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0-07

青木香: 天之娇女 100-108

100)  得以还

  午后的日光铺洒在室内,散发着融融暖意,摇床顶端悬挂着风铃,不时叮当作响。银发男子单膝跪地,目光柔旎地注视着躺在摇床内的婴儿,脸上的表情如浸在糖罐里般甜蜜。婴儿骨溜溜的大眼睛先是望着他,随后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口水便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家伙!”米尼赫说着拿起丝帕替她擦拭,动作轻柔地仿佛在抚触最昂贵易碎的瓷器。婴儿的双手伸出毛毯外,米尼赫好奇地摸挲着她的小手指,嘴里则发出闷笑声,最后还俯首凑到那小耳朵旁窃窃私语。
  当莱昂走入婴儿室看到这番温馨的景象时,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咳嗽了声道:“米克,我们不能收留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在庄园内,必须把她送走!”
  “送走?是送去孤儿院还是丢到农庄的草棚里?”米尼赫回头笑嘻嘻道:“奥古斯特家的小姐可不能在那种肮脏下流的地方长大,她该拥有美丽的衣裙、华贵的珠宝,满屋子的洋娃娃——对了,我还要送她一匹纯种的西班牙马驹!”
  “哦,天啊!”莱昂拍着自己的额头道:“米克,究竟要解释多少遍才能够让你相信,这不是我的孩子!”
  “不,她就是你的血脉,是你的骨肉。”米尼赫固执地认定,双眼盯着摇篮里的婴儿道:“瞧,她真是像极了你。蓝眼睛在光线下会慢慢现出灰色的光圈,这是独一无二的遗传特征。”说到此,他停顿了下后加重语气道:“女皇陛下也有——”
  “够了!”莱昂呵斥,颇为伤脑筋地摊开手道:“最后申明一次,这不可能是我的孩子,除非她的母亲是圣母玛利亚!”
  争执声惊吓到了婴儿,她哇得声放开嗓子啼哭起来,米尼赫手忙脚乱地又拿玩具又塞奶瓶,直到保姆进来替换了尿布后才得安静。莱昂忍不住走到摇床边,瞅着那异常标致的小脸蛋不免心生喜爱,但想到自己险些将其摔死的事实又甚为后怕,这种交错复杂的感觉令他不敢太过亲近眼前的婴儿。
  “咱们该给她取个名字。”米尼赫说着,想了会儿道:“安菲娅?狄安娜?克拉拉?”
  莱昂沉默地听着他嘴里不断报出的名字,半晌才开口唤道:“米克,你真得要留下孩子?”
  米尼赫抬起脸,灰色的眼眸中透着坚毅的光芒,亦如当年他不肯屈服于教会而被投入地牢时义无反顾的情形。莱昂轻叹着转身离去,在关门前说道:“叫她索非亚,如何?希望你的母亲能感到欣慰。”
  “索非亚?”米尼赫一怔,垂首望着婴儿问道:“亲爱的,喜欢索非亚这个名字吗?”
  女婴随即发出细柔的声音,舞动的手脚踢开包裹的毛毯。
  “你喜欢,是吗?”米尼赫哽咽,用独臂将她抱出摇床,让其倚靠在自己胸前。
  柔若无骨的小身子散发着阵阵奶香,明亮的蓝眸如水晶般透彻纯洁,米尼赫亲吻着她细毛覆盖的脑门道:“索非亚,你会成为世上所有女孩羡慕的对象,会成为俄国最高贵的小姐!索非亚,我美丽的小公主!”
  暮色阴沉,薄雾蒙蒙,达什汗走在泥泞的道路上,水汽轻笼着他的全身,好似个沼泽里爬出的幽灵。前方已然看到了庄园的铁门,高密的树篱隔绝了视线,卫兵挥动着手里锃亮的刺刀,猎犬们则狂吠着伺机欲动,但所有的阻挡和威胁都已无法截制他前进的步伐,心中不断发出悲痛欲绝的呼唤:兰儿——兰儿——
  利箭穿入肩胛,他摇晃了下后继续向前,又有支箭射中了腿部,他跪倒在地,随即挣扎着站起,往前踉跄地走着。眼见着到了台阶前,不想从暗处飞来的支冷箭插入了胸膛,他瞬时感觉天旋地转,终于倒在了地上。
  放闸而出的猎犬簇拥着扑来,锐利的爪子撕碎了他的衣物,雪亮的尖牙啃食着他的肌肤,血腥暴力的景象令在场的侍卫都不忍再睹,危急时一道白影扑入犬群厮战,稍顷便嬴得了上风,逼得猎犬们不敢再轻易进犯。
  雪影低头用舌头不断舔着达什汗的手,见其久无反应,止不住仰天悲嚎。正当所有人都认定对方必死无疑时,只听得声微弱的呻吟,地上的人竟然慢慢从血泊中站了起来,即便身体不住地左右晃动,但他还是站稳了。
  一步……两步……三步……
  达什汗浑然不知疼痛,扶着腿继续向前挪动,插有箭翎和猎狗厮咬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在地面留下了道猩长的拖痕。终于艰难地攀登上台阶,面对面注视着金发男子冰冷的脸,他早已失去了昔日争锋时的强悍,只是缓缓伸出血淋淋的手臂,用粗哑得如灌了沙的嗓音道:“把她——还给我——”
  夕阳照耀在高大的罗马立柱旁,掩映着男子英俊白皙的面庞,落霞的余晖染红了蔚蓝的双眼,也湮灭了本清明纯善的本性。莱昂露出抹路西法般邪魅的笑容,面对眼前这名血肉模糊的男人甚是轻蔑地道:“汗王是在求我吗?”
  话音刚落,达什汗扑通声便跪倒在地,眼神空洞地说道:“把——她——还——给——我——”
  莱昂面色一凛,继而又道:“当年俄国使团出使清廷时,礼仪官曾要求使节们对清朝皇帝行三跪九叩,虽然事后作罢,但我还是颇为好奇究竟该如何行此大礼?据闻汗王幼年曾留学中土,熟悉各项礼仪,不知肯否予以示范啊?”
  达什汗猛然站起身,两旁的侍卫们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只见他再次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地上发出声响,如此反复共起跪了三次,磕了九个头方才结束。
  莱昂则翘首挺立,犹如个傲慢的君主在接受降臣的扣鼎膜拜,而此刻脚下的这个男人——这个他曾视为终生之敌的男子,已完全丧失了斗志以及生存的意念,成了个甚至比乞丐更可悲的废物。
  鲜血顺着发梢慢慢滴落,达什汗不知脸上流淌着的温液究竟是血还是泪,只是麻木地继续说道:“把——她——还——给——我——”
  ‘守魂铃’乃上古神物,一旦戴上后除非魂魄离开人的肉身方才能再除下,虽然两人已是天涯分隔,但达什汗仍还能感知到兰吟的存在,这种存在对他而言,好比在茫茫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明知不可能触碰,却是支撑着自己继续前进的信念。原本强巴法王的占卜已令自己惴惴不安,当暴雨之夜‘守魂铃’的感应消失时,他便不顾一切地冲破所有阻拦,单枪匹马地越过了国界。潜伏在俄国的暗桩探听到消息,据说她是因为产后失血不治身亡的,所有的土扈奴隶都被公爵泄愤杀害;据说米尼赫伯爵很是宠爱那个有双蓝眼睛的女婴;据说玫瑰庄园里已增派了双倍守卫——
  达什汗知道俄国人正设置了个陷阱,就等待着自己的孤身犯难,但那如何呢?兰儿,我的兰儿!即使你已变成了具冰冷的尸体,我也要将你带回家,带回中土,带回紫禁城!要让你的香魂能够回归故里,让你在太庙宗室前可得以控诉,控诉我的无能和薄情,控诉我的自私和懦弱!让皇陵中的历代帝王用天雷劈打我之罪恶身,让爱新觉罗氏的先祖用地火焚烧我之苦孽体!只要能还你一个清修来世,我愿入阿鼻地狱,永不超升!
  “没有了。”莱昂突然感觉到索然无味,语气生硬地说道:“按规矩,奴隶们死后都要被火化。”
  “你撒谎!”达什汗猛地站起身大吼,绿眸中满是阴霾。
  莱昂淡哼了声,直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清冷得令人发寒。
  “你撒谎!”达什汗感到眼前发黑,努力站定身形后咬牙切齿地道:“即便是火化了——那——那骨灰呢?”
  “你不是要带她回家吗?”莱昂摊开手道:“骨灰已撒入伏尔加河,顺着水流想必早回到了土扈。”
  闻言达什汗目眦欲裂,胸廓急促地起伏,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原本已凝结的伤口纷纷崩裂,全身散发出血腥糜烂的野兽气息。雪影也开始仰天咆啸,惊得猎犬阵阵狂吠,侍卫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能扯住项圈。
  屋檐上方的天空,鸽群哨鸣而过,莱昂瞥过窗格玻璃上闪动的影子,随后皱着眉从怀中丢出一物,在明晃的日光下发出道暗鸦的光芒。
  达什汗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双手颤巍巍捧起躺在地上的守魂铃,紧紧按于胸前,喉头不断发出‘呃—呃-’的声响,就像垂死之人在最后一刻的挣扎,饱含着痛苦、遗憾以及绝望。他如失水的鱼般大力喘息,感觉胸口有股热流涌向喉头,但脚下却又虚浮无物,四周的景象正在逐渐模糊,耳旁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终于眼前天塌地陷,世界顷然而倒。
  “把他丢出去!”莱昂面无表情地嘱咐,随即走进了室内。落地窗帘前站着名黑衣女子,天鹅绒衣裙勾勒出其瘦削的腰身,完全没有产妇应有的丰腻体态。
  “这是最后一次。”莱昂来到女子身后,在她乌黑的发髻下说道:“今后你再也没有能够与我交换的东西了,明白吗?”
  女子转过脸,精巧的黄金面具上碎钻熠熠发光,但华丽之下却无法掩饰晶莹的泪水,莱昂俯首吻上对方冰冷的唇轻喃道:“现在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安琪儿!”
  天空放晴,万里无云,和硕特部驻地的街道人流涌动,在经历了前几日的暴雨袭击后,商贩们忙着开业弥补损失,百姓们则纷纷出门采办货物,以筹备下月的敖包祭。所谓敖包便是用石头在空地上堆起的实心塔,塔顶插有长杆,杆头系着牲畜毛角和经文布条,四周则放着烧柏香的垫石,而在敖包旁还要插满树枝,供奉整羊、黄油、奶酪等。祭敖包是蒙古族最隆重的祭祀,每到草原遍绿,燕子北归时,土扈国内便要举行盛大的祭敖包节以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由于青年人也可借机出外游玩,相互追逐,谈情说爱,甚至约定终身,故而在集市上可见许多未婚女子在挑选布料、首饰,男子们则购买佩刀、腰带。
  眼前的繁华却无法在特木尔心中引起任何激荡,纵然这番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是他多年来的宿愿,但背后所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人们谈价争吵、非议嘻笑的声音不断传入耳内,他有些不耐烦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却又不能不坐在原位继续等待。
  去年的战役结束后,特木尔被免职闲赋在家,直到今春才重新得以启用,刚上任便随陛下出使克里木,不想途中强巴法王圆寂,于是又要护送法王舍利回国,还要配合寺僧开始寻找转世灵童,正忙碌不堪时突传来陛下狂性发作,伤人后漏夜出走的消息。宫中由巴根坐镇封锁了消息,诺敏则一路追至俄境不敢再贸然行动,只得飞鸽传书通知自己前来接应。
  在经历了一系列浇头烂额的状况后,此时所获得的片刻轻闲反令他倍感疲倦,适想当年自己春风得意少年时,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单挑敌军众将,也不曾有过现今这般力不从心的感觉。
  酒楼下走过的众生男女,人人都面带喜色,显然均已摆脱了战争的阴影,即便在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中有他们的兄弟、朋友、丈夫。孩童稚嫩的笑声在街道间响起,追逐玩闹的身影灵敏地穿梭在人流中,父母们则在后面大声吆喝制止,看到这一幕的特木尔眼中不禁流露出羡慕之情。自长子夭折后莎林娜便未曾再有过生养,妻子日渐消沉的形容也使他愈发黯然伤神。法王有言,世间得失,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如今他着实想不明白,自己对土扈可谓是鞠躬尽瘁,不惧生死,但戎马十余载,究竟得到了什么?是莎林娜的泪水和君王的责难?抑或是纠结在内心深处的愧疚?
  特木尔了解达什汗,无情之人必有钟情之所,兰吟便是陛下命中的死穴,所以当自己被迁怒罢免时,并不感到意外和委屈,反倒是诺敏置身宫中叫苦不迭。身伤了可以调养,心伤了可以弥补,他始终坚信达什汗能够重拾信心,恢复常态。在经历了生命中最凄苦的一个寒冬后,就在自己认为事态开始逐渐回归正轨时,却又发生了此次的意外,实有不祥之兆。
  酒楼外步入两名士兵,其中一人将枚蜡丸躬身献上,特木尔捏碎后端看了里面的纸条,面色骤然大变,拍案而起命令道:“速回王都!”
  当街奔驰的马骑令百姓们慌然四处躲避,但当看清其旗帜后便无人敢再报以怨言,而此刻只见个矮小的身影飞快地冲出来,面对巍然的银甲铁骑大声喊道:“特木尔!”
  “大胆!”前列的亲兵勒住马,对着堵街的小乞丐扬起鞭子呵斥道:“将军之名岂是你可直呼的?还不快速退下,免得挨皮肉之苦!”
  小乞丐满面泥泞,衣衫褴褛,瘦弱的背脊上绑着个大竹篓,他张开双臂挡在众骑面前,依旧大喊道:“白头发的那个,你可是特木尔!”
  几名亲卫皆知此言犯了大将军的击毁,因唯恐他心生不悦,忙都下马欲将小乞丐拖至路旁,却被特木尔及时阻止道:“罢了,小孩子怪可怜的!”说罢,便从怀中掏出几枚碎银丢了过去。
  小乞丐丝毫不为在地上打滚的银两所动,反而似个泥鳅般灵活地钻到特木尔马前,抬起肮脏的小脸再次道:“是特木尔吗?”
  见其不厌其烦地发问,特木尔只觉有趣,不禁颔首道:“小家伙,咱们认识吗?”
  “我见过你,你却不曾看过我。”小乞丐摇头说道,开始动手解身上的竹篓,大约磨蹭了许久方松动了绳结,摆弄了片刻后又才将背篓轻轻地放于地上。
  特木尔瞧他小心翼翼地模样,颇为好奇地问道:“这里面有何宝贝吗?”
  小乞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神秘地勾了勾手指,特木尔俯身凑过去,只听对方道:“是你的儿子!”闻言他顿时哭笑不得,自己的确曾育有一子,只不过福浅命薄,正待呵斥面前的顽童无理,却在看见他从背篓中捧出的襁褓后哑然失色。
  做工细致的红色褓布上绣着金丝双头鹰,特木尔至死都不会忘记这个图案,俄国沙皇正是挥舞着它在伏尔加草原上肆意屠戮,蹂躏着自己的国家,奴役着土扈的男子,欺凌着土扈的妇孺。
  马下的小乞丐显然不明白对方此刻的复杂心境,只是举高了双臂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特木尔向左右使了个眼色后方谨慎地接过襁褓,当揭开褓布的一霎他心中惊诧万分,思绪更是纷乱地无从可理,只能茫然地问道:“他是——”
  小乞丐长吁了口气,带着如释重负的快意,灿烂地笑道:“是你的儿子,他叫渥巴锡!”
  “夜半的时候,上帝把所有埃及人的长子,从继承王位的储君下至囚奴的长子,以及一切头生的畜生都杀死。事情轰动全国,法老和官长们半夜惊醒,就发现到处都是哭号的声音和恐怖的情景,因为家家户户都死了人——”念到这里,莱昂停下来说道:“你似乎对这一篇听得格外认真?”
  女子坐在柔软的雪绒地毯上,头搁着他的膝盖问道:“上帝所制定各种法律的原则究竟是什么?既然众生平等,为何偏偏如此苛责埃及人呢?”
  “因为上帝偏袒以色列人。”莱昂翻了翻《圣经》,继续念道:“原则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以烙还烙、以伤还伤、以殴打还殴打。”
  “上帝可真够心狠手辣的!”女子手指划过脸上面具边缘的精美镂纹,抿着嘴角道:“佛家则以慈悲为怀,不赞成杀戮,还是讲究因果循环的。”
  “噢?”莱昂抚着她柔顺如丝的长发,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解释呢?”
  “世上没有比失去子女更令人痛心的事了。”女子晶亮的黑眸闪过水色,十分认真地说道:“所以不可杀人子,若害一子应以一子偿还。”


101)  断肠人

  春秋往复,岁月如梭,两年来土扈外无战事纷扰,国内连续丰产,百姓们生活富足,又兼下月初九乃汗王继位满九年之日,宫廷内外张灯结彩,修墙补色,焕然一新。
  御花园里,男孩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他们皆是各部落呈现上来供宫中选拔亲卫所用,由于其家世背景都必须经过严格的筛选,所以其中大部分皆是贵族后裔,余者也都出自富商巨贾之户。
  稚幼之子言语间难免有所攀比,逐渐便从相互争执到了拳脚相向,最后成了抱团混战。喧闹中惟有一名青衣男孩独自站在角落,至始至终冷眼旁观,沉默不语。当感觉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袖,男孩低头望去,原来是个约莫两岁左右的女童正笑盈盈地冲着自己道:“哥哥,糖——糖——”
  女童着实长得可爱,粉雕玉琢,眉目如画,圆滚滚的紫眸透着水晶般的流彩,堪比世间任何珠宝的瑰丽。乌黑的头发用金线绑成两支小辫,项上带着赤金的璎珞圈,映衬着大红的褃袄更显光灿夺目,脚下的狐皮小靴上则各缀着对金铃铛,走动时不断发出悦耳的声响。
  男孩瞧此女童的装束打扮,猜想绝非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便弯下腰问道:“小妹妹,你的爹娘呢?怎么放任你独自出来玩啊?”
  女童则伸出肥嘟嘟的小手,用稚甜的嗓音道:“哥哥,要吃糖——哥哥——”
  听着她一声声唤‘哥哥’,男孩心中不免有所触动,翻遍了口袋终摸出块麦芽糖,才递到对方手里便听得声凌空暴呵道:“不准吃!”
  原本混战正酣的男孩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只见一名华服男子疾步跑来拍掉女童手中的麦芽糖,并抱起她叮咛道:“吉玉,不可以乱吃东西,尤其是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
  “糖——糖——”女童噘起小嘴,手指着男孩道:“哥哥给的——认识的——认识的!”
  有几名眼尖的贵族子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伶俐地冲着男子和他怀中的女童下跪磕头道:“玉麟王爷安好,齐瑞公主安好!”其余人等听闻忙也紧随着施礼参拜。
  玉麟王诺敏乃和硕特部王子,今年开春时新晋封了王位,其以容貌俊美著称于世,但更为土扈百姓们津津乐道地则是他膝下的独女。据说此女出生时满天红霞,燕群绕梁,更有枯井涌水,焦木发芽之祥兆,故取名‘吉玉’。原本其父为王爷,其母为公主,小郡主已是身份尊贵,偏生去年生辰时又被封为公主,赐号‘齐瑞’。齐瑞公主很是讨汗王的喜爱,传言举国上下,小吉玉是唯一能够让陛下展露笑容之人,故而每每宫内气氛低弥时,巴根总管就会亲自将其接入宫内小住,以悦君心。
  诺敏用绢帕替吉玉擦着手,目光瞄了眼那个给糖的男孩,不禁诧异地道:“好生面善,你是谁家的孩子?”
  男孩垂首敛目,看着脚下的卵石地答道:“和硕特部的朝鲁台吉。”
  “和硕特部——”诺敏蹙眉打量着他,问道:“朝鲁家的几个孩子我都认识,怎么从未见过你?”
  男孩迟疑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诺敏见状,扳起脸甚为严肃地道:“选拔宫廷亲卫,事关陛下安危,如有冒名顶替者,可是要斩首示众的!”
  “不是的——”男孩被唬弄住了,急忙解释道:“我从小寄养在姑母家,所以殿下未曾见过。”
  “朝鲁的姑母?”诺敏想了想,不禁拍腿笑道:“那不就是莎林娜吗!她还继续留在原籍驻地养病吗?身体可有见好?何时能回王都啊?”
  “夫人大病初愈,还需静养休息。”男孩有条不紊地回答道:“待明年开春后积雪融化,道路通畅无阻时,她便打算回王都了。”
  诺敏观其面相,虽说资质普通,但胜在态度谦诚,没有一般贵族子弟的纨绔浮夸,尚算是个可造之材,便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站直了身板,昂首挺胸地道:“普楚!”
  “普楚?不错。”诺敏满意地点着头,随后轻声细语地问女儿道:“宝贝,阿爸让这个哥哥回王府陪你玩,好吗?”
  小吉玉听懂了,高兴得手舞足蹈,美丽的眼睛弯成了半月,嘴里不停地嘟囔道:“好——哥哥——哥哥——”
  诺敏呵呵笑了两声,便问男孩道:“你可愿意来我府中当差,做齐瑞公主的亲卫?”
  普楚瞪大了眼,表情很是犯难,片刻后支支吾吾道:“不愿意。”
  诺敏顿时嘴角抽动,挑眉问道:“为何?难道是怕和硕特王府的待遇不比宫里吗?如此尽可不必担忧,在本王府中不仅酬薪丰厚,还会请先生单独教你读书习武,如何?”
  普楚依旧是搭耷拉着脑袋,不断摇头。
  需知在诺敏心中,世间最美是穆黛,世间最爱是吉玉,认为但凡男子能瞅上她们母女一眼便算是福祗,若是能入和硕特王府为仆者,更是祖宗积德,坟头冒青烟的好事,可偏生眼前这个小愣头青,竟然敢拒绝自己!他狭长的凤目饱含愠意,责问道:“臭小子,能入我和硕特王府,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哪会似你这般推三阻四,不识抬举!你且给我说明白了,为何不愿意?”
  “我……我……”普楚被其咄咄逼人的架势所震摄,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我……我什么……我……”诺敏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和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在拌嘴,将怀中的吉玉示威般地举高,且损人不倦地道:“原来是个小结巴,写字是不是手会抖,骑马是不是腿发颤啊!满身毛病竟还敢入宫来选侍卫!”
  普楚捏紧了小拳头,涨红着脸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是土扈之民,便是汗王之臣,入宫自是为了效忠陛下,岂能另投他方!”
  若在平日听此辩驳,诺敏早就笑得前俯后仰,但此刻他却不敢再作声,因为山石后正绕出一人,身形瘦削,黑衣孝带。举国皆知在宫中只有一人长年行此装束,在场之人忙先后下跪施礼,不敢有分毫差池。
  普楚俯首盯着地面,黑色的衣角在自己视野中略做停顿便又消失,他难忍好奇地偷瞄了眼,不料却只是扫到个了背影,不免略有失望。
  想来汗王只是途经此地,未发一言便走了,但即便如此却也足以令当场的少年群情激动,津津乐道。诺敏在陛下走后抱着吉玉也匆忙离去,普楚放松地长吁了口气,揉着麻木的膝盖慢慢站起,此刻有人从旁搀扶了下自己,他感激地正欲道谢,抬眼间却僵住了笑容。
  巴根皱起浓眉,仔细端量着面前似曾相识的少年,当察觉到对方戒备的神情时,便善意地笑了声道:“孩子,你唤什么名字?”
  普楚低头咬着唇,半晌方道:“扎克。”
  “扎克?”巴根狐疑地瞅着他问道:“你可真是土扈人?”
  “我出生在俄国,是个土扈奴隶。”普楚慢慢红了眼眶道:“阿妈在生下我后便离开了,自打有记忆开始,我是在猪圈里长大的,人们都叫我‘猪倌扎克’。”
  听着虽淡然,但巴根自然明白其在成长中所经历的苦难,不禁蹲下身拍着孩子的背脊道:“那你阿爸呢?难道他便不管你了?”
  “我没有阿爸。”普楚扬高了声音,擦着眼角道:“他明明知道我的存在,却从没有找过我!我明明站在他面前,却认不出我!我想他是不要我了!”
  闻言巴根脚下发虚,靠手撑着地才稳住了身形,他再次仔细端看对方的五官,眼中慢慢涌出热意道:“孩子,你阿妈是娜仁托娅吗——那你就是——”
  “我很笨,前两年甚至连名字都讲不清,据说当年俄国主人买我时只花了十个卢布,很便宜吧!”普楚哽咽道:“可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都不值那十卢布!”
  “你是普楚,是吗?”巴根眼中泪花闪烁,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对方,只是喃喃念道:“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阿爸!”普楚出乎意料地主动投入巴根的怀抱,依靠在父亲温暖宽阔的胸膛中,满足地闭上了眼。
  “普楚——”巴根又惊又喜,双臂用力抱紧儿子单薄的身体,百感交急道:“我真的找过你,只是有太多阻碍了!对不起!对不起!”
  “有人告诉过我,无论是一个卢布还是一斗金子,孩子对于父母来说都是人生的最大财富,没有人会无故抛弃自己的财富,除非万不得已。”普楚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慢慢地说道:“虽然有过怨言,但绝对不恨你。既然父母找不到自己的孩子,那么就让孩子来找自己的父母吧!”
  普楚找到了父亲,也有了新妈妈,红姨是个和善贤惠的女人,时常会做些精致美味的点心来探望他。训练营中生活清苦,男孩们看见美味当场便抢夺一空,而红姨总是在旁笑眯眯看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随手拿来针凿替孩子们缝补衣物。巴根则因公务繁忙,又碍于身份不便在营地出现,故而父子间甚少有言谈交流,只会偶尔路过时瞥上一眼便作罢。
  诺敏在得知普楚的身世后,不禁恍然大悟道:“我说这孩子怎么如此面善,岂不活脱脱就是个小巴根吗?不仅长得相像,还都生得付倔驴脾气,让人恨得牙痒痒!”
  他素来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这些年在巴根身上也吃了不少闷亏,待听说他突然间有了儿子,且还是那个对自己不买帐的臭小子后,真可谓是欣喜若狂。至此玉麟王便成了训练营中的常客,名为监查督导,实际上就是来瞎折腾的,搞得几名教官日日胆战心惊,学员们个个筋疲力尽。后来也有人看出了门道,但即便知道诺敏的意图,教官也不敢将普楚单独拎出去受苦,一边是王爷贵胄,一边是宫廷总管,两人的地位皆举足轻重,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够开罪的。
  转眼便要到庆典之期,巴根正在安排明日的筵庆事宜,不想却惊闻齐瑞公主在御花园走失的消息,侍卫们已搜遍了宫中各处皆未见其踪影,而看管公主的保姆更是哭得几度昏厥了过去。吉玉可是诺敏的命根子,若让那混世魔王知晓岂不要掀翻了宫闱,他忙组织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出去搜寻,务必在朝议结束前找到公主。
  普楚也被点名派来参加寻人,自己虽不屑借以讨好诺敏,但毕竟不能公然拒绝教官的善意,索性便寻了处僻静之地打盹。暖阳融融,睡意浓重,他靠着面矮墙慢慢阖上了眼,梦中自己来到了片碧绿无垠的原野,树荫下女子正坐捧着书本在朗读,男孩则支着脸趴在草地上仔细聆听,高卷着裤管的小腿不时上下晃荡。
  当男孩看见他时,兴奋地跳起来对女子喊道:“阿妈,是哥哥——是哥哥——”
  女子微笑着对自己敞开怀抱,普楚激动地迈开大步便跑了过去,但明明只有数十丈距离,他却总也跑不到母子面前。女子的神情逐渐黯淡,慢慢地放下了双臂,男孩漂亮的眼睛里则充满了失落,粉红的小嘴不断嘀咕道:“哥哥,不要走——哥哥,不要走——”
  普楚热泪盈眶,竭力伸出手臂扑向他们,不料狠狠地摔到在地,这一摔也让自己清醒过来,再环顾四周荒芜的景象,感觉背脊簌簌发寒。他猛然转身,数丈外站着一人,冰冷的绿眸正看着自己,孤寂的身影与断壁残垣溶为一体,说不出的凄冷阴森。
  普楚下意识地撒腿便想跑,但转念间又缩回了脚,反而走上前磕头行礼道:“普楚给陛下请安。”在经过长时间的等待后,他终于听得声“随我来”,才如得了赦免般起身追随而上。
  自己跟着达什汗走到片空阔的焦土前,只见两只鸦雀正用爪子在刨食,待寻觅了片刻并未发觉树籽和虫蚁后,便呱噪着振翅飞走了。被烟熏黑的墙上依稀可辨精美的壁画,陷入泥土的残骸在日光下熠光闪闪,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可以想像曾经建立在这片土地上的建筑是多么宏伟精致,富丽堂皇。
  “谁教你的?”
  突如其来的提问令普楚有些怔愣,疑惑地望着面前欣长的背影,大概是意识到他的困惑,于是对方又问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两句话是谁教你的?”
  “我阿妈!”普楚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后又飞快地改口道:“不——是莎林娜夫人。”
  因见达什汗又久不言语,他便开始忐忑不安起来,终于对方又慢慢说道:“此典出于《诗经》,乃‘儒学十三经’之一,在中原是孩童入学时必学之科。莎林娜虽是女中巾帼,善骑精射,但对孔孟之道却从无涉猎。”
  虽然达什汗说的轻描淡写,毫无质问之意,普楚却已冷汗淋漓,宫中传言汗王性情阴郁,喜怒无常,如若伺候稍有不慎,便会被处以刑罚。
  达什汗似并无追究之意,反而弯腰自瓦砾的缝隙中掐下朵橘色的小雏菊,递到他面前问道:“既已为大火所毁,为何还会长出花朵来?”
  墨黑的长袍好比空荡荡地挂在副骨架上,腰间雪白的孝带随风起舞,双颊消瘦凹陷,两鬓斑白染霜,眼角旁的细纹似扇褶般密布,绿色的眸子则如蒙着尘埃般黯淡,当正面直视到达什汗的形容后,普楚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心烦意乱地答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达什汗喃喃自语,突然紧扣着他的双肩,焦灼地问道:“既然枯木尚且发芽,焦土也能再开花,那么人死可还能复生?”
  闻言普楚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痛意,只是吃惊地张大嘴,畏惧地看着眼前神情混乱的男子,哆哆嗦嗦地答道:“人死了便是死了,岂还能复生!”
  达什汗登时两眼瞪着他,不发一言,喉头咕咕作响,双手则掐上了其细瘦的颈项。普楚害怕起来,仰头便朝他手掌边缘狠力咬去,不料却将自己的牙撞得隐隐生痛,只得松开了嘴。虽然这一咬未曾使之挣脱挟制,但对方眼中的戾气显然已消,转而化作股哀怨凄婉、自怜自伤之色。
  “你说得对,人死又岂能复生!”达什汗渐渐松开手,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连黄口小儿都明白的道理,我怎可不知?肠断绝,泪还续——肠断绝,泪还续——”说着身形向后踉跄退去,待踩中块碎砖后颓然跌倒,而后便痴痴地坐在地上发怵。
  普楚乘此机会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逃离而去,跑了许久不见达什汗追来,方才敢停下休息。正当他惊魂未定时,右肩上猛被拍了下,当即捂着脸跳起来哀求道:“别杀我——别杀我——”
  “谁要杀你?”
  普楚扭头看去,却原来是诺敏正抱着吉玉站在身后,神情玩味地道:“我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只不过有时爱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你这孩子,别真是被唬弄住了?”
  “没——没有啊——”普楚吞着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是怕——怕您啊——”
  此刻倚在诺敏怀中的吉玉,突然伸出脏兮兮的小肉手道:“哥哥——戴花花——戴花花——”
  闻言普楚低头甩了甩头发,一朵白色的小雏菊便飘落而下,诺敏面色微凛,问道:“你可是到过了兰园?”
  “没有。”普楚摇头道:“没有什么园子,只是路过片废墟罢了。”
  诺敏沉默下来,叹息了声后嘱咐道:“那里是宫中禁地,以后休得再去。”
  普楚瘪着嘴慢慢点头,心里却分外失落委屈。在入宫前,自己曾多少次在脑海中幻想过兰园的精美壮丽,汗王的威武英姿,可是为何现实却与她口中的描述是如此迥然不同?
  小孩子家脸上藏不住心事,诺敏若有所悟地问道:“你可是遇到了谁?受了惊吓?”
  “陛下他——”普楚咽了下口水,壮着胆子问道:“陛下生病了吗?为何不请大夫医治?”
  “嗯,陛下的病时来已久,访过良医无数,也不见有效。你进宫时日尚浅,有件事你阿爸必然未曾说过,旁人更是不敢面提。”诺敏放下吉玉,双手按着普楚的双肩,郑重其事地说道:“其实陛下的病已无药可医,因为——他疯了。”


102)  启明星(上)

  大厅里挤满了客人,来赴宴的皆是彼得堡的达官显贵,人们相互点头致敬,尽管彼此间或许互不相识,或许政谏相左,又或许世代敌视,但维持应有的礼仪是参加社交时的首要条件。
  皇家侍卫队长——阿列克谢上校身穿海蓝色的俄国军装,胸前佩戴着多枚荣誉勋章,手里端着酒杯随意地靠在立柱旁,挺拔的英姿吸引了众多小姐的注意,但这份热情很快便被对方冷冰的态度所熄灭。期间他拒绝了多位女士的邀请,目光至始至终盯着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男女。
  主人莱昂公爵看起来生气勃勃,无拘无束,跳好了狐步又跳华尔兹,怀中的女伴身材娇小玲珑,绣满藤蔓和花朵的粉色长裙在转动时刷刷作响,雪白精致的肩膀、乌黑发亮的头发和颈项上的钻石熠熠生辉。不知公爵在舞伴耳边说了什么,女子羞涩地侧过脸,华丽的黄金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能看到微翘的唇瓣和雪白的牙齿——如此反倒形成了神秘的美丽。每当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在面前滑过,男人们眼中会窜起蠢蠢欲动的火苗,而女人们则会面带不屑地窃窃私语。
  流言的传播比瘟疫更迅速,关于这名公爵情妇的身世来历已成为上流社会中最热门的话题,有说她是米尼赫伯爵买来献给公爵的女奴,有说她是战争中掠来的俘虏,更有说她是流亡到俄国避难的公主。虽然有众多揣测和蔑视,但随着公爵频繁带她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人们更多地开始热衷谈论她独具特色的东方风情,文静高雅的举止行为,女士们则特别注意她出现时所穿戴的服饰珠宝,次次都不曾有重复,件件都可谓价值不菲,于是在绯议的同时也参杂着羡慕和嫉妒。
  阿列克谢棕色的眼眸闪过寒意,胸口感觉到难以舒怀的郁闷,便放下酒杯转身来到室外的阳台。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紫苏草香,整个花园袒露无疑地呈现在月光下,站立在水池中央的维纳斯雕塑,身披着层华晕遥望远方星空,美丽的眼睛里充满着对爱人的仰慕和渴求。
  “伊丽莎白殿下——”阿列克谢轻叹着,闭上双眼尽情享受这动荡年份中难得的片刻安宁。伤脑筋的事实在太多了!女皇陛下的身体日益虚弱,教会主张改立皇诸的呼声不断,奥斯曼帝国终年虎视眈眈,土扈和克里木也正在逐步摆脱俄国的控制。内忧外患不断,然而在彼得堡依然到处充斥着欢歌笑语,贵族们毫无节制地挥霍金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国家正处在风雨飘摇的艰难时期。俄国需要变革——
  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逐然响起,他探身向楼下望去,只见露台上有名小女童双脚正踏在米尼赫伯爵的靴子上,一大一小两人随着室内传出的音乐节拍不停地旋转,快乐地如同在云端漫舞。
  女童有着头如乌木般漆黑的卷发,白里映红的肌肤透着珍珠般的光润,薄荷绿的丝绒礼服衬托着她蔚蓝的眼睛,精致得犹如画家笔下的小花仙。
  米尼赫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的小舞伴,自从受伤断了左臂后,他便成了舞会上名副其实的看客。有许多女士都曾主动来邀舞表达善意,但都被他婉言拒绝了,自己宁愿坦然接受□裸的讥讽和嘲笑,也绝不能忍受虚伪的眼泪和怜悯。女人不外乎分为两类,或是狡猾或是愚蠢,而美貌的女人则更是恶魔的化身,是世间诸多争端的源头,所以他抗拒甚至是厌恶世上所有的女人。也许正是自己的偏执连上帝都感到了愤怒,才将天堂中最可爱的天使送到了人间,让他至此俯首认错。
  谁可以拒绝天使的请求呢?索非亚的一只小手放在米尼赫的掌心,另一只小手则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娇小的身躯在对方足尖的带动下翩然起舞,欢快的笑声如同百灵歌唱。
  米尼赫的灰眸绽放出月华般的银光,在这肮脏污秽的世界中,惟独眼前的小人儿是纯洁天真的,她是如此信任依赖自己,不受财富、权利、美貌等任何因素的影响。索非亚仿佛是自己从前缺失的那部分灵魂,出现后便重新拼凑起了他完整的生命。每当看着这小小的人儿在阳光下肆意地奔跑,在房间里安静地玩着娃娃,在小床中香甜地进入梦境,自己第一次有了赞美主的冲动。
  有过亲身体验的米尼赫,深刻地明白作为私生子在社会上所将承受的歧视和侮辱,所以绝不允许自己的小公主经历同样的对待。虽然他从不认为进行忏悔和布施便会减轻自身的罪恶,但如今却希望索非亚能够得到主的庇护,避免受到疾病痛苦的折磨,更希望其能成为诸神的宠儿,世间的骄子。
  于是米尼赫开始洗心革面,周末会去教堂参加弥撒,会捐大笔善款维葺修道院,甚至还写信给红衣主教进行道歉,教会自然很乐于接受这名大财主的迷途知返,作为回馈便为索非亚进行了洗礼。
  “米克,我累了。”索非亚昂起小脸说道,随即从他的靴子上跳了下来。
  “是。”米尼赫蹲下身,拣起地上的红色小皮鞋仔细地替她穿上,索非亚则乘机拉拽着对方垂落在肩头的银发,不时发出调皮的嘻笑声。
  “好了,我的公主。”米尼赫也随之勾起嘴角,轻笑道:“咱们该回房间睡觉了。”
  索非亚用力点着头,小手很自然地牵起米尼赫的右手向屋内走去,抬首间她瞧见了阳台上的青年军官,很自然地露出了抹甜美的笑容。米尼赫顿时警惕地望着阿列克谢,自己素来对于这名‘铁腕上校’存有戒虑,认为他的野心绝不会只满足于成为皇家卫队长,而对于其三番二次地借故亲近也感到十分疑惑。
  阳台上的阿列克谢站直了身体,向他们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米尼赫颇为诧异地点头致意,索非亚则有样学样地也朝对方行了个礼,虽然姿势极为不标准,却有着不容小觊的气势。
  阿列克谢轻笑起来,俊秀的面庞显得特别年轻,完全没有了军人的严肃和冷峻,然后他再次看了眼索非亚便走回室内。米尼赫则神情凝重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对方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不经意间产生了个想法,随即因觉得太过可笑又被自己断然否定。
  “米克——”索非亚伸出双臂唤道,歪着小嘴打起哈欠,米尼赫回神抱起她,一路搂着向卧室走去。
  狭长的空间隔绝了室外的繁华,远处飘来的喧哗声与走廊里的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耳边很快地响起了轻酣声,米尼赫垂首看了眼搁在自己肩头的小脸蛋,她是如此安稳地依附在自己身上,温软的小身体散发着淡淡的乳香。
  因为幸福才会产生恐惧,因为拥有才会害怕失去,米尼赫为适才的过度敏感而自嘲,放轻了脚步继续向前走去。有了这么个柔弱的小生命陪伴左右,他人生的路途终不再寂寞。
  感谢我主,阿门!
  次日午后,莱昂正在窗旁写信,米尼赫则靠在沙发里,目光注视着地毯上在玩皮球的小人儿,开口问道:“莱,你真得没有考虑过寻找索非亚的生母吗?”
  莱昂手一顿,笔尖的墨汁立即在信纸上渲染开来,他蹙眉捏起纸团丢进废纸篓后道:“没有,你有想法吗?”说罢,便又重新铺开纸提笔书写。
  米尼赫叹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说道:“记得两年前被派出去寻找安琪儿的那群侍卫吗?其中有三个人在事后陆续发生意外身亡了,今天早上我特意重新翻看了档案,发现他们都曾在陆军二十三兵团服役过。”
  莱昂终于停下笔,认真地看着他,神情十分严肃。米尼赫摊开双手,激动地说道:“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阿列克谢上校以前担任过二十三兵团的团长,也就是说我们一直活在他的监视之下,孩子的母亲极有可能是——”
  “伊丽莎白!”
  米尼赫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仓促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随后才发觉莱昂是面朝窗外在说:“伊丽莎白来了,似乎发生了很严重的情况。”
  话音刚落,走廊上便传来了匆忙的脚步,管家皮埃尔打开客厅的门还不及通报,伊丽莎白已拎着裙子走进来,边喘气边道:“亲爱的莱和米克,请原来我的冒昧到访,但作为你们的朋友,有件事我想必须亲自赶来通知。”
  女皇诸的双颊异常红润,语气十分急促,身上还穿着参加国宴时的华丽礼服,莱昂起身为她倒了杯水道:“慢慢说吧!”
  伊丽莎白颤抖地接过水杯一饮而尽,随后舔着嘴角长舒了口气道:“莱,希望你听到这个消息后能尽量保持克制,可以吗?”
  “好的,伊丽莎白。”莱昂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连礼服都不及更换,就跑到我的庄园里来通风报信?”
  伊丽莎白看着他,鼓足了勇气说道:“居伊·威肯到了彼得堡,当发现他出现在宴会上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只见莱昂霍然跪倒在地,双手痛苦地捂着胸口,整张脸涨成了茄紫色。皮埃尔在尖叫声中冲了进来,见状忙捧起他的脸大声吼道:“少爷,看着我——张开嘴——用力呼气——用鼻子吸气——对,对,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好极了,少爷!”
  在经过番调息后,莱昂的面色逐渐恢复了正常,他在皮埃尔的搀扶下慢慢站起,目光投向摆放猎枪的橱柜。
  “不行!”米尼赫用身形挡住他的视线,严肃地道:“莱,女皇陛下绝不会允许的,请别做出愚蠢的决定。”
  莱昂没说话,蔚蓝的眼中风起云涌,杀机浮现。伊丽莎白沉凝了片刻,启声道:“也许我们可以等他离开俄国后——”
  “刺杀法国使节吗?”米尼赫扶着前额,不断摇头道:“天啊,没有比这更疯狂的想法了。难道你们忘了居伊·威肯的身份吗?他的家族可是出过二个王后,三个王妃,现任的法国皇帝与他有姻亲,本人又娶了奥地利女伯爵,并且还是俄国女皇的秘密情夫。如若可行,多年前我们便动手了,还会放任这只老狐狸活到现在!”
  莱昂拉过把椅子坐下,将脸埋在双手间,肩膀则不住地微微抖动。米尼赫和伊丽莎白瞧着他的模样,都不由感到心酸,但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错综复杂的关系,的确让人感觉挫败和无奈。
  居伊·威肯——这个拥有子爵头衔,体面外表的法国贵族,骨子里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靠着贩卖各国情报赚取丰厚的酬劳。若干年前,他出于强烈的嫉妒和利欲熏心,秘密地向法王路易十五告发了自己的一位朋友,这位遭受出卖的朋友以‘间谍罪’被拘捕,在巴士底狱受尽折磨和酷刑,后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回到自己的祖国,最终因伤重不治而死亡。
  莱昂至今仍记得父亲临死前痛苦挣扎的模样,所以自幼对这个出卖父亲以换取名利的小人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这位风流倜傥的子爵定然不知道,有个体弱的少年是靠着对他的恨意挺过种种病痛的折磨,坚持着活了下来。自己曾派人长期监视他的日常活动,也几番想下战书与对方进行决斗,但都被女皇及时加以阻止了。
  蛰伏多年后,当莱昂想重新举起复仇之剑时,突然发觉生命中已有了太多的依恋和牵绊,不可能再毫无顾忌地率性而为。他开始逃避,压抑下前往巴黎复仇的欲望,蜗居在片狭小的天地中守候着份得知不易的幸福,但是现在居伊·威肯竟然来到了彼得堡,来到了自己的眼前!
  仇人的身份太过敏感,杀人容易平息风波难,他若是死在彼得堡,必然会引起俄法两国的争端,点燃本就已硝烟浓重的欧洲火药桶。如若行动败露,女皇必然震怒,届时米克、伊丽莎白必然会受到牵连,还有安琪尔、索非亚更是处境险恶!一方面是自己愿意付出生命也想消灭的仇敌,一方面是自己不惜任何代价想保护的爱人,他顿时感到难以抉择。
  红色的皮球滚落脚下,莱昂拣起递给了跑来的索非亚,顺势抚摸了下她蓬松乌黑的卷发。
  索非亚接过皮球捧在怀里,歪着可爱的脸蛋对他唤道:“爸爸——爸爸——”
  莱昂眼中一热,搂过她的小身子埋首哽咽,索非亚显然对其不同以往的过分亲昵感到错愕和惧怕,抬起脸可怜兮兮地看向米尼赫,瘪着小嘴落下了眼泪。米尼赫心软地过来将她抱起,索非亚当即趴到对方怀里紧紧搂住其的脖子,再也不肯松手。
  莱昂调整好了情绪,抹着脸起身吩咐皮埃尔道:“打点行礼,明天我们便离开彼得堡。”
  “少爷——”皮埃尔吃惊地望着他,待发觉主人脸上犹未干涸的泪痕后便闭上了嘴。
  “我和你们一起离开。”米尼赫急忙附和,在伊丽莎白的频频侧目下又加重语气道:“要知道索非亚离不开我,否则会一直哭闹不停,谁哄都没用。”
  莱昂深吸了口气转身回书桌收拾文件,无意中打翻了墨水瓶,乌黑的墨汁顿时弄脏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他不禁咒骂着摔下手里的纸张,疲倦地瘫坐在椅子上。
  伊丽莎白知道此刻他必然情绪烦躁,但自己的确已无能为力,目光不经意间瞥过侧门,发觉不知何时早已站了一人。莱昂也看到了屋角的女子,勉强扯着笑容道:“想看看德国的莱茵河吗?或者去瑞士爬雪山?”
  女子从暗处慢慢走出来,金色的面具闪着诡魅的亮光,她大力扯开半掩的窗帘,让阳光完全照亮整间书房,随后说道:“只有肮脏的老鼠和胆小鬼才会生活在黑暗中,不敢直接对抗自己的敌人。”
  “你——”闻言米尼赫当场气得面色发青,厉声提醒道:“女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莱昂沉默地缄口不语,伊丽莎白则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神色凝重地道:“夫人,你并不了解情况,有时学会放弃反而需要更大的勇气。”
  “放弃?仇恨是能放弃的吗?”女子冷哼,勾着唇角道:“所谓放弃,不过是无能和懦弱的表现,为能够继续心安理得的生活寻找一个借口罢了。”
  “你认为我是个无能的懦夫?”莱昂盯着她问道:“为逃避责任而寻找理由?”
  “不,相反你绝对是个作风强硬的人。”女子笑着道:“只是有时欠缺些智慧。”
  莱昂听了,更是饶有兴趣地问道:“难道你有绝妙的主意,可以替我解决难题?”
  “其实整件事最棘手的问题是该由谁来动手?”女子黝黑的眼环视了圈众人,说道:“既然不能暗杀,何不让这位子爵先生死得正大光明,罪有应得呢?”
  闻言莱昂眼中一亮,米尼赫早已忍不住抢先问道:“你的意思是——可谁又是合适的人选呢?”
  “公爵和伯爵大人自然不行,皇储殿下也不合适,女皇陛下更不可能,其他人想来也不愿意做这替罪羊。”女子举手做了个割喉的姿势,冰冷的说道:“那么就让法国皇帝自己动手吧!”


103)  启明星(下)

  居伊·威肯子爵外貌英俊,体格健硕,与大多数中年发福,身形臃肿的的男子不同,无论在任何场合他都表现得踌躇满志,步伐轻盈,法国人浪漫多情的性格更使其受到了众多贵妇小姐们的追捧。子爵先生是名天生的优秀猎手,年轻时便开始混迹于脂粉堆中,猎获得红颜不计其数,其中自然不乏声名显赫,位高权重的女贵族。虽然大多数人对居伊·威肯的风流韵事都嗤之以鼻,但不可否认凭借着灵活的交际手腕和政治联姻策略,他已跃然成为法国甚至是整个欧洲最炙手可热的外交官。
  在到达彼得堡后,威肯子爵受到了俄国女皇极为热情的接待,虽然那些思想顽固的老派大臣对于其频繁出入内庭的行为十分不满,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今夜的舞会上卖力施展魅力,毫无顾忌地寻花问柳。
  相对于安娜女皇日趋衰驰的容颜,年青的女皇储则如朵盛开的玫瑰般娇艳欲滴,居伊微笑地凝视着伊丽莎白迷人的脸蛋,雪白的颈项和露在外面的丰满肩膀,眼中燃烧着□裸的征服之欲。对方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不久便见女皇储摆脱了诸多的爱慕者,单独坐到角落的沙发上,打开扇子半掩住脸,只露出双妩媚的黑眼睛,似嗔似怪地看着自己。
  居伊顿时精神振奋,踱步来到沙发后,弯下腰在女皇储耳旁吹了口热气,用充满磁性的嗓音说道:“殿下,您似乎很疲惫,需要我的帮助吗?”
  伊丽莎白用扇柄敲了下放在肩膀上的手,斜瞥着他道:“哦?不知大人想怎么帮我?”
  “我从位印度瑜伽大师处学会了套按摩手法,据说能够通经活络,消除疲劳。”居伊借着沙发的掩护,飞快地亲吻了下女皇储的颈项,甚是暧昧地问道:“不知殿下有兴趣尝试吗?”
  伊丽莎白不断与面前经过的宾客颔首致意,嘴角则挂着笑意道:“我听说子爵似乎并不喜欢俄国,在去年的维也纳音乐会上,曾用发酵的面包来比喻过俄国女人?”
  “是吗?当初我的确对彼得堡并不存太多好感……不过如今我觉得这个城市变得十分可爱,可能是因为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俄国美人吧!”居伊含情脉脉地望着她道:“尊贵的殿下,您是舞会上最美丽的公主,请给我个机会来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您会发现,我远比那些毛头小伙子更能讨人欢心!”
  “子爵的俄语讲得真不错!我的书房里收藏着许多珍贵的艺术品,大人若是想更深入地了解俄国文化,定然会有兴趣前往参观吧!”伊丽莎白站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相信过了今夜,您对彼得堡一定会留下非同寻常的记忆。”
  居伊兴奋地拾起她的手背,烙上黏湿的吻痕后道:“相信我也绝对不会令殿下失望。”
  威肯子爵继续在舞会上谈笑风生,结交朋友,并时不时向女士们献殷勤,忙碌地周旋在各个角落,直到接近凌晨时分,他方才悄然退出大厅,沿着宽阔深长的走廊开始寻找猎物的巢穴。显然冬宫错综复杂的通道,对于名初来的访客简直就是个迷宫,很快他便发现自己迷路了。
  幸而走道的尽头,有名戎装男子正独自在欣赏雕塑,高大的阿瑞斯神像在月色的笼罩下愈显英俊勇猛,深邃的双眸涌动着嗜血的光芒,手中的宝剑则随时准备斩断敌人的首级。
  居伊心中陌名生出股寒意,不觉放慢了步伐,听到动静的男子转过身来,阴柔秀美的脸上有双银灰色的眼睛,在孤独的夜晚给人以妖娆凄迷的感觉,左臂空荡的衣袖则在风中微微轻颤,与满布胸前的各项荣誉勋章相对呼应。
  居伊眼中流露出惊艳之色,在彼此做了自我介绍后,当他提起迷路之事,对方很是仔细地问道:“大人是要去皇储殿下的书房吗?”
  “是的。”居伊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是关于俄法两国的贸易项目,伊丽莎白殿下希望我去她的书房亲自洽谈。”
  对方顿时恍然大悟,神情显得暧昧而羡慕,在指明了道路后祝福道:“希望您会渡过个疯狂而欢愉的夜晚!”
  居伊颇为得意地告辞离去,戎装男子注视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逐渐收敛起笑意,冰冷地说道:“地狱会欢迎你的——”
  威肯子爵拐过走道,前方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他急忙绕到立柱后隐藏起来,稍待便听得一对男女站在书房前激烈地争执。居伊凑过去偷望,发觉那身着浅灰色燕尾服的金发男子,正是适才在舞会上结识的莱昂公爵,而背对着自己的黑发女子,从身形装扮一眼便可认出是女皇储。
  莱昂公爵神情显得十分焦急,甚至是暴躁地说道:“伊丽莎白,请还给我!你知道这封信一旦落到政敌手里,会对我造成多大的危害吗?”
  女皇储晃了晃手中半开的信封,语气坚决地摇头道:“不,不行!”
  双方僵持了片刻后,莱昂公爵终于挫败地叹了口气,摊开手道:“好吧,我出三千枚金币交换。”
  “五千!”女皇储面对愤怒的公爵,从容不迫地说道:“否则——我相信普鲁士国王会愿意出更高的价格购买这封信!”
  “好吧,五千!”莱昂公爵咬牙切齿地说道:“明天我便命人将钱汇入你在彼得堡银行的帐户里。”
  “好极了!”女皇储打开书房的门,愉悦地对他说道:“这封信我会再替你保管一夜。”
  待莱昂公爵咒骂着疾步离去,而女皇储进入书房后,居伊方才从立柱后走出,心中不断揣测着究竟是何重要的信件,竟然价值五千金币,甚至还可能有更高的利用价值。他盘算了番后闪身进入书房,房间内灯火昏暗,扎看之下显得有些凌乱,女皇储似乎在里间的盥洗室内,隐约能看到她闪动的身影。
  子爵基于礼貌站在原地等候,但很快目光便被摊在桌案上那封信件所吸引,抑止不住投机谋取利润的心态,他走过去打开了半掩的的信纸。
  刚扫了两行字,居伊的额头便直冒冷汗,原来自己手里拿的既不是涉及风月丑闻的情书,也没有关于军防部署的机要消息,更不是能够用来勒索莱昂公爵或者是普鲁士国王的秘函,这分明是路易十四国王写给安娜女皇的亲笔书信,信中涉及到了关于罗马教廷对于波旁王朝继承人的看法,以及逃亡到俄国的几名法籍乱党的处置问题。
  事关立储和暴动,任何一项都联系到皇权的巩固和国家的稳定,居伊自然明白私自翻阅的后果,忙不迭的重新整理好信件预备迅速离开,正在此刻书房大门豁然被打开,阿列克谢上校带领着皇家侍卫们冲了进来,指着他高声呵道:“逮捕这名小偷!”
  “我是法国大使,是受皇储殿下邀请才进入她的书房。”居伊昂首傲慢地说道:“上校,请注意你的言行,否则我会向女皇陛下提出严重的抗议!”
  “是吗?难道是皇储殿下邀请你进入女皇陛下的书房吗?”阿列克谢上前夺走他还捏在手中的信件,瞟了眼信上的蜡封后更为声色俱厉地问道:“难道是女皇陛下同意你拆看她的信件吗?”
  “陛下……陛下的书房?”居伊吃惊地环顾已被灯火照得通亮的房间,而后骤然梦醒似地冲到盥洗室前,推开半掩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顿时瘫软在地,不断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阿列克谢轻蔑地注视着对方灰败失措的脸,迈步来到他面前冷哼道:“居伊·威肯,作为法国使节,由于擅闯女皇的书房并拆看陛下的私人信件,根据俄国的法律,现在我以‘间谍罪’逮捕你。”
  居伊·威肯毕竟还是精明之人,很快他便将忽略掉的细节串联起来,明白自己是被别人设计了。所以当来到安娜女皇面前,已恢复冷静的威肯子爵坚决否认了罪刑,并控诉伊丽莎白公主才是整个事件的主谋。
  法国使节指控俄国皇储,案情严重而复杂,由于信件的内容涉及到了路易十四和教皇,谨慎期间女皇连夜邀请红衣主教入宫协助审理。
  首先被传唤作证的是米尼赫伯爵,伯爵将邂逅居伊·威肯的经过详细地描述了遍,最后还对女皇信誓旦旦道:“陛下,我可以向主发誓,子爵大人确确实实是说要去皇储殿下的书房,商谈俄法两国的贸易项目。”
  “商谈贸易项目?”安娜女皇冷笑了声,讽刺地说道:“在凌晨时分?”
  居伊神情不禁尴尬,但仍不遗余力地替自己辩解道:“陛下,我怀疑伯爵故意指错了路线,将我引入您的书房。”
  “狡辩!”米尼赫当即反驳道:“陛下,我反而认为是子爵早有预谋,借问路确立人证,从而推卸罪责。”
  “污蔑——”居伊愤恨地捏紧了拳头,大声说道:“我迷路了,确确实实是迷路了。在场的诸位,如若你们之中有初次到凡尔赛宫的,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走错房间呢?”
  “我想凡尔赛宫内也应该有侍卫吧?”阿列克谢上校出列向女皇颔首行礼致意,随后道:“陛下的书房外是设有岗哨的,既然子爵说是误入您的书房,那么请问站岗的侍卫为何会被人暗中袭击?
  “哪有侍卫?”居伊涨红了脸道:“我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岗哨!”
  阿列克谢上校转身正视对方,十分严肃地说道:“我们是在发现了门外昏倒的侍卫后才进入搜查的,既然子爵一直申辩是误入陛下的书房,那么难道是站岗的侍卫默许您进入的吗?”
  “不是,不是——”居伊随即恍然大悟,冲着他吼道:“你——你也是帮凶,帮凶!”
  众人哗然,纷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内廷总管见女皇不悦地皱起双眉,忙用权杖敲击着地面,喝令保持安静。安娜女皇与红衣主教低声商量了会儿,最后决定回到实地推演案情。
  居伊来到与米尼赫相遇的阿瑞斯神像前,然后带领着众人按照前次的路线开始行走,当再次来到白色的房门前,他终松了口气对女皇道:“陛下,现在您应该相信我的确是受人陷害的吧——”
  安娜女皇没作声,只是授意阿列克谢上校打开房门,当看清室内的布局后居伊顿时傻了眼,完全怔愣在原地。米尼赫此刻上前对女皇储道:“殿下,这是您的书房,没错吧?”
  “是的。”伊丽莎白颔首微笑道:“相信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不可能——”居伊失魂落魄地退后了两步,随后有张冷凝的俊颜豁然跃入眼内,他不禁咬牙切齿地唤道:“莱昂公爵——”
  莱昂坦然走了出来,问道:“子爵是否也要指控我吗?”
  居伊调整好情绪,双手合在胸前,满脸祈求地道:“公爵大人,请说出真相吧!作为一名虔诚的教徒,上帝的子民,您不该为魔鬼所惑,请说出真相还我以公道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莱昂冷眼瞅着他道:“但看来有一点是确定的,子爵认为我也是同谋吧?”
  “您和皇储假意发生争执,就是为了哄骗我进入陛下的书房。”居伊胡乱地掏出胸前的纯金十字架,冲着他喊道:“你敢向主发誓吗?如若撒谎将得到最严厉的惩罚!”
  “威肯子爵——”安娜女皇出声阻止道:“我绝不允许有人滥用主的名义来胁迫他人!”
  “在上帝所恩赐的这片土地上,泼洒鲜血的英雄不该屈辱而死,享受至尊的王者不该苛令百姓,卑鄙无耻的奸佞不该飞黄腾达,出卖朋友的小人不该要求公道。”莱昂目光凌厉地瞪着居伊,在对方错愕的表情中扯过他的十字架,紧捏在自己手中说道:“我向主发誓,至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舞会。”
  “谎言——”居伊如同只疯狗般扑了过去,拉扯着莱昂喊道:“该死的杂种,你说谎,你会受到惩罚的——”
  阿列克谢见状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将其掀翻在地,于是素来风流潇洒的威肯子爵便狼狈地趴在众目睽睽之下,吃痛地呻吟起来。
  “太令人失望了。”安娜女皇下颚处松弛的肌肉由于震怒而微颤,她示意侍卫道:“将子爵带下去吧!”
  “陛下!”居伊连滚带爬地来到女皇脚边,谦卑地吻着对方的裙角道:“我是您最忠实的仰慕和追随者,难道多年的情份只因一次阴谋而烟消云散?请您相信我的忠诚和清白吧!”
  安娜女皇沉凝地望着匍匐在地上的男子,毋庸置疑居伊是个浪漫殷切的情人,曾用强壮有力的身体填补了自己空虚的生命,如今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的确有所不忍。
  察觉到了女皇略有松动的神情,居伊又道:“陛下,这绝对是个精心策划的大阴谋,是皇储想借机挑起俄法两国的争端,从而得以削弱您的威信啊!”
  安娜女皇目光扫过身旁沉默的伊丽莎白,随后郑重地问居伊道:“你确定看到皇储曾出现在我的书房前吗?”
  “是的,我确定。”居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五官扭曲地道:“并且皇储殿下还进入了您的书房,事后又从秘密通道离开了现场。”
  听完后,女皇对他所存的最后一丝怜悯也荡然无存,并且神情严峻地训斥道:“子爵大人,首先作为一名政客,能够掌握足够的私密的确有助于仕途发展,但有些禁忌是不得触碰的;其次作为一名使节,为了维护本国的利益和自身的尊严的确该据理力争,但决不能藉此便污蔑他人;最后我要说明,伊丽莎白至始至终都陪伴在我身旁,从未曾离开过舞会。你不会认为我也是同谋吗!”
  “我明明看见是她——”居伊茫然地望向女皇储,发觉对方眉梢眼角间尽充斥着讥讽之意,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掉入了个天衣无缝,虚实兼并的陷阱,根本没有机会申辩。
  旁听了事件始末的红衣主教,此刻也站出来道:“上帝曾告诫人类勿要贪恋,旁人的推波助澜只是借口,最终是由你亲手打开的罪恶之门。”
  居伊·威肯顿时心灰意冷,需知法皇路易十四生性猜忌多疑,且多年与教皇不合,对待革命党人又素来心狠手辣,自己翻阅的信中提及了许多隐晦的秘密,被扣押回国后定然为所不容。想到此他眼前发黑,脚步踉跄地险些跌倒,站在一旁的米尼赫状似好心地上前搀扶,趁机在其耳旁道:“其实你没错,只是我事先调换过了阿瑞斯神像的位置。”
  闻言居伊登即怒目相视,胸廓急促地起伏,随后便如崩断的弓弦般瘫倒在地,口中不断流出白沫。见状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抬起他送诊,米尼赫忙在后面大声喊道:“不能让他死,一定要活着将他送回巴黎!”
  曲终落幕,莱昂侧首仰望窗外,歌德式的宫檐上伸展着阴暗无垠的天空,一束流星飞快地滑过广场,如穿透大地的利箭,炫耀着自己尾翼的光华。他恍然觉得自己以往经历的所有痛苦,都将随着这颗坠落的流星,永远地消失在宇宙深处。
  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倒在地毯上,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威士忌味道,两个大男人面红耳赤地挤在沙发里,蜷曲着身子相依而眠。伊丽莎白嘴角扬着欣慰的笑意,替他们盖上毛毯后转而望向窗前的女子,乌黑的墨发烫着微卷的波浪,火红的天鹅绒长裙勾勒出妙曼的身形,她走过去与其并肩站立,相同的发色礼服,相似的身高体态,两人的背影映在玻璃上亦如孪生子。
  “已经有很多年没看见他们这么开心了,尤其是莱,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酣畅。”伊丽莎白侧首问道:“为何要帮忙,我一直认为你是恨他的?”
  金色的面具覆盖住了女子的容颜,只听她淡然道:“如若心中有所亏欠,那么仇恨便会被淡化,我所做的不过是让自己变得更坚强罢了。”
  “莱说得不错,果然是个无情的女人。”伊丽莎白颔首笑道:“不过我很欣赏你的聪慧和勇气,可惜不能收为已用。”
  “中国有句谚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说我是那螳螂,殿下便是黄雀了。”女子也笑道:“您的智慧果断远超于我,何必自谦呢?”
  “你看出来了?”伊丽莎白抚着自己的脸,颇为疑惑地道:“我还自认为掩饰得很好?”
  “我只是知道面对索非亚如此可爱的孩子,没有人会不动心。”女子摇晃着中指道:“可是惟独殿下您进入房间后,至始至终没瞧过她一眼,这便是所谓的欲盖弥彰。”
  “是啊,那是个天使般的孩子,可惜她的母亲却不能亲自抚育。”伊丽莎白攥紧了双手,含着丝悲伤道:“这世界对于女人有太多的束缚和苛求,想要挣脱牢笼便绝不能让自己的翅膀载负重量。”
  女子没有作声,良久方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谢谢,感谢您当时放过了扎克和那个孩子。”
  “别忘了,我也是个母亲。”伊丽莎白仰望夜空,指着东方地平线上最是明亮的星星道:“瞧,启明星升起来了!”
  女子随着她的指引望向窗外,泪眼凝望着东方璀璨的晨星,不禁感触道:“看似接近,其实距离很远很远——”
  “没有关系,只要能看见就好。”伊丽莎白眼中涌出湿意,嘴角含笑道:“孩子便是母亲心中的启明星,让我们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并且赐予了我们冲破黑暗的力量,给予了我们迎接光明的希望!”


104)  忆桑涞

  桑涞出于富裕之家,乃是父母膝下独女,自幼娇养,及妍后便许配给了克烈惕部的一名台吉之子霍日迄,公婆和善,夫婿俊美,小俩口日子过得甜蜜温馨,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成婚四载还不曾生养。怎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暴疾夺走了丈夫的生命,也摧毁了她所有的幸福。
  命硬克夫,少年守寡,于是本对自己视若己出的家翁变得冷漠无情,慈眉善目的婆婆时常言语讥讽,亲如姐妹的妯娌逐渐疏远反目,阿谀奉承的仆役暗中予以欺凌,家中双亲虽知其困苦却鞭长莫及,部落族人们更是厌弃鄙夷。
  燕去巢空,花残已败,在那个飞雪满天的日子,桑涞遍身素缟来到丈夫的坟前,斟酒三巡后正预备舍命相随,不料却被人及时阻拦。碧绿的眼眸深如潭水,瘦削的身姿迎立风中,她望着挡在面前的憔悴男子,不禁颓然跪倒在地哭泣,同是天涯伤心人,寂寞相对顾以泪。
  得知来人正是土扈国主,桑涞庆幸之余跪求入宫为奴,侍奉君王,安渡余生。达什汗当时并没有应允,只是亲自送她回家并嘱公婆予以善待,不料当场却旧疾复发,只能暂居于台吉府中休养。
  夜间冰雨敲窗,霜冷空枝,桑涞端着刚熬好的粥进入内室,见汗王已然入眠,偏巧其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地踢落了被褥,她忙上前拾起重新捻好。烛灯下的达什汗眉宇纠结,额布细汗,口中呓语,桑涞细听了会儿,双颊不由染红,本静若止水的心中泛起了波澜。
  屋外雨势渐大,偶尔还有雷声闷作,桑涞守候在汗王床前,寒夜的凄冷使她愈发怀念曾经的美好——邻家阿姐产女刚满月,其夫便已纳了妾室,自己四年无所出,他却丝毫无怨;府中侍婢娇媚,叔伯间多有垂涎,独有他严谨自律,恪尊常纲;春日踏青寻柳,雪夜相拥簇足,桩桩件件无不渗透着亡夫体贴入微的关爱。
  桑涞欣慰之余难免也生忧虑,自己虽容貌娇丽,但绝非倾国之色,女红骑猎更是不济,可为何偏偏霍日迄待自己如此夫妻情重呢?记得那年仲夏之夜,两人共攀霞山,在等待日出的漫长过程中,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不想霍日迄反笑问道:“我有那么好吗?”
  自己毫不犹豫地点头,绯衣少年,淳良如玉,与之携手出游,不知羡煞了多少怀春女子,眼红了多少闺中怨妇。
  霍日迄随即缄默不语,直至红霞漫上山丘,柔和的晨曦将其笼罩——
  闪电轰雷将之惊醒,桑涞回过神匆促地看向榻上,只见汗王面色发青,如被人掐住了咽喉般痛苦地在呻吟,她忙不迭地伸手去推搡,不料被对方攥住了臂腕。
  “涞儿——涞——”达什汗紧闭着双眼,口中断断续续地唤着她的名字,桑涞顿时面红耳赤,欲想挣脱反被拽上了床,紧紧地压在了其身下。
  男子雄厚浑劲的气息传入鼻内,与亡夫的清新无垢不同,达什汗全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苍原野性,桑涞感觉腹下酥麻,便越发羞愧地无地自容。巨大的空虚感侵噬着女子的身体,她扭动着柔软的腰肢似蛇般想逃离这危险之境,但很快又被强烈的感观刺激所降服,在欲海中无望地沉沦。
  “涞——涞儿——”耳旁不断传来沙哑的呢喃,好比钝刀滑过瓷器时发出的‘呲啦’声,明明未曾留下痕迹,偏生听着异常难受,桑涞忍不住回应道:“陛下——”
  达什汗仿佛被烫着似的,先是身子猛地回缩,随即便从床上一跃而起,用种近乎陌生的目光打量她,最后忽然捧着头大喊了声,夺门而出冲入了茫茫雨幕中。
  桑涞侍寝的消息在次日传遍了台吉府,公婆叔伯妯娌一夜间转变了嘴脸,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倾诉衷肠,大伙儿仿佛忘记了自己未亡人的身份,无不暧昧地恭维奉承,惟恐有所偏差。她自己满腹委屈无处说,不得不躲到书斋内得以清净,望着房内积落的尘埃,难免忆及往昔夫君伏案习字的模样。霍日迄在生时常说‘武可护国,文能兴邦,’故而热衷研究汉人诸学,希望有朝一日能辅佐君王,可惜情操虽高,却无福寿可佑。至今桌案上还摆着他最后阅览的书籍,摊开的页缝中夹着张桃花笺,笺纸上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桑涞至今仍记得霍日迄离世前的一夜,手捧着此书在灯火下发怵,直至看见自己走近屋才勉强露出笑意,只是凹陷青黑的眼窝里已无往昔的半分神采。他性致高昂地欲教自己认汉字,不料才翻开书页便开始咳血不止,随后这本书便掉落在地,再也无人理会。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探到桌前,取走了案上的书籍,桑涞侧目望着对方垂首翻阅的模样,憔悴的形容却难掩帝王霸气,其成熟稳重更是青涩少年所难攀比的。
  达什汗看了会儿,随后颇为诧异地问她道:“是你的书?”
  桑涞忙摇头否认,并解释是亡夫所藏。达什汗似有所悟地点着头,手指则夹着那张桃花笺又问道:“你可识得上面的汉字?”
  见其摇头达什汗不觉冷笑了声,阴沉的脸上辨不出喜怒,沉默片刻后方才又问道:“你与夫婿是何时相识的?”
  桑涞不解他缘何有此一问,但不敢怠慢地如实答道:“我与亡夫两家本便是姻亲,年少相识,四年前在敖包祭上定情,随后便成了婚。”
  “难怪你欲在夫婿坟前自尽了!”达什汗看着她,神情趋于缓和地叹道:“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世间莫过于此情最重。”
  闻言桑涞不禁心虚,殉情相随可谓是迫不得已之举,倘若不是在台吉府中已无容身之地,倘若不是无法容忍衣食克扣的清苦生活,倘若不是达什汗及时地出现阻止,扪心自问,她果真能有勇气毅然了断自己的花样年华,决然撞死于墓碑前吗?
  达什汗见她柔婉哀凄的模样,不由联想到那在风雨中苍白无助的娇颜,胸口又生痛楚。见其身形摇摇欲坠,桑涞忙上前搀扶,当感觉到那单薄布料下透着热力的火烫肌肤,她轻喘了声慌乱地又松开了手。
  本倚着书案调息的达什汗此刻转过脸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见其手足无措,惴惴不安的模样便问道:“桑涞,你可愿随本王进宫?”
  金窗银榄,名苑帝筑,入宫之后的桑涞方真正明白了何为富贵荣华之所,珠玉堆砌之乡,满目的辉仪锦绣,遍地的精奇造化,巡逻的侍卫身形威武,气宇宣昂,往来的婢女衣着鲜丽,香媚多娇。
  当汗王牵着自己的手跨过巍峨的宫门,当侍卫婢女们虔诚地匍匐在自己脚下,当站立在宫阙下俯瞰无垠的王都疆域,桑涞的心中产生了两种南辕北辙的想法。原来世间的繁华不仅仅只限于个台吉府,原来女人也可以享受到奴仆簇拥的服侍,原来能够给予自己幸福的不单单只有霍日迄,如若能够得到这土扈最尊贵男子的青睐,荣华富贵可谓唾手可得。但每当自己想起霍日迄生前的种种好处又会心生愧疚,与此同时宫中诸多异样的目光更令她感到自卑和不安。
  汗王元配早年便已病故,只遗留下了位年幼的公主,续娶的汗妃据说赢弱多病,长期留居外地休养,侧妃高云因丧子得了失心疯,至此便与世隔绝,夫人乌仁图娅则死于战乱,后被追封为妃,尸骨特准葬还原籍,至此偌大个后宫中只剩下侧妃德德玛和夫人阿茹娜。
  自见过桑涞后,这两人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德德玛自持身世骄人,颇为傲慢无礼,时常来其居所寻衅生事;阿茹娜正值青春年少,偏生满腹愁绪,对其完全视而不见。久而久之,桑涞逐渐领悟到了德德玛诸多乖张举动下的孤独,也从其只言片语中探听得些蛛丝马迹。有次德德玛曾捶案哭泣道:“我不怕输,宫里本就是明争暗斗的地方,胜败是常有的事!可如今呢?死得死,疯得疯,留下得都是没了心的活死人,我连个能斗嘴的对手都没有!凭什么她走了,带走了所有的笑声,只留下个寂寞的冷宫给我!”
  桑涞虽不知那名宠冠后宫的女子究竟是何等的风华绝代,也不知为何众人对于陛下这段轰轰烈烈的曲折情史皆是守口如瓶,但很明显这座金壁辉煌的宫城正是因为她的离去而繁华渐逝,兰园内所散发着的悲怆之情经久地感染着宫中的每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停止。
  入宫后的一月余,桑涞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悲喜交加下更是意决难断。曾经她是多么期盼能为霍日迄生下一儿半女,得以继承香火,但如今这孩子的到来则意味着所有幻想的破灭。如若被送出宫廷后,自己是否有勇气能忍受旁人的冷嘲热讽,是否有毅力能适应贫瘠潦倒的生活,还是否有能力将此子抚育成人呢?
  更重要的是桑涞想留在达什汗身旁,希望日日都能看到他俊美阴郁的面庞,能看到他专注处事的模样,更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他对着自己崭露笑颜。
  这期间,梦寐中霍日迄儒雅清秀的脸上总是满带忧虑,纯稚洁净的眼眸中总是饱含着哀祈之色,于是每每梦醒后桑涞总发觉自己双手捧腹,泪痕未干。她开始迅速的消瘦,并极为忌讳鱼腥之味,症状终被德德玛察觉,其在嫉恨之下与之当场翻脸。
  桑涞既不敢向她挑明实情,又唯恐消息走漏,言词闪避更令对方起疑,不知不觉两人纠缠在一处,混乱中自己被推倒。其实在那一瞬间明明可以用手撑住的,但桑涞如中邪般地展开双臂,任由腹部直接撞击上了坚硬的石卵地,一股热流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自腿间流出,当看着鲜血逐渐在身下渲染开来,她感到了剜心般的痛苦,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火石电闪间,本滞愣在原地的德德玛被只巨大的白狼扑到,发出了凄厉恐怖的叫喊声,随即映入桑涞眼帘的是达什汗铁青扭曲的脸,他一步一步费力地走过来,面对在脚下蔓延开的猩红显得十分痛苦无助。
  呼救的声息慢慢变得微弱,桑涞忍不住转首望去,只见德德玛满身伤痕地倒在地上,歪着汩汩冒血的脖子,睁大了双眼瞪着自己,然而逐渐地这种仇视又转变为了讥讽。
  德德玛呻吟着看了眼那依然无动于衷的背影,随后对她冷笑道:“终于结束了,现在要轮到你了——”
  德德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的画面永恒地定格在了那个天真烂漫的时季,她不顾姐姐的拉扯对着香衣鬓影簇拥中的黄衣人,调皮地大喊道:“姐夫——”
  四周顿寂,只见汗王从人群中分道而出,脸上翡绿的眼眸蕴含着笑意道:“再唤一声?”
  姐姐羞怯地跑开了,留下自己傻愣愣地昂首望着面前丰神俊朗的英姿少年,喃喃痴语道:“姐夫——”
  桑涞失去了孩子,寝食难安,于是达什汗不在独宿兰园,开始与其同房而眠。他亲手喂自己服下滋补的汤药,亲自为自己添衣捻被,有时甚至还睁眼看护到天明,这般的荣宠加之德德玛之死引起了宫廷内外的议论和揣测。
  谁又知愈是风头疾劲,桑涞愈有如履薄冰之感,夜半醒来只见陛下独坐床头,神情凄苦地盯着她的腹部,眼角则残留着斑斑泪迹。他的痛苦因何而起,他缘何黯然神伤,究竟他的眼中看到的是谁?自己惶恐不可终日,与此同时梦中霍日迄面流血泪的模样也逐渐模糊,最终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黑雾中——
  次年初春,桑涞陪同汗王共赴克里木参加新王的登基庆典,一路上陛下情绪时有波动,焦躁中似乎又带着某种莫名的期盼。来到克里木境内,与俄国使团的车队狭路相逢后,达什汗在车内越发显得坐立不安,当人群发出恐惧的惊呼声时,桑涞便眼睁睁地看着他飞身跃出王撵,向那失控的马车追去。
  达什汗救了车内的女子,然而当其回来时却无丝毫喜悦之情,目光中反带着彻骨的冰冷,那股寒意扎得人浑身生痛。自己忍不住上前询问了两句,他却反问道:“桑涞,你果真是喜欢上孤王了吧?”
  “桑涞,你忘了霍日迄吗?”
  “桑涞,你喜欢孤王吗?”
  达什汗总是反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而桑涞也总是用沉默以对,凭着女人敏锐的直觉,她隐约知道些问题背后的玄机,所以绝口不敢回应。
  即便桑涞如此竭力地在躲避真相,但克里木之行注定成为了她命运的转折点。或许是由于长期的压抑,亦或是出于强烈的嫉妒,自己在盛宴之上出言挑衅了那名女子,却不料反落得被人当众羞辱的下场,当孤立无援地被遗留在殿堂之上,当必须忍泪承受着诸多鄙夷的目光时,她方才发觉自身的可悲和可笑。
  桑涞已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反倒越发忿忿不平,那女子虽说容貌清丽,机智敏捷,但毕竟不及她年轻娇艳,更堪怀有俄人孽种,可谓是不贞不洁不忠不义之人。自己纵然有诸多不济,但远要比对方好上数倍,缘何陛下却总是对其朝思暮想,终日郁郁寡欢呢?
  夜晚当桑涞满怀柔情的踏入房内,希望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妆容能够博君欢娱,不料想却听得醉卧在床的达什汗口中呼唤道:“兰儿——兰儿——”
  她顿时感觉如当头泼了盆凉水般浑身发颤,如若初时的绮念皆是出于自己的一厢情愿,那么随之接踵而来的幸运究竟是场黄粱美梦还是个阴谋陷阱呢?
  次日,桑涞鼓足勇气地去寻找那个女人理论,寄望能在其面前够扬眉吐气,找回被折辱的尊严,岂料对方在雷厉风行地训斥了番自己后,还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下了石阶。
  当桑涞惊惧地躲在君王怀中陈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达什汗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所预期的那般痛惜和愤怒神色,他只是再次平静地问道:“你可有喜欢上孤王?”
  自己决意一搏,便满怀柔情地依偎在对方胸前道:“陛下待我情深意重,体恤有加,桑涞无以为报,只求余生能相伴左右,白头偕老。”
  一句‘白头偕老’最终粉碎了如梦繁华,从此桑涞再也无法从达什汗眼中看到丝毫怜悯之意,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厌憎。回到土扈后,宫苑中再也不曾有君王留驻的身影,而梦里也无人会再倾听自己的衷诉,她只能躺在冰冷的床榻上,一遍又一遍数着房梁睁眼待到天明。
  宫廷里虽锦衣玉食,但孤独和寂寞便似两把厉刃插在桑涞的心头,每日只是深入那么一分,慢慢地凌迟折磨着她。终于有一日,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般的煎熬,冲破侍卫的阻拦来到汗王的面前哭诉乞怜,请求以死解脱。
  达什汗思索片刻后,终将那张带血的桃花笺重新还于了她,并神情冷凝地道:“孤王说过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世间莫过于此情最重。心之所诚,汝不及吾妻,情之所忠,汝愧于外子。”
  桑涞怀揣着厚厚的银票漏夜离开了宫廷,当来到王城外的霞山角下,突然发了疯似地冲向蜿蜒的山路,终于当满身狼狈地来到山顶,望着正从东方升起的冉冉红日,她不禁掩面悲泣。往昔也是在这座霞山之颠,沐浴在晨曦中的霍日迄曾动情地对自己道:“因最初而最美,因最纯而最好。”
  是啊,自己怎会忘记了如此简单的道理,甚至还奢望着欲要取代他人心中最美好的记忆。桑涞颤微微地摊开紧攥在掌心的桃花笺,手指一遍遍轻抚着纸面上的字迹,当指尖触及那块血渍时禁不住潸然泪下。想当初霍日迄是怀着何等恋恋不舍地心情辞世离去的,而自己又是何等凉薄地辜负了他的一往情深,更是何等残忍地对待了两人的血脉骨肉!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俯视着山下的广阔疆域,桑涞已知人世再也无其容身之地,她迎风扑向朝阳,只希望将自己的骨血溶入青山绿水中,用自己的悔恨之泪浇灌碧茵野花。希望若干年后,那转生人世的绯衣少年,有缘路过这片荒野之地,能够在花语间再次聆听一遍他前世所作的《忆桑》,此愿足矣。
  “望及户门,有女如云。心之往矣,於我桑涞。
  有美同行,舜华洵丽。心之忠矣,於我桑涞。
  风雨萧条,白露未已。心之忧矣,於我桑涞。
  命不朝夕,寿考难忘。心之忆矣,於我桑涞。”


105)  渥巴锡

  四月伏中,阴晴不定,天际片云,少时致雨。巴根刚从膳房调查案件回来,迎头便赶上这阵疾雨,忙不迭地寻了处石洞躲避,碰巧遇到诺敏也正在洞中,两人相视而笑,暂且无语。
  巴根见他抬手欲要擦拭脸上的水渍,但随即又放下作罢,便知那身石青花绫长衫必是出于穆黛之手,本想着调侃对方时上方的亭落内传来女子的笑声。两名宫女先是嘻嘻哈哈地说笑了阵,随即便听其中嗓子较清脆者道:“我哥哥在宫门哨位处当差,前日又得了些好处,让人捎了块料子进来,你帮我裁身衣裳,可好?”
  “你哥那里可真是个肥差,三番两头能讨到赏。”另一名听来嗓音尖锐者道:“可怜咱们窝在宫里,月俸本就少得可怜,还得挪出些来巴结上司。如今宫里没了主子管事,那些嬷嬷们仰仗自己资历老,一个个都神气活现的,恨不得让底下的人将她们当太妃供起来!”
  “可不是!”脆嗓子的附和道:“其实我哥赚得也是辛苦钱,守宫门日晒雨淋的,三九伏暑天也不敢挪挪脚,只是最近有位主子时常私自出入宫门,方才有了多余的进帐。”
  “别唬我!”尖嗓子道:“咱们宫里通过才几位主子,除去未成年的,没病的便只剩下那一位了!人家也算是可怜的,陛下没病时尚不待见,如今更是清苦,你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毁了她的清白!”
  “我有胆凭空捏造吗?”脆嗓子啐道:“别看平日里装得可怜,私底下谁知是何面目?适才我去她宫里送点心,亲眼目睹其坐在院子里绣香囊,脸上还挂着笑,甜得如浸在蜜罐里似得,难道还不是在想男人?”
  尖嗓子接话道:“我说这些王妃娘娘们,有锦衣玉食奉养,有丫鬟奴才服侍,偏生还一个个地朝三暮四,不守妇道,真是白白糟蹋了福气!”
  “我可是听出你话里的破绽了!一个个?宫里没有其她妃子了啊?难不成——”脆嗓子惊唣道:“难不成你说得是玉麟王府的那位?”
  “天神菩萨!你小声些,莫非不要命了!”尖嗓子似起身查看了番后,方才轻语道:“我姨娘不是给吉玉公主做了保姆吗?听她说这一月来,王妃常乘王爷在宫中处理朝务之际独自出府,且行踪诡异,还特别嘱咐下人们不准向王爷提及此事。”
  “夭寿啊!白白辜负了王爷的情义,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脆嗓子忿忿不平道:“难为天下的女人都嫉恨得想活吞了她,却未料竟是个如此轻贱之人!”
  “你说——”尖嗓子叹道:“王爷已是万里挑一的俊才,然而此人竟能令得王妃出墙,那该是个何等丰神隽朗、风流不羁的人物啊!”
  巴根听至此本有了计较,待看到身旁的诺敏已气得面色发青,浑身颤抖,正暗叹不妙便见他冲出了石洞,亭上的两人也发现了异状,吓得各自逃散。
  眼见着两名宫女跑远,巴根并未打算去追究,宫中人口嘈杂,多有以讹传讹,不过空穴来风,必然有因。适才他在调查膳房燕窝遗失之事,发觉茜红竟然牵扯其中,加之其近日行踪难觅,言词闪避,时常还会顾自发笑,自己难免也窦生疑虑。不过茜红、穆黛以及阿茹娜皆是品性高尚的女子,究竟是何人能让她们一个个举止失常,有心隐瞒维护呢?
  雨势渐止,宫阙之上悬挂起七彩虹桥,翦翦清风夹带着柳絮轻舞,庭苑中静无人声,满耳只闻雀鸣,此刻巴根心中涌出了个奇怪的念头:流言中那名丰神隽朗、风流不羁的人物究竟长得是何模样呢?
  次日,宫中几名管事正陪着总管在库房盘点,突见玉麟王面色不善地踢门进来,诸人立马缩着脖子做鸟雀之散,唯恐慢一步便被这位太岁逮住作贱。巴根冷眼瞅着诺敏坐在桌案前,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少不得上前问道:“你不会傻得真跑去质问穆黛了吧?”
  诺敏抬起脸,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巴根这才发觉他额头有几处鸽子蛋大小的淤青,不禁笑道:“我说怎么大清早便生气,原来是走路磕着了啊!”
  “这像是磕得吗?”诺敏如炸了锅似得跳起来吼道:“是被人打得——打得——”
  “土扈境内竟还有人敢向你出手,莫非真是吃了豹子胆?”巴根打量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揣测道:“别让我猜中了,你挨了打却也没还手,是吧?”
  诺敏先是嘴角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随后又泄气地瘫坐回椅子,无力地点着头。
  “除了穆黛,竟还有人能降伏住你这混世魔王!”巴根丢下手中的帐册,颇为兴奋地拍着他的背道:“走,带我去见识见识对方!”
  “想见他倒也不难,你会九宫推算吗?”诺敏拍开他的手,自怀里摸出张纸道:“我可是算了一夜,都没能排出来啊!”
  巴根见纸面上画着个大方格,方格中又用横竖线分成了九个大小相等的小方格,思索片刻后他拿笔在格子内填上了数字。诺敏见状险些从椅中摔下来,待抢过纸仔细地计算了番后,无比崇拜地仰望对方道:“你果真会九宫推算?”
  “不会。”巴根皱起浓眉,沉重地说道:“不过陛下与兰妃皆偏好此术,时常用来游戏比试,适才之题乃是入门之学,最是肤浅简单,故而我还有所映象。”
  诺敏恍然了悟,满心欢愉地将纸折好收入怀内,正迈步预备离开时却被拎住了后襟。
  “说清楚了再走!”巴根拽着他道:“这九宫推算不是一般人能懂的,谁给你的题纸?”
  “没……没有啊……”诺敏扭过头,结结巴巴地道:“我……我随便算着玩……罢了!”
  巴根冷哼了声,并无松手之意。诺敏见情形不妙,高呼了声后趁其不备夺门而出,边跑边喊道:“我真得不能说,待到来日你自然会明白的!”
  过了两日,诺敏鬼鬼祟祟地摸入书房,翻箱倒柜地寻东西,捣鼓了半日终累得倒坐在地,自言自语道:“怎生找不到呢?难道发病时都被撕毁了不成?”
  “找什么?”
  “书。”
  “做什么?”
  “研究九宫推算!”诺敏说至此恍然惊醒,慢慢回首扯出僵硬的笑容道:“表哥——”
  达什汗依然是黑衣孝带,满面肃寒,他自书架中取出本黑皮方册,丢给了对方。
  诺敏翻开一看,果然是演算之书,满心欢喜地站起来道:“正是——正是——”原本自己拿了书便该离开,但转眼看到那孤坐于房中的身影时又改变了主意,他上前掏出一物摆于桌上道:“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何不藉此消磨时光。”
  房门打开又关,自窗□入的光束照亮了案上的纸鹤,许久之后干枯的手指缓缓伸向桌面——
  穆黛午觉醒来,仍感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只得继续躺在床榻之上。丫鬟们皆便自在外,屋内悄然无声,正闷烦时诺敏掀帘走入里间,见她睁着眼便问道:“药吃了没?”
  穆黛轻声应道:“本以为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便没事了,未料想竟拖了这许久!”
  “谁让你先时要逞强,带着病偏还往外跑,如今挨不住了吧!”诺敏坐到床沿探着她的额头道:“似乎还未完全退烧,得再将养两日。”
  “真恨不得立马便好了。”穆黛无奈地叹气,又看向屋外问道:“吉玉呢?还没醒吗?”
  “早醒了,怕吵着你便让保姆抱去园子玩了。”诺敏和衣躺上床,与她并肩而卧说话,手则不规矩地伸入被窝内。穆黛翻了个身,轻嗔道:“别闹了,我身子还酸痛着呢!”
  诺敏见其双颊胭红,娇柔生媚的模样便越发胡闹起来,直至听到咳嗽声方才作罢,缩回手不敢再轻举妄动。穆黛用绢帕捂着嘴,生气地别开脸去,诺敏忙不迭地赔礼道歉,见她仍是不悦便故作神秘地道:“你瞧这是什么?”
  穆黛抬眼见到他手中的纸鹤,甚为惊喜道:“陛下又有回复了!”说着便捻过纸鹤,放在掌心左右端看,表情极是欣慰。
  诺敏颇为得意地道:“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如此下去岂愁大事不成。”
  “素日听人说春秋时期,神童甘罗七岁便能拜相,我尚且将信将疑,可如今方知史书非虚,的确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穆黛赞不绝口道:“需得多少日月精华,天地奇妙方才能凝聚出那般聪明绝顶的孩子!”
  “哼,所谓慧极必伤,还是做个平庸之人的好。”诺敏撇着嘴角道:“好比咱们吉玉,整日里无忧无虑,笑口常开,活得多惬意自在!”
  “你呀——”穆黛轻啐道:“多大的人了,竟与个孩子斤斤计较,难不成还在气他用弹弓打你的事?”
  “屁大点的毛头小子,值得让我计较吗?”诺敏坐起身,涨红了脸道:“论辈分,他得唤我叔叔,论身份,他连族谱都没入,论年纪,他还不及我个零头,我喝得水比他喝得奶都多,偏生这臭小子目中无人,奸猾狡诈,真是老子难服侍儿子更难搞!”
  穆黛心中窃笑,面上则附和道:“话虽粗俗,倒也不算言过其实,既如此自明日起你便不用过府去了,正好能落得个眼不见为净。”说着,她作势将纸鹤往枕下塞。
  “那可不行——”诺敏急得抢过纸鹤塞入怀内,在妻子促狭的目光中辩解道:“臭小子虽可恶,奈何生得副好皮相,若是听任其放纵恐会被引入邪途,为保土扈千秋功业,我只能挺身而出,对其循循善诱,辅以正道。”
  穆黛终憋不住笑出声来,并不住点头道:“何止挺身而出,简直是身先士卒,舍身取义啊!”
  诺敏也讪笑起来,隔着被子将她搂入怀中,两人相依而卧,静日生香,情义绵绵。
  穆黛望着眼前面若白玉,修眉俊目的男子,他虽也曾放玩世不恭,纵欲浮华,但幸而未曾迷失赤子本性,如今处于风华鼎盛之年,更是灿若明霞,难掩光芒。
  “阿敏!”穆黛轻叹了声,抚着他的脸道:“咱们再为吉玉添个弟弟,可好?”
  诺敏本已昏昏欲睡,闻言突然睁开眼,咬牙切齿地道:“休想——”
  见他起床下地,穆黛忙支起身子道:“宫中的大夫说——”
  “我不管那些老不死的说了什么,总之你休想得逞!”诺敏愤然将其扑倒在榻上,面目狰狞地威胁道:“你若是敢有所隐瞒,我会作出让你悔恨终身的事!”
  穆黛不甘放弃初衷,盯着床头的鸳鸯合枕抿嘴不语。诺敏见她似无妥协之意,捶着床案吼道:“你究竟是想逼着我搬出屋子,还是要让我拿刀抹脖子,与其眼睁睁看着你受罪,倒还不如死了痛快!”
  “我只是见你如此喜爱孩子,想到吉玉终究是个女儿家,无法继承首领之位,故而才由此想法。”穆黛深知他性情偏执,忙安抚道:“你若不愿,我不提便罢。”
  “多子多孙固然好,但能够携手伴老才是真正的福分。今生你我能缔结连理,已属上苍眷顾,再添有吉玉更是佛祖恩典。你患有心疾,当年生产时可谓九死一生,调养至今身体方才有了些起色,岂能重蹈覆辙?”诺敏垂首轻吻着她眼下的花黄,沙哑着嗓子道:“此事今后不仅不准提,连想都不能想,咱们一家三口只要和和美美地活着,远要比其余的烦尘俗世重要得多。”
  穆黛闷哼着倚入对方怀内,泪水夺眶而出,染湿了衣襟。诺敏则红着眼圈,紧握住她冰冷的手道:“休管那些长老们的闲言碎语,这辈子能得个女儿我已是心满意足,大不了将来和硕特部似杜尔伯特部那般,归并入汗王旗下便是了。”
  “你的意思是——”穆黛抬起脸,难以置信地道:“未免太过草率了,况且滋事体大,岂是你我擅自便能做主的。”
  诺敏眼珠一转,继而自信地颔首道:“你尽管放心,我自有妙计定乾坤。”
  黑衣人跃入墙院内,沿着石子甬道前行数步,便见前方众女在饮茶聚谈,待看清四人的面貌后,他蹙眉绕过荼蘼架,另寻小径来到马厩。走入马厩内,只见有个矮小的身影正站在匹公马的背脊上,小手臂往两侧平举着保持平衡,□的小脚丫则不时搔弄着马鬃,发出悦耳清脆的笑声。
  “如若不想被摔得粉身碎骨,我劝你还是快些下来。”黑衣人本已心灰厌世,枉顾旁人生死,然而此时此刻却忍不住出言提醒面前的稚儿,更兼责备其家长道:“你爹娘何在?怎能将你独自弃于此危险之地?”
  “我爹上朝去了,我娘与其他几位姨娘在院里闲聊,是我自己跑来找‘子夜‘玩的。”男童流利地说道:“马通人性,‘子夜’是我的朋友,不会乱发脾气,倒是你贸然出现反而会惊吓到它。如若因此我摔伤了,那么就是你的过错。”
  透过昏暗的光线,黑衣人只能看到对方满头的黑发垂披在脸颊两侧,身上的小衣衫满是污迹,肮脏得已辨不清本色,于是他便道:“你的父母难道是特木尔夫妇,可是外界传言将军夫人常年不育,怎会突然冒出个儿子来?莫非是拣来的野种,或是将军的私生子?”
  换作其他孩子若被如此羞辱,早便该哭闹起来,然而眼前的男童却跨坐到马背上,很是认真地说道:“不是亲生的又如何?我爹娘待我极好,况且哥哥曾说过,我的亲生阿爹是个大英雄,我的亲生阿妈则是世间最美丽最聪慧的女子,如此我有了两个爹,两个娘,远要比普通孩子好上一倍呢!”
  面前的小顽童口齿清晰,思路敏捷,领悟力不但远胜于同龄的孩子,其豁达之性更堪比诸多大人。黑衣人没由来地心生喜爱,正琢磨着其真正的来历时,对方反倒先开口道:“这府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但从没见过你啊?”
  黑衣人随口回答道:“我是宫里来的,奉命沿途保护阿茹娜夫人。”
  男童点着头又问道:“既然你从宫里来,那么汗王得了疯病的事,是真的吗?”
  黑衣人沉凝了会儿道:“是的,他的确得了失心疯。”
  “不能治吗?”男童咬着手指,奇怪地道:“我生病时,只要吃了娘熬的草药便能好了。他既然是汗王,再贵重的药也是吃得起的啊?”
  “怕是治不好了!”黑衣人的嗓音低沉地道:“他的心早已随着爱妻离开人世,纵是灵丹妙药也无济于事。”
  “哦——”男童应了声,又似懂非懂地问道:“既然没有了心,那么他是要死了吗?”
  “想来也难,他怕得不到心爱之人的谅解,所以只能如行尸走肉般地苟活于世。”黑衣人用力攥着身旁的木栅栏道:“他不仅找不到妻子的埋骨之地,甚至在梦境中也无法与爱人相会,如今更是丢失了唯一的念想,真正是天下最无用可悲之人!”说至此他胸口气血翻滚,愤然抬手往眼前的立柱拍去,不想木柱内早已腐烂,强力冲击之下当场折断,棚顶的茅草则纷如雨落。
  黑衣人眼疾手快,扯过马背上的男童便破窗而出,随后便听得声轰隆巨响,整个马厩已坍塌了半侧,里面圈锁着的马匹也皆负伤卧地,长声嘶鸣。
  “子夜——”男童见此惨状,哭喊着欲冲上前去。
  黑衣人及时出手阻止,拉扯中只见个银制脚铃自男童腕间褪落,他顿时怒不可揭,一把拎起对方道:“小贼,原来是你——”话未说完,自己却陡然失声。
  男童狼狈的小脸上,美丽的双眼饱含泪水瞪着自己,倔犟顽固的神情,委屈高噘的小嘴,是如此的亲切熟悉。黑衣人颤抖地用指腹轻拭着对方脸上的污迹,待男童露出原本清爽俊俏的面庞后,他只觉天旋地转,心悸生痛。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男童手舞足蹈,拼命推搡着面前如石化般的男子,随后瞥见闻讯赶来的人群,终忍不住放声哭嚷道:“娘——”
  “陛下——”莎琳娜、穆黛、阿茹娜、茜红等人看清来人后忙皆磕头行礼,听着男童的喊声各有感慨丛生,犹其是莎琳娜更是掩面而泣,泪如雨下。
  达什汗回过神,抬起男童的脸哽咽着问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童抽吸着鼻子,用手使劲抹去泪水,眨着碧如绿茵的翡玉双眸,大声言道:“渥巴锡——”


106)  三载渡

  日升时分,渥巴锡微微扭动身子,伸展着懒腰醒过来,才一睁开眼,便见到昨日的黑衣人眼窝凹陷、胡子拉碴地坐在床头,正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他一骨碌儿坐起,瞪着漂亮的大眼睛问道:“你怎么还赖在我家啊?”
  达什汗未说话,只是将搁在桌案上的一碟水晶玫瑰饺递到他面前,渥巴锡撇开眼哼道:“想收买人吗?即便你是汗王,但还是要支付修缮马厩和治疗‘子夜’的费用,我一分一厘都不会少算的。”
  “好,我答应赔偿。”达什汗晃了晃手中的点心道:“这盘里的饺子有豆沙馅、枣泥馅、桂花馅以及奶酪馅,面皮则是用鸡汤和的,并铺以玫瑰花瓣蒸煮,饺皮晶莹有嚼劲,内馅香甜可口,你便不想尝一口吗?”
  渥巴锡努力咽着口水,眼角瞄着碟子迟疑地问道:“你果真会赔偿?”见对方肯定地点头,他笑着抓过个晶饺塞入嘴内,鼓着腮帮子嘟哝道:“定然是红姨做的,除了她谁也没有这般好的手艺。”
  达什汗见其吃得津津有味,冰冷的绿眸中逐渐泛起漪涟,渥巴锡舔着嘴角道:“其实你还算正常,不像人们传说得那般可怕啊!”
  “那你怕我吗?”达什汗十分认真地问,并拿起绢巾仔细地替他擦拭嘴角的食屑。
  “不怕。”渥巴锡毫不犹豫地回答,待吮干净手指后又抓起个晶饺继续大嚼,因见对方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便推过盘子道:“你也吃啊!”
  达什汗素来不喜甜食,摇头谢绝好意,不料渥巴锡抓起个晶饺硬递到嘴边,他只得张嘴咬住,松软的奶酪在舌尖融化,坚果的清香刺激着味蕾,即时自己竟有了久已遗忘的饥饿感。
  “好吃吧!”渥巴锡笑眯着眼,挽起双袖继续往嘴里塞晶饺子,达什汗借机问道:“你想每日里都能吃上这般可口的点心吗?”
  渥巴锡似被噎住了,不断捶着胸口咳嗽,直到灌下整杯达什汗递来的茶水方才调顺了气息,而后他顿然对面前的点心失去了兴致,闷闷不乐地倒头上床,还用被褥蒙住了脸。
  达什汗不明白刚还兴高采烈的人缘何转眼就变了脸色,伸手猛地揭开被褥,只见那小人儿正蜷曲着身子,暗自躲着在抹泪,不禁惊诧道:“作甚要哭?”
  渥巴锡蹬开被子,眼眶红红的看着他道:“你不是想让我进宫吗?眼见着要离开爹娘,我能不哭吗?”
  “你怎知我想让你入宫?”达什汗顿了顿,目光重新审视着面前的玩龄稚儿,又自怀中摸出只纸鹤问道:“是你出得九宫推算题吗?”
  “先时看不惯玉麟王的猖狂样,本想出道题挫挫他的锐气,不料想竟然被他解了,于是又胡乱拼凑了题,其实连我自己也还不会做呢!”渥巴锡边说边拆开纸鹤,随即惊喜地跳了起来道:“此题竟真有解?那解题者倒是个厉害的人物,兴许能做我的老师呢!”
  “难道特木尔夫妇还不曾替你聘请西席相教吗?”达什汗面露愠意道:“如此岂不是耽误了你的前程!”
  渥巴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娘在我刚满周岁时便聘了先生教习,不料那老夫子才教了半年便卷铺盖走了,后来陆陆续续又请了几位,但都半途请辞而去。”
  达什汗颔首,且故意曲解道:“定然是因你太过玩劣,才把先生们都气跑了!”
  “分明是他们笨,没本事教我!”渥巴锡双手插腰,挺着小胸脯道:“我将来可是要成为土扈第一英雄的,岂能因这些俗货而白白浪费了光阴!”
  “好大的口气!”达什汗冷笑道:“如无经天纬地之才,纵贯山河之力,仅凭着些卖乖弄巧的小聪明,你以为便能成为土扈第一英雄吗?”
  “莫欺少年穷,你又怎知我不能呢?”渥巴锡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自信道:“娘说我是土扈建国百年以来最聪明的孩子,只需加以时日□,必然能够承担兴旺社稷、造福百姓之责!”
  “小小年纪,说话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土扈地处内陆,一无港口入海,二无船舶通航,所有商贸往来皆需经由边境交税方可通行。赋税之重可先搁议,然疆域之北有奥斯曼帝国虎视眈眈,西有沙俄持强凌弱,东南虽是荒芜之地,但时有准格尔远侵来犯,如此被环于列强腹地,国之存亡尚且不能定论,兴旺社稷、造福百姓更堪难于登天。”达什汗神情严肃地问道:“治国之道,以仁当先,大仁者舍小情顾大义,只是说易行难,多少帝王将相为己之私,导致国破家亡,山河离碎。如今你不过孩提之年,即便能活到耳顺之日,足足尚有五十余载,你可敢保证在这半百岁月中永远以大智慧为民谋利,始终保持颗公允之心?”
  显然这番话太过深奥,已远远超过了渥巴锡的理解范围,他耷拉着脑袋冥思苦想了半日,随后极为烦恼地说道:“我不能保证,将来之事只能将来再谈。”
  “好极。”达什汗伸手抚着他顺滑如丝的黑发,极是欣慰道:“孺子可教也。”
  渥巴锡的嘴角先是璇出对可爱的小梨窝,但待看见对方眼中所流露出的怅然之色,随即又收敛了笑意。达什汗注意到他落寞的情绪,与其并身坐在床边轻问道:“又怎么了?”
  渥巴锡抬起脸,翡翠绿的眼眸雾气氤氲,迟疑片刻后他终咬着唇瓣问道:“你……你是我亲生阿爸……对吗?”
  达什汗一怔,随后垂首问道:“你猜到的?”
  渥巴锡用力点着头道:“自小娘便很疼爱我,虽然爹时常不在家,但只要他每次回来总会捎上许多礼物。记得去年夏天我们一帮孩子偷溜着下水去玩,有个伙伴险些溺水身亡,事后除了我,其他人都被父母或骂或打或关了起来。”
  “所以当时你便起了疑心?”达什汗问道:“觉着自己与众不同?”
  “是。”渥巴锡长嘘了口气道:“有次我故意扯断了法王赠于爹的一串佛珠,平日里连娘都不敢碰那串珠子,可是爹知道后也只是责怪了两句,丝毫无责罚之意,至此我便明白自己并非爹娘亲生。”
  达什汗握住他微凉的小手,使力拧了把道:“你从未向特木尔夫妇证实过吗?”
  “爹娘待我视若己出,我不想让他们伤心难过!”渥巴锡皱着鼻头道:“不过从爹娘还有普楚哥哥的言语之中,我猜想自己的亲生父母必然非寻常人。昨日咱们初见时其实我已起了疑心,加之爹娘又肯让你在房中整夜守候,所以适才睁开眼时,我便知你定然是我的亲生阿爸!”
  “鬼精灵!你倒挺会作戏吗!”达什汗浅笑了声,随后甚为郑重地问道:“那么我——让你失望了?”
  渥巴锡啃着手指,蹙眉问道:“其实也没有,只是——我亲生的阿妈是不是已经死了?”
  望着孩子脸上的忧郁之色,达什汗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嗓音沙哑地说道:“你母亲是这世间最优秀的女子,她给予我的恩惠犹比天高,情义胜似海深,若要报答即便穷其三生三世也难偿还。她生平既享受过尊荣无双的富贵,也经历了颠沛流离的艰险,但无论在任何环境之下都坚韧不屈,纵然是舍弃了性命,也从未放弃过信念。”
  渥巴锡安静地听完生父的讲述,眼眶渐显红润,最后索性便埋首在其怀中轻声抽泣。达什汗忍泪长吸了口气,抚着他单薄颤栗的背脊道:“即便是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你母亲终成功地将你留了下来,留给了我,留给了土扈!”
  彼得堡大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二下,三下,在暖夜中余音缭绕不绝,伊丽莎白显然喝了不少鸡尾酒,整个人都处在飘飘然的兴奋状态中。夜更深了,空气更暖了,气氛更宁静了,伊丽莎白开心地勾着伙伴的手肘,蹦蹦跳跳地跃入客厅。光滑可鉴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纤丽的身影,吭噌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房间内,她身旁的金面女郎则忐忑不安地左右环顾,惟恐从阴森的角落内窜出个魅魄鬼影……
  “今晚的舞会简直是棒极了!”伊丽莎白大声地说道:“孔斯基公爵的新婚妻子嘴上竟然长了胡子,不过她笑起来倒是很可爱,安娜伯爵夫人永远板着脸,身体僵硬地似个雕塑,威肯将军总是不苟言笑,尼古拉王子则腼腆地像个孩子,还有俊美的多洛霍夫上校,可爱的库拉多大公——”说着说着她搂住对方又开始翩然起舞。
  面具女郎仓猝地跟随上她的舞步,还时不时提防着不让对方摔跤,直至最后两人跌倒在柔软的印度地毯上。伊丽莎白放松地舒展着四肢,双颊熏红地对着身旁人大喊道:“永远不要结婚!我的朋友,这是最真挚的忠告,在你没有完成自己的理想,在你没有对爱情心灰意冷,在你还没有看清对方的真面目以前,千万不能结婚!因为一旦你结了婚,本有的美好崇高品质会一点点被消磨,所有的前途和期望会慢慢地被饴噬,所谓的丈夫会成为插入自己心脏的利刃,会是敌人攻击的致命弱点,所以永远不要结婚!”
  面具女郎使劲将女皇储扶起,踉踉跄跄地预备送其回卧房,不料一个闪失双方又齐跌倒在地。
  伊丽莎白呻吟着抬起手,原来掌心蹭破了点皮,渗出了丝丝血腥,面具女郎见状,当机立断撕了片裙衬替其包扎。
  “安琪儿,你真是个天使!”伊丽莎白望着正在为自己精心处置伤口的女子,不由叹道:“莱总说你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但在我看来,恰恰是因为你太过善良方才会对他如此冷酷残忍。用计谋得利益是才能,用爱情骗取成功是侮辱,你虽然一次又一次算计了莱,但至少从未侮辱过爱情的神圣和纯洁,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接受失败,然后又重新接受挑战!”
  “殿下,您醉了!”面具女郎包扎好女皇储的伤口后,扶着她继续走向卧室。伊丽莎白玩闹似地摸了把对方脸上的面具,痴痴笑道:“据说为了让莱同意条件,你已答应永远不以真面目示人,终身隐姓埋名。可怜的孩子,难道你真打算一辈子便如此半死不活着吗?”
  面具女郎停下脚步,黝黑的眼眸里涌现戒备之意,伊丽莎白则咯咯笑起来,举着受伤的手嘟囔道:“我没有病!知道吗,当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皇将自己的一个孙女嫁来俄国时,也将可怕的血友病带入了罗曼诺夫王室。幸好我是女人,幸而索菲亚是个女儿,女人只会携带疾病,男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可憎的血友病,可怕的遗传,可怜的罗曼诺夫继承人!”
  面具女郎扶着一路醉言的女皇储进入卧房,在安顿好了她后才悄然离去。听到背后传来的关门声,伊丽莎白睁开清明的双眼,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时至深冬,暖坞内达什汗正在伏案处理公文,疲惫时他捏着鼻梁望向窗外,院中的两株红梅正开得灿烂,色如胭脂,迎风而立,隐约有一股寒香抚鼻渗来。
  “父汗——父汗——”门外小跑入几名孩子,为首者身穿茄紫色的罗呢棉褂,外罩着白色的银鼠小袄,脚上踏着同色的狐毛靴子,面如敷粉,唇红齿白。他进门后率先冲到达什汗面前,得意洋洋地道:“父汗,今日我随爹去打猎,凑巧射了只小麋鹿!晚上咱们可以烤鹿肉吃喽!”
  达什汗正欲称赞儿子几句,转眼却见吉玉红肿着眼尾随在后,不禁起身抱起她道:“怎么了,是谁惹了咱们家的小公主?告诉父汗,定然饶不了他!”
  吉玉抽噎着不说话,渥巴锡则冷哼着撇开脸,进来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普楚上前禀告道:“狩猎时公主本欲要活抓小麋鹿的,不想却被王子一箭给射死了。”
  “假慈悲!”渥巴锡不屑地直翻白眼道:“每回她兴起要养小动物,最后都还不是没养活,反正横竖都是死,索性不如让咱们饱了口腹之欲。”
  闻言吉玉哭得愈发厉害了,达什汗哄了会儿不见效,便唤正趴在桌上拿果子的儿子立即道歉。渥巴锡则挑了个苹果后猛啃,根本不予理睬,因普楚走过来不断拽自己的衣袖,恼不得他甩头大喊道:“我又没错,凭何要道歉!”
  “既然吉玉喜欢小麋鹿,你便该活捉后赠于她,这方才是君子之道。”达什汗训斥道:“平日里让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之书,为人处事之道却丝毫没有长进,欺负姐姐便是你的不对,错了自然是要赔不是。”
  “人乃天地灵长,万物本该任其取用,今日不过射了只麋鹿便要服软赔礼,来年我若是杀了满林子的野兽岂不要以死谢罪,大丈夫若拘泥于小节,岂能成就千秋大业。”渥巴锡丢了果核,胡乱地往衣裳上抹手道:“圣贤都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小女人果真是更难养!”
  达什汗忍住笑意,无奈地改而安抚吉玉道:“好了,再哭便不漂亮了。父汗将屋里的那盆珊瑚琳琅花送于你,可好?”
  吉玉揉着眼点头,而后又可怜兮兮地望着渥巴锡,直至那小子最后不耐烦地挥手道:“算了,我也没生气,过来吃果子吧!”
  吉玉当即从达什汗怀里挣脱下地,跑到渥巴锡面前伸手要果子,稍顷又连同普楚三人爬上了热炕,共窝在一处玩起了九连环。达什汗望着小儿女们转眼便玩闹作一团的和气模样,哭笑不得地回座继续处理公务。稍顷,只见巴根行色匆忙地掀帘而入,普楚则忙从炕上跳下来,必恭必敬地站直了身子。
  此刻巴根也无暇管教儿子的逾礼行为,对着上方的达什汗行礼后道:“陛下,克里木的哲布活佛来了!”
  哲布活佛较两年前长高了许多,清瘦俊朗,法相庄雅,即便是素衣简装,依然掩盖不住周身所散发的霭霭佛光。达什汗为活佛让座奉茶后,正疑惑其来意时不想对方先开口道:“本座今日前来,是欲将强巴法王临终作托之事,转以告之陛下。”
  “活佛请言,本王洗耳恭听。”达什汗边说边警示地瞟了眼在身旁扮鬼脸的儿子。
  哲布活佛看在眼中道:“小殿下目含睿智,彰表灵慧,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俊才,善加教养后必可成为旷世栋梁。”
  达什汗不乏得意地搂着渥巴锡,口中谦辞道:“佛活休要再夸奖,否则这孩子眼里越发容不得人了!”
  哲布活佛释然而笑道:“不过据本座观相,小殿下不仅福寿双全,上可惠及双亲,下能恩泽百姓,却不知为何至今陛下依然中宫虚悬,王子祉祐独缺慈恩?”
  听至此巴根便赶着要带孩子们出去,不料哲布活佛却伸手拦住渥巴锡道:“小殿下,可否将你腕上的镯子借本座一观?”
  渥巴锡看了眼达什汗,在争得其同意后便褪下银镯递给了对方。
  哲布活佛手里捏着镯子,喃喃自语道:“昔日中土一别,转眼已逾百载,人世光阴,若似弹指。沉酣梦醒,冤孽偿清,守魂之责,至此罢休。”
  “活佛——”达什汗疑惑地问道:“本王愚昧,不知您何出此言?”
  “陛下只知‘守魂铃’乃土扈之宝,却不知此物另还有段隐讳之秘。土扈建国之初自蒙元王室继承此宝,曾有法王占测国运,示有预言:两朝之君露真颜,灭世开辟新鸿源,王朝鲜血秽灵通,魂尽精灭归真朴。”哲布活佛将‘守魂铃’重新替渥巴锡戴上道:“小殿下担有土扈承前启后的百年大任,望能善行天道,泽远世代。”
  达什汗先是在旁静息聆听,随后突然神色剧变,上前猛地攥住活佛的手臂,灰青着脸颤声问道:“您是说——是说‘守魂铃’早失去了灵性吗?”
  “正是,此便是强巴法王让本座转告之事。”哲布活佛敛目颔首道:“自小殿下出生之时起,‘守魂铃’已然是个无用的浊物了。”
  莱昂穿过德式拱门,在长廊的尽头看到了那包裹着毛毯的人影,不禁浅笑着迈步走过去,自背后猛然抱住对方道:“抓住你了!”
  戴着金色面具的女子握住他冰冷的手放入自己怀内取暖,目光却至始至终盯着窗外。莱昂顺势望去,只见凋零凄凉的花园中央竖着尊形如真人的雕塑,仿佛安娜女皇栩栩如生地站立在面前。
  “我发现——”面具女子回头端量着他的五官道:“发现你与女皇陛下长得很相像!”
  莱昂抿着嘴,甚是轻松地说道:“别忘了,我们是亲戚啊——”
  女子轻笑了声,视线继而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的黛山绿水,如释重负地吐了口稀薄的寒气道:“转眼间三年已逝,我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107)  梦起始(上)

  由于遭受到西伯利亚寒流的袭卷,圣彼得堡迎来了近三十年来最冷的冬季,然而一名男婴的诞生却打破了宫廷内的平静,也正式掀起了俄国的皇位之争。这名出生在德国的男婴,母亲是安娜女沙皇的外甥女,父亲则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公爵,他出生后才满两个月便成为了俄国的新任皇帝,在位仅一年又被推翻,而后便遭受了长达二十二年的软禁,直至最后被杀害。
  这名男婴便是俄国君主中在位时间最短,死后甚至连残骸都下落不明的伊凡六世。当然在此时此刻,尚在襁褓中的伊凡六世是无法预料到自己今后凄凉而短暂的一生,他的存在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发了女皇与其继承人之间的矛盾。
  书房内,女皇储正为自己俸禄被削减之事而据理力争,俏丽的脸蛋因激动而显得分外红润,黝黑的眼则晶亮得慑人,但是这一切对于已病入膏肓的安娜女皇而言,无疑是种致命的打击——张扬的年华,娇美的容颜,健康的身体,敏捷的思维,面对着如此美好青春的生命,嫉妒和恐惧如同毒药在一点点侵噬着她逐渐枯竭的生命,对方好比是个在苹果树下伸手等待的孩子,期待的神情中参杂着几分焦躁,而自己便正是那颗即将熟落的苹果。
  伊丽莎白望着至始至终都态度冷淡的女皇,脸上不禁流露出失望之色,最终只得无可奈何地鞠躬预备离去。
  “伊丽莎白!”安娜女皇突然开口唤住她道:“我已派人去接乌尔里希公爵夫人以及她的孩子来彼得堡,希望届时他们能够受到您的欢迎。”
  女皇储身形顿滞,随后重新关上房门,面色铁青地说道:“您不能这样!我也绝对不允许让德国布伦瑞克家族的势力插足到俄国,觊觎沙皇的宝座!”
  “殿下,请不要忘记公爵夫人是我的外甥女,她的孩子身上也流着罗曼诺夫王朝的血液!”安娜女皇严肃的说道:“我并非是在征求您的意见,毕竟只有女皇才拥有最后的决定权。”
  “您似乎也忘了啊?”女皇储冷笑道:“我是彼得一世和叶克捷琳娜一世之女,罗曼诺夫王室最正统的继承人!”
  “我是伊凡五世和普拉斯科维亚皇后之女,母亲出生于欧洲最显贵的家族,而你的母亲,不过是个放浪卑贱的立陶宛农奴!”安娜女皇拍案而起,浑浊的眼中寒光闪烁地道:“贵族的血统岂容贫民再玷污,俄国的皇位只能由最纯正的罗曼诺夫皇嗣继承!”
  “这便是我们的分歧和悲哀所在!”伊丽莎白热泪盈眶道:“记得小时候您是宫廷中对我最友善的长辈,往往在我受到排挤时会伸手予以援助,然而随着彼此地位的提升,您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
  安娜女皇不忍地撇开脸去,毫无疑问伊丽莎白的确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当自己还只是个年轻失寡的女公爵时,她是枯燥乏味的宫廷生活中最亮丽的一抹色彩。不同于莱昂和米尼赫的调皮玩劣,小伊丽莎白自幼敏感而谦卑,同时又体贴温柔。她总会在自己身体疲惫时悉心地端上杯热可可,在自己愤怒时沉默地陪伴在身旁,在自己愉悦时也随之欢歌庆舞。多少个夜晚她在自己怀抱内酣然入眠,多少次自己载着她在平原上策马奔驰,那时的感情单纯而真挚,因为自己还不是女皇,而她也还不是皇储。
  “即便教会和大臣们同意改立储君,但您又怎么能将俄国的未来交给个尚还在吃奶的婴儿呢?”伊丽莎白说至此突然笑起来,拍着额头道:“对了,可以另立摄政王啊!人选当然是莱昂公爵,如此您便达到了真正的目的。”
  “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安娜女皇严厉地呵斥道:“请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否则我会让侍卫将您请出书房!”
  “不用了,我自己会走!”伊丽莎白挺直了背脊,目光清冷的道:“我不仅会离开您,离开皇宫,甚至也会离开彼得堡,我会让您得到最终满意的结果。”说罢,她决然开门离去。
  华丽的马车旁,年青英俊的军官正焦虑地在来回踱步,直到看清出现在宫殿门口的纤丽人影时才不觉地松了口气。伊丽莎白飞步下了阶梯,劈头便问军官道:“怎么样?”
  阿列克谢上校会意地点着头,随手替皇储拉开了车门问道:“您预备去哪里?”
  “黑山。”伊丽莎白登上马车,刚待坐定后抬起脸又问道:“信鸽准备好了吗?”
  “是的,殿下。”阿列克谢正欲询问下步事宜,不料女皇储却伸手主动关上了车门,隔着玻璃窗只能隐约看到她垂首冥思的模样。
  良久之后,正当阿列克谢认为女皇储已准备改变计划时,只听到车内传来哽咽的声音道:“放消息吧。”他肃然立正应声,目光注视着马车逐渐离开恢宏的皇家宫殿,直至消失在白雪皑皑的天地尽头。
  伊丽莎白暂时离开了宫廷,来年当她再次回到圣彼得堡时已然成为了这座皇宫的女主人,然而自彼得一世起,俄国宫廷便开始了长达数十载的革命斗争,宗教、家族势力在其中逐渐进行渗透颠覆,使得这片拥有欧洲最辽阔疆域的国家常年处于政治动荡中,民怨迭起,冲突不断。即便当伊丽莎白登基成为女沙皇,依旧无力将自己的国家从派别之争的泥潭中拯救。
  若干年后,有位美丽的奥古斯特公爵小姐在其教父的陪同下,从莱茵河畔来到了伏尔加流域,用自己的才华和魄力营造了沙皇统治时期最辉煌的一段历史,她便是与彼得大帝齐名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女皇的黄金时代即将来临——
  幽暗的房间内,搁在桌案上的面具在日光下闪烁着澄金的色彩,失去了主人的它如同个表情僵硬的小丑,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上方的男子,愤怒堪比燎原的火焰,顷刻间便将这份嘲弄烧得支离破碎。莱昂踩碎了脚下的面具,自橱窗内取出火枪愤然向门外走去,才拉开房门便见米尼赫抱着索非亚站在面前,神情忧虑地恳求道:“不要去!”
  莱昂的目光扫过索非亚可爱纯真的小脸,不由抚摸了下她乌黑柔软的卷发,随后霍然放手大步离去。望着走廊上逐渐远去的背影,索非亚歪着脸疑惑地问道:“米克,爸比要去哪里?”
  米尼赫搂紧了怀中的小人儿,绝望地闭上眼睛道:“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寻找一个从未属于过他的人。”
  与此同时,俄国的边境处数十名彪悍的土扈骑兵整装待发,只待前方的黑衣人发令,他们便将越马踏过界碑,甘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一路护卫君主的安全。揉碎了手中飞鸽传来的秘笺,达什汗抬眼眺望着前方的林海雪原,本灰暗瘦削的脸上重新流露出勃勃生气,他举手一挥,铁蹄如灌流涌注,顷刻便在冰雪天地间横扫逾过。
  黯淡的日光照射在皑皑白雪上,光芒耀目,似水晶匝地,颓废中又显瑰美无比。一人一骑飞快地沿着伏尔加河下游而去,马蹄溅起的雪泥泼落成花,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路的痕迹。
  兰吟不断地抽打着马匹,恨不得此刻能肋下生出双翼,当即飞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地方。
  一声尖锐的声响在耳边划过,随之眼前天旋地转,待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滚落在地,整张脸浸没在积雪里,彻骨的寒冷刺痛了原已麻痹的神经。顾不得周身的酸痛,兰吟挣扎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一旁蜷伏在雪地上,哀哀嘶鸣的马匹,鲜血不断自马后臀处的伤口中涌出,染红了洁白的雪地。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息,她回首眺望,果见一队蓝衣骑兵正向自己策马扬鞭而来。
  兰吟毫不犹豫地向前方的树林跑去,裹体的皮裘斗篷迎风而落,一头乌黑的秀发豁然洒溢飘扬,仿佛千万缕柔丝梳捋过风中,划出道优美而动人的弧线。玫瑰色的天鹅绒长裙勾勒出女子窈窕细致的曲线,似团灼热的火焰在雪原上燃烧。
  眼看着树林近在咫尺,最后的生机触手可及,然而面前飞驰晃过的骑兵断然破灭了一切的希望。很快骑兵便围成了圆弧,将她包围在其中。
  “我可怜的安琪儿,你都快冻僵了!”莱昂下了马,缓缓向女子走来。麦穗色的短发比黄金更灿烂炫目,蔚蓝的双眼如同风暴来临前的大海,深沉地近乎黯淡。
  兰吟冷眼看着面前这位风靡了整个彼得堡的德国公爵,谁能相信在这副英挺华丽的蓝绒军装下,竟有那般脆弱无助的身躯呢?
  “奥古斯特大人,请放我走吧!”她交握起冰冷的双手,用流利的俄语道:“我唯一的心愿便是回到土尔扈特去,留在您身边我并不快乐!”
  “难道我就必须留下来独自品尝痛苦吗?”莱昂来到女子面前,比雪更苍白的面庞上挤出丝痛苦的笑容道:“我的天使,难道你竟残忍到要让我的心也流血吗?”
  “骄横跋扈,冷酷无情。这样的骂名,我已担了一辈子,也不怕多你一个。”兰吟冷笑道:“若对你有情,那么对那些我所珍惜爱护着的人,才是真正的残忍!”
  “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莱昂一把抓住兰吟瘦弱的肩膀,恨不得将她当即捏碎,“我对你还不够真诚?还不够好吗?你只不过是个低贱的中国女奴,我却将你当稀世珍宝般地呵护在手中,你知道整个彼得堡有多少贵族在嘲笑我,轻视我吗?可我视而不见,只是想守着你,看着你,爱着你!我不乞求你也同样爱我,可至少你不该欺骗我,不该这样逃离背叛我!”
  “大人!”兰吟忍着痛,咬牙切齿道:“既然我是个低贱的女奴,而您是高高在上的德国公爵,俄国女皇最衷爱的外甥,对于您来说,我的爱不该是廉价的吗?不该是被鄙夷的吗?何况您所谓的背叛更是可笑,我若再待在俄国的土地上,再如此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才是对我的家人,我的民族,我的国家的背叛!”
  听了此话,莱昂不觉气血翻腾,喉咙作痛,忍不住松开兰吟,双手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旁的士兵听得难受,上前想来搀扶他,却被一把推开,只能任由他痛苦地跪倒在雪地上。
  兰吟见此情形,徐徐蹲下叹息道:“这又是何苦呢?你的伤寒还没有痊愈,加之长途剧烈运动,恐怕又要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康复了!”
  “你还关心我的死活吗?”莱昂止住了咳嗽,抬起脸,眼中侥存着一丝希望。
  “也许吧!”兰吟古怪的一笑,凑到莱昂耳边低声道:“我可不想因为您而得罪俄国女皇,以致牵连整个土尔扈特。还有别再跟着我了,否则我就将您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宣扬出去,相信俄国的贵族们会很有兴趣研究探讨此事的!”
  “你什么意思?”莱昂眼中寒光闪过,厉声问道。
  “你以为我会贸然私逃出来吗?如今我手里可捏着你的把柄,只要让我顺利地回到土扈,我就永远闭上嘴,发誓决不吐露半个字。”兰吟勾起嘴角,冰冷的唇瓣轻轻扫过莱昂的脸颊,沙哑道:“再见了,我亲爱的王子殿下!”
  莱昂浑身一震,看着兰吟恭敬地屈膝行礼后转身离去,她的羊皮靴子每走一步,便发出嘎吱嘎吱的踏雪声,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己胸口,每一声都会痛彻心肺。
  正当兰吟庆幸自己能够重获自由时,身体却被人自后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我不怕!只要能将你留在身边,一切我都无所谓!”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液体湿润了衣肩,“你是个魔鬼,我早已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你!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即便下地狱,我也要一起拉着你!”
  兰吟僵硬地站在原地,凛冽的寒风吹得她通体冰凉,拔开束缚在腰间的手,转身望着面前的英俊男子,那双含泪的双眼如同璀璨的蓝宝石般美丽地让人心碎。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她摇头叹道,抬手拭去对方脸上刺目的泪痕。
  “兰——”莱昂还不及说话,一阵轰鸣的马蹄声自河对岸远处的山丘后传来,他当即变了脸色。
  “你听,他来了!”兰吟的眼亮若星辰,素白的脸上扬起笑意道:“他明知擅自闯过边界,会引起天大的祸事,明知将我带走,会重新将他的汗国推入水深火热之中,可是他还是来了!莱昂,不是你不够好,而是我早已认定了他!”
  说话间,山丘上已出现了数十位土尔扈特骑兵,兰吟眯起眼努力想看清为首之人,可泪水早已迷糊了视线,只模糊地瞟见那飞扬在风中的棕发,以及绑在额前的金色狼徽。
  三年了,足足有三年未见了!晨起为他梳理发辫,佩戴额饰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不知他是否已抚平了自己当初对他的种种伤害?不知他是否还会宠爱纵容自己如昔?不知土扈的百姓们是否还会重新接纳自己?可是在此刻,心似已回春,身似已沐煦,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奔去,每看一眼便喜上一分,每跑一步便近他一寸!
  “兰儿——”惊恐地怒吼声响彻旷野,不断回荡在风哮中。
  顺着那恐惧之源回首望去,只见莱昂面色阴暗地站在身后,蔚蓝的眼如深渊般死寂,见他手中黑洞的火枪正笔直地瞄准自己,兰吟轻声一笑,毅然拎起累赘的裙摆,将脚踏上了已结起厚厚冰层的伏尔加河面。
  望着那逐渐离自己远去的身影,莱昂持枪的手微微颤抖。她是团灼热的火焰,燃起了自己对生命的追求和欲望,曾经因为与她的失之交臂,不得不日以继夜地承受着彻骨的痛楚。难道这一次,还要继续让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吞噬自己的灵魂吗?
  枪声响起,惊起了辽原上马匹的嘶鸣,走到河中央的兰吟脚下一滑,只听到冰层崩裂破碎的声音,随即便坠入了那刺痛肌骨的冰冷中。自己用尽全力地向上扑腾,倘若此刻沉入水底必死无疑,那么便再也无法见到达什汗,无法回到土扈,更无法亲耳听渥巴锡喊一声‘阿妈’了。所以即便整个身体已被冰水冻得全身麻痹,但强烈的求生意念又支撑着她不断与冰层下的暗流进行抗争。
  身体被某种力量自水底托了起来,当兰吟看清面前人时当下热泪迎眶,三载的日思夜想,魂牵梦萦,一朝得见,彼此都已是容颜憔悴,神伤黯然。
  达什汗搂着兰吟的腰,神情严峻的望着河水中的浮冰,待顺着水流漂流了很长一段距离后,忽然垂首嘱咐道:“有漩流,我们必须游上岸。”说完便伸手捂住她的口鼻,抱着其潜入水下,果然前方有处力道强劲的漩涡,直将他们的身体往水底吸引。
  兰吟神志模糊地地搂着达什汗,虽然害怕却又感到分外安心,纵然是跌入龙潭虎穴,只要是两人同时赴死倒也不失遗憾。游过头顶的浮冰,达什汗带着她冒出水面,并熟练地躲过一个浪花,借着水势的冲力游向河岸。一个水浪卷起了块浮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巨大的力量击中了达什汗的背部,随后又从他弯伏的身躯上呼啸而过。终于到爬上了河岸,达什汗颤巍巍地站起身,依然将兰吟紧紧抱在胸前,鲜血自嘴角缓慢流出,他却恍似未觉地依然蹒跚向前走去。
  当兰吟苏醒时发觉自己已然靠坐在树下,达什汗则伏面躺在一旁的雪地里,她慌忙将其翻过身,不停地推搡呼唤,急得哽咽地哭了。
  “今日我便是死,也可谓是死而无憾了。”达什汗叹息着睁开眼,双眸犹比翡翠更过鲜亮。兰吟先是一愣,随即卧倒在他胸前放声哭嚎,声音凄凉,饱含哀怆,久不能绝。
  达什汗先还是轻声安抚,但转念想到夫妻分离三载来,彼此所经受的苦难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天地白雪间,浑身湿漉漉的两人便如此相拥伤怀,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枪声骤然响起,兰吟惊惧地望着鲜血自达什汗的肩头淋漓而下,瞬间便染红了身下的雪地。达什汗则僵直了身体,待感觉到背脊上的温热逐渐滑落,顿时回首嘶哑地低吼道:“雪影——”
  只见雪影抽搐地倒在血泊中,纯白的皮毛已被尘土和血渍所玷污,嘴中则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声。灼热的泪水溶化了点点积雪,达什汗轻轻抱起它疲软的身体喃语道:“不要死,雪影!好不容易兰儿回来了,你不能在此刻离开我们!雪影!雪影!”
  雪影先是对着兰吟轻嚎了声,随后目光便一直凝视着达什汗,碧绿的眼中流淌下一行浑泪。“不——”当看到它最终停止了呼吸,猝然死去的模样,达什汗顿时仰天长吼,急怒攻心之下引发了旧疾,骇然吐出了口鲜血后,埋首跪于雪地中哽泣。
  对于达什汗而言,雪影是他自幼携手长大的伙伴,是他共同出生入死的战友,更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忠诚之士,正因兰吟知道其中的深刻感情,所以霍然站起身,目露恨意地一步步走向数丈外的金发男子,全然无视他手中的火枪,扬手便甩过个耳光。
  莱昂歪脸吐掉口中的血沫,随后目光清冷地盯着面前的女子,映有指印的脸上笼覆着阴郁之色。
  兰吟手指着他的坐骑,咬牙切齿地喊道:“滚,至此不准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你作女皇私生子的身份便会公布于众。也许你并不害怕丑闻的泄漏,但我相信东正教会和梵蒂冈会很有兴趣想了解其中的纠葛,而俄国的贵族们也会对于女皇地位的合法性提出置疑。”


108)  梦起始(中)

  “是吗?”莱昂将乌黑的枪口顶着她的额头,冷笑道:“只要杀了你们,便没有人能够从中知晓真相了。”
  兰吟轻蔑地勾起嘴角,黝黑的眼中满是不屑地道:“要杀便杀吧。纵然此刻我命丧于此,也好过回去做个无喜无怒的面具人,那般如行尸走肉的日子再是不能过的。”
  莱昂登时双目赤红,身形怒颤,扣在枪扳上的手指几欲按动,正犹豫时只听得声暴喝,却是达什汗扑了过来,顷刻两人便倒在雪地中翻滚互殴。
  若论近身搏斗,达什汗自然强过对方,但由于他旧疾未愈再添新伤,加之适才剧烈的情绪波动,体力早已透支,几个回合后反落了下风。
  莱昂逐渐占得优势,乘其不备猛地一拳打中对方肋下,随后飞快地自靴中拔出了柄锋利的匕首。达什汗因痛得冷汗淋漓,顿时失去了反抗之力,恍见一道光刃直向自己心腑刺来,顿时万念俱灰,只待闭目受死。
  枪声又起,莱昂手中的匕首豁然掉落,他满脸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望着女子手中冒着黑烟的火枪,苦笑着颓然倒地。
  兰吟跑过来扶起达什汗,见他的伤势未曾累及要害,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转而又见地上的莱昂面色惨淡,右臂的伤口不断有鲜血涌出,犹豫再三后终还是蹲下身替他处理起伤势。
  “你不想要我死吗?”莱昂先是瞟了眼一旁正蹙眉不悦的达什汗,随后颇为认真地问她道:“还是你良心发现,舍不得让我死了!”
  兰吟缄默不语,埋首只管自己做事,然而因对方甚为不配合,才裹了两圈的布条便又松散开,恼不得喊道:“别乱动!若非不是怕牵连到土扈,谁人会管你死活!”
  闻言莱昂挣扎地愈发激烈,见状达什汗毫不犹豫地上前狠狠便给了对方一拳,将他的双臂擒于背后,并用膝盖粗鲁地抵住其身体,兰吟乘机包扎好了伤口。
  莱昂从未受过这般羞辱,蓝色的眼眸里迸射出冰凿般的厉光,恨不得将面前的男子剥皮拆骨,囫囵入腹。达什汗则丝毫不为所惧,用马鞭反捆住其双手后,起身对兰吟道:“暴风雪快要来了,咱们还是及早离开为妙。”
  兰吟昂首,果见北面的天空黑云密布,来势汹涌,正待应声时偶然瞥见莱昂绷带上逐渐增大的鲜红血迹,不禁跺脚失声道:“糟了,我怎忘了呀!他患有血症,平日里极细小的伤口都尚需两三日才可愈合,此刻这般的枪伤该如何救治呢?”
  达什汗倾身扣住莱昂的命门,皱眉说道:“脉细而速,弱不可及,如不能及时止血,恐怕性命不保。”说至此他眼中寒光突烁,视线不觉挪向前方暗潮汹涌的伏尔加河。
  “不可以。”兰吟脱口而出,当发觉自己的失态后忙又解释道:“他虽死有余辜,但决计不能死在咱们手里。一则,女皇与其关系匪浅,若知其死因必以倾国之兵阀于土扈,如此三年来的韬光养晦岂不前功尽弃。二则,俄国政局动荡,派别纷争严重,倘若在他之后由好战施暴者掌权,届时黩武穷兵之下,土扈焉能自保。三则,你我已为人父母,因果有报,何不积些功德,荫泽子孙。”
  达什汗专注地看着她,凝重的眼神里夹杂着两分探究之意,半晌方才叹息了声道:“既有如此深明大义的理由,我怎还能反对。咱们还是先赶紧寻个地方躲避风雪,稍后再做打算。”
  此刻莱昂的神志已开始模糊,但听到他的话后还是费力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道:“不要你救——”
  达什汗岂容他反驳,安葬了雪影后便粗鲁地将其甩上马背,和兰吟向着前方的树林走去,不久便寻得了处供猎户休憩使用的木屋,虽是毫无装饰的简陋屋子,但至少能够暂时避得风雪,苟以小安。进屋之后,达什汗便用壁炉旁仅剩的木材开始升火,兰吟则从屋角的柜子里翻出床拼缝的破棉被,让莱昂裹着躺在炉旁取暖。
  稍顷壁炉里便点起了小火,火苗迅速窜上架好的柴堆,喷出的蓝焰照亮了达什汗沉思的脸。兰吟见莱昂已昏沉沉地睡去,便浅步挪到他身旁坐下,斜首倚靠在其肩头。
  达什汗顺势将兰吟抱入怀内,手指缓慢划过其眉眼、鼻梁、最后停滞在干裂的唇瓣上,猛然他改用双手捧住其的脸,用尽全身气力地狂吻对方。
  兰吟则双臂紧搂着达什汗的脖子,任由其抚摸着自己的喉咙、肩膀、胸部,全然沉浸在狂热之中。她的肌肤感觉到对方炙热的唇印,她的手指纠缠着对方柔软的发丝,她的掌心感觉着对方强劲的心跳,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欲望被唤醒,令人昏眩的强烈冲击在体内复苏。
  最后时刻,达什汗突然用力扳开兰吟的手腕,强迫地分开两人的身体,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不断大喘粗气,并失声笑道:“天啊,这可不是个供恩爱缠绵的好地方。”
  兰吟也笑了起来,低着头整理身上凌乱的衣物,达什汗偶然瞥见她胸前露出的半弧浑圆,喉头又是一紧,捏着拳站起道:“我再去拣些柴火。”说罢,便逃亡似地冲出了木屋。
  兰吟回过神来登时满面羞红,艳若桃李,转身正预备往火里添薪,骇然看见莱昂已坐起身,正睁着眼森冷地盯着自己。
  风声逐起,呼啸卷过屋顶,震得木梁咯咯作响,莱昂面色惨淡地倚在壁炉旁,目光略显呆滞地望着房檐处盘结的蜘蛛网。寒风自屋缝中灌入,不断地吹袭着蛛网,虽然蛛丝柔韧密致,但终是无根软弱之物,经不得几度摧残便网破尘落。见状他心生凄凉,不无哀怨地道:“无论我如何努力,终还是比不过他,是吗?”
  兰吟并未回答,只是机械地用铁棍拨着壁炉里的柴棍。
  莱昂见她默认,怒极反笑道:“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来勾引我,在偷走了别人的心后又无情地丢弃,不觉得自己太过卑鄙了吗?”
  “对不起。”兰吟低下头道歉,继而轻声道:“其实我努力过,努力试着爱过你,但终究还是不行。知道吗,这三年来我夜夜都会做同样的梦,梦里是永无止境的严寒,被冰雪封冻的树木,枯萎凋谢的花朵,遍地哀嚎的饥荒,鲜血淋漓的士兵。躺在你的身旁,我梦不到春天,没有花香鸟语,没有欢歌笑声,心似荒漠,了无生趣。”
  “这并不公平,为了得到你的爱,我的确犯过错误,但同样也牺牲过自身和国家的利益。”莱昂声音哽咽地道:“由于受到家族的反对,父亲和母亲只能秘密地约会交往,犹其在我出生后,他们变得越发谨小慎微。自从有记忆以来,母亲从未送给我任何礼物,父亲说这是为了保护我免遭迫害,但其实我只不过是想要一条沾有她气息的手绢,或是一枚遗有她体香的戒指,然而即便是如此简单的要求都不能得到实现。直到父亲临终前,送给了我个精致的首饰盒,里面装有母亲的头发,这是他每次幽会后从床铺、发梳、甚至是地毯上一根一根收集起来的,整整一百二十五根。虽然只是区区一百二十五根头发,却足够毁灭一个男人原本远大美好的前程,父亲便是在永无止境的等待中逐渐变得消沉,最后被居伊·威肯诬陷出卖,凄凉而死。”
  从未听莱昂提及过他父亲和女皇的过往,兰吟不由插嘴问道:“既然女皇也知道是居伊·威肯陷害了奥古斯特大人,为何不让你替父报仇,反倒要包庇维护他呢?”
  “因为女皇虽然爱着我父亲,但也同样喜爱居伊·威肯,还有那些遍及欧洲的许许多多的情夫。她的感情热烈而泛滥,犹其不能经受时间的考验,不过既然作为俄国的统治者,也的确拥有博爱的权利。”莱昂神情无奈地自嘲道:“作为女皇的私生子,我没有获得王子的尊号,却患有王室的家族疾病,我没有父亲仁慈宽厚的胸襟,却继承了历代沙皇残忍暴虐的天性。我的生命自出生起便是残缺不全的,唯一值得庆贺的是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滥情薄幸,爱一个人便要有始有终,直到死亡才能放弃。”
  闻言兰吟身形一颤,神情绝望地看着对方。
  莱昂则目光柔和地与其对视,缓缓道:“曾经有位小女孩用匕首割下了我的一撮头发,至此我便再也不能将她从心底抹拭。我疯狂地学习有关中国的所有人文知识,特别欣赏书中东方女子温婉坚贞的性格,虽然小女孩的模样在记忆中逐渐模糊,但她已然成为我梦中最美好的遐想。当我再次与小女孩相遇时,她已长成为婷婷玉立的清丽女子,并且嫁为□,婚姻尚算圆满。如若不是因为战争和误解,也许我们会成为擦肩而过的路人,走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中,永无交集。”说至此,他开始剧烈地咳嗽。
  “别说了——”兰吟制止道,因见他裹在手臂上的绷布已被鲜血浸透,忙上前替其重新处置更换。
  莱昂看着她小心翼翼解开绷结的模样,苦笑道:“人类总是在最关键之时受到命运的嘲弄,当我爱上了女孩后,才发现她精明、自私、冷酷,全然颠覆了以往的美好假想。可爱情是无法用理智来衡量的,即便女孩不断利用欺骗自己,我依然如吸食鸦片般痴迷深陷,欲罢不能。”
  “既然明知是错,为何还要纠缠不休?”兰吟将血淋淋的绷布丢入火堆,又重新绑上干净的布条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为何总是不能明白。”
  “明白,怎会不明白?”莱昂疲惫地摇着头道:“可是毒已浸入骨血,你让我怎么放弃?女孩割下的不仅仅是撮头发,更带走了我的心啊!”
  望着对方充满哀怨的蓝眸,兰吟咬着唇坚持替他包扎好了伤口。屋内除了柴火劈劈啪啪的燃烧声,静瑟地甚显清冷,幸而此刻达什汗顶着满面风雪开门进来。他卸下肩头的木柴丢于地上,一手拎着只灰黑的活兔,一手攥着雪亮的匕首便向莱昂走来。
  “你做什么?”莱昂横眉怒视,无奈身体虚弱加之双手被缚,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达什汗面无表情地用匕首割开了活兔的喉管,鲜红的血液立即喷射出来,他一把揪住莱昂的头发,将兔血使力灌入其嘴中。
  兽血入口,腥臭异常,莱昂挣脱不得,只能忍着恶心尽悉吞入腹。原本活生生的兔子顷刻间便因血竭而亡,被无情地抛弃在角落,他则羞愤的地抬起脸,嘴角淌着鲜红吼道:“我不是怪物,不是怪物!”
  达什汗懒得与其计较,寻了处地方倒头便睡,兰吟知他必是体力不支,忙往壁炉内添加柴枝,将屋子烧得暖烘烘的,并时不时伸手探试对方的额头,忧虑关怀之情彰显无疑。
  莱昂看在眼里,满腹酸楚,心生无力,虽然被迫灌血后精神略有好转,但毕竟是饮鸠止渴之法,不久他便又头昏气弱,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的莱昂仿佛又回到了白墙黛瓦的东方古宅,小女孩自车厢内扶住丫鬟的肩膀缓慢走出,银红撒花的裙褂鲜艳地似团火焰,牛奶般白腻的肌肤,乌黑油亮的辫子,好比副色彩绚丽的油画,强烈地冲击着自己的视线。女孩是如此的美丽健康,即便偶尔的任性妄为,也纯粹出于天性的高傲,以人为镜,他愈发感觉到自己灵魂的卑微病态,羡慕的同时丛生出渴求之心,希望有这么个灿如骄阳的生命能够陪伴着自己,渡过漫长而寂寞的岁月。
  梦中的兰吟总是嘴角抿笑,梨涡轻漩,没有刻骨铭心的仇恨,没有精心算计的阴谋,没有虚情假意的迎合;梦中的兰吟总是眉梢含俏,眼若秋泓,没有黯然伤神的泪水,没有孤寂独叹的凄凉,没有卧枕难免的夜魇。梦若朝花,醒后凋零,现实中的兰吟对待自己,何曾有过梦中的柔情体贴,笑靥娇艳?抑或许正是自己的极端手段,才打造出了如今这个冷血薄情、喜怒皆藏于面具后的兰吟?缘乎?孽乎?
  梦中的兰吟在流泪,饱满晶莹的水珠落在自己脸上,慢慢地透过毛孔渗入肌肤,然后随着血液流入心脏,胸口顿时感到窒息般的绞痛,疼痛越来越剧烈,犹如用斧头在一板板地劈裂他的筋骨——
  莱昂呻吟地睁开眼,发觉兰吟竟是真的站在面前,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黝黑的眼中则闪动着凄凉之意。她颤抖地举起尚还残留着兔血的匕首,摇头喃喃自语道:“我真是无计可施了,对不起,我对你只能说声——对不起!”
  莱昂长叹了声,挺直了背脊,默默地闭上双眼,然而冰冷的铁刃始终未刺入自己的身体,只是感到脸上徐徐作痒。他睁开眼,赫然见兰吟手持匕首正一把一把地割下自己的头发,昔日柔软如绸的青丝,此刻如黛雨纷凌般撒在彼此身上,地板上,甚至飘至火炉内,燃起细缕的焦烟。
  “住手!住手!”莱昂红着眼大声吼叫,双足蹬得木板咯吱作响。
  原本已入睡的达什汗惊醒地跳起来,待看到眼前的一幕也惊愣在原地。需知满人最为珍视头发,认为发乃真魂栖息之所,但凡家中有丧方才剪发,此刻骇然目睹兰吟亲手断发,满头乌丝顷刻绞落,怎不让人触目惊心?
  莱昂的眼中逐渐涌出湿意,那一缕缕黑发曾在自己掌心留下柔韧的滑痕,那一束束青丝曾在自己鼻息间缭绕过玫瑰的芬芳,然而所有美好记忆在此刻都被无情地绞断,对方是如此毅然决绝地要走出他的生命,不愿遗留下任何痕迹和映象。他的爱情啊,难道正如地上堆落的青丝般已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只能在寂寞中逐渐作化为尘埃?
  兰吟割下手里最后束长发,至此细心养护了二十余载的青丝便剩至齐肩,寒风窜入房内,满屋皆是零落飘舞的发绪,女子站在火光前,红衣如血,粉面无惧,凄美得犹似阴域艳刹。
  “可以了吗?”她目含泪光地问道,又将匕首对准了胸前说道:“如若还不够,那么我只能用自己的心头之血来化解你的心中不忿了!”
  “兰儿——”达什汗大呼着上前阻止,却被对方灵巧地闪避开,急得他额前青筋突暴,目眦欲裂,却又不敢再贸然行动,只能不断出言安抚。
  莱昂激动地挣扎起来,缚手的马鞭突然断裂,自己不及细想便扑了过去,打落对方手里的匕首后,狠狠攥着她的肩膀摇晃吼道:“为什么要逼我!逼我放弃呢!好,我放弃了!我放弃你了!”
  兰吟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分神间后脑勺磕到了背后的木柱,登时身子一软,便失去了知觉。达什汗及时上前抱住她,待将其妥善地安置卧地后,转而对仍在木柱前发怵的莱昂道:“她并无大碍,只是晕过去罢了。”
  莱昂僵硬地扭过脸,神情复杂地望着对方,声色俱冷地说道:“我经常在想,如若这世间没有你的存在,或许我活得远要比现在幸福精彩。”
  “这世间若是没有我的存在,也许你活得远要比现在空虚寂寞。”达什汗蹲下身,怜惜地捋开覆盖在兰吟脸上的短发道:“没有了仇恨和嫉妒,生命便会缺少奋斗的动力,只是可怜了兰儿,历经磨难尚还不得解脱。”
  莱昂冷哼了声,随后便身形摇晃,不得不倚靠着木柱支撑。达什汗见状走过去,强行替他诊脉后神色严峻地说道:“血亏耗损,伤及脏腑,恐怕——”
  “恐怕是快死了吧!”莱昂甩开对方的手,讥讽地笑道:“我死了,你岂不正中下怀?”
  达什汗拣起地上的匕首,递给他道:“适才你虽答应兰儿放弃,终是情急之言,事后定然懊悔,其实你心中最大的嫉恨,不过是觉得兰儿离开自己后,必然会与我在一起。如今我便站在此处,不躲不闪授你一刀,咱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了断,至于土扈与沙俄间的数代积怨,已绝非你死我亡便能结束的,只能靠求上天怜悯,子孙后代化解了。你看如何?”
  “好!”莱昂夺过匕首,惨白的脸上杀机浮现,雪亮的刀锋慢慢刺入了对方的胸膛,一点鲜血瞬时在黑衣的前襟处散蔓开花。
  达什汗翡绿的眼眸波澜不惊,平静地让人毛骨悚然,莱昂正欲施力置他于死地,突听得昏迷中的兰吟哭咽了声‘对不起’,不禁手一抖,匕首顿时掉落。
  “多谢。”达什汗抱拳言道:“从此你我两清,只言国事不谈私怨。”
  莱昂冷哼着撇开脸去,扶着木柱坐下,一时间只闻屋外暴雪大虐,云卷狂扫,那咆哮的风声正一点点在撕裂着自己的灵魂,那痛彻入骨的寒冷正逐渐在侵蚀自己的血脉。他有种朦胧的预感,在经历过这场风雪的洗礼后,或许自己终于能够获得永远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