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0-30

苏素: 厨娘囧事 1 - 15

简介:
厨盲林无鸟胸无大志,虽出生于厨师世家,却因为四肢不勤而懒于修习厨艺,她唯一拿手的就是下泡面。机缘巧合之下,因为烹饪方便面高压锅爆炸被炸去了一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国家——金碧王朝。在那里,林无鸟摇身一变,成了前御厨总管林御厨的推荐厨师,没有半点厨艺的林无鸟只能硬着头皮去参加御厨的选拔,凭着五包方便面和一管美宝莲的唇膏,顺利入选。 进宫之后,美男与美食当前,林无鸟爱情事业双丰收,不仅丰收了闷骚总厨的爱情,也获得了殿前御厨的称号,却因为和御厨总管苗满席的暧昧被卷入了一场宫廷内变,一边是美男一边是美妙前程,她到底要把握哪一个?


PART 1 穿越鸟

    哇!红廊绿瓦,哇!酒池肉林,谁家这么牛,咸鱼咸肉当作装饰品挂满整个院子,整个屋子可以俗得这么厉害,红绿配成一团。

    林无鸟木然地仰视!

    “女儿哎……”随着一声凄厉的“女儿哎”,从院落的尽头,滚来一个肥婆,她脸上的粉有城墙厚,腰圆肚肥,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会抖起身上一层又一层的肉浪,最为神奇的是,她的鬓角还插着一朵红灿灿的石榴花。

    真是美绝人寰。

    “女儿哎,你醒啦!”她喘着气就要扑过来。

    “哎,你在叫我?”林无鸟的神志还处于混沌状态。

    “无鸟,你犯什么傻哦,难道你睡傻了?”肥婆绞着手帕,很纠结地娇嗔。

    林无鸟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密密一层冷汗,我的娘哎,这下看清楚了,肥婆居然还穿了一身对襟的大花长袍,真是够古韵的。

    “无鸟,你不逃避了?”她问。

    “哎?”

    “你看,你连素材都准备好了。”她惊喜,指指林无鸟手里的环保袋。

    “哎?”

    “我的好女儿,你终于愿意为娘出头,参加林家的厨师争霸赛了啊!”她嚎啕大哭。

    “哎……”

    谁来告诉她,这究竟是一个怎么样混乱的局面哦。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谁。

    林家有两宝:林有鸟和林无鸟。

    这么油菜的名字拜林爸爸所赐,据说生林有鸟的时候,他正在烹饪一道百鸟朝凤的菜,油光一闪,美食谱就,一举拿下最杰出厨师奖。

    对于一个以鸟字号成才出名的厨师,没有什么比素材更让他心安的了。

    所以,为了纪念一个伟大的时刻,他将自己的头生子非常慎重地取名为林有鸟。

    到了林无鸟出生的时候,恰巧禽流感横行,为了买只做素材的童子鸡,林爸爸走了足足一天路程,遍寻无果,一怒之下,给二女起名林无鸟。

    无鸟无鸟,真是个衰败的名字。

    这个衰名,伴随着她一直成长到成年。

    并且一直衰到现在。

    “妈哦,我穿越了。”她后知后觉,两个时辰以后,她才反应过来。

    “女儿哎,穿越?不不不,你穿什么都好看!你看这绿的,这厚的,该又是哪里的稀奇货吧?”肥婆看她,简直满意得不得了,拉着她穿的军大衣,啧啧地称赞。

    “……”事实上,她从超市出来,刚回到家打开高压锅,准备煮点沸水下方便面,她手里提着的康X夫方便面和美X莲唇膏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放下。她准备吃完小面,睡个小觉之后,裹着军大衣继续奋发打游戏,结果给高压锅这么一爆炸,居然神奇无比地穿越了。

    三无产品真是害死人!

    “妈哟,穿了,穿了!”她双手高举过头,惊悚万分地满屋子窜。

    啪,一记如来肥掌成功地将她澎湃的情绪镇定了下来:“女儿哎,你得镇定,乱了自己的阵脚,进不了前三,就做不了御厨了。”

    “御厨?!”她深深地惊悚了。

    顺带在心里流下了海带泪,开什么玩笑,会做菜的是林爸爸和林有鸟大人,她无鸟,只会下包方便面,老天怎么这么斜视,专门劈菜鸟呢。

    这不公平,绝对不公平。

    “你忘记了,明天就是林家的厨王争霸赛,听说主持的是御厨房的第一厨,绝对公正公平,鸟儿,妈就靠你了。”

    “我尽力吧。”她悲哀地看澎湃无比的肥婆,第一次有强烈的撞墙的冲动。


    这里是金碧王朝,林家是御厨第一家,皇帝老儿的厨房里,十个厨师,有九个都是从林家输出的。

    真所谓:宫廷御厨房,林家的大厨房……

    因为被委以这样的重任,所以林家更是兢兢业业,每一届御厨的选送都是非常严格的。

    林家的子弟,满15周岁的,都要参加林家的厨王争霸赛,只有取得前三,才能获得参加御厨选拔的机会。

    林无鸟恰巧就是今年的选拔人选之一。

    说起这里的林无鸟,就比较让人唏嘘了,她是林家当家的第20个小妾唐心所生的小幺女,据说,年纪小小,就能烧一手的好菜了。

    二十姨娘不受宠,她便每日疯狂地修习厨艺,以期许有一天自己能参加厨王争霸赛,出人头地,为自己的母亲争得一席之地。

    “我最擅长做什么?”林无鸟愁眉苦脸,指着自己,看向目光灼灼的二十姨娘,她将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幺女身上。

    “鸟儿,你不是什么都会么?只要你看过的菜色,你一般都做得来。”

    没说的,这是一个天才,林无鸟深深地挫败了。

    “鸟儿,娘就靠你了。”她柔弱兮兮地继续绞手帕,巨灵掌下,那截小小的、粉粉的小手帕被她揉得如同粉屑一样,片片飞落。

    “我尽力吧……”林无鸟的嘴巴抽了抽。

    “无鸟,母亲太欣慰了。”她一把拉过林无鸟,将她摁进自己的胸脯里,一个劲地拍动。

    “咳咳咳,会死人的……”她的胸脯太过于宏伟,真的会窒息死人啊。

    “鸟儿,不用太担心,明日的比赛题目,娘亲已经搞到了手。”她突然推开林无鸟,眯起眼睛,眼神犀利无比。

    “哎?”

    “明日的比赛题目就是……”她咬着牙,仰视四十五度角,以一种无比神秘蛊惑的神情,向林无鸟逼视过来。


    比赛题目就是:素手染羹汤。

    这是林家当家的想了N个晚上才想出来的题目,为了体现它的人文气质,他甚至请了当今的第一才子,写就了比赛牌匾。

    做菜容易,但是做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汤水,却是万万之难,浓烈了,会抢掉其他菜色的调和感,做淡了,却又如白开水一样无趣,所以说,这一场比赛,并不是特别轻松的。

    “比赛为一炷香的时间。凡我林家子弟,都可以参加,所做的汤羹必须是色香味俱全,注意,要突出一个‘染字’。”

    林无鸟穿着一身男子长袍站在了比赛场地的最后一个位。

    她本来就是多余的选手,谁都不会将视线多停留在她身上一丝,她桌上的素材,也比别人少很多,只有一截青蒜,和调味剂若干。

    素手染羹汤。

    林无鸟差点哭出来,汤她当然也会做,不过只会做一种,那就是神仙汤,放点酱油,放点味精,一切OK。

    不过这里是架空古代,当然不能用一碗酱油汤去比赛,而这个时代的调味剂更是少得可怜。

    主事拿出一支香,高高地点起,随着香火的燃起,每张桌子之后的参赛者,都紧张了起来。

    除了林无鸟。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那位,慌手慌脚地正在用开水炖茼蒿,水开始渐渐地泛起绿来。

    他擦擦汗,接下去又开始剥别的素材。

    前面的那一位,正在用胡萝卜拼命地轧汁,橘红色的汁水顺着碗儿,倒是有一半流到他的袖笼上。

    “你怎么一直东张西看?”他不满地回头,看见林无鸟探着头,左顾右盼,相较于他的狼狈,她显得十分地悠闲。

    好像胸有成竹一般。

    “我在想,到底要做什么汤!”她很诚实地回答。

    那个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她,他们都是提前好几个月,甚至一年多来准备这场考试的,还没有看到哪一个休闲舒适到这种程度。

    居然在比赛当场思考做什么。

    “那你得快一点了,因为香已经燃了一半了。”他好心地提醒她,打算就此不再和她对话。

    林无鸟抬头一看,那香竟然已经燃了四分之三。

    “呦西,开始!”她搓手,开始剥青蒜,一边剥一边哼着小曲,她算是想通了,本着奥林匹克精神,她决定重在参与。

    既然是素手染羹汤。

    那么她决定清煮一包方便面的鸡精调味剂。

    至于染剂……山人自有妙计。

    “老爷,我家二子,已经准备了一年有余了!”

    “哎,宝宝也已经准备了三年了!”

    围着林家当家的是林家的大小姨太太,个个虎背熊腰,穿得姹紫嫣红,一水的小手帕,都在胖胖的手里扭啊扭。

    “给我都闭嘴!”林大当家的一吼,那些姨太太都委屈地用手帕堵住了嘴。

    怎么都是一个德行?

    林无鸟抬头看,看见那一排的肉球,她慢慢地撕开一小袋调味剂,兑着煮开的水放了下去。

    已经陆续有参赛的选手将碗里的汤呈上去,有红有绿,有紫有青。

    一碗一碗,堆在了林当家的和第一厨的面前。

    “拼了!”林无鸟对着眼前的碗,双臂一张,深呼吸一口气,从兜兜里掏出了那只美宝X的莹润口红,食指一掐,就搅进了碗里。

    搅啊搅啊,满碗的水,浮现出油光和亮彩,那碗水红得相当漂亮,就像带着春日的明媚,夏日的清凉,秋日的果香,冬日的烈阳……

    “那个,你,把碗儿捧上来!”她来不及自我陶醉,就听见台子上面第一厨的声音高高地扬来。

    他竟然透过前面林立的选手,看到了她那一碗红得诡异的汤水。

    林鸟儿深呼吸一口,端着那碗红彤彤的汤羹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走了过去,那碗汤羹在阳光下红得发光。

    “哎,小家伙,这是什么?”第一厨眯起来了眼,接过她手里的汤,摇了摇,靓丽的红色,随着晃动,折射出光亮之彩。

    “烈焰红唇!神州第一汤!”她大言不惭。

    “哦?”林大当家的也来了兴趣,和第一厨对视了一眼,一人小抿了一口,那一小口入嘴以后,两人当即完全愣住。

    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林无鸟有些忐忑,这作料包是香菇鸡肉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这两位的嘴。不过就作料本身而言,这种口味完全是她的大爱,最起码,她每次喝完都会意犹未尽。

    “苗大人,味道如何?”林大当家的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那位第一厨,用难以置信的神情,低头又抿了一口,红扑扑的颜料在他的唇上染上了一层亮丽的唇彩。

    林无鸟背过脸去,悄悄地呕吐。

    干呕数次,好不容易镇定了情绪,又扮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过脸来,波澜不惊地看前面的两位。

    “如何?”林大当家又追问了一句。



PART2 御厨资格选

    比试的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意料之中,林无鸟独占鳌头。

    “鸟儿,宝贝儿,娘亲爱死你了。”糖心胖美人又伸出双臂,雄伟的胸围随着她的动作抖了又抖。

    这次林无鸟学乖了。扭过头去,躲去了她体积庞大的一扑。

    “你得装扮装扮,否则御厨资格选的时候,会被人家看低了去。”这话其实是林大当家的原话,她就像个尽忠职守的复读机一样,一字不落地都背了下来。

    “哦。”

    对于买衣服,林无鸟丝毫燃烧不起一厘厘的热情,因为她在现代是个不折不扣的宅女。

    所谓宅女,宅而慵懒,太周正的衣服会影响到宅女的气质,所以宅女们向来对穿着是没有任何考究的。

    “今天二姨娘来了,说要让菲菲姐姐陪你一起去买衣服。”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团肉球从门檐里挤了进来,那团肉球穿着明媚的珠粉色,绞着手帕,从喉管里低低地顺了个音:“二十姨娘,我接妹妹去买衣。”

    林无鸟被她的娇羞给视觉强暴了一把。

    等到一起上车,又被她的婀娜姿态给震撼了一把,那辆马车,本来有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菲菲小姐上马车前一个撑手,马给压得禁不住扬蹄嘶鸣,那木头制的车,随着菲菲小姐的胖手一摁,朝着一头翘了起来。

    “二姐,你太……有风韵了,太有张力了。”林无鸟坐在车上,惊魂未定地拉着车窗,看菲菲踩在马车的另外一头。

    “鸟儿妹妹,人家好怕。”她带着颤音,缩回壮硕的大腿,又轻轻的一脚踏下,刹那间,马车整个都向她倾倒了,四周的仆人都傻了眼,马儿嘶鸣了一声,甩开了菲菲,一路狂奔出去。

    “啊?这算什么?生死时速吗?”无鸟开始在车里疯狂地翻滚,寻找一个立足点。

    马儿冲过小道,直往大街上奔去,满街的小贩和游走的行人,看见这两匹疯马袭来,都大叫起来:“闪啊,相爷家今天放了两只马出来啊……”

    居然还有一位仁兄很惊诧地问:“今天居然是两匹马,相爷太宽厚了,我记得大前天是头猛豹,昨天是两只猛牛,万幸今日只是两匹马!”

    万幸?!

    这也太非凡了。

    林无鸟在车子里面艰难地爬行,顺着车帘向外看,路上的行人早就自发地让开一小道,动作灵敏得跟训练过一样。

    烈马一路“得得得”地跑,跑过巷头拐弯的地方,林无鸟的心一下子惊得跳了起来。

    巷口的地方站着一对粉嫩嫩、红扑扑的黄毛小儿,正咧着嘴蹲在那里打陀螺呢。

    “要命了!”林无鸟咬咬牙,估算着方位,眼见着离两小儿越来越近,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办法。

    她再次咬咬牙,躺在车栏上,将自己的裤带紧了紧,闭眼向前一跃,抱着个孩子打了个滚。

    至于另外一个,她实在无能为力了。许久之后,她仍然紧紧地闭眼,怀里护着那个孩童,动也不敢动。

    “好了,没有事了!”声音稍显冷峻。

    哎?她拎着怀里的孩子睁眼,看见路的那一边,同样有个男子,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另外一个孩子。

    “回家去吧,莫要再在路上乱跑。”那个男子高高瘦瘦,一转脸,林无鸟的口水立刻咻的一下,吸了一口。

    他长得实在太干净了。

    这并不是说他着装整洁,而是他整个人,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纯粹,清澈。他的眼睛甚至还保留有婴儿的盈蓝眼底。

    “那个……”林无鸟放下怀里的孩子,朝他示好地笑一笑,正准备搭讪。

    “像你这样草菅人命,放任坐骑在大街上跑的,简直是十恶不赦,不过看你拼死救孩童的分上,我也不会再对你多加指责。”

    他一开口,就是冷冽的暴风雪,俊俏的脸上布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看见林无鸟一脸无辜的样子,冷哼一声,甩着袖子,扭头就走。

    就那姿势走得,那是相当的有味道。

    林无鸟的心,呼啦一下,跌到肚子最底层。

    晚间回到家的时候,不但马车丢了,菲菲大小姐因公受伤了,就连她自己,也没有买来一件像样的衣服。

    倒是从喋喋不休的糖心那里,林无鸟终于弄明白那放牛放豹放恶犬的李相爷,居然还是林大当家的死党。

    “他就好那口,自己养了宠物,总喜欢放出来与民共享。”二十姨娘捧腮感慨,“真是个好官哪!”

    “……”林无鸟彻底没有了语言。

    原来这是与民共享啊,真是个和谐睦民的好公仆。


    御厨资格选那天,林无鸟还是穿了一身男装去PK。

    所幸林大当家对她的服饰并没有不满,本来嘛,这个靠技术吃饭的人,是不拘于外表的。

    选拔御厨的一共有两人。

    一名是和谐睦民的李相爷,本着一切为了吾皇的态度,他当仁不让地占了个裁判的名额,另外一个,就是当朝御厨的头儿,第一厨的孙儿,苗满席。

    林无鸟是林家选送的三名之一,自然站在了头排。

    裁判和选手之间隔了层布幔,林无鸟垫起脚,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大家不要紧张,今日所比试的,不外乎是基本功,只要将平日里所学的展示出来,不必多想别的事情。”布帘之后,传来清雅的声音,虽然冷冽,却异常磁性。

    林无鸟心如猫抓,蹲下去从下面往布帘之内看去,除了及地的淡蓝色长袍和包着银边的黑色布靴,她一无所获。

    “李相,是否可以开始?”

    “唔,开始吧。”李相爷碰碰杯盏,嘴巴咂巴了一下:“如果把我家大猫带着,这会儿还有暖脚的。”

    苗满席稍稍偏过头,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冷得可以结冰:“我看相爷还是关起门来,欣赏你的大猫吧,毕竟不是人人都偏好那么凶暴的宠物的。”

    李相爷的脸微微地涨红,正要开口反驳,就被苗满席一口打断:“好了,本次比赛不设名目,大家挑自己最拿手的,条件只有一个,那便是,必须是所做的食品里,要含有自己的感情。”

    简而言之,一句话,要能在食品之中融入作者的感情。

    “我靠,太非主流了,太后现代主义了。”林无鸟听完这一句,彻底地折服在主考大人的题目之下,她反正也没有什么绝学,所以,今日里,她就带了两包方便面,打算当院炖面,顺带卧个荷包蛋。

    听到考官的要求,她在一刹那间,又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那就是,再在方便面里加上点辣椒。

    以寓意自己目前水深火热的情形。

    比赛开始,院子里立刻热火朝天,卷袖子的卷袖子,颠铁锅的颠铁锅,因为紧张,常有鸡蛋鱼肉满天飞的场景。

    最起码林无鸟就被后面那只菜鸟袭击过N次。

    此刻,她的头上正躺着一只油腻腻的荷包蛋,一条半熟的鱼,外加爆得发焦的葱蒜末若干。

    那后面的参赛选手越是紧张,颠飞出来的东西越是多。

    “兄弟,你潜规则进来的么,怎么炒个菜居然还能满天飞。”林无鸟怒了,从头上拨下鱼和鸡蛋,顺手丢进自己的面汤里。

    好了,这下连鱼肉和鸡蛋她都省了。

    那位参赛选手脸红成了猪肝色,一个狠心,甩起一把面粉,开始做兰州拉面。士可杀,不可辱,要说他做菜难以下咽,他不说二话,但是,要质疑他颠菜做菜的技巧,他就要发飙了。

    他的面团越甩越大,逐渐有成为飞镖暗器的迹象。

    林无鸟躲了几次,被他再一次打到后脑勺,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掐过他甩来的面,丢进了自己的面汤:“我靠,兄弟,你是来调节气氛的么?”她怒。

    “林家的,你好毒!”最后一道素材终于用尽,那位参赛选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哭声,捧着脸,颠颠地就跑了出去。

    林无鸟捻着他甩出来的面,很无言地回了头,继续努力炖她的方便面。

    “苗大人,你看林家新选出来的小子如何?”李相爷笑眯眯地呷了一口茶,转脸看着嘴角不断抽搐的苗满席。

    事实上,从一开始,苗御厨的眼就没有离开过林无鸟。

    他对她并不陌生,就在昨天,他和她还在街口,一人护着一个孩童,满地打滚。他当然知道她是个善良的人,自己胳膊肘子被擦得满是血迹,也不忘记全身护在孩童身上。但是,想起她没有脑子地从疾驰的马车上冲下来,他就一阵心寒。

    压根就是一个很傻很天真的小屁孩,如果进了御厨房,肯定会搞得御厨房翻天覆地。

    纯粹是出于第一印象,他不假思索,回李相爷:“林家的选手,年纪尚小,若是进宫为御厨助手,可能不妥。”

    李相爷的脸微微一沉,想起林大当家今日早些时候送来的黄金白银,心里老大地不快:“她可是今年林家厨艺比试夺魁的,相较于你出道的年岁,又年少了不只一两岁,进御厨房做小助手,又有何不妥?”

    言下之意,做你苗满席的助手,绰绰有余。

    苗满席冷冷地看他一眼:“相爷,你可知道,此次甄选如果稍有松懈,对他们而言,进入宫中,不仅不会是福事,很可能会性命不保。”

    还真没有人当面这么顶过他,李相爷抿嘴暗怒,袖袍之下,双拳气得直抖。若不是当今皇上只好苗满席的一口菜,他非得当面掀了这个桌子。

    “我不会选她入宫为助手,那样是害她。”苗满席看看他隐忍的样子,非常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李相爷终于暴怒了。老猫不发威,他还以为自己是头华南虎了呢。

    “苗满席,不要这么冠冕堂皇,你举荐你的,我举荐我的,要是林家的上不了,御厨房就不要招助手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形同撕破脸皮。苗满席只是天性冷淡,但并不是傻子,他也抿了抿嘴,不再坚持。黑色的眸子,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看不清他心里所想。

    眼见着两人平息下来,气氛逐渐地又好了起来。



PART 3 入宫的前奏

    “你这是什么?”

    林无鸟把面碗端上去的时候,苗满席还是被那碗色香味俱诡异的面汤震撼住了。

    “这是我的心情,火热的澎湃。”林无鸟很严肃地回答他,眼珠儿咕噜咕噜地转。

    黑亮晶莹,像两颗上好的水晶一样,透着灵气。

    苗满席看她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不禁心下莞尔,他垂下头去,轻啖一口面汤,掩饰掉微微扬起的唇角。

    面汤鲜中带辣,配着火热的温度,的确让人为之一振。

    “是什么做的配料?”他皱起眉来,稍稍斜着头看林无鸟,“这种口味相当独特,但是,似乎鲜得稍显过分,之后再品味,便觉得索然无味。”

    哥哥哎,这是快餐,你还指望再品味?林无鸟怒,咬咬唇,道:“我这个是林家的不传之法,你如果想学,倒是有一个方法。”

    苗满席挑挑眉,清澈无波的眼眸里激起一丝的趣味。

    林无鸟弹手指,示意他靠近过来,他果然乖乖地附耳。

    “你可以考虑入赘我们林家,到时候想怎么学就怎么学,嘿嘿嘿。”她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垂,随即迅速地挺直腰杆,很哈皮地看他。

    苗满席的脸一下子就酿出淡淡的粉,冷着脸挺直了腰杆。偏偏李相爷相当不识趣,插话问:“哎,你们谈什么悄悄话,本相爷也想听一听。”

    林无鸟瞪着大眼看苗满席,苗满席被她瞪得脸又红几分,举起手来,作咳嗽状:“好了,领了牌子,准备准备,后天一起入宫。”

    没有这道澎湃的面汤,他也要卖李相爷一个人情的。

    “啊?这么容易就过了,我果然天赋异禀。”林无鸟大喜,手舞足蹈,退下去的时候,明显不在状态,左脚绊右脚,在临门的地方摔了个狗吃屎。

    苗满席的嘴角又抽了抽。

    他转过身,对着记录的仆人吩咐:“这一个,分配到我身边来,我亲自带。”她实在太非凡了,只能扣在他的身边,好好地教习,这样才能保证不出什么纰漏。

    “苗大人,这便对了,林家举荐的绝对都是精品。”李相爷非常舒适地吁出口气。在心下腹诽自己,他就是太过于厚道了,对待朋友总是春天般的温暖,你看,为了林大当家的宝贝三子,他都将老脸贴到苗大厨的屁股上去了。

    他实在怄气,居然叫个厨子占了上风。

    苗满席仍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掸掸袍子,对着他一颔首:“李相爷劳心了。”

    选拔接近尾声,他实在不想对着皮笑肉不笑的李相爷。

    索性早早地选了些人,打算离去。

    “苗大人,对了,四皇子让我问你,秋猎你可愿意跟着四皇子的队去闹一闹?”

    苗满席的眼眯了一眯,随即笑道:“满席只是个做菜的,对于狩猎,实在是一窍不通,所以烦请相爷代为解释。”

    真是个不识抬举的,李相爷的嘴撇了撇,掠过桌上的面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净,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说起来,他还要回去溜大猫呢。


    明晃晃的烛光,映得林家的大宅一片光亮,这一次,林家推荐的三名参赛者,倒有两个都上了,最让人惊喜的是,御厨房的头儿满席大人选了无鸟作为贴身小助手。

    这意味着什么啊,这意味着自从林大当家从御厨房副管事的位置退下来之后,林家在御厨房终于后继有人了,本来苗家渐渐地得势,让林大当家的揪心到现在,今天终于把自己的后代送去了,他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无鸟啊,爹爹很是欣慰啊,听说满席大人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人做徒弟,这一次收了你做小助手,你一定要好好地干啊。”这个时候,林大当家突然就有了慈父的情怀。

    林无鸟的嘴抽啊抽,不就是做个类似于OFFICE小妹的角色,他到底在哈皮什么啊?再说,她进宫去,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难道让她协助苗满席煮方便面?这也太让人囧了一点。

    “老爷,老爷,不好了!”

    林大当家正准备继续洋洋洒洒地发表自己慈父的感言,突然被振臂高呼的管家打断了话头,不禁怒目相视:“你急个什么急?”

    管家顾不得擦汗,眼睛朝着林无鸟扫了又扫,突然大放悲声:“老爷,不好了,满席大人今日比赛回家,突然就病倒了。”

    林大当家眼睛一瞪,道:“他病倒了,你喊什么不好,晦气!”

    管家战战兢兢地回:“满席大人上吐下泻,太医已经赶了去,据说是吃坏了东西……”他为难地瞄了瞄林无鸟。

    林无鸟啪嗒一下,朝着阴暗的地方挪了挪。坏了,大事不好,难道说,这事要怪在她的头上?

    “说下去。”林大当家的脸抖了抖,眼睛也跟着瞄了瞄林无鸟。

    “据说……满席大人今日只食用了小姐烹制的一小口面条。”

    他爷爷的,她就知道这祸事要往她身上推。

    “那也不能说是无鸟的东西有问题!”林大当家的僵着脸,口气开始不确定。

    “可是老爷,李相爷回家,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

    林无鸟吓得往大厅的边角又挪了挪,她开始非常详尽地回忆,自己下午那碗面汤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首先是飞过来的荷包蛋,色泽金黄,应该不是问题。

    其次是飞过来的红烧鱼,照理说也不会有问题。

    至于那包方便面,更是在保质期内,怎么会有问题呢,她太纠结了,简直要捶地大叫冤枉啊。

    “这该死的孩子,怎么办哦。”林大当家终于开始不再淡定。

    “李相那里倒是好办,再送些银两,倒是满席大人那里,总不能平白失去入御厨房的资格啊。”他急了起来。

    一面恶狠狠地瞪无鸟。

    “你,背个荆条,给我负荆请罪!”无敌的林大当家,终于灵机一动,指着林无鸟吩咐道。

    不要吧,无鸟开始飙眼泪,她不相信,自己真的要背一捆柴火一路跑去苗府丢人现眼。

    “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她怯生生地问,被林大当家一声爆吼给吞了回去。

    好吧,她尝试着负荆请罪。

    “对了,打扮漂亮点去。”林大当家确信,以苗满席极端大男子的性格,肯定会吃这一套。

    这一下林无鸟真的流泪了。

    打扮一下意味着什么?打扮一下就意味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瞧瞧她的小脸,本来还能算个清丽,给唐心这么一忽悠,整个涂上了厚厚一层的粉,那个一走动,就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无鸟,你得绷着脸,千万不要乱动,否则粉都会掉光啦。”

    “啊……欠……”

    很不好意思,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脸上的粉立刻呈现出龟裂状,向四周辐射过去。

    “啊……”尖叫的是林大当家,他拍着椅子,对着围观的姨太太们大怒,“都给我把你们粉拿出来,给无鸟好好地涂,涂到白白嫩嫩为止!”

    唰,无鸟的泪无声无息,划过脸,留下两道深深的、深深的泪沟。

    能不能不要这么惊悚?


    等到涂好粉,穿好小桃红的罗裙,林无鸟彻底没有了想法,她头上共压着20座大山,那是每一房的姨娘友情贡献出来的假发,堆得那么高,一坨接一坨,跟野驴拉的驴粪蛋蛋一样。

    “无鸟,去吧,用你的美貌和智慧,征服满席大人!”林大当家一拍无鸟的肩膀,大家不约而同地同时抽一口气,“大当家的,小心粉哪粉!”

    噗嗤,林无鸟艰难地抬起头,烈焰红唇,霹雳腮红,外加墙粉一样的白粉,她现在有绝对的理由可以肯定,林大当家的是送她去恐吓苗满席。

    “老牛,把柴房里的柴火弄个十捆来,让无鸟背着去!这样才能显示出无鸟的诚意!”林大当家一挥手,十指上的金戒指,闪花了众位姨太太的眼。

    “……”林无鸟止不住泪又润了眼睫毛。

    十捆柴火,天哪,难道她穿过来,就是为了做扛包的吗?她不甘心哪!



PART4 终于混进了宫

    十捆柴火,满脸的厚粉,二十坨高耸入云的假髻,外加两团纯正的高原红,配着桃红罗裙,翠羽夹袄……

    苗满席面无表情地来开门,和门口的某只对视片刻之后,抖着手,继续面无表情地甩上了门,扶着他的家仆和他一起抖着膝盖。

    “少……少爷,那是个什么东西?难道是九头怪?”

    苗满席清冷的眼睛一瞄,眉头皱了皱,又抿了抿嘴,暗地里深呼吸数次,冷着脸重新拉开大门。

    “大人,我是来负荆请罪的!”她一开口,粉簌簌地往下掉。

    苗满席咽了口口水,暗地里松一口气,冷汗奇迹般地止住了:“你不用来了,回去吧。”他冷冰冰地说,腿脚还有些飘忽。

    “啊,你要取消我的资格?”林无鸟突然放声大悲,如果失去这个资格,她就要和那位唐心肥姐一起卷铺盖喝西北风去了。

    “大人,你看,我都背了十捆柴火来赔罪了,难道不够多?”她一激动,拉着苗满席的手就往自己身后探。

    她的妆化得乱七八糟,但是她的眼睛却一如既往的明亮清澈。闪啊闪啊,让苗满席不禁别过脸去。他的手刚一触及她的背,脸就染了一层淡淡的粉:“林小姐,男女授受不亲!请你自重!”

    “我呸,你个龌龊的,我让你摸柴火,你想哪里去了。”林无鸟怒,转过身,给他看自己身后背的柴火。

    “够不够诚意啊?不够我再给你背十捆!”她眼泪汪汪地看苗满席。

    苗满席给她一顿抢白,冷峻的脸上,顿时红成了一片,他一向孤傲,脸上向来都是一副冷清清的表情,除了冰就是霜,像这样红脸,倒还是第一次。

    “难道不够?”她见他光是脸红,并不表态,终于着急了:“我圈圈你个叉叉的,你是讹我?你以为康X夫是三X奶粉,吃吃就会肾结石啊,那么牛B的东西,还没有普及呢,你那是什么少爷的肠胃啊,喝点面汤水就会吐到脱水么?你以为你喝的是减肥茶么?”

    她越说越气,带着穿越以来一直憋着的不安和委屈,终于暴怒,一拳打在他的眼圈上:“你是男人吗?让一个柔弱的女人来回背柴火!”

    “……”苗满席的脸黑中带绿,略带些无奈的感觉。

    她要是算作柔弱的女子,那么世界上肯定没有第二个强壮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将十捆柴背得虎虎生风,也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能将拳头抡得如此的顺溜。

    她比他还要爷们,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自诩柔弱的女人!

    “我不管,你要是取消我的资格,那么我和我娘亲肯定是会被扫地出门的,反正都是迟早的事,我也不管啦!你负责,你负责!”她突然大哭,一把扔掉背在身上的柴火,一赌气,就在苗家大门的门槛上一屁股坐下。

    边哭边抹眼泪,那粉腻成一团,她左右擦不掉,伸手想用自己的袖子去擦,突然想起借她衣服的三姐,立刻讪讪地放下了袖子,一把扯过苗满席的长袍,擦得风生水起。

    苗满席的眼闭了又闭,拳头捏了又捏,终于忍不住一拉袍角,怒道:“林无鸟,你身无长物,我放你一马,阻你入宫犯错,你为何执迷不悟?”

    他的眼落在袍角上那一团白腻无比的粉团上,好一阵恶心。

    “谁说我身无长物,谁说的!”她抽噎着,站起来,伸手点他的胸膛,戳得很用力,一下一下,苗满席给她戳得面红耳赤。

    他索性一手包住了她的小手:“林姑娘,你再这样,我就要关门送客了!”

    “我哪样?”林无鸟瞪大眼睛和他对视,“兄弟,现在是你在轻薄我好不好?”她抽抽手,苗满席突然醒悟过来,尴尬无比。

    他恼羞成怒地松开手,一甩袖:“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也不再枉做小人,你要进御厨房,那便进吧。”

    他心跳如雷,第一次冰冷得面部裂开了条缝。

    “哎!真是好哥们!”林无鸟乐开了花,完全忘记了对象和场合,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胳膊吊在苗满席的脖子上晃了晃,“那我先回去准备了,谢了谢了!”

    她心满意足,一溜烟跑了,完全忽视已经石化掉了的苗满席。

    “少爷,少爷,你流鼻血啦!”苗家的家仆一拥而上,将鼻血满下巴的苗满席扛得颠颠的。

    “少爷,你坚持住……”

    一阵大风吹过,隐隐约约从风里传来苗家家仆凄厉的叫喊声。


    林无鸟同志最终以一袋方便面获得了进宫做御厨的机会。

    说到这个,唐心姨娘最惊喜,因为母凭女贵,她已经由犄角旮旯搬去了林大当家的院落,身上的粗布对襟大花袍也换成了绫罗绸缎,上面再也不是大花,而是绣满了各色的菜肴图形。

    这是得宠的姨娘才能获得的殊荣。

    通常一人分配一道林大当家的成名菜谱,唐心姨娘恰巧分配到的是冰糖猪蹄,那秋香绿的绸缎外衣上,绣满了暗红色的大蹄膀。

    “赏,当家的试练菜肴三盆。”

    “哎?不是青菜豆腐汤了?”林无鸟夹着青菜叶,目瞪口呆地看来往穿梭的家仆,每个人手里都是一盆油亮亮、光闪闪的菜肴。

    第一盆是红烧狮子头……一个一个,比碗口大,肥肉多,瘦肉少。

    第二盆是红烧咸肉块……肉块大得惊人,唐心姨娘一口下去,半天没能回过气来。

    第三盆比较素雅一点了,只是一盘回锅肉,油亮锃锃,林无鸟举了好几次筷子,都没有勇气夹起来一块。

    “唉,怎么吃?”她叹息。

    唐心眨巴眨巴眼睛,嘴里还叼着块肉块,“鸟儿,你要知道,只有得宠的才能吃到老爷的练手菜,娘亲我,已经足足十年没有吃到这些了。”

    她张大嘴巴痛哭,嘴巴里的肉啪嗒一下掉在桌上,流下厚厚的汁水,不多时,汁水就变成了白色的凝固体。

    OMG,林无鸟算是真的透彻了,为什么林大当家身边的姨太太个个虎背熊腰,照这么吃,不成“三高”人群才怪。

    “娘,这么三盆怎么吃得下?”她为难。

    唐心瞪眼:“怎么吃不下?中午一餐,晚上一餐,夜宵一餐,包管都是光光的,如果不吃掉,老爷是会不停地做,不停地送过来的,他是那种不达到最佳状态誓不罢休的人,那样,会吃死人!”

    她突然就像陷入噩梦般的回忆中一样,浑身打了个哆嗦。

    林无鸟差点哭出来,看看桌上三大盆菜肴,她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好在,唐心养了十几盆花,吃不掉的菜,两人耗费了一个下午,都埋在了花朵之下。

    “鸟儿,我看那些花草都打不起精神来。”埋完最后一个狮子头,唐心一抬头,看见迅速蔫掉的花朵,很沮丧。

    “不要紧,每日埋一点,久而久之,它们就习惯了。”林无鸟很坚定地回答她。

    话音一落,一水的花朵以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极速地凋落了,剩下的枝叶也在风中胆战心惊地摇摆着。

    “你看,没有花,其实那些绿叶也很漂亮。”她这么一说,那些枝头的叶子,随风摇了摇,瞬间掉了一地。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灰灰黑黑,非常难看。

    “嗯,没有绿叶,枝条也是漂亮的。”林无鸟违心地称赞,比起自己得“三高”,她只能对不起这一排植物了。

    唐心斜过眼来瞄自己的女儿,用怀疑的态度回应林无鸟。


    第二日一早,便有人过来接林无鸟,金碧王朝的御厨是要住在宫中的,有一处单辟开来的地方,唤作御厨间,这便是他们的住所了。

    御厨多半是男的,只有林家这种御厨世家,才会偶尔选送一两个女御厨入宫,通常入宫以后,女御厨并不独自掌勺,而是要跟在各位前辈之后,修习两三年才能出师。

    等到能够出师,再挥勺这么两三年,便早已经超过了婚配的年纪,不是被放出宫去,就是留下做某某王爷皇子的小老婆。

    这一届的女弟子尤其的少,只有林无鸟和苗家选来的另外一位女厨。

    接送的马车,汇集在宫门之外,由当日的主事太监登记,才能进入宫中,分配住房。

    “名字?”今日主事的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周公公,他一向都自诩是仙女的品行,连走路都袅袅地带风。

    说话还爱翘个兰花指头。

    满脸的粉,将他波斯菊般的皱纹,更加刻深几分。

    他对太监这个职业,一向爱大过于悲,如果一定要他列举一个不满意,一直纠结的方面,那便是……他再也长不出他那八字形的小胡子了。

    “快点,快点,你的名字!”此刻的他,拿着支蘸满墨水的毛笔,跺着脚,娇嗔着催促低头登记的小助手们。

    “苗芳菲!”站在林无鸟前面的就是苗家的远亲,芳菲姑娘,昂头挺胸,一副傲视天下的样子。

    眼白多过于眼球,看人总是用眼角相对。

    从她斜睨的眼里,周公公察觉到了不止一丝丝的鄙夷之色。

    这对于一个仙女般的公公,绝对是一种侮辱,所以他出离地愤慨了,抖着手,捏出一朵兰花,娇嗔:“你,你,你那是什么眼神?”

    苗芳菲依旧斜着一双眼,抿着嘴巴,冰冷冰冷地斜睨他。

    站在她之后的林无鸟浑身哆嗦了一下,因为她看见周公公的脸已经由红转绿,开始处于发飙的边缘。

    “周公公,芳菲从小眼睛就有一些斜视,看人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斜睨,她倒真不是故意的。”苗满席本来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背着手沉思,听见前面起了争执,才不紧不慢地踱来。

    他是皇上最为信服的御厨,曾经皇上在一次酒足饭饱之后,称道:“如果没有苗御厨,朕将食不知味,再无人生之乐。”

    说起来,皇上在满席入御厨房之前,曾经患过一种怪病,对着满桌子的菜肴,形同嚼蜡,即便是饿得头昏脑花,也不愿吃一口饭食,御厨房的御厨被砍了一批又一批,全国各地的好厨子,几乎都被调到了宫里,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当时主事的苗主厨和林副主厨,都急得七窍生烟,每日惶惶,生怕突然就掉了脑袋。

    甚至,苗御厨因为急躁,重压之下,患上了大病。满席大人只得进了御厨房,代父主厨。

    却发生了奇迹!

    那一餐之后,主上就依赖上了满席大人的一手好菜。

    所以,得罪谁都可以,唯独满席大人,就连当今的皇后娘娘也要礼让三分。

    周公公尴尬地笑了笑,狠狠瞪了一眼苗芳菲,阴阳怪气地回答:“即便她不是斜视,有满席大人的一句话,奴才能不低头么?”

    他虽然看在苗满席的面子上,忍下这口气,但是心里的怒火却是熊熊在燃烧的。

    苗满席微微一颔首,领着芳菲第一个走了进去。

    下面一个便是林无鸟。



PART 5 一入宫门深似海

    “名字!”周公公冷面以对,小眼睛斜着瞪无鸟,将之前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了林无鸟的身上。

    “林无鸟!”她老实地回答。

    “……”周公公的胸中燃烧着一把熊熊的怒火,他咆哮道,“你的名字,再说一遍。”

    “林无鸟!”她坚定响亮地回答。

    “无鸟……无鸟……无鸟……”

    空旷的大门口,回荡着林无鸟嘹亮的声音。

    周公公眼泪汪汪地绞手帕,他被这个彪悍的名字给深深地刺伤了。他扭着手帕,正准备发作。

    “周公公,有问题么?”

    原来是苗满席去而复返。

    周公公看他云淡风轻地一扬头,满脸的不耐,心里万分心虚,挥挥手:“下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负责登记的小太监被周公公的兰花指暗地里掐得跳了又跳。

    足足三两次之后,周公公的气才终于忍住,双手在袖笼之下,捏得直抖:“苗满席,风水轮流转,你千万得烧好香,让圣上永远好你那口菜,否则……”

    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狠狠地朝着苗满席的背影瞪视过去。远远地看去,苗满席的背影已经淡化成一抹淡淡蓝云。

    “呸,死厨师,你得意什么?不就是个做菜的!”他又恨恨地吐了口口水,才稍稍泄了点气。


    御厨间是一间一间隔开的。

    林无鸟和苗芳菲分在一个屋子里面,进屋的时候,苗芳菲依然高昂着头,眼睛斜斜的。

    “那个……”林无鸟很纠结地抬手,想告诉她,她一路斜到了门板那里。

    苗芳菲脸一回,一脸的冷漠,林无鸟余下的话都给吞进了肚子。

    “嘭”,她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一头撞在了门板上,短暂的停顿之后,她从木板上掰回撞歪过去的脖颈,依旧高昂着头,一路斜着,迈脚进去。

    “她这样怎么做菜?”林无鸟自言自语。

    万一斜错了眼,把热锅当材料,岂不是很糟糕。

    事实上,她是多虑了,晚间集合的时候,分配每人的师傅,苗芳菲被分到了郑副主厨那里。

    “苗姑娘,听说你是苗家新一代里最优秀的,不知道我们是否可以有幸见识一下你的技艺。”郑副主厨明显带着看戏的样子。

    苗芳菲用斜斜的眼眸瞪了他一眼,开始整理灶台上的器皿和作料。

    她闭着眼睛把每一样都整成菱形,纤纤素手,飞快地在那些黑色的瓦罐里起落,出奇的漂亮。

    一切准备就绪,她扬勺热锅,姿态优美,如同在舞动一曲世界上最柔美的舞蹈,她做的是一道非常普通的家常菜:梅菜扣肉。做法普通,手法中庸,既不会抢了师傅的风头,也绝对不会让别人小瞧了自己。

    那份梅菜扣肉,做得相当艺术,颜色酱红油亮,汤汁粘稠鲜美,扣肉整齐隆起,食之软烂醇香。

    林无鸟站在苗满席后面,忍不住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随即,她便感到了大大的不妥,因为所有人的眼神都聚集了过来。想来也是,大家都是做厨师的,对于做菜就如武功切磋一样,根本不会往食欲上靠,除了林无鸟,大家对这道菜的感觉,无非就是作品二字。

    “这位便是林家的大小姐林无鸟了吧?”苗芳菲一扬头,斜眼看过来,林无鸟非常体贴地斜着站了站,以配合她的角度。

    “哼!”她见林无鸟如此动作,心下很是不满,冷冷哼了一声,抱臂:“表哥选了你做小助手,想来你必然有过人之处,不知道林小姐能不能也露一手,让我们瞧一瞧盛名在外的林家小当家?”

    她的话里,有着满满的醋味。

    林无鸟很纠结地看了一眼苗满席,看他冷着一张脸,手背在后面,既不赞同也不否认,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心里不禁叫苦。

    看样子,他是打算看一看自己的真实水准了。

    “怎么,芳菲的提议唐突了?”苗芳菲扬着斜眼,步步跟上。

    “哎……也不是。”林无鸟搓着手,很郁闷地笑,“这个,这么多师傅在这里,我实在无颜露丑。”

    苗芳菲挑了挑眉,面上带上了一丝怒气。

    “你就做一道菜吧,本来也是有入门试的。”苗满席背着手,不咸不淡道。

    他妈咪的,简直逼好汉上梁山。

    林无鸟心底最倔的那根筋被触到了,她一卷袖子,深吸口气,同手同脚就到了灶台旁。

    对于做什么,她完全没有概念。

    旁边的小碟里,有苗芳菲用剩下来的作料和素材,香菇,木耳,等等,零零碎碎,一小碟一小碟散落开来。

    “要不要换一换?”

    “不用!”她一挥手,豪气万丈,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她都是对着灶台闭眼冥思的。

    “呦,果真是大师风范!”开始有人小声地说话。

    “实在是一派胸有成竹!”

    “照我说,这是最高境界啊,你看她,不急不躁,沉稳和徐,一看就是大师的境界!”

    “不愧为满席大人新收的小助手!”

    苗满席依然背着手,漆黑的眸子里,深沉一片,面上波澜不惊,似乎听不见这些琐碎的评论声。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林无鸟终于开始有了动作。

    倒水,煮开,刷刷刷,她将所有的小碟子里面的素材都倒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就是洒盐巴……

    “也太他妈的高山流水了!”周副主厨是个粗人,除了做菜,对咏叹词一窍不通。

    “是行云流水……”有人小心地提醒他,被他的金鱼眼一瞪,吓得立刻禁了嘴。

    煮啊煮啊,从中午煮到了晚上,并且大有朝夜间发展的趋势,林无鸟始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其间添了若干次水,以防止汤水烧干。

    渐渐地,大家都对那一锅烂炖,失去了兴趣。

    “到底还有多久?”苗芳菲终于忍不住,第一个问道。

    林无鸟很淡定地回视,缥缈地回答她:“大概还有这么一个两个,或许有这么三个四个,又可能有这么七个八个时辰吧……”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黑着脸看她。

    倒是一直背着手观月的苗满席转过身来,嘴角少有的带上了一丝笑意:“大家都散了吧,我会陪无鸟做完这道菜,至于是什么风味,我会留一道汤水,明日供大家食用。”

    他这么一说,大家立刻毫无意见地散场了。

    苗芳菲走过满席身边的时候,特地顿了顿,用斜斜的眼神,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看满席始终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终于恨恨地一跺脚,飞奔而去。

    林无鸟的背都沁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人刚一散去,她的腿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

    “好了,汤不用炖了。”苗满席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她,敲敲锅盖,“这是一锅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

    林无鸟翻白眼,耍无赖:“你居然侮辱我的汤水,士可杀,不可辱,我的汤宁可泼了,也不给你喝。”她就势端起那锅汤水,以力拔山河兮的雄壮气魄甩了出去。

    滚热的开水,随着铁锅一起砸在了泥土之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林无鸟挑衅地看苗满席,眼睛弯弯,小头乐得点来点去。

    “既然这样,你就再煮一锅汤水,明日里大家都要尝的。”他也不恼,冷冰冰地吩咐下来,优雅地转了个身,就要往外走。

    林无鸟顿时清醒了。

    “不要啊……”她扑过去,抱他的大腿。心下安慰自己:老子能伸能屈,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尊严,被驱逐出去,岂不是很不值得。

    苗满席给她一抱,哭笑不得:“林小姐厨艺高强,实在不必这样,你还是起来说话吧。”

    林无鸟厚颜无耻地笑:“叫我小鸟吧,那样亲热些。”

    轰,苗满席的脸一下子红透:“胡说八道,起来!”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没有感情的冷然。

    “……”林无鸟哀怨地爬起来,“那个汤水怎么办?要熬许久,我都给洒了。”

    “哼!你那锅汤水跟白开水有什么区别?”他冷哼。眸底有一丝笑意,表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冰冷的模样。

    她眼睛晶晶亮地看他,问:“那该怎么办?大人!”

    这一声大人叫得缠绵悱恻,让苗满席的心不自觉地多跳几拍。

    他背着手,镇定许久之后,淡淡道:“你先回去吧,明日开始练习基本功。”完全不搭她的话。

    “啊!那我就走了。”林无鸟丝毫不谦虚,她已经困顿得可以站着睡着。



PART6 你丫的,这叫精神分裂!

    其实,从御厨房回御厨间并不远,穿过一条窄窄的小路,一路从护城河边走过去,就是御厨间了。

    可惜林无鸟是彻头彻尾的路盲。

    以她的常识,她完全知道在皇宫里到处乱逛的下场,她又不是小白女主,奢望来一个花前月下的艳遇,又或者是放声高歌,以圆润的声线去吸引一个对现代歌曲有美好欣赏感的家伙。

    她是现实的林无鸟,左嗓子,不浪漫。

    所以当她越过护城河,发现跟在身后的并不是某位侍卫同志时,她的心情开始忐忑了。

    那团黑影,高高长长,不紧不慢跟在她后面五步的距离。

    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

    她捏捏手里的灯笼,怎么也没有勇气猛地掉转头看个仔细,她突然就想起现代社会里,有着特别爱好的露X癖患者了,于是,她一面小心翼翼地回头,一面揣测如果自己开跑会有多大胜算溜掉。

    首先自己穿的布鞋,走快了,会掉鞋跟,这个是唐心的一片母爱之心,以她算小不算大的性格,鞋子和衣服必然是往大的方面制,把日后林无鸟发福的情形也一并算了进去。

    但是眼下,却成为林无鸟最大的累赘。

    她猛地站定,身后那团黑影果然也站定下来,林无鸟心如鼓擂,悄悄地弯腰,脱下自己的一双布鞋。

    十指纤纤,因为用力握着鞋,都苍白一片。

    那个黑影停在她身后五步的地方,不动也不叫,这样的静谧让她更加慌张,甚至让她有一种对方随时会扑过来了结了自己的错觉。

    她定定神,从心底开始倒数,5,4,3,2,1,就是现在,她猛地一回头,嗖的一下,就将自己手里的鞋飞了出去。

    一双布鞋,带着冷风,全打在了那个黑影身上。

    黑影大叫一声,蹲下捧头,听声音倒是一个比较正常的小年轻,林无鸟胆战心惊地提着灯笼照过去。

    我靠,她气得差点将灯笼摔到对方的头上。

    对方裹着一条黑被褥,整个脸都缩在被褥里,什么都看不到,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在灯笼的照射下灼灼发亮。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秀气得没有办法形容,就算是林无鸟这种在现代以看明星下饭的超级识草人,也不得不为这一双眼睛叫一声好。

    “你是谁啊?干吗跟着我?”她胆怯地问,手里揣着刚捡起来的布鞋,生怕对方是哪个皇亲国戚,她就人头不保了。

    “我是弱柳,我迷路了!”被褥渐渐地松开,露出一张委屈的脸来,黑而明亮的大眼睛含着一泡眼泪,满脸红扑扑的,鼻子还在抽啊抽,他倒是生得唇红齿白,俊朗可亲,不过乍一看之下,表情显得稚气无比,活像一只小白兔。

    “你收留我吧!”他扯扯无鸟的衣袖,露出很乖很天真的神情。

    “我靠,你是哪位啊?”无鸟郁闷地看他一眼,她到现在还饿着肚子,错过了用餐时间,也不好意思从御厨房里偷一两样糕点,现在又多出来个来历不明的,她更加沮丧。

    “你收留弱柳吧,弱柳会乖乖的。”他的嘴角细不可察地抽了抽,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边朝着她慢慢地靠了过去,非常无辜的样子。

    关键这是皇宫,哪有到处乱跑的?她完全有理由相信,在这里低调是最重要的,千万不要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扯在一起,等到五年一到,她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出宫寻找自己的天地去了,想到这里,林无鸟警戒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拔腿就跑。

    “你不要跑啊……”那名唤作弱柳的上前一步,就要来抓她,冰冷的手指刚一碰到她的手臂,她就彻底爆发了。

    去他的皇亲贵族,去他的低调淡定,她已经饿得开始眼花了,没有耐心再跟眼前这位折腾。

    “你知道姐姐是做什么的么?”她问,将灯笼不动声色地挪开。

    小白兔摇摇头。

    “你看清楚姐姐的长相了么?”她继续问。

    小白兔就要上来细细打量她的脸,被她一巴掌拍下。

    “很好,你不知道我是哪个,我也不认识你是哪个!”她奸笑,丢掉灯笼,用手盖住自己的脸,一把甩过自己的鞋,虎虎生风,顺带飞起一脚踹下那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以超人的速度,飞奔而去。

    留下可怜的小白兔,缓缓地从脸上揭下两只超级大布鞋,表情怔怔的。

    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一副哭笑都不得的样子。

    许久之后,他仰起头来,对着夜空闲闲道:“忍修,你去看看她是哪一宫的小宫女,居然用鞋丢本皇子?”

    “是!”简练的回答之后,从竹林里闪出一道黑影。

    “咳,一双脚,居然能盖住本皇子的脸,不可思议!”他撇撇嘴,拿着鞋晃晃,眼睛一眯,“哎,这脚真大,跟个船一样。嗯!挺好玩!”他微笑着总结,笑容温柔可亲,却完全不再是一副兔宝宝的样子了。


    林无鸟饿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昏沉沉地睡过去。

    同舍的苗芳菲因为对她有敌意,早间集合也不叫醒她,一个人梳洗梳洗,横着出了门,一路上撞上门板若干,尖叫声混着咚咚的撞击声,居然也没有能把林无鸟给吵醒。

    “我的个心,已经日上三竿了!”临近中午的时候,她突然惊醒,看看空荡荡的屋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她被芳菲同志给遗弃了。

    匆忙梳洗之后,她匆匆地赶去御厨房,刚进厨房,便有人过来和她打招呼:“林小厨,昨日辛苦了。”

    她哪有辛苦?

    “林小厨,你的手艺果然非凡,那碗秋令集萃汤,果然让人耳目一新!”

    哎?她一头雾水,瞪着眼往里间走,苗满席正皱着眉指挥着传菜的太监一碟一碟地送菜,哪个是先行的,哪个是垫底的,一点都不马虎。

    他今日穿着一袭青绿色长袍,身上并无任何装饰,发髻也只是用一只淡绿的翡翠在头顶处松松挽起一绺。

    整个人清新干净,眉目俊朗,真有一种水墨画的感觉。

    看见林无鸟进来,他的眸子闪了闪,冷冰冰地斥责道:“你索性直接中午过来吃午餐好了,为何要这么早赶过来?”

    “你太体贴了,我已经睡得很饱了,谢谢你啊!”林无鸟很诧异于他的体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反讽。

    所有的厨师都暧昧地吃吃笑,唯独苗芳菲一脸的醋意。

    “什么你啊你啊,一点规矩都没有?”她斜着眼,抓着一把大勺,恶狠狠地瞪林无鸟,可惜眼睛严重斜视,倒像是对着木桶自言自语。

    “大人,谢谢你!”林无鸟抿嘴,跳了过去,伸手扯扯苗满席的袖子,悄悄地耳语。

    苗满席嘴角若有若无地一弯,甩袖:“你先去后面,同洗菜的宫女一起练习洗菜!”

    不是吧,虽然不该歧视劳动人民,但是也不该这么下她的面子,同时进来的小厨们,都已经站在师傅后面,帮下手,顺带配配菜了,像苗芳菲这样的,已经一人一个灶头,开始自己做菜了。

    “大人,为什么他们可以……”她很委屈,像只被遗弃的狗狗一样看他。

    他冷笑一声,以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回她:“你认为,你能像他们一样配菜掌勺么?”

    他眼神犀利无比,林无鸟缩了缩头,双手一举,败下阵来。

    好吧,不就是洗碗么,多大的事儿?

    走过苗满席身边的时候,一阵风儿刮了过来,掀起了他青绿色的一片袍角,无鸟清晰地看见,在他的袍内,盛开着一簇茂密无比的青竹,青翠欲滴,那是上好的苏绣,却只被绣在了他的内袍角。

    “闷骚!”她抬眼瞄瞄眸光凌厉的满席大人,从心底腹诽了一句。

    果真闷骚啊,那些花啊草啊,别人身上绣的,他其实一件都不拉,不过就是都绣在了袍子的反面,他哪有看起来的那么冷峻啊,根本就是个纸老虎,林无鸟忍不住好笑。

    可是当她看到碗的时候,她便再也笑不出来了,碗是真的多,像个小山一样高高地堆起,林无鸟坐在碗堆里,用丝瓜瓤子一个一个地擦过去。

    “我饿了!”她听见细细的声音,带着怯怯的感觉。

    一回头,便看见小白兔样的弱柳,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看她。

    “我也饿了!”她怒,咆哮过去,气势不知道比他高上几倍。

    “那我们一起去烤乳鸽?”弱柳对她笑眯眯的,慢慢靠过来,一脚就将她摆得高高的碗给踹了下来。听见“呼啦”一声巨响,他像是躲猫猫一样,嘴角含笑,抱头蹲了下去。

    “哗啦啦”,连绵不绝的清脆响声,让一起洗碗的宫女脸都绿了。

    “林小厨,你休息休息吧!”大家苦着脸,竭力用无比热忱的声音来劝解卷着袖子准备继续发奋洗碗的林无鸟。

    “求你了,林小厨……”

    她从大家的眼神里看出了强烈的驱逐感和无力感……

    “林无鸟,我们去烤乳鸽?”弱柳突然从碗堆后面站了起来,笑眯眯的靠过来,众人的眼睛瞪得大到极限,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

    “四皇子……”

    居然是四皇子。林无鸟用梦游的眼神看看他,想起之前自己掷了一双布鞋在他的脸上,脚一软,扶着他的手臂就要瘫下。

    “不要跪来跪去了。”他的手大而温暖,一把拉过林无鸟,跑得屁颠屁颠。

    绕过几座建筑之后,他突然夹起无鸟,纵身几个点地,落进一个小小的院落,这里满地白鸽,闲散地走来走去,林无鸟一脚踩下去,滑腻腻的。

    “Shit,恶心!”她抬脚一看,满脚板绿油油。

    在石板地上蹭了又蹭,一转眼,看见笑眯眯的四皇子,正饶有兴趣地看她。“我需要跪下来认错么?”她傻乎乎地问,生怕自己又触犯了什么违规的事。

    四皇子摇摇头:“我倒是第一次看到踩到鸽屎不尖叫、不晕倒的女孩子。”而且不是往自己怀里晕的。

    林无鸟眼睛一亮,心下澎湃着激动:来了,来了,穿越的小白桥段来了。大多数穿越文里,男主会因为女主的与众不同而倾倒。

    她喜滋滋地站定,等待着四皇子爱慕的眼神。

    “你还是不是女人?”他抽出把扇子,摇了摇,风带起他柔顺的黑发,说不出的儒雅,他依然笑眯眯,“我就没有见过你这么粗鲁的,林小厨。”

    邪邪的笑容和昨日的腼腆害羞完全是两个人!

    你丫的,完全就是精神分裂的鼻祖!

    他又无辜地笑一笑,用扇子点点林无鸟的头:“林小厨,你的表情真是好玩,本皇子许久都没有遇到这么可爱的人儿了!”

    林无鸟顿时明白过来,这四皇子估计就是一个闲着找抽的,难得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就当作玩具耍着玩的人了。

    “林小厨,听说你是满席大人挑进宫做小助手的,我对你的厨艺很期盼啊。”他转过脸,笑得越发的温柔。

    眸若秋水般荡漾,唇角的笑柔柔的。

    真是标准的君子如玉的造型。

    可惜林无鸟不是发花痴的少女,她咽咽口水,问:“你想怎么样?”

    她才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位翩翩佳公子般的四皇子会对她一见钟情。她自认长得也只算可爱而已。

    “我想吃烤乳鸽。”他笑眯眯地指着满地跑的鸽子。

    看守鸽子的宫女吓得都低了头。

    那群呆鸽呆滞了半刻,开始撒着脚丫满地逃跑。林无鸟的脸有一段时间是不受控制,左右抽搐的。

    烤乳鸽,谁来告诉她,这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为什么又砸在了她的头上。

    “那么现在开始请努力地捉鸽子吧!”四皇子扇子一合,笑眯眯地端坐在宫女抬来的太师椅上,开始观赏林无鸟捉鸽子。

    有种情况就叫骑虎难下,林无鸟现在就是这种情形。

    “满席大人,真是难得能请动你,要不要一起尝一尝林小厨的手艺?”四皇子很悠闲地朝着赶来的苗满席挥挥手,指尖还夹着块小手帕,迎风招展。

    林无鸟的头上沾满了鸽毛和鸽屎,正在奋斗得澎湃无比,听见四皇子的招呼声,连忙抬头看自己的BOSS,只扫了一眼,就吓得不敢再抬头。

    苗满席的脸凉飕飕,冷眼看着林无鸟满院跑,显然心里燃着一肚子的火。

    有一种人,就像濒死的小母鸡一样,脖子都割了一半了,还能满院子蹦跶,现在,林无鸟给他的感觉正是如此。

    他一个中午都是心神不宁,忍了又忍,去察看洗碗的林无鸟,果真她就出了意外了。

    “啊,捉住了!”林无鸟大喜,一把提起一只肥鸽,那只鸽子正在静悄悄地解决生理问题,给她一提,吓了一大跳,一团青色的粘稠物,划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就往四皇子飞去。

    “你,混……”四皇子眼见着青团子飞过来,条件反射地拍桌子站起身来,慷慨激昂地愤慨怒斥。

    嘴刚刚一张,那团青色就滑过他的唇,掉入了他的嘴里。

    他立刻就石化了。轻功好又怎么样?就算他是所有皇子里最顽劣的,又能怎么样?遇到了无鸟小厨,他的运气只能说是一等一的差。

    “四皇子!”林无鸟跑过来,一手捉着呆鸽,一手掰他的嘴巴,“吐出来,吐出来,快点吐!你怎么想起来突然站起来用嘴接!那是鸟屎蛋蛋啊!”她痛心疾首,一副很不能理解的样子。

    四皇子眼泪汪汪的,被她抠得直呕。

    “林无鸟,你让开!”苗满席叹了口气,接过一旁宫女手里的茶水,捏过四皇子的嘴巴,直直地往下倒。

    许久之后,四皇子终于回过神。

    眼神复杂地看看林无鸟,大袖子一挥,面色铁青地勉强一笑:“哎,今日本皇子实在没有了食欲,小鸟儿,下一次,期待你的厨艺展现。”

    踢踏踢踏,他踢着木屐,走得仪态万千。走几步就忍不住用手捂着嘴干干地呕吐,身后的宫女不知道给他奉了多少次茶水。

    苗满席的眼睛眯了又眯,面上波澜不惊,半晌以后,转过头来看满头鸽毛的林无鸟:“回去给我削一百根胡萝卜!”

    她是个惹祸的体质,就算呆在御厨房的洗碗房,也能招惹到这么棘手的人物,他终于决定了,要一刻不停地看管她,三年期限一到,便寻了机会送她出去。

    因为,他不知道,这么没完没了地“突然”下去,他会不会有精神崩溃的一天!

    “哎?胡萝卜煮熟了连皮吃才有营养!”她反驳,眼睛一翻,看见满席大人满脸冰渣渣,于是识趣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自己的嘴巴,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一阵风过,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午间的时候出来,太阳最是热烈,所以她只套了件御厨房小助手的罩衣,底下就是单薄薄的内衣,这个时辰,太阳落山,风吹过来,完全不同于午间。

    阴冷得很。

    “真是个活宝!”苗满席瞄瞄她,哭笑不得,不动声色地走在了她的前面,为她挡去袭来的冷风,风儿冽,卷起他的袍角,露出袍子反面上好的苏绣。

    那一簇鲜竹,翠而淡雅,非常的漂亮。

    “大人,苏绣绣在里面岂不是浪费?”林无鸟跟了上去,讨巧地缩在他后面,谄媚,“竹子很衬你,大人,跟您一样高大挺拔,又有风骨。”

    “哼,啰嗦!”满席大人头也不回,冷冰冰地回她,嘴角却一点一点微微地扬起。



PART7 艰难的学徒生活

    林无鸟现在的工作就是每日站在满席大人的下位,不停地削萝卜丝,土豆丝,豆干丝,香肠丝,等等丝。

    “无鸟,吃饭了!”

    “哎!”

    她摸索着拿出个盆,自己去舀饭,眼睛对在一处,苗芳菲斜着眼也去舀饭,两人的勺子,总能在自己期许的范围之外打架。

    “林无鸟,你什么意思?”苗芳菲大怒。

    “对不住,苗小厨,我眼睛对焦了,看到的东西都比原来的近!”林无鸟对着双眼睛,像木偶一样看斜眼的苗芳菲。

    她也不愿意这样啊,不过从早到晚不停地削各种丝丝,她的眼睛已经严重吃不消了,看什么东西都能对在一处。

    看什么都跟变形金刚一样,比如锅盖能和瓦钵对在一处,菜刀能和鲶鱼对在一处,又比如,此时苗满席大人能和木头梁木对在一处,冰冷而木然。

    “你明明就是在学我!”苗芳菲咬着筷子,眼睛更斜几分,伸脚去踹林无鸟,一脚踹上了副厨大人,副厨大人看看她的斜眼,又看看一脸淡定的满席大人,忍住了火气,端个饭盆,往边上靠了一靠。

    “你真狠啊,被踹着了也不吭一声啊!林小厨,我说,你是斗不过我的!”苗芳菲很得意地压低声音,斜眼看来,向林无鸟示威。

    林无鸟眼睁睁地看她的影子和旁边的小厨重合,眨巴眨巴眼,很纠结的继续对着空气舀饭,一边舀空饭,一边很无奈地摇头:芳菲小姐的斜眼症比以往又严重了,她明明是对着御厨房的木柱子在发狠,就连她这练对眼的都看得出来。

    “浪费时间!”横来一只手,将她的碗接了过去,盛上满满的饭递了过来。

    “谢谢大人!”林无鸟甜甜一笑。

    满席的眸子温和下来,亲自夹来一小块菜,搁在她的碗头,厨子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却又怕严厉的苗主厨看见,纷纷低头扒饭。

    苗芳菲斜眼一看,醋意横生。

    筷子一敲碗边,将碗斜斜地递到副厨跟前,撒娇:“表哥,人家也要!”

    噗嗤,林无鸟差点一口饭喷出来,回过头来看满席大人,他一脸的事不关己,夹菜吃饭,动作优雅无比。

    倒是副厨大人看看苗芳菲的碗,很尴尬地抓抓头,从板栗烧鸡里挑出个肥硕的鸡屁股,屁颠屁颠给苗芳菲夹了过去。

    “谢谢表哥!”她眼睛斜斜的,看着那块飞来的鸡屁股,吃得有滋有味。

    副厨大人一脸的幸福,顺手又夹了块鸡肉送过来。

    这次苗芳菲屁股挪了个位,眼睛斜得更厉害,看见夹来的菜,大怒:“小秦,你给我夹什么菜!你夹在里面闹什么?”

    副厨大人身旁的秦小厨委屈得差点掉眼泪。

    芳菲小厨,你的斜眼症果然又严重了几分。

    吃完饭,满席大人将林无鸟拎了过去,找了块清静的地方,将她切的各种丝一一打开,给她看。

    “大人,怎么了?”林无鸟很无辜地看他。

    苗满席冷笑:“你切的是丝还是块?这就是林家的水准?”他原来以为再不济,她也能切出筷状的丝,结果,完全错估了她的能力,她切下来的,都是婴儿手指粗的块。

    “如果你再这么下去,我会逐你出去!”他冷冷地训斥道。

    林无鸟苦着个脸:“我会努力!”

    满席抿着嘴,冷冷地看她,林无鸟心虚,眼神游离,半晌之后,他终于不再看她,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顿住了脚:“这里是御厨房,不是你林家大院,没有谁能够罩住谁一辈子。”

    林无鸟咬咬唇,抖开厨刀,开始一点一点地练习切丝。

    她当然知道,这个空间之下,并没有谁能作为她的依靠,她只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么辛苦,也只不过想混满5年出宫婚配,或者说混满3年出师,接了唐心一起过平凡的日子。

    前提是,她能混满这几年。

    一直到夕阳西下,那些学徒的小厨们都散了,她依然呆在学徒的那块地方,一刀一刀地切丝,虽然刀法非常地慢,可是切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粗野了。

    满席大人站在夕阳之下,默默地看她切丝,身影随着阳光越来越微弱,和黑暗的阴影融为一处。

    “啧啧啧,满席大人,真是爱徒甚深啊!”

    苗满席稍稍转头,看见一身淡紫长袍的四皇子,眼睛冷了冷,刚要俯下身子行礼,却被四皇子一手托住。

    “你这么悄悄地陪她,不让她知道,岂不是做了无用功?”四皇子松开手,摇摇扇子,如玉的俊脸上一派戏谑。

    苗满席斜睨他一眼,冷笑一声:“四皇子说笑了,各尽各职,满席对这御厨房里的任何人都有责任和义务。”

    四皇子微笑,赞同地点点头:“如此说来,林小厨并不是特殊的存在?”

    黑暗之中,苗满席的面上波澜不惊,腰板依旧挺拔如昔,许久之后,他略略屈屈膝盖,拱手道:“四皇子,满席先行告退了。”

    他竟然甩甩衣袖,转身就走。

    “哎呀,还真是无情的人!”四皇子用扇柄顶顶下巴,眼眸儿一溜,看见切完最后一片豆干丝的林无鸟,莞尔一笑。

    渐渐地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无鸟!”他轻轻地唤她。声音悠长温柔。

    林无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对于古代宫殿闹鬼一说,她早就通过现代网络看了不少,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是个胆大无比的,看再恐怖的故事和碟片都不会尖叫害怕。

    但是亲身经历,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她紧握手里的厨刀,背对着那个声音,全身紧绷。

    御厨房之外,一百步之远便有御林军,轮番地执勤,她只需要坚持走出这个大门,便可以松下一口气。

    不是都说鬼怪是怕兵器的么?

    “林无鸟?”四皇子稍稍提高嗓音,依然是温柔无比。

    他对自己的声音一向自信,在这个皇宫里,除去他玉树临风的外表,他好歹也算第一声音杀手,曾经有宫女极为缠绵悱恻地陶醉:得四皇子一声呼唤,即便是立刻死去,也是幸福的。

    由此可见,他的声音是非常迷人的,经过大众认可的。

    所以,他极尽温柔地又唤了一声林无鸟。

    林无鸟一个哆嗦,僵直无比,却又英勇得很,她一下子转过身,眼睛一闭,挥着手里的菜刀朝着声音的来源飞了出去。

    “哇,林无鸟!”那个声音变得非常愤怒,再也没有一丝温柔的意味。

    林无鸟瞪开眼,压下恐惧定睛一看,心立刻跳得比刚刚更甚一百倍。

    她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穿着黯淡的紫色,乌发盖面,正向她游离过来。

    十指弯弯如钩,像是有无穷的怒意,从那用力的骨节上渗透出来。

    “妈呀,鬼啊!”她吓得一翻眼,蹲了下去。在黑暗之中,手脚并用,脱下鞋来,就要砸过去。

    “林无鸟,你敢再砸本皇子,本皇子让你生不如死!”

    哎?这个声音倒是有些许耳熟了,林无鸟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就着朦胧的月光,看见那团黑影越来越近。

    他边走边整理自己的发,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给自己挽了个松松的髻,清冷的月光,射在他俊秀的脸上,帅得跟PS过了一样。

    “我靠,帅成这样,还要PS做什么?”林无鸟自言自语,从灶台后面跳出来,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

    “林无鸟,我饿了。”

    “哎?”

    “你做碗面吧!”四皇子索性席地而坐,靠着大灶台,笑眯眯地看林无鸟。宽大的紫色衣袍如繁花一般舒展开来。月华之下,他仿佛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哦,好!”林无鸟涮涮大锅,开始煮面。

    “我小的时候……”

    “你娘经常给你下面?”林无鸟顺口接过来,一面用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过了好半晌,不见四皇子回答,才觉得不妥,伸出头去看。

    “林无鸟,你胆子给麻雀叼了去么?敢打断本皇子的话头?!本皇子难得想温馨一下,都给你搅了!”

    他居然恼羞成怒。

    林无鸟无言,兄弟,这不能怪她啊,十个穿越的,有九个都是这么回忆的,然后因为一碗面而引发的风流韵事,多得不计其数。

    “我小的时候,每次偷跑到御厨房,看见宫女们吃面,就羡慕得很。”他很执著,把要说的话接着往下说。

    “然后呢……”林无鸟一边搅面,一边毫无意识地问。

    “父皇母妃都不愿意让我吃素面,说是下等人吃的。”他非常纠结,一直在皱眉头,“我长这么大,没有吃过素面。”

    林无鸟伸长脖子从灶台上看他,投以同情的眸光。

    因为用力,锅台一旁的一小截抹布,被她的衣袖扫进了大锅,面汤咕嘟嘟地沸腾,那块稍稍灰黑的抹布沉浮在其中。

    “要命了!”林无鸟满头冷汗,用余光去看四皇子,发现他正仰着头看月亮,心下窃喜,不禁松一口气,拿起勺子一把捞起抹布,继续煮面。

    一直到面条都稀烂了,她才把面都捞了上来,撒上盐巴葱花。

    “怎么会是这样的?”四皇子指着面碗很不确定地问。那碗里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面条,而是不折不扣的面糊糊。

    “这是素面的最高做法!”林无鸟很严肃地解释,一面非常慎重地思考,“这种煮糊掉的素面,吃了牙好腿好,身体好!”

    “……真的么?”四皇子用怀疑的目光看看林无鸟,迟疑片刻,一仰脖子喝面汤。

    “咳咳,为什么会有一股馊馊的味道?”他咂巴着嘴。

    林无鸟继续用非常严肃非常专业的眼神看他:“因为素面的作料非常低廉,你以为能比得上那些山珍海味?”她一面说,一面无意识地用抹布开始擦灶台。

    “哦!”四皇子恍然大悟,继续喝面汤。

    筷子夹了几次,从里面夹出一小截韭菜:“这是什么?”他瞪大眼睛。

    “葱花!”林无鸟面不改色,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葱末早就没有了,小厨待的厨房里能找到的就只有韭菜了,她又不愿意去隔壁取。

    “我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四皇子非常纠结。

    “要不,你吃点别的,素面都倒了吧!我去隔壁御厨房里拿点糕点?”林无鸟很小心地问。

    隔壁的御厨房里有轮班的师傅,面点什么都一应俱全。

    “不用,我就好这一口。”四皇子仰脖子,一口气顺下素面,最后一口汤呛得他泪汪汪。

    他缓慢地从嘴里一点一点地拉出一小截布条……

    “我靠,我的发带!”林无鸟很兴奋地扑过去,一把抽过发带,在头上绕了几圈,“我都找这一根发带一天了,怎么会在面锅里!这可是御厨房统一发放的。”

    她完全忘记了正在喝面的四皇子。

    四皇子的脸青了又青,黑了又黑,端坐在地上,表情虽然一派温和,但是骨子里已经澎湃不已。

    他真的很想吐。

    “林无鸟,你确定你真的是林家这一次的厨首?”他对此万分怀疑。

    “……”她回他以无辜的眼神。

    “哈哈哈哈!”四皇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跳起来,拍拍衣服,“林无鸟,你的表情我喜欢!”

    如此朦胧的月夜,如此俊秀的美男,如此销魂的称赞方式……

    林无鸟不禁老脸红了红,非常谦虚地用很好学的语气答他:“哪里!哪里!”

    “哈哈哈,”四皇子再次大笑,完全没有了刚刚斯文儒雅的样子,“哪里都好哪里都好!你知不知道,你的表情像极了斑斑!”

    斑斑?好耳熟的名字。

    林无鸟挑挑眉头。

    “李相爷家的斑斑,最喜欢用你那个眼神看人,对对对,就这个!”他很开心地咧开牙,月光下,白花花的。

    囧,她终于想起斑斑是哪一位!

    斑斑它的确不同凡响,因为它就是李相爷每周开放七次,每次都叫嚣着与民同乐的大猫。

    所谓大猫,就是老虎也!

    她又气恼又无力,继续用无奈的眼神看四皇子,四皇子像是很开心一样,伸出手指来,捏了捏她的脸:“哎,真可爱,我跟满席大人要了你吧!那以后,相爷溜斑斑,我就溜你!”

    轰……晴天霹雳,雷得林无鸟全身麻痹!

    要了她,再溜她?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PART8 两难抉择

    第二日,林无鸟就知道了这个“要了她”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女厨小助手,是可以配给皇亲国戚做小妾的,这也是大多数女厨的心愿,进得宫来,说不定连良人都寻到了。

    荣华富贵,一步登天。

    可是林无鸟毕竟不是这个时空的女人,做别人的小妾,不如让她做尼姑来得爽利。

    “满席大人,我家主子说,想跟你讨这一届的小厨!”早间的时候,便有公公来和满席大人交涉。

    满席大人今日穿着米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小小一块玉佩,簪子是一枚黑中带着亮红的玳瑁,冷俊清爽。

    听到前来传话的公公这么说,他的脸一下子冷得更加厉害,点漆黑眸像刮起了十二级的风暴:“哪一位小厨?”他紧着喉咙问。

    第一次在波澜不惊的脸上显现出薄薄的怒意。

    “林无鸟,林小厨!”公公弯腰,眼带笑意,瞄向举刀砍向自己手指的林无鸟,突然惊得叫了起来,“哎,林小厨,小心手指哪!”

    林无鸟今天负责剁排骨,本来就剁得万分痛苦,一下一下,吃力无比,现在更是分了心神。

    那手里的刀,完全不知方向地乱砍。

    “笨蛋!”满席大人大惊,来不及思考,大掌一把握住她的小手,竟然是打算牺牲掉自己的手来。

    所幸那把厨刀临时抖了抖,擦着他的手面削了过去,尽管如此,手面上的一大片皮给她尽数削去,汩汩的向外流血。

    “啊……血啊!”林无鸟向来就有惧血症,看见血啧涌而出,眼睛一闭,顿时昏了过去。

    满席大人忍着痛,咬咬牙一把抱住软瘫下来的林无鸟,紧紧搂进怀里。

    他转过头来,怒气凛冽:“林小厨才进宫几天,实在不适合去皇子府上,烦请公公回了四皇子,满席自会上门请罪!”

    虽然皇亲国戚对他都有某种程度的忌惮,但是他却是第一次生硬地拒绝皇亲国戚。

    他知道,这样必然会给别人抓了把柄去。但是此刻的他,已经失去了常理思考的冷静,只是随着自己的心作出了这个决定。

    果然,来的公公并不勉强他,微微鞠了一个躬,就转身回去复命。

    “满席大人,对不起!”林无鸟毫无意思的梦呓,让苗满席的眸刹那间柔和了下来。

    “笨蛋!”他抿抿唇,垂下眼帘,却用手臂遮住了她的脸,在这宫中,她成为焦点是最为危险的。

    “苗满席,你的屁股好翘!”梦里的无鸟咂巴着嘴巴,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苗满席的脸刹那间红成了大闸蟹。

    看看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副主厨,狠狠地用冷眼扫视了一番,抱着林无鸟,故作淡定地踱出了门。

    刚一出门,他就再也忍不住,又羞又怒地收紧了臂。

    这个林无鸟,真是口无遮拦。


    “小常,苗满席是怎么样一个反应?”四皇子从金盆之中抬起湿淋淋的十指,对着烛光左右地看,十指修长,白皙圆润,漂亮得很,旁边的宫女立刻送上上好的丝帕,他微微一笑,温柔无比,眼睛斜了一眼丝帕,面上的笑意更甚几分。

    那块丝帕上面绣着一朵怒放的芍药,娇艳明媚。

    他不去接那块绣帕,却扯过举着绣帕的宫女,双手湿漉漉地就朝着宫女的衣服上擦去。

    那个宫女一副神昏颠倒的样子,满面羞红,娇羞不已。

    “小常,将她赏给你对食吧。”他随意地挥挥手,“我不想再看到她!”

    那名宫女还没有回过神来,面上极端的红刹那间褪成死灰般的苍白色,常公公有虐待症,入了他手里的宫女,通常尸骨无存。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四皇子,他明明笑得人畜无害,温柔可亲,可是为什么一刹那间,一切就都变了模样。

    四皇子斜靠在木榻之上,仍旧笑意盈盈,只挑了挑眉,常公公便会意地将那个浑身哆嗦的宫女给拖了下去。

    她其实也没有做错事情,只不过拿了一条刺痛四皇子的手帕。

    芍药虽然漂亮,却不是万花之首,当今圣上曾经以芍药比拟四皇子母妃,赞她芬芳可人,一颦一笑,皆是夺人呼吸。

    他的母妃欣喜异常,以为自己必会凭着自己的娇艳容颜,独宠三千。

    可惜不过一年,圣上便封了当今太子的母亲为牡丹之后,牡丹者,花之王者也。

    他的母亲再是艳丽,也不过是俯首称臣的那个。

    从此以后,芍药便成了他的忌讳。

    “苗满席是不是很紧张那个小厨?”

    小常公公擦擦额角的汗水,很恭敬地回答:“回主子,满席大人今天发了怒,为了林小厨,连厨师最重要的手都不顾了。”

    四皇子红唇微弯,从榻上坐起:“你说,她在苗满席的心里占上几分?”

    常公公低头不语。

    许久之后,忐忑地回答:“我约摸……我估计,该有七分。”

    四皇子斜睨他,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错,我认定,占上九分。”他的眼睛渐渐地眯起,唇边露出个阴森可怖的笑容,“苗满席,你的底线到底会在哪里?”

    烛光在他黑色的眸中忽闪跳跃,他背着手,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格外的长,颤颤地摇曳,等到第一节烛花爆出,他突然转过身来,含笑展眉,心情显得非常的好:“小常,我想,这次狩猎,我们会有一位贵宾了。”

    常公公垂首而立,连连点头称是。

    至于那个贵宾,他其实并没有猜测到。

    四皇子沉思片刻,突然摸着下巴又笑:“哎,其实那个林小厨,真的也蛮有意思。”

    常公公微抬着头,只瞄了一眼四皇子,便又迅速地低下。

    他很好奇,林小厨到底哪一点比较独特,为什么会让自己的主子露出如此坦率真实的笑容。

    “好了,下月狩猎,把她也带上吧。”

    他突然心情大好,掀起袍角,极为潇洒飘逸地坐了下去,笑意满面:“吩咐下去,今日本皇子吃素面,不要葱蒜末,撒点韭菜就可以了!”他说着,突然就轻笑出来。

    常公公惊得将头垂得更低。

    果然是自家主子,就连口味都如此的出类拔萃,韭菜末,好吧,这或许又是一种创新的吃法。


    月落枝头,人约黄昏后。

    可惜这一次风景和人物都不对。林无鸟醒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这是一棵非常大、非常茂盛的槐树,枝叶蔓延,郁郁葱葱,而她就躺在树上,一阵风吹过,她都会抖上三抖。

    “是不是非常的有感觉?”温柔的声音,像天鹅绒一样滑顺。

    “我靠!”林无鸟条件反射,一巴掌扇去,“啪”的一声清脆悦耳,她身后扶着她的那位顿时黑了脸。

    他想也不想,双手一松。

    林无鸟就像脱了线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向树下坠去。

    “真是学不乖!”在落地之前,他撩袍跃下,潇洒地捞起面色淡定的林无鸟。

    “你不怕?”他很好奇地问。

    林无鸟的面上保持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眼睛眨巴眨巴,足足一盏茶之后,开始浑身颤抖,抖得死去活来,四肢摇摆,跟跳大神一样。

    她不是不怕,只不过刚刚还没有反应过来。

    “四皇子,好好好……刺激!”她结结巴巴地称赞。

    四皇子的嘴角细不可察地抽了抽,随即换上一副温柔的样子:“无鸟,我想你了。”

    他的睫毛长长,眸子晶亮,本来就是极为俊秀的一个人,月光之下,更平添了几分飘逸之色。

    林无鸟咽咽口水,问:“你想我什么啊?”她自认没有倾国倾城到让人一见钟情。

    四皇子的嘴角又抽了抽,他以往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去哄哄身旁的小宫女,那些女子无一不是神魂颠倒的,哪里还有人问出这么煞风景的问题。

    “我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面条……”他的声音越发的温柔,唇贴着林无鸟的耳垂,每说一个字,都会喷出微微的热气。

    林无鸟抓抓耳朵,顺带用袖子擦一擦被他喷到的口水,很愤慨地擦,四皇子的脸绿了绿,将唇从她的耳垂边移了过来。

    “四皇子,我们御厨房每个人都会做素面的!”她很严肃地纠正他,同时考虑,自己什么时候对这么个同志微笑过。

    第一次见他,她是失声尖叫的。

    第二次见他,她是惶恐失措的。

    第三次见他,她更窘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煮了抹布、撒了韭菜末以后能笑得出来。

    居然这样,也能给他捕捉到了自己倾城的一笑,太非凡了。

    四皇子的脸僵僵的,稍稍一愣,继续进行怀柔政策:“无鸟,你去我那里好不好?”

    林无鸟看看他,用看怪兽的眼神:“四皇子,你要一个厨师做什么?我既不漂亮又不可爱,苗芳菲都比我像个女人。你如果实在饿了,随时可以吩咐下来的,有的是厨师为你操劳,你实在不必要为了喝奶买回去一头奶牛。”

    “……”四皇子彻底无言了,怀柔政策告一段落。

    “林无鸟,有没有人说过你口齿挺伶俐?”四皇子揉揉太阳穴,用虚弱的眼光看她。

    “没有,他们都夸奖我矜持淑女,我一般很少说话!”林无鸟用很戒备的眼神看他。

    开玩笑,口齿伶俐是要害死人的,沉默是金才是深宫存活的不二法宝。

    “哎,我是真的喜欢你了,林无鸟!”四皇子慢慢抽出扇子,一张一合地拍打,眸若秋水,脉脉含情地向林无鸟看来。

    “我也喜欢你,四皇子,我喜欢你,我们御厨房的都喜欢你,你是我们的天神!”

    千拍万拍,马屁不穿。

    这个真理,是永远存在的。

    四皇子短暂的错愕之后,仰天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宝。”

    这一次,他笑得酣畅淋漓,半分虚假也没有。

    “林无鸟,下个月的狩猎,你也来吧。”

    “……”林无鸟用纠结的眼光看他,难不成他要随队带个厨师,就地烹饪烧烤?

    好前卫的狩猎方式啊!

    “跟在我身边或者随我去狩猎,你选择一样吧!”他眼睛瞄一瞄,看见林无鸟立刻变得非常的严肃。

    “好吧,我去!”她昂起头,挺起胸脯,一甩头,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

    “你的表情……”四皇子眼角嘴角一并抽了抽,“不必那么惨痛!”他不禁怀疑,自己所说的狩猎和她所认为的狩猎是不是一个意思。

    “我万分荣幸!”林无鸟一抹脸,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

    变脸速度之快,让四皇子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基本功的薄弱。所以说,后天修习的,终究比不上天赋异禀的。

    “我幸福得快要死掉了!”林无鸟看四皇子一副张口结舌的样子,捧心拍腹,使出必杀计,正所谓,琼瑶奶奶一出,天下无敌。

    果然,四皇子被深深地雷翻了。

    许久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鸟,你的反应相当的,嗯,耐人寻味,不错不错!”

    他顿一顿又道:“既然这样,你帮我顺带也请了苗御厨吧,他已经拒绝了我三次了,去吧!用你的激情去感染他吧!”

    “……”林无鸟顿时蔫了下去。

    好吧,她必须承认,她用错了表情,早知道,她就会用郭小四那半是明媚半是忧伤的神情来回复。

    这下,注定是要踢到满席大人这块铁板了。



PART 9 一碗手擀面引发的惨案

    “大人!”这是今日林无鸟第N次用欲言又止的神情呼唤苗满席。

    “说!”满席大人皱皱眉,看她一刀一刀非常梦幻地切胡萝卜,不禁大怒,“林无鸟,这是御厨房,不是猪圈,用不着这么粗的胡萝卜块!”

    林无鸟的眼神迷离了一下,继续答非所问地呼唤:“大人啊……大人!”要怎么才能将说不出口的邀请给宣泄出来?

    满席大人用狐疑的眼光看看她,许久之后,面色尴尬地一甩袖子:“去吧,快去快回!”

    林无鸟立刻呆住了,去哪里?

    “还不快去!”满席大人的声音严厉起来。

    “去哪里?”她纠结一小会,还是问了出来。

    满席大人青筋直跳,拎起她的衣襟,将她甩出了门外:“以后想要出恭,不必要这么一次又一次地喊我,直接就可以去!”

    他语气淡淡的,脸却不自然地红了。

    “大人……”林无鸟最后一次欲言又止,在接触到他冰冷的眸光之后,将所有的勇气都吞下了肚,一路小跑,遵守满席大人的旨意,真的跑去出恭了。

    整整一个上午,她都不在状态,非常梦幻地切菜,非常梦幻地递调味碟,再非常梦幻地看苗满席。

    满席大人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咳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忍不住,回头怒视:“林无鸟,低下你的头,不许看我。”

    他的心底有着慌乱,更多的是甜蜜,她的眼睛像小鹿一样,圆溜溜的,带着点迷蒙,每一次看来,都让他分心不已。

    “哦。”林无鸟低头,不出一盏茶的时候,又抬起头来,很纠结地叫,“大人!”

    这下,满席大人真的停下了手里的活,带着一丝探究,眸色沉沉地向她看来。

    “我……那个……”林无鸟和他对视,怎么也开不了口,急怒之下,一跺脚,转过身去,发奋切萝卜。

    手起刀落,萝卜片、萝卜块、萝卜丝满天飞舞。

    她一边切,一边在心底泪奔,明明只要张嘴就可以说的话,为什么她要那么纠结。

    她的发丝上都是她奋发挥落的萝卜片。脚边都是滚落的萝卜块。就连不远处的苗芳菲的身上,都有她甩手甩出去的萝卜丝。

    满席大人看她处于巅峰状态地奋发,呆了一呆,心下不禁沉了一沉。

    他的眼光一次又一次地瞄过去,每每想要开口询问,总是被自己的理智压了下来。

    这下,欲言又止的变成了他。


    午饭过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除轮值的厨师外,小厨们都一窝蜂地呆在御厨房隔壁的练习间。

    “林无鸟,你为什么要和我抢满席表哥?”

    今日,苗芳菲特地将头扭过四十五度,成功地对视了林无鸟,她今天倒没有穿御厨房的统一服饰,别出心裁地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罗裙,衬着白色绣花的对襟上衣,头发并不像御厨房里女厨师那样统统包起来,散散地披在肩头,黑亮如缎。

    “苗小姐,我没有跟你抢满席大人啊!”林无鸟满眼的无力,对于满席大人,她除了仰视,还是仰视,哪里敢亵渎。

    她还指望着出宫以后成为第一民间女厨师,在这里只不是镀一层金,她还没有傻到和自己的短期饭票有暧昧。

    “那你,为什么用眼睛偷看我的表哥!我看见你早上一直在瞄满席表哥!”苗芳菲眼睛一瞪,两只眼珠一起斜到了眼角旮旯,盛怒之下,她的方向又偏转了。

    她居然能用这对无敌的斜眼观察到这么多东西,太非凡了!

    林无鸟用震撼的眼光瞄瞄她,不出声。

    “我们,满席表哥和我以后会是在一起的。”苗芳菲扭捏半晌,终于跺了一跺脚,咬牙发狠。

    “哎?真的?”林无鸟八卦的因子充分地被芳菲小姐给勾引起来,很激动地问,“你们不是都姓苗?”难道是不伦兄妹之恋?!

    那未免太劲爆了。

    苗芳菲一扬头,黑发丝丝从肩头滑落,缓慢而优雅,她本来就长得跟个瓷娃娃一样精致,此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我本姓花,是苗家从外面抱来的,跟满席表哥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说话间,她的脸暧昧地红了红。

    林无鸟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还真有童养媳一说。她大笑抚掌,很诚挚地称赞:“很好很好,苗小姐和满席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百里挑一的一对璧人,般配,般配!”

    哪里般配,当然是眼神超级般配。

    一个的眼睛始终高傲地朝天看,一个却是天生的斜巴眼,真是相看两趣,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苗芳菲听见林无鸟的称赞大为惊讶,愣了一愣,一甩头发,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理,不过这次你倒是说了实话。”

    她得意洋洋,嘴角含笑地示威:“我从小便喜欢满席表哥,每日每次都尽到全力,也只有我的厨艺才能匹配满席表哥!”

    “那恭喜你了!哎呀,你们还真是郎才女貌!”嗯嗯嗯,豺狼虎豹!

    话音未落,苗芳菲便涨红了脸,一脸尴尬状,林无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房门之旁站着一抹青影,眸色寒寒,冷若玄冰,俊脸上皆是一片淡然,嘴角却抿得极紧,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听了多久。

    “满席……大人!”林无鸟从饭桌上跳了下来,很拘谨地看了看他,发现他皱着眉头,眸子里的神情更加复杂难辨。

    “那个,我去打水,你和芳菲姑娘聊。”林无鸟抓抓头,被他的样子给冷得直哆嗦。

    一路溜烟,带着小跑,朝着门外跑了出去。

    和满席大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垂在肩头的一绺黑发,随风拂了起来,撩过她的脸蛋,带着一丝痒痒的感觉,她的心突然突突地抽了抽,就好像心脏突然跳着跳着,撞到了胸膛之上,慌乱而微痛,她一向是粗神经,更加不会追究心律为何会失调,只是小心地用余光瞄了瞄表情冷峻的满席大人。

    “林无鸟!”就在她闪出门外的一刹那,满席大人终于冷冷地开口了,“你站住!”

    哎?林无鸟错愕地煞住脚,还保持着向前跑动的姿势,双手握拳,身体前倾,她的头一点一点缓缓地转过来。

    “谁允许你擅自离开了?”他的声音冷冰冰,比平时更冷一百倍。

    林无鸟很无奈地往回走,垂头丧气。

    “我又做错什么?”她委屈异常,抬眼瞪苗满席,却发现他的眼里已经是铺天盖地的冰雪暴风。

    “这就是你切的土豆丝?”他将背在身后的纸包砸了过来,纸包砸在林无鸟的身上,散落开来,忽粗忽细的土豆丝落满了一地。

    “你今日给我切满一百个土豆。”他的眸子闪了闪,语气冰凉凉的,背手就要走。

    林无鸟扁嘴,差点脱鞋去抽他的后脑勺。

    拳头对着他的后脑勺刚举起了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一回头,寒星般的眸子直射而来。

    将她刺得好一阵麻痹。

    “废物!”许久之后,他终于在林无鸟僵化的笑容里败下阵来,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挥袖愤愤而去。

    从始至终,从来没有看过苗芳菲一眼。

    休息间的苗芳菲,斜着眼,咬着唇,难堪的眼泪直打转。

    林无鸟一回头就看到她泫然欲泣的样子,连忙举手:“他这是特地赶来来训斥我的!不属于特殊对待!”

    她也很委屈啊,这些土豆丝,明明就是她这些天来切得最好的一批了,可惜满席大人越发地吹毛求疵,明明从筷子已经进化到棒针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现在才开始明白,原来学徒生活竟然是这么艰辛。

    苗芳菲压根不听她的解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我是无辜的!”林无鸟欲哭无泪。


    到了下午,御厨房里依然是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匆忙无比,只有苗满席的小厨林无鸟空闲得很,一个人拿着最大号的厨刀在最不起眼的旮旯里偷偷练习切土豆丝。

    每一刀她都切得异常的认真,小心翼翼地抬刀,高举而后缓落,这样一来,只切了十只土豆她就已经累得抬不起手腕来。

    好容易满席大人被圣上叫去,她便一下子松懈下来。

    握住刀的手,抖啊抖啊,跟得了帕金森一样地活跳。

    “林姑娘,四皇子要吃您做的素面。”从房门之外探进一个头来,笑眯眯地朝着林无鸟挥挥手,原来是四皇子那里的小太监。

    “哎?又吃素面?”林无鸟从小角落里面走了出来,很困惑地看小太监。

    “四皇子说了,他最近总是怀念林小厨那日下的素面,如果这一次手擀就更好了!”

    哎?居然还有特殊要求。

    林无鸟转头看看面锅,很诚实地回答:“那个手擀的我不在行。”她只会下方便面,偶尔凑合着下点水碱面,至于手擀的,那么高尖端,那么地有技术含量,她还没有尝试过。

    “我可以帮你!”苗芳菲斜着眼,走了过来。

    朝着正对着小太监四十五度角的空气露出优雅的一笑。

    “那我就等着二位的手擀素面了。”小太监也不啰嗦,躬着腰很自觉地退在了门外,和门外的阴影连成一片。

    “苗小姐,谢谢你!”

    苗芳菲从鼻子底端冷冷地哼了一声:“我怕你丢了满席表哥的脸。”她卷起袖子,熟练地揉开一团面,开始做手擀面。

    她及腰的长发随着她揉面的动作一甩一甩,像是上好的沉缎,明亮的带着重重的坠感。

    林无鸟羡慕地看一看,顺手摸摸自己被包在头帕里的发丝。

    不多时,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手擀素面就已经做好。

    小公公笑眯眯地接过来,对着林无鸟笑了一笑:“林小厨,主子问你,满席大人的事情,你交代得如何了?”

    林无鸟的脸立刻黑了下来,很沮丧地摇摇头:“你帮我回一回四皇子吧,要不,换副主厨去吧,满席大人的性子太冷,我怕我劝不了他。”

    小公公弯弯嘴角,很温和地回答她:“林小厨,葱和蒜能类比么?”

    当然不能!

    林无鸟条件反射地摇摇头。

    “那就对了,如果你劝不了苗大人,估计主子还会用其他各种各样的方法继续邀请满席大人的,届时,林小厨就要吃苦了。”小公公高深莫测地看看林无鸟。

    居然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年头连做厨师的都有人胁迫了!

    林无鸟暗怒,也高深莫测地看他,用TVB如妃娘娘的招牌冷眼回敬他:“手擀面要化了,你不端过去么?”

    小公公被她看得很不淡定,捧着一碗面,低着头就走开了去。

    直到他走了很远,林无鸟才收回视线,伸手揉揉眼睛,抱怨:“果然在深宫里,还是苗满席的面瘫脸比较有效果。”

    真是省事,只要绷着一张脸,什么表情都不要做。难怪他一直冷着张脸。

    算了,还是继续切土豆丝吧,免得满席大人回来又要狂风暴雪,她一想到满席大人的冷眼冷面,就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一个土豆切半盏茶的时间,勉强算是牙签标准,她提起一根,很陶醉地看一看,又放下去,继续切。

    “林无鸟,林小厨,完了完了!”同一期的郑家小厨,踉踉跄跄地从御厨房的门口跑了过来。

    哎?林无鸟抬起头,手里还抓着半个土豆,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不禁心里抖了一抖。

    出了什么事,他为何如此慌张?

    “林小厨,你给四皇子下的手擀面里,挑出了两根长发,四皇子大怒,说要严惩你呢!”他喘息着。

    连抚胸的时间都没有,他刚刚送了梅花糕去四皇子府,接手的小公公正和他闲聊,就听见里面摔筷子的声音。

    他想了又想,林小厨是满席大人的爱徒,怎么样,也得抢着时间巴结一下,所以一旦得了四皇子发怒的消息,他便屁颠屁颠地跑来警示,添油加醋,以期许将情况说得更加严重,显得情报极为重要。

    “四皇子非常愤怒,据说要将下面的人关进大牢!”

    啊?林无鸟傻眼,这也太狠了吧,两根头发丝而已,难道仅仅因为这一碗手擀面就要锒铛入狱么?

    真是一碗手擀面引发的惨案。



PART 10 满席大人的回答

    果然,一盏茶的时间,那位小公公就捧着那碗手擀面随着满脸含笑的四皇子来御厨房兴师问罪来了。

    “林无鸟,你可知罪?”小公公站在四皇子之后狐假虎威。

    其实他不明白,自家的主子为什么要屈尊来这里,这里的小厨做错了事,自然是召唤过去问责,哪有皇子自己跑来的。

    “我我我,怎么了?”林无鸟决定扮演无知少女。

    她回头看看苗芳菲,她正拧着一双手,纠结地看来,长长的如黑缎的长发已经给她包裹了起来。

    事实上,那两根长发,绝对不可能是林无鸟落下来的。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林无鸟看看吓得面无人色的苗芳菲,叹一口气,继续问:“四皇子,难道是手擀面的口味不好?”

    四皇子似笑非笑,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小公公立刻捧着面碗走近林无鸟:“林小厨,你看,你下的面里,居然有两根头发!”

    他伸指一指,很义愤填膺的样子。

    林无鸟讪笑,低头看碗里,鸡汤里面果然浮着两根黑亮亮的发,混在面疙瘩之间,倒不是很明显。

    她讪笑着看四皇子,搓手。

    这事情,要摆在现代怎么处理?当然好办,一般餐厅经理都会很客气地提议:我们再换一份饮食?

    可惜这里不是现代快餐店,四皇子也不是平常的顾客!

    如下,就只有一种解决方式。

    “林小厨,本皇子喝了这一口面汤,如今腹部有隐隐的痛!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根头发丝的缘故!”他摇着扇子,仍然似笑非笑,“你说,我该怎么处置这一碗面?”

    林无鸟挺挺胸脯,咽下一口口水,突然从小公公手里夺过面碗,手抓强咽,将面疙瘩混着的头发丝一并海吞了下去。

    事发突然,不要说目瞪口呆的小公公和众人,就连一直微笑着的四皇子,都傻眼了。

    “四皇子,哪里有什么头发,这两根,是极为罕见的发根菜,滋阴补阳,本来想,如此炖汤,又营养又美味,谁知道造成了误会!”

    她笑一笑,拍着肚子:“你看,如果有问题,我早就满地打滚了。”

    四皇子用扇柄抵着自己的下巴,微微一笑:“林无鸟,我看过的泼皮倒不少,但是通常都是男人,像你这样的泼皮无赖状的小美女,我倒是第一次看到。”

    林无鸟嘻嘻笑,很得意地回答他:“谢谢四皇子夸奖。”

    她喜滋滋的继续陶醉:“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小美女!”

    大家的脸都垮了下来,四皇子啼笑皆非,像这么自说自话略过贬义词直接找自己喜欢听的品性,他不得不甘拜下风。

    “林无鸟,本皇子喜欢你的无耻!这种大无畏的无耻精神让本皇子很是敬佩!”

    “谢谢谢谢!”林无鸟彻底惊喜了,看这形容词,太具有人文气质了,四皇子,你简直就是古代版的郭小四,这么明媚并且忧伤的形容词,你居然也说得出口!

    “这次就算了,不过,你如果完成不了我交待给你的事情,下一次,我便会让你喝砒霜。”他敲敲碗边,莞尔一笑,“这次小惩大戒,只是放了点巴豆粉。”

    他有一万个理由相信,为了逃避责任,林无鸟会临危不惧地喝下这碗面汤,所以事先在面碗里,他放下了巴豆粉。

    巴豆粉,真是非凡了!林无鸟脸上一变色,立刻转过身去蹲在灶台那里抠嗓子。

    像她这么一根肠子到底的,能抠出点什么?无非是口水外加眼泪若干。

    “算了,拉肚当减肥!”她蹲在灶台前,眼泪汪汪地抱头自我安慰。

    四皇子摇摇扇子,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他的心情,总在见到这位小厨之后变得很好。


    苗满席大人晚上回来的时候,林无鸟已经拉得憔悴不堪,手脚软弱无力,每抬起一次大厨刀,就会抖上许久。

    “林无鸟,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满席大人伸出修长的手指,随后拈起一块土豆丝,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这块土豆丝削得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完全可以用土豆块来形容。

    “给我重新开始切!”他怒,看见林无鸟苍白的脸,心里不禁隐隐痛了痛,燃起了一丝怜惜之意,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你连最基础的都做不好,我又能如何保你?”

    林无鸟怒起,一把甩掉厨刀。

    “满席大人,大人!”她又急又怒,想起四皇子的威胁,索性破罐子破摔。

    “嗯?”这一次满席大人回答得低沉温柔。

    “你……”她一抬头,看见满席大人黑若水晶的眸子,清澈照人,忍不住就愣了一愣,口里的话自然也停了下来。

    “你想对我说什么?”满席大人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鼓励的意味,一向冰冷的脸也变得温柔起来。

    “你能不能……”她艰难地措词,对于这一次狩猎,邀请苗满席,她虽然不知道其中意义所在,但是可以肯定绝对是一件让满席大人为难的事情。

    如果事情简单,他也不会拒绝那么多次。

    话到嘴边,她踌躇无比。

    她不知道这么一开口,会将这么一个清澈干净的人,推到一种怎么样的境地里去?

    “说吧,百无禁忌。”满席大人甚至背过身去,“如果对着我说不出来,那便对着我的背来说,那样,会不会更有勇气些?”

    他以为自己要说什么啊?林无鸟脸黑了黑,难不成,他在怂恿自己向他表白?她刚一有这个想法,立刻被自己吓得抖了抖。

    先不说满席大人的童养媳芳菲小姐,就是他这么个冷冰冰的气质,她也绝对没有办法喜欢他啊。

    她硬硬心肠,终于一咬牙,将要说的话吼了出来:“满席大人,四皇子让我邀请你参加他的狩猎!”

    苗满席的背立刻变得非常的僵硬,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林无鸟,低低地问:“你一直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个?”

    他在心底讽刺地一笑,他到底在企盼什么?

    完全都不像了自己,那么急切,那么激动,就是想从她嘴里听到这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么?

    他的眸子黑亮犀利,昏暗的光线里,能够看到他眸子里的怒火。

    “就是这个?”他重复问。

    林无鸟嗫嚅:“满席大人,你想听什么?”

    苗满席被她的话噎得肺腑闷痛,眼睛眯了眯,一挥袍转过身去,冷笑道:“我会想听什么?”

    林无鸟讪讪地问:“那你去么?”

    满席大人冷冷地看她一眼,用力抿抿嘴,硬邦邦地回道:“不会去。”

    晴天霹雳,砸得林无鸟东倒西歪,想起四皇子变态的本质,林无鸟再也矜持不起来,一个熊扑,紧紧地抱住就要挥袖而去的满席大人,大放悲声:“大人,你不能拒绝啊……”

    她一面哭,一面不动声色地将鼻涕眼泪都擦在了他的背上,苗满席大人的背僵直挺立,难得没有挣脱她,衣领之处露出的脖颈薄红一片,连着小耳垂,红得可以滴得出血来。

    “满席大人,你拒绝了,我怎么办?”她收紧胳膊,树袋熊一样盘在他的腰间,一副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样子。

    “大人,大人,你不能这样冷酷无情……你无情,你无情!”

    苗满席的拳在袖笼之下握了又握,余光看见垂头一个一个退出去的厨师,脸红得更加厉害。

    唯一一个有反抗精神的苗芳菲,自从下午四皇子兴师问罪以后,就缩在隔壁的修习房中,死也不肯出来。

    不多时,整个御厨房就只剩下了满席大人和林无鸟。

    “放手!”许久之后,满席大人才找回自己一贯冷静严肃的声音,“林无鸟,你再这样胡来,我就让林大厨领你回去。”

    一句话正中红心,林无鸟吓得立刻缩回了手,忐忑地,极为缓慢地绕到满席大人的身前:“大人,你不去,四皇子就要惩罚无鸟。”

    她眼泪汪汪的,脸色还带着腹泻之后的苍白。

    “我知道你不愿意去啊,其中肯定会有猫腻,我也不想你趟这趟浑水,宫里奉行明哲保身,大人你是明智的人,一直置身事外,闲云野鹤一般,我想如果不是大人的家人殷切盼望,估计大人早就出宫过自己的生活去了,这里的荣耀,大人并不看重吧!”她揪着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说。

    满席大人垂下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打开,他的眸子复杂难辨。他尚且不知道,这个傻乎乎尽惹事端的林无鸟,居然会知道自己心里所想。

    “所以我一早就回绝了四皇子。”她很诚恳地摊手。

    “然后……”满席大人冷冷地开了口,挑了挑眉。

    “然后他就给我灌了巴豆粉,我拉了一个下午的肚子。”林无鸟做出一副苦巴巴的样子,凑近满席大人,“他说,下次给我下砒霜。”

    苗满席的眉头打成了疙瘩:“你怎么会惹上他?”

    林无鸟扁嘴:“如果我不是苗满席大人的小厨,他也不会为难我。”言下之意,是他连累了自己。

    满席大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内疚的神情,还带着一丝丝心痛的感觉。

    他甚至主动去握住林无鸟的手,略略弯腰,垂下头去对着林无鸟保证:“无鸟,我会去,你不要怕,有我在你的前面,谁也不会为难你。”

    他的眸子清澈干净,亮得惊人,如同山泉之中浸渍的黑水晶。林无鸟的心不禁颤了颤。

    她甩手,忽略掉那一点点的小心动:“满席大人,你真是太好了,你是好人!”她很中肯很煽情地拉住他的手,酝酿许久之后,“大人,像你这样的人,一定可以百子千孙,万古长青,永垂不朽的……”

    “……”满席大人的脸从淡笑渐渐地转向了冷然,最后归于冰凉。

    “林无鸟,今日不切完整一百个土豆,就不用回去休息了!”他淡淡地将手从林无鸟的手里抽回来,指指案板上的土豆,冷笑一声。

    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温馨的画面急转而下,变成了灰姑娘的版本?!

    “还有,”苗满席长指一弹,将案板之上的土豆条都弹落在地上,“这些不合格,重新补过!”

    “大人……”林无鸟欲哭无泪,抓着头发发泄,“可不可以不要切土豆丝了!”

    苗满席冷眸一扫她,淡淡地回她:“可以。”

    “哎?”林无鸟惊喜。

    “墙脚那里有一兜萝卜,足足两百个,你可以切萝卜丝。”

    “……”林无鸟对着眼,看那一兜白萝卜,很认命地回答,“我爱土豆,我爱切土豆丝……”

    爱生活,爱土豆丝!

    林无鸟,你就是切菜的命啊……



PART11 燃烧的满席大人

    这一次,苗满席陪着林无鸟留了下来,两人窝在御厨房旁边的修习室。

    林无鸟切土豆丝,他便斜靠在椅背之上看菜谱,十指修长,烛光之下,如白玉般润泽,指尖闲闲地捏着一本陈旧的食谱书。

    黑发如缎,散落在他的肩头,显得有几分慵懒随意。

    都说灯下看美人,林无鸟忍不住心猿意马,抬头偷偷地看灯下的苗满席,他青袍玉簪,清爽干净,烛光之下,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和平日相比起来,少了几分严厉和冷峻,多出几分柔意来。

    真正是美人如玉……林无鸟很感慨地咽了口口水,咕咚一声,在寂静的屋里分外的刺耳。

    “你再看我,便多加上五十只。”他捏在书页上的手指顿了一顿,头也不抬,声音冷冰冰。

    林无鸟吓得立刻低下头来,拼命地切土豆丝。

    苗满席换了个姿势,优雅地翘起一只腿来,缓缓地掀过一页书页。他的唇,微微地翘起,眼睛从菜谱里移了出来,看灯下切菜的林无鸟。这个女孩子,从一开始出现就不停地给他惹麻烦,明明什么也不会,却偏偏有勇气混进宫来,明明是个捣蛋的,自己却一味地去纵容她。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徇私了,这次却彻底地纵容了她。

    他叹口气,看看边切菜边挠头的林无鸟,张着嘴巴,毫无仪态地打着哈欠,啪地合上菜谱:“林无鸟,不要切了,回去吧。”

    “嗯?”林无鸟抬头,很困惑地看他。

    “我困了,又不想放你一个人在这里捣乱。”他站起来,掸掸衣角,看见林无鸟用一种非常暧昧的眼神看他,不禁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眼神?”

    林无鸟很无辜:“用正直的眼神。”

    “……”满席大人瞪了她一眼,一腔怒气无处宣泄,索性背手走在她的前头。

    “大人,你……”

    “闭嘴!”满席大人的声音像冰雹一样砸来。

    林无鸟撇了撇嘴,好吧,闭嘴就闭嘴吧,他既然不在乎后袍角沾上了火花,就让它燃烧吧。

    那截小火花是从火烛里爆出来的,星星一点,落地以后沾在了他的袍角,立刻隐隐地蔓延开来,苗满席处于盛怒之中,对于这些异常,反而没有觉察到。

    “大人,冒烟了!”忍了一小会,火已经燃烧起来。

    这下苗满席终于觉察,撩起袍角拍打,那火势被风一吹,有着顺延蔓延开来的意味,他是怎么打也打不尽。

    “让我来,大人!”林无鸟一卷袖子,一副随时英勇就义的样子,一把扑过去扑倒了满席大人。

    她高高地抬起脚,以雷霆之速,以重锤之力,一脚一脚迅速无比地踹了上去,满席大人被她突然地一推,一个愣神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回过神,林无鸟的脚已经无情地如鼓点般踩来。

    她面目狰狞,带着狂躁的笑容,双脚轮番地攻击,把复苏过来的满席大人给惊了一惊。

    “大人大人,不要光顾着发愣,你快把脸挡住,我这里还有两三脚就要结束了!”林无鸟踹得哈皮无比,一边踹一边扑打。

    苗满席被她打得火冒三丈。

    “林无鸟,住手!你为什么爆殴苗大人?”从隔壁御厨房里冲出来一批御厨,看见满席大人被踹得灰头土脸,都吓了一跳。

    “大家都来啊,一起来吧!快点,灭火!”林无鸟踹得澎湃亢奋,面色潮红地向大家招呼。

    “……”众人被她的反应给惊悚住,林小厨,难道你不知道灭火是可以就地打滚的么?

    对于灰头土脸的满席大人,大家的表情呈现出了惊人的一致……那便是垂下头来,集体默哀三分钟。

    “啊……表哥!”最后冲出来的是苗芳菲,提着一桶水,全力洒过去,水扑地一下,以无比倾斜的抛物线状都洒在了满席大人的身旁,溅起的泥水,将他全身上下都涂了个遍。

    “好了,大人,救火完毕!”林无鸟心满意足地踹下最后一脚,正中满席大人的要害红心。

    满席大人的脸立刻从黑色抽搐成了绿色。

    这一脚,真的要人命。

    “大人,苗大人!”御厨都扑了过来,扛手扛脚,叫嚷着把他往房间里抬,林无鸟跟在后面,有无限的满足感。

    满席大人捂着要害部位,疼得声音都变了腔:‘林无鸟,你好,你很好……”他咬牙切齿。

    林无鸟很兴奋地握住他颤抖的手,谦虚道:“哪里哪里,应该的,大人!”

    满席大人终于撑不住,怒火攻心,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如此大的屈辱,林无鸟的那几脚彻底伤害了他作为男性的自尊。

    林无鸟握着他的手,呆滞半刻,突然放声悲鸣:“大人啊,你一路走好啊!”满席大人即便是在昏迷之中,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场混乱结束之后,林无鸟终于安静下来,苗芳菲因为白天手擀面事件,自知有愧,回来不声不响地早早躺了下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偏偏林无鸟仍然处在充当活雷锋的澎湃的激情之中,久久不能寐,瞪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忆她那光辉之脚。

    二更天的时候,窗口闪过一个人影,一粒小石子,嗖的一下,穿破窗纸,打在了苗芳菲的睡穴之上,她睡得更加的香甜。

    无鸟的眼,随着那枚石子起落,太神秘了。

    如果这是中央十套,肯定会搞一集走进科学,凌空飞石,砸中梦中少女,是生物性睡眠,还是传说中的点穴,当然,最终结果只会有一个……当当当,那便是,外力的撞击,使得当事人的小脑发生轻微脑震荡,所以导致当事人昏睡不醒。

    林无鸟满脑的幻想,完全没有看见,自家的大门缓缓地打开,门口已然站立着一抹挺拔修长的身影。

    等她从沉思中醒转过来,差点从自己的床上栽下来。

    “四,四死皇子?”她小心翼翼地问,这个宫里,能够将鬼魅扮演得如此地道的,估计也只有这位四皇子了。

    “小鸟儿,难道我们这就叫心有灵犀?”果然是四皇子,深更半夜地摇把折扇,一步三晃地踱了进来。

    林无鸟咽咽口水,讪笑:“不敢不敢。”

    她穿着单衣,从床上讪讪地爬起来,赤着脚闷声就往地上跪。四皇子看她毫不扭捏,穿着单衣就跟穿着华服一样淡定,不禁惊讶。

    “起来吧,林无鸟,你的小脚真漂亮?”他似笑非笑,眼睛落在她的一双小脚上,她的小脚圆润可爱,白白嫩嫩,踩在黑色的泥土之上,说不出的诱人。

    林无鸟跺跺脚,问:“四皇子殿下,请问,我可以坐床上去么?”她冷得够呛,浑身都打着哆嗦。

    四皇子愣了愣,笑道:“当然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坐在榻上,秉烛夜谈。”他一面说,一面真的靠了过来。

    坐在林无鸟的床头,麻利地褪下布鞋,撩起她的被子,钻了进去。

    林无鸟抓抓头,非常淡定地也揭开被子,跟着坐了上去。床铺本来就小,两个人挤在一床,免不了肌肤相触,四皇子挑着眉看向和他大腿紧贴的林无鸟,对她的淡定非常地不解。

    “听说你白天救了苗大人?”他顺着墙壁半靠,眼睛眯了眯,像只优雅慵懒的猫儿,俊美得有点过分的脸上,一派戏谑之色。

    “嗯。”林无鸟很自豪地点头。

    “听说你将满席大人踹得浑身是伤?”他歪着头,继续问,下午有人来报时,他真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不是踹,是帮他扑火。”林无鸟很受伤,捏紧拳头反驳。

    “哦?难道非得用脚踹?”

    林无鸟思索片刻,回答:“那是最快捷有效的方法。”

    四皇子忍不住大笑,眉眼之上,因为如此欢畅的笑容,而显得越发的明艳:“无鸟,你难道不知道可以就地打滚么?”

    “……”林无鸟张大嘴巴,呆滞。

    他止不住笑,捶着床继续问:“听说,你将苗大人的命根子给踢中了。”

    林无鸟额上的青筋跳了跳,非常愤怒地咆哮:“那是意外,我又不知道他那个时候自作主张地就地翻滚。”

    她突然想起来,满席大人或许是在自救,却给她一脚踹中了命根子。

    “怎么办,后天的狩猎,不知道满席大人能不能参加。”他叹息,非常苦恼的样子。

    “能,一定能!”看见他垂着睫毛,惺惺作态的样子,林无鸟就打起了警钟,以捍卫者姿态,拍拍自己胸脯。

    “无鸟,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非常漂亮?”他的话锋突然一转,昏暗的灯光之下,他的眸子流光溢彩,璀璨莫名。

    他的声音带着慵懒的低沉,俊脸儿缓缓地向林无鸟压来。

    “我靠!”林无鸟伸出一个巴掌,条件反射的将他的脸推了过去。

    四皇子的脸给她推得歪向了一旁,许久之后,突然抖着肩膀,哈哈大笑起来:“林无鸟,你真是个宝。”

    居然笑声这么大!林无鸟禁不住额头沁出一层汗。

    “本皇子累了,想歇下了。”他开始窸窸窣窣地脱衣服,直到只剩下一件白色的单衣,像个小猫咪一样从被卷深处钻了进去。

    林无鸟又惊又怒,看看对面床上沉睡的苗芳菲,忍不住压低声音怒道:“四皇子,你这样给别人看见怎么办?”

    回答她怒气的是轻浅的呼吸声。

    她猛地一揭被头,突然愣住,被头之下,四皇子蜷着身体,像一个熟睡的婴儿一样,嘴角含笑,睫毛长长,像蝶翼一般覆于眼睑之下,手还抓着她的一截衣角。

    “这个任性的家伙!”林无鸟泄气,想了想,抽出衣角,跳下床,赤着脚从衣柜里又翻出一床被褥,将四皇子裹了个结实,自己卷起一床被子,缩在了床脚。


    天开始亮的时候,当第一束阳光从窗口射进来时,林无鸟的身旁,只剩下了一个凹槽。

    她半是迷糊地坐起身来,发现所有的被子都齐整地盖在自己的身上,就连边角都被塞得非常认真,心下不禁一热。

    已经太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温情了,以往在家,爸爸总是会在半夜里悄悄地替自己掖被头,怕自己踹被子,到了古代以后,再也没有这么默默关心自己的人,她的视线落在掖得紧紧的被头之上,不禁有流泪的冲动。

    “林无鸟,他是四皇子,不是你的父亲,不要从这些古人的身上幻想温情。”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

    距离狩猎,只剩下了两天。



PART12 狩猎的骑射服

    这次狩猎虽然说是四皇子私人的户外活动行为,阵容却不可谓不大,首先是李相,据说那只可爱的斑斑也会一同跟去,其次就是已经处于太子之位的大皇子,会一同去秋山狩猎。

    但是,不管怎么样,似乎举箭射击的也不该是做饭的厨子,所以当四皇子送来一套火红的骑射服饰时,林无鸟顿时困惑了,她实在不知道做烧烤的时候,需不需要融合到狩猎的氛围里面,穿着骑射服去生火堆,光想一想,她都会觉得好笑。

    她的手指抚过火红的骑射服,那套骑射服的衣襟之处,绣上了一对大大的对称的火鸡图,秃尾红冠,满身都是癞痢毛,林无鸟一脸铁青地指着那衣服,同送衣服过来的小常公公道:“常公公,金碧王朝并没有女子骑射一说,不知道四皇子送来这一套骑射服有何用意?”

    小常公公很谦逊地笑答:“林小厨,主子的意思,我们做奴才的一向不敢妄断。”

    他说起话来滴水不漏。

    林无鸟垮着脸问:“我必须穿过去?”

    小常公公笑着点点头,至于林无鸟所纠结的火鸡图,他实在不敢告诉她,那是四皇子特地命人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她叫林无鸟嘛,定是向来遗憾无鸟,本皇子就赏她火鸡一对,她若是见到这件独一无二的女子骑射服定会惊喜。”

    小常公公仍然记得四皇子说话时,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闪烁着他陷入极端自我膨胀的满足感。

    可惜,现在看来林小厨的脸上完全没有惊喜之色,在他看来,羞愤倒是有一点的。

    “好吧,我穿!”林无鸟愤慨地抓住衣服,咬牙切齿。

    虎落平川任犬欺,不就是一对暗讽自己的火鸡图么,她有什么好介意的,想当初杜雷斯做TT宣传,她可是穿着TT造型上街宣传的,区区两只火鸡,还打击不了她林无鸟。

    “林小厨穿上主子设计的骑射服,一定会光彩照人!”小常公公睁着眼睛说瞎话,那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

    林无鸟朝他苦笑了一下。

    苗满席从前堂过来时,一眼就扫到了修习室里平铺的骑射服,他的眸子沉了沉,稍稍偏转脸,问道:“林无鸟,这是什么?”

    “是四皇子发配给我的骑射服。”她依然愁眉苦脸。

    苗满席的眉头皱了皱,提起衣服,一眼看去,发现那下部居然是一条裤子,不禁微微薄怒:“成何体统,女子怎么能着这个?”

    林无鸟很乖巧地闭嘴。

    满席大人提着衣服青筋直冒:“为什么会绣上如此难看的火鸡?”他冷冰冰地看林无鸟。

    林无鸟立刻识趣地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回看他:“大人,跟你没有关系,就是四皇子想羞辱我,真的,跟你真没有关系。”

    满席大人的脸抽啊抽啊,一拍桌子,怒:“这套衣服不许穿。”

    “可以么?”林无鸟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他。

    “你是我的人,我定然护得你周详!”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等到缓过神来,俊面上潮红一片。

    尽管如此尴尬,他的眸子却从未离开过林无鸟的脸蛋,两道视线火辣辣地射来,让一向没心没肺的林无鸟也感到了一丝的羞怯。

    林无鸟的嘴角抽了抽,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那么大人,秋后的冬试,主要考一些什么?”

    秋后的冬试,是小厨们第一次测试,通常会刷掉一部分不合格的小厨,被刷下来的小厨通常打回原籍,不再作为御厨的候选人,这些时间的历练就算是白混了。

    这事林无鸟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纠结,她如果被打回原籍,估计会和唐心一起被扫地出门。

    她的基本功那么弱,连煮包素面都煮得疙疙瘩瘩的,遇到冬试岂不是会要了命?

    满席大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淡淡问道:“你很紧张?”

    林无鸟点点头。

    “不想出去?”

    林无鸟非常乖巧地笑,回答他:“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满席大人弯起唇角。

    “我想一直留在大人的身边!”林无鸟很真诚地振臂,眼睛眨巴眨巴,为了表现出自己无比的斗志,她用力挥臂高叫,“我要成为金碧王朝第一女厨!”

    满席大人的眼在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闪了闪,却在她说完第二句话的时候,所有情绪全部归于了平淡。

    “如果你一直都是这样的水平,我是不会留下你的。”

    “那么我娘亲怎么办?”林无鸟大急,脱口而出,在这么个封建的地方,她不为自己谋略,那么她和唐心的下场便只会有一个,那便是穷困潦倒地度完下辈子。

    她已经好吃好喝这么多年,实在不能忍受什么也吃不到的日子。

    不论怎么样,她也不能放弃。

    苗满席叹了口气,道:“你做厨师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从林家的底层爬上来么?”

    林无鸟迟疑地点点头。

    他又微微摇头:“你如果以这个为出发点,永远也做不了一名好的厨师。”

    林无鸟很郁闷地看他,在心里纠结万分,她为什么要做厨师啊,她只想做一个尝遍天下美食的食客,如果不是形势逼人,她怎么会想来做厨师。

    想她现代的老爹求了她N次,她也不曾碰一下锅碗瓢勺。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过冬试?”她撅嘴。

    满席大人默默看她,许久之后,叹气:“如果没有真诚的心,没有迫切地想为某一人做出一顿最可口的菜肴的意愿,我估计你这一辈子也无法过得了冬试。”

    太复杂,太深奥了!

    林无鸟泄了气,索性直接问:“大人,你希望我被扫地出门么?”她的眼睛大大的,萦绕着一股水气,长长的睫毛之上,还沾着碎碎的薄水,满席大人被她这么一看,禁不住心软了软。

    “不,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留在我身边。”这是他从小到大说得最为露骨的话,话一冲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可惜,林无鸟的神经向来粗犷,她甚至都没有察觉到那里面蕴含着的感情:“大人,可是我只会煮面,除了煮面,我什么都不会,所以你刚刚说的是反话吧,你想留在身边的一定是芳菲小姐。”她继续扮可怜。

    “……”满席大人俊脸冰冷,眸子又沉几分。

    “大人,告诉我题目吧,我好从现在起开始练习。届时期满,我也好有个好归宿。”

    满席大人摁了摁袖拢之下的指节,咬牙切齿地怒斥:“林无鸟,那么你便从基本功开始习起吧,顺带早晚三次烧香祈祷,你能过这该死的冬试。”

    他的广袖临风一甩,有一种说不出的俊逸,合着他修长的体形,当真是君子翩翩,宛如白玉。

    可惜林无鸟已经被这句近乎于否决了的话给震呆了,完全忘记了赏风赏景赏美人的目标,等她回过神来,满席大人已经完全不知踪影。

    “坏了,大人靠不住,我得另外找靠山了!”她非常苦恼地咬手指,眼珠儿咕噜咕噜地转,视线左右地扫,突然扫到桌角那袭烈焰般的火红,一下子停了下来。

    “要不我跳槽吧!”她很没有骨气地想。


    满席大人恼怒异常,这中间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林无鸟没心没肝地忽略了他偶尔流露的真情告白,就连一点娇羞的情绪她都不曾流露出,这让他情何以堪?他表面依然波澜不惊,但是明显的,周身的气压比平日低下了好几度。

    大家胆战心惊地跟在他后面,收拾着今日要呈上的菜。

    一小碟凉拌萝卜,一小碟凉拌莴苣,一小碟凉拌黄瓜……一碟一碟都是凉拌食品,林无鸟探头看看,撇撇嘴。

    “大人,这个会不会太素?”副主厨胆怯地举手发言。

    满席大人紧抿双唇,微微皱眉:“秋季干燥,多几盘消火的凉菜是正常的。”

    大家都不敢言语,眼巴巴地看着那一碟又一碟的小菜送了过去。其实需要降火的是苗主厨吧。

    “汤水是……”

    “苦瓜蛋汤!”满席大人大袖一挥,林无鸟从旮旯里偷偷看过去,发现他多捏了两花花盐给投了进去。

    他太非凡了,难道就不怕那位挑嘴的老大一刀结果了他?

    最后一道菜他检验完毕,就要撩袍迈出御厨房的门口,突然,苗芳菲叫道:“苗大人,留步。”

    苗满席顿住了脚,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一片冷然。

    “表哥,你的头发上沾了菜叶的碎末。”苗芳菲无比羞怯地扯扯他的袖子,贴近他,低低地告诉他。

    他本来想后退一步,和她隔出两步的距离,眸儿一转,看见案台之后目不转睛的林无鸟,心下一片气恼,索性低下头,道:“芳菲,帮我取下来。”

    苗芳菲大喜,满席大人向来高傲,同他搭讪,十句话倒是有九句话都是用眼神解决的,余下的一句,肯定是“嗯”字。

    像这样主动亲近过来的,还是第一次。

    她颤抖着手,怀着无比激荡的心情,生平头一次,眼也不斜了,呼吸也不抖了,果断地从满席大人的黑发之上捏下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绿叶。

    满席大人用余光瞄了瞄林无鸟,发现她处于一种观戏人的状态,不禁懊恼,随即冷下脸来:“多谢。”他转身,走得飞快。

    苗芳菲手里捏着那片绿叶,很甜蜜地从腰里抽出个小荷包,将它放了进去。

    等到她和表哥白首偕老,子孙满堂那一日,她会取出这一小片绿叶,对着子孙自豪地说:看,这就是爷爷奶奶的定情信物。

    她那娇羞的模样,看在各位的眼里,大家的心里只汇成了一句话,那便是……芳菲小姐,你会不会想得太多了?!

    她越想越甜蜜,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展望之中,至于副主厨郑铺垮下来的脸,她丝毫没有看见。

    他又是恼怒又是心酸,有苗大人在的地方,他始终就会是一个米粒,先前的天下第一厨,他屈居第二,现在进了御厨房,他依然屈居为副厨,就连喜欢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心目里,他也是屈居第二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仰天长啸:老天啊,老天,你何苦既生席又生铺呢?他越想越纠结,拿起案台上切碎的青葱末,皆撒在了自己的头上。

    “芳菲,我的头上,会不会有菜叶?”他也低下头去,给苗芳菲看。

    苗芳菲的眼斜啊斜,斜过整整四十五度,落在他隔壁的一名厨师头上,很轻松地回他:“郑副厨,你头上什么也没有。”因为心情好,她的态度非常的可亲。

    郑副厨顶着一头青葱末,老泪差点汹涌而出。

    苍天啊,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苗大人那里她的眼神不斜,到了自己这里,她的眼就斜了四十五度呢?



PART13 狩猎之行

    夜间,照例是小石子一枚,让苗芳菲陷入黑甜梦乡。

    “四皇子……”林无鸟欲哭无泪,难道是他挤床挤出乐趣来了?

    “叫我弱柳。”他走过来,笑眯眯的,“今天送过去的衣服,你喜欢么?”表情无比真挚,让林无鸟甚至觉得他的确送来的是件华服。

    一想起衣服上的两只火鸡,她就郁闷:“如果没有那两只鸡,会比较漂亮。”

    四皇子瞪大一双秋水瞳,一副很受伤的样子:“无鸟,那是本皇子亲自提笔为你画的火凤凰一对!”

    林无鸟无言,打死她,她也不会承认那秃尾少毛的会是只凤凰!

    “怎么你不喜欢?不想在狩猎的时候穿上?”他反问。

    “……”林无鸟用崩溃的眼神看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定是他们绣得不好,让我的心血付之流水!”他突然勃然大怒,瞬间便换了一副神态,咬牙切齿,烛光之下显得狰狞不已,“既然无鸟不满意,那便是裁衣的师傅不对。”

    林无鸟陡升一种脱力的感觉。

    “那么我留着这一帮废物又有何用!”他怒,修长的手指凌空打了一个响指,便有黑衣的侍卫从房梁处跳落,垂着头,半跪于地。

    “连夜给我把裁剪、刺绣的师傅都给就地正法了!”

    “……”林无鸟被震撼到了。

    “是,主上!”垂着头的黑衣侍卫应下,林无鸟吓了一跳,立刻捧起案上的红衣,夸奖道,“四皇子,你看,这衣服真漂亮,真是无鸟看过的最漂亮的衣服,这图案,这色泽,无鸟明日狩猎一定会穿得开开心心。”

    四皇子笑眯眯地纠正:“叫我弱柳。”

    他弯着唇角,心情大好,一挥手,黑衣的侍卫便重新隐入了暗中。

    “我喜欢这衣服,真的。”林无鸟眨巴着眼夸奖,烛光之下,手中的鲜红映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目如画。

    四皇子的心细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掩饰一般,“啪”地收起手里的扇来,笑道:“因为这是我选的颜色,我亲手所绘的火凤凰,当然漂亮。”

    说到好处,都又变成他的了。

    “我要让你成为明日狩猎的焦点,让大家看到你的美!”他大笑。

    林无鸟嘴角抽搐,看他笑得花枝乱颤,许久之后,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四皇子,外面开始下雨了。”

    笑声戛然而止,拉开门,果然门外湿润一片,雨水像连串的珠帘垂落在眼前,看样子,这雨还不小。

    林无鸟暗爽,想到不要穿这件凝聚着四皇子原创精神的火鸡服,她就松一口气。

    “无鸟,为了你的华彩,就算下雨,我也会将狩猎之行进行到底。”

    “……”林无鸟扶着墙,转过身咬牙奋力地捶。

    “所以,穿上它,燃烧吧,你会是明日最耀眼的女孩子!”


    第二日早晨,雨竟然奇迹般地停住了。

    林无鸟踌躇许久,终于咬牙换上了那套火红的骑射服,衣服设计倒也可圈可点,腰间以红缎带收起,勒得林无鸟的小腰纤纤,不胜一握,裤子是灯笼状的裙裤,裤脚的地方也是一圈红色的缎带,缎带的末端是两颗小巧的金色铃铛,每走一步路,都会叮当作响。

    她本来不知道这是作什么用的,直到……

    “相爷,今日斑斑好精神啊!比我们家无鸟精神要好呢!”

    斑斑大猫啊呜一张口,十颗牙倒是有九颗是虫牙,黑洞洞的,明显是被李相爷给宠坏了的。

    “哪里哪里!”李相爷牵着他的大猫,那只名唤斑斑的大猫四足都系上了零碎的小铃,金色的,配着斑斑身上的红色缎带小帕,十分可爱。

    林无鸟的脸当场就绿了。

    原来,她的用处不仅仅是烧烤师傅,还相当于斑斑的同类,四皇子殿下似乎将她当做了某种宠物,起了圈养之心。

    “听闻这一次苗主厨也会来?”李相爷高深莫测地笑,斑斑百般无聊,伸爪子去抓林无鸟腰间的缎带。

    林无鸟大惊,随手拿起一个圆溜溜的冬瓜,半蹲挥臂,像甩铅球一样甩了出去,那只斑斑大猫眼睛一亮,咆哮一声,飞跃跟去,李相爷正手牵着斑斑同四皇子聊天,被它一跃,就跟个脱线的风筝一样,飘飘荡荡飞了出去。

    “哇,相爷,这招是什么?真是惊险刺激,果然有趣。”四皇子很赞叹地仰着头看着被斑斑甩得飞来飞去的李相爷,发自肺腑地赞叹。

    林无鸟无言地看他赞不绝口。

    好容易斑斑站定了,李相爷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四皇子非常兴奋地转过头来,指着斑斑对着林无鸟叫道:“无鸟,再甩一颗出去,本皇子看得正开心!怎么斑斑就不跳了呢?”

    噗嗤……李相爷差点老泪纵横。

    如此,在出发之前,林无鸟一共甩了五颗冬瓜,两颗土豆,一颗石榴。

    “相爷,你真是老当益壮啊!我看你飞得相当的有水准啊!”

    “四皇子……说笑……了。”李相爷被甩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就连那只大猫斑斑也吐着舌头,蹲在那里喘气。

    四皇子微微一笑,心情更好,拽起林无鸟就上了自己的马匹,将她护在胸前,很得意地拍马而行。

    “无鸟啊,带上你真是万幸啊!”他感慨。

    林无鸟僵直在他的胸前:“什么?”

    “你不知道那老东西每次都靠着斑斑捕猎,本皇子一次都没有拔过头筹,多少年了啊!本皇子只能捕捕小麻雀安慰自己!”他唏嘘。

    “……”林无鸟无言地自责,对于自己抛出第一枚冬瓜内疚不已。

    四皇子殿下,你似乎太没有奥林匹克精神了,居然为了拔头筹不择手段,鄙视你!


    这一路,他走得极慢,到达秋山的时候,林无鸟在马背之上已经成了颗化石,后面的那位是万万不能依靠的,偏偏这段路崎岖不已,颠颠的,让她好生难受。

    秋山之上布满了红色的枫叶,如火似阳,连绵不绝地铺满整个山丘,遥遥看去,微风拂过,整座山像是笼在一片红云之中。

    秋山的山脚之下,淡紫色的旗帜迎风飘荡,那旗帜之上绣着大大的“柏杨”二字,那是大皇子的名讳。

    “皇兄,我来晚了。”四皇子策马过去,带着一丝轻咳之声,整个人像是瞬间虚脱不少。

    紫色的旗帜之下,立着一人一马,白马赛雪,白衣飘飘,看见四皇子,那白衣的少年微微一笑:“无妨,四弟近来可好,身体无妨?”

    他的视线不温不火,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

    “回皇兄,最近弱柳倒是没有再犯哮喘之症。”说话间,他又咳了咳。

    林无鸟缩在他的怀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看见太子旗帜的左侧跪着的苗满席,满脸的乌云密布,顿时心头一惊。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的袍子,依然是仅用白玉簪子挑起些许顶发,整个人显得格外的清爽干净。

    “大人!”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被稍稍抬头的满席大人狠狠瞪了一眼。

    “都起来吧。”太子温和地一笑,眼眸一扫,这才将视线对上了四皇子怀里的林无鸟,“四弟,听说,她现在仍然是苗大人的小厨,身份未明确以前,这般孟浪,很是不妥。”

    他说得很柔和,但是听的人,就像被扇了一大嘴巴。

    四皇子倒也不气,微微笑了笑,拍拍林无鸟,道:“皇兄,你多虑了,我从未将她当做女人,你看,她像哪一个?”

    林无鸟怒,想起配着红色缎带的斑斑,就想咆哮。

    “像哪一个?”太子眯了眯眼,很困惑。

    “咳咳咳,”四皇子举起手来,放在唇边,轻咳几下,很兴奋地提起林无鸟的后襟,道,“像不像李相爷家的斑斑?”

    太子果然笑了起来,带笑斥道:“你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快放下林小厨吧,今日苗大人都等了她多时了。”

    苗满席的脸微微红了红,一向清澈的眼里,深邃而黑沉。

    四皇子果然将林无鸟放下,拍拍她的头一挥手:“去吧,找你的大人去。”

    “……”林无鸟回头怒视,这个动作,好熟悉啊,分明就是李相爷摸大猫的样子。

    “无鸟,过来!”满席大人声音里含着怒气。

    林无鸟一溜烟地跑了过去,隐在他的身后。

    “这次狩猎,李相爷怎么未到?”太子奇道。

    “李相爷正在调教大猫,估计一炷香的时间会跟上。”四皇子很正经地回答。

    太子大喜,澎湃激荡地在马背上晃了晃身,但很快压抑住自己喜悦的心情:“如此我们便先行一步,开始狩猎吧,李相爷到了自行参与进来好了。”

    李相爷不来最好,往年里面,都是小四打麻雀,他连麻雀都打不上,只能打打路边的蚂蚱,这次李相爷明显地迟到,趁着他未来,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如此甚好!”四皇子也非常地赞同。

    “如此先抽签吧!”

    他捏住两根签头,留出其他的签让众人去抽,太子和相爷抽到了一组,轮到苗满席的时候,满席大人皱了皱眉,迟疑地伸手去取签,那两根被四皇子捏得紧紧的签,让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一下子抽出一支签来,果然不是和林无鸟一组,是和另外一位将军在一组。

    他的心情不禁低落几分,看向林无鸟的眼神,越发的凄凄。

    “好了,最后两根,不用抽了!”林无鸟的手刚探出去,四皇子就举起一直捏住的竹签。

    “啊?我还没有抽。”她傻乎乎的,还没有回过神。

    四皇子得意地一笑,拉拉她的腰带,又拍拍她的头,道:“鸟儿,你跟着我去捕猎,开不开心?”

    满席大人的拳捏了又捏,眸子越发的冷厉。

    林无鸟叹一口气,扯回自己的腰带,道:“好吧,四皇子,我们是先烤点素果还是边打边烧烤?”

    她突然惊诧地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惊愕的眼神看她。

    太子的嘴唇微微地弯起,露出了个非常温柔的笑容:“这个提议倒是很好,我们可以边狩猎边烤食。”

    噗嗤,林无鸟扼腕,难道之前让他们来不是做厨师?

    满席大人无奈地叹口气,用看白痴的眼光看她,低低解释道:“以往狩猎只管狩猎,一般都是回宫以后再将猎来的动物交给御厨房烹制。”

    “……”

    “无鸟,既然你那么急切地想展露你的厨艺,那么本皇子一定会给你机会,狩猎开始时,你就拾一些干柴,跟在后面负责烧烤吧。”四皇子很愉悦地又拍拍无鸟的头。

    林无鸟这会儿真的要哭了。


    树林里的泥土都是湿漉漉的,落地的枝叶沾了水,踩上去闷闷的响,四皇子在前头拉马慢行,林无鸟在他的马旁边走边挑一些容易点燃的树枝。

    “无鸟,你要不要一起来?”四皇子已经射了两只兔子,心情十分舒畅,一回头,看见正在用手擦汗的林无鸟,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心下不由自主的一片柔软。

    “嗯?”林无鸟迅速地抬起头来,脸上布满了一道一道的泥巴,那些树枝上的泥土蹭在了手上,被她都用手蹭在了脸上。

    大眼睛亮晶晶的,小泥爪子还在脸上挠啊挠,分外可爱,像只淘气的小花猫。

    四皇子看着好笑,从马背之上跳了下来,一把拉过她,笑道:“你的脸,比斑斑还要花。”

    林无鸟大惊,扯过袖子就要擦。

    “你敢!”四皇子瞪眼,“本皇子送的衣服,你也敢拿来擦脸?”

    林无鸟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怎么办?”她的视线停在四皇子宽宽大大的飘袖之上。

    四皇子瞪眼:“本皇子的衣服,你不要想。”他歪头想一想,眼睛扫过身边的侍卫,停在一位衣服最整洁的侍卫身上,突然露齿一笑,朝着那个侍卫扬头示意,“你,上前!”那名侍卫不敢回驳,垂着头走上前。

    四皇子一把拉过侍卫的袖角,细细地替林无鸟擦了起来。

    他的手指隔着布料,力道很浅,林无鸟被他擦得脸上酥痒,忍不住嘴角抽搐,他擦得越来越慢,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渐渐地亮了起来。

    “无鸟,其实你勉强也算过得去。”

    他越擦越靠近林无鸟,那名侍卫呆呆地也跟着被拉了上前。

    四皇子怒:“你也跟过来做什么,破坏气氛!”

    “……”林无鸟用同情的目光看那名满脸惶恐的侍卫,说起来,四皇子蛮不讲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以他自大的性格来看,这个世上,任何事情理都该站在他那边。

    “滚远一点!”他继续咆哮。

    侍卫扯扯袖子就要往回跑。

    四皇子阴森森地问:“我有让你把袖子抽回去吗?”

    那个侍卫腿脚哆嗦,突然跪了下去,一副随时准备嚎啕大哭的样子。

    “哭什么,我又不要你的性命,一只胳膊足以。”他说得很轻巧,那名侍卫惨白了脸。

    为什么要胳膊?

    林无鸟很纠结地问:“撕下袖子就可以了,砍一只胳膊,岂不是这片袖子也脏了?”

    四皇子转怒为喜,拍着林无鸟的头夸奖:“无鸟,你差不多都快赶上本皇子的智慧了,不错不错!”

    林无鸟抿嘴看他自恋。

    他自己笑了一阵,看大家都是一副垂头看地的模样,自觉无趣,招招手,又让那个倒霉的侍卫上前,果然砍下侍卫的袖子,捏在手里,仔细看来:“现在我看来,这袖子又不是太洁净的了。”他叹口气,丢掉那截断袖,稍一颔首,对着刚刚的侍卫,吩咐,“狩猎之后,你就去农官那里报到吧,我看你刚刚抖得不错,去跟着农官筛谷子挺好!”

    那个侍卫光着条胳膊,跪在地上,忙不迭苦着脸来答谢。

    噗嗤,林无鸟用膜拜的眼光扫视了一遍四皇子。他简直太有才了,将以人为本发扬到了极点。


    秋日午间,温吞的阳光从树林之上折射下来,四皇子端坐在马上眯着眼睛,向树林深处凝视。

    那一小块树林之间,不时的有亮闪闪刺目的碎光折射出来。

    虽然细小,却仍然让他一眼给捕捉到了。

    他突然若有所思的一笑,弯腰将手探给林无鸟:“无鸟,不要捡柴了,我驮你一起狩猎。”

    会有这么好的事?

    林无鸟迟疑地将手伸了出去,手刚一触即四皇子的掌心,他便大手一合,将她的小手整个给包裹了进去。

    “上来!”他弯腰猛地用力,颠起林无鸟,巧妙地用惯性将手移在了她的腰上,一把将她扣在自己的怀里。

    贴合在一起的不是两人的身躯……

    “真硌人!”四皇子怒,来不及展现自己的柔情,一把推开林无鸟。

    林无鸟无辜地看他,她的背上,背着一摞柴火,湿漉漉的,还带着泥巴。

    “该死,这是什么?”四皇子大怒,指着自己的胸前直打颤,他从小就有轻微的洁癖,对于衣服有偏执的要求。

    稍稍一点点的灰尘也会退回去。

    宁可呆在被子睡觉,也不穿不适合自己的,或者有些许微尘的衣服。

    “泥巴!”林无鸟很中肯地告诉他。

    “该死!”他来不及训斥林无鸟,林中已经生了变故。

    “刺客,保护四皇子!”

    侍卫训练有素,呈螺旋形围合,将四皇子拢在了他们之中。

    林间树叶狂乱地摇动起来,金黄色的树叶,如同垂死的金蝶,盘旋着点地,伴随着落叶袭来的,是12个黑衣的刺客。

    四皇子坐在马上,探出手,刚一触及林无鸟的背,就又缩了回来。

    真是该死,她的身上,到处都是泥巴,他压根无法抓住她,将她作为盾牌,挡在自己身前。

    “下马!”他面色铁青地命令林无鸟。

    她坐在他前面,非但挡不了飞来的利箭,还会让他碍手碍脚。

    “NO!我拒绝!”那些刺客逐渐突破围合着的侍卫,渐渐拢来,她又不是傻瓜,当然不会下去平白无故地给人刺。

    “你给我下去。”四皇子怒目,用脚去踹林无鸟,林无鸟也伸出脚来跟他互踹,甚至踹得比他还有力道。

    生命之前,人人平等。

    她得给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权利。

    四皇子压根就没有料到林无鸟会反击,呆了一呆,瞬间收了踢打的架势:“你敢踢本皇子!”

    林无鸟回他的是更有力的一脚,她也怒了,头脑一片混乱,从小到大,她都是被父兄爱护着长大,哪会有人这么样陷害她!

    他暴怒,来不及发泄,就看见林无鸟一把抱住他,大叫:“四皇子,小心啊,有飞箭!”

    她的手臂用足了劲,力大无比,像两道铁箍,事实证明,人的潜能是无限大的,就比如林无鸟,她肯定不会想到,有一天,她这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也能变身为绿巨人,拥有无穷的臂力。

    四皇子挣了挣,怎么,挣不脱她的手臂,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凌空飞来,正中他的红心。

    扑通,他和林无鸟像连体婴儿一样,同时被射中,只不过,他的是穿肩过,而林无鸟仅仅是被箭头顶破一层皮。

    “啊?你是不是男人,身体这么单薄,居然箭还能刺到我!”林无鸟被他压着,忍不住抱怨。

    四皇子被刺得口吐鲜血,乍一听见林无鸟脱口而出的抱怨之词,再也受不了打击,眼睛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失去知觉之后,他的身体显得更加的沉,林无鸟给他压得整个透不过气来,瞪着眼,只有吐舌头的分。

    好在那群黑衣人看见目标已经倒地,失去了缠斗的念头,脚一顿地,一个一个都跃了出去。

    因为倒在地上,林无鸟的眼,只能看见每个人的脚,侍卫的脚,黑衣刺客的脚,她突然凝神细看,立刻顿住了眼。

    刺客那一双双皂鞋的鞋跟之处,都绣着细小的秋海棠,红得像血,就要滴落下来。

    她突然发现,其实已经滴了下来,一滴一滴,滴在她的眉头。

    那是四皇子的血。



PART14 我是英雄,我怕谁?

    “不用怕,你只要实话实说!”这一次,满席大人不再是满脸漠然,他的整个脸上,都有浓重的忧思。

    眸子依然清澈,却带上了担忧之情。

    “大人,待会进去,我该如何行礼?”她越发地紧张,站在金碧王朝的大殿之外,手足无措。

    “照以往,行跪拜之礼!”满席大人叹口气,上前一步,替她理了理衣襟,垂头看她的眼,“无鸟,不要怕,要镇定地回答,万事有我,嗯?”

    林无鸟扯出一个笑容,回答他:“我是功臣,怕什么?”

    噗嗤,满席大人差点跌倒,她算什么功臣?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就只看到了被四皇子压在身下的林无鸟,那一地的侍卫,死的死,重伤的重伤,几乎没有一个人能证实,林无鸟为什么只破了一点点油皮。

    那支箭,穿过四皇子的后背,由下而上,贯穿他的肩胛。

    这种状态之下,林小厨同志再自认为是功臣,怎么都觉得滑稽可笑。

    “大人,我会不会掉头?”总管公公传唤之后,林无鸟垂头丧气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最后地哀鸣。

    满席大人皱了皱眉头,咬咬牙:“无鸟,罢了,我陪你一起进去吧。”他的大掌,一把将她的小手包裹进去,冰凉的小手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丝的热气。

    “大人……”她很感动,嘴巴激动得抖了好久,才擦着眼角道,“我错了,我一直都以为你是个面冷心也冷不知世间冷暖的男人,想不到你是一个这么有义气的男人!”

    苗满席的脸黑了黑,自动将她之前的形容词给掠过,直接到达了后面充满诚挚感情的赞叹之词。

    两人携手而行,走过一路的冷寂,停在了大殿之外。

    “周公公,请代为通传,御厨房苗满席求见。”

    周公公朝他谄媚一笑,提着拂尘走了进去,不多时便扯着嗓门叫道:“苗满席、林无鸟上殿。”

    苗满席缓缓松开林无鸟的手,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臂:“无鸟,进去了,说话之前要多思。”

    林无鸟眨巴眨巴眼,朝他点点头。

    大殿里面阴森森的,夕阳西落,只有大门处透过来一丝丝的昏暗,龙椅之上,端坐着当今金碧王朝的最终Boss。

    林无鸟紧张兮兮地走进去,来不及下跪,左脚绊右脚,立刻呈大字形飞扑了过去。

    “林小厨,这算什么?”周公公忍住笑,抬眼看看龙座之上的皇上。

    果然,年迈的皇上也给她逗得咧开了嘴。

    “林无鸟,这就是你的跪拜之礼?”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有气无力,带着苍老的气息。

    林无鸟趴在地上,很想捶地:“启禀皇上,我这是五体投地之礼。”

    凝重的气氛变得稍稍和缓一些。

    林无鸟从地上爬起来,跪了下去,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非常乖巧的样子。

    “启禀皇上,无鸟入宫不久,有些礼仪并不熟悉……”满席大人撩袍跪在了她的身边。

    皇上瘫坐在龙椅之上,未语先笑:“满席啊,你倒是很维护这个小厨。”

    苗满席苦笑,事实上,所有的人都看出了他对她的不一样,唯独当事人仍然一副懵懂之态,这才是最让他无奈的。

    “回皇上,林小厨是满席亲手选进宫来的,满席对她,有责任。”

    年迈的皇上哈哈哈大笑,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跪着的林无鸟走来,每一步都缓慢之极,林无鸟突然就感觉到了一种绝望的尿意。

    她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有澎湃的尿意,这种习惯在现代不算什么,可是到了古代就成了致命的习惯。

    偏偏皇上走得极为地慢,靠近之后,并不说话,反而绕着林无鸟走了两圈,道:“林无鸟,抬起你的头来。”

    林无鸟憋着暴走的冲动,以一种文艺小青年的方式,倾斜四十五度,缓缓地抬起她那明媚并且忧伤的脸。

    皇上果然被她的表情给震撼了。

    “你,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满席大人大急,低声提醒她:“无鸟,你正常一点!”鉴于此女经常会做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他非常担心下一刻林无鸟会冒出点什么话。

    林无鸟在澎湃的尿意一波一波袭来的情况下,终于绷不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回答道:“皇上,无鸟冤枉啊……”这个“啊”字缠绵悱恻,让在场的都不禁抖了抖。

    照这么叙旧的方式聊下去,她准得肾亏。

    所以她决定索性把一切都倒出来。

    果然,老皇帝挑挑眉头,问:“哦?说来听听?”

    林无鸟夹腿挺腰,将那日情形复述了一遍,说到后来,完全投入到自己编造的意境之中:“那个时候,我看见有箭射来,我想也未想就扑了过去,打算用身体挡住那支箭!四皇子是皇族血脉,我林无鸟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让他毫发不伤!”她大义凛然地拍胸脯,以革命烈士之态对视惊得张了嘴的老皇帝。

    “嗯嗯嗯,后来呢?”老皇帝显然把她当做了讲书的,听得激情澎湃。

    林无鸟顿一顿,看看激动不已的老皇帝,突然手掌一拍地:“可惜那个刺客是相当的利害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身形一变,左倾六十度,凌空三百六十度翻滚,嗖……的一箭就射中了四皇子和小的。”

    她口若悬河地比划着,非常的投入。

    老皇帝跟着投入地听,突然间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你是功臣而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林无鸟用一副备受委屈的神情大叫:“皇上,此乃莫须有的罪名啊!”

    老皇帝抚须奇道:“哦?此罪名何解?”

    说起莫须有,这个时空并没有精忠报国的岳飞同志,所以林无鸟很无奈地将岳飞大将的故事又复述了一遍。

    她本来是为了早早结束,可以解决下生理问题,这么一拖,反而比预期的扯得更多。

    果然,老皇帝听得更加开心:“林无鸟啊,这故事好听啊。”

    这个文盲,居然把典故当故事听了!林无鸟很无奈地看他:“皇上,所以无鸟是冤枉的!”

    她差点把包青天也给叫出来了。

    说起包青天,那可不就是一天两天能说完的故事了,所以她很庆幸自己没把那句“包青天,咱冤哪……”给咆哮出口。

    “唔,这个我也知道,其实朕的四皇儿早已经替你正了身,说你是维护他才扑在他的身上的,只不过朕想听一听当时的情形,四皇儿又不愿意多说,所以才叫你过来。”

    叉你个圈圈的,林无鸟差点破口大骂,尿意神奇般无影无踪。

    这么说,这一次叫来是辅助破案,那本来就是一等良民做的事情,为什么她要摆出一副辩护者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腰,用很谦虚的语气回答:“皇上,这是我们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保卫皇族,人人有责!”

    苗满席的嘴角抽了一抽,不禁地垂下头去。

    “说得不错,甚得吾心,”老皇帝转过身,扯起衣袖道,“四皇儿说,林小厨忠心护主,他如今很是信任林小厨,想在朕这里讨个特权,让林小厨每日下了御厨房去海棠殿,受伤期间,就辛苦林小厨了。”

    海棠殿是四皇子的住处,通常没有婚配的皇子,都会留在宫中,当今圣上爱花,每一处所在都以花名作题,四皇子恰被分在海棠殿。

    说起秋海棠,林无鸟的心不禁提了提,脑子里灵光一闪,只是一瞬,她便迷惑不已。

    “林小厨有异议?”老皇帝看她又是皱眉又是迷茫,忍不住稀奇,他共有两子四女,除却温柔似水的大皇儿,便是这个眉目如画的四皇儿了,宫里的宫女大多数都向往去海棠殿服饰四皇儿,有闺女的大臣,也总是抢着将自家闺女的画像拼着命往四皇儿那里送,怎么到了这么个小小的厨子这里,她反而露出这么个神情来?

    林无鸟皱着眉,缓缓地下跪,“林无鸟谢恩!”

    这算什么恩惠,服侍这么个变态皇子,日子估计也不会太好过。


    出了正殿的门,苗满席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好几次看向林无鸟欲言又止,他对四皇子主动要求林无鸟服侍很是耿耿于怀。

    “大人!我觉得很奇怪!”林无鸟突然转过头来,目光烁烁,“我看见那些人的脚下有一朵小小的秋海棠。”

    “嗯?”他转过脸去,似乎没有听清她所说的话,无意识地稍稍偏头看她,今日他的发髻梳得极松,微风一拂便有散发凌乱地散了下来,不显得有丝毫的狼狈,反而让他更添一副让人亲近的感觉。

    他的眸光柔和,眸子清澈黑亮,红唇微扬,稍稍偏头的样子显得有些稚气。

    林无鸟不禁愣了愣,心中一动,突然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颊:“大人,原来你也有如此正太的一面,好可爱啊。”

    她是正太控,看见天真无邪的总是忍不住去掐对方的脸,天皇老子来阻止,恐怕都是枉然。

    苗满席给她捏得面上一红,随即激怒:“林无鸟,成何体统!”他一把拍下她的双手,胸脯因为激愤而起伏剧烈。

    两人对视,林无鸟的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泪意,那是被满席大人用力拍手而激出来的泪水,他的力气真是很大啊,她的一双手给拍得整个手面都红了起来。

    满席大人的眼里本来是盛满怒气的,刚一触及她的泪眼,心下忍不住一阵揪紧,这种不熟悉的心痛感,让他自己没有来由的一阵恐慌。

    “林小厨,记住自己的身份,我毕竟是你的……”他转过脸去,不自然地强调。

    “大人!”林无鸟飞快地接下他的话,心里那一丝丝暧昧,随着那一记用力的拍下,而烟消云散。

    因为突然放松了心情,她陡然间,居然忘记了这里是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一瞬间,那些可怕的电视剧场景袭上她的心头,对于得罪上层人士,这里的处罚要比现代严重得多,她立刻凝了凝神,做出一副很谦逊的样子。

    “大人,我累了,先回去了!”她垂下头,很恭敬地同他说话。

    满席大人的心不禁一抽,她的语气变得生疏有礼,本来他便不是这个用意,说那些话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可惜,他那别扭的个性,却让一切变得更加糟糕了。

    “无鸟,你不是有话同我说?”他试探着将语气放得柔和一些。

    林无鸟垂着的头却始终不曾抬起,她匆匆地鞠了个躬,谦虚地回答他:“没有了,大人,我先回去了。”

    一阵冷风袭过他的心头,带来一丝丝尖锐的刺冷,苗满席满心的失落。

    她又变成了那个总是一旁观戏,不想将感情融入其中的林无鸟了。



PART15 服侍四皇子的日子

    这下林无鸟的事情变成了双份的了。

    白天在御厨房,做苗满席的小厨助手,每日被操练得苦哈哈的,长久地切各种丝,手上用力不匀,都起了老茧。

    晚上要去海棠殿服侍伤病的四皇子,不是一般的服侍,是贴身服侍。

    “无鸟,你去捧那银盏过来。”四皇子柔弱无比地躺在床上,衣襟半开,露出白瓷般的肌肤,锁骨若隐若现,妩媚而又柔弱。

    林无鸟瞥了一眼,忍不住就去瞥第二眼,然后就是不停地瞄啊瞄,她倒不是痴他的外貌,再美的事物,如果天天观赏,也就失去原来的新鲜感。

    虽然四皇子依然俊美非凡,但是一想到那一日他打算将自己踹下马去,她就失去了欣赏的心情。

    她现在羡慕的不过是四皇子完美无瑕的肌肤。

    嗯,还有那美好的妩媚的气质。

    “林无鸟!”四皇子看她呆呆地看向自己,不动也不眨眼,不禁提了语气。

    林无鸟傻乎乎地转头,捧起那寻常锅仔大小的扁扁银盏。

    四皇子并不起身,只是闲闲地看她一眼,皱眉:“你有没有试过?”他的意思是水温,深浅。

    这一切都有明确标准的。

    可惜林无鸟并没有概念,她甚至不知道这一银盏的水究竟是做什么用,上面还浮着两三朵菊花,难道是传说中的菊花茶?

    用这么大一个银盏?她迟疑了片刻,捧起银盏,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回答四皇子:“试过了,挺正常。”

    ……四皇子沉默了。

    许久以后,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挥手向墙角边的另外一个宫女示意:“你来。”

    那个宫女捧着另外一个银盏,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端起银盏小心翼翼地在手背处点了一两滴,跪着将银盏捧了上去。

    四皇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只在那里面稍稍拨了拨,便立刻有宫女上前帮他擦净了手。

    居然不是用来喝的!

    林无鸟干笑。

    “林无鸟,你煮的粥呢?”这些天来,他都是指令自己的膳食由林无鸟烹制,可惜吃来吃去,不是面条就是米粥,虽然林小厨一直声明这是因为他重伤未愈。

    “哦,来了!”林无鸟端过来一碗小米粥。

    眼巴巴的看四皇子:“要试吃么?”

    四皇子脸黑了黑,想起昨天让她试吃,被她连喝三小碗的壮举,忍不住挥挥手:“免了。”

    林无鸟捧着小米粥的碗,呆呆地看两旁的宫女。

    没有一个人愿意上来。

    “是我喂你?”她瞪大眼睛,她只是个厨师呀,不不不,确切的讲,是御厨助理,太没有天理了,难道还要兼职宫女?

    四皇子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蹙眉轻轻呻吟了一下,林无鸟看到他肩膀上的纱布,立刻软了心,端着小米粥上前。

    “张嘴!啊!”她气势汹汹地举起一勺,一下子都塞进四皇子的口里。

    速度快得惊人。

    “唔……慢……”四皇子的嘴巴被她塞得满满的,开口示弱,想叫她慢一点,林无鸟端着汤匙,一个条件反射又是一勺给他送了进去。

    一勺一勺接一勺,四皇子由始至终都没有能空下嘴来。

    等吃完一碗小米粥,他的脸已经开始有点发绿。

    “林无鸟,以后不需要你来服侍本皇子的膳食!”他悲愤地捶床怒吼。

    林无鸟很无辜地看他,举着空碗:“四皇子,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就陪我说说话吧。”他挥手让一屋子宫女都退了下去,然后别扭地躺下身,喘息了片刻,如缎长发,倾泻而下,蔓延开来,“无鸟,那天,你是拿我当挡箭牌了吧?”

    林无鸟讪笑:“哪能,那箭是全方位多层次地射过来,四皇子,我是拼了九牛二虎之力维护你啊,胳膊用力过度,到现在举东西都在抖啊抖啊!”

    “……”四皇子沉默着看她,她的确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只不过都用在禁锢他了,那双如铁箍一般的臂膀,让他现在都记忆犹新。

    他甚至丝毫不怀疑,如果来只黑瞎子,她甚至能化身女力士,将他抡出去。

    “无鸟,我开始喜欢你了。”

    “哎?”林无鸟这下真的惊悚了,他们不是在回忆受伤的片段么,怎么一下子就跳到了真心表白了。

    “你自私得很可爱!”四皇子偏过头,眸子像琥珀色的琉璃,流光溢彩,“女人自私点,才会可爱。”

    这是什么论调?林无鸟满面抽搐。

    “你不知道啊。”他仰头叹息,“有一种女人,愚昧得可怕,总是一个人在人后默默地流泪,不会为自己争取什么,别人欺负来了,只会躲起来流泪,不但自己被人打压到了极点,还要连累自己的子女!还不如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自私!”

    他是在说他自己的生平么?

    林无鸟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四皇子一个人惆怅了半天,一转头,看见林无鸟老禅入定一样,不禁奇怪:“你难道不好奇我在说什么么?”

    林无鸟很正经地摇头:“四皇子,无鸟还想多活几年。”

    看过康熙微服私访记不?没有看过康熙也看过乾隆了吧,没有看过乾隆爷看过嘉庆大帝吧,那么多个出来走的皇帝,看多了总有些经验吧。

    皇家的秘密是个普通人能听的么,听多了就坏了,哪一天被灭了,都不知道为什么呢。

    她是新一代电视神童,这点道理,人家清宫编剧早就说得一清二楚了,没看见张国立把康熙都续了好多茬了么?

    “你,”四皇子伸手指她,突然轻笑出声,“还真是个胆小怕死的家伙。”

    他顿了顿,突然笑:“苗大人正在海棠殿之外等你吧?”

    林无鸟一惊,呆滞片刻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自从她被四皇子叫来这里负责膳食,满席大人便会在海棠殿之外等候她归来,不管多晚,也不管多冷,他便站在殿外,每每等到林无鸟出来,也不招呼,负手便走在她的前头,直到送她至住宿处才离去。

    对于他的举止,林无鸟一贯视为满席大人闷骚的行为。

    “本皇子也舍不得苗大人这么辛苦,要不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宿在我这里吧,我已经让他们给你铺了一张床,就在我的外厅。”他伸手指指外面。

    林无鸟欲哭无泪。

    完了,不但打双份工,她还要开始加夜班了。

    “你不愿意?”他突然眯起眼睛问。

    林无鸟的头立刻摇成了拨浪鼓,混成小虾米的,基本上没有什么抉择权利。她除了应下,没有权利否决。

    “你是自愿地应下了?那我便遣人去告知苗大人!”他突然就很得意,琉璃眸儿亮闪闪,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那个……”林无鸟为难地看他。

    “嗯?难道我理解有误?你不是自愿地留下来?你如果不愿意,我不勉强。”他立刻就变了脸色,眯起眼来看林无鸟。

    林无鸟咽咽口水,仍然大义凛然地开口:“四皇子,我一人做了两人的事,月银会不会高一点?”

    还上的是夜班?有没有补助啊?

    四皇子一愣,大笑:“月银给你翻三倍。”

    这下,林无鸟也愉悦了,她把对苗大人的最后一丝内疚也抛到了耳朵后面,很真诚,很开心地道:“四皇子,这下我是自愿地留宿在这儿了。”

    四皇子挑挑眉,她还真是一点都不遮挡自己的贪念。

    很可爱!


    已经是暮秋时分,天气陡然变得很凉。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指甲盖大小的冰雹,冰冷并且潮湿,林无鸟撑着伞从海棠殿出来,一下子就惊呆了。

    海棠殿外,黑秃的梅树之下,站着面色冷峻的满席大人。

    青袍早已经湿透,贴着他修长挺拔的身躯,雨水绵绵,将他笼于其中,俊朗清逸,顿时让林无鸟有一种仰视世外仙人的感觉,只不过,他的脸色稍嫌冷峻,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铁青之色,头发上的部分水珠早已经成了冰渣,就连他的睫毛之上,都粘着一丝的冰霜,雨水和着冰渣,看起来极为寒冷。

    “大人!”她的心,一下子抽紧,昨日消逝掉的内疚之心,突然又回复了。

    她真不知道,他会这么傻乎乎的呆在殿外等上一夜,昨夜冰雹和着雨水,打在窗栏之上,声音大得让她无法深睡,她很难想象,在这么一个糟糕的天气里,他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等待在这里。

    她确实有些感动了!久违的少女心动也回到了她的身上。

    “大人?”她靠过去,撑起伞,满席大人眼珠儿微微一动,睫毛低低地垂了下来,嘴角抽了抽,冷笑一声,一把打开了她的伞。

    “林无鸟,你是自愿的?”他冷冰冰地问,脸上虽然仍然是冰冷一片,但是微微颤抖的拳,仍然泄露了他的心痛。

    他不敢相信,她是那种为了留在宫中,自愿爬上皇亲国戚床的女孩子,他更不愿意承认,平生第一次心动,居然喜欢上如此一个攀权附势的女孩。

    林无鸟傻眼,听到那个自愿,想起昨天四皇子的询问,傻巴巴地点了点头,不错啊,她是自愿留下来打夜工的,月银三倍翻,傻子才不愿意呢。

    “自愿!”他自嘲地笑了一笑,眼眸之中,某些燃烧着的东西一下子都熄灭了,剩下的只有黑洞的死寂,林无鸟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眼,也可以如此深不可测。

    他踉跄一下,几欲摔倒。

    “大人?你可好?”她试探地扶他的臂。

    “走开!”他一下子甩开她的手,用无比痛彻的眼神看她,像看一个泥足深陷的堕落少女,默默地看,细小的雨水,从他的双颊流下,像一道又一道的泪水,他的目光变得失望而嫌恶。

    “林无鸟,我看错你了!”他咬牙,无比沉痛地再看林无鸟一眼,一把挥开她,大步流星地淋雨而去。

    林无鸟握着雨伞,很困惑地眨眨眼,苗满席大人,这一次,会不会误解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像根细细的刺一般,刺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时不时地有一种很不舒服的、说不上来的委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