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生与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兰吟摊坐在其其格身边呓语,面若白纸,目光无聚,泪水悄然而落。达什汗实在是不忍再看她这般悲痛欲绝的模样,上前劝道:“时辰不早了,也该上路了。”
“上路?”兰吟痴喃问道:“去哪里?”
看了眼一旁含笑而终的女子,达什汗叹息了声道:“咱们将其其格运回伊犁,找处木葱花香的地方将她安葬,你看可好?”
“不好。”兰吟缓缓摇头道:“不回伊犁,我要带她回京城,回京城!”说罢,便拉扯着着其其格冰冷的手喊道:“姐姐,快起来啊!咱们要回京城去了!姐姐,你快起来啊!”
见兰吟举止已近失常,达什汗忙自后揽住她的双臂,凄声哄道:“好啦,好啦!咱们先回伊犁,然后再去京城!好不好?”
兰吟安静下来,回首瞅着他笑,冷不丁地抬手便甩去一巴掌,咬牙切齿道:“都怪你!都怪你不好!若非是你,策妄就不会追踪而至!若非是你,其其格也不会死!你为何要来伊犁,为何要跟着去绿洲!”
众目睽睽之下挨了一掌,达什汗却不吭声,一旁的巴根忙冲上来护着主子,虎目怒视着兰吟。诺敏则冷哼了声,调侃道:“这倒怪了,救人的反倒被说成是害人的!也不知是谁为了得到七心草,才劳师动众地让咱们闯入准葛尔腹地?”
“是我要找七心草的!”兰吟狠抹着眼角,厉声道:“纵使如此,你们又是如何?一个个口是心非,假仁假义的小人!”
诺敏霎时气青了脸,当即跳起来喊道:“你骂谁?谁口是心非,假仁假义来着?”
“谁不服气便说谁!”兰吟也不示弱,当即回嘴道:“说是帮忙寻药,其实你心里恐怕比谁都惦记着七心草!”
眼瞅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达什汗上前挡在中间,面色不善地呵斥道:“够了!亡者尸骨未寒,你们便如幼稚小儿般的在面前争吵,眼中可还有丝毫对她的尊重!”
话音刚落,弘历怀中的女婴莫名大哭起来。兰吟听着这撕扯心肺的哭声,想到稚子尚在襁褓,却已失去了生母,便又忍不住掩面嚎啕而泣。
诺敏见她这般模样,一时倒说不出话来,又见达什汗眼角余光阴沉地扫向自己,更是唬得躲到了角落里。弘历止不住婴儿的哭啼,不禁心烦意乱,身旁的阿克敦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便上前道:“四阿哥,还是交于奴才吧!瞧这孩子的模样,许是饿了,奴才这里有马奶酒,可喂些给孩子填饥。”
“马奶酒!”弘历眼前一亮,忙道:“快拿来,纵是酒也比没有的好!”
阿克敦将腰间的皮囊解下,弘历中指沾了些放在女婴唇边,女婴想是饿极了吮得啧啧有声,惹得他不住弯嘴笑道:“乖乖,看来都能吃下整桶马奶了!瞧你兰姨哭得那个烧心啊,真是百年都不遇一回!等将来你长大能说话了,可要好好哄哄她哦!”
女婴似听懂了他的话,圆溜溜的眼珠直打着转,那边兰吟心下暗愧,抬起脸恰巧与诺敏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两人撇不及地低哼了声各自甩开眼。
阿克敦长嘘了声,凝重道:“各位主子,此处可不是久留之地,策妄狡诈善变,焉不知下步会有何行动。人死不能复生,没有生者为死者牵连拖累的道理。”说到此,他见兰吟睁目看向自己,不觉莞尔笑道:“奴才戎马半生,历经大小战事无数,血雨腥风中惟独学到了一件事,纵使在身旁倒下的是自己的至亲骨肉,也决不能为此就抛弃还在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袍兄弟。汗王,阿克敦可说得对?”
“将军此言不错。”达什汗转身对兰吟肃然道:“要追究责任,要人抵命也需回到伊犁再说。岂能因你我间的一些私事纠纷,而将眼前的数百兄弟置身于险境之中?”
兰吟红肿着眼望向还在远处待命的清兵,他们一个个满面倦色,神情疲惫,酷日焦灼着原本就黝黑的皮肤,厚重的盔甲如蒸笼般在闷烤,饶是这般也无人吭声一句,只是队列整齐地静伫在原地,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可以走了吗?”达什汗见她螓首逐低,沉声问道。
兰吟窘迫地点点头,又不安地问道:“策妄不会再集兵追来了吧?”
“应是不会了。”达什汗望着躺在地上的其其格,沙尘在她皎洁的容颜上淡铺了层浅金,舒展的眉头倒比生前更多了份安详泰然。“策妄的目的已经达到,此刻他也无心再恋战,亦如阿克敦将军所言,生者不会为死人牵连,其中的利弊关系想来他比我们更清楚。”
“本只以为策妄是个张狂强悍,不择手段之人,可他实在比我想像中还要残忍。”兰吟揪住胸口的衣襟,颦眉哽咽道:“他怎能如此对待其其格,面对自己的骨肉又怎能如此绝情!”
“众生百态,各有其情,策妄阴狠,却也可怜,有时手中沾血未必是魔。”达什汗信手捻去她脸上的一处污痕,目光如水道:“佛经里怎么说来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我看来,佛若有法眼神通,怎得看不到在世间苦苦挣扎的黎明百姓,怎得不去拯救那些为活着而杀戮的无辜众生?”
兰吟吃惊地望着他,半晌方回味过来道:“你——你为何要这样说?”
——因为这世间最残忍绝情之事,莫过于对活着的人的苛求。苛求他们去做违背心意本愿的事;苛求他们放弃自尊乞怜于虎豹豺狼;苛求他们断情绝义如同行尸走肉般地生存。
达什汗碧目中闪过种愤怒,遥望西方的天际叹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死亡并非如你感到的那般绝望。生命转眼即逝,的确会有措不及防的遗憾,但对于许多人来说,生如活在炼狱中,而死却是种难以乞求到的奢侈!”
由于有军队护送,在回伊犁的沿途上倒也相安无事,弘历一路琢磨着要给女婴取名,众人商量了半日,由于生在月至中天之时,最后便由兰吟拍板决定唤作‘月珊’,采于皮日休《夜桂子》中‘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自得了名后,弘历时不时便逗弄着小月珊,嘴中时常道:“小月牙,小月牙,快些长大啊!真不知你长大后会是何等模样?我的小月牙!”
小月珊也特别喜欢弘历的怀抱,一旦转换他人便会哭闹不止,有时瞧着这一少一小相偎打盹的温馨模样,兰吟总算能放下些心中的介怀,开始认真为月珊的将来盘算。但千般打算,却不及件意外之事,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话说离伊犁城还有数里之地,开路的士兵突然勒下马蹄,拔刀欲有警备之势。达什汗等人随阿克敦赶上前去,赫然见图尔都浑身是血地挡在路前,一旁跪着衣衫褴褛,浑身狼狈的加米拉,不远处一匹白马已口吐白沫,精尽疲竭而亡。
图尔都伤痕累累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喉间咕哝了许久方哑声道:“其其格在哪里?她在哪里?”
达什汗阻止下正欲开口的弘历,上前皱眉道:“先和我们回伊犁吧。你的伤势严重,需得好好调养才是!”
“其其格呢?你们将她藏哪里了?你们将她交予策妄了,是不是?”图尔都瞪眼叠声催问,突然举起弯刀便向他砍过去。
达什汗暗道不好,弯腰险闪过光影,却也是惊出身冷汗。图尔都连劈了几刀落空,体力略有些不支地跪地喘气,那边加米拉见士兵们一涌而上,将弓弩瞄准了他,禁不住护上前哭喊道:“莫要伤他!莫要伤他!他自策妄那里得知其其格的死讯后,便一直这般混混沌沌,神志不清。他已三个昼夜不曾合眼,只一昧地往此处赶来,适才是因远远便见着了吊着白绫的马车,又受了刺激方才如此的!”
兰吟闻言又细看了一番,只见图尔都双眼发直,目光中流露出股哀愁凄婉,愤恨难当之色,不觉起了怜悯之意,拉扯着达什汗的后襟道:“就让他看一眼吧!想来姐姐也是愿意见到他的!”
达什汗想了想,颔首示意士兵退下,指着身后的马车对图尔都道:“其其格在那里,你去吧!”
图尔都甩开加米拉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向马车跑去,待看到了其其格的遗体后双腿一弯,跪地喃语,发出似困兽般的呻吟。众人见他欲哭无泪的模样着实不忍,忽又见他紧攥着栏杠向车板上一头撞去,忙七手八脚地上前阻止。
原本正睡得香甜的小月珊被喧闹声惊醒,在弘历怀中嚎啕大哭。听到婴儿的哭声,图尔都猛然回头问道:“是谁的孩子?”
弘历见他额头汩汩冒血,一张鲜红斑斑的脸甚是狰狞,不觉退后两步答道:“是其其格的女儿。”
图尔都狠狠凝视着他怀中的婴儿,古怪一笑道:“也是策妄那畜生的孽障咯!”说罢大手如鹰爪般向月珊伸去。弘历慌乱中被他探手夺去怀中婴儿,大惊失色地提起柄红缨便追上去道:“还我孩子!”
图尔都一手提着婴儿,一手挥舞着弯刀,众人唯恐混乱中伤及了小月珊,都不敢贸然靠近他们。阿克敦见弘历身处危境,几次险被劈中要害,吓得面色煞白地喊道:“四阿哥,莫与这疯子纠缠!四阿哥,您快回来啊!”
弘历哪顾得听人说话,心中只想抢回小月珊。若在从前,自己决计不是对方的敌手,但由于负伤累累加之日夜兼程,此刻的图尔都仅只凭着一口怨气在与他周旋,两人数招下来倒是打了个平手。
兰吟听着小月珊越发凄厉的哭声,心急如焚,当下脱口而出喊道:“图尔都,难道你真要杀死自已的女儿不成?其其格临终前嘱托我,千万要叮咛你好好照顾月珊,难道你要辜负她这最后的遗愿不成?”
听得此言,图尔都嘎然停下弯刀,弘历一枪挑来刺中了自己的左臂,他也浑然不觉疼痛,只望着兰吟怔怔道:“你适才说什么?我的女儿?”
“月珊是你的女儿。”兰吟壮着胆子走上前,放柔声道:“看看手中的孩子吧!她有着其其格的眉眼,身上留着其其格的血,其其格这生只认定了做你的妻子,她的骨肉自然也是你的女儿!你曾答应要照顾她一生一世,如今难道你便要背弃自己的誓言,伤害她的骨肉不成?”
图尔都身形一颤,手中的弯刀颓然掉落,他捧起女婴,望着那双圆转的棕目,哭得青紫的小脸蛋,心中悲痛交加,弘历见此情形,眼眶也不觉一红,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缨枪。
兰吟心酸地近身蹲下,掏出手绢按住他左臂的伤口,转瞬间一条白绢便被鲜血浸透,她也顾不得肮脏,继续为他止血边道:“策妄不杀你,只因想让你过得生不如死,难道你真要如他所愿?此等令仇者快,亲者痛之举岂是大丈夫所为?你是回部台吉,如今也是小月珊的父亲,便该担负起为人尊为人父的职责。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为何不将他从你身边夺走的一切慢慢都夺回来呢?”
图尔都抬起布满血丝的鹰目,凝望着她问道:“我还能报仇吗?我杀得了策妄吗?”
“独木难支,但朝廷和土扈都会支援叶尔羌回部,策妄必亡!”兰吟看了眼达什汗,又敛目道:“将其其格母女都带回你的叶尔羌去吧。青山埋骨,寸草春晖,让你的妻子在地下看着你如何手刃仇敌,好好将你的女儿抚育成人。你可能做到?”
“月珊?小月珊?我的女儿!”图尔都望着怀中已安静下来的女婴,粗糙的指腹颤抖地抚过那柔嫩的肌肤,眼中渐渐浮现暖色。小月珊似哭累了,张起小嘴打了个哈欠,望着眼前稚朴的小生命,泪水混着污血终于从他眼中如断线般缓缓滚下。
安顿好图尔都与加米拉后,达什汗寻了兰吟许久,方在一处开布野花的土丘上看到了她,迈步走上前与其并肩遥望着远处的天山,白雪皑皑的山峰终年云雾缭绕,时隐时现。
“你真要将月珊交予图尔都抚养?”达什汗俯首望着她道:“果真舍得?”
“怎么?你舍不得?”兰吟浅笑道:“曾几何时,你也会有这般的慈悲心肠?你怕图尔都会伤害月珊不成?”
达什汗不禁也笑道:“我倒罢了,只怕四阿哥心里是极不愿意的。”
“弘历吗?”兰吟抿着嘴角道:“待他将来有了自己的骨肉,便不会再计较此事了。将月珊交予图尔都虽说是一时之计,仔细想来却是最好不过的安排。我虽有心却已是自身难保,而他却是最适合抚育月珊的人选了。”
“你——与以前有些不同了。”达什汗顿了下,莫名笑道:“若换作过去,你是决计不会理会图尔都的感受,为何今日却一反常态,如此帮衬予他?”
“为何要如此?”兰吟自语,清风吹草,眼泪不觉夺眶而出道:“当年我出嫁后,阿玛似从魔障中突然醒悟过来,他自京城追至江南,向我倾诉对额娘的思念和愧疚,请求我原谅他这几年来的忽视和疏离。”
达什汗知道兰吟此生最大的心结莫过于父母疏途,如今旧事重提仍动容悲凄,不禁伸手揽住她颤抖的身体道:“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
兰吟咬着唇,摇首哽咽道:“不是的,你不明白。当时我看着阿玛竟在一昔间变得华发早生、憔悴不堪,心中竟有说不出的痛快。我没有原谅他,只是默默望着他颓然离去,竟连句安抚的话都吝啬得说出口。后来我一直在想,如若当时我不是那般绝情,如若在这五年里我能回一趟京城去探望他,也许——也许他就不会死得这般凄凉!”
“这并不是你的错!”达什汗拍抚着她瘦弱的背脊,许久方道:“所以你才让图尔都抚育月珊,你不想让他似你阿玛那般骤失所有,心无所依,对不对?”
“你不相信这世间有神佛存在,而我亦然,但有时想来佛语深厚,未必皆虚。”兰吟摊手露出掌中一朵纯白的野花道:“捻花一笑,善恶皆在一念之间。死并不能最终解决问题,能迎刃而上勇敢地活下去,不才该是真正的生存之道吗?”
29) 伤离别
回到营地后,兰吟将其其格所赠的七心草交予诺敏,并道:“若有剩余,皆都拿去。”诺敏也未多话,只接过装着七心草沫的木瓶后闷声道:“我不喜欢你,真的不喜欢。”
兰吟因牵挂着赵世扬的病情,并不与他计较。诺敏的医术果然精湛,三日下来赵世扬便已有了起色,可稍许进食些米汤,喜得薛静回抱着她埋头痛哭,至此自己方才定下心来。
这日清晨,图尔都伤势渐愈了七分,便执意要带着月珊回叶尔羌,众人送行至营地外数里,弘历一路紧抱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小月珊,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兰吟刚想劝慰两句,忽闻得声痛呼,却原来是诺敏捂着脖子,殷红的鲜血正从指缝中渗出,他震惊地望着眼前凶猛如虎的小女人嚷道:“你咬我作甚?”
“我恨不得食你肉,饮你血!”加米拉龇着沾有血渍的白牙,昂首冷笑道:“你以为我真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莫说是回土扈做个低人一等的舞姬,便是你哭着闹着要娶我做王妃,本姑娘也不会再搭理你这个无心无肺之人了!”
诺敏何曾如此受过女子的欺辱,不觉哭丧着脸寻求帮助,达什汗根本不予理睬,巴根更是幸灾乐祸地暗地偷笑。
加米拉浅灰的眼中闪过波光,深深地又看了眼诺敏,转身自弘历手中夺过襁褓,对着小月珊道:“丫头,咱们回叶尔羌去!至此过些无忧无虑的清净日子,再也不理这些臭男人了!”
一句‘臭男人’骂得当场的男子都哭笑不得,加米拉踏上马车回首瞪着还在发怵的图尔都道:“走吧!莫非还要留在此处看人眼色不成!”图尔都也唬得应了声,向众人恭身告辞后便捧着其其格的骨灰登上了马车。
达什汗趁势抬腿踢了诺敏一个踉跄,啧啧道:“如今你又凭添了项本事,好好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让你整治成了母夜叉!”
诺敏甚感委屈,嘴里嘟哝了两句却不敢反驳,瞅见巴根已笑得直咳嗽,恨得牙直痒痒,俊俏的五官挤作一团。
兰吟见他吃瘪,也不觉扬起嘴角,回首再看弘历,只见他望着离去的马车,眼圈发红,便过去道:“你尽可放心,图尔都会将咱们的小月珊照料得很好。将来若有机会,你也可以再见到她的。天下之大,莫非皇土,回疆再远,终揽眼下。也许有一日,千里之遥在你手中也只是方寸之地,何愁故人不相逢呢?”
弘历闻此言不禁也精神一震,转而又伤感道:“月珊的额娘曾央求我一事,当时因匆忙逃亡倒不曾应允,如今想来此事虽难办,却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了此心愿!”
兰吟知他性格沉稳内敛,敏感多虑,他与其其格之间所承诺之事若愿意自会主动说出来,否则纵是再三逼问也不得其果,果然弘历话至于此,便不再多言了。
朦胧的水汽笼罩着晨间的草原,弘历望着消失在雾色中的马车,一直紧攥的双拳终于放了下来。关山万里,芳草离离,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刻的他并不知与小月珊这一别便是二十余载,日后天涯歧路,一个是平定准噶尔,震慑南域的天下之君,一个是艳绝回疆,香名远播的和卓公主。
《后记》——和卓氏初入紫禁城,南苑中便荔结百粒,昭示祥瑞,当即便受到了皇太后的青睐。自后高宗月楼藏娇,宠冠六宫,短短数年,这位异族番女便已晋级容妃之位。“轻舟遮莫岸边维,衣染荷香坐片时;叶屿花台云锦错,广寒乍拟是瑶池。”当年高宗亲作的这首诗词,便是将嫦娥比拟容妃,可以想像夏月泛舟,衣叠襟缠,芳香缭绕中的那份缠绵悱恻。
容妃终身未育,病逝后高宗力排众议,将她的香冢迁入东皇陵,棺木上刻《古兰经》作以佑护。在青山故土的环伺中,在宗室祖先的守护下,仰望着圣祖皇帝的碑陵,相信这位身世谜离的女子终可带着母亲的遗憾永久安眠——
回到驻地弘历便去找布政使张言寓,兰吟则远远看到茜红站在蒙古包前瞻望,瞅见自己后忙不迭地跑过来,满面通红地喊道:“主子,您猜猜是谁来了?您快猜啊!快啊!”
瞧她一副神秘兴奋的模样,兰吟佯装不耐烦道:“你让我猜,我偏不猜。管他是谁,与我又有何干系?”
达什汗今日也格外好心情,在旁凑兴道:“茜红似乎高兴坏了,莫非来者是个俊俏儿郎?”
“若真如此,我可需得提防些。”兰吟接下话茬,拍手嚷道:“这丫头素来是个实心眼,若是被些油嘴滑舌,徒有其表之人诓骗了去,那还了得?”
“既然如此,你先将这丫头借予咱们诺敏王子使唤几日。”达什汗碧目中笑意渐浓,挑眉道:“若在他身边熟识了,可就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兰吟斜眼打量着诺敏,随即颔首附和道:“此议甚好,赶明儿我就打发茜红过去!只是怕日后又多出了个母夜叉,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说罢,自己便憋不住弯腰噗哧笑出声来。
达什汗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扬嘴道:“若真如此,我便送你几个丫鬟伺候,以一偿十,终不算是个赔本买卖了吧!”
“那可不行!”兰吟妙目如有璃光闪动,抿嘴笑道:“茜红的将来我可是早有了打算,怎能平白让他人占去了便宜!你呀,就别动这歪脑筋了!”
诺敏见两人旁若无人地打趣自己,不禁问身旁的巴根道:“何时这对冤家改了性情,能一个鼻孔出气,不再针锋相对了?”
“你都说是冤家了,自然会有和好的时候。”巴根面无表情道:“说清楚了,一直可是兰格格在使性挑刺,王可从没怠慢过她啊!”
“得了吧!瞧这格格初见时恨不得一口将他剁了的模样,定是当年你们在京城做了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否则会记恨这么些年?”诺敏摸挲着下巴,又扫量着兰吟赞道:“不过的确是标致,就像朵拔了芽的兰花,娇艳得很啊!”
“王子!”巴根盯着他正色道:“王绝不会喜欢听到您适才这番言语,咱们就要离开伊犁返回土扈了,您莫要在此刻搞出乱子来!王可以纵容您十次、百次,但并不等于一定会饶过这回!”
诺敏冷瞅着巴根道:“我说笑而已,你怎得就当真咯?”随即他又看向达什汗明朗灿洋的笑脸,半晌方苦涩道:“我只是——只是看不惯他这般舒心畅快的模样。自己身在泥藻中挣脱不得,总想拖累个人陪着一起受苦。本以为他比我陷得更深,却原来他的情竟寄托在如此遥远的异乡之地,他——终究还是比我幸运!”
巴根听他之言,心中一揪皱眉道:“怎么又扯到这上头来了?早以前不是便说好莫提旧事的吗!”
诺敏无言淡笑,忽然眯眼指着前方道:“是我眼花了吗?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人啊!”
兰吟与达什汗胡诹了许久也未闻茜红作声,不觉转身笑道:“傻丫头,你真生气了不成——”呱唣声不绝于耳,她循声望着空中一群归雁排字而过,待再次举目看清眼前之人,热泪不禁滑眶而出,唇畔的咸涩淡淡渗入心扉。
“教父!”兰吟若乳燕还巢般投身扑入面前的异国传教士怀中,哽咽道:“真的是您,真的是您!”
穆景远稻穗般的黄发在日头下闪烁着白金似的光芒,蔚蓝的眸依旧清澈透亮,惟有眼角的细纹留下了岁月沉淀后的痕迹。他仔细端量着怀中的女子,原本俏丽端正的五官已渐渐长开,漆黑如墨的眼中流露出似她母亲般的灵动聪慧,细挑的眉蹙间却又隐透着她父亲似的高傲和倔犟。
“这些年来让你受委屈了!”穆景远抚着兰吟的脸颊,颔首怜惜道:“兰儿终于长大了,你娘若是能看见你这般模样,不知会高兴成何等模样呢!”
提起额娘兰吟更是伤感不已,依偎在教父宽大温暖的怀中不住抽泣,一旁的茜红也随着红了眼轻声抹泪。诺敏最是见不得这种场面,早已悄然不知所踪。达什汗冷眼看着穆景远,当年他也曾见过兰吟这位异国教父,故而映象颇为深刻。他平素对西洋人极无好感,此刻只觉得眼前一幕甚是扎眼,低咳了几声却见两人仍是无动于衷,不觉懊恼地唤了巴跟甩袖而去。
穆景远这才松开兰吟,眼含戏谑地望着负气而去的背影问道:“这人是谁?似在哪里见过?”
兰吟撇着嘴,良久方道:“不相干的人。”
“是吗?”穆景远见其目光闪烁,不禁笑着揽过她的肩道:“既如此咱们也不去理会这不相干的人,好好来谈谈与你相干的人吧!还记得小时候你额娘讲得那个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吗——”
当达什汗步入白桦林内,便不觉放轻了脚步,远处的溪涧旁倩影娉婷,撩拨着心间最深处的柔软,越是接近便越发多了份迟疑。
自幼年经历了父弃母丧之痛,他性情愈发孤僻,少言寡言,除去日常的骑射功课,终日只与雪狼作伴玩耍。而自继承汗位后,国内既有蠢蠢欲动,不甘俯首的奸佞之人,境外又有虎视眈眈,伺机挑拨的沙俄强敌。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之下,自己已是身心疲惫,不堪重负。每当夜深人静,阅罢诸多文件,听着窗外簌簌孤风,精神萎靡虚跎,忽而案上烛花迸裂,刹那间在耀目的火影中依稀又看见了那双灼亮若星的眼。
在京城的三年是他至今渡过的最是愉悦的一段岁月,而那个美丽骄蛮的少女想来也是今生最难以释怀之人。他如同个对着糖果馋涎欲滴的孩童,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将手伸进了糖盒,一念之私毁了她,却也伤了自己。
本以为心中的那份炽火会随着时光流逝而逐渐熄灭;本以为昔日的遗憾在软玉温香中能得到弥补;本以为迭起不休的国事会磨灭自己一切的私欲和杂念;本以为——
却原来自己还是个孩子,即便是如今已为人君、为人夫、为人父,自己的生命中终究还是缺少了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冷硬坚韧的心壳下终究还充斥着份孩童般的贪婪和执拗。偷尝了糖果的滋味后,怎能不再要求更多的甜美?望着那清丽动人的脸,怎能不再乞望得到更多的璀璨笑颜?当能将之拥揽入怀时,又怎能不奢求这份馥香缭绕直至永远?
踏叶声引得前方之人回眸注视,许是林间绿意昂然抑或是水溪潺流动听,兰吟的眉宇间竟有着从所未见的愉悦和温柔,她侧首瞅着自己微露贝齿,梨窝深陷,玉颜娇艳若花,令人心旌动摇。
望着那双潋滟水漾的眼,达什汗目光深沉,扬起的嘴角隐含自嘲之意——纵是再多的犹豫和不甘也抵挡不住回眸一笑间的昂然惬意,却原来这份包裹着甘甜的毒已渗骨,欲罢不能了!
两人静坐在树荫下,聆听着丛间雀鸣鹿嗷,天穹如泓,绿野无垠,恍若置身于隔绝尘世纷扰的桃源仙境。兰吟深吸了口混杂着泥土芳香的清润空气,方睁开眼道:“我要走了,要离开伊犁,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达什汗不动声色,拨着脚边的嫩草问道:“果然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知赵大人此次要升迁至何地?”
“他还需留在此地好生调养。”兰吟顿了下又道:“就只我与教父两人离开。”
达什汗嗯了声,侧目瞅着她笑道:“你又在诓我。留在赵世扬身旁至少还能当个四品官员夫人,若是跟着你那洋劳什子教父走,居无定所,风餐露宿的,你吃不起这个苦。”
见兰吟正视着自己,并不语言,达什汗脸上的笑意逐渐被种莫名的愤怒所替代,猛地攥住她,压低声责问道:“为何不是我?”
为何不是我?如若说当初她对自己的恨之入骨是合情合理,如若说她在赵世扬与自己之间摇摆不定尚属情有可缘,那么此刻她的选择却是令人无法接受的。为何不是我?她洒脱若浮云聚散,殊不知每一次的转身离去都在自己心中投下片阴霾。为何可以是舒穆禄博赫,可以是赵世扬,甚至是那穆景远,却惟独不能是他?
许是腕上太过吃痛,兰吟不禁眼眶微红,许久方一字一顿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我天悬地差,岂可相携!”
达什汗身形一僵,随即仰首大笑,笑声尖锐凄厉,惊得鸟飞兽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我族类——”碧目中若有团炽火在熊熊燃烧,他缓缓放开手苦涩道:“原来你心中是如此看待我的,的确我这个杂种怎配得上帝王家的金枝玉叶!”
兰吟颤抖着唇踌躇了下,眼中刺痛难忍,不禁撇开脸去。
见她这般冷漠,达什汗终按耐不住心中的恨意,狠狠甩了一巴掌过去咬牙道:“爱新觉罗兰吟,算你狠!你我就此恩断义绝,互不相欠!今生陌路,来世不见!若违此言,我必遭天谴!”
30) 棋盘错
“离别无远近,事欢情亦悲。不闻车轮声,后会将何时。去日忘寄书,来日乖前期。纵知明当还,一夕千万思。”
高丘之上,薄衣乘风,赵世扬面色苍白地遥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淡定的眼中流露出伤感之意,忽感肩头一沉,却是披上了件锦边弹墨风衣,不禁回首笑道:“这大热天的,哪用得着穿这?”
薛静回揽手替他系着衣带,边嗔怪道:“才大病初愈,怎得就迎站在风口上。都这么大的人了,却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既如此你为何还许我来送行?”赵世扬轻咳了几声,方喘息道:“适才见你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只道你会阻止呢!”
“若真开口,你可会听我之言?”薛静回抬眼问道,神情颇为认真。
赵世扬想了下,颔首道:“你若不让我来,我便不来,亦如当年若你不同意我娶兰儿,我也决计会违背父命,抗争到底。”
薛静回凝望着他,忽而失声笑道:“我逗你玩呢,怎得便当真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是与幼时一般固执,先生让你回家念十遍课文,你整篇通读后便已能全背,偏还要一遍不拉地乖乖念完。难怪我兄长常说你是个渔木脑袋!”
“舅兄竟如此不留口德!”赵世扬笑啐道:“难不成他忘了当年在私塾时,我替他揽了多少功课,做了多少人情!下回若去杭州,非得好好整治他一番!”
薛静回掩嘴笑了声,又开始犯愁道“不知派何人进京去呢?现下正处多事之秋,好端端地又薨了个皇室格格,报丧之事轻不得也重不得,需拿捏得当才可。”
“此事我早已打算好了。四阿哥后日便要启程回京,正是最合适不过的上乘人选。”赵世扬笑道:“他一句话可抵得旁人十句,百句。”
“只是突传噩耗,他岂不会生疑?”薛静回踌躇道:“只怕到时弄巧成拙,绽露马脚。”
“这你就尽管放心吧。我冷眼看来四阿哥是个重情守信之人,对兰儿又颇为敬重,即便是心存疑虑,却也不会捅破内中玄机。”赵世扬叹道:“毕竟是一脉同宗,眼见着自己的叔伯兄弟相继受难,又岂能不动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薛静回抿着嘴角,前步遥望空旷无垠的草原,幽问道:“适才我并非是要阻止你送行,而是想问你为何不开口挽留下她。你可知此去一别,再也无缘相见?”
赵世扬微怔,良久方低首道:“她是妹妹,你忘了吗?”
“是啊,兰儿的额娘是赵门一氏的恩人,她是咱们的妹妹,所以你亦不能有非分之想。”薛静回摇首叹道:“五年光阴虚度,不知是否会遗憾终身呢?”
“你——你不怪我?”赵世扬不禁问道:“咱们指腹为婚,你本该堂堂正正地做赵夫人,却为我所累沦为侧室。你心中真的不怨不悔吗?”
“当年双亲憎你父毁信弃义命我改从他嫁,兄长也规劝我莫要忍辱受屈,但自你向我阐明事故缘由,我便打定主意今生只为赵氏妇。”薛静回凤目中涌出湿意道:“因为我的世扬哥哥乃忠诚仁厚,孝廉君子,我不忍心让他父子反目,不忍心毁他前程,更不忍心看到事后他追悔莫及的模样。名份对我而言,如同金凤珠钗,有则锦上添花,无则返朴归真。”
“静回——”赵世扬心中酸楚道:“真是委屈你了,此情此意世扬今生该何以为报呢?”
“何以为报?”薛静回眼中黯然,沙哑道:“你是个谦和之人,从不曾对人恶言相向,但你可明白‘不自知者而最伤人心’的道理?你伤我之痛又岂是在区区名份之定?”她抽泣了声又道:“我也曾暗自怨过恨过,却又不得不在人前强颜欢笑。兄长就此常数落我形同菟丝,依附青藤不得离。”
“你为何不早说——”赵世扬咋闻此言,胸中若潮汐汹涌,自后拥抱住她哽咽道:“当年为拒他媒,你任由岳父家法刑伺,终不肯松口另嫁。难产分娩之时,你忍受了一日一夜的煎熬,终于为我诞下丹儿。诸般种种皆是我负了你,是我的不该——”
热泪沁湿了肩头的衣襟,薛静回仰首闭目道:“君当如藤,妾亦如丝,纵是怨你百次千次却终不忍让你为难。说来可笑,我幼时背着家人偷读了那么多的《文君传》、《天雨花》,只道自己纵是再不济也算是个闺中巾帼,却不想遇到你生死攸关之际,却反不如兰儿那般果断坚屹。你没有负我——只是我不如她罢了!”
“不是不如她,只是你——太过在乎!”赵世扬摸索着执起她冰冷的手,怜惜道:“你这般隐忍却不知实是在害了自己吗?你怎得一点都没变啊!”
记得从前一次去薛府拜寿,几个少年玩闹间失手打碎了薛府太爷最钟爱的唐三彩马俑,诸家大人便命自家子侄罚跪请罪。静回得知后径自去薛太爷那处揽下罪责,被罚在祠堂足足跪了三个时辰。望着那僵直跪在烈日下的纤弱身影,自己愧疚不已,薛家舅兄则道:“我这妹妹寡言沉闷,生在商宦之家却丝毫未沾染上世俗铜臭,她仰慕你满腹锦绣文采,更体恤你身弱多病,故此甘愿承担下这责罚。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回首往事,赵世扬若醍醐灌顶,又听薛静回说道:“虽为菟丝,却也只依附于你这青藤,五年来我虑思许久,终已放下心中不甘——”闻此言他不禁惊出身冷汗,忙收紧手臂急切道:“咱们重新开始吧!”
薛静回一顿,便摇首道:“现下去追,为时不晚,我带着丹儿在此处等你!”
“傻丫头,你道世人皆都与你这般看待我吗?我一不懂持家经营,二不擅风花雪月,虽有心为国效力,却也无力在宦海沉浮。待解决兰儿的后事,便意欲辞官归隐,到那时我便只是个拖着残败之身的一介清儒。”赵世扬自嘲道:“我倒要问问,若是如此你还会让我去追寻那个虚幻旖旎的梦吗?”
薛静回缓缓转身,素雅的脸上布满泪痕道:“何必如此贬低自己呢?即便身无功名,你仍有着惊世绝艳之才,仍有着宽厚慈悲之心——”
“在你眼中,我万般诸好。”赵世扬点住她的唇道:“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最好的未必适合自己。不——最好的其实已在身边,我却不知珍惜罢了!静回,咱们能重新开始吗?”
薛静回望着夫婿诚恳期盼的双眼,忍不住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却又恐真伤了要害,越捶越轻,最后索性偎身而靠,攥着那柔滑的绸襟苦涩道:“枉你看似聪明绝伦,却也是个糊涂人!”
赵世扬长舒了口气,只感身心舒畅,敛目望着地上重合叠一的倒影,宛然笑道:“舅兄说得不错,我确是个渔木脑袋,也只有你这般的痴傻丫头才能敲击醒世!”
当夫妻两人携手回到驻地,赵尘正抱着丹儿在营帐前等候,那日在沙漠中他因腿脚伶俐,侥幸自准葛尔骑兵刀下逃生,后被途经的商贩救回伊犁,故而阿克敦将军方才能及时出兵救援。事后兰吟等自对他有所奖赏,赵世扬更许他日后回原籍置产立业,故而这赵尘比以前更用心侍奉,勤勉做事。
赵世扬望见幼女向自己呀呀招手,不禁与薛静回相视而笑,眼角的余光偶及,逐渐放慢脚步道:“你带着丹儿,我去去便来!”
薛静回侧首瞅见远处正在整理行装的土扈车骑,颔首会意。赵世扬当下走过去,对正在督管的巴根道:“汗王陛下呢?怎地这二日都不曾见他露面?”
巴根双臂环胸,面色不善道:“我王有诸多国事要决断操劳,当然比不得赵大人这般悠闲自得。不知大人有何要事要与我王商议吗?”
“连巴根大人都如此咄咄逼人,看来汗王陛下这几日心情的确不好。”赵世扬浅笑道:“赵某仰慕陛下之英名,离别在即冒昧想与陛下对弈一局,看来今日是无偿此愿了!”
巴根努嘴还想说话,身后的营帐哗然掀起,却是达什汗踏步而出道:“素日便闻赵大人文采风流,乃当世不二之才子。大人既有意邀我这等粗鄙之人,我又怎敢不从呢?”说罢他撩襟坐下,命人将棋盘端放在面前道:“达什汗并非风雅之人,如此以天为屏,以地为席,赵大人可愿屈就?”
“天为屏,天为席,持手于黑白,纵越于山河。”赵世扬不禁拍手,当即也坐下赞道:“陛下果然是豪爽之人,雄襟伟略,胸有千壑!”
巴根吩咐那些在打包归国用物的土扈士兵都各自散去,只留自己与闻讯而来的诺敏在旁伺候,顿时四周寂静了许多,只隐约能听到丹儿纯稚的笑声随风逝过。赵世扬落子间望向达什汗,见他面色憔悴,浓眉深锁,纯白的棋子反复在手指间捻转,便出声道:“棋如人生,遇困局百思不得其解,亦如人生反复无常。”
达什汗望着他哼道:“果然是探花举子,出口成章,蕴涵深刻。”
“陛下一昧求进,困局便会成为死局。”赵世扬见他慎重落子后,浅笑道:“其实退一步海阔天空,死亦能复生。”说着他吃去白子一片方角,顿时整个局面焕然一新。
达什汗微含讶异,眯眼端量着棋局,再抬首时眼中已饱含钦佩之情,忠恳道:“赵大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我自愧不如。”
“未到最后,言胜尤早。”赵世扬轻敲着盘面,沉凝问道:“陛下可曾有过个疑问——为何会是我?”
达什汗闻言面色一变道:“此言何意?”
“赵某心中一直蓄存此问——为何会是我?清风流转,时事变迁,世间有多少秉承天地灵秀之人,为何偏偏是我?我本沧海一粟,渺不可及,为何偏偏不能似寻常百姓那般娶妻生子,安渡一生?”赵世扬将目光投向正在远处嬉闹的妻儿,脸上漾起暖意道:“纵是身如破箕,心存他念,为何还是对我始终如一;纵是两袖清风,一贫如洗,为何还是对我不离不弃?”
说到此处一旁的诺敏已是目光游散,巴根则面无表情,达什汗低索片刻,颔首肃然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赵大人乃金玉之智,自然福泽深厚。”
“那么陛下是否也存有此问?”赵世扬道:“亦有相向之惑——为何不是我?”
手中的棋子滚落而下,达什汗盯着对方那双似能洞悉人心的清目,默然无语。只听赵世扬继续道:“为何不是我?纵然是对其一往情深,却也换不到丝毫回应;纵然是以性命相付,却也容不得半分差池。对他人从容宽厚,对我却疾言厉色;对诸事大凡化小,对我却百般挑剔。若灿阳骄子的自己,在其眼中却低贱如尘,万般皆错,即便是如此委曲求全,到最后所选择的仍不是自己。为何不是我呢?”
缓缓地将落在草地上的白子拣回,达什汗敛目望着棋盘,良久方沉声问道:“不知赵大人可有法子解其困境?”
“因即是果,问即是答。为何不是我?答案便是因为是我,所以才不是我。”赵世扬目光幽远道:“即便是青埂之石,身纹裂隙,在其眼中也莹洁如玉,能容下诸般肮脏。反之美玉鲜明,若有瑕毗,在其眼中便粕如糟糠,容不得半分存念。其实世间女儿千万,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因性格使然方有不似之处。陛下的困境只在于美玉蒙瑕,偏又遇上了个目下无尘之人!”
达什汗抬起脸,碧目若潭深不可测,冷然问道:“果真如此吗?”
“兰儿性格如火,爱憎分明,当年待她生父尚且不留半分情面,更何况是旁人呢?至于她与陛下之间的纠葛,想来您心中自是明白缘故。”赵世扬顿了下,终下定决心吐露道:“当年福晋对赵氏一族有恩,故此将兰儿托付与世扬数载,如今故人来寻,我已是功成身退。只是不忍看到一双比翼分飞,才有此唐突之举,陛下若有心死而复生,为时尚且不晚。”
达什汗低哼了声,脸上阴晴不定,锋锐雪亮的目光环扫过赵世扬、诺敏、巴根后,最终冷笑着抚落一盘黑白道:“一子错,满盘皆输。既成死局,何必再徒劳伤神呢?”
31) 回转折
山林葱郁如墨,台阶逶迤曲转,高大的封冢耸立在巍巍峰峦中,俯藐着苍茫大地。兰吟站在皇陵的门户之前,仰首望着那片迤俪典雅的红墙。依旧是琉璃瓦盖,龙凤呈祥,即便是在身后百年,爱新觉罗的宗室皇亲们仍为自己打造了座无比奢华的紫禁城。
“怎么了?”穆景远在身后催促道:“我好不容易买通了看守的侍卫,才通融你进去,怎么这会儿又犹豫起来了?”
兰吟垂目瞅着自己脚上的靛青绫缎鞋面,泱泱道:“还是——还是作罢了吧!”
“丫头,咱们可是绕了个大弯才改道而来的,若非你一路折腾,我会甘冒如此大的风险到这天子脚下吗?”穆景远用力推着她答道:“既到了门外又何必再退缩?去吧,在临别前去打声招呼吧!”
兰吟略有些踉跄地向前冲了几步,一个侍卫与穆景远颔首后,指着红墙下的羊肠小径道:“往前百丈绕过个石雕兽面,再穿过顷洼田便是了。”
依着对方的指引,兰吟独自沿着曲径走向茂林深处,青山斜转,雨后的路面泥泞不堪,左足的绣鞋陷入泥浆中已不见踪影,间海兰的裙褂上沾满了污渍,如此狼狈地走了许久,方闻得水声潺缓,却是来到了条溪涧旁。
礁石上坐着位渔夫正在垂钓,兰吟走上前问道:“大叔,请问可曾见到——”声音嘎然而止,望着渔夫侧首转来的真容,她顿时只感心神俱碎,泪水不自觉地夺眶而下。
那渔夫头戴斗笠,一身沙灰粗布短衣,更衬得面色矍瘦,双目黯淡。兰吟不断摇首,无法置信当年威震天下,纵横山河的大将军王竟已消沉得与凡夫俗子无异。“十四叔——”她哀嚎地哭唤,不知是为了对方还是自己。
允禵身形微颤,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半晌方似领悟过来道:“是兰儿吗?出落得与你额娘一般模样,我竟还当是看见九嫂了。”
兰吟闻言眼中更是酸痛,狠抹了把脸咬牙道:“十四叔,为何不去上告?纵是时局所迫,身不由已,可您终究是先帝血脉,皇室贵胄。那些旁系宗亲,那些铁帽子王,那些王公大臣难道个个都装聋作哑,眼睁睁看着您在此受尽屈辱、折磨吗?”
允禵见她神情激动的模样,只淡淡道:“你这般喧哗,会将上钩的鱼儿都吓跑的。”说着,将目光重新投向溪面。
兰吟着实一楞,看着那双持驻渔竿的手,皮燥粗茧,筋络暴凸,指甲内满是乌黑的秽泥,哪还有当年半分把弓射雕,号帜在握的气势?她不由缓缓蹲下身,轻按着允禵的臂膀沙哑道:“十四叔,这些年辛苦您了!”
“你猜——”允禵突然指着溪内问道:“你猜今日我可能钓到下酒之菜?”
兰吟顺势望去,这才发觉溪水浅显透彻,除却几屡碧青的水草,根本见不到任何游走的活物,她不禁讶异的侧目回望。
允禵点唇轻嘘,眼角的笑纹若扇翼般展开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日日在此垂钓,岂真是为了几尾小鱼?”
兰吟沉默下来,盯着水面上晃动的人影,半晌方觉悟道:“无欲无求,无所苛求,才能保得平安。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孺子可教也!”允禵眼中笑意更浓,叹道:“我来此三载后方才释怀,却不想你竟能在一夕领悟。十四叔愧不如你啊!”
“说易行难。”兰吟撑着脸,嗓音沙哑道:“您心中的苦又岂是一句‘释怀’便可化解得了的。”说罢叔侄两人皆都缄默下来,默望着远处青黛宫阙,沉静于各自的思绪之中。
见时辰不早,两人相约起身。许是双腿久蹲麻木,兰吟才走了一步便歪着身子险些跌倒。允禵瞧见她脚下只剩只单鞋,便将肩上的背篓渔具丢下,弯身道:“来,十四叔背你!”
兰吟迟疑地望着他低垂的脸,几屡粘湿的碎发挂在瘦削的脸颊边,汗水顺势落下,滑入了项间褶皱的衣领内,延下浸湿了整个后襟,而那薄衫下凸起的脊骨更隐射着岁月的无情和噎语的凄凉。
允禵不见动静,回首笑道:“是姑娘长大害羞了,还是嫌十四叔老迈背不动了?”
兰吟忙附身而上,见允禵挽着裤脚的裸足一脚踏入垦涧内,激起了数点飞泥,便掏出绢帕替他擦拭着脸上的污渍,又瞅着那夹杂在发隙间的霜白,一时哽咽道:“十四叔,兰儿要走了,往后便再也不能来看您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您定要好好保重身子!”
允禵低哼了声并未多问,只是口中喃喃道:“走了好,走了好啊!但凡能走的还是走了干净!”
感到身下的脚步略有些吃重,兰吟挣扎着想下来,却被允禵阻止道:“看来的确是老了,只是背这段路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好生呆着,让十四叔背完这最后一程吧!”
“不!十四叔不老,只是兰儿长大了。”兰吟红肿着眼道:“在兰儿心中,十四叔永远也不会老,永远是最年轻最勇猛的巴图鲁!”
允禵胸腔嗡鸣,怅然笑道:“的确是长大了,却还是与幼时一般淘气嘴甜。虽知是奉承话,十四叔倒受用得很啊!”说罢掂了掂身子,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兰吟将下颚搁在允禵的肩头,混杂着泥土和汗水的酸涩气息窜入鼻内,她恍惚间忆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除夕之夜。那一夜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下,阿玛背着额娘消失在幕黑深处,那一夜在自己的撒娇蛮扯下,十四叔背着自己迈过了一道道宫阙红墙。憨浓的酒香,爆竹的焦灼相融为一体,携带着美好的憧憬在空气中发酵、膨胀、爆裂。当时在自己眼中最炫目的并非是开布天穹的五彩花火,而是那延伸至无尽边缘的明媚未来。
听到背上之人暗泣不止,允禵不禁停下脚步问道:“兰儿,你究竟是怎么了?是有何事要对十四叔说吗?”
阿玛的背影、允禵的背影,还有他的背影不断在眼前徘徊、旋转,终于重叠契合在一起——
兰吟再也按耐不住哭出声道:“十四叔,我该怎么办?有个男人也是这般背着我,徒步穿越了茫茫沙漠,他虽身负重伤,一路却不曾弃我而去。他狂妄自私,凡事以已为重,可当到了性命攸关之际,他却愿陪着我同生共死。他独断专行,城府颇深,但仔细想来倒也不曾真正算计于我。如今我欲要远走高飞,可是每远离他一步,心中便痛上一分。十四叔,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既知割舍不下,为何不去找他?”允禵侧目瞅着她道:“难道还有比他更重要之事吗?”
兰吟咬着牙,半晌方呜咽道:“他不似十四叔这般光明磊落,豪迈不羁,也不似阿玛那般情深意重,儒雅风流。总之他与我所愿不符,更何况——他已娶妻纳妾,子女双全。”
允禵听她絮叨着数落对方的不适之处,良久又问道:“除却这些,还有吗?”
“还有——”兰吟红着脸纳纳道:“我与他已决裂,若再回去岂不颜面尽失!”
“若只是为了顾全颜面,白白断送了自己的前程,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允禵摇首道:“你自幼被九哥娇宠,鲜少有不顺心意之时,但凡行事都免不了摆出皇家的气派,却殊不知‘颜面’之论会迫害人致死。位居高位时,有人阿谀奉承,鞍前马后,一旦身陷囫囵,昔日的风光体面便是穿心利箭,支支迫魂。有多少的亡灵冤魂,并非因疾病之故,而皆是抑郁而终的啊!”
兰吟心中一动,转而道:“十四叔能这般淡然对待时事,想来必定能似皇爷爷那般松鹤延年,享有高寿。”
“我是个福薄之人,怎敢比先考相提并论。”允禵扬首望向迷烟缭绕的东方,冷笑道:“我只求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着他入葬皇陵,我会跟随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去见皇阿玛,一起去见列祖列宗。我倒要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在祖宗面前为自己辩解忏悔的!”
兰吟敛目不语,只看着允禵的双足踩入高低不平的泥洼中,稍顷便来到了初时的红墙下,远远可看见穆景远独立于翠柏下的身影。兰吟跳下来,手中提着剩下的绣鞋,嫩绿的丛草隔着污黑的缛袜搔得脚底丝丝作痒。
允禵瞧着她俏皮尴尬的模样,若有股暖流涌入心田,不禁扬起嘴角笑道:“走吧,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十四叔都会在宗室祖先面前为你祈福纳安的。”
望着那若云开见日般的笑容,兰吟星泪点点,凝视了许久方毅然转身走向穆景远。刚行两步,突听得身后允禵沙哑道:“人生的路终归要独自走完,即便是脱了鞋,即便是满身泥泞,你依旧是那个自信、骄傲的兰丫头!相信十四叔,这世间没有任何女子会比你更坚强勇敢地去面对所有阻挠和困难。何去何从,其实你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兰吟随着穆景远回到山脚,在此等候的茜红见到主子眼皮红肿,满脸抑郁的模样,忙搀着她上了马车。车辕轱动,伟岸森冷的皇冢逐渐淡出视线,兰吟平生第一次对那朱颜碧瓦的围墙产生了憎恨之意。巍峨的皇陵圈起了片天地,让历代皇室子孙在冥地得以继续享有富足安详的生活,但它更是方牢笼,桎梏了本该翱翔于九霄之上的雄鹰。
以吾皇之名——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下,用暴力和阴谋折辱着那些热血赤子之心;以吾皇之名——在神圣庄重的黄绢下,隐藏着多少血泪倾注的无奈和愤怒;以吾皇之名——在朱砂挥毫间,扼杀的又岂止是自己最视之为傲的尊严和忠诚!
耳边牧笛响起,挑帘望去,是个双髻小儿骑在牛背上抚笛吹奏。笛声活泼轻快,音色润丽,昭示着段无忧无虑、嬉闹玩笑的美好童年。兰吟心中悸然,忽而回首问道:“茜红,为何还要跟着我?难道你真的不想留在赵大哥身旁吗?”
“赵大人是个好人,受格格之托自然会好好照顾奴婢。”茜红细目中闪过丝黯然,随即又开颜笑道:“但奴婢更愿意留在格格身边伺候,奴婢要伺候您一辈子!”
“真是个傻丫头!”兰吟卷着她颈间的垂束叹道:“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守着我要做个老姑娘不成?难道你便不想有个家,不想相夫教子吗?如此昧心之说,岂不伤了你我的多年主仆之谊!”
茜红愧然地低下头,手轻轻地攥着主子的衣角轻泣,惹得兰吟心烦意乱道:“哭甚么?若是流几滴眼泪便能解决问题,便是滔滔长河我都能抹落出来!你明明对赵大哥暗生情愫,缘何又舍他而去呢!”
茜红忙抽吸着鼻子努力克制泪水继续落下,提起赵世扬耳边不禁便响起了那令自己心神荡漾的声音——“作戏是假,不过受打却是真。”
她早年丧母,兄弟姐妹甚多,作为长女的自己自幼便一肩挑起了家中重担,卖身入府为奴后虽衣食不愁,却也是寄人篱下,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平生第一次被人关注受人怜惜,便是在那儒生宽和怜惜的笑容中。那一笑若春风划漾,搅动了死寂的心湖,那一笑灿若朝阳,照亮了灰暗的人生,那一笑弥足珍贵,值得自己珍藏一生!
“赵大人已有了薛夫人,两人鹣鲽情深,奴婢已无插缝之隙。”茜红惶然摇首道:“奴婢不愿为难赵大人,更不能拖累他。奴婢无才无德,唯一所能做的便是安安静静地离开!”
兰吟撼然,重新审视着面前与自己朝夕相伴数载的丫鬟,未想在那清淡平常的外表下竟有颗纯净超然之心。“真是个好姑娘!”她缓缓执起茜红略嫌粗糙的手,定神问道:“如若咱们不去泉州,转而要赴往个陌生之地,那里不如中土这般繁华富足,那里是远离大清的异域之国。举目无情,赤手空平,你可愿意?”
茜红毫无犹豫地点头,含泪坚决道:“奴婢愿意跟随着格格到天涯海角,决计不悔!”
兰吟怅然释笑,撩起车帘喊道:“教父,您先停一停,兰儿有事想对您说!”
穆景远甩着手中的马鞭,回首眨着眼笑道:“不用说了,咱们这就改道北上。你这丫头一刻都不能让人省心,教父只能舍命陪你走这一遭了!”
川流的伏尔加河已冻结成条蜿蜒曲向的玉带,碧浪拥涌的伏尔加草原已被银装所覆盖,散落在雪地上零星几处的蒙古包呈辐射状地簇拥着巍峨伫立在其中的庞大城市。城中有城,盘旋而上,堡端高耸入云,威慑四方。
“据说土尔扈特人乃是蒙古一族中最俱心灵手巧的,历代诸王的陵墓皆由他们设计建造,只是到了忽必烈汗继位之时,不知为何事罢免了土扈人修筑陵墓之责。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假。”穆景远眺望着前方的土扈之国赞叹道:“游牧之民,却能用坚石垒城,既可春出冬伏,又可抵御外敌来袭。中西合璧,容百家之长,难怪能在诸多大国中生存至今!”
兰吟裹着一身猩红色的羽氅,围着雪白的狐毛风领,寒梅玉立地站在凛冽的北风中注视着眼前的琉璃世界。
“与想像中的不同啊!“穆景远轻搡着她道:“丫头,知道这是哪里吗?真的决定留下吗?”
“这里是骠骑之乡,是他的王国,果然充斥着许多的意外。”兰吟目光炯炯,抿嘴笑道:“人生的惊喜不就是从第一个意外开始的吗?我能抛弃所有万里迢迢来到土扈,便已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
32) 入土扈
冬季正是游牧民族休养生息之际,绝大多数的土尔扈特人都回到王都内与家人亲友团聚,并为来年开春的狩猎活动做好准备。兰吟三个外乡人进入城内,立即引起了土扈百姓的注意。
四周投射而来的敌意目光令茜红不寒而颤,禁不住扯着主子的衣袖轻声道:“格格,这里的人怎得个个都似凶神恶刹般的?”兰吟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道:“不怕,咱们后面有人看护着,他们是不敢肆意妄动的。”
“有人看护?”茜红回首望去,正是刚才在城门外扣留住她们马车的两名土扈士兵,此刻正手持锐矛,跟随在身后数丈。
“押了马车行礼不算,竟还要近身看管。难不成怕咱们身上捆了火药不成?”穆景远见状,摇头笑道:“恐怕还是受我所累吧。土扈常年受沙俄所制,对于贸然出现在国内的洋人自然不会存有善意。出师不利,后面的倒霉事可能会接踵而来。”
“无论如何,先找处落脚之地再做打算吧。”兰吟在家客栈前停下来,见其内装饰虽简朴却也还算干净便道:“就是这家吧。诸事放一旁,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三人拾级而上,立即有个浓眉大眼的土扈青年出来挡在门前,横眉厉声道:“走走走!客满了!你们去别家吧!”
茜红瞅见里面的几张空桌,刚欲开口却被一把拽住,只见兰吟上前笑盈盈地用纯正的蒙古语与那青年攀谈了两句。那青年顿时面色一红,又犹豫地看了看她身后的穆景远,终于还是退身让他们进入。
原本有些喧杂吵闹的客栈内陡然安静下来,在进食用餐的客人都纷纷停下手来看着三人,更有个硕壮的中年汉子大声嚷道:“依仁台,你糊涂了!你忘了你老爹阿古达木是怎么死得吗?竟还让白鬼子和贱女人踏足到自己的地盘!”
那唤作依仁台的土扈青年抖了抖身子,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进入了厨房。
穆景远则扒着自己的一头金发,泄气地自语道:“白鬼子!白鬼子!这绰号可一点都不好听啊!”待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后,茜红忙着掏出绢帕擦拭杯碗,更引来旁人一阵唏嘘。稍顷只见依仁台捧上来盘烤得金黄的羊腿,穆景远立即似饿鬼投胎般地扯了块大嚼起来。
兰吟望着羊腿上的厚腻油膏,不禁皱眉仰首问道:“没有其他清淡点的吗?例如米粥、点心,即便是个素炒菜也是好的?”她素来不喜荤腻,在伊犁之时尚有赵世扬为自己张罗素肴,但自出了关后每日三餐都食肉麦饼,如今看到这荤食便陡生恶心。
依仁台听了双眼发直,疑惑道:“什么是素炒菜?”
穆景远则直翻白眼,挥手道:“丫头,你当这里还是大清啊!别说是素炒菜了,能看到棵葱就算是稀罕东西了。有肉吃不好吗?吃肉长肉,吃肉长力气!”
兰吟失望地端起杯子抿了口,却是腥涩的马奶茶,耳边又不断听到那中年汉子叫嚣的咒骂声,终再也隐忍不住,随手扔了杯子,拍案而起喝道:“吵什么!扰得本姑娘吃顿饭都不得安生!你有本事上阵杀敌去啊,只知扯着嗓子在这里羞辱手无寸铁的教士妇人,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那中年汉子顿时愣住了,见对方娇滴滴的个女子却义正词严地指责自己,不禁指着她又道:“你——”
“你什么!”兰吟哪容得对方开口,又冷笑道:“本姑娘行得端,坐得直,平生没做过愧对天地良心之事,容不得你这个外三路的陌生人来教训我!瞧你这模样,也是个体面之人,上不对君王纳谏进言,下不对子女严管深教,却似个无知妇孺般当街喧闹,你羞是不羞?”
中年汉子被说得哑口无言,顿时没了气焰,只得泱泱地矮身坐下,怒目瞪着她。
兰吟揉挫着拍红了的掌心,妙目转向尾随入店的两名土扈士兵道:“你们也别费力气了!回去告诉宫中的巴根总管,便说有大清来的故人在此等候,请他务必亲自来一趟!”
那两个土扈士兵对视了眼,便一溜烟地跑了。兰吟这才吐气坐下来,见茜红张口结舌的模样,不禁奇道:“怎么了?”茜红回过神,摇头叹道:“格格,您好厉害啊!瞧这里的人一个个都高头大马的,您真的不怕吗?”
“怕?茜红丫头你在说笑话吧!你家格格向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钟馗见了都要避三分的主!”穆景远抹着嘴角的油渍,笑呵呵道:“我适才还在琢磨,这兰丫头自进城后一直气定神闲,莫不是改了性情?哈——终究还是爆发出来了!
兰吟见茜红用手撕了片精瘦的羊肉放入自己碗内,不禁咬牙切齿道:“都是帮莽夫鲁人,竟连付筷子都没有!”
穆景远缩了缩肩膀,暗自嘀咕道:“小姐脾气一上来,将先前说的话一股脑儿都忘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待三人用餐完毕后,便由依仁台领着去了后院的客房休息。穆景远进了自己的房间后倒头便睡,倒是茜红将两人的卧房里里外外整理了遍,又换了两套清爽的被褥方才和兰吟一起躺下。兰吟素有认床的习惯,但许是数月来长途奔跑劳累,这夜一沾床铺却也酣沉睡去。
在通彻心肺的寒意中惊醒,兰吟睁开眼却是身处在间简陋的柴房内,四壁透风,冷若冰窖,唯一的扇窗户已被木板封死,只有几道微弱的阳光借着窗隙射入屋内。此刻她身上仍只穿着入寝时单薄的中衣,不禁冻得牙齿咯咯打颤,而更堪忧的是穆景远和茜红的安危,一时间心焦如焚。
正在自己不知所措之时,紧锁的柴门霍然被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自光亮处走进来,她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后不禁冷笑道:“原来是进了家黑店,你这个老板却是做暗手生意的?”
依仁台闻言神情颇不自然,将手中的件羊毛斗篷丢到她面前。兰吟也不为难自己,强忍着那斗篷所散发出的霉臭味径自裹上,随即抬首问道:“与我同来的那两个人呢?”
“女的被敖登带走了,他原本是想连你也一并买走的。”依仁台红了红脸,带丝腼腆道:“可我没同意。”
“谁是敖登?”兰吟冷着脸,咬唇问道:“是做什么的?”
“敖登便是适才与你起口角的人。他是马商,有时候也做些人肉买卖。”依仁台蹲下身,抚着她的脸颊道:“我想你原本也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定是受了那白鬼子的欺骗,才误入迷途的,所以即便敖登出二十两银子买你,我也拒绝了。”
兰吟强压住心里的厌恶,又低声问道:“那——那白鬼子去哪里了?”
依仁台眼中浮现出凛冽的恨意道:“上面的主子会亲自处置,保管他生不如死。这些洋鬼子都是恶魔投胎,该将他们的血抽干了后挂在树上喂兀鹫,让野兽吞噬他们的骨骸永不超生!”
兰吟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面若死灰。瞅见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依仁台不禁朗声笑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待处理完了那白鬼子,上面不再追究你的事,我便放你出去。”
“谁会追究?”兰吟眨着眼,试探地问道:“难道你也怕上面追究不成,若是如此还是将我递交了出去,我不想拖累你!”
依仁台似颇为感动,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即便上面的知道了也不怕,决计不会为难我的。”
兰吟轻应了声,想了想又道:“守城的侍卫不知是否去予巴根大人通报了?前次汗王出访大清,我兄长曾与巴根大人有过数面的交情,如今我既已脱离了白鬼子的挟持,自然不用劳烦他白跑这一遭了。”
“巴根大人焉是如此轻易可见的?那两个侍卫想来是通报不上去的,即便是报上了也无碍。”依仁台不以为然道:“连汗王对上面的主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问了,巴根大人自然也不会来寻事!”
“看来你的主子倒是个有权有势之人,竟连身为汗王心腹的巴根大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兰吟闪过脸冷笑道。
“这是自然了!”依仁台不无自豪道:“汗王荣宠主子是举国皆知之事,再说了他们是一家人,焉有生分之理?”
“原来是一家人哦!”兰吟应声垂敛双目,眼眶下划上了两道淡青的阴影。
依仁台见她颓然的模样,忧心问道:“莫非是着凉生病了?”伸向对方额头的手猛然被攥住,似有兰麝扑鼻,他顿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了?”
“你可是唤作依仁台?”兰吟贴近他,嗓音低哑地道:“交谈了许久,你似还不知道我的名讳吧?”
依仁台眼神闪烁地点点头,不禁用力反捏住对方腻滑柔酥的小手。
“那么依仁台——”兰吟古怪一笑,抬起晶亮若星的黑眸盯着他道:“你去告诉诺敏王子,如若随我来的两个人但凡是出了一丝差池,我兰吟会亲自吸干了他的血,挂在树上喂兀鹫!”
当柴门再次被打开时,只听得外边脚步杂沓,似有兵士排列整队,兰吟蜷曲在墙角,静待着来人。稍顷诺敏一身雪白的狐裘锦褂,玉面红唇,似个浊世翩翩公子般地踏进来,脸上竟还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倒是后脚跟进的巴根瞅见她狼狈的模样,急挪了几步又猛然停下,杵在原地紧皱起浓眉。
“我教父和茜红呢?”兰吟缓缓抬起眼问道,脸虽对着巴根,目光却是恶狠狠地瞪向他身后的诺敏。诺敏撇开脸,状似悠闲地弹掸着衣褂上的灰尘。
巴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道:“穆神父安然无恙,茜红丫头也只受了些皮外伤,眼下二人正被安排在驿馆中休息。汗王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赏赐了金银以做安抚,待修整几日后,便会派兵护送你等离开土扈。”
兰吟似并未留心听巴根说话,只一昧盯着诺敏,瞅得对方极不自在,懊恼地转过脸来嚷道:“你一直看着我作甚?”
“你过来!”兰吟勾勾手指,见他犹豫的模样不禁嘲讽道:“怎么?你莫非是怕了不成?”
这一说诺敏果然气哼哼地走到她面前,扬起脸道:“我怕你?我王已不要你了,你还神气甚么?”
巴根本想制止他的口不择言,却见兰吟突然起身扑倒了诺敏,两人在地上翻滚纠缠,随即便听到了声凄厉痛苦的嘶喊声。
诺敏使劲将兰吟压在身下,掐着她的颈项恶声道:“你这泼妇,我的伤口才刚愈合好呢!”只见他原本被加米拉撕咬过的疤痕处又留下了排狰狞的齿印,鲜红的血液滴淌在白色的毛裘上,甚至分明。
“活该!”兰吟吐出嘴中的一口秽血,喘着粗气道:“这叫以血偿血,茜红的伤难道便白白作罢了不成?”
见诺敏手劲不减,巴根忙过去拉扯他道:“王子!您快放手啊!快放手啊!”
诺敏猛地松了手,坐在地上气红了脸喊道:“送她走!快送这疯女人离开!我一刻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兰吟捂着脖子咳嗽了数声,方沙哑道:“巴根,你先出去!”
巴根一愣,忙又道:“格格,莫要再生事了!还是先回驿馆休息吧!”
“你尽可去告诉你家汗王放心。”兰吟摇着头,手指颤抖地指着对面的诺敏道:“我来土扈是为了找他!”
巴根在柴房外来回走动,不时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着的柴门。阴郁的天空又飘起了扬洒的雪花,每到这个季节王宫四处都会生起火盆,但气候再是寒冷也冷不过汗王脸上的严霜,火盆再是温暖也无法溶化汗王眼中的冰结。
当诺敏唯唯诺诺地将兰吟三人来土扈并遭囚禁的事告诉自己时,他不禁动容——那个孤高自许、娇蛮任性的格格,那个幼时曾带给王欢笑快乐的玩伴,那个让王爱恨交织,魂牵梦萦的女子竟然不远万里来到了土扈!
当自己将这份欣喜传达上时,汗王却只是微应颔首,良久才放下手中的文案冷然道:“我不见她,派人送她走吧。”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看到了王冰冷的碧目中有丝松动的迹象,但终究只是那么一丝裂缝。
柴门被打开了,巴根忙回首望去,却赫然看见兰吟身上裹着那件华贵的狐裘锦褂,娇柔乖巧地被诺敏抱在怀中。于是在众多土扈士兵的注视下,诺敏快步向门外走去,感到巴根震惊的目光如芒在背,他不禁抖擞着唇喃喃道:“死定了!这回死定了!”
“落在达什汗手里总比落在我手里好吧?他既能容你干那些出格、伤天理的事,这次自然也不会太为难你!”兰吟捋过随风而摆的长发,双手亲密地揽上他的颈项甜笑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子。王子殿下,下回可要学乖了!”
33) 留君策(上)
土尔扈特汗国自西迁伏尔加草原,数十年来历经战乱内讧之变,最后是在阿玉奇汗的手中得到真正的统一和稳定。汗国地域广阔,南北三千余里,国内共分为三个部族,其中最大的克烈惕部占汗国人口的四分之三,而当达什汗成为克烈惕部族长的同时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土扈汗王。最弱小的杜尔伯特部因人口逐年递减,财力薄弱,在新王登基之时以公主下嫁为由,自动纳入汗王部下。剩下的和硕特部与克烈惕部素有联姻,而诺敏王子既是现任的族长又是汗王的表弟,亲从之意更无用质疑。故此达什汗继位后,方能大刀阔斧地立制改革,废奴役、振经济,鼓励百姓不仅要延系畜牧的本业,更要多方面的向渔业、盐业发展,数年间土扈国力剧增,一时令得周边大小国家部落不容轻窥。
汗国百姓虽多以蒙古人为主,但也含有少数土扈人与外族人所生的混血人种。这些混血儿若是出生富贵人家,倒还得享平安,若是为私生子则男为奴,女为娼,处境十分堪怜。达什汗应母系乃卡尔梅克族,自幼受尽冷遇虐待,故此对种族偏见深恶痛绝,王宫中已严令使用混血奴隶,民间也开始逐步效仿实施,但仍有些权高位重之家以飬养混血奴隶为乐,其中最明目张胆的自然非诺敏莫属。
兰吟自入住诺敏府中后,见过为数甚多的混血女奴,个个貌美,能歌擅舞,但最特殊的还要算是眼前正拦住自己去路的的这少年。都说奴性难改,在紫禁城中见多了惟命是从的奴婢太监,眼前这名趾高气昂的混血仆从倒着实令她有些怵愣。焦黄的肌肤,平淡的五官,这少年尚连清秀都不能算及,可偏生他脸上那双浅紫的双眸却着实令人目旋,若光耀其华,凭添了数分颜色。
“前面是府中禁地,除了主人谁都不得擅入!”少年扯着嗓子高嚷,眼珠子流转地打量着她。兰吟顿了下,反问道:“你是何人?怎知我不能进?”
“我是孟恩,是在主人身边随伺的孟恩!”少年扬高了眉,满脸不悦地道:“你究竟是谁?怎得在府中从未见过你?”
兰吟见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衣着华丽,看举止似颇受宠爱,不禁逗趣道:“原来是孟恩啊,在伊犁时便常听诺敏提及身边有个紫目侍从,想来便是你啦?”
“主人在外时真得常提及我吗?”孟恩面色一松,眨着眼问道:“主人都说我什么了?可曾夸我识字用功,伺候周到?”
望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紫眸,兰吟状似思量地扶着廊柱倚身坐下,随即搓着双手道:“好冷啊!冷得舌头都打颤,说不出话来!”
孟恩二话不说,飞似得跑开了,稍顷便气喘吁吁地递上来个红铜鎏金手炉。兰吟笑盈盈地接过,揽在怀中道:“果然是个伶俐的孩子,难怪诺敏赞你深得他心呢?”
红潮渐渐涌上孟恩的双颊,他搅着衣角略有些忸怩地问道:“主人果真如此说吗?”
兰吟也不答他只望着廊外,自入府来所到之处皆朱粉涂饰,色泽鲜明,唯独今日偶及此地,发现这方小巧玲珑的庭院与整个布局格格不入。水磨砖墙,清瓦寒舍,既无雕琢修饰,也无花草顽石,满目隆雪,苍白一片,双环挂锁的墨门黑隧幽深,阻断了高墙外的那一片繁华似锦。“色寒霜凋,这园子也太过素净了。”她摇首道:“定是诺敏王子辟落出来招待些风雅高士的客居。”
“你说错了!”孟恩脱口而出道:“这才是主人以前的旧居,外面那些都是在我入府前一年翻修重建的。因王寺里的喇嘛说此处宅院不宜动土,方留下了这一方荒废之地。”
“荒废之地?”兰吟目光扫向门上那光亮的铜锁,转而笑道“果然是荒废至极,片尘不染啊!这究竟是喇嘛占卜的还是诺敏的意思?”
孟恩倒也不傻,听出了她言语中的探询之意,不禁退后两步戒备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你怎得竟会不知我是谁?”兰吟撇嘴道:“我进府来也有两日光景了,倒不曾在诺敏身旁见过你,你不是诺敏的随侍吗?”
“这些日子我病了,一直在房中休息。”孟恩眼中一黯,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兰吟清丽脱俗的面庞,似有些明了地颔首道:“想必你是主人自伊犁买回来的女仆吧!倒还有几分姿色,只是在主人身边伺候的女人多不胜数,眨眼便会失宠!”
兰吟好笑道:“若是失宠了又会如何?在府中吃白食岂不更自在?”
孟恩嘿嘿笑道:“或卖或嫁,倒还算好。只是——上回有个女奴得宠时目中无人,竟然喝了我做给主人的鹿肉粥,待她出府嫁人之时,我便在她脸上划了两道口子。后来听说她那屠夫男人因嫌弃她貌丑,终日将她关在猪圈内,最后竟活生生地被头母猪给压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听着他稚气却又森冷的叙述,兰吟只感背脊发凉,心下尤生了厌恶之意,便也冷笑道:“是吗?这倒是个惩治人的好主意。下次你若犯了我的忌讳,便也用这法子来打发吧!”
孟恩脸色一变道:“主人才舍不得罚我呢!主人最喜欢我了,会永远让我留在他身边的!”
“是吗?”兰吟站起身,目光锐利道:“你还不知我是谁吧!若有一日我成了这府中的女主人,你想我还能容你继续留在诺敏身旁吗?”
“你胡说!”孟恩顿时扭曲了脸,紫眸中散发出狰狞的凶光,他上前一把夺过兰吟手中的手炉,重重地砸在地上并叫嚣道:“你胡说!主人是不会成婚的,那个夜晚我亲耳听他说‘此生已毁,葬予独冢’,他是不会成婚的!”
细碎的火炭自手炉中翻滚入地,顷刻便被雪水化湿熄灭。兰吟扶着廊沿,意外于这孟恩撒蛮卖疯的举动,目光游动间却见诺敏正站在庭门口,面色不郁地望着他们。
听到踩雪之声,孟恩已换上副天真乖巧的笑颜,急步跑向诺敏,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旁。
“你先去药舍将刚采集回来的药草给碾碎了。”诺敏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孟恩闻言抬起双水剔般的眼,似有满腹委屈地望着他。
诺敏转而一笑,拍着他的脸道:“去吧,桌案上摆着瓶药丸,是专为医你的风寒而配置的。”孟恩闻言后示威地瞪了兰吟眼,这才兴高采烈地应声而去。
兰吟冷眼看着这主仆两人的相处情形,嘴角撇起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诺敏走到廊下,拣起地上的手炉道:“是我疏忽了,土扈寒冷尤胜京城,想来为你准备的御寒之物还不够齐全吧?”
“勿需费神了。”兰吟哼道:“我暂住你府也只是权宜之计,不用替我张罗破费。光你身旁的个小童我便有些招架不住,可不敢再惹人生厌了!”
“孟恩确是被我惯坏了。”诺敏将手炉搁在廊档上,随即叹道:“这权宜之计看来也无法奏效。两日下来,全无动静,我劝你还是作罢了吧!”
“喔?这我早已料到了。”兰吟颔首,拧着柳眉道:“当初他说得那般决绝,自然不会轻易间改变主意。”
“既如此你还干耗甚么?”诺敏搓着下巴,露齿笑道:“想来你的教父和丫鬟在驿馆也等得心焦虑了。不如带上赏赐的一大箱子珠宝走吧,我外再加送你一千两银子可好?”
兰吟抬起眼,黝黑的眸子散发出狡黠的莹光,瞅得诺敏心里发毛,不禁打了个寒颤道:“你看我做甚?你让我做得可都照办了,如今外头已传的满城风雨,什么‘英雄救美,金屋藏娇’的虚名我都白白担着呢!这两日上朝议事,我可是洗干净了脖子,随时做好被砍脑袋的准备。小姑奶奶,你还想我怎样?”
“欲杀敌,务求一击必中,欲攻心,必取其软肋。”兰吟将目光转向他绰绰生辉的左耳道:“往往了若指掌之事,才能有出其不意之效。”
诺敏一把捂着左耳的猫眼石,不断摇头道:“你休想!我断不会容你打这歪主意的!”
“是吗?”兰吟自怀中掏出个蜡封的木瓶,侧首问道:“若我说这里还有最后一点七心草,你可愿意明日空悬双耳去上朝?”
诺敏顿时变了脸色,额头上的青筋暴突,双目血红地恶声道:“我以为前日你所给我的已是最后的七心草了?怎得又徒生出一瓶?你究竟还私藏了多少?”
“真是最后一点了。”兰吟见他面色不善,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道:“当初其其格给我时,我为防备中途遗落,变分为三份收藏。只是后来赵大哥病愈,便一时忘了而已。”
“果真是忘了,还是为了提防我?”诺敏指着她愤然道:“亏得当初我还以为你好心肠,肯将余下的药草赠予我呢!却原来是暗留了一手,不——留了二手!你这女人怎生这般狡诈,威逼利诱,阴谋算计,但凡是个小人能使的手段全都会!”
兰吟耐着性子听叨了半日,终在他喘气之际摇晃着木瓶问道:“你究竟要还是不要啊?”
“要!为何不要!”诺敏一把夺过瓶子,咬牙切齿道:“你们一个狠,一个奸,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不把你弄至他身边去折腾个天翻地覆,我怎能咽下这口恶气!”
土尔扈特的大殿沿袭了元代大都时期的建筑风格,轩昂壮丽,四通八达,虽壮观却也只在祭祀大典或招待贵宾时使用。素日君臣皆在侧殿议政,由于民风随性,汗王的座案下皆摆上了两溜楠木交椅,臣子们或坐或立皆不拘严格。
诺敏刚踏入侧殿内,正在闲话的诸臣们目光刷地都齐齐看过来,令得脸上原本还洒脱不羁的笑容逐渐僵硬下来,拘手拘脚地拣了个僻静角落坐下。细嗦的窃语声不断在耳边嗡鸣,他不耐烦地捧起杯盏猛灌,还不及下咽便被人猛拍了把后背,一口茶尽数喷出。
“听说你转性了!”一名壮硕魁梧的戎装男子自他身后走出坐下道:“坊间流传你自伙盗贼手中救下了名中原女子,因那女子以身相许便收入房内娇藏,自此夜夜缠绵,心无旁骛?”
“何时连大名鼎鼎的特木尔将军都变得如此嘴碎了!”诺敏掏出手绢抹着衣角的水渍,没好气地道:“这些小道流言怎可轻易相信?”
“也是啊,你是举国闻名的花心大萝卜,怎会在一昔间改变呢?”特木尔颔首道:“若说收藏美人倒决计不假,可心无旁骛之说便言过其实了。”
“甚么花心大萝卜!说话怎得这般粗鄙!”诺敏翻着白眼道:“这叫做‘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看来王逼你读得那几年书都白废了啊!”
“那些劳什子的书啊,它们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特木尔耸着肩膀无所谓道:“上阵杀敌时,谁还管你会不会咬文嚼字!”
“果真是无可救要!”诺敏摇头叹道:“改日若王再考你,我可不会再帮你这不思进取之人求情了。”
特木尔呵呵一笑,原本笼罩在眉宇间的扈气顿然消退了五分,他凑过脸去好奇地问道:“说实话,那中原女子果真如传闻中那般貌美似花吗?”
诺敏斜眼瞅着他,谕谑道:“比起你家那母夜叉自然是要高出数倍了。知道书上怎样形容美人的吗?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那肌肤白透光洁,摸起来竟比丝缎还柔滑,比羊奶还细腻——”
特木尔见他越说越兴奋,正疑惑四周缘何突然寂静无声,仰首一看忙跳了起来。
诺敏当即也感觉不对,缓缓回首堆起满脸笑意讨好地唤了声“王——”
达什汗神情愉悦,也颇为感兴趣地问道:“你果真摸过?”
诺敏垂首不敢直视他灼亮的碧目,后襟已是冷汗漓漓,幸而达什汗似也无意深究,擦身走上王座,开始将摆在紫檀雕花案上的文件一一摊阅讨论。
“除夕的庆典大会可有准备好?”达什汗看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问道。
主理此事的诺敏还不及缓口气,忙站起来道:“宫中各处皆已准备就绪,强巴法王还允诺会在王寺中举行颂经布施大会,以佑汗国昌顺太平。”
达什汗满意地点头,又问道:“那明年开春的祭祀大典呢?”
“这倒还没有。”诺敏一愣,随即道:“往年不是都等除夕庆典过后才开始准备的吗?”
“祭祀活动向来以每千户划分,前几日上报的公文中说今年汗国人口比往年多增长了二层,那岂不也多增了许多的耗费。”达什汗抬起眼笑问道:“若是按以往的惯例,岂能在开春前都准备完毕?”
一旁的特木尔见诺敏顿时哑口无言的模样,心下只感异常,平日里饶是再棘手的大事,在诺敏一番推诿搪塞后,汗王皆都能一笑了之,从不曾如此较真地管教。疑惑的目光不断上下巡梭,他总觉得今日诺敏身上有些说不出的古怪,细瞅了半日突然若雷击电闪般地惊呼出声。
“你做甚么?”达什汗顺着特木尔呆滞的目光望向诺敏,那空无一物的左耳竟比往日里戴着金绿猫眼时的绚烂灿耀更令人感到扎眼不适。一股无法言语的酸涩瞬时冲入心腑,刺得他双目生寒,齿龈发痛,不及思量手中的文件已飞了出去,色冷声厉道:“回去好生想想祭祀之事,再呈上份报文来!”
诺敏促不及防间被打中了额头,倒抽着冷气捂住了痛处,趁弯身拣文件时偷瞄了眼,见上座之人脸色阴鸷不禁暗暗叫苦,恨不得能钻天遁地立即消失。
达什汗则见他一反常态,唯唯诺诺的模样更是心疑,紧握于侧的拳头终于拍案而起道:“特木尔,今日我偶然来了兴致,咱们去打猎吧!”
“打猎?”特木尔面有难色道:“这季节飞禽走兽可都躲起来过冬了,哪里还有猎物可寻?”
“打不着猎物,就去和硕特王府讨扰一番。”达什汗碧目蒙霜,看着诺敏冷笑道:“反正他家中不乏有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更有那歌舞环伺,佳人在怀,咱们还怕会扫兴而归吗?”
34) 留君策(中)
兰吟现所居住的屋子是临近正房的一处独门院落,小巧别致,内设精雅,据说前任入住的女子颇受诺敏宠爱,隐有被纳为侧妃之势,却不知为何无疾而终,香消玉陨。府邸中人因感诺敏待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多有讨好之意,所以即便茜红不在身旁伺候倒也无不方便之处。
这日兰吟午睡起身,因见窗外飞雪再起,便随意地披了件罗呢褂子来到廊前赏雪。院中一片亮白,只有栽在角落处的两株青松略加点缀,远比不得京城家中那番红梅映雪,胭脂染香的美景。院门外黑影闪动,有人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她仔细一瞧,却是昨日见到的那紫眸少年。
孟恩因被撞个正着,便索性走过来笑嘻嘻道:“小姐起身了,午饭后我已来过一趟,因见您在休息,便没敢打扰。瞧您精神奕奕的模样,想是睡得还好吧?”
见他一副乖巧献媚的模样,与前次的咄咄逼人之态截然不同,兰吟心下生疑,冷瞅着他道:“昨日你还想教训我来者,今日怎得口口声声就称我为小姐?只怕会折杀我吧!”
“我是眼瞎耳盲,才将小姐这般的千金之躯误当作了那些下贱的女仆!”孟恩渐红了眼,泱泱道:“经主子教训我已知错,现下是特意来给小姐赔礼道歉的。小姐人美心善,将来更是个大贵人,必然不会为难似我这般的无知之人吧?”
兰吟恍然明白他大概已从诺敏嘴中探知了来龙去脉,方才会判若两人地对待自己,寻思着与他计较也多无益,便笑道:“算了,不知者无罪。下次你饶是敢再对我横眉竖眼的,那可要让你主子好好责罚一番了。”
“谢谢小姐,我再也不敢造次了!”孟恩忙不迭地颔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大人有大量,既能原谅我自然也能对他人宽大为怀吧?”
“噢?还有谁啊?”兰吟奇怪道,话一出口当即便明白了,不禁转而看向院门高声道:“你也出来吧!这般遮遮掩掩又何必呢?”
话音刚落,便见依仁台低头走了进来,还不待兰吟开口便扑通跪倒在前,狠狠甩了自己两耳光后伏地不语。见他这般模样,兰吟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回首对孟恩冷笑道:“你家主子颇会做人,让做奴才的一个个来负荆请罪,是怕将来落人口舌吧!”
孟恩垂首不语,倒是依仁台仰首大声道:“不干王子的事,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小姐要打要杀,我决不会哼唧半声,只求小姐看在依仁台自动请罚的份上,能给个痛快的,也免得给我家王子丢人现眼!”
兰吟这才发觉依仁台脸上鞭痕累累,直漫项内,想来已是受过刑罚,便轻撇开眼问道:“给个痛快?你倒说说如何才算是给个痛快?”
“若是斧刑最是痛快,但我自知冒犯了小姐也不敢奢求于此。”依仁台挺直了背脊,凛然道:“求小姐开恩,让依仁台去刑房总监那里领受个锥刑吧!”
锥刑?兰吟不解地看向孟恩,他机灵地凑上前解释道:“便是将铁锥自天灵盖敲入脑内,此刑甚轻,乃是汗国十二大刑罚中的第四刑。”
兰吟当即沉下脸,又问道:“何谓十二大刑?”
“就是用来惩治叛国、忤逆、犯上三大罪的刑罚,有鞭刑、毒刑、斧刑、锥刑、剐刑、锯刑、马刑、狼刑、蛇刑、水刑、火刑、雪刑。”孟恩扳着手指数道:“共十二大刑,按罪行轻重定夺。”
“雪刑?”兰吟听得懵懂,疑惑道:“这名字倒古怪?”
“是用水银——”孟恩变了变脸色,看着地上的依仁台担忧道:“是将犯人饿到皮肤松弛后,用剪子一点点拉开皮肉,将水银灌入皮肉间,再用针线缝合。然后将犯人置于烤炉之上,水银随着炉温的升高同时便也加热,其后又迅速放入雪窟中,水银顷刻间便结冻,这一冷一热皮肤便——”
“够了!”兰吟胸口一阵泛逆忙厉声呵斥,转而铁青着脸对依仁台道:“我虽不是汗国之人,却也知土扈百年来受沙俄所迫,死伤百姓不计其数。但即便你有再深的国仇家恨,也不能为所欲为,残害无辜。你可想过若非诺敏王子与我教父是故识,他便会枉死在这异国他乡?若非巴根大人及时从那马贩手中救下茜红,她女儿家的清白就尽毁一旦?即便我不追究你,却也绝不能让自己身边的亲近之人因我而受难!你受刑尚恳求要分颜面,不愿折辱自身,焉知死在你手下的亡魂便无颜面、尊重可言?”
依仁台双拳紧握,咬牙不作声,只听得兰吟哼声道:“你——去受雪刑吧!”
孟恩闻言顿时捂住了嘴,双目呈现恐惧之色。依仁台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脚步沉重地向外走去,行至院门前突被喊住禁不住目光黯淡地回首而视。
“你去哪里?”兰吟站在石阶上,指着面前的一片的雪地冷然道:“你不在此受雪刑,还想跑到何处去?”
北风寒啸,身着单衣坐在院中的依仁台逐渐被雪花覆盖,稍顷便成为个肥厚的大雪人。兰吟则挨着廊墩捧着手炉,因见风雪有愈强之势不禁有些忐忑地问孟恩道:“你瞧他能还能支持多久?”
孟恩满不在乎地笑道:“小姐放心,这依仁台去年还潜进冰窟窿下抓鱼呢,这点冷对他来说简直与搔痒无异,便是坐到天黑也是无事。”
兰吟细看之下果见依仁台眨巴着双眼,毫无畏寒之意,便随手抄起廊上的一把积雪掷去,孟恩其实早有此意,见她动了手便按耐不住玩性,跟着捧起大团的雪块丢去。依仁台则如块木桩般定在原地任由两人扑掷雪团,雪飞泥溅,笑声逐起,三人暂放下了原本的间隙,沉浸于这场隆冬的雪战中。
待兰吟玩乏了,见满身狼藉的依仁台仍纹丝不动地端坐原地,转念想到他虽有错但毕竟本性不坏,终是心软了。雪花染白了依仁台的眉发,冻红的鼻尖垂下条细长的冰丝,浑然副苍发老翁的模样,她便招手抿嘴笑道:“进屋烤烤火吧!这会子湿漉漉的穿上棉衣岂不更容易着凉?”
依仁台颇为错愕地望着兰吟,直至孟恩再三催促下方诺诺地站起身。进入室内后他也不敢擅自抬头,只是感到暖香阵阵,身上的雪水随之在脚下嘀哒作响,禁不住羞红了脸,越发的低眉敛目。
孟恩因玩得痛快,不停地说着话,兰吟便窝在暖榻上静静聆听,偶尔问上一句,便逐步地将王宫内的情形了解了个大略。就在此刻有个女仆急促地跑进来,还不及听她禀话,已见诺敏踏步而入,他突见依仁台单衣褴褛的模样,顿然脸色灰败地怵在门前。
兰吟站起身瞅着他笑道:“不是要我给他量刑吗?如今小惩大戒,我可是卖给了个大人情给你,怎得还摆出这般败兴之色?”
诺敏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缓缓退让出身后之人的颜面,兰吟当即敛起笑意,慧亮的眼眸望着那人不语。依仁台也正疑惑着,突见对面的孟恩已跪首磕头,心中着实一惊忙也跪了下来。
一身大毛黑灰的雕氅,同色的貂鼠皮绒帽,帽镶上的赤金翡翠与碧绿的双目交相辉映,闪动的幽暗深隧之光,达什汗轻捻着手中的马鞭,将视线从依仁台身上缓缓挪向榻前的兰吟,嘴角勾起轻蔑的笑意。
房间中似有紧弦绷断之意,危机时终于有声石破千金之音打破了这份焦灼,只见特木尔大咧咧地走进来对诺敏道:“好小子!许久没来你府中,似又多添了些漂亮的女仆,你也太会享受了!对了,传闻中的那名中原女子呢?你藏在哪里了?”
诺敏牵强地扯着嘴角,恨不得当即就甩过一嘴巴子去,他僵笑着招呼孟恩及依仁台赶快起身退下,那特木尔因瞥见了兰吟正又想发话,当即便被捂着嘴连拖带扯地给拽了出去。
骤闻关门声,兰吟渐缓过神扶榻坐下,敛目无语。达什汗则丢下马鞭,冷眼瞅着她慢慢地脱卸下手上的鹿皮手套道:“大清的男人都死绝了吗?饶要让咱们千娇百贵的兰格格跑到土扈这般的贫瘠之地来寻求慰寂?”
兰吟先是一怔,随即颔首道:“土扈男子皆都强壮勇猛,倒也不比大清的男儿较差许多。兰吟先时愚昧,才多有伐贬之词,这里先给陛下赔不是了。”说罢,便欠身作揖。
“真是件奇闻了!”达什汗走到她面前,冷哼道:“土扈国中谁有这般的能耐,竟能让兰格格都俯首道歉?看来真该好好赏赐一番,以表他为我汗国男子昭扬彪炳之功?”
“陛下不知吗?”兰吟抬眼凝望着他的双眸,意味深长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达什汗垂首巡睃着她的眉眼,面含讥讽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那将你娇藏于此的诺敏,还是适才在你房中衣衫不整的男人?我倒不知兰格格何时有了这般的嗜好,沉溺于□横流,自甘堕落?”
兰吟深吸了口气,依旧浅笑道:“食色,性也。汗王这般英名神武,不也依存着人之本性,否则这汗宫中又岂会有妃妾环伺,侍婢如云呢?”
“依旧是这般的伶牙俐齿!”达什汗冷笑着,凑首在她耳边吹气道:“但不知在诸多入幕之宾中,格格最满意何人?”
兰吟垂下眼长睫轻颤,沉思良久忽浅笑着向外走去。达什汗近身一步,挡在她面前问道:“你去哪里?”
“汗王所问,着实令人为难。”兰吟摇首,眼光闪动道:“我这便去找诺敏王子,待过后便来回禀汗王。”话音刚落,身子便被腾空抱起,重重地掷入了暖榻内。
达什汗面色铁青,怒火中烧地扯着胸前的衣扣森冷道:“你竟这般不知廉耻!既如此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兰吟自厚褥中支起身,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解下外氅跨前向自己压来,慢慢红了眼问道:“你又想对我使强吗?上一次让我足足恨了你五年,此次你是想让我恨你一生吗?”
“我不在乎!”达什汗将手探入她的衣襟内,带着丝自嘲道:“你我恩断义绝,已是陌路之人。你恨也罢,爱也罢,对我来说已无足轻重!”
“可我在乎!”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兰吟看着他无限凄凉道:“朝为红颜,夕为白骨,□之念只是一瞬冲动,可我不愿咱们俩带着因这份冲动而起的遗憾了渡残生。你以为我舍弃了与家人团聚的机会,不辞辛苦地来到这异域他国是为了谁?你以为我费尽心计,自毁清誉,不断要挟利诱诺敏是为了谁?你以为我在此忍受着你的谩骂侮辱,却毫不反唇相击又是为了谁?”
身形一顿,达什汗缓缓撑起双臂俯视着身下那若梨花带雨的秀颜,碧目中涌起丝丝涟猗,稍顷又苦笑道:“你此刻说这些又有何用?晚了,你明白地太——晚了!”决裂时那铮铮誓言犹在耳边响彻,若轻易反悔,何以自尊坦对天地。
合翕上黯淡的双目,兰吟低声呓语道:“看来——我是来错了,真是来错了。”
达什汗僵直地站起身,一步步向后退却,目之所及都感憎恶不已,举起身侧的一尊汝窑花瓶便狠狠地砸在地上,随后又起脚踢翻了西墙下的红油漆架,架上所陈设的水晶蟾盘、琉璃佛手、宝定对耳香鼎皆破裂成碎,一室狼藉,惨不忍睹。
听到屋内惊天动地的声响,在外守护的诺敏捂住脸,痛心疾首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我的古董,那些可都是好不容易收集到的真品啊!”
一旁的特木尔则望着对廊紧闭的门户,面无表情地问道:“这女子与陛下早些便认识了吗?”
“是啊!听巴根说早年在京城时两人便熟识了。那丫头是个人精,莫说是陛下,便是我也不知吃了她多少暗亏。”诺敏抹着鼻子,叹道:“本以为回汗国后便可摆脱了,没料想她竟然会追到土扈来,陛下这会儿子又似在伊犁那般喜怒不定,旧态复萌了!”
“我从未见陛下如此冲动过,他向来都很克制。”特木尔摇头道:“那女人,我第一眼看到便觉得不好。即便是汗国中的男人,也从没有人敢似她这般直盯着陛下的眼睛。”
“何止是如此啊!”诺敏吐着舌头道:“她还敢瞪着陛下,稍不顺心便会冲陛下发脾气,摆脸色,偏偏陛下就吃她这套,甩个巴掌再揉两下也会笑开眼。”
特木尔转过脸盯着他,目涌煞气,怒声道:“既如此,你为何不除之而后快,还将这个祸害带到陛下面前?”
诺敏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缓缓低下头道:“若要人死,最是简单,明知是错,却也无奈。连巴根都不忍这般做绝,更何况于我。咱们——咱们便全当放过自己一回,留存些希望活下去可好?”
35) 留君策(下)
停栖在枯枝上的乌鸦呱呱直唤,令得阴霾的天空更添了份凄厉,一道金亮的光芒自窗轴□出,瞬时雪地上便滴落下数点腥红,同时也恢复了满院的寂静。
达什汗转过身,五味参杂地望着床榻上俯身掩面之人,双肩轻颤,泣声悲戚,似有万般说不出得伤感和无助。原本自己在心中已演练了数遍的说辞,在两人相见后便已忘到九霄云外,此刻只剩下满腹的烦躁和懊丧。
终于兰吟自枕褥间坐起身,用手绢擦着红肿的眼角沙哑道:“我明日便随教父离开土扈,回泉州去找我阿玛和额娘。听教父说额娘还给了添了个小弟弟,我也该是去见见了。”
“我会派兵一路护送你们到边境。”达什汗颔首,沉凝了下又问道:“不回伊犁去找赵世扬吗?”
“皇室的宗牒上我已是个入土之人,何必又去凭添麻烦。已误了人家夫妻五年,再是不能拖累他们了。”兰吟咬着唇,叹道:“待与家人团聚后,便找处与世无争之地安居,再嫁个忠厚本分之人,生儿育女,男耕女织,平淡安稳的渡过一生也是好的。”
达什汗眼光一闪,探究地看着她道:“若能如此,倒也是一段福份。乱世之中,难求安宁,要稳稳当当的过日子可是不易啊!”
“正是如此。”兰吟站起身,从容地走过一地残碎来到窗前,望着那上方莹结的冰花柔声道:“这几年来历经变劫,我终是明白了‘伤人更伤己’的道理。今后若再遇到知心之人,必会好好善待他,再也不会任性枉为了。”
感到身后之人的鼻息略有粗重,她伸手轻描着那朵冰花继续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不知到了来年隆冬,你我又会与谁在一处共赏这雪景?”
纤细的手指被双修长的手所覆盖,双叠交缠地在窗面上游走,毫无意识地共划着凌乱的纹路。达什汗紧贴着她的背脊,俯首在那白腻的皎项旁喃语道:“又在使心眼了!我知你是在激我,是在激我!”
兰吟微侧首,目光若水地望着他道:“昨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置身在间陈设华丽奇特的屋子里,落地的门窗,白木的家具,红艳的鲜花,一切都美幻绝伦。可是当我转过脸,发现躺在自己身旁的男子却不是你——”
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达什汗铁臂紧揽住那不盈一握的腰,低首贪恋地汲取着檀口中的芳甜,怔愣中兰吟发出了声软绵的轻呓,双手不由自主地也勾上了他的项背。云发翻卷落下,前襟的排扣被粗鲁地扯落在地,当冰冷粗糙的手探上滚烫的肌肤时,引得一阵娇喘,在□面前,兰吟无助地似个孩子,只虚软地依偎着达什汗,任由其在身上撩拨。
纠缠间已不觉撵转倒在暖榻内,衣衫渐褪,坦露相对,兰吟羞得忙闭上了眼,贝齿间不断溢出细碎的呻吟。达什汗自她胸前抬起眼,望见她迷朦娇弱的丽颜,双目愈发碧翠深邃。感到双腿间的坚硬灼热,兰吟突然睁开眼,内含恐惧地道:“不——会痛——”
岂还容得在此刻退却,达什汗含住她的樱唇,一个挺身贯入,在被丝滑温暖所包围的刹那终是发出了声无比满足的叹息。身影缠浮,喘声不绝,垂落的锦帐阻隔了满室的春色,却无法掩饰那靡丽暧昧的气息。
屋外的诺敏仰头望了望逐渐暗郁的天色,转身拍着特木尔道:“走吧,看来陛下今日是要留在此过夜了。”特木尔僵直着背,虎纹雪帽间漏摞出屡银发在寒风中飞舞,他望着诺敏逐渐在长廊尽头消失的孤影,终于慢慢放松了原本紧握的双拳。
在酸痛中醒来,兰吟费力地睁开眼,屋外已是月悬高梢,廊架上的火把映亮了满室的狼藉。不适的挪动着身子,想借此卸去背脊上的重量,可换来得却是更令人窒息的压制,她忍不住轻声道:“下去,勒得骨头疼!”声音分外慵懒,妩媚妖娆。
身上的重量如愿减轻,换作了自己俯卧在滚烫强壮的胸膛上,避开那炽灼晶亮的目光,兰吟只低垂双睑屏息聆听着那强劲有力的心跳,霞色逐渐又漫上脸颊。见她如此羞怯娇媚的模样,达什汗嗓间干渴,手又不安分起来,兰吟忙揽被缩到床角急道:“你不回王宫去,还留在此作甚?”
达什汗坐起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笑道:“看来纵是再强悍的女人,终究也会有胆怯之时,只是没料想要兰格格流露出这般神色,却需得在床第间!”
“好不要脸!”兰吟抬脚踢向他,边啐道:“我自是比不得你那些妃子,一个个千娇百媚,依顺可人!你走!还不快走!”
达什汗笑呵呵地攥住她的脚,亲昵地摩挲着那滑腻的肌肤道:“这一身的冰肌玉肤,饶是个男人都抵挡不了,我又岂能辜负此等良辰,枉废了苦短春宵呢?”
闻言兰吟顿时变了脸色,扑闪着眼冷笑道:“这是自然,男女之事本就该你情我愿,容不得半分勉强。汗王自是明了其中的差别吧?”
知她又提及前情,达什汗也不恼,用力扯拽将她压于身下笑道:“睚眦之怨,你终究要记恨到何时?”
蔻红尖锐的指甲在麦色的背脊上掐下了两道血痕,兰吟瞪目咬牙道:“说得轻巧!夺人贞洁还如此大言不惭,便是剐你千刀都应该!”
湿润的唇攀上了柔软温绵的高耸,达什汗浑然不觉痛意地肆意舔吻,兰吟呢喃着眯拢了眼,目光触及到他左耳上的紫金圆环,不由伸手抚摸道:“土扈男子多好匕首携身,上缀金银以昭身份,若说用耳环饰已的倒不多见。可有何讲究吗?”
“左为尊,右为贵。土扈男儿若佩左环,是为了纪念心中最为重视之人。”说及此,达什汗抬起脸盯着她道:“你该知道我是为何而佩戴此环的。”
“我知道。”兰吟仰首吻着他青茬丛生的下巴,沙哑道:“你的母亲是个可怜之人,若非是你,她的一生都会含冤莫白。你行事至今,且不说功过对错,但至少是个当之无愧的好儿子!”
“不是的——有许多事你还不知晓——”达什汗摇首,转而狂乱地啃啄挺进,兰吟睁大眼忍受着不适的感觉,纤指穿梭过那柔软的棕发,轻轻拍抚着他陈伤纵横的背脊。
若是肉体的折磨真可以减轻心中的痛苦,那这世间还有何可难之事?只怕是到最后满身累累伤痕,却也弥补不了千疮百孔之心。
屋外梢影摇晃,若有鬼魅窥探,兰吟忙贴上达什汗的身子,颤声道:“抱紧我,抱紧我!天若亮了,便是到了明日。明日我便要离开了,便再也不能这般地抱着我了!”
达什汗身形一顿,随即紧紧地拥住她,呢喃道:“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巴根外出办完差事回到宫中已是次日的清晨,前往议政殿的路上听闻了汗王昨日夜宿和硕特王府之事,心中已是明了。果然进入侧殿后便看到了达什汗一脸神清气爽,正在吩咐着除夕庆典之事,但他难得一见的和眉善目倒着实吓坏了跪在地上的内宫侍卫首领,直到起身时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原本懒散地窝在楠椅上的诺敏一眼瞅见了他,顿时来了精神忙招手示意,巴根只道他有紧要之事,便凑首过去。只见诺敏神秘地掏出张纸卷,惨凄凄地道:“王昨日在我家砸坏了许多东西,那些不值钱的便全当我孝敬了,但这清单上的古董你可都要依数赔偿给我啊!”
巴根当即僵下脸道:“你自己为何不向陛下去讨要,偏来找我的麻烦!”
“你是王宫里的总管,汗王的钱财不都由你掌管着吗?”诺敏讨好地道:“说句难听的,便是汗妃取钱,也需得你巴根大人首肯同意。别矫情了,帮我办了吧!”说罢,便将清单硬塞入了他的手中。
听到达什汗呼唤自己,巴根胡乱地将单子塞入怀内,瞪了他一眼后方才上前去复命。诺敏一桩心事落地,欢喜地与来奉茶的侍女调侃起来,偶尔又瞥见对面特木尔阴沉的脸,不禁咧嘴干笑两声。
特木尔的目光在诺敏重新闪耀华彩的左耳上停驻片刻后,忽然起立大声道:“陛下,听闻国中有洋人竟能不在监视之下四处走动,为了百姓的安危着想,应赶快将这些洋鬼子和他的同伙驱除出汗国!”
正在上首说话的达什汗与巴根皆停下来,转首望着他,诺敏急忙跳起来,使眼色道:“正是,正是!不是已将潜入的那个白俄人返送回国了吗?其实那也只是个小商贩,为了倒卖些皮毛才来国内盘货的,威胁不了汗国及百姓!”
特木尔全然漠视他的好意,继续神色严肃道:“我说得是现居在驿馆中的洋教士,还有和硕特王府中的那中原女子。请陛下尽快决定,否则特木尔便要亲自动手了!”说罢,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诺敏倒抽了口冷气,吓得忙看向上座。达什汗却面无表情地,探究不出喜怒,良久方见他摇首浅笑道:“想是让你长期操练兵马,如今只知一昧杀戮,白白荒废了脑子。自明日起每日做篇励国之文,定时交呈上来,若让人捉刀代笔,罚双倍!”
“我——”特木尔抖着浓眉,望着达什汗冰冷的双目噎语不敢再言,只是脸上仍掩饰不住失望不甘之色。巴根则疑惑地问诺敏道:“兰格格不是已和穆神父离开了吗?”
“哪里得的消息!”诺敏同情地望了眼特木尔后,暧昧地道:“我进宫时,兰格格还躲在房里赖床不起呢!”
“可是——”巴根转而望着达什汗道:“适才我入城时,正巧碰到穆神父驾车带着兰格格和茜红离开啊!”
雪域上四轮马车轻快地向前奔驰,驾车的金发男子顶着寒风大声呼喝挥鞭,身后的汗国王都顷刻便成了弹丸黑影,但随即便听得猎犬吠啸,践踏声追逐而来,不消片刻马车便被土扈骑兵重重包围。
达什汗勒绳跃下马,喘着粗气地走到车前,穆景远手指轻点着身后帘布低悬的车厢,无奈地耸耸肩膀。达什汗长呼了口气,压低声道:“为何要不辞而别,不是说了容我些时间斟酌吗?”
“不必了!”穆景远冷哼了声道:“我家兰丫头才不会死皮赖脸地扒着汗王陛下不放,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你一枝呢!她爹娘早已备下份候选名单,那上面个个都是青年才俊,家底殷实,嫁过去还都是做大老婆的,总比在这里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好!”
达什汗握了握拳,压抑下心头的怒火,努力用平和的声音继续对着车内道:“先随我回去,我亦知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我又何曾轻松。当初是你先决绝断情的,我是个男人又立了誓,自然不能轻易放下,我需得些时间!”
穆景远听着又想开口,当即眼前一闪,右颊上已凭添了道细丝般的血痕,他忙紧捂住嘴,蔚蓝的眼珠直瞪着那罪魁祸首。达什汗见车厢内仍无动静,终是懊恼地踢着车轴,一把撕裂开锦帘喊道:“你为何不作声!非逼得我亲口说出来才肯称心吗——”
惊见窄小的车厢内空无一人,他登时气得双目发红,转而恶声问道:“人呢?人去哪里了?”穆景远忙举起双手,指着后方的王都笑嘻嘻道:“就我一个人离开!兰丫头还在那里,还在那里!”
青缎的褂尾拖在地上,撵着雪粒缓缓扫过,兰吟扬起脸伸手接住片雪花裹在掌心,沁凉的冰意溶入肌肤内,丝丝渗怀。茜红撑着把油纸伞,一路不断提醒着她留意脚下的滑霜,漫漫风雪路,终是回到了和硕特王府,只是府门前压积的兵马却昭显了不同与往日的轻闲。
诺敏老远瞅见两人,忙疾步跑过来夸张道:“小姑奶奶,你这又是去哪里了?我都快被你吓破胆子了!”
“格格去送穆神父了!”茜红忙道:“然后咱们又去了趟王寺。”
“你去王寺作甚?”达什汗踱步走过来,上下扫量着她道:“还以为是随你教父回泉州了呢!”
“听说王寺中的菩萨极为灵验,我便去那里许了个愿。”兰吟瞅着他道:“你果然是追去了!我教父为人很是幽默,可曾为难你了?”
见达什汗面色不善,诺敏忙示意茜红悄然退下,为两人划出片空地。
兰吟犹见他眼中的尴尬之色,不觉抿嘴笑道:“瞧你平日里嚣张的模样,此刻定也是吃了他的闷亏才这般沉默的吧?”
达什汗不屑地撇着嘴,又问道:“你究竟去王寺许了何愿?”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兰吟摇晃着手指,歪着脸问道:“先且问你,你可真信鬼神宿命之说?”
“土扈百姓皆信仰藏传佛教,为君者自然更要为其表率。”达什汗握住她的手放于胸前,低声道:“至于这里,我只信自己。”
“那你可记得当初的誓言?”兰吟皱着鼻头道:“什么今生陌路,来世不见,若违此言,必遭天谴的?”
“你莫非是为了此誓才去王寺许愿?”达什汗沉下脸道:“那不过是为了挟制我自己,一时所说得气言罢了!你可在菩萨面前胡乱说了些甚么?”
“瞧你这脸色,既然不信又何必当真呢?”兰吟倾身偎入他怀中,纠着衣襟上展翅的镶金五色雄鹰问道:“达什汗,可记得那日在伊犁的天鹅湖中,我说额娘临终前,曾再三叮嘱道——今生莫要轻易爱上一个人,你爱之深者必伤你最痛!”
达什汗轻嗯了声,抚去沾染在她发鬓上的雪花又道:“你额娘没死,她和你阿玛是这世间最契合的夫妻,所以这话不能作数!”
“作数的,因为当时我只说了一半。”兰吟仰起脸,黝黑晶亮的眸子凝视着他道:“其实那时额娘是说——今生莫要轻易爱上一个人,你爱之深者必伤你最痛;但如若真心实意爱上一个人,即便是生死威逼也决不相离!所以莫说是立誓起言,即便是满天神佛阻挡在面前,我也绝不会——绝不会再放弃你!”
36) 汗国春
淡金花座周圈镶饰着一圈拇指大小的珍珠,光泽圆润,血色珊瑚与翡翠玛瑙交杂串成流穗垂落在两鬓,玉石网帘长及至胸前,精特奇华,熠熠生辉。兰吟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目若秋水,玉颜色润,颊若染霞,全然一副待嫁女儿的娇羞模样。
“格格真是漂亮!”茜红边将她的长发用金夹绾成两束长辫,边赞叹道:“着实比当年出嫁时还美上数倍!”
“当年何曾嫁过?”兰吟白了她眼,边噘嘴道:“我这辈子可只嫁一次,便是今朝。待入了王宫,你若还这般乱嚼舌,可小心了自己的皮!”
“奴婢一时口误,再也不敢了!”茜红吐着舌笑道:“听孟恩说这两日陛下心情甚好,上朝议事对臣子们都和颜悦色,惹得底下人纷纷议论,说这除夕刚过但汗王陛下的春天却已临至了!”
拇指轻捻着红盖巾缘上镶着的一粒粒白色攒珠,兰吟扬起眉啧道:“他——才怪!”
茜红又道:“这叫作人逢喜事精神爽!昨日天还阴沉沉的,夜里又起了风,奴婢直担心着会下雪呢,可今早起来却是开了个大日头,可见老天爷也乐得成人之美。时辰不早了,也不知陛下何时才来迎亲?”
黑漆的双眸不禁一黯,兰吟瞅着身上那件桃红洋绉绒褂道:“不会来的。以他如今的身份,明媒正娶也只能是一回,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在京城之时,可曾见过哪家王公会亲自去迎娶房妾室?”
茜红微怔,随即沉默下来悉心为兰吟描绘眉间的额花,待梳妆完毕后方闷声道:“依奴婢看来穿这粉闪的远要比那大红的更飘逸、脱俗!这汗国中的女子皆都粗壮,哪比得上格格这般精致清丽?”
知她言语中的宽慰之意,兰吟便浅笑道:“傻丫头,我也只是一时感慨罢了,前面再是困难都咬牙挺过来了,焉还有为此小事而沮丧的道理?”
“正是此话。”茜红想了想,转而也颔首道:“管那三宫六院呢!莫说是陛下,便是格格也决计不会委屈了自己的。”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羞我呢?”兰吟轻敲着她的手背道:“那日听闻你受了伤,害我白白担心了好阵子,直至巴根与我说那马贩子伤得更重,却是你将他独自骗到房里用椅子砸得。看来这几年不仅力气渐长,终也学会用脑子了!”
茜红想到当日的情形没由来地脸红,尴尬地撇过脸去,却见诺敏一身鲜艳的跨门而入禁不住又噗哧一声笑出来。
诺敏忙紧张地摸着脸,又整理着衣襟问道:“有何不对吗?”
兰吟也掩嘴不语,茜红已憋不住道:“王子穿得如此花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是新郎呢!”
诺敏松了口气,这才打量着兰吟不住颔首道:“不错,不错!瞧这装扮,有几分似土扈的新嫁娘了!洞房时千万提醒着陛下,别不甚将这身精裁细做的料子给扯坏才好!”
兰吟脸一红,啐道:“满脑子的□,你闲着没事做吗?”
“小姑奶奶!”诺敏瞪圆了眼,没好气道:“你莫忘了自己可是借我的地方出嫁的,我跑前忙后地为你张罗忙活,临了来看一眼倒是错了?”
兰吟噎语,心愧地垂下脸。由于身份所限,自已需得以和硕特部隶属下的一个台吉女儿的名义入宫,为此诺敏亲自去安排了认养入籍事宜,却是耗费了不少心力。
诺敏哼了声,又摆摆手道:“算了,也不计较了!今日将你这尊菩萨顺利送出门,我也落得个清净。陛下已至府门外,咱们也赶紧出去吧!”因见兰吟闻言惊喜地站起身,膝上的红盖若片轻薄的蝶翼缓缓飘落,他忙上前一把攥住,迭声责怪道:“你不知新人红盖落地,嘱示不祥吗?”
“他真得来了?”兰吟双目晶亮地问道,喜悦之情不言而喻。
“是啊,你是菩萨,他便是罗刹。他不按规矩行事,又有谁敢阻拦?”诺敏龇着口白牙冷笑道:“你嫁过去后,便等着宫里那些女人将你生吞活剥了吧!”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兰吟夺过他手中的红巾,径自盖上后伸出手道:“茜红,咱们走吧!”
诺敏啧啧摇头,转而道:“还没摸清门道,便似没头苍蝇地乱闯,小心撞得头破血流!”
因见他转身半蹲在自己身前,兰吟不禁奇道:“你做甚么?”
“土扈的习俗,新娘出嫁哪有自己走出门的。你道我来是做甚的?”诺敏回首笑道:“妹妹,让哥哥送你上彩车吧!”
这声‘妹妹’叫得自己心头一热,忆及初见他时的惊艳愉悦,他接生小月珊和医治赵世扬的恩情,以及此刻悉心周到的安排,两人间虽时有冲突,却也不可抹煞诺敏的种种好处。兰吟不禁红着眼俯身上背,在他耳边低语道:“仔细想来,我着实欠你分人情,纵是不甘,却也要向你道声谢才好!”
诺敏顿了顿脚步,哼道:“饶是换作其他人,我才不会搭理呢!算是我上辈子欠你的,今生来还债吧!现有了自己的男人,若再出纰漏,千万可别扯上我!这阵子,我被折腾地够呛,憔悴得都不敢见人了!”
“算来咱们也是亲戚了,今后你若有难处,竟可来找我这个表嫂!”兰吟戏笑道:“事无定数,说不准将来我便将这份人情债一笔还清了!”
仿佛是听到最大的笑话,诺敏朗声道:“得了吧,汗国之内还有何可难我之事?你别添乱已是万幸,再不指望其他的了。”
说到此兰吟猛然想到了什么,隔着盖头蠕动着嘴唇,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只听得沿途鼓乐声喧,时时有琴音歌声传来,空中花彩缤纷,银花若雪浪般铺呈了一地。至府门外,隐见纱绫成扎,骏马蹿动,衣裙簇拥里一双金绣羽雉云靴渐抵眼皮下,在欢笑声中将她一揽抱入怀内。
晕眩间被轻柔地放入彩撵内,珠帘红幔,各色彩灯荡逸,借着车辕启动之际,兰吟略挑起红盖向外暗瞅,见达什汗身着黄袍彩带,背悬弓箭,正跨马而上,体姿矫健轻盈,若鹏翅展跃。似心有灵犀般,此刻他也回首向自己望来,四目相对,那碧绿的眸若宝石透莹,波光溢彩,瑰丽得令珠玉都顿然失色。兰吟忙放下盖巾,双手摸着滚烫的脸颊,心若打鼓般久不能平息。
王都百姓闻听汗王亲自纳娶,对方且是个名不经传的台吉之女,便挤簇到街上围观,只见延绵数里的红骑开道,金银焕彩,又有那衣着华丽的宫女提炉捧香,威风赫赫的侍卫摒伞抬撵,盛况空前,纷纷叹为观止。
进入宫城后,待经过拜火、问庚、祭祀等诸多繁琐的礼仪,新娘安稳地坐入洞房内已是星月升起,红烛高烧之时。兰吟此刻精疲力竭,听着外面的钟鼓细乐,混混欲睡,一旁的茜红见主子摇摇晃晃的模样,忙乘房中喜娘命妇不注意之时暗捅了下,她这才缓过神来,绞着手帕强打起精神。
终是熬到了房门开启,众人叩首贺喜之时,兰吟忙端坐身,屏息听着脚步声逐渐临近,红巾滑面而落,一室的光华照得双目微痛,再待眨眼方看清了面前之人。
依稀似在昨日,这凌厉的眉宇间还充斥着厉扈之色,翠绿的双眸还幽暗冰冷,单薄的唇角总是抿着浅细的纹路,而此刻的达什汗却是喜形于色,面潮红涌,酒气扑鼻,他素来是个极为自制之人,今日终也畅意豪饮了番。
在旁伺候之人悄然退去,兰吟欲舒缓下筋骨,却被猛地扑倒在床铺上,压得气息喘弱,动弹不得。达什汗用脸蹭着她的颈项,亲昵地唤道:“兰儿,兰儿,你终还是我的了,我的兰儿!”
兰吟挣扎着想起身,双手却被攥压在两侧,不禁压低声道:“你若再不放手,我可要恼了!”
“不放!我偏不放!”达什汗吊高了眼,似个孩子般耍赖道:“你既是我的人了,便样样都要听我的,由我摆布!我若不放手,饶是天塌下来也得由我牵着!”说着,便埋首在她脸上乱啃。
“是吗——”兰吟扬长声,乘其不备踹了他一脚,借机跳下了床。达什汗吃痛地抽了口冷气捂住腿肚,眼瞅着她得意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兰吟先是卸去了头上沉重的金冠珠宝,又绕着屋子打量了番,这才发觉他正闷声坐在床上盯着自己,便笑道:“怎么,真生气了?”
达什汗冷哼着步下床道:“你若不情愿,我便到别处去歇息了。”说罢,便向房门走去。手已触及门橼却仍不闻身后动静,他迟疑着回首望去,却见烛火下兰吟怔望着自己,颇有失落之意,忙过去急道:“哄你玩呢!纵是拿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会走的!”
兰吟甩开他的手,转过身赌气道:“酒后吐真言,适才之语便道出了你的心里话。自此你便有持无恐,诸事便可都拿妇德来挟制我,是不是?样样都要听你的,由你摆布,我是奴是婢还是你买来的牲口?”
“我何曾说过你是奴是婢来着,分明是你曲意误解来着!”达什汗觉得自己口气似有不善,喘了口气极力压低声道:“别说奴婢了,光瞅着今日迎亲的架势你便该明了我的心意,何苦又淘气呢?”
“我自是明白!”兰吟冷冷道:“如今我已是无亲无眷,孤苦无依之女,举国之尊又怎能娶个如此身世单薄之人?你做足了排场,无非是不想让自己颜面扫地罢了,又岂真是为了我?”
知说再多也会是错,达什汗泱泱地望着凤台上烛油滴落,心中叫苦不迭,良久方硬生生逼出句道:“你待如何?”
“我既嫁了你,你便是我一辈子的依靠。”兰吟微侧过脸道:“自此样样都要听我的,由我摆布!我若不愿意,便是天塌下来也需得替我撑住!”
达什汗听完便知她是在戏弄自己,抬眼果见那美目中的捉狭笑意,恨得卷起衣袖道:“行啊,看我怎么好好整治你!”
兰吟惊呼着闪身躲避,但三两下便被抓个正着,只得乖乖束手就擒道:“好了,好了!我再是不敢了,便饶了这回吧!”
见她软语娇怯,楚楚可怜的模样,达什汗更是咬牙切齿道:“你这小妖精,岂能如此轻易便放过你!”说话间已狠狠含住那半启的红唇,呷舌吻吮。
墙上人影纠缠,房内只听得喘息轻喃,地上的衣衫渐堆,更有那淫靡麝香之味弥散,意乱情迷间,兰吟只听得达什汗在耳垂处舔吸呢喃道:“纵是天塌地陷,绝不再放手,决不放手——”嘤咛了声后,她便酥软地陷入了软褥内,只感一波波情浪冲击得百骸俱暖,终不能自己,只得牢牢抱住上方坚硬滚烫的身体,任由其翻云覆雨。
烛烟袅袅,香鼎生灰,达什汗缓缓睁开眼,不自觉地伸手摸向身旁,余温尚存却已是人去床空。他起身撩帘望去,只见抹纤细的身影倚窗而立,朝光初染,美得似朵游浮轻优的霞云,走过去将依人紧紧搂在身前,在那布满吻痕的肩颈上继续留下自己的印记。一番纠缠后,他方残含□地沙哑问道:“穿得如此单薄,怎还站在窗口吹风?”
兰吟笑着指向院中道:“你看,是我第一个发现这小家伙的!”
仍被残雪所覆的青柏枝头,一只灰羽小鸟正四下叼啄觅食,而屋檐上的冰柱皆已化作潺水,滴滴答答垂直落下。一夜的鸳鸯交颈,缠绵悱恻,却原来不觉中丝丝暖意已悄然潜入这片静谧的世界,终等到了春回汗国之时——
37) 兰夫人
达什汗并非好渔色之人,自五年前大婚娶了杜尔伯特部的托娅公主为汗妃后,又陆续纳了三位侧室,其中克烈惕部大台吉苏合之女高云因在前年产下一子,被晋封为侧妃,而另两位夫人也皆都是出身高门,重臣之后。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优势,正如诺敏所言,如今的自己便只有承受之份了。
兰吟一路盘算,终在宫女的引导下来到汗妃的寝宫前,尚未及门便依稀见内红衣绿袄,珠光宝萃,乌压压扑向眼前,她不禁略有发怵,直在茜红的提醒下方挺直了背撩裙而入。
厅堂内顿时寂静下来,数十道目光大咧咧地将她自头至脚扫量了遍,兰吟则打起精神来到汗妃面前磕头请安。
托娅放下茶盏,仔细打量着脚下这名汗王新纳的侧室,乌发丛云,玉项皎白,赤红玛瑙坠子镶饰得耳垂更显细致精巧,只这微然一瞥便觉得心驰神往,更何况待抬首后看清那真颜,果然是眉目如画,气质脱俗。隐约听到几声清冷的抽气,可见被眼前之人美貌所撼的绝非少数,侧妃高云更是脸色青郁,目含嫉愤。
怎能不嫉妒不愤恨呢?想当年苏合台吉嫁女,十里红妆延绵入宫,陪嫁之丰厚令人瞠目结舌,面上虽风光无限却仍是按纳妾之例入宫,焉比得此女竟能令汗王破除陈规,亲自采礼迎娶。
兰吟跪在冰冷的雕花青石地板上,静听着四周衣裙悉簌,私语耳耳,直至汗妃唤自己起身方在茜红的搀扶下,继续向坐在汗妃左首处的艳妆女子磕头请安。还不及说话,便临头被泼了一脸的茶水,她咬牙闭了闭眼没吭声,上方已传来娇呼道:“是我失手了,妹妹可曾烫着了?”
水珠沿着发丝缓缓滴落在地,兰吟抬眼笑道:“幸而天气尚冷,不曾烫伤,只是可惜了这尚好的茶,我闻着极香却不知是何茶叶,竟比那碧螺春还香煞数分?”
高云不料她反有此问,踌躇间身后已有人答道:“好灵的鼻子,是茉莉片掺了玫瑰露调制的花茶,汗国之地不适产茶,宫中皆是用往年采集风干的各色花种制茶的。兰夫人初来扎到自是不明,待日子长了便知晓宫里各处的规矩和习俗了。妹妹,你说呢?”
兰吟举目望去,却见一容貌清矍的华服男子正倚着高妃所座的椅背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高云不悦地瞪了兄长一眼,方冷声道:“正是此话,国有国法,家有家法,容不得有人仰仗着自己几分姿色,便轻狂得目无法纪礼数了。我这人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若是让我抓住了半分错处,绝不会手下留情!”
兰吟低眉敛目,连声称是,接着又向另两位夫人磕头请安。那二人一名唤阿茹娜,看容形分明还是个孩子,另一名唤乌仁图娅,浓眉大眼,言语豁达。两人受拜后,便忙不迭扶她起身,阿茹娜更是摸着她细腻滑嫩的手不愿松开,小鹿般圆滚的眼不停地瞅量着她。
待拜礼完毕后,兰吟方在末首之位浅身坐下,茜红原想上前替她抹净脸上的水渍,却被自己阻止了。只听名掌事老嬷正向汗妃禀告春祭之事,而那高妃总会时不时插嘴纠正两句,惹得她身后的兄长频频皱眉,兰吟见此情形禁不住心中冷笑,适才脊后所生的寒气也渐渐褪去。
商议至半,便见达什汗带着巴根信步而入,众人忙都起身问安。达什汗颔首走到汗妃座旁的雕漆虎皮椅前,解着身上的风氅坐下问道:“怎么人都到齐全了?”
托娅将个锦缎靠背垫于他身后,方笑道:“适才兰妹妹正给姐妹们拜进门礼,一时不曾散去,倒是陛下,怎得在这个时辰有空闲过来?”
“几日未见苏日娜了,听巴根说她日间咳嗽得厉害,下了朝便过来瞅瞅。”达什汗四下扫了眼问道:“小丫头呢?”
“才吃了药喊乏,便让奶娘抱下去睡了。”托娅感激地看了眼巴根,又道:“这孩子自除夕那夜后便没再见过您,昨日还喊着要见父汗呢!”
“陛下!”高妃忽然出声道:“格根也有几日未见到父汗了,一直嚷着要让您带他去骑马呢!”
高妃尖锐的嗓音显得分外突兀,达什汗不由将视线移转望向她,随即招手道:“乌力罕也在啊,不是说你父亲想念的紧,直催促着你过了除夕便回部落去吗?”
那清矍男子绕过椅背,走上前笑道:“原是要走的,但适逢陛下新娶,总得喝上杯喜酒再回家吧!”
达什汗淡然一笑,这才看向兰吟那边问道:“脸上湿漉漉的,抹了水不成?”
在汗妃和高妃意味深长地目视下,兰吟起身颔首道:“陛下果然好眼色,妾身脸上正是抹了水。”
达什汗换了换身姿,舒服地倚着暖褥挑眉问道:“噢?哪来得水啊?”
“自然是被泼的。”兰吟瞥了眼高妃登时气岔扭曲的脸,即时又抿嘴笑道:“陛下问这水是哪来得?天下之水皆同一脉,溪流入河,河流入江,江又入海,水化为云,云又化雨,雨落入井,便成为了这宫中之人日日所饮之水。水之功效自然不言而喻,若辅以茉莉、玫瑰更有美颜润泽之效,妾身因不舍这份上苍厚待,方残留于此陋颜之上,果然是清水出芙蓉,竟能换来陛下垂青一视,定不能忘淑人赐水之情。”
一番对答令得众人皆都惊诧,达什汗环视着下方各人变幻迥异的神情,转而拍腿起身对托娅道:“既如此,我改日再来看苏日娜吧!”
托娅这才恍过神起身恭送,走到兰吟面前时却见汗王顿然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道:“好一句‘天下之水皆同一脉’,听似荒谬却又有理,你随我来解释个明白,否则定当责罚不怠!”于是撇下了满室的疑惑猜忌,这位新宠恹恹地随着汗王走了出去。
半晌托娅才望见搁在椅栏旁的风氅,这件黑羽青穗风氅乃是自己亲手所制,但衣不如新,这一针一线所凝集的心血终还是被遗忘了。
兰吟尾随着达什汗回到自己房中,刚踏进屋坎巴根和茜红便默契地掩门退了出去,不及回身已自后被紧拥入怀,耳边更有那软语哄劝道:“知你受委屈了,要骂要砸尽管由着性子来,只有一条不许与我怄气才好!”
“好,你先松手。”努力试图扳开覆在腰间的手,最后兰吟不得不颔首妥协,待禁锢一除,便闷声上了暖塌。达什汗走过去挨身坐下,轻轻地替她脱着绒靴,虽隔着缎袜仍觉得那玉足如冰在握,便敞开衣襟放入怀中捂暖。
兰吟本是满腹委屈,如今见他这般体贴也不好发作,只得一骨碌坐起身,红着眼道:“你早去哪儿了?此刻献殷勤又有何用?”
达什汗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腿上,笑道:“为何没用?脚暖了心岂不也暖了!”
“何时变得这般油嘴滑舌了!”兰吟啐道:“定是枕边的甜言蜜语听多了,顺带着也学了几句来哄骗人,我可不吃这套!”
“甜言蜜语倒不曾听多,倒是身上的伤痕又新添了两条。”达什汗意有所指,握足的手也不禁用了些力。兰吟顿时脸一红,蹬腿羞啧道:“你走,去找你那些妃子夫人说这些混话去!”
达什汗愈发笑得欢,抱着她倒身窝在被中长叹道:“高床暖褥,软玉温香,真希望日日都能这般惬意舒畅,没那么多烦心恼人之事啊!”
闻言兰吟翻过身来,见他目下发青,不禁探手轻抚道:“是国中有事吗?”
“倒也无甚大事。”达什汗望着她道:“只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尽快将呈递上来的文件批阅完成,便可多些时间来陪你。只是明明较以往已空闲了许多,却还是觉得琐事缠身,似今日这般,便晚了步让你受了委屈。”
兰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许久方哼道:“两句真一句假,说破了嘴皮子也无非是想为自己开脱而已。即便今日你端坐在场,也只会冷眼看着那杯茶水泼下去,又何必口是心非呢!”
“你又在胡思乱想,枉然揣测了!”达什汗拧着她俏挺的鼻尖,恨恨道:“枉我丢下堆公文眼巴巴地跑去看你,却换来个‘口是心非’的下场,果真是个这没心没肺的小妮子!”
兰吟拍下脸上的手,扬眼向他的下颚咬去道:“你才是黑了心肠的!明摆着是来看我出丑的,还愣想充好人。想是前朝之事太无趣,便想来搅乱后宫的一波春水,是不是?我却不是卖唱的戏子,没那闲情逸致为你演一出‘宫斗’,陛下若真想看竟可去挑衅别人,别在我这里拿事!”
躲开了攻击,达什汗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肃声道:“说好了,再是怎样闹也别伤脸,否则怎出去见人?你这女人一张嘴不光会说,更是会咬,上辈子真不知是何投胎的!”
兰吟挣扎了两下,前襟微敞露出片雪白的肌肤,胸脯更是起伏不迭,她龇着口莹洁细碎的贝齿喘气道:“那你说——你说是何投胎的?”
“狐狸精!”达什汗碧目转深,俯首舔着那润泽渗光的红唇呓语道:“你这小狐狸,小妖精,恨不得将你一口咽到肚里去,便再也不用耗神费力的记挂着了!”
兰吟手捂着他的胸口,媚眼如丝地问道:“我这狐狸精可能掐会算,适才可是让我猜中了你的心思?若有违心之言,便再也不理睬你了!”
达什汗呢喃了声,眼含狡黠道:“倒是真说中了一半,只是我特意跑来确非为了看你出丑,而是怕哪个没脑子的太过嚣张得罪了你,那日后岂不会被你往死里整治?所以我不是来搅乱一波春水,而是平熄风浪的。”
“原来如此啊!”兰吟颔首,转而将脸贴着他的颈项摩挲,达什汗早已按耐不住开始拉扯着两人之间的阻碍之物,就在将手探入那私秘之处时不禁顿然停下,抬眼诧异道:“你——那个了——”
“是啊,晨起来的。”兰吟坦然地合拢了衣裳,推开他道:“光天化日之下,也不适闺房之乐,为免惹人非议,陛下还是请回吧。免得哪个没脑子的借此机诋毁,祸患无穷啊!”
懊丧地捶着床沿,达什汗双目赤红地瞪着她道:“适才为何不早说,你存心撩拨的!”
兰吟眨着眼,无辜地摊开手道:“情不自禁,焉能怪我?你还是快前往他处寻乐,免得憋坏了身子。”
达什汗铁青着脸起身整理衣衫,兰吟则靠在床栏上咬着手指浅笑,因见他向门外走去忙又高声道:“对了,小狐狸适才卜了卦,说这几日陛下不宜接近女色,否则——小狐狸可不知要怄气到何时呢?”
硬生生地吐了口长气,达什汗转身抽搐着嘴角强笑道:“告诉小狐狸,我会一日日扳着手指等,届时连带着今日的一笔帐通宵清算!”
乌力罕跃步踏上石阶,因听得游廊那边的说话声,胸口莫名一紧,闪身躲入石壁后,待脚步远去方松了口气,不料转身正迎面对上远处双饱含笑意的眼,怔愣后忙敛色上前行礼致候。
兰吟放下手中的书本,颔首笑道:“听闻大人午后便要出宫回部落,现值此刻却仍有闲情逸致在此游园赏景,果然是好雅兴啊!”
乌力罕因瞅见搁在石桌上的书皮封面,不由脱口而出道:“《土扈律典》!夫人竟对此有所兴趣?”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兰吟示意请他坐下道:“初入宫廷多有不善尽美之处,故此想熟悉些法典吏律,也免得将来出了错而不自知反落人口舌。”
“夫人多虑了。”乌力罕犹豫了下,终是撩襟坐到对面的石凳上道:“似夫人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子,又值新婚燕尔,免不得多受些恩泽,纵有微辞也是在情理之中,待时日长了宫妃间自然会一团和气。”
“以色侍君,焉能长久?”兰吟抚着书面上的一处折角,叹道:“女子生得好颜色不如有份好家世,有份好家世不如有个好兄弟,纵是有一日君恩不再终究还有娘家可依傍,不是吗?”
“夫人慧智兰心,又岂能与平常女子相提并论。”望着眼前面露忧郁的女子,乌力罕抱拳道:“愚妹自幼丧母,无人管束,方养成了如今这般娇横刁蛮的脾气,前日得罪夫人之处乌力罕在此替她赔礼道歉,望夫人海涵谅解。”
“这话严重了,高妃娘娘乃大王子的生母,管教似我这等位低权轻之人自是应该,不过——”兰吟顿了下,摇头叹道:“大人是个实诚人也是个聪明人,只是不知高妃娘娘可了解您这份良苦用心啊!”
乌力罕明白所指何意,苦笑无语,猛然间脸色大骇地伸手拉住她拽向自己。兰吟措不及防下被磕了膝盖,痛得蹲下身子,却见团白影已窜到脚下,顿时面露惊喜摊开双臂。
“小心,是——”乌力罕随即噎语,讶异得看着眼前的情形。
“雪影!”兰吟一把将白影揽入怀抱,搔理着那身柔顺的毛发噘嘴道:“怎得现在才回来?我自进宫后便盼着见你啊!你这坏东西,别是跑去山里与母狼生小狼崽了吧?”
雪影呜咽了声,伸出血红的长舌舔着兰吟的脸颊,惹得她娇笑不已。
“想当初我因好奇还险些被雪影咬去手指,高云更是被吓得不轻,本以为这汗宫之中,除了汗王外无人可再触碰雪影,却原来兰夫人也能够如此亲近于它。”乌力罕奇道,又见兰吟双颊红晕,若染了胭脂般艳丽,心中一动道:“听说夫人的原居地在和硕特部落以北,不知是否是在接近伏尔加河上游的基辅公国附近?”
兰吟闻言略皱眉,转而问道:“大人是在试探我吗?”
“不敢。”乌力罕目光微闪,忙道:“只是一个平庸寻常的小小台吉怎能教养出似夫人这般的灵性女子,且您的言谈举止着实不似土生土长的汗国之人?”
“大人甚有猎奇之心哦!不过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我的身世如何,全不过是看在汗王的面上众人彼此心照不宣罢了。”兰吟哼了声干笑道:“只是大人心中的那个秘密却不知是否可表露于外呢?宫廷历来是个是非之地,流言猛于虎不是吗?”
乌力罕双手略颤,脸上涌起微愠之色,却见面前的女子亲昵地抱着雪影的脖子,一双洞悉人心的黑眸望着他镇定自若道:“其实雪影并不可怕,它亦如你我众生,表面上的嗜血凶残只不过是为了能够活下去而已。”
38) 问签卜
暮春四月,伏尔加草原已褪去一身银装,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祭祀之日,土扈贵族在汗王的率领下,一路浩浩荡荡地来到王寺祭天。土扈王寺座落于王都以南二十里,占地百顷,共有九座庙宇组成,结构严谨,正中央的黄庙更是四方周正,庙檐上翘,予飞动之美。因黄庙只对王族开放,兰吟虽来过王寺却未曾能入内,此次便仔细端详了一番。黄砖兰瓦,对色鲜明,四围皆是佛海壁画,高墙之上置有纯金□,两旁各有头金色祥鹿守护,柱木华表,上缀着五色彩帆,待正式跨入殿内,东西两侧供奉着弥勒佛、观世音菩萨等诸佛铜像,而正中央则端坐着一座巨大的金身麦德尔佛像。
殿中烟雾缭绕,烛香弥漫,渔木声声,诵文不绝,达什汗与众臣祭拜后便去听强巴法王论经,只留下一干女眷在此,兰吟见汗妃久跪在佛前不起,便上前随意摇了支签笺,借解签之名自后殿离开。
翠柏葱郁,清堂佛舍,在一处雕石碑文前流连许久,方沿着条石子甬道继续缓步而行,隐约听得处茅院内传来呼喝之声搅扰了这雅致之情,兰吟不禁寻声找去。院门微敞,侧目望去,赫然见两个喇叭正手持戒棍在鞭鞑刑囚,她惊讶地捂住了嘴,暗想这佛门之地竟还会有此等严酷之事?
“三百已到。”只见两个喇嘛停下手来,其中一人垂首道:“我佛慈悲,将军请起身沐浴更衣吧。”
受刑之人□的上身已是皮开肉绽,血迹斑斑,但听那人低哼了声沙哑道:“再来!还有一百!”
“不行啊,将军!”喇嘛当即道:“只因将军体悍,方经受得住这三百戒棍,若换作常人早已不省人事了。断不可再打了!”
“我还受得住!”那人咬牙恨声道:“若是不打,我便跑到法王哪里去告你俩的渎职之罪!戒律院的僧官素来执法如山,怎得还有下不了手的时候?”
因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兰吟正揣测着是哪位将军竟要在王寺中受罚,棍声再起,痛苦又隐忍的闷哼声听得她胸口发堵,便欲抽步离去。
“谁!”发觉了脚步声,那人突然扭头望过来暴喝,不及调整的棍棒打飞了他头上的栖鹰帽,一头色泽枯槁的白发顿时迎风扬起,衬托着那扈色残厉、血污浊染的脸,狰狞若鬼。兰吟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张口无语,只能望着门隙中特木尔的脸发怵。
“是我,诺敏。”身后有人稳住她的身形,对着门内道:“王让我来劝诫一句,错不在你,凡事量力而行。”
“知道了。”特木尔应道,院内又继续响起了棍打之声。诺敏冲着兰吟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示意她随自己离开。
待来到处僻静的丹舍前,兰吟才满脸疑惑地问道:“特木尔犯了何罪?为何不在宫中受刑,反要跑到这王寺里来?”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特木尔看似野蛮,其实是个大善人,想学菩萨普渡众生呗!”诺敏嬉皮笑脸道:“瞧他那幅凶神恶煞的模样,也不知会吓坏多少小鬼无常!”
兰吟知他存心推诿,便也不再逼问,只哼道:“不说也罢。这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终有一日我会知道其中的缘由。”
诺敏敛起笑意,正色道:“何必如此执着呢?有时候不知也是种幸,知了反倒徒增烦恼。”
“执着?”兰吟冷冷一笑道:“若论执着,这汗国之内恐怕济济有人吧。上至达什汗,下至依仁台,适才的特木尔,还有——你,谁人不执着?”
诺敏抿嘴不语,静置了会又笑道:“是刚抽得签吗?求福还是求子?若是求子,也不需问菩萨了,只消让陛下努力不就有了!”说罢,趁机夺了她手中的签笺详看。
“我还没看过呢!”兰吟红了脸,跺脚来抢。诺敏呵呵闪过身,待看完签文后顿时脸色大变,捏在手中的签笺当即一折两断。
兰吟气急败坏地捡起地上的半截签笺,另半截却又被踢飞入了灌丛中,待她看到上截签文写道‘开天辟地作良缘,吉日良辰万物全;’便知是支上吉签,更是火冒三丈地将签笺掷向诺敏怒道:“给你!自己抽不得祥签,便眼红作坏别人的,我倒要看看菩萨是如何左右你的好姻缘!”
诺敏也不说话,只冷着脸看着她败兴而去,良久方颤抖着将地上的残笺拣起紧攥于手,鲜血沿着笺缘缓缓滴落,沾染了路面的青苔,打落了那拔芽的嫩草,终只留得一片残红的寂静。
兰吟回到宫中,心火难平,瞧见两个行事不利索的宫女便冷言叱责了两句,却惹得她们当即便跪地求饶,更是悒郁烦躁。达什汗踏进房中便见她躺在春籘椅上恹恹不快,地上的两个宫女哭得泪目红肿,而茜红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不禁问道:“怎么了,是谁惹王妃生气了?”
那两个宫女见汗王亲自盘问,更是吓得浑身颤栗,兰吟则冷笑道:“陛下莫不是走错了地方,这里哪来得王妃?我左右不过是个夫人,任人践踏的妾室小星罢了!”
关于名份之论素来是两人之间极力避免提及的事,这一句话便将达什汗原本的好心情尽消打散,他转而向两个宫女厉声呵斥道:“无用的东西!来人啊,拖出去各打二十板子,赶出宫后永不录用!”
两个遭受无枉之灾的宫女当即吓得面无血色,倒是茜红见她们可怜想求情,却见兰吟侧转背过身去不搭理,只得无奈地看着侍卫将她们拖了出去。达什汗因见她银洋松花长裙似宽松了些,更显得腰身弱柳,浓眉紧蹙地走过去搭着她的背道:“怎得又比上月清瘦了些,可按时吃饭了?”
一旁的茜红嘴快道:“怎得不按时吃饭?只是格格吃不惯宫中的食物,每每沾了几筷便放下了。如此长久,岂能不消耗人!”
“这倒是了。”达什汗颔首,又转而对着兰吟道:“现开了春,我已命人在宫中辟地种菜,待不了些时日你便能吃上果蔬。现下让巴根再多拿些燕窝过来补身,每日定送来的牛乳也要喝完,这东西没羊奶的那股骚腥味,最是能强身健骨的。”见还是没有动静,便也沉不住气扳过她的身子,却见那芙蓉面上泪迹纵横,不觉诧然道:“真是生气了?究竟是谁得罪了你?”
兰吟便将诺敏毁坏签笺之事说了,越说越气,直恨得咬碎银牙,一席话毕却见达什汗笑意盈目,表情寻味,登时挑高了美目道:“怎么?你不生气?”
“生气!怎不生气!”达什汗手指绞着她发尾的柔丝道:“不过既然毁了便也算了,咱们的姻缘已成定局,还怕甚么毁签不灵吗?”
“你又护着他!”兰吟用力抽回发辫,冷声道:“我知诺敏王子位高权重,加之与你又是表亲,纵是多偏袒些也无可非议。可你对他的一再纵容,已到了毫无理由原则之境,别是其中有何龌龊之事,说出来让人恶心!”
“何谓谓龌龊之事!”达什汗面色转黑,提高了嗓门,一旁的茜红眼见情势不妙,忙捧着茶盏抖擞地捧上前对兰吟道:“格格,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兰吟不领情地推开手,茜红没拿稳当便摔了杯盏,溅了达什汗一身的茶水,唬得忙跪下替他擦拭。眼见达什汗的神情愈发不善,兰吟起身径自甩帘进了里屋,还不及挨床便被反剪住双臂动弹不得。
“你这蹄子,还敢给我摆脸色!”达什汗自背后咬住她的耳垂,轻声逼问道:“说!从哪里听得的流言秽语?”
“猜的。”兰吟努力撇开脸终摆脱不得那私缠,干脆放松了身子靠着他的胸口道:“诺敏王子所到之处,日羞入云,花惭谢地,似这般的绝色人物与我这等庸脂俗粉相较,陛下焉能不动心?”
“诺敏是好,但我却无此龙阳之癖,再者自有了你,纵是个天仙落在眼前我也不屑多看一眼。”达什汗的手一点点覆盖上她的腹部,暗哑着嗓子道:“昨夜来得太迟,茜红说你早躺下了,我只得在外面的炕上胡乱睡了宿。你说该如何补偿?”
“活该!”兰吟转过脸吐着舌道:“难怪听着嗓子怪,可是夜里着了凉?此处不留君,自有留君处,何必眼巴巴地干耗在这里呢!”
“我若是进了这屋再回转去别处,岂不要被你给活活磨死。当初真是看走了眼,竟不知咱们的兰格格原是个醋坛子!”感到怀中之人身形略僵,达什汗埋首于她项间呢喃道:“可偏偏我就好喝醋,越是酸心里便越痛快。怎么办?上了瘾再是戒不掉了!”
兰吟扬起首,粉靥若花,晶莹的眼定定地望着他,那碧目深处的柔情竟令得自己沉溺地都无法再呼吸。过了多久,两人同时轻咛了声交绕在一处,榴齿香泽,冰肌生暖,不知不觉中已齐身倒入床内,脑海中存留的最后丝清明迫使兰吟微撑开眼,虚软地道;“要迟了——宫里还有晚宴,王公——王公大臣们都等着你呢!”
“那就让他们等着去吧!”达什汗喘着粗气道,见她还欲开口,便以嘴封缄彻底消止了抗拒声。鸳鸯戏水的床顶不断摇晃,绢黄色的帐穗排排浮动,纤细的玉腕无力地垂挂在榻边,腕上盈绿的翡翠镯上下叮当作响,若道动听的音符在房中徐徐播散开。
铜锁落地,双门开启,月光挥洒在镌花的石板地上,倒映出孤寂离索的身影。点燃了房中的红蜡,跳跃的烛火下满室萧条的红色刺痛了墨玉般美丽的,龙凤床上的珠镶华冠,金绣红装,依旧灿烂如新,梳妆台上的白玉首饰盒光润温泽,信手打开盒盖,里面的珠玉宝石更是灿烂夺目,闪闪生辉。每一件首饰都式样文秀,雕琢精致,每一处都无不显示了自己的用心良苦,只因想将这世间最美好的礼物都送于她,只因她是自己今生唯一的新娘!
诺敏坐在铜镜前,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妆台上的每件东西,直至拣起搁在角落处的一柄签笺——‘开天辟地作良缘,吉日良辰万物全。千年古镜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
想当初在王寺求得此签时,自己险些当场砸了庙场,幸而解签的喇嘛告知签文所讲的是宋代王十朋与妻钱玉莲破镜重圆的典故,乃是支上吉签方才罢休,但终心有梗固,愤愤不平。而她却笑盈不语,无比温柔地望着自己,每当此刻自己便忍不住会捂住那双眼眸,因为那双眼睛太过绚丽纯洁,令自己犹生出太多的自卑和惭愧。
本以为一切都会圆满,自己将与她携手共渡今生;本以为自幼相依为命,自己与她已心意相通;本以为两人情比金坚,自己与她是天造地设的夫妻;可是一场风云突变后,伊人不在,只留下他枯坐新床,蜡炬成灰。
柔雅的笑声历历在耳,却已成了刺痛的讥讽;发间的清香依稀尤存,却已变成了噬心的毒;妙曼的身姿浮绕眼前,却已成了夺魂的箭——
矮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在踌躇许久后终还是踏进了房内,冰冷的手刚触及那清颜,便被狠狠地攥住。“主人——”孟恩痛得面无血色,屈膝跪倒在地。
诺敏缓缓睁开眼,冰冷地望着脚下的少年,直到他额头冷汗淋漓,蜷曲成团方松开手呵斥道:“滚!不准再进这间房!”
孟恩红着眼,颤巍巍地抱住他的腿道:“主人若是心里难受,只管发泄在孟恩身上!孟恩绝不会怨您,只求主人不要不理睬我!您已经许久没有找——找孟恩了!”
诺敏捏起他的下颚,勾起嘴角冷笑道:“贱人!你才几岁便这般熬不住寂寞,若是再大些岂不是要偷着出去吃外食了!”
“不——”孟恩含着泪摇头道:“孟恩只喜欢主人,心里只有主人一个,绝不会做出背叛主人的事!若是有半分虚言,必遭天谴!”说着便开始解下身上的盘扣。
诺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逐渐将裸身暴露在眼前,又淫靡地趴跪下来,便将手搭在那瘦弱光洁的背脊上来回画着圈。“主人——”孟恩回首唤道,双目中竟是渴求之色。
夜风猛地吹敞开房门,襟帘飘动,烛火尽熄,诺敏手一颤,迅速地攥住了床上扬起的白色束团。在黑暗中静息了许久,只听他叹了口气道:“回去吧,过两日我来找你!”孟恩蠕动了下嘴唇,僵持了会方抱起衣物走出了房间。
风干的花束毫无生息的躺在手中,女子的笑靥却仍是如此鲜明,在那片荡曳的草海中,自己亦如往昔般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她,得到的战利品便是这洁白的花束。当时的笑语仍镌刻在心——“诺敏,诺敏!你便是这束桔梗花,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纯洁善良的!”
可原来一切都是谎言——
身体沿着床栏滑落在地,桔梗花瓣纷扬洒落,泪水自眼角涌溢出来,内心的痛灼化作了困兽般的低嚎:“决不能原谅!即便是死了,即便逃到黄泉之下也要把你追回来!不能原谅!决不能让你如此轻易逃脱!决不能!”
39) 暗潮涌
时至了五月初,这日茜红正坐在矮凳上做针线,因听得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便回头对正在临画的兰吟道:“定是阿茹娜夫人来了。”话音刚落,果见阿茹娜脸颊红润,兴匆匆地甩了竹帘走进来。
兰吟放下手中的狼豪,笑道:“心急火燎的,有人在后面追你不成?”
阿茹娜抹着额头的细汗,兴高采烈道:“兰姐姐,今日我得了样好东西,特意拿来送你!”说着,便在怀中摸索起来。
见她递过个小巧细致的玻璃瓶子,兰吟接过手晃了晃了瓶中橙黄的液体,又拔了瓶盖放在鼻下,转而道:“香水?哪得的?”
阿茹娜顿时垮下脸,失望道:“是舅舅进宫来时捎给我的,亏我还想考一考姐姐,却原来你早知道啊!”
“小时候曾得过一瓶。”兰吟塞回瓶盖还于她道:“只是用了后便全身起疹子,可惜了你的好意,留着自己使吧!”
“这样啊!”阿茹娜噘嘴接下玻璃瓶,泱泱道:“这些日子在姐姐这里好吃的、好用的拿了不少,原还想总算可以还份礼了,却是不能用的。那还让我如何再开口啊!”
兰吟闻言抿嘴笑道:“原来是又看中了我房里的东西啊!说吧,是那瓖梵玉鼎还是挂在墙上的孔雀毛版画?”
“这两件太昂贵了,我可不敢要。”阿茹娜拿起搁在桌案上的乳钵左右端量,又道:“昨日我舅舅进宫赴宴,我被唤去坐陪,因见陛下腰上悬挂着的鱼莲香囊好玩,便兴起想摸两下。哪知陛下竟然当即拉下脸来拍开我的手,弄得我舅舅都觉得颜面无光,事后还训斥了我一番。我想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便是要上十个百个都有,后来从巴根那里才知道原来是姐姐的手艺,难怪陛下似揣了宝似的。”
听她言语颇为不平,兰吟奇道:“莫非你今日是向我来诉苦撒气的不成?”
“才不呢!”阿茹娜放下乳钵,绕过书桌拽着兰吟的胳膊撒娇道:“我是来央求姐姐也给我做个香囊的。既给陛下做了个鱼,那便给我做只老虎,反正要比陛下的更大更神气!”
那边的茜红噗哧笑出声道:“阿茹娜夫人果真还是个孩子!”兰吟也不住颔首,随手在她额前抹上了点朱砂道:“傻丫头,你可知端午节又称何节?”
眉间的朱红更给阿茹娜添显了份稚气,她摇头不知,兰吟便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所以这端午节又称女儿节。”
阿茹娜听得越发迷糊,歪着脸道:“那有如何?这与做香囊有关系吗?”
见她淳质娇憨的模样,兰吟不禁尤生怜惜之情,抚着她的发鬓道:“不提也罢,若要个虎头的未免太不相衬,不如做个倭角梅花样的,加上五色串珠缨络,既秀丽又别致。你看可好?”
阿茹娜高兴地直拍手,嚷嚷着满屋子找裁制的料子。茜红见状走过去对兰吟咋舌道:“这位竟不知香囊是传情之物,未免也太孤陋寡闻了吧!”
“她才多大,哪懂得这些!”兰吟轻声道:“十二岁父母双亡,而后便被舅舅送进宫来,又是个天真浪漫的脾性,岂会知男女之事。若不是因娘家族人在汗国中还有些声望,莫说是宫里这些欺软怕硬的势利眼,便是达什汗又岂会正经朝她一眼。”
茜红也叹息了声,转而道:“想来这宫中也只有格格是真心相待,与之交好的了。”
兰吟瞟了她一眼,冷笑道:“我较她更处在不堪之境,难免会有惺惺相惜之意,再者那边不是一直在提防监视着咱们吗?我偏就要来个结党营私,看会有何反应?”
两人悄声说着话,这边阿茹娜已从簸箩里挑出块柔红的缎料过来道:“兰姐姐,便是这块了。你可千万要用心做,定要比陛下那个的好才可!”说完,自己也禁不住笑起来。
门外冷不丁地传来声咳嗽,随后便见达什汗走进来,一脸笑意地问道:“什么要比我的好啊?”阿茹娜僵直了身子,就近挪步到了茜红的身后,兰吟则迎上前笑道:“用过膳没?我这里刚热好了粽子,有裹肉和栗子,还有枣馅的。”
“有粽子,自己包的?”达什汗眼前一亮,颔首道:“当初还是在京城时吃过次,你倒是真有心来过这端午的,话说回来毕竟在中原这可是个大节庆,到了土扈却只不过是应个景的日子罢了。”
“奴婢这就给陛下去热粽子。”茜红听达什汗似有兴趣便应声走了出去,阿茹娜少了个依仗,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达什汗这才朝向她道:“听你舅舅说这几日病了,央求着我得空去瞧瞧你,现下看来能说能笑,并无大碍吗?”
阿茹娜哆嗦了下,低着头道:“只是前几日有些咳嗽,服了两贴药便好了,想是舅舅小题大做罢了。”
达什汗冷笑了声道:“你舅舅是倚老卖老,我顾及他的颜面且不作论,你倒是年轻,说话做事要拿捏得当,别将宫里那些兴风作浪的手段尽学上了身。”
闻言阿茹娜的脸色顿然惨白,兰吟见状便取了个新制的红榴团子香囊替她系予腰间,随即笑道:“这个你先拿去,待改日再给你换那个梅花的。”
阿茹娜这方缓了缓神色,借机道谢离去。达什汗因见她走远,转而问道:“奇了,你与她倒是投缘?依你的性情,这般言拙迟钝之人原本是极看不上眼的啊!”
兰吟正在整理针线,听他之言随手拣起个线包掷了过去,嘴中骂道:“瞧她适才那可怜相,才是个没长全的孩子,当初亏你下得了手!”
达什汗闪开脸,随即笑道:“是她舅舅硬塞给我的,难不成上了花轿的新娘还给人退回去?其实我也是做了件善事,你想想她若不进宫,还指不定在哪处寄人篱下,受苦受难呢!”
话不中听却道尽了实情,兰吟也无言反驳,沉凝了会又道:“不知为何这些年来越发没了长进,尤其是在其其格姐姐的事后,遇见些人看到些事往往免不了陡生酸涩。”
“这倒罢了,终还算幸运,有些苦到了极致,便是舌胆心肺都麻木了。”达什汗眼中一黯不由脱口,随即变了变脸色指着端盘而入的茜红笑道:“可是等来了,闻着这粽香更觉得饿了!”
兰吟只道他思及亡母有感而发,便也转而附和道:“若能将这一碟六个都吃完了,便是赏了我个大情面。”说罢,便挑了个亲自剥去粽叶挟到他嘴边。
因见这对角糯粽包得小巧玲珑,一口便咬下近半,达什汗边嚼边笑道:“莫说六个,便是六十个也不在话下。”兰吟将手中剩余的半只塞进他嘴中,坐下啧道:“罗嗦!在这宫里要找斤糯米竟比寻块金子还难!光这六个已是便宜你了,别人分到嘴里的可是个零头!”
“原来是拿这去做人情了!”达什汗颔首问道:“都送哪些人了?”
“大妃自然是少不了的,阿茹娜、乌仁图娅,两位小殿下,巴根。”兰吟扳指算道:“便是诺敏那儿也送去了一对尝鲜。”
“哦?”达什汗应声,颇感兴趣地问道:“连巴根和诺敏都想到了,怎得独漏了高妃那里?”
“你也太小瞧人了。”兰吟妙目圆转,淘气地对他吐舌道:“我特意预备了份独送给她呢!”
“独送给她?”达什汗略顿,修长的手指沿着光洁的瓷碗边缘轻轻打了两转,方停手道:“游戏过罢,适可而止。”
兰吟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丢,冷笑道:“知道了,再是胡闹也不敢伤了你的心肝宝贝。”
“谁是我心尖上的人,自己心里明白。”达什汗斜瞅着她的娇颜道:“只可惜了适才那香囊,这榴开百子的好事怎能凭白就送了旁人呢?”
兰吟啐了声,撇开脸望向窗外,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忧色。窗外稚绿绕丹墙,流霞包染的红花开得如火如荼,丹葩结秀,花实并丽,这般的绚烂美景是否真得能属于自己呢?
这端午的粽子终究还是引来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原是因为格根小王子贪食不够,见在一处玩耍的姐姐苏日娜手里还攥着只,便乘看管的奶娘、嬷嬷们不留神抢来塞入嘴中,不想被噎住了喉咙,登时面色发青,两眼翻白。众人乱作一团,敲背、捶胸口、灌水却终不济事,幸而被路过的特木尔看见,倒拎起小王子的双腿颠了两下,终将卡在喉间的枣核给吐了出来。
险些痛失爱子的高云将矛头对准了兰吟,先是到达什汗跟前哭诉告状,见无甚结果便欲跑到兰吟处寻事,但又被巴根给阻拦了,于是干脆站在宫门外胡言乱语了一通,过往之人听了皆止不住掩嘴偷笑,饶是折腾了半晌她方才负气离去。
夜间兰吟翻转难眠,待听得达什汗微鼾响起,便披衣起身下了地。因见月色清寒,光影皎皎,不觉间来到房外,待看到茜红支脸坐在廊沿下,悄声走过去笑道:“丫头,何时也懂得长空月下,慕雅思情了?”
茜红猝不及防地回头,双眼微红,犹带泪痕,兰吟不禁诧异地挨着她坐下问道:“好好地哭甚?莫非是想家了不成?”
“没——”茜红闷哼着摇头,用手狠狠抹了把眼角。借着月光待看清了她手背上两道抓痕,兰吟了会道:“可是受人欺负了?”
“奴婢左右不过是个下人,受些闲气也无可厚非。”茜红哑着嗓子道:“可格格是什么人?先不说在京城里时是何等的尊贵体面,便是受赵大人庇护的些日子里也不曾受过半分委屈,可偏偏千里迢迢来到这土扈后,却一日不得安闲。奴婢心里是替格格难受罢了!”
知她耿怀日间之事,兰吟揽住她浅笑道:“傻丫头,那人是个不得教养,泼辣无赖的货色,理她作甚?若真与这种人较起劲来,数月来我还岂得清净?”
“格格难道没听到她骂的那些话吗?”茜红抽吸着鼻子道:“您好好一个千金之躯竟被说得如此不堪入目,您还如何能忍得?陛下为何不追究?”
“追究什么?”兰吟抚摸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青丝,摇首道:“况且她也说得不差,我的确是弃夫再嫁,达什汗纵是咎罚也哪抵挡住这悠悠众口,倒索性不去理会,过些时日自然便平息了。”
茜红听着又觉得有理,却仍疑惑道:“不知是谁将这消息传给那位的,也饶是只有她敢来这般洒泼,若换作他人即便是知道也断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宣扬。”
“正是这话。”兰吟冷笑道:“自京城到伊犁再至土扈,达什汗身旁多是眼线,知道咱们的来历也并不稀奇。可敢傍着宫门,指桑骂槐的人却也只有她了!”说罢,拿鞋尖顶着台阶不断捅动。
许是听出了主子言语中的不平之意,茜红睁大眼问道:“咱们便纵容她如此猖狂寻衅下去不成?”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兰吟敲着她的脑门道:“丫头,咱们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茜红怔愣了下,喏喏道:“格格变了,若在从前决计不会如此隐忍。”
“是变了。”兰吟只感夜风轻撩,暗香浮动,不禁讼咏道:“红粉当垆弱柳垂,金花腊酒解酴醿。笙歌日暮能留客,醉杀长安轻薄儿。”又见茜红一脸困色的望着自己,转而笑道:“既都睡不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我额娘可是个说故事的高手,我自小听着倒也学来了三分。”
茜红颔首称好,兰吟清了清嗓子道:“离咱们大清及其遥远的地方,在片大海深处的海王宫殿里,住着海王和他美丽的女儿。这些公主迥异于常人的地方是她们都没有腿,身体的下部是一条鱼尾——”
茜红听着先是稀奇,待随着兰吟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人鱼公主与王子相遇、相错的经历,经不住渐渐流下眼泪,直至天色微亮,故事已近结局,她不禁紧张地催问道:“那最后呢?人鱼公主可杀了王子?”
“公主望着沉睡中的王子,终还是将刀子扔进了大海。当旭日升起之时,她的身体溶化成了泡沫,永远消失在王子的面前。”兰吟叹息着,见她黯然神伤的模样便问道:“如若是你,将如何处置?”
“若是真心喜爱之人,自然是不忍伤之。”茜红脱口而出道,因见兰吟眼中凌光闪动,不禁问道:“格格呢?如若是您,又将如何?”
兰吟缓缓站起身,东边的天际新日已升,西边的残月却仍还挂于树梢,她面对着朝霞舒展筋骨,嘴角扬起抹雀然的笑意。当初额娘讲述完这个故事时,也是如此询问自己,仍记得当时懵懂年幼的她帜高气昂的回答道——兰儿才不会那么傻呢!兰儿既要活着,也要得到王子!
时至今日,答案依旧如此。鱼与熊掌皆要兼得,既有幸已寻到了今生相托之人,便不能因而委曲求全永久位卑人下,终有一日要能与他比肩而立,共享这日月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