿这身不合时宜。”得喜玛脸上露出抹阴冷的笑意,语气生硬道:“我凭甚要为那个铁石心肠的贱人披麻戴孝,她死了才是天理!”
兰吟打量着她那身艳红如血的嫁衣,琢磨着问道:“你——可是大王兄未纳的良人?”
“光凭夫人这一声‘王兄’,奴婢便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得喜玛愤愤不平道:“其他那些势力小人,在大殿下荣宠时只知溜须拍马,踩高踏低地去讨好,可一旦殿下失势便落井下石,欺负□,直到最后放眼宫中也唯有夫人您对殿下还存有份宽厚之心了!”
暗叫了声惭愧,兰吟搅着手中的绢帕叹道:“王兄在外飘零数年,个中苦楚惟有自知,本以为他的家眷尽已散去,却原来还有你这么个忠贞不二的女子留守于此。只可惜王兄福薄少寿——”
说到此处得喜玛已忍不住呜呜哭起来,因舍不得弄脏新衣便只得一昧地抽泣,兰吟不忍便递过去条帕子,她道谢后使劲抹了两把脸哽咽道:“起初奴婢以为殿下是因夫人您才丢了性命,直至那日在这荷池畔方知原来是被那贱人所害的!”
“斯人已逝,你也该如愿了。”兰吟颔首道:“可见天理循环,因果报应。”得喜玛听了不住冷笑道:“如若不是我在她的炉鼎内加了砒霜,她焉会如此快地便得了报应?”
兰吟不觉往后退了两步瞪着她道:“你说砒霜?你竟然下毒谋害大妃?”
“贱人死有余辜!”得喜玛啐了口继而得意地笑道:“这贱人自小产后便分外小心,饮食起居均由心腹监督,着实难以下手。幸而她有薰香的习惯,我便在她所用的惠兰香鼎中下了砒霜,这毒每日一点点地挥发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可要了人性命。她心中有愧,几贴药下肚不见成效只以为是天谴,便一昧求神拜佛不再寻医问药,如此倒死得更快了!”
兰吟越听越心惊,突然想起来气急败坏地道:“前些日子我身体不适,可也是你做得怪?”
得喜玛颇为歉意地道:“夫人所中的并非砒霜而是六叶花,六叶花无色无味专毒于心,幸而份量不多,再过些时日您体内的毒素自然会排除。”
兰吟甚是恼火却不好当场发作,冷哼了声道:“如今你和盘托出,难道就不怕我对陛下去说明真相吗?”
“既敢做又有何不敢说的呢?”得喜玛仔细地拎起褂角跪下道:“如今奴婢与夫人坦诚相待只是想请求一事,若能应允奴婢来世作牛作马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兰吟心中不屑背转过身去,只听得喜玛呜咽道:“奴婢幼时被卖入宫中当差,因体弱多病而遭人厌弃,时常饥不饱腹,有一年除夕差房里的姐妹们都去各自主子那里领赏,惟有奴婢因染病卧床不起。就在奴婢奄奄一息,绝望呼救之时被路过的大殿下所救,当时奴婢得的是痨病啊,旁人皆避之不及,可大殿下却亲自给奴婢请医喂药。”
听到往事兰吟也不禁感触,回首见得喜玛苍白的脸上染起抹红晕,颇为羞涩地道:“奴婢一直想报答大殿下却不得其果,直到陛下大婚那日大殿下喝得伶仃大醉,奴婢服侍左右终才有了一夜恩情,事后殿下答应过了先王诞辰便纳我过门,谁知却发生了后来的变故——”说至此得喜玛娇羞的脸上露出丝怒意道:“如今想来却是为了那贱人,当时大殿下方才会如此痛苦,借酒消愁的!”
“你既已明白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呢?”兰吟柳眉微蹙,摇首道:“王兄生前心有所系,并且听说他过往也纳有不少的姬妾,你值得为了段露水姻缘而放弃自己的大好年华吗?”
“奴婢不曾读过书,但也常听有学问的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难道大殿下的恩情还不值得我以命相待吗?”得喜玛浅笑,又道:“听巴根总管说陛下已将大殿下的骨灰奉入王寺的宗祖堂内,您是知道规矩的——女子无诰命无子嗣者死后不得进王寺,奴婢不敢奢求能侍奉大殿下左右,只求来日夫人随陛下入寺奉祖时能将此物祭予殿下!”
见她伸手将一缕青丝递上,兰吟犹豫了下终还是接过,得喜玛喜极而泣重重地磕了头道:“谢夫人成全,奴婢在此向您就别了。”说罢站起身,抚平衣角的皱褶向荷池内走去。
兰吟望着她含笑踏入水中,仿佛新娘一步步迈入喜堂,艳红的衣裙漂浮在水上,仿佛朵红莲在池波中缓缓绽开,湖上荡漾着点点澜光如满天繁星的夜幕,渐渐地渐渐地终将这抹人间的艳丽吞没!
55) 墨生香
离大妃丧殡已过去一月余,宫内逐渐脱离了伤感气氛,这日乌仁图娅自校场回来,欲从花园的便门绕近路回宫,一路上见黄花满地,篱落飘香,不觉放慢了脚步。因见曲径深处修缮了座新榭,黑瓦粉墙,倍添韵致,好奇地探寻而去,刚至绯红的扇门外,凭空突伸出双手按住了自己肩膀,唬得她惊呼出声。
“嘘——”修长的手指点住自己的双唇,耳边传来亲昵的呼唤,惹得乌仁图娅脸上飞红,随即拍开对方的手道:“作甚鬼鬼祟祟的?”
乌力罕揉着手背,笑呵呵道:“又去骑马了,瞧你这满头大汗的也不知抹干净,哪有半分女儿家的矜持清爽?”
乌仁图娅杏目中燃烧起小簇火苗,恼怒道:“既如此你便该去找那些个整日里只知梳妆打扮的娇俏女子,还来招惹我做什么?你还笑——无耻!”
“你骂吧,尽管骂吧!”乌力罕笑意更浓道:“你骂得越起劲,说明心里便越在乎我,是不是?”说罢,捋起她耳后的一簇小发辫搅在指上缠绕。
“谁在乎你了!”乌仁图娅用力抽回青丝,抿着嘴角道:“口蜜腹剑的家伙,早知今日当初做甚么去了!如今我嫁了人,你又一昧死皮赖脸地纠缠,你不怕陛下追究责罚,我却不能不顾忌家中一干妇幼的性命!”
闻言乌力罕逐渐沉下脸,因见他颊骨削瘦,神情憔悴,乌仁图娅禁不住心软地叹息了声道:“何苦呢?前段日子你父亲来宫中为大妃送殡,我瞧他的模样着实苍老了许多,你也该尽早成个家让他能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乌力罕冷哼了声道:“理他做甚么?当初若非他称病将我骗回,又何来咱们今日的尴尬之境?”
乌仁图娅原本对苏合台吉也心存芥蒂,眼见着他们父子关系冷淡也不愿出言规劝,两人各怀心事,静待下来皆意游太虚,直至听到声轻笑方回神对视了眼,同时默契地推开后方的漆门藏身而入。待进入屋内方发觉原来竟是个书房,轩雅秀致,正中设有个高青铜的古鼎,四壁悬挂着数幅镂空雕画,临近池泻的西窗下竖着张大红流案桌,桌上笔砚案架俱全,同色的太师椅上铺上了石青兰的洋缎垫,古鼎东则是一溜排丈许高的黑胶木书架,架子上垒满了大小书籍,甚至缭眼。听到脚步声越走越近,乌力罕忙拉着乌仁图娅躲入书架后,不久便听到开门和说话声,两人一时心惊皆肃然屏息。
借着书架间的缝隙,乌力罕瞅见兰吟站在桌前整理东西,达什汗则倚在身后轻轻拨弄着她如春笋般的尖尖十指,修长刚劲的中指在素白的肌肤上缓缓划着圈,惹得娇笑连绵。兰吟实在忍不住便自笔架上取出支狼毫反手搔弄他的掌心,口中并道:“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宜自勉,岁月不待人。古人皆尚知要珍惜光阴,你身为一国之君却怠慢政事,着实该罚!”
细软的毛丝搔得手痒心更痒,达什汗一把握住笔端垂首在她耳边吹着气道:“咱们也有数日不曾独处了,难道你便不想我吗?”
由于大妃病故宫中诸事繁多,两人除却日间祭奠打醮时偶尔能瞄上眼,其他竟再无半点相聚时间,尤其正处血气方刚之年的达什汗难免徒生不满。
兰吟听了双颊发烫,感到他的舌头已舔上了自己的耳廓,不觉扭捏地挪动着身子道:“别——别——”
“兰儿!”达什汗带着丝不悦道:“已经一个月了,足足一个月了!”听他说话,兰吟越发不好意思,敛目微颤道:“守孝节欲本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还是我委屈了你不成?宫里那么多女人,你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纠缠不休,分明是要将我置于众矢之地吗!”
“找谁?你让我让谁去?”达什汗扳过她的身子咬牙问道:“是高云、乌仁图娅还是阿茹娜?你说一句,我立马便找去!”
听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乌仁图娅紧张地抬起脸,正巧对上乌力罕棕褐幽深的眼,这才发觉两人身形已依偎在一处,鼻尖隐隐可辨得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这不觉让她想起阿爸生前那从不离身的烟斗,每次只要自己在斗嘴里装好烟丝递到阿爸面前,必然是有求必应,万试不爽。自己喜欢看着那烟圈缓缓在空中扩大直至消失,喜欢看着阿爸在烟雾缭绕中的怡然自得模样,更喜欢看到阿爸在自己递上烟斗时那一霎那的欣慰笑容。只是那柄阿爸整日擦拭得已磨了光的烟斗,最后终随着阿爸冰冷的身体长埋于碧草晴空下,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借着它去讨好撒娇了!
乌力罕发觉她的异状,执手抬起乌仁图娅的下颚,见她杏目半掩,泪痕满面,诧异冲动下不觉垂首吻去了那沾在睫毛上的一滴泪珠。乌仁图娅身形一滞,想挣扎却被他牢牢拥在怀中动弹不得,此刻突听得一声抽泣不由自主地又向书架那方望去。
“你去啊,我何曾阻拦过你了!”兰吟手捧着脸呜咽道:“不知道的人听了这话,还以为我是何等的吃酸捻醋,心胸狭小呢!何止是宫里这几个,你宫外不也还晾着个吗,你尽管去找,我若有半句闲话便——”
“你敢!”达什汗拍案而起,厉声打断她道:“你敢拿自己诅咒发誓,我便将你宫里所有的奴才都打断腿,丢到野外喂狼去!”
“你蛮不讲理!”兰吟扬起头,清丽的脸上哪有半分伤感之意,反倒似被惹毛了的猫儿般眯着眼道:“那些个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休想拿他们来辖制我!你认识我也不是一二日了,还不了解我的脾气?”
达什汗见她娇媚蛮横的模样,恨得牙痒痒道:“那茜红呢?难道你也不在乎了吗?”
闻言兰吟站起身抬脚便往外走,达什汗见状忙拽住她的胳膊道:“去哪!话还说完呢!”
“回家!”兰吟使劲甩着手道:“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达什汗忙道:“那我与你一起回宫,好久没吃茜红丫头做的点心了,嘴馋得很!”
“你跟着做什么?”兰吟冷笑道:“我带着茜红回大清,难道你也一起去吗?如今若乘天刚入秋起程,赶在立冬之时正好到黑龙江,再晚些遇上风雪之日便难动身了。”
“你回大清做甚么?”达什汗笑道:“你阿玛额娘去了海外之地,你回去既无倚靠又得隐姓埋名,何必自讨苦吃呢?”说罢,手伸到她背后轻抚着为其顺气。
“笑话!”兰吟咄咄逼人道:“难道我只有阿玛额娘两个亲人?我上有叔婶,下有侄孙,光要唤我声姑奶奶的晚辈便不下数十个,天下之大还怕没有我一处容身之所!再不济便是找户寻常人家嫁了,你以为我没这个能耐吗?”
“你有——你自然有的!”达什汗怒极反笑,碧眸转深道:“到了黑龙江可以见到舒穆禄博赫,他不是在齐齐哈尔当差吗?入了关可以去找赵世扬,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记挂他吗?再者便是往西去俄国,不还有个与你纠葛不清的莱昂公爵吗?我想只要兰格格一招手,他们必然会趋之若鹜,你自然不用忧心找不着容身之处了!”
兰吟先是气得面色苍白,浑身颤栗,渐渐地神情又趋于平静,扒开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淡淡道:“原来我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见她失望地拂袖而去,达什汗心慌意乱地冲到前面挡住门道:“是我不好,是我胡言乱语,你打我吧!你打我啊!”说着便拉起兰吟的手往脸上抹去。
兰吟缩回手,眼圈发红地瞅着他,达什汗一把搂过她心痛不已道:“我错了,我只是不能忍受你要离开我,即便是为了气我也不行。你是我的,从第一次你撞入我的怀内便注定是我的,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把你夺走,既然是你的阿玛和额娘也不可以!”
“你以为自己是谁?”兰吟将脸贴在他绸滑的衣襟上语气幽怨道:“霸道无理,只会欺负人!难道我为你受得委屈还不够深,为你打算得还不够多吗?托娅的陷害,高云的羞辱,我无不忍气吞声,将诸多苦楚咽下肚。我这一世原本气性高,志向大,可为了你尽数丢弃,你究竟还要我如何低声下气呢?”
“我明白,所以你越憋屈我便越不想听你抱怨。”达什汗吻着她的乌发道:“因为我怕有一日你终会忍受不住要离开,若真如此,即便是拿绳子绑着,拿链子拷着,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绝不放手!”
“你有胆试试!”兰吟轻捶着他的胸口,软声细语道:“你若有胆绑着拷着我,我便不吃饭饿死算了,死后还要化作厉鬼纠缠,让你那帮大小老婆近不得身,沾不得味!“
达什汗顿时笑得胸膛轰鸣作响,拧着她的脸蛋打趣道:“还说没吃醋,整就个大醋坛子!”
瞧着达什汗宠溺纵容的神情,乌仁图娅不由流露出几分羡慕嫉妒之情,转眼见乌力罕也几近不悦地皱起浓眉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乌力罕回神瞅见她满脸郁意,禁不住莞而一笑,释然之色仿若高山流水,潺流清澈。乌仁图娅垂下脸,撩起他腰带上的一束石榴色苏穗来回搅动,岁岁年年,往事如烟,只是这般清爽俊朗的笑容却依旧还是令自己怦然心动。
幼年时因说话不甚流利,在受到围观讥笑时是他牵着自己昂首离开人群,那时的他是自己眼中最亲切的风姿少年;少女时因身体赢弱孤僻离群,是他手把手地教导骑马射弓为自己开辟了片昂扬天地,那时的他是自己心中最伟岸的清俊男子;成年后目光所及皆是他的身影,在他解除婚姻直到大战前夕的一段无忧岁月,那时的他是自己心中最是甜蜜的贴心之人——
一时间若光阴回逝,两人栖身在重重书架的狭小空间内,衣襟相偎,俯首贴面,免不了心有所触,情愫波动。
里面是暗潮涌动,外面却已是意乱情迷——
达什汗与兰吟口齿绞缠了许久,手便不安份地挑开衣襟探入里面摸索,冰肌玉骨,触及生酥,待到攀上那处浑圆时便听得怀中人发出声娇媚的喘息声,自己整个身子顿时都硬得发痛。桌案上的杂物被一扫而落,兰吟仰身被抱躺在上面,羞得她不断推搡道:“下作!让我走,我要回去,不要在这里!”
达什汗哪还理会她,双手胡乱地撕扯她的衣物,一排衣扣在被两人的拉锯中哗然落下,散跳了一地。兰吟的脸红得如沁出了血,艳红的肚兜挂在微凸细致的锁骨上,隐约可见半隆的沟峰。达什汗见状动作越发狂野,如野兽般扑了上去啃咬,暧昧的呻吟声不绝于耳,闻者无不气血上涌,心潮澎拜。皎白修长的颈项上不断留下一处处鲜艳的吻痕,顺着起伏的曲线向下他隔着肚兜将一处高耸含入口内,滚烫的手则在腹部徘徊了许久终于冲过违禁探入裙褂内,兰吟不由曲起双膝抽气,待感觉到异常时忙哆嗦道:“别这样,我难受——拿出去啦——”
达什汗咕哝了声,继续加重手上的力道,稍顷便感觉身下的人已似滩溶化了的春水般虚弱无力,便咬着她的耳朵问道:“要吗?我的小兰儿还要吗?”
兰吟睁开眼,媚眼如丝,红潮如云,她伸臂揽下达什汗的脖子将唇送了过去,一时间两人缠绵悱恻,浑然忘我。躲在书架内的乌力罕和乌仁图娅早已不敢再明目偷窥,一个抬首仰望屋顶,一个垂眼数着地砖,目虽不斜视,却都已面红耳赤。
乌仁图娅虽已为人妇,却从不知道男女之事竟还能这般令人心驰荡彻,想到痛苦异常的洞房初夜,以及后来几次屈指可数的侍寝经历,达什汗何曾似这般温柔体贴地对待过自己。每次行房既无前戏又鲁暴潦草,浑然是将这闺房之乐当做了例行公事,此等私秘之事本就难以启口,且自己也认为众人的感觉都相差无几,如今方才知晓原来两情不悦,焉能契合?
汗水沁湿的手被火热所覆,自己无力挣扎地倒入乌力罕怀内,在那温暖如昔的胸膛内借以暂时的休憩,素日坚韧冷漠的外表已被骤然打碎,破茧而出的灵魂终得到了片刻的安然。
攥在手指间的肚兜带结慢慢被放下,达什汗直起身仔细地掩上兰吟半敞的衣物,令她不禁坐起身诧异地问道:“怎么了?”
“还是回宫去吧。”望着她云发松散,激情未褪的娇艳容颜,达什汗摇首道:“这桌子太硬,磕得人骨头痛,哪比得上你宫里那张床!”
兰吟轻啐了口跳下桌,因扣不上外褂又气恼地瞪了两眼方紧攥着前襟开门离去,走了几步回首见他跨出屋后仔细地带上门,嘴噙笑意地踱步行来便奇道:“笑甚么?”
“此处地势偏僻,环境清幽,原是为了方便你习文作画才修建的,不过如今看来似还另有妙用。”达什汗转身望着那处书榭道:“不觉得这是处情人私会的好地方吗?”
“是啊,你自然可以找个小情人来此幽会了!”兰吟冷笑道:“我劝你还是积些阴德,莫要糟蹋了这书墨生香之地!”
达什汗嬉皮笑脸地揽过她的肩,又耳鬓厮磨了许久方沙哑道:“咱们回去吧,这里留给有用的人使去!”
56) 月盈亏
时近中秋,宫中诸人为过节之事皆忙碌不已,这日茜红在回途中见原本被荒废的一处宫殿正有数名工匠在凿墙篱瓦,便好奇地想过去询问,不想正撞见巴根迎面走来。两人先前因得喜玛的事曾有过间隙,再加上后来大妃病故,琐事不断,竟不曾再说过话,现下这一照面都尴尬地无言以对。
巴根仰头看了眼当空的红日,半晌方支支吾吾地道:“好热,这天真是好热啊!”茜红应了声也学着望向天空,不料当即便‘哎哟’地呼喊了声,唬得巴根忙凑到她跟前道:“怎么了,你眼怎么了?”
“没事,没事!”茜红使劲揉了揉眼,眨了几下后方笑道:“被沙子迷了眼,擦了便没事了!”见她一侧眼周的肌肤被自己蹂躏地红肿,巴根叹道:“进了沙子可不兴用手擦,弄不好眼睛会发炎。你这丫头素日里伺候主子做得面面俱到,无微不至,怎轮到自己身上反倒如此大咧咧地,不拘小节了!”
“哪有这么娇贵!”茜红吐着舌尖道:“格格是金枝玉叶的身子,自然比不得我们这些皮粗肉糙的人了,就这么小心翼翼的照顾着,还不是得了病。原只是染了小小的风寒,可不知怎么得总不见好,整日里昏沉沉地不思饮食,这两日更索性卧床不起了。”
“是吗?”巴根诧异道:“怎么不见你家格格召大夫诊脉问药啊?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格格不让说。”茜红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冷笑道:“怕又有人说三道四,蜚短流长。通过才几两银子,这搁在以前还不够我家主子扯块料子,买盒胭脂呢!又不是她家的银子,只不过是暂代司理后宫之事,便像是已上了位般神气活现,非三拜九叩,千恩万谢地才能回来!想想只是领自己的月份钱竟便要瞧她的脸色,若是真得拿些人参首乌的贵重药材出来治病,岂不是要被她生吞活剥了?如此我家格格哪还能对外称病,哪还敢病啊!”
巴根知她是在高云处受了委屈,方才有这番牢骚,便好意宽慰道:“你也用不着生气,她只不过是压不住你家格格,便只有拿你撒气罢了。常言不是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吗,你家主子终有扬眉吐气的日子!”
茜红闻言眼前一亮,凑过去低声道:“宫里人底下都在议论说,大妃的位置闲不了多久,陛下正预备着在中秋后立妃,你说我家格格可有机会?”
巴根咳嗽了声道:“宫里人多嘴杂,以讹传讹,你可别跟着起哄,再说陛下的心思又岂是咱们这些人可以揣测的。这话你万万不可在你家主子面前提起,知道吗!”
“旁人也罢了,巴根总管您的话我是深信不已的。”茜红讨好地笑道:“陛下的心思您揣不到十分,也能猜到七分。论出身,论人品,论才学,这宫里任何女子都不能及我家主子的一根手指,更别提格格和陛下之间的情分足以羡煞旁人了!您说除了格格,还有谁配坐那个位子呢?”
“丫头,套话呢!”巴根伸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哼哼道:“什么时候也学着你家主子开始耍起心眼来了,只可惜功夫还没到家!眼下这立妃之事关系重大,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人推到刀尖浪口上,你主子正因深詆此道方才会韬光养晦,你难道还没看不出来吗?”
茜红眨眨眼,拧眉想了半日才沮丧道:“是吗,我竟不曾想到,这两日还不断在格格面前嘀嘀咕咕,不知她心里可曾嫌我罗嗦。”
“怎么会?”巴根轻笑了声道:“你家格格心里对你疼得紧,打个比方,即便陛下和你同时掉进伏尔加河里,你家格格也会先救你的。”
“真的!”茜红睁大了眼,随即搔着鼻头道:“可是——可是陛下不是会泅水吗?”
巴根顿时越发笑得欢,随手替她掸去肩膀上的一处尘埃,心中则感慨万千。时光流转,春去秋来,他看着达什汗由年少张狂逐渐成长为雄襟伟略的君主,看着兰吟由过去的骄蛮刁纵到如今的内敛沉着,看着身边的人由生走向死,由熟悉变为陌生,诸多人事都已不复当时,而惟有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在千变万化的俗世中却始终如一,不改初衷。
亲昵的举动在心中荡起旖旎的波澜,茜红羞怯地撇开目光望向他处,半晌方指着巴根身后略带结巴地问道:“那里——那里是——是在做什么?”
巴根清了清嗓子道:“不过是重新翻建旧墙而已。”“是吗?”茜红狐疑地看着进进出出的工匠道:“那一辆辆推车里运得是何物?瞧这些人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在搬金子似的。”
“别磨蹭了!”巴根佯装不耐烦的挥手打发道:“再不回去,你家格格可要急得四处拿人了!”
茜红随口应了声,在他不断的催促下终迟疑地告辞离去,见她逐渐走远,巴根方长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需得派人把守门户,可别让给瞧出了端倪才好!”
窗外的花格下海棠迎风峭立,四五成簇,恍如晓天明霞,姿态明媚撩人。诺敏仔细观赏了许久方略带倦意地打着哈欠收回目光,果然他的漫不经心引得上座的汗王频频注视,只是就在以为自己又要挨批受训时,却意外地发现达什汗虽目瞪着他,嘴角却涌现出为人不易察觉的笑意,吓得他险些从交椅上摔下来。
诺敏摸摸自己的额头,确定不是生病看花了眼后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打量研究着达什汗,待发现他额头莫名多了件金光闪闪的配饰,顿时心下了然面色也不禁渐显黯淡。
芳草依依,花开四季,宫中缘何有诸多改变明眼人自是心知肚明,每来朝一日便会发觉达什汗的一分变化,空气中那渺渺浮动的清甜之味,举手间那暧昧流缠的脂粉之香,偶尔神游时迷离柔和的目光,所有的不同寻常都在昭示着眼前这位自己最是敬畏的王者和兄长正在温柔乡中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只是——
“只是再好也不过是个女人,有何舍不得的!”尤记得当年自己如发疯般地要去找回穆黛,他在伤了自己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当时的达什汗说得举重若轻,但如若同样的事发生在今时今日,他还会那般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吗?
房间内弥漫着龙诞香,常言说‘龙诞之香与日月共存’,价格堪比黄金,达什汗虽不吝啬却也不喜奢华,如此反常究竟为何?诺敏环视了圈在座的诸位部落首领和王公重臣,刚想出点头绪便听见上面已点名问到自己,顿时舌头打结竟说不出话来。
在那阴霾的目光逼迫下,诺敏咽了下口水勉强笑道:“自然是好的。”随即见达什汗满意地又去征询乌力罕的意见,他忙使了个眼色寄希望于对方能想法拖延,可是不料乌力罕却比自己更快地应声同意了。
诺敏吃惊地望着神容憔悴的他百思不得其解,耳边充斥的窃窃私语声更搅得人心乱如麻。后宫不可无主,若论身世、资历、子嗣自然当高云莫属,而身为兄长的乌力罕却反而支持另立她人为妃,怎能不令众人一时哗然。苏合台吉因病不能列席会议,自然也无人可反驳乌力罕,众人见克烈惕部与和硕特部的首领均已表态,自然都纷纷附和同意。
看着那帮趋炎附势的臣子,笑意逐渐蔓延至眼中,达什汗挑眉预备敲定道:“既然无人反对,那么就决定——”
“我反对!”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出声的特木尔走出来,高大的身影如株苍松覆立在王座前投下片浓重的阴影。望向面前垂首低跪的人,达什汗只觉气血上涌,太阳穴鼓鼓作痛,半晌方逼声问道:“有何理由?”
“阿玉奇先汗的大妃乃是克烈惕部的长公主,先王的大妃出自和硕特部王族,已故的托娅大妃则是杜尔伯特部的公主。”特木尔沉声道:“历代大妃皆出身高贵,如今又怎能立个身份低微的小小台吉之女为妃?”
达什汗面色愈发阴郁,突然拿起面前桌案上的一叠文件摔了过去并冷哼道:“你呢?你原只不过是个马奴之子,若论出身可算低贱至及,如今不照样光耀门楣,荫泽子孙?在这朝堂之中,唯独只有你没有资格与我提身份二字!”
光滑的纸锋扫在脸上隐隐生痛,特木尔身形微微一颤将头压得更低道:“大妃乃后宫之主,汗国之母,需得个端庄稳重的女子才可胜任。”
“她哪里不端庄,哪里不稳重了?”达什汗握紧椅把冷涩道:“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不成?”
特木尔缓缓道:“再嫁之妇,何言贞操!”话音刚落,在场之人无不倒抽了口冷气,诺敏更是吓得恨不得当即甩自己两个嘴巴子,面色惨淡地直望着达什汗不敢喘气。
“呵呵——”达什汗怒极反笑道:“你识字甚少,也许不知汉人有句话叫作‘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吧!”
特木尔不解地抬起脸,迎面便见掷过来个纸镇,顿时砸得额角生痛,鲜血直流。
达什汗拍案而起,森冷地眯起眼厉斥道:“意思便是说——自己做不到的事,也休要强加予别人。我倒要将莎林娜夫人请入宫中亲自询问一番,她威风八面、义正言辞的丈夫是否也在自己心爱的妻子面前说过此话?”
气氛已凝结到冰点,望着各持一词,互不退让的君臣两人,其他人都屏息不敢出声,因见地下的血滩越积越大,诺敏终于忍不住拍手站起来笑道:“好了,好了。陛下您就别和这木愣子呕气了,他的脾气一旦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罚他去王寺跪上两日保准便不敢顶真了!”说罢便过去拍着特木尔的肩膀道:“没良心的东西,也不想想当初若非陛下成全,你和嫂子又岂能夫唱妇随,有今日的风光?”
“不一样的!”特木尔振臂挥开诺敏,挺直了背看着达什汗道:“陛下是土扈的王,您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汗国的未来与前途——”
“滚!”达什汗指着门外呵斥道:“滚出宫去,别让我再见到你!”
“陛下!”特木尔跪着移到他面前,仰首激动道:“您能拍着胸口自问,立那个女人为妃果真是对汗国最好的选择吗?克烈惕部、和硕特部还有杜尔伯特部的贵族们真得能容忍她成为汗国最尊贵的女人吗?”
“滚——”达什汗气得浑身颤动,抬脚便向他的心窝子踹去。
一头枯槁的白发自飞落的绒帽内泼散而下,映射着嘴角的残血甚至触目惊心,特木尔费力的撑起双臂回首望着上方的君主扬声大笑,直至喉间作痒猛然吐出口黑血后方大声问道:“千里草木不生,滔滔绿水成朱,陛下难道忘了吗?难道忘了当年的恨,忘了当年的誓言吗?阿玉奇大汗可在天上看着啊,土扈的勇士们还在地下等着啊,您难道真得忘了吗?”
达什汗痛苦地闭上眼,俊拔的身形颓然倒入椅内,特木尔的责问似把厉刃狠狠划开了心头本已结痂的伤口,刻骨铭心的痛楚又逐渐在体内蔓延开来。是啊,怎么能忘呢?
可是——手缓缓摸上额头的狼徽,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冰冷金器上残留着的余温,那是用她自幼佩戴的宝蟾项圈溶制打造而成的。
当驱逐走黑暗的第一缕晨光射入房内,自己睁开眼便看见沐浴在朝霞中的她笑盈盈地走到面前,从怀内掏出这枚狼徽斜首俏问道:“喜欢吗?”
见自己怔愣许久也无反映,她凑身过来耳语道:“祝吾王身康体健,万事如意。”“我从不做生辰,你是知道的。”在她漆黑莹亮的眼眸中,可以清楚的看到自己僵硬的神情。
“知道,可是今日不同往日了。”她温软纤细的小手抚上自己额头丑陋的疤痕,指尖的清香幽然窜入鼻内撩起心内的无限温柔,“这里还痛吗?”
“好了,再也不痛了!”自己握住她的柔荑,侧首回望着那娇颜浅笑道:“自你来到土扈的那刻便已痊愈了。”
她勾起嘴角,笑靥如花,随即走到身后轻巧地替自己戴上额徽,双手又穿过腋下摸上自己的胸口,目光清澈地问道:“那么这里的伤呢?也好了吗?”
房内顿时静瑟无声,她叹息了声将脸搁在自己肩头道:“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此生别无所求,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凫英残絮漫天飞舞,绚丽秋日暖意融融,茜纱窗下鸳鸯栖枕,那是自己平生所听过最动人的情话,在那一霎百骸俱暖,犹如脱胎换骨。
也许在很早以前——早到他们还不曾降临到这个人世前,命运便已注定了自己与她的纠葛。在这纷扰嘈杂的俗尘内,在这水与火交织的炼狱里,她的笑是三月的剪剪春风,她的情是六月的炽热骄阳,她的泪是九月的冷清秋泉,她的美是腊月的独傲红梅。凡尘无尽,沧海一粟,她——是自己今生最后的救赎!
远山如黛,林木葱郁,俯袅下方雄伟的王都,兰吟只觉渺小如尘,微不可言,不禁回首笑问道:“今夜可是中秋佳期,你不在宫中设宴却带我来此作甚?”
襟带飘舞,素衣如雪,峦峰之上的兰吟迎风而立,美若嫡仙,达什汗走过去将手中的斗篷替她披上道:“登高赏月,岂不更是清雅,又何必拘泥与宫中的一干俗套规矩?”
兰吟轻呵了声,仰首望向天空,幕夜悬盘,影魄自寒,这般的月色显得太为凄冷,就在她不甚欢喜之时忽见下方的王都内同时升起了数以万计的天灯,由不得惊呼起来。盏盏孔明灯冉冉飘向天际,烛火辉煌,灿烂似星,照亮了脚下的巍峨大地。
“好美!”兰吟捂着嘴道:“都数不清有几盏了!”
“四万九千九百九十八盏。”
兰吟猛转过身,只见达什汗负手立在树枝的阴影下,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天灯是土扈的百姓点给自己在地下枉死的亲人的,自那场战争后这习俗便延续下来了。”达什汗抬眼望着天上星罗密布的冥灯道:“中秋月圆佳期,人却不得以团聚,只能借此聊以慰寂了。”
兰吟敛起笑意,再回首望向那片灯海顿失了兴致,达什汗见状走过去按着她,沉凝片刻方道:“我——我所欠土扈百姓甚多,穷极一生恐怕也无法偿还,如若再肆意任性妄为,便果真是对不起天地祖宗了。”
“你——”兰吟只感覆在肩上的手重如千钧,止不住闭上眼涩声问道:“是谁?”
“大妃人选自土扈建国之初时便一直出自克烈惕部,后来为了避免纷争在祖父的安排下,先王便娶了和硕特部的公主为正妃,方才结束了克烈惕部垄断后宫的局面。”达什汗环抱住她颤抖的娇躯哽咽道:“而杜尔伯特部因人口逐年递减,财力薄弱,在我登基之时便以公主下嫁为由自动纳入麾下。如今托娅走了,原来的杜尔伯特部人心浮动,唯恐失去了王室的支持,而克烈惕部的苏合一直又想将自己的女儿送上大妃之位——”
“谁!”兰吟再也听不下去,用力挣脱后挥手便甩过去一耳光,气息不稳地怒瞪着他道:“究竟是谁?”
望着那双炽火燃烧的美目,达什汗不忍地撇开脸去,半晌方无奈地道:“德德玛。”
57) 胭脂血
诺敏逶迱着来到宫门外,因见几名来往的宫女看到自己时都不由自主地羞颜窃语,心下刚才有了几分自信,脚步也略松快了些。踏入宫院内,但见朝南的正屋外一色雕镂花样的隔扇,上悬着个匾额,题有“汀兰”二字,墨迹婉约端庄,显然是出自女子手笔。他先是端量了下院中的杂设,又逗弄了会儿挂在回廊鸟笼中的画眉,磨蹭半晌方清了清嗓子预备出声,不想刚抬头便见有人正走出来,忙上前笑道:“茜红姑娘,越发清秀可人了!日久不见可是长个了啊?”
茜红明显一怔,随即红了脸呐呐道:“殿下说笑了,您由来何事?陛下可不在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诺敏搓了搓手,又道:“我是来寻你家主子商量事的,姑娘给通报一声吧。”“您来得巧,主子午睡刚醒。”茜红帮忙掀开帘子道:“殿下快进来吧!”
“这不好吧。”诺敏边朝里张望边踌躇道:“万一你家主子不想见我,岂不尴尬?”茜红欠身让路并笑道:“怎么会!格格可是从您府里出的阁,天下哪有女儿不愿见娘家人的道理!”
诺敏闻言心中愈发不自在,他埋头走入只觉一缕幽香暗渗入鼻,屋中锦笼纱罩,金光珠彩,甚至精致华丽,而兰吟正从一处镜屏后走出来,见到他毫无意外之色,指了指身后的椅子道:“坐吧,我让人去沏茶。”
瞧她神情自若的模样,诺敏越加拘手拘脚,手指抹着桌角的流线沉默不语,待茜红奉了茶后只一昧地往嘴里灌。兰吟见状便将面前的一碟点心推过去道:“慢些,若撑坏了肚子,你这说客岂不半途而废?”
诺敏松了口气,继而放下茶盏道:“既然戳破了窗户纸,我也便不瞒你了。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昨日又砸了两个砚台,踢烂了个洪武年间的花瓶!好妹妹,你就高抬贵手,放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一回吧!”
“你让我高抬贵手?”兰吟斜瞅了他眼奇道:“我何曾不放手了?不闻、不语、不吵、不闹,我都已退避三尺,束之高阁,还不成吗?”
“小祖宗,你若吵了,闹了,事情倒好办了!”诺敏嘀咕了声,语重心长道:“他对你之心,勿需言语。想当初力排众议,亲自迎娶你入宫,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唯恐你不习惯土扈的饮食,便开园辟地,种菜养禽。再瞧瞧你屋里的摆设,处处奢华,样样精品,其他宫里哪有这般的排场?如今却只为了个区区的大妃名分,却要将以往的诸多恩爱抛之脑后,难道就不能体下谅他的苦衷吗?”
兰吟眼波一闪,冷笑道:“我又何曾怠慢过他半分?三千里路,故国休望,家园骨肉,一并皆抛,我的苦我的怨,他为何不能体谅?”
“除却大妃的名份,其余的你有求必应。”诺敏沉声道:“他是全心全意待你,何必为了个世俗的虚名而伤人伤己呢?”
“他若全心全意待我,岂会连个虚名都不能给呢?”兰吟站起身,目光注视着挂在墙上的幅《落雁图》道:“黄沙埋香冢,胡雁戚戚鸣,想那明妃虽被后世之人不断歌功颂德,却又有谁能体会一个女儿家身处异国的苦楚呢?”
“你大可不必杞人忧天了!”诺敏听后忙道:“即便德德玛进了宫也只不过是个置在那里的摆设,若论宠爱决计无人可及你的!”
“你还是不明白。”兰吟转向他,目光灼灼道:“情之为物,最是难测。有人愿抛富贵荣华,只求同食一粥,有人愿舍身家性命,只求生死相许,有人宁忍辱负重,咫尺天涯相望,更有人泯灭心智,愁天恨海终老。星火可以燎原,恩爱也会反目,既然已倾我所有,自然不能有丝毫退让,否则焉知日后嫉妒不会成毒,妥协不会生恨?帝王之家,尤其为甚,所以情分、名份、身份我都要,一个也不能少!”
特木尔搀扶着妻子缓步走过顶木桥,待穿过排槿篱视线顿然开阔,百竿翠竹相遮,数株芭蕉垂荫,森幽犹凉,笼烟尚绿。莎林娜不住点头赞叹,因见丈夫在旁不屑一顾的模样便道:“我虽与那人只有一面之缘,却看得出她是个本性纯良之人,你不可因她比一般人生得伶俐些,便存偏见之心。旁人不说,单看陛下这段时间的改变岂不比以往强上许多,他既有立妃之意,你又何必沓上一脚横生事端呢?”
“陛下宠爱谁,是他的家务事,旁人自然不得多言。”特木尔牵她绕过处地上的积水后道:“可立妃是关系到整个土扈利益的国事,我怎么能不开口阻止?”
“诺敏和乌力罕都明哲保身,偏你又要去强出头!”莎林娜仰首看着他额头的伤痕不禁痛惜道:“落得个在朝堂之上被当众羞辱且又让陛下记恨,真是出力又不讨好啊!”
特木尔尴尬一笑,随即问道:“阿茹娜怎样了,还是那般待你?”
“许是中秋那日放天灯勾起了旧事,与我聊了些小时候的趣闻。只是——”莎林娜神色黯淡道:“只是她终究还小,这心结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化解啊!”
将手轻柔的放上妻子圆隆的小腹,特木尔放低声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待孩子出生后,若是男孩咱们便取名唤作渥巴锡,可好?”
“你果真愿意?”莎林娜双眼霎然明亮,不甚欢喜地覆上他的手道:“若真能如此,阿茹娜必然会喜欢的。”
两人并肩而立,柔声私语了许久方继续向前而行,刚走到竹林边只听得里面风声啸唳,一头通体皮毛如雪的公狼忽窜了出来,蹲座路边对着他们瞪目而视,莎林娜先是唬得向后急退了两步,后方定神诧异道:“是陛下。”
特木尔颔首,视线投向林中晃动的人影,剑光凌厉,充斥着肃杀之气,衣袖挥洒间便看到一道雪光直冲自己的命门飞驰而来,他心中一动出手握住剑柄拱手道:“谢陛下赐教!”
雪影侧身让出路,特木尔走入林内后只见达什汗正一剑挥去竹竿上数段旁枝,青叶纷落如雨,还不待自己下跪行礼,剑锋一转便刺了过来,他忙回剑挡格,双剑相交擦出火星,剑身更震得不断打晃。达什汗双目赤红,面青如铁,剑光闪过隐生寒意,他趁特木尔下盘不稳突然放剑,双掌直欺,猛击对方的胸膛。
特木尔只得也撒手丢下剑,并手急挡一招,不想刚触及达什汗的手便感到钻心之痛,忙撤招急退两步一看,只见左掌中赫然嵌着枚金币,深入肌骨却不见半分血丝。达什汗似还有不甘地再拣起剑,伸腿横踢在他腰间,特木尔再也支持不住右腿单膝跪到在地,耳旁陡然厉风横扫,一时心灰得竟忘了反击。
“陛下!”林外传来莎林娜饱含焦虑的声音道:“特木尔是个莽夫,不嫡察言观色,溜须拍马之道,但他对陛下的忠诚之心日月可昭。陛下可说是我夫妻二人的再生父母,若要取我等一己性命,何需您亲自动手呢?”
剑锋微滞,一缕白发洋洒飘下,达什汗将剑身狠插入土,转身负手而立并冷冷地道:“我问你,自何时起开始喜欢莎林娜的?”
特木尔一怔,忍着痛半晌方道:“五年了,自五年前的那达慕大会上遇见便喜欢了。”
“区区五个寒暑,便能让你甘心放弃当时用性命拼搏而来的战功,甘心放弃多年忍辱负重挣扎得来的成就,甘心放弃生平努力所追求的理想。拐带未出嫁的女儿私奔,险些被处以极刑丧命,这便是你所谓的男儿壮志吗?”达什汗仰首长叹了声道:“五年的光阴,相较与我来说只是寸阴尺璧。你体会过心痛如绞,度日如年的感觉,可你尝过心如死灰,了无生趣的滋味吗?”
风声灌林而入,竹枝摇曳影魄,特木尔俯低了头,额头冷汗漓漓,胸口似被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伤感之情逐渐笼聚于身。墨黑的衣角及至眼前,他却不敢抬头仰望,唯恐心中最后的那点坚持被击溃。
达什汗抬手握住身侧的斑竹,绿衣如翡,正直不阿,忆起当年两人在京城那片湘妃林间闲游时,她手持竹丝轻声吟唱:“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风兮。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那时的她正值丧母之痛,倦食怠寝,自己总是借机邀请出游散心,却依旧无法减轻其心中愁闷,当她借《绿衣》一曲怀念亡母时,又何曾会料到这人世间会有比生离死别更让人扼腕的无奈?
竹枝不住地晃动,似要将诸多愁思统统摒除其身,达什汗缓缓收起拳道:“你让诺敏拟诏送去杜尔伯特部吧,我所欠的就该由自己来偿还!”
立妃的诏书尚未公布,消息却早已传遍前朝后宫,高云自然是第一个不服气的,每每拉着格根去达什汗处哭闹,又被言辞呵斥回来,如此折腾了几回方被压制下去。岂料这一日,德德玛竟不顾忌还在丧仪之期,欲径自直闯达什汗的寝宫,被狭路而遇的高云撞见,两人自然不会安然无事。两拨人起了口角纷争,围观之人虽多却无一敢上前劝阻,眼见形势愈演愈烈,便不得不去通知还在书房议政的达什汗。
听得宫女的叙述后旁人倒罢了,诺敏第一个兴奋地站起来,跃跃欲试地看着上方伏案而书的身影,乌力罕则抿嘴沉默不语,特木尔更是不悦地紧皱眉头。达什汗不紧不慢地批改好公文,望了眼墙角的西洋挂钟,方对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诺敏道:“走吧,你不是要去看戏吗?”
众人各怀心思的来到双方相持之地,诺敏扎一眼瞧去不禁脱口而出道:“马?不是该圈在马厩里的吗?”只见一匹全身闪光,毛色浅金的骏马不断在人群里昂首嘶鸣,而牵着缰绳的德德玛正与高云争执得面红耳赤,欲罢不能。
望着被搅得乌烟瘴气的场面,达什汗却倚树而立,无动于衷,诺敏止不住好奇地推开人群走过去问道:“这马是谁的,怎牵到此处来了?”
“是本公主的,怎么了?”德德玛怒气冲冲地回应,待转身见是诺敏当即噘嘴委屈道:‘殿下来得正好,您给我评评道理!我要去见姐夫,可高妃却不肯让路,分明是有意刁难吗!”
“你牵了这畜生去见陛下做甚?”高云扬着双凤目冷笑道:“若是踩坏了这宫中刚栽植上去的些花儿,草儿,陛下首先便饶不了你!”
德德玛也瞪大了双美目,抬高下颚道:“踩了便踩了,难道我赔不起吗?日后待我入了宫,便是将这里所有的花草割去喂马,你又能奈我如阿?”
诺敏顿时哑然,捅着身旁的特木尔低语道:“看到没,鱼目焉能混珠?人比人,可真能气死人啊!”特木尔哼了声,神情复杂地回望还站在远处的达什汗,紫槐花树的阴影下看不清年青君主的脸,只是那份无言的冷漠却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许是感觉到气氛异常,高云四下巡视终看见了达什汗,忙整理了下衣容走过来行礼,德德玛则不肯善罢甘休地追上来告状道:“姐夫,她欺负我!你可要给我主持公道啊!”
高云因见达什汗面色不善,只得按耐下心中不忿佯装笑道:“公主说笑了,如今这宫里宫外的还有何人敢得罪德德玛公主您啊!只是内宫之中严禁入畜,我好意相劝怎得反倒被说成是欺负人了?”
达什汗的视线转向德德玛所牵之马,四肢修长,步伐轻盈,观一眼便知是匹良驹。因见他目光久注不动,德德玛上前梳理着马鬃得意道:“这是产自哈萨克草原的汗血马,可日行千里,夜跑八百,我昨日好不容易花重金从名波斯商人手中购得的,今日便特意带进宫里来送给姐夫您!”
“汗血马岂是那么容易得的?”高云在旁挑刺道:“瞧这马双目无神,腿脚发虚,分明是那奸商以次充好骗了你的银子!也难怪——毕竟不曾见过大世面,自然不知如何辨别真伪了!”
“这是真的汗血马!”德德扯高了嗓门,尖锐的声音分外突兀,她急得丢下缰绳上前面红耳赤地争道:“卖给我的商人说了,这马挥汗如血,是货真价实的宝马!”
“难道公主忘了前年有人用酚红琼脂喂食马驹冒充汗血马吗?”高云双臂横在胸前,斜瞅着她笑道:“一回两回看不出,第三回可就露陷满地拉稀了!”话音刚落,许多人忍俊不住笑出声来,气得德德玛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若要识别真正的汗血马,其实并不难。”莺语婉转,但见一丽人头绾攒髻,身着水红撒花长裙,腰系着条玉色宫絩,柳眉如黛,唇若施脂,犹如娇花照水般娉婷而来。达什汗忙迎上前笑道:“今日怎有兴致出来走动了?是该好好活动活动,人越躺可是越懒散的啊!”
兰吟横了他眼不予理睬,只走到马前细端量了番道:“《齐名要术》中道:汗血马一蹄着飞燕,三足凌空,奔之气势夺人,跃之轻盈翱翔。”
“别卖弄学问了!”高云哼道:“你倒说说眼前这匹是真是假,若真能说出个道理来方才不算辱没你的高才啊!”
“其实真正的汗血马并不会流血汗。”兰吟宛而笑道:“我祖父六十高寿之时,有人曾送过他匹汗血马作为贺礼,汗血马之说只不过是民间误传,真正的汗血马只因皮薄毛细,奔跑时可见鲜血在血管内流动之状,方才被谬传为挥汗如血的奇景。瞧公主这匹马与我祖父当年所得的相差无几,应该是真正的汗血宝马!”
众人听后无不暗暗称道,高云挂不住面子,强词夺理道:“你说是便是吗?我还说真正的汗血马不流血汗流黄金呢!”
兰吟也不恼,反身跨上马道:“真假于否,试过即知!”说罢,双腿一夹便纵马飞驰了出去。马蹄越过窄涧,拨起丝丝涟猗,待一人一骑沿路折返时,原地远眺的人们惊奇地发现马身渐红,若淌流褚,待再近些又见马上之人衣缕飘飘,体态窈窕,视线不禁都转而注视着她。
紫槐花纷洒而下,迎着绚烂的花雨兰吟逐渐松缓了缰绳,汗血马杂沓了两步以傲然之姿走向人群,达什汗来到马下望着她绯红娇喘的容颜,伸出双臂饱含宠溺地笑道:“还是这般贪玩,下来吧!”兰吟抬臂,同时扬眼看向他身后满脸阴郁的德德玛,突然收回手古怪地笑道:“让我再完最后一次,如何?”
连不及抓住那柔荑,达什汗便只能由着兰吟娇喝着狠勒住了缰绳,汗血马因受不住脖子上窒息的紧缩,嘶鸣着向前方冲撞而去。特木尔见状忙追了上去,他则呆滞地站在原处眼睁睁地看着汗血马在艳阳下高高跃起,然后将那抹纤细的身影抛落在地。
阳光似在那一刻收敛去了所有暖意,风儿似在那一霎带走了所有声响,自己恍若掉入了冰冷的黑暗中,看不清听不清面前所发生的一切,只记得那份柔软抽离手中时所感受到的温柔。
直至听到焦急地呼喊声,达什汗陡然恢复了些神志,步履艰难地向前方走去,看到诺敏与特木尔灰败的脸色,恐惧似双巨掌掐住了自己的咽喉,像随时都能轻易地夺走他的呼吸。
六丈之路犹如走了六十年般漫长,终于来到诺敏面前,他鼓起勇气方才能颤抖着问出声道:“她——她怎么了——她没事吧——”诺敏摇首,退身让开路,因见达什汗的模样着实吓人便不得不开口道:“她没死,只是摔晕过去了!”
霍然松了口气,达什汗这才敢正眼望去,只见兰吟此刻双目紧闭,安详地躺在那碧草绒茵上,若朵绯红的芙蓉倚卧瑶台。只是衣红血更红——她身下逐渐蔓延开的猩殷之色像滩浓重地无法拭去的胭脂,染红了青青草地,也染红了他的幽深墨绿的眼。
58) 守魂铃
血似乎依旧还在不住流淌,眼前那片猩红总是挥之不去,达什汗靠在廊柱上望着远方的重銮,目光黯淡地几尽灰灭。身后的房门响起,沉重的脚步每一下都似打在心头最深处,终于诺敏用遗憾的声调对自己道:“她醒了,孩子——孩子没了。可惜啊,是个刚足三月的男婴——”
积压已久的苦闷在这一刹如火山爆发,达什汗狂怒地推开诺敏踢门闯了进去,不顾茜红的阻止冲到床前一把拎起兰吟的前襟厉声问道:“为何——为何要如此做?你怨我恨我只管想法子折磨我便是,为何要拿腹中的骨肉撒气——”说到最后,他手握拳不住地敲打床塌,双目赤红地几乎能渗出血来。
此刻兰吟面色惨白如纸,虚弱的身体单薄如垂柳已无力挣扎,她微微撇开脸将视线转向窗格外,晚霞披霭,金光漫天,世间还会有比这西落残阳更妖艳的美景吗?
见其漫不经心的模样,达什汗越发怒火中烧地掐住兰吟的下颚,迫使她对上自己的双眼恶声道:“你以为这样便可以令我改变主意?我从不受人要挟,即便是你——即便是我们的孩子——都不可能!”
茜红见兰吟被摇晃地如秋后残叶般不断颤抖,吓得爬了过去一把攥住达什汗的手臂道:“陛下,格格身体虚脱可经不起您这般折腾啊!陛下,您纵是有再多的不满也得等到格格痊愈后再做道理!您心里痛焉知格格心里便不苦吗?这世上没有女子会不在乎自己的骨肉,没有母亲会故意流掉自己的孩子!”
“你所说的女子里可不包括你家主子!”达什汗挥开手起身望着兰吟,背光的面容打在暗影里阴森骇人,他停顿了下又冷涩道:“我素日认为你只是比旁人骄纵任性些,如今看来却是生了副铁石心肠,似你这般的狠毒女子怎还值得以诚相待,怎还可以白首到老!”
屋内其余仆众无不屏息敛目,唯有倒在地上的茜红止不住伤心轻泣,达什汗瞧着床上依旧面无表情的兰吟,乌发汗湿,玉面无泽,双唇素白,若换作平时自己早已不知怜惜心痛到何等地方,但此刻她这番楚楚可怜的模样在眼中却成了淬了毒的夹竹桃,虽有动情之姿却剧毒无比。他吸了口气步伐拖滞地向门外走去,就在快出门前突听到说话声,猛然回身高呵道:“你说什么——”
“是有心而为的。”兰吟靠着床栏凝声对他道:“可从未曾想过要用肚里的骨肉要挟你,若想要挟生下来岂不更好?”接着她低头缓缓将手抚上自己的腹部,噘嘴淡笑道:“这孩子本就不该来此人世,难道也要他陪着自己额娘屈辱得渡过一生吗?如今我替他做了个了断,只希望将来他能投胎到份好人家,也不枉来这人世走上一趟!”
“不可理喻!”达什汗双目酸楚,咬着牙道:“你凭何认为他来这世上便会屈辱一生?你凭何一人便决定咱们骨肉的生死?你以为自己还身在紫禁城,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四格格吗?任凭你是凤子龙孙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只要站在土扈的国土上便都是我的奴仆,只有我才能决定你——决定你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所有的一切!”
兰吟只觉胸中气血上涌,不禁坐直了身子冷笑道:“果然还是说出了真心话,生我者父母双亲,养我者皇天后土,几时我却里外都成了你的附属?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可我退一尺你进一丈,如此委曲求全的日子怎还能再过得?”
“你什么意思?”颈项上的脉搏鼓鼓作动,达什汗愤然踢翻身前的八仙桌沉声吼道:“你说这话究竟是何意思?”桌上的瓷皿摔落一地,飞溅的碎片割破了几名侍婢手背上娇嫩的肌肤,却无人敢动弹半分。
“夫妻——不——”兰吟轻咳了声道:“夫妇缘尽于此,不如彼此放手作罢。既然没了孩子也算是了无牵挂,何不——”
“休想!”达什汗瞅着脚下碧凿砖上的黑影逐渐冷静下来,随即目光冷鹜地盯着她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已欠了我条人命,这辈子休想再离开土扈!”
天气阴晴不定,片云突至大雨,巴根疾步跑到屋檐下拍掸衣肩上的雨珠,才抬头便见茜红站在不远处的廊沿边,被斜打的风雨浇了一身却浑然不知。忽又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走过去拉着对方退至廊壁前问道:“发什么愣呢?这般骤雨一激岂有不生病的道理?”
茜红失神地扬起脸,雨水顺着额前的湿发滴了下来,巴根瞧她面容惨淡且不住打颤的模样忙道:“快,快进屋去换身衣裳!”茜红摇着头,声音嘶哑道:“陛下在里面——”
巴根会意颔首,随即上前贴着房门侧耳倾听,稍顷里面便传来尖锐的摔碗声以及达什汗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他叹息着回首问道:“你家主子还是不肯进食吗?”
“已三日未进粒米了。”茜红揉着眼哽咽道:“就刚才被强迫着灌下了半碗参汤还吐了大半,气得陛下险些要提剑来斩人。巴根大人,您是唯一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您就劝劝他别再折腾格格了!主子秉性刚烈,宁损不折,陛下如此苦苦相逼岂不是硬生生要将她推入绝路吗?”
“究竟是谁在折腾谁啊!”巴根摊手苦笑道:“你家格格执意要离开土扈,任是再有涵养的人都难以答应,更何况是陛下呢?你心疼自己主子今日只饮用了两口参汤,可陛下忙完前朝之事还要跑到这里来看顾,几个时辰下来滴水未进,又有谁来怜惜他呢?”
闻言茜红默然垂下脸,巴根因见她抿高嘴角似是不服之意便也不再多言,两人各自撇开脸望着廊外的瓢泼大雨,气氛好不尴尬。忽有平地一声惊雷,好似就打在身边,震得人双耳嗡鸣,吓得茜红猛跳了起来,待自己察觉时竟已栖身在巴根怀内,顿时面红如赤,羞怯难当。
巴根僵直了身子,垂挂着两臂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见怀内之人久久没有声响,不由清了清嗓子唤道:“丫头!丫头!”茜红带着分恼意扬起眼道:“我有名有姓,凭甚总‘丫头,丫头’唤来着,我是格格的丫头不假,却不是巴根大人您的!”
巴根吃瘪地闭上嘴,过了会儿见她依旧没动静忍不住向后退了步道:“茜红丫头,你个大姑娘家——”话未说完,只见眼前人身形晃了两下便往下瘫去,唬得他忙伸手揽入怀内。
“丫头,丫头!”巴根见茜红不省人事的模样焦急地唤道,这方才发觉她平日里看似硬挺的身板倒在手中竟原来是如此单薄轻盈,仿佛不堪重负的蝶翼在风雨中逐渐陨落。他忙打横抱起茜红欲去找大夫,不料一行清泪自那紧阖的眼内滑下正巧滴在他手背上,心头即像被针刺了下般蛰痛,混乱错综的情绪更亦如这素秋霁雨般萧瑟。
坐在案前的达什汗总是心绪不宁,如噎着口闷气般不得舒畅,啪地声将手中的文件丢予地上,唬得案下一干人等顿时都变了脸色。疲倦地捏着鼻梁,他只感胸中心炽难抑,近日来无论自己用何种方式发泄都无法排解那愤怒之情,恨意却继而反噬侵袭入骨。道不清是痛还是悔,是苦还是酸,只觉得接踵而来的诸多打击令自己措手不及,这其中最是予以致命一击的——自然是失去了那个长久以来期盼的孩子。
那孩子——谁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等强烈地想要个与兰吟血脉相系的子嗣。每一次看到她皱着脸艰难地咽下苦涩的补药时,隐忍着的愧疚之心便多了一分;每一次午夜失眠后,便只能望着熟睡中她平坦的腹部无限憧憬未来;每一次爱意缠绵时,无不希望能有棵稚苗能在她的体内扎根成长!
可是那个承载着自己无限希望的小生命却被他母亲硬生生地给扼杀了!时到今日他依旧费解,不明白事态缘何会发展至此地步?
“诺敏。”达什汗扬起脸,眼中精光闪逝而过道:“下月初六可是你的寿辰?”
被这莫名其妙地一问,诺敏打了个愣后忙上前玩笑道:“陛下百忙中竟还记得啊!如此便还是雷打不动的老规矩,我做东请您和大伙儿喝酒看戏,您来时可别忘了捎上贺礼哦!”
“今年咱们将贺礼改做喜礼如何?”见诺敏闻言果然面色剧变,达什汗心中竟有些许道不明的畅意,便继续淡淡道:“你也老大不小,是该收心养性正式娶妻立妃了,总比现下玩劣荒唐度日得要好啊!”
诺敏面色发青,紧抿着嘴半晌方吐字清晰地道:“我不娶,这辈子我谁都不娶!”
“荒唐!”达什汗拍案呵斥道:“和硕特部便只剩下你一脉独枝,你若不娶妻生子,日后由谁来继承部落呢?国内大小台吉家中云英未嫁的姑娘不在少数,我容许你自己从中挑选,如何?”
“不要!不要!”诺敏连声拒绝,眼神愠怒地瞪着上方冷哼道:“陛下是怎么了?早八百年前便不消提及的事,今日却一本正经地摆上日程来议?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是那把火难道是我放得不成?”
话出口后堂中其余人等无不为诺敏暗捏了把冷汗,出人意料地是达什汗却付之一笑道:“只不过是让你娶妻而已,何必横眉怒眼地上火呢?你府邸里的那些男男女女又不是放着好看的摆设,你也不是清心寡欲的出家喇嘛,即便是立个名不符实的正妃又有何干系?难道——难道你还存有何痴心妄想吗?若是如此,我劝你还是尽早断了这念头吧!”
在座的乌力罕听到此处实在按耐不住,起身俯首道:“陛下,关于克里木人不断骚扰边境之事您应尽快予以定夺,以免我汗国百姓蒙受损失啊!”
达什汗看了他一眼,随即对那方神情闪烁不定的诺敏摆手道:“罢了,先谈正事要紧,你回去好好思量番再来回复我。”接着便招呼众人继续商议应对克里木人之策。
诺敏茫然地坐回原位,充耳不闻他人的发言,目光定定地望向王座旁对立着金柱发怵,雕斓画刻,彩绘拱斗,相映媲美。左侧柱壁上凸浮着匹奔腾的骏马,美丽的菱形眼下依稀可辨得处残损,状如铃裆,那是自己当年硬拉着她联手用匕首刻上去的。
尤记得自己与她定亲过礼的当夜实是兴奋难眠,便带着她在宫中四处游荡,谈古论今,闲话英雄,直至为了避开巡逻的侍卫躲入议政厅内。当时自己指着王座两侧的护柱,颇为得意地道:“左文右武亦如我与特木尔,在陛下的治理下定能开创汗国前所未有的新纪元,到那时土扈的百姓再也不会受沙俄欺辱,男子不用再枉送性命,女子不用再出卖身体。而届时咱们膝下也已儿女成群,男孩子便送去特木尔处习武,女孩子便交由你□舞蹈,如此长大后个个貌美艺高,岂不风靡整个土扈,羡煞旁人?”
自己说得天花乱坠,她亦笑得愉悦开怀,最后自己强握着她的手共同在柱壁的马眼下刻上了朵桔梗花。“桔梗之根结实而梗直,如我亦如你。”自己吻上她美丽夺目的双眼喃喃道:“你我之心永恒不变,待到来年桔梗花开时,人间珠泪化笑语!”
“不可以。”诺敏突然出声惹得众人皆停了下来,他低着头语带凄凉道:“我不会也不可以娶其她人。因为害怕夜晚的降临,所以总是眺望落日希望可以留下些许余辉;因为害怕寂寞的侵占,所以总是不断地艳舞笙歌希望可以带走心中的恐惧;因为害怕喧嚣的繁华,所以总在俗世中玩闹游戏希望可以借以忘却被遗弃的痛苦。可是如若有一天看到其他女子占据了——占据了原本我留给她的东西,无论是妻子的名分抑或是孩子母亲的头衔,甚至是一朵花一株草,我都会无比憎恨自己。”说道此处他扬脸目光坚毅地直视达什汗,铿锵有力道:“因为无论是痛还是恨,那都是她留给我的感觉,没有人可以取代。有了她至少生命里还有幕夜残阳,还能感到寂寞恐惧,还会去逃避遗忘,若将她的痕迹皆都抹去——混沌天地中我该如何活下去呢?”
厅堂内鸦雀无声,达什汗慢慢捏皱了手中的公文尤不自知,字字矶珠,句句诤言,愁绪不知不觉漫上了自己心头。此刻忽听得门外传来嘈杂的喧哗声,稍顷便见兰吟宫中一名眼熟的宫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急得他猛然站起神色不善地厉声问道:“出何事了?”
“陛下!”宫女扑到在地上抖抖擞擞地禀报道:“兰夫人——兰夫人不见了——”
窗外传来皮鞭的抽打声及男子低沉的呻吟声,兰吟紧紧裹着身上的被子,将脸深深地埋入膝盖中不敢抬头。终于在声痛苦的嘶喊后结束了了这翻折磨,但即刻紧闭的房门便被踢开,午后溷浊的阳光借机在阴暗的房中投下一片惨淡的光亮。
达什汗喘着粗气慢慢跨入房内,手中的铁鞭在地上拖下条长长的血痕,幽冷的碧眸尤如浓夜中发现了猎物的苍狼,见兰吟在自己进来的那刹双肩颤动得愈发厉害,他不禁冷哼了声,将鞭子远远的丢至远处方转身合上了门。
“在土扈凡是背叛我的人都已不在这个人世了。”达什汗缓步踱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森道:“而你——却怂恿了我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我?在你愚蠢地利用了巴根预备逃离时,可曾想过他的下场会如何?要一个人死很简单,要一个人生不如死更简单!”
兰吟抬起不见丝毫血色的脸,目光茫然地问道:“茜红呢,你将她带去何处了?”
“那贱婢利用美色勾引巴根,我怎还能留此祸害在宫中?”达什汗弯腰抬起她的脸讥笑道:“既然贱婢如此爱卖弄风情,送她去窑子里做窑姐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微抖着苍白的唇,兰吟努力挤出丝僵硬的笑容道:“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与你呕气玩闹了。其实我只是在宫里呆腻了想出去走走而已,你想,若是真要离开土扈又怎会让巴根帮忙呢?他也是好心,因抵不住茜红的央求方才同意带我去散心的,哪算对你有违逆之意呢?”
“蠢材一样该惩罚!”达什汗眯起眼端量着她摇头道:“若是两个时辰前你说这话,我自然会深信不已,即便明知你心中未必如此想但我依然愿意相信,可现在——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既然你执意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止,不过要待巴根的刑罚执行后才能走!”
兰吟吃惊地睁大眼,毛骨悚然的寒意逐渐爬上背脊,只听得门外传来名侍卫的喊声道:“陛下,刑具皆已备好,是否要开始执行?”
“巴根身为汗宫总管却不知严于律已,私自拐带女眷出走,罪不可恕!未免日后徒生祸患,只有对他实施宫刑了!”达什汗轻笑了声对神情已呆滞的兰吟道:“这是向你家里学得法子,你也该司空见惯了吧!”
见达什汗说完甩手而去,兰吟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把抱住他的腿呜咽道:“是我错,是我的错,求你别这般做!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求你饶过他们吧!好不好,好不好?”
裤腿上的布料瞬间被泪水沁湿,达什汗垂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良久方问道:“你果真不想再逃走了?”兰吟忙胡乱地点着头,并举起两指发誓道:“我发誓若再心生离意,便恶疾缠身,不得善终!”
“何必呢?”达什汗蹲下身,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冷笑道:“山盟海誓都已成空,可见所谓誓言只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手段,你又要我如何相信?”
兰吟只见达什汗自怀中摸出个银制脚铃,形似普通,暗沉的色泽中隐带着丝红光,又听他道:“莫看东西不起眼,它可比你我二人加起来的岁数还要长远,此乃成吉思汗当年赐予我土扈先主的宝物,名唤‘守魂铃’。随神而来往者谓之魂,无形无色无味,‘守魂’顾名思义为精气所守护也。”
说到此处,达什汗支手攥起兰吟的左脚轻轻抚触了许久方抬起脸,眼含不忍道:“兰儿,少时便过去了!”兰吟甚是奇怪地看着他解开银铃的玄扣套入自己脚踝内,冰冷的银器接触到温暖的肌肤瞬时发出锃亮夺目的光芒,随即则是撕心裂肺般的噬骨之痛!
兰吟惊惧地痛呼了声,伸手想解开银铃,可任凭她如何施力依旧无济于事,银铃如在脚踝上生了根般牢固。似有百柄利刃在体内翻搅着自己的筋脉,似有千张小嘴贴着肌肤在吮吸自己的鲜血,似有万计的针尖在骨髓内残噬这自己的神经,兰吟痛得撕扯着长发尖叫道:“达什汗!达——什汗!”
达什汗双目发红,一把将兰吟拥住怀内死死压制住,又将手指硬塞入她嘴内哽咽道:“快好了,“守魂铃”在识主,等它辨别了你的精血后便不会再痛了!”
此刻兰吟哪里还听得进去,她狠咬了口后用脚猛蹬达什汗的腹部,待得挣脱了挟制便一头向东墙撞去,在只离粉壁一指之遥时又被拽了回来。于是一个胡脚蛮踢将房内搞得狼藉不堪,一个拼尽全力保护她不自残伤害,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烛火下不断拉锯,抵死挣扎——
终于一切都归于平静,兰吟虚弱地坐靠在达什汗身前,神情麻木无助,惟有眼角的泪珠络绎不绝地流淌而下。达什汗则紧揽着她已被汗水湿腻的身子,疲惫地将脸搁在其肩头沙哑道:“当肉体日渐衰老之时,灵魂却依旧年轻热情,只因你我相守永不分离。“守魂铃”传说乃是用上古神石所铸,一旦戴上后除非魂魄离开人的肉身方才能再除下。这脚铃事先已饮了我的血,如今又上了你身,此后即便是天涯海角,我也终能找到你!”
59) 伤残秋
露台晚砌,卷帘沾寒,达什汗踏进院内时只见栅外海棠低垂,艳质将亡,檐前画眉无声,惊鸣渺迹,秋榆飒飒,枯艾潇潇,一派清冷萧条之色。沿途而来的宫婢无不带着惶恐纷至下跪,他恍若未见地径直向前走去,来到“汀兰”匾下却顿滞了脚步。屋内传来阵急促的咳嗽声,甚是令人压抑难受,他的面色陡然变冷,在门外矗立许久方才出声而入。屋内药香犹存,炉鼎绕雾,他慢慢掀开蓉帐但见伊人微阖着眼倚靠在床榻上,眉黛烟青,樱唇红褪,不禁心中一动,神情也缓和了几分。
听到动静的兰吟睁开眼,聚神看了许久方展颜笑道:“今日回来得似略早些?适才还与下面的人说需得晚些开饭,却不想你倒先回来了,可是闻到了厨房内的烤羊肉,眼巴巴地赶着来解馋?”
言词俏丽,情义绵绵,只是那份眷恋的笑意却丝毫没有传达到她美丽的眼中,达什汗撩襟坐到榻边轻捻着被褥道:“听说今日又不曾用午膳?只靠几副补药支撑而不知进食养生,这病焉能治好?”
“又是哪个嘴碎的奴才跑去你那里通风报信了!”兰吟斜瞅了眼站在屋角处的几名宫女噘嘴道:“那马□制的酸乳吃着有股怪味,我咽不下去嘛!”
“奶酪俱有补肺养阴之效,对你的病有好处,知道你生咽不下去才特意命厨房做成点心方便食用。”达什汗抬手抚着她瘦削的脸颊道:“算算已咳了半秋光景,入冬前若再掐不断病根可是要落下一世的拖累,才多大年纪怎能如此糟践了身体?”
兰吟错开眼望着对面铜镜中两人交相并坐的身影,想了想方颔首道:“话说得在理,可病去如抽丝,岂是两三日便能治好的?”
“自然不能急。”达什汗循循善诱道:“只是病人也需得配合才会事半功倍啊,药补为辅,食补才能打好根基,你这饥一顿饱一顿的怎生是在养病?且不说诺敏为治好你翻了多少古籍药典,光是宫里的那些个大厨为了能琢磨出几道药膳便不知白了多少头发!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那么多人为你的病操持辛苦的情分上也好歹不能拒绝,是吧?”
两人说话间便见名宫女捧着个食盒走进来,达什汗亲自掀开盒盖端出碗色泽鲜嫩的奶酪道:“这是用法兰西人的法子制作的比然奶酪,我事前已尝过了,口感细腻绝对没有奶腥味的!”
“拿走!快拿走!”兰吟忙捏着鼻子推开碗道:“才不吃这劳什子呢!我又不是法兰西人,吃不惯这洋人的东西!”
达什汗见状失声笑道:“你躲什么!咱们先试一口,若真难吃倒了便是,如何?”
兰吟犹豫了下,望着碗中淡黄香郁的奶酪,迟疑地伸出根手指道:“既这么着一口便是,可不许唬我多吃哦!”“好——”达什汗搅了勺送到她嘴边道:“只怕尝过后你要讨着来吃呢!”
兰吟哼了声皱鼻吞下,稍顷达什汗见她渐渐舒展开眉头不禁心喜道:“不曾诳你吧!这奶酪入口即化,温和酥软,堪称酪中极品!”
“倒还爽口!”兰吟才说了句便觉胃内翻搅,将才吃的奶酪连同股酸水悉数吐了出来,一时忙得房中的宫女纷纷上前来收拾。达什汗则僵直地握着瓷勺愣坐原处,良久方沉下脸起身道:“罢了,拿走了!”
“我适才尝着还好,再试试吧。”兰吟擦去嘴角的残渍,自他手中拿过碗径自挖了一大勺放入嘴内。瞧她皱着脸努力往喉内吞咽奶酪的模样,达什汗不禁生硬地低喝道:“放下碗,不吃也罢!”
冰冷的奶酪刺激得咽喉作痒,兰吟忍不住捂着嘴连声闷咳,咳到后来鼻眼通红,泪水肆流,手中的碗盏骤然被扫落在地,破裂的瓷碎声似砸在了每个人心头,顿时房内鸦雀无声,只听得粗重的喘息声在寥涩的空气中回荡。
“我说了放下碗的!”达什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你以为这般虚与伪蛇,便可让我心软吗?”兰吟仰起因咳嗽而泛红的脸,不解地道:“你说甚么?我不明白?”
达什汗轻笑了声,碧眸寒光熠熠,嗓音沙哑撕灼地道:“半夜只着单衣站在堂口上吹风,将治风寒的药偷偷皆喂了花草,饿得眼冒金星却仍不愿饮食,你不就是要以此来要挟我吗?你料想我必然会心痛,会向你服软,会放了茜红和巴根?”说到此处,他冰冷的眼中燃起簇火苗,恍若要将眼前之人燃烧吞噬,“你料想的不错,我是心痛了!”
兰吟看着他将手探入锦衾内握住自己的足踝,滚烫的指尖沿着冰冷的肌肤摸索到守魂铃上,轻轻一捋铃声便不住作动。达什汗勾起嘴角道:“我心痛自己当初何必如此固执?既然一个守魂铃便可换来你的温柔谦逊,又何苦耗心费力地去博你欢心呢?诸多辛苦付之东流,得不偿失啊!”
深秋露重,寒意沁骨,兰吟裹紧了身上的暖褥,恢复苍白的脸上浓饰着死寂的冷漠,半晌她幽长地叹声道:“这般相处下去,又有何意思呢?”
叹息声似腊月里吹过林间的北风,凋零了遍地枯竭,达什汗心中一凛,甩手站起身道:“有意思,只要我觉着好便是十年,二十年也过得!”说罢,毫不滞留地向外走去。
房门骤敞,他凌乱的棕发在萧涩的风中逐舞,孤寂的身影伴着最后抹日光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空院无人,只依稀可听到哀哀狼啸,匝地悲声——是的,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光阴弹指而逝,即便到那时彼此间只残存下无尽的恨,即便到那时生命的愉悦早已被磨噬,即便到那时世间的色彩皆风褪成灰,你——也只有你,必须要陪伴着我,陪伴着我直至走到人生的终结!
圃冷景清,正阳无力,曲折的甬道上秋色荏苒,特木尔走过片菊丛但见空篱幽缀,满地残霜,禁不住驻足怅望,抱思西风。莎林娜曾赞叹这片菊圃的美丽,婷婷傲世,暗香飘动,自己却甚是不以为然,他讨厌栽植在这汗宫里的所有花花草草,更厌恶在世人眼中所谓的那些娇柔美丽!
满园花草何用?既不能结出丰硕的果实又无法填饱辘辘饥肠,尽心浇灌培育之下只是绽放了稍纵即逝的美丽,空留下无限愁怅离索。娇柔美丽何用?既不能担负起繁琐的家务又不能产下强壮的后代,赏心悦目的皮囊下裹着副不堪重任的脆骨,最终只能被残酷的现实所吞噬。
美丽的容颜,娇弱的身躯,肆意的任性,这种种的相似无一不令他想起自己的阿妈——自己那死于抑郁的阿妈。本性多愁善感的她生于富裕之家,只因与身为奴籍的阿爹暗生情愫私厢结盟,被震怒的外公赶出了家门。于是贫瘠的生活逐渐磨灭了激情,现实的无奈再也不能维系和睦,成婚不足三月的阿妈跑回到外公家请求宽恕,却由于身怀卑贱的野种被拒之门外,被阿爹接回后她便一病不起,在经历生产之痛后病况尤甚。自己从记事起每日便是在阿妈的责骂和哭嚷声中渡过的,看着阿爹日渐驼弯的背脊,布满皱褶的苍颜,以及在阿妈的漫骂声中仍不辞辛苦照料她的卑微妥协,自己心中犹生出罪恶的想法。只是真的到了那一天,望着阿妈被病痛折磨得不堪入目的容颜,浮肿的身体散发着无法清洗的肝臭,空洞盲目的眼毫无焦距地望屋顶喃喃呻吟,自己方才惊觉当初那一闪而逝的念头是多么的邪恶,邪恶到足以令他死后被打入地狱深处,永不超生!
阿妈的死并没有成为他们这个家的解脱,反而是将自己拉入了更深的沼泽。阿爹疯了,他再也不是那个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勤勤恳恳的马夫,再也不是自己那个慈祥和善,笃实善良的父亲,他每日里在草原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但凡看到稍有姿色的年青姑娘便会冲上去又搂又抱,又哭又笑,诸多治疗无效后只得将他锁在房内不得外出。两年后当自己被选为侍卫脱离奴籍的当天,欣喜若狂的他回到家中迎面而见的却是悬梁自尽的阿爹,那一日也正是阿妈的忌日。
美与丑,善与恶只是一线之隔,此后纵是似穆黛那般的国色天姝也不曾在心中留下半丝涟猗,直到在那年的那达慕大会上,自己看到个貌不惊人的女子从狂獗的马群中徒手救出了名年稚的童奴。她身份尊贵的父亲和未婚夫在经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后无不气得顿足跺脚,贵族们也纷纷围上去指责她的鲁莽冲动,可她——我的莎林娜,充耳不闻闲杂之声,只是落落大方地抬手拭去额头的汗水,仰望晴空露出抹怡然遂意的笑容。那一笑是世间最美,丹心蕴秀,无人能及!
“是我看错了吗?”诺敏怪声怪调地在身后拿腔道:“咱们的冷面大将军竟然站在这里赏花?都说怀孕的女人性情起伏不定,可没说男人也会改脾气啊!”
特木尔淡咳了声,回首不悦道:“你这喳喳呼呼的嗓门,不作女人真是可惜了!”
诺敏眯起眼,笑得甚至灿烂道:“此话若是传了出去,你特木尔还没走出宫门可就要被女人丢的鞋底给砸死!难怪最近老被陛下修理呢,你这嘴也忒臭了吧!”
特木尔冷哼了声,待望见他肩上所挎的药箱不禁皱眉道:“隔三岔五便招王都中的大夫进宫会诊,难道汗国中只有她一个病人,其他百姓不用看医问药了吗?”
闻言诺敏敛起笑意,走到花圃前与他并立正色道:“听我一句忠言,时值多事之秋你更要谨言慎行,稍有不甚便是杀身之祸,平日里他纵是与咱们再亲近,但终究君臣之界不可逾越。上次玩忽职守的侍卫宫女杀的杀,关的关,连巴根都不能幸免,更何况现已到了命悬一线之际。好了咱们是皆大欢喜,举国同庆,否则玉石俱焚,不敢想象啊!”
“真得已病入膏肓了?”特木尔不由诧异道:“原还以为是那女人惺惺作态,想扰乱陛下的决定而已呢?毫无迹象的,怎就病得如此严重了?”
诺敏瞅着脚下陈铺着的菊瓣残叶,不无惋惜地叹道:“体疾有医,心病无药,花开花谢,天授之命。执意要握住本该顺流离去的浮萍,只会落得个溺水而沉,两败俱伤。兰吟——唉,她的生命宛如这逝秋之菊,正在一片片地凋零枯竭。”
微弱的亮光自厚重的帘幕缝隙射入房内,在凌乱的卧榻上扫过道浅淡的瘢痕,达什汗醒来面对黑暗中突兀的明亮不适地撇开脸。回首见兰吟正团缩在旁,瓷白的肌肤泛着近乎于瓦色的青光,微颤的睫羽在眼下敛起弧黑影,自己扬首探身过去在她额前烙下轻盈一吻,手则沿着腰后细致的曲线慢慢向上摸索,待碰到背脊上异常隆突的蝴蝶骨时不禁一顿,眼神骤然黯淡下来。
依稀还记得当初在京城之时,有一年盛夏之际,自己与奈不住热的兰吟去城郊她阿玛名下的处庄院避暑,溪涧旁她高高挽起蓝海色的袖衫泼水,露出段欺霜赛雪的皓腕,纤秾有度,不失细致,也是从那刻起自己对她觉然起了悱恻之意,欲念在懵懂的感觉中逐渐积发。
巴根在发觉异常后忙不迭地送来两名江南女子,他却不知在尝试了床弟间的欢愉后自己对兰吟的渴望反到愈发强烈,日间耳鬓厮磨后的隐忍换来得是每晚的春梦缠绵,行房舒解欲望后的空虚更是凭添了诸多□之念,□之痛苦苦折磨着当时还年少冲动的自己,直至最后引发了体内最是疯狂的本性——
可眼前已骨瘦如柴,容颜憔悴的女子真得还是记忆中那娇艳美丽,生机勃勃的少女吗?那花媚般的眼神,珠玉般的风彩怎在短短数日内俱都凋损?每日里看着她咽下精心烹制的食物,哄着她喝下补血理气的药石,可她却依然日渐消瘦,精神愈短,卧床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长到有时令自己都认为她会如此永远地睡下去,不再苏醒。
思及此达什汗猛然惊坐而起,盯着兰吟如玉雕般冰凝的脸良久方惴惴不安的伸手过去推搡道:“该醒了,到时辰用午膳了!兰儿!兰儿?”在自己的迭声呼唤下,兰吟终还是甚显疲态地张开眼,他不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即和颜悦色地笑道:“小懒猪,从昨夜戌时一直睡到此刻,你这梦周公的功力可是无人能及啊!”
兰吟迷迷糊糊向外望了眼,嗡咛道:“早呢,天还黑着呀?”达什汗大步跨下床,双臂挥扯开幕布将一室的阳光呈现至她面前道:“我巳时自书房下来的,此刻都已过了午时,哪里还早?”
骤然而至的光束刺痛了双眼,兰吟用衣袖挡着脸向床角退去,达什汗见状上前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她便往屋外走去。兰吟苍白嶙峋的手忙紧扯住他胸前的衣襟,身子不断向其怀内畏缩道:“别——我怕光——我不出去!”
达什汗根本不理会这虚弱的抗议,径自来到院内的紫藤花木架下,将她安置在架下的处八字敞椅内,又命侍女取来床珊绒图金毯替她盖在膝上方才满意地道:“哪有人整日窝在房里不见天日的道理?此刻正是地上阳气鼎盛之时,多晒晒日光能驱除体内的阴寒之气,如此你的病方才能尽快好起来啊!”
兰吟渐渐适应了室外的光亮,瘦得只剩下双大眼的脸上有着恍若隔世般的迷茫,许久方说了句道:“花——竟谢了!”
达什汗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但见头顶的花架上空余数段败枝焦叶,早已不复入夏时紫鹫花含苞怒放,似蝶盘舞的美景,便颔首道:“谢了便谢了,到了明年何愁花势不盛?”
“明年吗?”兰吟幽幽叹息了声,喃喃道:“今昔赏花人,明岁可尤在?花落成泥,不可再盼枝头,明年所绽之花于今年的终是有不同。”
“明年的花会开得更美更茂盛。”达什汗揽椅坐到身后,信手捋起她披在椅背上的束乌发轻轻梳理,青丝在指尖留下绸缎般的柔滑,呈现出软暖淡黄的光泽。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弘历便是在这个季节出生的。”兰吟抿嘴浅笑道:“那年他在木兰围场的北面发现了片黄栌树林,叶红如火,与松柏交映,伟魁绚丽,便突发奇想要在京城周围栽种下万顷枫田,以共秋色。”
达什汗知她素与弘历亲密便道:“说来你同胞兄弟姐妹虽多,可最是投契的却只有那兄弟两人。想想你阿玛与他们的皇阿玛,只能说命运无常,缘分弄人罢了。”
“对于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以前我既看不懂也想不通,如今却略有些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无奈人心渐开明,贪嗔痴恨爱恶欲,世间纷扰皆因此而起。只是即便遂得所愿又可怎样,即便枫霞满域又能如何?”兰吟沉凝了半刻,仰脸吸了口深秋里浮躁的空气道:“黄栌再美也逃不过秋陨的规律,人的悲哀便是从见到第一片落叶开始的——”
达什淡应了声,偶然低头只见缕缕青丝正断断续续地从自己掌中零落而下,他惊骇地甩开手慌忙起身,愣矗当场眼睁睁地看着地上的落发愈见增多,仿佛生命的精华一点点正从眼前女子的体内逐然流逝。
躺在交椅内的兰吟则浑然不知异样,背对着他用淡然无欲的口吻说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繁华将逝,来春无期,断肠残笺,心字成灰。”
60) 哀离别
潮湿阴暗的监牢内恶臭熏天,囚徒的哀嚎声不时在耳边回荡,巴根倚墙而坐,脸上的血痕顺着颈项延伸至衣襟内,结痂的伤口令得他浑身搔痒难忍,极其不耐烦地将手中已发了霉的馒头往墙角一丢,顿时便有几只灰瘦的老鼠自旁爬出来分食。细数着墙上用石子划下的竖痕,他不禁长叹了气,已过了半月有余仍毫无动静,想来陛下此次定然是恨到了极致,方才会如此发了毒地制裁自己。
肉体所受之苦有限,巴根但凡想到达什汗几近癫狂的行径和兰吟决绝不挠的反抗便烦恼不已,试想这两个冤家如此偏执顽固,损已之下焉能不牵累旁人?自己与茜红便是蒙受了这无妄之灾,也不知那丫头现近况如何,陛下虽不至于真将她送去那勾栏之地,但责罚严惩是免不了的。越思量离开这牢笼的急切之心便越发强烈,他仰头望了眼离地面足有六丈高的一处天窗,又不禁摇头苦笑作罢。
此刻只见簇幽火在狭长的走道上缓慢推进,稍顷来到自己所处的牢门前,巴根眯起眼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狱中的牢头正亲自打开锁,谦卑地躬身将位身披斗篷的绛衣人迎入监房内。绛衣人微步站定,待对方将手中的灯笼往自己面前一提,他这才止不住诧异地脱口而出道:“娘娘——”
高云用手绢捂着鼻子边顺势扫量了番四周,待瞅见墙角的鼠群时唬得向后惊退了两步,半晌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道:“这鬼地方岂是人呆得的!”
巴根知她此次前来定有目的,便以静制动暂不出声,果然高云已按耐不住先道:“想以往总管大人服侍陛下左右,宫中大小事务一应都由你拿捏决断,即便是托娅大妃生前也不敢不服,可瞧瞧现下——哪还有半分素日里威风赫赫的模样?”
扑簌的火苗在她盛势凌人的脸上跳跃,巴根隐约想起当年高云初入宫时那瑰艳却不失天真的模样不禁垂首敛目,只望着地上在自己手背间游走的只蝼蚁缄默不语。
“若非那女人之故,总管你又怎会落到今日深陷囫囵的下场!”高云用缓重的语气说道:“陛下已被美色所惑,早就失去了明辨是非的理智,巴根大人身为汗王近臣,土扈子民,理应肩负起诓复朝纲,肃清君侧的重任,才辜负陛下对你的知遇提携之恩。那狐媚子是个祸国殃民的根,如若再不及时拔出,汗国迟早要断送在她手里——”
一声嗤笑打断了高云正兴致盎然的游说,巴根扬起充斥着讥讽的眼问道:“这番话是否该由乌力罕大人亲自对我来讲?娘娘现居后宫之首,更该谨言慎行,严于律己才是为表率之举!”
“你——”高云语噎,随即挑高了眉冷笑道:“果然是咱们克尽职守的总管大人啊!我原是好心好意为你指条明路,却不料你竟如此不识好歹。”说至此她走上前一脚踏住巴根撑地的右手用力碾踩,并鄙夷道:“你以为被旁人尊称声总管大人,便真能抹灭自己原本低贱的出身吗!在我眼里你们这些靠着陛下宠幸而攀爬上富贵的贱民,一个个肮脏的便犹如这阴沟里的老鼠,着实让人恶心倒胃口!你与那狐媚子都是一路货色,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们如这只蝼蚁般被狠狠踩在我脚下,永不得翻身!”
巴根面不改色地瞪着她,眼眸中逐现凌厉之色,忽一抬手便对方推翻在地,四周的老鼠顿时窜过来啃咬着这香气浓烈的身体。惊恐的尖叫声穿透了牢狱的屋顶,高云花容失色地连滚带爬逃出了狱门,一旁的牢头忙拾起地上的斗篷追了出去,巴根这才龇着牙不住甩手暗咒。
“高云是高云,可别连带着将我也骂进去了!”只见乌力罕穿了身青金贯丝的缎袍,甚至悠闲地出现在敞开的牢门前,饱含谕谑地扬声叹道:“唉——数日不见你竟被折磨得如此憔悴,我真是来迟了!”
巴根上下打量了眼他光鲜的衣着,撇嘴冷哼道:“你那妹子未免也太过跋扈了!”
乌力罕不拘小节地撩襟与他席地对坐,瞅着对方淤红的手笑道:“算了,你身上哪处伤不比这处重,何必与个女人斤斤计较呢!”
“你护得了她一时又能护得了一世吗?”巴根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道:“你挑拨着让她去对付兰吟,岂不是将自己的妹子往死路上推?”
“别误会啊!”乌力罕无辜的摊开双手道:“我承认前面那段大意凛然的说辞的确是我教的,可后面则是她自己添油加醋补上去的,我还未不智到与陛下作对。”
“那也是你这个作兄长的没教好!”巴根撇嘴道:“如今宫里的事已搅得大伙儿焦头烂额,你就不能让她安分点吗?”
“高云自幼娇生惯养,脾气拙劣,又生了副聪明面孔笨肚肠,难免惹人厌恶。可是没法子啊,谁让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呢,只有竭尽所能帮帮她了。”乌力罕讪笑,手里比划了个尺寸道:“她生下来时还不足月,抱在手里如只剥了皮的小猫般可怜,自幼莫说是阿爸阿妈与我,即便是族中的一干长老们对她也呵护倍至,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如今傲慢无礼,不惜体恤的性情。”
“你不了解——”巴根顿了下,语重心长道:“兰吟出身在个十分复杂的家庭,咱们这宫里女人间争风吃醋,玩弄心计的把戏在她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需得让你那高人一等的妹妹要明白,她不与之正面冲突不是因为惧怕而是根本不屑一顾,若真惹恼了她,怕是连自己怎么死得都不明白!”
“道理谁不会说,可那是她的男人,是她这生中最重要的人,你能让她不去想不去争吗?”乌力罕伸了个懒腰道:“我原想借此后宫纷乱之际让她笼络人心,也好为自己日后的前程铺桥搭路,没料想那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先前是得罪了诺敏,如今你对她定也甚为恼怒了吧!”
“诺敏?”巴根饶有兴趣道:“那小子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决计不会轻易翻脸,高云是怎生开罪他了?”
“他呀——”乌力罕说至此不住摇头道:“你也知诺敏平日里是个胡天海地耍乐子的人,我便琢磨着让高云送个舞姬前去讨好,不想此举却无端惹来一身臊,好不败兴!”
“莫非送去的女人不够标致?”巴根挪动了下已僵直的身子,越发好奇道:“抑或是身上染有暗疾不幸传给了咱们的诺敏王子?”
“比这更糟。”乌力罕抿嘴道:“诺敏先前的事高云略也知晓点,便特意买了名最是标致的舞姬,肤白如雪,身材婀娜,正预备着送去和硕特王府时,也不知哪个该死的家伙在她耳边叨咕了两句,说了些诺敏私下见不得人的嗜好,她便自作聪明地将那舞姬擅自整修了番后送了过去。”
“什么叫作‘整修了番’啊?”巴根揣测道:“不会是剥光了衣服端在盘子里抬进去的吧?”
“她知诺敏喜好紫眸之人,便花重金买了名卡尔梅克的混血舞姬。”乌力捶腿无奈道:“可后来她又听闻诺敏不喜紫眸女子,常施以虐待,便急命人将已送至和硕特王府门口的舞姬剜去了双眼。”
巴根张大了嘴,半晌方道:“诺敏看了到?”
乌力罕闷应了声道:“听跟去的人说,当时诺敏看到碗里的那双血眸时脸都青了,后来便不断传出他连续数夜梦魇的消息,想必这回的确是吓得不轻!”
“勾起了心病自然不得轻易安宁。”巴根斜瞅着他道:“让高云自此后见到诺敏便绕道而行吧,他小子疯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乌力罕颔首,沉凝了会儿又道:“闲话莫提,该商量正经事才是。陛下已有三日未有在议政厅露面,大伙儿去后宫请见都被拒之门外,听说自昨日起厨房送去的食物也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情形及其不妙啊!”
巴根头靠着墙面思索道:“汗国之中,陛下除了先前对阿玉奇汗尊听伏首外,还有谁的话能入耳半句?何况此番又是陛下的私事,你我虽为近臣但终不好多言。”
“难道国中便真无人可说话了吗?”乌力罕摸索着下颚自言自语道,继而眼前一亮与巴巴根同时叫起来道:“还有他——”
衣袖交叠,丝发缠绕,遗落榻下的狼徽在幽静的房内闪烁着诡异的金光,一只手自床内缓缓探出在地上摸索着拣起狼徽后紧紧攥住,手背上则立现出犹如纵络山脉般的青筋。突然原本紧闭的的房门被猛然撞开,萧索的秋风顿时习习而入,氲淡的阳光扫清一室黯然,随即从厚重的帘幕后传来嘶哑的吼声:“滚——给我滚——”
踏入房内的脚步丝毫未曾犹豫,衣摆深处露出明黄的内衬,感到来人正在逐步逼近,床幔后的达什汗压抑不住怒火掀帘而出,手持光亮狰狞的匕首迎面呵斥道:“该死的,没听——”
喝声哑然而止,达什汗望着眼前白眉善目,神情慈和的黄衣老喇嘛忙丢下匕首下跪行礼,对方和掌问道:“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小格聂,难道你将当年所学到的都抛之脑后了吗?”
听得法王呼唤自己儿时在王寺中受皈时的戒名,达什汗忍不住双目酸涩,哽咽道:“上师所授皆世间佛法精髓,格聂自不敢轻怠,只是尘世七情六欲,烦恼垢染,实在难登涅盘之境!”
强巴法王展眉而笑,视线望向梵青的床幕后道:“烦恼之障若灭,稚儿可有余涅盘?”
近日来积压的诸多恐惧和苦楚瞬时溃堤而出,达什汗上前一把抱住法王的腿泣声道:“叔公,求你救救她!救救她!我留不住她了,她快死了,我快留不住她了!”
伸手抚摸了下其不住颤动的头,强巴法王叹息着进入帘幕后,良久方才脚步凝重地走出来,待瞅见达什汗依旧满脸青茬,神容彷徨无助地跪坐在原地,他眼光中不禁流露出怜悯之色道:“佛道中有四谛,苦谛,集谛,灭谛,道谛。灭谛者灭尽三界内之烦恼业因以及生死果报,之后不再受三界内的生死苦恼,是以解脱,如此不好吗?”
“不好。”一行细泪自墨绿的眼中悄然滑落,达什汗茫然地盯着处地面攥紧拳道:“三界之内她只属于我,生死轮回也不能放手。”
“想当年旭日干的悟性较你甚高,可偏偏我却执意要将你留在寺中受皈一年,你可知是何缘故?”强巴法王走上前倾身扶起他道:“菩提有四智,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这四智中旭日干悻然得二,你却无一有在。”
“如此上师当时又何必将我强留寺中呢?”达什汗侧脸抹着眼角道:“从而也让旭日干妄生多般嫉妒,为日后变故埋下祸端。”
“人心直指,见性成佛,慧根虽有,奈何成魔。”强巴法王望着眼前虽憔悴但不失挺拔的年青君主道:“阿玉奇生前对你寄予厚望,却又恐你被幼年的业障蒙蔽心智,方才让我亲授佛法予你,以承后事。授戒不是为了让你成佛,而是让你明智开窍,摒除杂念,专心致志。”
“看来您和祖父都要失望了。”达什汗面白如纸,不无伤感道:“我负了土扈,负了汗国百姓,也负了她,此生一事无成。”
“痴儿,法界六项,相生相克,彼消此长,你双手皆握,不愿弃一,世间焉有如此两全法?”强巴法王苍劲明睿的眼中满是感慨道:“界外之人原不该管俗世之事,奈何你手下那帮人苦苦相求,又念在我这肉身凡胎尚与你有血脉之亲,现便授你一法以解困局,你可愿听从安排?”
风斜轻雪,瑞花攒新,城门外一行车马整装待发,为首的裘衣男子正低头在检查车轱辘,感到肩头一重便震臂而挥,回身不悦道:“你做甚么?”
诺敏踉跄地站定身形,咋舌大叫道:“吃了炸药了,好大的火气啊!”
特木尔没好气地回首看了眼丈许外的马车,冷哼不已,诺敏上前拍着他的肩膀颇为幸灾乐祸道:“兄弟,自认倒霉吧!谁让你在此时提出要陪嫂子回部落待产呢?陛下和法王都开了口,你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过这烫手山芋了!”
“要疗养待在王都岂不更好,何必跑到边陲僻境去?”特木尔龇牙咧嘴道:“恨不得让个白毛子将她虏了去,大伙儿方才能消停下来!”
“这可使不得!”诺敏忙劝道,又偷偷摸摸地自怀中取出枚红色泥丸悄声道:“你只要将此药丸予她暗中服下,丸毒便可慢慢侵蚀心脉,表面上决计看不出是中毒之兆,反正她大病未愈,只靠着法王的几粒护心丹保命,届时便是死了陛下也不能奈何与你。”
“大丈夫所为光明磊落,才不屑使些下三滥的招术呢!”特木尔白了他眼,跨马而上道:“这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说罢便挥手示意车队出发。
车轮在铺满薄雪的草原上碾下两道绵长的轨迹,诺敏望着逐渐远去的队伍,嘻笑的脸上逐渐流露出没落之色,但转瞬便耸肩做着鬼脸道:“这好东西我还舍不得送人呢!”他将泥丸往嘴里一丢,不住颔首道:“似甜了些,看来是蜂蜜加多了。”
说话间空中雪势越大,萦空如雾,诺敏仰起脸感觉着雪花落在肌肤上的冰渗之意,喃喃自语道:“又是一年渐尽,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城门高处,白染石阑,达什汗狠心闭上双目,手中攥着的积雪被溶化成水,顺着掌中蜿蜒的纹路点点滴落,此刻强巴法王走至他身边道:“舍不得吗?”
达什汗深吸了口稀薄的空气,抬眼问道:“需要多久?多久才能接她回来?”强巴法王白眉微动,抬臂推开他搁在石栏上的手,只见他掌下城墙的狭隙内竟伸出朵小小的无名野花,在寒冽的风中颤抖盛放。
“顺境修行,永不成佛。移种之花,焉能长久?”强巴法王眺望着脚下沉寂在流风回雪中的苍茫世界道:“放逐与天地,扎根在沃土,当她的心与这片土地同气连枝,息息相融时,自然斗雪迎霜,四季不败。”
61) 当年错
位于土扈边境处的和硕特部落地处要塞,遥望沙俄,是以常年可见兵戎马革,两军对持之况,唯独在这深寒严冬之时双方才略得以松懈,各自休养生息。
外面已是长空飘乱雪,山河改旧貌,屋内则炉火鼎盛,温暖似春。兰吟抬起脸,见倚窗而坐的莎林娜依旧挺着大肚子,眯眼在做针线活,而窗下簸箩内的布鞋早已堆积不下了,见她似还无罢手之意便开口道:“这里的鞋便是让特木尔用上十年恐怕也穿不完,你如今身怀六甲何必还要做耗费眼力的活计?”
“不碍事的。”莎林娜停下笑道:“比起寻常百姓人家又算得了什么?部落里有些女人临生产前还四处放牧,挤奶,也不见有何不妥之处,人但凡养得太娇贵了,反倒容易丛生病难。”
“是啊,粗生粗养反倒没有三灾七难了。”兰吟笑咳了声道:“瞧我这副病歪歪的模样,自是因平日不事生产,贪闲恶劳才埋下的祸根,若要痊愈除药石所倚也需得学着旁人去放牧,挤奶方才是好。”
莎林娜神情一愣,忙放下手中的针凿走过来握住她冰冷的手叹道:“我是个直肠子,有话说话,对你并无菲薄之意。说你有颗七窍玲珑心不假,只是思虑太多,反容易往牛角尖里钻,若是能添几分豁达,退后一步岂不就海阔天空了?也总比得你如今窝在这边陲小镇中,不见天日的要好啊!”
“心中无明日,焉有艳阳天?”兰吟抽出手,目光转望向窗外银装素裹的飞雪天地,黝黑的眸不觉蒙上层水雾。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自己焉能不知晓,只是若真要付之行动又谈何容易?
只要想到那凄风孤雨中他相伴不弃的温情,想到黄沙落日下他孤独桀骜的身影,想到每逢遇险时他舍命相救的感动,自己便顿生不忍之情,无意再去为难他,可是在宫中日渐黯淡的前景每每令又自己倍感挫败。山盟海誓言犹在耳,甜言蜜语尚留余音,而他却似都已抛之脑后了。
名分的确重要,身上所流淌着的高贵血统不容她轻易作践自己的尊严,但更让她不能容忍的是达什汗为了自己的目的而牺牲了彼此间的感情。她之所以摒弃了当年的恩怨,放弃了与亲人团聚的机会,不远千里的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执着得来到了他的身旁,只因为心中这份最纯稚的感情——看多了世事纷争,人间百态,惟有这份自始祖开天劈地时便产生的美好还不曾被玷污,还值得自己惘顾一切地去追寻。
只是后来发生的诸多变故,令许久的失望和彷徨之情薄积厚发,终在那日化作了血淋淋的事实,那个孩子——那个本打算在达什汗寿辰当日向众宣布的孩子,便如此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可怜的他甚至还不曾有机会看一眼这世间明媚的阳光,鲜丽的花草以及他的父母——
兰吟回首看向莎林娜高高隆起的腹部,凝视良久方问道:“沉吗?看你走路倒还稳健,似不太在意的模样?”
莎林娜坐在卧榻边宛然而笑道:“小家伙调皮得很,时不时便在里面练拳脚,你摸——”说着她拉起兰吟的手放在自己腹部道:“你摸摸,他又在翻筋斗了!”
感觉手掌下突兀的跳动,兰吟如被针刺了般急忙缩回手,见莎林娜困惑地看着自己不由便笑道:“如此有劲的脚力,定是个小壮丁,看来特木尔将军是不愁后继无人了。”
闻言莎林娜朴实无华的脸上闪过忧虑之色道:“男丁自然是不错,但若是个女儿便更好了。女儿虽弱但生在咱们这般的人家总还不至于受苦,男儿虽强却免不了征战搏杀,九死一生。”她抚着肚子叹息地扬起眼道:“以前我最是瞧不起那些贪生怕死的怯懦之徒,如今方才知晓为人父母者无不希望子女能平平安安地渡过一生,富贵名禄反倒是其次的了。”
“命由天定,各有其法。”兰吟颇有感触地道:“若有来世我定要投生为男子,天高地阔任君翱翔,即便需得沙场御敌,马革裹尸,也总比得女子独门寡户,守家度日要好。”
“陛下对你不好吗?”莎林娜不解地问道:“据我所见所闻,陛下待你可说是情真意切,至今为止汗国中还未有女子能似你这般享受到如此疏荣宠爱,大妃之名对你来说难道如此重要吗?”
“原本是的。”兰吟沉凝了会儿抬眼看着她道:“我自认有能与他比肩而齐的资格,又何必遮遮掩掩地不争取呢?只是后来——名份于否对我来说都已不重要了,心里只是想着离开,远远地离开他再也不相见。”
“为何啊?”莎林娜诧然,随即劝慰道:“陛下遭逢丧子之痛难免暴虐些,待过段日子自是能恢复常态,光瞧他反复叮咛特木尔的神情便知心中对你甚是紧张,你又何必妄生灰丧之意呢?”
“时光匆逝,谁人不变?只是他变得愈发像一个人了!”兰吟摇首而笑,微抿的嘴角留存着抹切齿之恨道:“那个人为了自身的功成名就迫害了家族中诸多骨肉,害得我父母双亲避世远离,害得我苦在异乡飘零多年,更害得许多人无辜妄死,不得善终,而这个人偏生却是我血脉相连的至亲!你我皆为人妇,试问若有一日醒来发觉自己亲密无间的枕边人竟也变得如此残忍冷酷,你能容忍再待在他的身边,能笑看着他一日日地堕落成魔吗?”
是的,也许数年之后自己能如愿以偿,他会将大妃的名分拱手献于眼前,可在这之前呢?德德玛呢?会有多少个德德玛将成为他宏图壮志脚下的祭品,而自己还要流多少泪才能填补心中愈见扩大的黑洞?这样的他岂还是自己心中可同席共枕的良人?这样的国度又岂是自己生命中寻觅渴求的人间净土?
“陛下性情虽乖扈,但决计不会似你说得那般是个残忍之人。”莎林娜蹙眉正色道:“听你之言想来那些传言是真的,你的确不是个普通的小台吉之女,但无论你真正的身世如何显赫也不能肆意侮辱我王的声名。陛下年少俊才,乃是土扈百年之幸,你若真识他便不该以此莫须有的罪名盖棺定论。”
听她谈吐举止实在不似个土扈女子,兰吟虽不悦但仍止不住赞赏地又细细端量了她番,平淡陈乏的脸上惟有双眼清澈,目光从容,慧智之色彰显无疑。女子容貌出众本是得天独厚的一份优势,只是待到韶华流逝,红颜化烟之时,能有几人还可似她这般光华内蕴,澹清睿智?
许是自觉言语所有冲撞,莎林娜神色趋于缓和,语重心长地说道:“论理这些话是不该说的,只是几日相处下来着实感到你确是个玲珑剔透的可人儿,莫说是陛下便是我这般的女子也止不住打心眼里喜欢你。你既能与我剖心长谈,那我也不妨直言不讳地问你几句。你嘴上说不能容忍枕边人成为自己所厌恨之人,那你可曾为了不让他误入歧途做出过丝毫努力?你认定了陛下日后必定残忍冷酷,那这究竟是你的揣测还是逃避?你每每说话行事皆凌驾于众人之上,扪心自问,你对陛下乃至于对整个土扈真不曾存有鄙视轻蔑之意吗?”
池水淙淙,玄泽沁霜,兰吟置身于袅袅生烟的温泉中闭目养神,舒张肢体,稍顷皎白的肌肤上便染上了绯色,若沾了嫣红酒汁的雪芙蓉般妖娆。和硕特属地多有岩石湖泊,而其中最出名的便数这处隐藏在密林深处终年蒸腾的幽域温泉,据说有疗百病,强身健体之效。兰吟来此后每隔三岔五便来沐浴,精神果然较前好了许多,但身体所有起色心中却越发烦扰不堪,她深吸了口气屏息将脸埋入水下,青丝泼洒,在水面上缓缓绽放如花。
扪心自问,你对陛下乃至对于整个土扈真不曾存有鄙视轻蔑之意吗?莎林娜的话似根扎在心头的尖刺隐隐作痛,不断纠结着自己本已脆弱的神经,终于憋不住气甩头浮出水面,猛见泉边站着名修身男子不禁惊呼出声,随即便被对方捂住了嘴不得发声。
守在温泉外围的随从似感觉到了她的异样,只听得名宫女扬声问道:“夫人,要奴婢进来伺候您起浴吗?”兰吟眼眸一转看清了眼前人的容貌,身体略颤随即颔首向对方示意,在获得解脱后忙斥责道:“谁允许你高声喧哗的,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温泉一步,是不是又皮痒了!”
林外顿时鸦雀无声,兰吟回首看着面前俊美如神祗的金发男子压低声问道:“大人怎么会出现这此地?”
莱昂蔚蓝的眼如蒙着雾气般氤氲,麦金的长发黏湿地披落在肩头,许是温泉的热气熏红了原本病态苍白的脸,他略有些眩晕地望着泉内娇娆如水仙的女子愣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方才觉醒地侧过身略显慌乱地道:“听说——听说这里的温泉能治病,所以我来看看的。”
“是吗?公爵大人不惜冒险穿越边界只是为了来泡温泉?”兰吟素手在水面划过道涟猗,将条浴巾胡乱地裹在身上方轻笑了声道:“是了,世间还有何比自己的性命更来得重要得呢?”
闻言莱昂僵直了背脊,墨绿色的狐裘下透出浓重的水印,此时森林某处不断传来催促的口哨声,他身形微抖却终没有迈开步子,只是低着头沉默无语,而兰吟的眼眸也随着逐渐离远的哨音变深,空气中飘渺着的血腥似将彼此笼罩在张细密的织网中不得喘息。片刻后莱昂抬头刚想开口说话,便听得林外传来犬吠嘶鸣以及特木尔冰冷的声音:“血迹往里去了,将树林包围起来!”
莱昂握紧了手中的火枪,眼中涌起肃杀之色,可随即顶在腰上的匕首更令他心跳加速,血气上涌,因为他知道那匕首的主人正衣不覆体地站在身后,自己甚至能从匕刃的反光中瞥见寸光洁的肌肤。耳边逐渐逼近的脚步与说话声似已无关紧要,莱昂的思绪又飞回到了那水火交容绮艳的时刻,那段令自己夜夜糜绯不能自拔的一幕,兰吟瞧他恍惚的神情又羞又恼,伸手一拽两人先后倾身倒入烟水内。
听到巨大的拍水声,特木尔推开阻拦的侍卫率先闯入幽泉禁区内,只见兰吟正朦胧地站在温泉中央拨玩水花,莺莺笑声在见到自己后顿化作叱责道:“谁让你进来的,还不快滚!”
特木尔恍若未闻,弯身观察地上的草坪,待发觉雪地上的一滩鲜红后,脸上的扈色更重,兰吟见状游近水岸声色俱厉道:“你究竟走还是不走!”
“待找到了人自然便会走。”特木尔冷斥,目光巡着这血迹望向幽泉内,兰吟见他不依不饶的模样冷笑了声忽然捧着脸扬声尖叫起来,唬得对方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喊什么!闭嘴!闭嘴!”
尖叫声响彻树林,被抵挡在外的随从再是不敢怠慢地冲了进来,只见平日里骄傲清高的兰夫人此刻正惊惶地手捂着臂膀没身藏在温泉内,瘦削□的肩胛在雾水中闪着凛凛白光,而众人心目中一直以沉着稳健著称的特木尔将军则面色涨红,阴霾的眼神似要将人活生生吞噬。在兰吟身边随伺的宫女不由惊呼了声捡起件堆叠在岩石上的衣服跑过去欲替她遮掩,不料却被一把推开,柔软的缎衣似朵凋残的蝴蝶轻盈地谢落在地。
“滚!”兰吟指着林外对众人道:“都给我滚出去!”她又目光凌厉的盯着特木尔道:“我会去信告诉达什汗事情的经过,会告诉他你是如何毫无顾忌地打量我,是如何肆无忌惮地向我暴喝,你——等着挨鞭子吧!”
特木尔捏紧拳咬牙向外走去,迈了两步终忍不住回头恶毒地干笑道:“三日后宫中便要举行纳妃大典,想必届时陛下也没有闲功夫看你的信了!”
温泉周围悄然无声,莱昂缓缓浮出水面,背脊上已然现出片灿红,白烟中血丝缕缕如痕,他却毫不在意地划开水纹向伏首在岸边的女子走去,抽噎起伏的身影仿佛幼时父亲的手抚摸自己额头时所留下的那道温柔,浅浅地却已拨动了体内最深处的心弦。
“夫人!”莱昂轻唤道,目光尽量避免接触她的身体道:“谢谢您,不知我能做些什么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呢?”
双手在岸上抓了把积雪,寒意透过肌肤顿时渗至心肺,那令人痛彻心扉的冰冷让兰吟止不住战栗,滚烫的泪滴在地上溶化了圈白霜却更灼痛了她的眼。耳边不断传来身后男子焦虑的呼唤,那混杂着腥甜的鼻息喷在脖子上隐生出噬血的渴望,所有不满和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嫉恨的毒,瞬间吞噬了自己所有的理智和清明。
莱昂正在为兰吟的哀伤不知所措时,忽然见她猛转过身来紧紧地勾住了自己的脖子,隔着厚重的衣物仍能感觉到那玲珑妙曼的曲线,吐纳的气息里有着比处女更清甜的幽香,自己反射地张开双臂欲去拥抱却终半途而止,只能通过抚触水流感觉着那肌肤的温软。
“莱昂!”兰吟仰起脸,妙眼中闪着点点晶莹的泪花,待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震动,她越发用力环紧双臂哽咽道:“带我离开,带我离开土尔扈特吧!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求你带我走吧!”
“夫人,您——您有丈夫!”莱昂费劲力气方才说出口道:“如若我带您走的话,那便是私奔,在您的国家这可是死罪啊!”
“你不愿意?”兰吟将唇凑到他嘴边,吐气如兰地悄声道:“这是唯一一次能让你带走我的机会,你果真要放弃?”
潺潺流水如和风而唱的乐曲,皑皑白雪似堆积成云的天堂,莱昂仰首望着开始飞洒银花的天空,蔚蓝的眼逐渐现出墨色的浓云。“现在不行。”他垂目望着面前似精灵般美丽神秘的东方女子,伸手将那副柔软的身躯带向自己道:“三天后的傍晚你还来这里,到时我会带你走的。”
兰吟颔首微笑,漆黑的眸中露出狡黠之色,自己知道他会答应的,即使这个要求是如此突兀荒谬,他还是一定会答应的。当受药力所制,他宁愿受伤也不愿侵犯自己;当宁错失良机,他也要米尼赫放走自己和达什汗;当冒着被俘的危险,他却仍要留在此处与自己相处时,她便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会答应自己提出的所有要求!
夜色渐袭,大地掩洁,雪鸦在枯枝上不住嘶啼,述说着世间最是凄凉的故事。试问红颜因故泣?故乡月,暖香坞。谁问英雄缘何醉?美人泪,不归路。试问风雨何处来?徒梦醒,当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