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的啊!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林无鸟捧着素材,跟在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满席大人之后,团团地转,从那天以后,满席大人对她,完全变成了忽视状态。
就好像她是一缕空气,完全透明,他看不见她,也不愿意看见。
她完全找不到解释的机会。
“郑副厨,把鹿茸拿过来!”他沉稳地吩咐。
“大人……那个……”她在他身后小声地解释。
回应她的是忽视。
“大人,其实……”她再次鼓起勇气,这次回应他的不再是满席大人的忽视,而是苗芳菲的斜视。
“林无鸟,你到底还想怎么样?你没有看见表哥已经对你视而不见了么?”她忍无可忍,竭尽全力地鄙视林无鸟。
这次林无鸟全无斗志,只是扁着嘴,含着薄泪短短地应了一声:“哦!”
她心不在焉,刷的一下,把手里的青菜和菠菜都甩进了锅中,那锅汤滚热沸腾,本该没有这两样菜。
“林无鸟,你把菠菜和青菜下了一锅!”这下苗芳菲的眼睛不斜了,指着锅大叫。
苗满席默默地转过头来,抿紧了嘴:“林无鸟,这里是御厨房,不是你打混的地方,既然呆得这么勉强,为什么不会到你的海棠殿,那里混吃混喝也方便许多。”
他从来不曾说过这么尖酸刻薄的话,可是一想起那一晚,小常公公暧昧的笑容,和他那一句:他们都睡下了,林小厨从今天起留宿这里了。她是自愿的。
没有什么比自愿二字更加伤他的心。
那一刻,他心如刀绞。
林无鸟的心停了停,既没有被训哭,也没有精神失常到跑去外头拍树干,她只是用难以置信的眼神,一直看,一直看满席大人。
那种难以置信之中,藏着无数的幻灭。
一如她才开始的爱的萌芽。
她默默地低下头来,倒掉锅里的东西,重新开始炖汤水。解释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你一直想说什么?”满席大人的心被她的眼神揪得生疼,不禁心下一软,放软了语气。
林无鸟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咧嘴一笑:“都已经忘记了,忘记要说什么了。”
她放下手里的锅盖,转身去后面的案台上,开始一片一片地片鱼片。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厨艺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虽然手上有了无数刀痕,虽然指节之间有了老茧。
她甚至神奇地将林爸爸的几道拿手好菜的配料给一一苦思回忆了出来。
这充分说明了,一个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必要时刻,什么能耐都能被激发出来。如果林爸爸能看到今天的林无鸟,一定会骄傲无比。
苗满席的视线一直停在她的身上,带着黯然的神伤,直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大人,酉时到了,该是无鸟贪图富贵的时候了。”她鞠了个躬,面上一片宁静,眼睛里既没有卑微也没有反驳。
看见她如此绵里藏针地回驳自己,苗满席的心里一片刺痛。
他的眼神黯了黯,挥挥手,背过身去,不再说什么。
林无鸟走过那一片光秃秃的梅树林,站在海棠殿的大殿之外,心下一片恍惚。
“无鸟,今天是什么菜色?”四皇子已经能下地四处走一走,此时正斜靠在大殿的门楣处,冲她微微的笑。
夕阳之下,他像镀了层金色的光晕,整个人精致到了极点,真像从漫画书里走下的长发帅哥。
“今天是蚂蚁上树,木须肉……”林无鸟将自己新研制的现代菜一样一样试着做来,好在四皇子是世上最捧场的食客,不管最初她做的如何难吃,他也会含笑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蚂蚁?木须?”他皱眉。
林无鸟挑挑眉,对他笑:“这几天的猪肝你一定吃腻了,我炖了红枣猪蹄,倒是一样补气补血。”
四皇子沉默不语,半晌,突然答非所问:“你最近是不是很辛苦,为什么到了海棠殿以后,消瘦得如此的厉害?”
“因为四皇子秀色可餐,无鸟每天看啊看啊就看饱了。”
四皇子似乎很诧异林无鸟的口无遮拦,她一向谨慎而小心,明明怕死怕到极点了,怎么敢拿自己打趣?
“无鸟,你在同本皇子……打趣?”他很新鲜,眉头一挑,心下不禁莫名其妙的开心。
“哪有,我又不是脖子痒了。”
她跨进大殿,将食盒放在后殿的餐桌上,撸起袖子开始试吃,每样她都只夹了一点点,放在嘴里,咕咚吞下去。
四皇子皱皱眉,问:“你有心事?”
他这么问的确是有原因的,每天试吃,林无鸟总是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心理,都要将菜夹掉一大半,像今天这么举止矜持,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是,我在学习大家闺秀!”她眼皮都不抬。
“唱个小曲,给本皇子助兴吧。”难得他今天心情异常的好,举着酒杯斜睨过来,琥珀琉璃般的眸子流光溢彩,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今日刺客一事,有了初步的进展,矛头统统指向大皇子,皇上大怒,已经将大皇子软禁了起来。
他心情自然大好。
“唱什么?”林无鸟用脆弱的眼神看他,她是出了名的跑调天后,哆来咪从来没有在谱上,他居然敢挑战极限,听她唱歌?!
“随便,你会唱什么就唱什么。”
林无鸟沉吟半刻,道:“你不要后悔!”
“……”四皇子怒,含笑的眼睛犀利地射来。
林无鸟清清嗓子,开始闭眼唱歌:“小白菜啊……地里黄啊,黄啊,黄啊……”她突然忘词,一下子来了个单人版的二步轮唱,那黄啊黄啊,立刻成了立体音环绕效果,“黄”了个不停。
四皇子惊愕地举着酒杯,瞪眼。
林无鸟一个激灵,立刻转调:“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嘿嘿嘿,呦吼嘿……”
噗嗤……四皇子一口酒立刻喷泻而出。
林无鸟流着冷汗,用余光瞄瞄他,开始继续转歌:“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
这下四皇子终于忍不住了,做了个停的手势,干笑着问:“无鸟,有没有温婉一点的?”
林无鸟思考片刻,点点头,斩钉截铁状:“有的。”
四皇子松下口气,夹起颗宫保鸡丁中的花生,笑眯眯的看她,等待她开嗓子唱歌。
林无鸟深吸一口气,放开嗓门,扭着屁股唱:“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四皇子彻底折服在她走调的歌曲之上,虽然歌曲不堪入耳,但是看她又蹦又跳,他却从心底开心起来。
“过来吧,陪本皇子一起用餐。”他慵懒地托腮,一手随意地挥了挥,有说不出的妩媚。
林无鸟呆滞片刻,突然悲哀起来,亲爱的林爸爸,我终于堕落了,由陪唱,陪睡到陪吃了,你女儿现在是“三 陪”女郎。
她悲哀兮兮地靠过去,在桌边坐下,看着满桌子自己做的菜,不胜唏嘘。
“苗大人最近为难你了么?”他突然问道。
林无鸟的筷子一抖,一片鸡片顺着滑了下来,她索性丢掉筷子,用指头拈了起来放在嘴里,一边砸吧嘴,一边摇头。
“女孩子吃东西怎么还咂嘴?”他忍不住笑。
“你不知道么,吃东西不发出声音,那是对菜的一种不尊重!”她煞有其事,其实是一直以来,被林爸爸训斥惯了,纯粹条件反射地反驳。
“谬论!”四皇子斜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可是我听说,最近整个御厨房气压都很低啊,要不,我将你要过来,你就一直留在海棠殿吧。”
他第一次兴起这么一个念头,这么急切地想将这么个小厨留在自己的身边,倒不是他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只不过,这年头不矫情的女人越来越少,像她这么爱出丑的就更好了。
留她在身边,就跟请了个逗乐的丑角一样。
林无鸟立刻表现出积极向上的风貌:“不,四皇子,成为一代名厨是无鸟的最终理想,无鸟就是本着这个信念,来到宫里,追随满席大人的!”
她说得如此的正义凛然,差点把自己都给感动了。
可惜事实并不如此。
四皇子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她,只是随意地挥挥手:“不愿意就算了,不要做出那么热血的样子,我最喜欢将热血儿女的血给引泄出来!”
噗嗤,太变态了,林无鸟狠狠地塞下一大块鸡肉,用眼神偷偷地鄙夷他。
四皇子只瞄了她一眼,就忍不住笑出声来:“无鸟,你一直在嘴里撕扯的是一块鸡屁股!”
天哪,难怪会这么肥厚!
林无鸟第一次有钻地洞的冲动。
PART17 皇权下的牺牲品
烛光摇曳,将背手远眺的人影拉得长短不一,昏暗之下,带着一丝丝寂寥,突然从窗口刮进一阵烈风,将蜡烛悉数吹灭,那站在窗口远眺的人一下子转过身来。
“你说林小厨看见了秋海棠?”
黑暗之中,有人弯腰行礼,答道:“回皇上,那日林无鸟出了大殿,是和苗大人这么说的。”
“他们不是说的海棠果?”老皇帝老眼昏花地踱到蜡烛之前,亲手将蜡烛点上。
屋里立刻大亮,这是宫中的一处荒殿,平时鲜少有人来。
其实黑暗之中的那位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偏好不远百里,带着自己的太监宫娥跑来这里汇合。
说起来,这样被曝光的可能性反而比较大。
再加上他总喜欢将蜡烛点得亮亮的,宫娥手里都提着宫灯,这样故作神秘,他实在不知道有何作用。
“回皇上,微臣的耳目尚好,应该说的是海棠花不是海棠果。”
老皇帝无比苍凉地叹口气,用谴责的目光看暗处的那位:“李相爷,你是在暗示朕年老体衰,耳目都不好么?”
“……”李相爷汗流浃背。
老皇帝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背过身去,问:“你觉得朕的大皇儿如何?”
李相爷擦着汗回答:“大皇子敦厚老实,待人谦逊有礼。”
老皇帝冷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居然把我的优良品德都给继承过去了!”
“……”李相爷继续擦汗。
“那朕的四皇子又如何?”
李相爷小心翼翼地回答:“四皇子天资聪慧,做事果断谨慎。”
老皇帝又冷哼:“你不如说他狡猾多变,做事手腕毒辣!”
李相爷一惊,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老皇帝瞄了他一眼,突然嘿嘿地笑:“李相爷,我养四皇儿,倒和你养你的大猫斑斑是一样的道理,表面看来,父慈子孝,稍有不慎,那温顺的大猫就会兽性大发,咬你一口。”
李相爷点头如捣蒜。
老皇帝很痛心地总结:“这孩子像他妈,一点朕的优良传统也没有继承!”
李相爷腹诽,面上做出一副很赞同的样子。
“可是,一个经常被邻国来袭的国家,是不需要一个敦厚老实的皇帝,只有四皇儿那样心狠手辣的才能定国安邦!”
哎?这是何意?
李相爷屏住了呼吸,不敢乱答老皇帝的话。
老皇帝突然骄傲地一笑,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居然想起来自己刺伤自己,用来嫁祸给他的亲哥哥,果真是聪慧狡猾。”
他的语气里,倒有着丝丝赞扬之情。
李相爷摸不清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那当初为何立大皇子为太子?”
老皇帝微笑:“朕若是那时便立了四皇儿,他不会有如今的谋略和心计,大皇儿就好比放进羊群中的那只狼,无非是助跑的作用。”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老狐狸。
李相爷心里骂一声,表面露出一副很佩服的神情:“那现在?”
“现下仍然将大皇儿拘一拘,我倒要看看四皇儿还会有什么更高明的策略。”老皇帝突然心情大悦,就好像谈起的不是他养的儿子,而是两只供他欢乐的宠物。
他的眼神一凛,突然狠狠道:“倒是林小厨,知道的太多,不得不除!”
李相爷抬头,问:“皇上的意思……”
老皇帝叹一口气:“她倒是满席那小子心心念念维护的,我愧对满席的娘亲,自然对满席有诸多的宠溺,这样一来,绝对不能明着来。”
李相爷立刻摆出一副很了解的样子:“皇上,此事就交由微臣来办吧。”对于冠冕堂皇地灭掉一个人,关于此类的工作经验,他自我感觉是非常的丰富。
“李相爷,你可知,四皇儿为何独独点了林小厨去?”
老皇帝话锋一转。
李相爷正得意地笑,给他转得来不及调换表情,一时间眼角抽完了,嘴巴抽,嘴巴抽完了,脸皮抽,整个脸上的表情正是丰富多彩。
“微臣不知!”
“那是因为……四皇儿憎恨满席!”
老皇帝叹一口气,摇摇头。
李相爷一脸的茫然,他就想不通了,苗大人一个做厨子的,怎么就会得罪了高高在上、变态阴险的四皇子了呢?
难道他在苗大人的菜里吃出过剪刀?
还是苗大人荼毒了他的味觉?
真是匪夷所思的结论。
他当然不敢质疑老皇帝,只能将头垂得低低的。
老皇帝背手,又作出一副远眺的样子,许久之后,老泪纵流。
李相大惊,忙跪过去问道:“皇上,你这是为何流泪?”
老皇帝苍凉地转头,抽着鼻子,骂:“眼睛盯在一处久了,眼珠儿抽筋了,以后谁要再敢向朕建议登高远眺,朕定治他个满门抄斩!”
“……”李相爷再次无言。
老皇帝发泄完毕,心满意足地挥挥袖子,让李相爷退下。
李相爷顺着墙角慢慢地退,这才发现自己的背上满是沁出的冷汗,湿漉漉地粘在内衣上,说不出的湿冷。
“对了,其实林无鸟有个最大的缺陷!”老皇帝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突然在静寂之中开口,将慢慢往外退的李相爷给惊了惊,他看了一眼惊惶的李相爷,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道,“她,其实并没有任何厨艺!”
这绝对是个最致命的缺陷!
李相爷的嘴角扬了扬。
“我会将满席调开几天,这期间,所有的事情,就全部交给你了!”这次老皇帝是真的累了,万般疲倦地甩甩袖子。
李相爷悄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冬试就要来临,林无鸟越发地勤奋,整日躲在厨房里,构思新颖的菜谱。
“大人,你真的不透露点信息给我?”案台之后,林无鸟偷偷地探出个头来,小声地同满席大人商量。
她和满席大人,不知道是谁先主动,谁先低头,反正是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气氛,只不过那之间稍稍有些生硬,不过对林无鸟来说,这点互动已经足够了。
满席大人满手面粉,清澈干净的眸瞪了她一眼,睫毛复又垂下,长长而弯弯,很是漂亮:“你再用心一些,那么,任何测试都不会难倒你!”他淡淡地回答她。
林无鸟大怒,这样说了同没有说实在没有什么两样,她随手抄起一把锅来,滴油,练菜,左右手翻腾,脑海里想起林爸爸的雄姿,忍不住童心大发,幅度越发地大了起来。
此时正是午间时分,如果没有特殊的召唤,在满席大人的吩咐之下,御厨们都躲在休息间里休息,所以,偌大的厨房只留下了林无鸟和苗满席。
她如此颠来颠去,玩得不亦乐乎,苗满席几次抬头,都叹着气轻轻摇头,他实在不敢指望她能够正常起来,所幸他现在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否则真不知道她还要惹出多少事端来。
突然,她的手一滑,滚热的油水顺着那个弧度,倾泻而下,眼看就要泼在林无鸟的手上。
“笨蛋!”满席大人大惊,眼明手快地一把拉过她,轻轻松松地旋了一个圈,将她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那点热油,顺着他的袍角而下,有几滴沾在了他的后背之上,火烧火燎的痛,不过这一切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袍角不知何时,给沾了火星,火遇油而猛地窜起。
越烧越烈!
林无鸟反应过来,一把推倒满席大人,因为匆忙,她忘记了计算角度,满席大人的头生生磕在了案台之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声。
“大人,你要坚持住!”她一下子扑了过去,化身为女壮士,将垂直倒下的满席大人给生生地拎了回来,一把抱住满席大人,抱着他开始一圈一圈地滚动,满席大人一脸的哭笑不得,给她箍得紧紧,其实他一直想告诉她,她的身后就有一小桶水,只要她弯一弯腰就可以扑灭他身上的火。
不过,看她滚得如此开心澎湃,他非常好心地将那句提醒给咽了下去。
连滚数圈,火势终于被扑灭,满席大人的衣袍也给烧得残缺不堪。林无鸟抬起身,毫无意识地跨坐在他的身上,问:“大人,你可好?”
满席大人的脸满是红霞,一直烧到了脖颈之处,长长的睫毛上下忽闪,看见林无鸟肆无忌惮地弯腰贴近脸来,忍不住颤抖着睫毛闭上眼。
一副又羞又怒的样子。
“大人,你是不是被撞傻了?”林无鸟整个身子倾来,双手开始四处摸索,触及他后脑勺上的一块肿块,不禁呆住。
“大人,你想不想吐?”她用手指拼命地撑开满席大人的眼,很严肃地问。
满席大人的晕红更加深几分,清澈的眼眸,此刻沉沉一片,和她默默地对视,有说不出来的无奈。
“那么,大人,你有没有焦躁,不安,多虑……”林无鸟说着说着,突然抓抓头,傻笑,“错了,大人,我背成更年期综合症了!”
“……”满席大人的眸黑邃闪烁带着薄怒,像是天边的寒星。
“大人,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真的撞傻了,不要啊……”林无鸟开始用力地拍他的脸,一掌比一掌来得猛烈。
满席大人给她拍得头昏脑胀,一巴掌抓住她的手,怒:“林无鸟,不要得寸进尺!”
林无鸟听他说话了,提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猛然间真情流露,尖叫一声整个扑在了他的身上:“大人,真好,你没有事!”
她激动得无法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突然想起李相家的大猫斑斑,喜欢用蹭脸表达自己的喜悦,忍不住条件反射的将自己的脸贴了过去,和满席大人亲热地蹭了蹭。
满席大人愣了愣,俊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他缓缓举起手来,在她的背上稍稍抚了抚安慰道:“我真的没有事,无鸟,让我起来。”
林无鸟又逮着机会蹭了他几下,才意犹未尽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大人,原来你的皮肤真好!”她突然一句,让已经平复了的满席大人,脸又红了起来。
这次,他倒没有冷冰冰的,只是微嗔地斜睨了她一眼。
林无鸟大为惊艳,她看过许多的明星,那一眼嗔意实在表现不出本人的美好,偏偏满席大人的这一眼嗔意,又羞又恼的样子,让她的心跳了又跳。
“大人,你的腰?”她看看被烧到腰际的白袍,里面露出贴身穿的中衣,宽大的白袍之下,想不到满席大人身材会是这么的诱人。
纤腰长腿,腹部紧实。
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心里蠢蠢欲动。
其实顺手摸一下大人的腹,他应该不会太介意吧。
心动不如行动,林无鸟战战兢兢地伸手,飞快地摸了一把满席大人的腰腹,用很严肃认真的语气道:“大人,你的腰腹会不会被烧伤?”
她满嘴的口水,一不小心啪嗒,滴了一颗在胸前。
满席大人隐忍地看看她,别扭地别过脸去,闷闷回答:“没有伤到腰腹。”
“真的?”她忍不住咽咽口水,第二次又将手探了过去,这次她的胆大了很多,停在满席大人的腰腹之上,循序渐进地摸啊摸啊。
满席大人被她摸得汗毛倒立,轻咳一声,双手齐齐抓住了林无鸟肇事的小手,不自然道:“我说,没有关系。”
他别别扭扭的样子,显得分外可爱。
林无鸟忍不住挣脱他的手来,捏他的脸,完全忘记上次两人因此而造成的不快。
满席大人被她轻薄得无奈,微微低下头来,瞪着眼睛,索性让她捏个痛快。
林无鸟给他瞪得讪讪然,放下手来,看他心情似乎不坏,忍不住再次问:“大人,冬试的题目到底是什么?”
“没有定!”他拍拍烧残了的袍子,一派抽象派艺术家的样子。
他还真是个讲原则的,到现在,都不愿意泄露一丝一毫,林无鸟无趣地耸耸肩,道:“大人,你这样,让无鸟很伤心!”
她捡起锅碗,开始沉默着收拾案台。
片刻之后,她听见身后的满席大人低低的声音,带着丝无奈之色:“冬试的题目,不会为难你,如果万一你过不了……”他顿了顿,咬牙,“我便养着你!”
林无鸟心下一热,回头感动地看他。
他继续道:“做我府上的丫环!”
噗嗤……满席大人,你知不知道,示好的话,是不可以这么大喘气的,林无鸟愤慨,转身更加发奋地剁案台上的排骨。
一刀比一刀凌厉,整个案台发出被肢解前的嚎叫,让她身后的满席大人不禁嘴角好一阵地抽搐。
他在心里默念:无鸟啊,无鸟,最后那句话,其实你是可以无视的!
PART18 突如其来的外宾
冬试没有到,满席大人就被派了出去,老皇帝听说金碧王朝的民间,有一处长了肉太岁,据方士说,吃了此肉太岁,可以长生不老,延年益寿。
他给了满席大人足足一周的时间。
其实一周的时间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无鸟,不知道肉太岁,到底是什么?”四皇子倚着桌子,托腮。
“是天外飞仙的遗骸!”林无鸟手执锅铲,正孜孜不倦地在四皇子殿中种植绿色植物。
天外飞仙的遗骸?!不要这么惊悚!
“无鸟,为什么你把我的兰花都拔了!”发呆片刻,四皇子终于发现,林无鸟将他所有的兰花和水仙都拔得干干静静的。
“那些都中看不中用!”林无鸟头也不抬。
“那什么中看又中用?”
“就这些!”林无鸟一挥锅铲,转身咧开嘴乐,满殿的青蒜和青葱,真是赏心悦目,和谐无比啊。
“……”四皇子一副惊呆了的样子,伸出指头颤啊颤。
“你种了青蒜?”他惊怒。
“嗯,其实它是兰花的表哥!”林无鸟眼睛抬也不抬,用锅铲在花盆里拍啊拍。
“你还种了青葱?”他怜惜自己那些正在怒放的水仙花。
“嗯,它是水仙的堂弟!”
“……”
好吧,四皇子隐忍地闭眼,忍下掀桌子的强烈冲动,伸出指头,一个劲地按摩自己暴起的青筋。
都说他四皇子气质如兰,海棠殿的水仙高洁傲然。
难道以后要让别人夸他四皇子气质如蒜,整个海棠殿的大葱高洁傲然么?
“四皇子,你看看,能不能把那几棵吊兰给去了,我再种几颗大棚菜?”将科技融入历史的洪流,林无鸟,你是好样的,社会主义的人民会为你骄傲!她深深被自己积极向上的科学观给打动了。
“给我闭嘴!”四皇子终于爆发。
他用力一拍桌子,怒目:“你是不是待会儿要说,把我海棠殿的海棠拔了都种上大白菜?!”
林无鸟用很不赞同的目光看他,严厉而认真地回答:“四皇子,从价值上说,这是不合算的!”
四皇子很欣慰地松口气。
“我们可以种上银两价值比较高的蔬菜!”
四皇子怒极反笑:“林无鸟,你把这里当作什么地方了,苗满席的大厨房么?”
林无鸟撇嘴,也笑:“当然不是,我当这里是咱家家园,有归属感,才会这么卖力地种蔬菜。”
她纯粹是胡乱辩解,偏偏四皇子吃她这一套,从她口里听了个“家”字,他竟然奇迹般的平息下怒气来。
“罢了罢了,你高兴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对于林无鸟,他最近纵容得越来越多,并且有更多的趋向,他对自己的解释是,为了看到更多有喜感的事件,所做出的必要牺牲。
嗯嗯,如是而已!
不论是御厨房还是海棠殿,最近林无鸟都越来越得心应手,她原以为就这么混三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在皇宫里不会起点儿变化。
更何况,这种变化是不定的,说不定一点点变化就影响了一个人的一生。
这日下午,风和日丽,林无鸟正在御厨房里擦拭满席大人的厨具十三套,那是一套厨具,每一个都有它的妙处,这套厨具简直就是天下厨师的梦想。自从苗满席成年开始,就贴身携带,这次他特地解了下来,传于林无鸟。
这套厨具,是他家不传之宝,他没有告诉林无鸟,这是苗家人才能拥有的宝器,也没有告诉林无鸟,这套厨具其实是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他只是希望,能将自己的所有利于她的一切都悉数传给她。
当然,这些肉麻的话,估计打死他,他也不会说出口来。
所以当日,他是这么说的:“林无鸟,这套厨具十三套,是我淘汰下来的,你给我好好地研习,如果能掌握了它的精髓,将它运用得法,我愿意私人奖赏你纹银五十两!”
对于林无鸟,精神上饿鼓励是通通无效的,只有物质上的鼓励才能将她的潜能发挥到极点。
果然,在一刹那间,满席大人就看到了小宇宙充分燃烧的林无鸟。
“大人,都交给我吧!我一定会让它们发挥自己的最大潜能!”她一把夺过厨具十三套,卷了卷包袱,很是英姿飒爽地插在了腰上。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用极大的热情练习这一套厨具。她现在的切丝技术已经是御厨房首屈一指了。
林小厨的刻苦,整个御厨房都有目共睹。这下,连苗芳菲都不得不佩服她刻苦钻研的精神,尤其是每日半夜林无鸟每每睡到一半便会梦游似的起来磨刀,那咯吱咯吱的磨刀声,凄厉刺耳,让她因为失眠迅速地消减了十几斤。
林无鸟用菜籽油小心地擦拭厨具,然后用干净的布将厨具擦干净。
“林无鸟,林小厨!”
嗯?她迅速抬起头来,看见一身官服的李相爷,笑眯眯地站在与厨房门口,朝着她微微地招手。
“林小厨,好事来了!”
林无鸟靠近过去,挑挑眉头。
李相爷伸手朝天拱了一拱道:“皇上今日招待棒棒国国宾,苗大人外出,此等重任就落在了你的身上,林小厨,你要好好地表现,说不定,很快你就可以飞黄腾达了!”
“哎?不是还有郑副厨?”林无鸟困惑。
李相爷一顿,道:“郑副厨怎么能和林小厨你比啊,你是满席大人亲点的小厨,自然技艺不凡,小厨就不要谦虚了,更何况这次皇上也有提过,很想让外宾见识一下天下第一厨世家的厨艺!”
“啊?我不行,没有出师呢!况且晚间我还要去海棠殿!”
“林小厨放心,海棠殿那里,自会有人向四皇子解释,走吧!”李相爷不等林无鸟回答,转身就走。
他的唇边浮上一抹笑意。
棒棒国是位于金碧王朝东面的一个小国,国人相当夜郎自大,带着强烈的野心,每次来朝见,对于御厨房所做的菜肴都百般挑剔。
这次他特地选了林无鸟来负责这次的膳食,只是寻一个治林无鸟的罪责而已,他相信,在挑剔的棒棒国来使面前,在没有素材供给的情况下,她林无鸟终究会冠冕堂皇地被治罪。
想到这里,他的笑意更甚。
“相爷,棒棒国的来宾有什么忌讳么?”
李相爷眯眯眼,笑了一笑答:“他们不挑剔得很,蛮夷之地,对吃食向来没有什么考究,你就随便做一点,皇上对他们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没有太多的问题。”
他忍不住又笑了笑。
林无鸟用狐疑的眼光看他,虽然第六感不可靠,但是照着李相爷的笑法,完全符合国产片的奸人的嘴脸,尖嘴猴腮,笑声频率是:一大大,二大大,再大大。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戒备。
一阵冷风过去,她不禁抖了抖,越接近大殿,她越是紧张。
“林无鸟,你来这里做什么?”
转角的地方看见身着紫衣的四皇子,正背着手,眼神犀利地看来,唇边虽然有一抹微笑,却在他犀利的眼神下,显得越发的邪魅起来。
李相爷的身子立刻矮了半截,谄媚无比:“四皇子,皇上这是招林小厨去准备棒棒国来使的午膳呢。”
四皇子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眸儿一转,问:“御厨房里没有其他人了么,无鸟现在只是小厨,厨艺未精,你拉她过去,不是送她去死?”
林无鸟心下一跳,瞪大眼睛看向李相。
“真是乱来!”四皇子广袖轻晃,一下子将林无鸟给勾了过去,困在怀里,他轻笑一声,“李相,你去找找别的御厨,这一个,是本皇子最心爱的,我暂时对她还没有失去兴趣。”
林无鸟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李相的脸一下子僵住,匆匆行了个礼,闷闷地退了回去。
“林无鸟,我救你一命,你怎么报答我?”四皇子松开林无鸟,弯下腰和她的眼睛对视,阳光之下,微带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碎光在闪动。
林无鸟咽咽口水,回答:“要不我给你下碗面?”
四皇子轻笑,眸子里点点碎碎的光华渐渐亮了起来,他缓缓地垂下了头来,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洒在林无鸟的面上,林无鸟突然奇迹般的觉悟了。
古人曾云:大恩不言谢,以身相许。
照这种情形看来,四皇子是要寻求一点香艳火辣的,她抬袖,用力擦了擦四皇子的嘴巴,下定决心,猛地咬了过去,齿齿相碰,四皇子的唇流出红艳艳的血来。
四皇子被她高效率的动作给惊呆了。
等到反应过来,林无鸟已经提着袖子开始擦自己的嘴唇了。
“林无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睛眯了眯,有暴风雨来前的架势,从来没有哪一个将他羞辱成这样。
“注意个人卫生!”她回答得大言不惭。
“林无鸟,哈哈哈!”他已经怒到极点,用犀利的眼神已经表达不了他暴涨的怒气,索性仰天大笑。
他喜极而泣?!林无鸟沉默地看看他,他止不住地笑,锤头看向林无鸟。
突然,他笑容一敛,收臂用力,将林无鸟整个勾进了怀里:“想要答谢,也需要摆出十二分的诚意,今天我便来教教你!”
他的唇带着湿润之意,缓缓的压来,舌儿轻滑,犹如一尾灵活的小鱼,撬开林无鸟的唇齿,滑了进去。
和她相濡以沫,缠绵悱恻。
“四皇子!”林无鸟像小猫一样含糊地叫道。
他听见这个叫声,心下一热,激荡无比,越发加深着吻来,他一向对自己的吻技相当有信心。
此下,林小厨一定会因为这个吻而对他死心塌地。
“四皇子……”林无鸟继续虚弱地叫。
他置若罔闻。
“恶……”林无鸟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他,他的舌头已经探到了她的舌根,她忍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
“林无鸟,你在呕吐?!”
“哗……”回答他的,是林无鸟的胃液和隔夜的饭!
这下,四皇子的脸瞬间成了铁青色。
PART 19 躲不过去的祸事
“恶……”她一路捧着胸,呕吐着回御厨房。
不出片刻,就有公公再次来传,这下再也没有另外一个四皇子来帮她挡去这场危机。
“拼了!”她卷起袖子,咬牙切齿地跟过去。
“林小厨,这次的膳食就由你一人负责,朕相信苗主厨的手下无弱将,你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莫要丢掉苗主厨的脸。”
林无鸟抿着嘴无声地磕头。
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怎么样才能让主客满意?
这一切的疑问,在触及所送来的素材后,统统都被推翻。今日御厨房里所有的素材都不翼而飞,里面除了几个平日里作打扫用的宫女,再也没有一个多余的人。
林无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她还不是一个精于厨艺的人。
“林小厨,好好地做!”送她回来的公公一脸笑意,拂尘一扫,很是满意地离去。
她呆坐在地上片刻,终于缓过神来,她不能放弃,没有过许多许多的爱,没有过许多许多的钱,她又怎么会轻易放弃。
她不甘心!
“把所有能用的素材都堆过来!”
她卷起袖子清点所有的东西,果然少得可怜,除了几个发臭的生鸡蛋,就只剩下了隔夜饭,几根胡萝卜,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边角料。
“不就是棒子么!我靠,棒子能爱吃什么?”她开始绞着手思考所有可以搜集的资料。
事到如今,她更加不能惊慌。
他们料定她会走上一条不归路,她便要堵住所有人的口。
她的视线将桌面上的几样东西扫了又扫,突然露齿一笑。
有了!
海棠殿外,紫衣的四皇子背手而立,皱眉深思。
“主子,今日不等林小厨?”小常公公小心翼翼地问。
四皇子仿佛被惊了般,身体细微地震了震,沉默半天,转过身来,勉强一笑,问道:“你觉得林小厨的厨艺如何?”
小常公公小心翼翼地回答:“高超无比,天下无双!”
四皇子斜睨他一眼,嗤笑:“高超无比?天下无双?”
小常公公立刻低下了头,不敢言语,他从自家主子的眼里看出了不屑,似乎还有些许愤恨和痛楚。
苍天啊,请一定要饶恕他,他一定是过于伶俐,才能从自家主子的眼里看出那么多的情绪。
“他们让她一个人去担下负责午膳的责任,她一无是处,做个红烧鲫鱼都会留下内脏,做个蛋炒饭,颗颗跟铁蛋一样,那种厨艺,怎么担当那么大的责任,他们这么思量,无非是想除去她!”四皇子撇撇嘴,眼眸低垂,一副自言自语的模样。
他从早朝下来,和林无鸟分别之后,就一直站在梅树之下。
心里是满满的纠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等待林无鸟的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
他该置身事外,不过是一个低等的小厨而已,她于他,不过是逗乐的工具,刺激苗满席的道具。
只是……
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每日盼望着酉时快快地来临,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每日刻意逗弄她直到她露出笑容,又是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牵肠挂肚,有了不一样的情愫。
他猛地一惊,瞳孔极度收缩,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般,否决状连连甩头。
怎么可能会有情愫?
怎么可能会有情愫!
他冷笑,转过头去,吩咐:“备骑射服,本皇子要狩猎!”
他绝对不承认,他对她,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觉,那是错觉,她不过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厨,甚至连他的贴身宫女都算不上。
那心中如火如焚的感觉,不过是秋末的燥气,一定是这样的。
一个时辰以后,林无鸟从唐心秘密托人带进宫的包裹里掏出那最后三包方便面,所幸这三包面,正是韩国泡菜辣白菜口味的泡面。
“真是便宜你们了,我一口都没有尝过!打折过期的都给满席大人吃了!”她叹口气,非常遗憾地耸耸肩,开始全神贯注地下面。
开水沸腾,面条翻滚,如同她的心情一样,忐忑不平,带着起落的抽搐感。
“如果失败了……”她自言自语,苦笑一下,突然想起满席大人那双清澈的眼,心里不禁小小的酸涩了一把,她都没有能好好摸一把满席大人结实的腹肌,太可惜了!
“如果失败了,老子十八年后还是好汉!”她努力咽下因为惊恐而即将溢出的眼泪,仰起头来,用托盘将那几样临时拼凑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仔细小心地放了上去。
满席大人,我已经尽力了!
她在心中默念,想了想,解下腰间的厨具十三套,整齐地放在苗满席的案头,她知道,这副厨具一定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否则,苗满席不会那么慎之又慎地将它们传了过来。
“好了,出发!”她挥挥手,候着的宫女立刻上前将那几木盘的小食给端了起来。
即便是最大的困难,她也要优雅从容面对。
林无鸟摸摸头发,仰首挺胸,以一副骄傲的姿态抬着头,向御厨房外迈出。
嗖,她以狗吃屎的姿态扑倒在地,半晌不动,而后……
“我靠,怎么会有道门槛!”她大怒,头埋在泥土地里捶地咆哮。
因为将头仰得高高,所以她忘记了,在御厨房的出口,有一个不高不矮却足以绊倒人的门槛。
她颤抖着手,撑住地,从泥坑之中将自己的脸狠狠地掐起。
“老天爷,不带这么搞的,就算是烈士,也该享有从容就义的权利吧,你太对不起人民群众了!”
她悲愤不已。
对于自己就义之前的容貌,她已经彻底放弃了。所以,当她踏入大殿时,依旧是土头土脸的林无鸟。
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却有一个同样心下忐忑不安的人。
烈风如刀割,一道一道割在四皇子的脸上。他一双琉璃眸子闪着嗜血的光芒,食指轻弹,那弦上的箭就若流星一样飞了出去,划过半空,最终射在丛林深处。
“主子,第十五只了!”小常公公挥挥手里的白兔。
丛林深处,不时有人影闪动,那是不停在找兔窝的御林军,他们必须在四皇子狩猎之时,将兔子窝里的兔子尽悉赶进森林。
四皇子收住箭,举着弓的那只臂突然无力垂下,他突然想起,就是在这块地上,有一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小厨,对他拳打脚踢。
鲜红的衣服上都是泥巴,眼睛大而亮,像野猫的瞳,拳脚之下,粗鲁无比,她的辱骂也是相当独特的。
他犹记得,她怒极,挥动着拳头,踹着脚,气喘吁吁地骂他:“马里戈壁沙漠你个猪头,你没有人权观,没有道德观,没有人生观,你丫三观不正,你还做高层,你活该被下岗!我不抽你个满面桃花,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随之而来的是暴风雨般的拳脚。
虽然他听不懂,却也知道她骂的通通都不是好话。
“你就不配做男人,想用女人做盾!”她愤怒至极,当时的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小腿之上。
竟然痛得很!
想到这里,他的小腿抽了抽,嘴角不禁路出一丝浅浅的笑。
小常公公惊在了林中,看见自家主子笑得温柔,不禁心里嘀咕,他跟着四皇子这么些年,竟然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犹如午后暖风,吹过如镜的湖水。
静谧之中带着甜蜜。
突然,四皇子一勒缰绳,目光一凛:“回宫,我要去会一会棒棒国的来使!”他挥鞭而上,马儿四蹄奔放,溅起的泥土将一旁候着的侍卫泼得灰头土脸。
那个侍卫伸出食指,用无比标准的姿势从嘴里熟练地抠出泥土来,吸气大叫:“集合!回殿!”
他的声音洪亮无比,划过整个树林,不一会儿,树林里那些拼命找兔子窝的侍卫都围了过来,每个人都像土拨鼠一样,灰头土脸。
PART 20 我就是古代版的长今女王
那些盛着泡菜面条的食盒,一道一道地被送了上去。
每一碟都小小巧巧的,只有一两道林无鸟事先泡上的萝卜干和大白菜,她当初做这些的时候,纯粹是因为怀念现代社会里的下饭小菜,偷偷地在御厨房的角落里腌制了这些咸菜泡菜,却想不到在缺少素材的情况下,发挥了作用。
四盘小菜,一碗小小的拌饭,里面都是之前的边角料,她细细洗来,连着隔夜饭的饭粒,撒上作料和细微的醋,小心地拌来。
最后一小碗却是她精心下的韩国辣白菜的方便面。
她忐忑不安地跪在大殿之上。
老皇帝和一同随同的李相从第一眼看见这些菜色,就不禁弯了弯嘴角。
这一次,林小厨的罪名总算就要坐实了。这些菜肴,看起来就非常的糟糕,有米有面,居然那四小碟还是泡菜。
“林小厨,这就是你准备的膳食?”老皇帝不动声色,用手抚过碗边。
“回皇上,是!”她很自豪地回答。
老皇帝缓缓地闭起眼,露出一丝笑容来,到现在,他反而觉得非常有意思,这个林小厨,还真是天真无邪。
难道这么些东西就能过关?
棒棒国的来使久久不语,李相爷含笑瞄过去,看见对方来使的表情,突然愣了一愣。
棒棒国这次出使的是位上了年纪的,牙口不好,看见这次的膳食居然有面也有饭,不禁老泪纵横。
“皇上,贵国的御厨真是用心良苦啊,体他人之需,担他人之忧,将全身心都投注在即将用食者的身上,这才是真正好的厨师啊!”
他捧着面碗,很激动地补充一句:“在我们国家,只有大长今,才能有这样的情操!”
大家都愣在了那里。
李相爷暗暗叫苦,他是替林无鸟找晦气来了,怎么找来找去,反而让她得了称赞?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无鸟的身上,林无鸟很谦虚地回答:“都是苗主厨教导得好!”
她还真会自我陶醉!
这么简陋的菜色也能攀上苗主厨的边!
老皇帝嘴角抽了抽,眼睛落在那简陋到了极点的菜肴上。
“不知道朴大人会不会觉得菜色过于清淡?主食过于简陋?”李相爷不死心,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那位老来使立刻用很愤慨的眼神瞄了一眼李相爷:“相爷大人,难道你认为我们棒棒国的国粹是垃圾,很简陋么?”
他义愤填膺地捧起面碗,很陶醉地喝了一口面汤,道:“如此纯正的手法,如此够味的辣味,是多么高超的厨艺啊!”
老皇帝和李相爷将信将疑,也抬起碗来喝了一小口面汤,立刻傻眼,这算什么,以前山珍海味,他们却百般挑剔,这么一小碗味道古怪的面汤,他们却感动得老泪纵横。
难道棒棒国的来使是有受虐倾向的?
李相爷仍旧不死心,继续追问:“那这些泡菜,会不会不正式了一些?”
棒棒国来使立刻大怒,虽然不敢表现出来,但是仍然象征性地拍了拍桌子:“李相爷,此乃鄙国最为上乘的主菜,只有逢年过节,我们才会这么隆重地上齐这许多泡菜。”他举起袖子擦老泪,“这么隆重的宴席,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这么一说,席下另一位年轻一些的来使跟着直点头。
“那以往的酒席……”李相爷惊诧地问。
“肉太多,吃得会拉好几天的肚子!”两位来使一本正经地回答。
林无鸟浑身抽搐,果然和现代的思密达一样,只能吃吃泡菜,高层次的美食精髓完全不能了解。
老皇帝和李相爷终于对棒棒国的国情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这是一个何其神奇非凡的国家,国民不能长期吃肉,索性转向独爱泡菜。
这么说来,他们的确要从这点上加强边境防范,因为,一个饥饿的民族远比一个富足的民族会多上许多的变数。
一餐膳食定情势,这么说来,林小厨还是做对了这一次。
想到这里,老皇帝微微一笑,以宽容之姿挥挥手,道:“林小厨厨艺厨德皆是上佳,赐名号……皇家第一小御厨,别号金碧王朝大长今。”
噗嗤……这也太恶寒了,大肠紧,她是全身都紧了好几个时辰!
林无鸟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整整衣服,五体投地地伏下去谢恩,笑眯眯地接下了这个有史以来最名不副实的称号。
大殿之外,四皇子喘息着靠在台阶的围栏上,汉白玉的围栏,渗出透骨的凉意,将他沸腾的心给冻得恢复了正常。
“主子,不进去么?”在他后面的是气喘吁吁的小常公公,手里还握着他刚换下的狩猎的骑射服。
四皇子靠在围栏之上,修长的指头将围栏之上的小石狮捏得紧紧的,他低头沉默,许久之后,突然收起向上迈出的脚步,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常喜,还是走吧!”
小常公公很是困惑,他实在不明白,之前还是一副火烧火燎样的四皇子,怎么一转眼,有淡定如常了。
“主子,那个林小厨?”他欲言又止。
四皇子顿了顿身,袖笼之下的十指皆握成了拳,所有的指甲都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肉中。
“她与我何干?我唤她来海棠殿,本来就是为了让苗满席尝一尝失去重要之物的滋味,她这次获罪,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巴巴地跑来替她开罪?”
小常公公一根筋地问:“那刚刚霜雪为了赶回来,口吐白沫了……”
霜雪是四皇子最爱的一匹马,毛色亮白若雪,平时四皇子从来不用重鞭子,这次他为了赶回来,连连击打,让霜雪跑得失去了常态。
“那是本皇子追求快感,它那么废物,不如丢去御厨房烧马肉吃!”他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想起那个在里面生死未卜的林无鸟,突然胸口大闷。
“常喜,你说你养了一只狗,那只狗憨态可掬,你虽然表面上不喜欢它,实际里却疼爱它异常,如果有一天,它咬错了人,恰巧对方是你所不愿意得罪的那个,如果,我说如果,你为了这只蠢狗,出面周旋,而得罪了对方,将对方予以你的所有好印象一起消除掉,你是不是有必要放弃这只你认为自己很宠爱的狗?”
小常公公很困惑地皱眉头,被四皇子的话绕得好半天开不了口。
“主子,没有了这只狗,再养一只不就可以了?”
四皇子垂下眼睫毛,轻轻叹气:“常喜,关键你不知道,这只狗,我已经养出感情了!”
小常公公眨巴着眼,脱口而出:“主子,可是它毕竟是一条狗,再怎么得到宠爱,也抵不上你的大事重要啊。”
此话一出,四皇子的眸子立刻冷了下来。
“打狗也要看主人,难道我就任他们欺负我的狗儿!”他愤慨,将完全不知道状况的小常公公说得更加晕头转向。
“可是,我偏偏没有办法救她。”他叹气。
他很沮丧地挥挥手,吩咐下去:“常喜,准备一口上好的柳州棺材,算是我送给林小厨最后的礼物吧。”
说起来,柳州棺材对于林小厨来说,也算是高档奢侈品了。
四皇子终于稍稍有些欣慰。
林小厨挂着御赐的玉牌,踢踏踢踏踱回去,刚一出大殿的门,就看见扶着围栏不停喘息的满席大人。
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像是把所有的力气一次性都用完了。
他午间刚进宫,便听说了林小厨主厨招待棒棒国特使的事情,心下一着急,喘口气都没来得及,一脚就赶来了。
按捺不住满心无措的慌乱,他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镇定。
“大人!”林小厨笑眯眯地看他,阳光下,胸前的玉牌折射出柔和的光华。
满席大人错愕地看她,久久不能语。她的脸上甚至还有黑黑的烟灰,一双猫瞳,闪着光芒,阳光下,整个显得格外有生气。
“大人,我没有丢你的脸!”其实她想说,是不是该有点儿年终奖金。
满席大人上前一步,依然不语,突然,一把将她拥入怀里,他的臂收得那么紧,那么地用力,让林无鸟好一阵窒息。
“大人……”她喃喃。
“无鸟,幸好你还活着。”许久之后,他吐出一口气,将她拉开稍许,看见她腰际空荡荡的,冷了冷眼,“我送你的厨具呢?”
林无鸟无辜地看他:“上大殿不可以带着。”
他吁出口气,继续道:“无鸟,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以身犯险。”
“那么,大人,可不可以把冬试的题目告诉我?”
“是……”满席大人刚一开口,看见林无鸟探头探脑的样子,立刻将余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冬试的题目,我不会告诉你,但是可以提示你。”他突然嘴角微微地扬起,眼睛游离。
这样的满席大人,林无鸟还是第一次看见。
“大人,是什么?”她索性拉起他的袖子撒娇,猫咪一样蹭着他的身。
满席大人终于忍不住,轻轻一笑,脸颊上梨涡轻浅,笑容如春风,若拂柳,带来暖意一片。他本来极少笑,这么一笑,实在金贵无比,让林无鸟呆了一呆:“题目是以我的口味为主,简而言之,只要我觉得可口便算通过。”
哎?他在微笑,还在透露考题?难道万年冰山融化了?
林无鸟木木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冬试的题目,其实只要抓住满席大人的胃就可以了?
是这个意思么?她再次用疑惑的眼神看满席大人。
满席大人脸微微一红,别过脸去假装咳嗽,表情有些许的不自然,对于假公济私这一做法,他仍然运用得不够炉火纯青啊!
PART21 大人的喜好
“大人你爱吃腰花么?”林无鸟提着猪腰小心地问,她特地挑了对前列腺肥大的腰花,以期博大人再次轻轻一笑。
可惜满席大人自从回到了御厨房,便又恢复了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只是一抬头,看了看那对猪腰,道:“做来再说!”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淡然。
这已经是林无鸟做的第三餐了,每一次,他都是这么一个表情,就好像什么东西都不曾入他的法眼一样。
林无鸟感到了深深地挫败:“大人,猪心,猪肺,猪腰子,下面轮到猪头了,做完猪肉,还有牛肉,羊肉……可是,你到底喜欢哪一类?”
满席大人抬眼看着她,冷淡淡道:“做菜的初衷是什么?”
林无鸟苦思冥想:“大人,是为了大家的健康!”她握拳,以悲天悯人的姿态振臂高呼。
满席大人很失望地看她:“错,想好再来跟我说。”
每日他都要问一次同样的问题,林无鸟对于此问题已经到达了听一听就想掀桌子的地步。
当满席大人再一次问到的时候,林无鸟终于爆发了,红着脸,大声高举汤勺振臂道:“为了满席大人而做菜!”
苗满席的眉头一挑,很是受用,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弯,这一次什么训斥的话也没有说,林无鸟大奇:“大人,我答对了?”
满席大人淡淡地看她一眼,停下手里的活儿:“无鸟,靠边了。”
总算有一次是靠边了。
事实充分证明,即便是冷漠如苗主厨,也是有被拍马屁的嗜好的。
“无鸟,为什么你的锅总是颠来颠去!”临近冬试越来越近,小厨们都喜欢围着林无鸟打转,因为她是苗大人的小厨,大家都渴望从她那里探得冬试的讯息。
“这样比较有感觉!看,是不是很有大家风范?”苗满席斜眼飞快地瞄了一下,冷笑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食谱。林无鸟颠得开心,左右手脱把,空中飞转三百六十度,站在她对面的郑副厨大惊,条件反射地拿起漏勺来遮脸。
因为他这个搞笑的动作,林无鸟忍不住捂嘴偷乐,那飞旋的铁锅,完全被忽略掉,锅里滚热的糖浆如同奔腾的浓岩水,澎湃而出。
郑副厨千避万避,仍然逃脱不了被迎头泼面的噩运。
那个大大的漏勺掉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郑副厨的脸上,星星点点,都是绽放的红豆。
“林无鸟……”苗芳菲尖叫着扑上来,看见郑副厨的脸,立刻大为心痛。
“你真是废物!要不是看在表哥的面上,我定不饶你!”她怒,斜斜的眼,一眼瞪过去气势惊人,郑副厨被她握着手,早已经不去计较脸上的东西。
两人互相搀扶着,极为亲昵地躲在灶台后互相安慰。
“大人,他们什么时候……”林无鸟瞪大眼睛,指头一个劲地颤抖。
满席大人眼睛也不抬,回她:“郑副厨已经向芳菲的养父提过亲了,婚期也定下来了,她不一定能习完三年,估计就快出宫了。”
哎?苗芳菲喜欢的不是他苗大人么?怎么突然就换了口味。
林无鸟试探性地问:“大人,芳菲不是你的小媳妇?”她记得苗芳菲曾经提到过,她和苗大人不得不说的故事。
满席大人的脸立刻黑掉,抬头瞪林无鸟,看她一副无辜的样子,不禁烦躁:“林无鸟,你什么时候才能灵巧一点,再聪慧一些?”
旁人都能洞悉他的感情,唯独她,将他推得远远的。
他忍了忍,终于爆发,甚至忘记自己仍然身处御厨房:“林无鸟,厨具十三套是给苗家儿媳妇的,难道你不知道?”
林无鸟呆了,她还真的不知道。
满席大人,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的闷骚,就连求爱,你都想直接省略,一步登天么?
她心中腹诽,手一抖,冰凉的水倒进了热辣辣的油锅之中。
油锅瞬间爆了起来。
她吓得把油锅一把扔在了地上,看着锅里沸腾起来的水泡,怔忡不已。想了片刻之后,她胆战心惊地将腰间的厨具十三套解了下来,朝着一直默不作声的满席大人递了过去:“大人,可不可以退还给你?”
满席大人面无表情地看她,冷冷瞪了她一眼:“你不系回去,冬试就作废!冬试作废,你可知道后果?”
“……”林无鸟立刻很没有骨气地将刀具又系回了腰间,谄媚地笑。
“今日下了御厨房,同我回家一趟,家里的父辈要见你!”满席大人不紧不慢,卷起袖儿,将她摔在地上的油锅捡了起来。
林无鸟张了张嘴巴,来不及合上。
“对了,林大当家的也会过去。”他突然补充,眼眸闪动,眼神高深莫测。
林大当家也去,难道是厨师业内大联盟?林无鸟苦脸:“大人,你们都是上层人士聚会,我去凑什么热闹啊?”
满席大人看了她一眼,对她微苦的脸很不满意:“你也可以选择不去,去与不去,反正都是一样的,有的事情,我在场便可以。”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却又似乎隐藏着千丝万缕的隐情,林无鸟娱乐八卦的细胞再一次被他充分地激起。
“好吧,大人,即便是上流人士聚会,我想多一个端茶递水的,也是必须的!”她拍胸脯应下。
满席大人眼若深潭,黑黝黝地看来,突然,嘴角一扬,露出一个堪称绝美的笑容来,真是梨涡轻浅,春风和人。
“无鸟,记得,厨具十三套不要离身。”
结果,林小厨真的别着那套稍显彪悍的十三套去了苗府。
看门的家仆还记得她负荆请罪的模样,嘴角抽了抽,用眼神“膜拜”了她一次又一次。
林无鸟被他盯得很不自在,索性弯腰讪笑:“老爷爷好!”
看门的家仆禁不住老泪纵横,他今年三十不到,居然就已经要做别人的爷爷了。
他抖着下巴,刚要分辨,就看见自家的少主眼睛一瞪,冷冰冰地看来。
他哭丧着脸,弯腰回礼:“林小姐,不敢当不敢当!”他的视线一接触到林无鸟腰间的十三套,立刻激动起来,更加卖力地一鞠躬,“少奶奶,小的前面带路。”
林无鸟的嘴角抽了抽,看看一旁举止平常的苗满席,咬咬牙硬生生地将那个少奶奶的称呼给扛了下来。
回去的时间偏晚,一桌大人早已经入席。
屋内蜡烛点满一片,整个屋子明亮一片,林大当家看见无鸟进来,很兴奋地站了起来,特别亲热地叫:“鸟儿,过来,为父的看看,真的瘦了!”
林无鸟默不作声,无言。
因为林大当家并不是对着她在招手,他的方向,是对着林家一等丫头碧荷,她今日穿了件和林无鸟颇为相似的衣裙。
碧荷的脸垮了垮,非常郁闷地弯腰行了个礼,道:“老爷,闭合是否可以吩咐厨房开始上菜?”
林大当家立刻知道自己认错了人,丝毫没有任何尴尬,脚尖儿挪了挪,胖胖的身体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动,对着林无鸟讪笑:“鸟儿,多久不见,你更像你娘了!”
满口胡话,她哪里像唐心,她眼儿圆又大,唐心的眼是小芝麻,她鼻儿小巧挺直,唐心的鼻儿跟脸颊都是平行的,唯一勉强可以说像的是小嘴儿,不过唐心那小嘴是给肉挤的。
林无鸟僵直着向众人行了个礼,在转过脸去干笑:“爹爹,娘亲最近可好?”
林大当家非常开心地回答:“好,非常好,她比你走那会儿又添福了,我已经将你们原先住的地方换了个更为宽敞的大门,这样,她就不需要每次侧身挤出来了!”
“……”林无鸟彻底无言,这么说唐心的体重更上一个吨位了。
两人讪讪,相对,再也没有话题。
所幸站在一边的满席大人踩点上来,一把包裹住林无鸟的小手,牵着她坐下。一大桌的人视线立刻被他们两个交握的手吸引过去。
苗老爷的胡儿颤抖,笑眯眯地道:“鸟儿啊,在宫中可辛苦?”
林无鸟被他笑得发毛,转脸看了看苗满席,看他挑眉示意,一脸的鼓励状,纠结地转过头来,一扬臂,高呼:“不怕苦,不怕累,就当咱是二百五!”
苗老爷的嘴角抽了抽,很理智地转移了话题:“无鸟啊,跟着满席,还适应么?”
林无鸟再次用哀怨的目光看满席大人,满席大人回她以更深奥的眼神,她不得不再次转过脸来,回答:“大人抬爱,一直都是大人在适应无鸟!”
大家的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
苗满席的笑意深深地晕染在了眼眸深处,回眸看时,已经是温柔一片。
陆续便有菜肴送了上来。
最先送来的是盘如意翡翠,说白了也就是整节的小菜梗,林无鸟故作矜持地夹了一根,然后,很矜持地送到嘴边,准备细细咬着一口。
那截菜梗虽嫩,却是柔韧得很。
她咬了又咬,菜梗卡在牙缝里,也咬不断整节,上不上,下不下的,口水随着菜梗儿,缓缓的,一颗一颗地往下流。
她的余光瞄了瞄邻座的满席大人,发现他正在用一种看天外飞仙的眼神在看自己,一个激灵,她狠狠心,一个血盆大口,将那截菜梗一起吞下。
嘴巴塞得高高的,嘴唇都包不住里面的菜。
苗老爷的嘴角再次抽了抽,立刻很热情地站起来,筷子一拨:“鸟儿喜欢如意翡翠,就多吃一点。”
一下子倒了一大半在林无鸟的碗里。
老爷,我是食肉动物啊!这样让我啃青菜,让我情何以堪啊……林无鸟眼泪汪汪地咀嚼,就差哭下来。
接连又有两道菜上来,第二道是凤展天下,其实就是一道红烧鸡,第三道是烩三鲜,林无鸟由于第一道菜吃了亏,怎么也不愿意动筷子自己夹菜。
“无鸟,吃哪一个?”满席大人靠了过来,低低地问,顺手拨走了她碗里的菜梗。
林无鸟立刻用很感激的眼神看他。
然后越发矜持,伸出食指,故作害羞状:“我就吃个……”她顿了顿,用更加淑女的姿态大声道,“鸡吧!”
噗嗤,林大当家的一口酒都洒了出去。
满席大人的嘴抽了抽,自动将她打顿前后的话连在一起。
林无鸟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念了非常有歧义的话来,不禁更加沮丧,低低地把头垂了下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个菜肴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林无鸟一直埋头,小口小口地咬。
酒席过半,即将又有新菜肴端上来。
林无鸟缓缓地探出筷子,想起身旁的满席大人一直很尽力地帮自己布菜,觉得很过意不去,打算也回馈一下。
所以菜刚端上来,送菜的人还没有唱菜,她就一筷子伸了过去,将大盆的菜戳在了筷子上。
这下,所有的人都震撼了。
包括苗满席,本来他是一直帮着林无鸟布菜的,万万没有想到她会主动一马当先地去夹菜,这下想要阻止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唱菜的那位,犹豫了好久,终于大声地唱出来:“壮阳三鞭羹!”
“……”林无鸟这才发现筷子头上夹着的是块什么东西。本来林家和苗家都是御厨,这些叫不出口的东西也很少上大台面,这一次却是苗老爷和林老爷存心交好的家宴,苗老爷思量着林大当家家里美妾如云,因为是家宴,索性连这些大补的都给上了来。
林无鸟呆滞片刻,缓缓坐下,堆起满脸的笑容,转过身去,对着满席大人道:“大人,你日操夜操,要多多保重,这个,是无鸟夹给你的。”
她有缩句的习惯,本来这句完整的话是“苗大人,你日夜操心……”给她一缩句,立刻暧昧无比。
满席大人的脸腾地一下子都红了起来。
偏偏苗老爷非常体贴,觉得这时候应该说上一句,给大家解了尴尬,于是,他便用非常善解人意的口吻道:“席儿,你这么日夜不分地劳作,的确辛苦了,就好好补一补吧!”
满席大人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将那块牛鞭给一口一口地吞下。
林无鸟看他吞得艰难万分,不禁非常地同情,于是连脸上都带了一丝恶心并且怜悯的神色。
她双手握拳,满眼都是鼓励的神情!
满席大人一抬头,便看见她这么一副样子,不禁心中有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林无鸟委屈,低头去喝碗里的平桥豆腐羹。
一边喝,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去看满席大人,发现他犹自愤怒,眼睛眨也不眨地仍然向自己瞪来,寒光阵阵,冷冽异常,不禁呛了一呛。
那滑溜溜的平桥豆腐羹立刻从她的鼻腔里缓缓地往外流,她突然想起这是一次非常正式的家宴,自己这样绝对是丢了林家的脸,如此一想,她的危机意识超前地强烈,立刻挺起腰杆,仰头嗅鼻,硬生生地将那口平桥豆腐羹又从鼻腔里原地嗅回。
这下,全桌的人,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淡定地吃食了。
苗老爷和林大当家的同时对视了一眼,苦笑,双双放下碗来。
苗老爷索性抚手道:“今日这一餐,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过去,林无鸟立刻吐了口气,也放下碗儿,认真地听苗老爷说话。
满席大人的神色却严肃起来,他的手在桌下,本来只是触着林无鸟的膝,此时,缓缓地伸过去,一把握住了林无鸟放在膝头的小手,整个将她的手包了进去。
林无鸟愣了愣,试探性地缩缩手,满席大人的手却越发地用力,将她的手捏得更紧,她的脸上难得染上一层薄红。
“林大当家,我看无鸟这孩子挺好,我就厚颜一次,跟你将她讨来做我苗家的儿媳可好?”
林无鸟一口口水立刻噎在了嗓间。整颗心,狂乱地跳了起来,生平第一次有了失去重力的感觉。
她用眼角迅速瞄了一下满席大人,发现他正眼儿亮晶晶地看来,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不禁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林大当家当然乐意至极,一把握住苗老爷手摇了摇,大笑:“我家鸟儿高攀了!”
这样就定下了?
林无鸟心里又慌又乱,说不出的滋味,也摸不清自己对此事的态度,只是隐隐觉得心下有些许快意。
她烦躁不安,忽地一下站起,将双手握在一起,大笑的苗老爷和林大当家都惊了惊,顿时整桌都安静了下来。
满席的脸沉了沉,握着她的手缓缓地松开,他也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眸黯然,失落问道:“无鸟,你是不愿?”
PART 22 隐患
所有人的呼吸都提了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当事人。苗满席的眼,带着深深的痛,撑住桌子的双手,青筋毕露。
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林无鸟左顾右盼,看见大家都是一副静待答案的样子,立刻大窘,撑着桌子小声道:“那个,我是太兴奋了!大家继续,继续讨论!”
“……”大家都齐齐地吐了一口气。
满席大人的眼立刻又柔和了下来,吐出一口气来,嘴角却不禁高高地扬了起来,弯下腰来,在她耳边低低道:“无鸟,你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声音缠绵悱恻,同他平日冷冰冰的样子大相径庭。
轰隆,春雷一道,将林无鸟劈得五颜六色。
原来闷骚的满席大人居然还是琼瑶奶奶派别的。关于天雷,她难道会输给一个古人?于是她用哀怨的眼神看满席大人,忧伤之中带着一丝丝微笑,微笑之中带着一丝丝哀怨,很文艺很人文气质地回答道:“大人,我不过就是仗着你的宠爱!”
果然雷点阵阵,两人对视,忍不住都哆嗦了一下,同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天雷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泰然处之的。
晚饭之后,在苗老爷的授意下,林无鸟和苗满席一同花前月下,共同培养感情去了。
满席大人是个闷葫芦,两人伫立于枯树之下,看着树杈杈中间的那轮明月,一起沉默不语。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他终于开口:“无鸟……”声音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林无鸟被他温柔的声音惊得转过了脸,用一种四十五度野花绽放的姿态去看他的眼,迷蒙地配合道:“大人……”
这一声,将满席大人给刺得浑身颤了颤。
“无鸟……”他欲言又止。
林无鸟瞪大眼睛,再次用纯情女主柔媚的眼神看他:“大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她还非常意识流地跺了跺单脚,踏了踏枯草,以彰显她言情女主的气质。
果然,满席大人开口了,他无比正经地问道:“无鸟,你那个林家第一面的配方是什么?如今我也算半个林家人,可以告之满席么?”
“……”林无鸟气结,如此良辰美景,枝好月明的时候,他居然念念不忘的还是他钟爱的菜谱。
她真想吐血三千哪……
第一次约会,以林无鸟由文艺青年陡变为女暴龙而拉下了帷幕。
两人同回宫中的时候,不禁又多了一丝的亲近。
“无鸟,等一等!”满席大人拉住林无鸟,从她发间捏出一小段枯叶,顺手抚在她的面上,来回地摩挲。
林无鸟眼波荡漾,猫儿般的眸中露出一种害羞的意味,她娇羞道:“大人,你这样好色情!”
满席大人脸黑了黑,眸儿一冷,广袖微动,已将她一把拉入怀里。
两人气息相触,温润暧昧,满席大人将头抵在林无鸟的额上,叹息:“无鸟,去海棠殿,要多多小心。”他心知四皇子巴巴要了林无鸟去,只不过是因为她是他的小厨,而他,却又对她上了心。
他和四皇子,有着些许纠葛。本来只是无心,却让四皇子难偿夙愿,所以一直以来,四皇子都是恨着他的,这点他深知。
那时,老皇帝在大皇子和四皇子中犹豫,一日,他随着老皇帝漫步在御花园中,老皇帝状似无意地问:“满席啊,你说一国之主,当是什么样的?”
他本无意回答这个问题,却仍然带着强烈的责任心,详细地回答了老皇帝:“一国之主,当以民众为天,为人敦厚,谦虚有礼……”
“那如果是满席你呢?”
“满席永远只是一个厨子,满席毕生只有一个愿望,并不是位高权重,而是能替自己所爱之人每日洗手作羹。”
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老皇帝高深莫测地笑,失落地摇摇头,拖长声音道:“满席啊,我算是明白了!”
老皇帝明白什么,他并不想知道,只是在第二日,老皇帝便宣布了太子的人选,并不是聪慧有才的四皇子,而是大跌众人的眼镜,将皇位传给了敦厚温良的大皇子。
他永远记得大殿之外,四皇子露出的笑容,那么的森冷,却又那么的妖媚,“苗大人,你尝试过失去最重要之物的感受么?”
他摇头,心里暗自叹气。
“苗大人,终究会有这么一天的,本皇子定会让你尝一尝这失去重要之物的滋味!”
他永远记得四皇子冷冷的声音,唇边犹带着诡异的笑容,眼神如同最毒辣的蛇信,嘶嘶地向他吐着。
想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一口气,将林无鸟拢得更紧:“无鸟,不如你放弃小厨的晋升资格,出了宫吧,我养你好不好?”
林无鸟向来奉行女权至上,对于依附男人这种思维很反感,小嘴一撇,立刻拒绝:“不要,我要呆足三年,得了皇家御厨的称号再出去。”
苗满席忧心地看她,见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将余下的劝解都咽了下去,不禁满含忧虑地用唇点了点她的脸颊:“无鸟,万事小心,宫里多险恶。”
林无鸟腻在他的怀里,平生心里有了甜到掉渣的蜜意。直到无鸟去海棠殿的时候,还带着这股甜意。
自从上次给来使做菜以后,四皇子不再刻意地留林无鸟,出入时间由她,她反而自由了起来。
“林小厨,请问你要加多少勺糖?”四皇子单手支着头,看她精神恍惚地一勺又一勺往他的汤羹里添糖。
如此看来,目前已经最起码有十勺了。
他实在好奇,这么一小碗汤羹,十大勺糖会是一个什么滋味。
林无鸟大惊,恢复了神智,立刻诚惶诚恐地拿起盐盒,又挖了足足四五勺的盐粉投了下去。
四皇子抿着嘴看她做这些事,哭笑不得。
“常喜,这碗汤羹赏你了!”他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小常公公立刻颠颠跑过来,一把接过碗,往嘴里倒。
只一口,他的脸就扭曲得变了形。
“常喜,味道怎么样?”四皇子托着下巴问他。
小常公公看看笑意盈盈的四皇子,他的眸子总是不时地溜向林小厨,心里有谱,忙作出一副很陶醉的样子,答道:“此羹只应天上有,味道真是……真是好极啦!”
噗嗤……林无鸟差点把嘴里的一口口水给喷出来。
小常公公,你真是会拍马屁,这样一碗汤,你也能喝得这么哈皮,果然拍马溜须的功底是一流的。
四皇子微微一顿,转过身,意兴阑珊,看见林无鸟腰间忘记解下的十三套,眼神一顿:“这是……苗大人给你的?”他记得苗满席的腰上原先是拴着这么一套袖珍厨具的,此刻拴在林无鸟的身上,却略微显大了一点。
刹那间,他的心微微沉了一沉,有一种莫名的不快席卷了他的全身。
“是”林无鸟摸摸包裹,笑眯眯地回他。
“你难道不知道宫中有规定,宫人不能携带这些东西入内殿?”四皇子眯了眯眼,心下对她唇边的一抹甜笑暗自恼怒。
林无鸟抓头,很无辜地回答:“四皇子,小的是厨子,不是宫人!”
她看见眼光冷冷的四皇子,讪讪补充:“我是为了四皇子您而随身携带随时备膳准备的。”
四皇子懒懒地一笑,道:“这么说来,林小厨如此投入研习厨技,近日里素面一定下得更好?”
林无鸟硬着头皮傻笑,对于素面,她的手艺已经有了质的提高,已经由糊状能下成一根一根分明无比的面条。
“后日便是本皇子母妃的生辰,往昔里,她生辰当天,中午都会吃一口素面,你帮本皇子尽心做一碗素面,给她送去。”
他顿了顿,眸光闪了闪,伸出指头,指了一指案几上的金盏道:“用这个盛放面条,估计她会很开心。”
那是一盏非常漂亮的金盏,宽宽的盏口,金光灿灿,盏的把手是两片芍药叶,盏盖的顶上怒放着一朵大大的芍药,这朵芍药却是用五彩宝石雕就。
烛光之下,流光溢彩,保湿的光芒折射在墙壁之上,五彩缤纷。
“好漂亮的喇叭花!”林无鸟赞叹。
“那不是喇叭花!”小常公公插话,用畏惧的眼神瞄了又瞄自家的主子,难得今天四皇子并没有追究她的嘴误。
林无鸟立刻赞叹:“我一眼就看出它不是喇叭花了,哪有喇叭花长得这么澎湃!”
“那是什么花?”
“它就是一朵……怒放的波斯菊!”
“咳咳,那是一朵芍药。”四皇子举袖,掩去抽搐的嘴角,“母妃的别号就叫芍药夫人!”
“真创意!”林无鸟很真诚地接口夸奖道。
四皇子冷笑了一声:“你若喜欢,以后本皇子也可以给你设一个名头,芍药还是牡丹,你喜欢哪一个?”
站在一旁的小常公公猛地一惊,抬起头来,看了看四皇子,立刻又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
牡丹和芍药,一直是四皇子的忌讳,林小厨不论选择哪一个,都会惹怒他,看来今次,林小厨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他惴惴然,瞄了一眼一脸无畏的林无鸟,不禁心中佩服:林小厨真是个淡定的人,此时此刻居然依然能咧嘴笑得出来。
“都不喜欢!”林无鸟撇撇嘴,一副兴致乏乏状。
“哦?”四皇子来了兴趣,转过脸来看她,问,“为什么都不喜欢,无论芍药或者是牡丹,都是花中精品,以花喻人,自然是最高的荣耀。”
然而其中潜在意思,有谁不知,芍药和牡丹,乃是金碧王朝最娇贵的两种花儿,历来都有文人墨客,将此两类花比喻贵不可言的宫中人。
她却统统不喜欢。
四皇子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本来他准备无论林小厨选的是哪一类花,他都不会留下她的性命。
他是要成大事的,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小小的厨子而左右了自己的感受。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每合眼,她的一颦一笑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万般愤恨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情,正如那一日林无鸟为棒棒国来使备膳,他失态的举止。
她的存在,已经成了他心头的刺。
“无鸟自认为比不上花,如果真的要比,无鸟就是一棵小小的狗尾巴草!虽然低贱,却一派勃勃生机,因为明了生命可贵,而努力地存活。”
四皇子的眸沉似水,许久不言。
“难道我说错了话?”她不自觉地后怕。
四皇子的唇却慢慢地扬了起来,整个人俊逸无比:“无鸟,你没有说错话,你,说得很好。”
他挥挥手,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林无鸟:“你先回去吧,今日不用你服侍本皇子用餐。”
林无鸟得了令,立刻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小常公公暗地里松了一口长气,果然是彪悍的林小厨,即便是死里逃生,都表现得这么淡定。
他全然不知,林无鸟同志只是神经粗大而已。
PART 23 长寿面
关于长寿面,通常的民俗来说,是一根面下满整个碗,可惜林无鸟从早到晚,一直在同一根面作斗争。
夹起,断掉,再夹起,再断掉。
她索性乘着四下无人,将断掉的面用手指头捏一捏,捏合了,再放进汤水里,这样便是一碗一根到底的长寿面了,虽然有点自欺欺人的想法,但是,她不说,旁人也决计不知道这根长寿面曾经断掉过。
“林小厨,四皇子那里催面了!”小常公公捧着金盏儿,站在门口,头儿一个地往里面看。
林无鸟伸手招了招,笑:“滚热的面,好了!”
她熟练地捞起面来,一同来的宫女,立刻递上一副筷子:“林小厨,请!”
林无鸟愣了愣,看看四周,大人恰巧不在御厨房,她完全摸不着头:“做什么啊?”
小常公公谄媚地笑:“这是试食。”
林无鸟大奇:“不是到了静妃娘娘那里才试食么?”她记起,只有到了正主儿那里,才需要咬食一口。
“这是长寿面,到那里,给你咬一口,静妃娘娘还吃得下么?”小常公公嗔道。
林无鸟想一想,觉得也有道理,捞起面头,小小地咬了一口,确认无恙之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金盏的盏盖盖上。
金色的盏盖慢慢地合上,整个盏儿都滚热灼人,那个小宫女用托盘托过盏,走在了前头。
“林小厨,你一起去吧,静妃娘娘说要见见你呢。”小常公公一眯眼,悄悄地靠近林无鸟的耳边,“说不定是有什么赏赐!”
噢噢噢噢,赏赐,林无鸟的眼大放光彩,立刻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尾随而去。
满席大人回来时,林无鸟的案台前空无一人。
“郑副厨,林小厨呢?”他转过身,皱眉,时至冬至,御厨房的其他人都忙于备试,只有林无鸟,总是分出心去做其他的事。
这样下去,仅凭她目前的厨艺,是肯定过不了厨试的。
“大人,林小厨给静妃娘娘送寿面去了。”郑副厨用猪肉皮擦擦手上的冻疮,咧嘴一笑,很是谄媚地回答。
静妃的寿面?
为何今年是由无鸟送去?以往都是由专人下了寿面送去,因为在御厨房里小厨是没有资格替宫里的人下寿面的。
况且,无鸟一根筋,去了静妃那里,万一犯了什么错,他如何能保下她?
想到这里,苗满席的瞳仁猛地一缩,突然撩起袍子,转身就冲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所有人只看见眼前蓝影一闪,最后的印象便是门角处翻卷而起的袍角,一如既往秉承了满席大人的闷骚个性,在袍角的底部,以蓝色丝线,蔓延着,满是精绣的蔓藤,妖娆而张扬。
初冬的冷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冽,吹在满席大人的脸上,像一片薄而锋利的小刀,那种刺痛,渗进了惶恐不安的心底。
他跑的是这样的快,过往的公公和宫女们都惊诧得瞪大了眼,顿住了匆忙的步伐。
一向稳重自持的苗大人居然也会有如此活力四射的一面,刹那间,萌翻了一大排怀春的宫女。
“大人,你真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A宫女无限膜拜。
“大人,你跑起来,原来是那么的潇,这么的洒……”B宫女出离地眩晕了。
“大人,你在我心目中,比四大公公更有魅力!”这是宫女主管的肺腑之言。
因为苗大人的惊鸿一跑,即便是在酷寒的初冬,也吹来一股春风,吹皱了众宫女的一池春水。
从此,苗大人稳坐宫中公务人员美男子之首。
就连风头正健的四大公公也比不过他的一根毫毛。
当然,当事人苗大人完全感受不到众宫女澎湃的春意,在他的心里只有猛烈的寒风。
他一路地飞奔,袍角飞扬,长发飘荡,一直追到了静妃的芍药殿,才看到了和大皇子并肩站在一起的林无鸟。
“无鸟!”他松了口气,冲过去,一把握住了林无鸟的手,他的大手还带着一丝的颤抖。
大皇子背着手,站在他的旁边,不禁莞尔。
“满席,我愿不知道,你也是个多情的人。”
苗满席的脸立刻红了一片,讪讪放开林无鸟,行礼道:“太子殿下,满席失礼!”
大皇子只是微笑:“满席,你倒是收了个好小厨,又能逗你开心,又能做一手的好面。”
他笑一笑,不愿意再让苗满席不自在,先走一步。
满席大人的脸染着薄薄的红,一身冰冷的气息被他这么一脸红,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无鸟看他脸红,心里一阵甜丝丝,大皇子刚走,她便一下子跳过去,抱住了满席大人的臂。
满席大人象征性地挣了挣,见她抱得紧紧,便也不再抽手,冷着脸问:“谁让你擅自给静妃煮寿面,难道你不知道,这些事情,小厨是没有权利去做的?”
林无鸟很无辜地看他,将自己的小手伸过去和他十指交缠,从他手上的老茧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手指修长,老茧却异常粗厚,这是长年累月习刀所致,她用指腹去摩挲,微微有些粗糙的酥麻感,她玩得高兴,头也不抬地回他:“是四皇子让我帮他煮一碗长寿面送去。”
满席大人皱了皱眉,心下隐隐觉得不妥,无奈心弦被林无鸟的小手拨来拨去,怎么也定不下神来,不禁气虚,故作声势地瞪她一眼,挣了挣手,强作冷淡道:“女子家,光天化日地调情,简直是……”
他舍不得将过重的话加在她的身上,却又见不得她笑得如此嚣张,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一样。
林无鸟果然恼怒,抬起头来,嗔道:“简直是什么?”一双大眼睛忽闪闪地看他,丝毫不退缩,瞪着怒着,逼着他接完整句话。
满席大人不禁暗暗叹口气,将话题重新转了出去:“那碗面,静妃娘娘可满意?有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
林无鸟想了想,伸出手来,手腕那里有一只温润剔透的羊脂玉镯子,阳光之下,似有丝丝流水流淌其中,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羊脂玉。
“静妃娘娘吃完了整盏面,赏了我这个,你说好不好?”她孩子气地朝着镯子吹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镯子。
满席大人吁出口气,叹息:“无鸟,出宫去吧,就当为了林大当家,就当是……为了我。”他极少将情绪外露,这样毫不掩饰地请求,对林无鸟来说,还是第一次。
林无鸟大奇:“大人,难道无鸟又做错了事情?”
“你做得非常好,只不过,我希望你能脱离这里,替我苗府打点上下。”这已经是满席大人说得最袒露的情话了,漆黑的眸子里荡起了一层层的涟漪,就连平时紧抿着的嘴唇也缓和下来,露出温柔的浅笑。
林无鸟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突然道:“大人,太子夸那个金盏漂亮,可是我不觉得那朵金芍药漂亮。”
满席大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淡淡地回她:“有的东西,漂亮在它的价值,你不懂,就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自己一直想要做什么便可以,在宫里,多看少说。”
他也不再提让林无鸟出宫去的话,松开林无鸟的手,莫不做声地走在了前头。
即便是她再不愿,他也要把她调出宫去,这里太复杂,而她,跟在他的身边,更是成了众人的靶子。
他心里一直有一种隐隐的忧患,就好像不久以后,乌云即将笼满整个天空。
天似乎要变了。
PART 24 再生波澜
傍晚的时候,便有一队御林军冲进了御厨房。
林无鸟正在和着面,满脸的白面粉,看见气势汹汹的御林军,彻底傻了眼:“干,干什么啊?”她扭过头去看面若冰霜的满席大人。
“苗大人,芍药殿的静妃娘娘刚刚薨了,太医所查,是食了有毒的东西,皇上有旨,宣林小厨前去协助调查。”
林无鸟的腿一下子就软掉了。
“我陪她一道去。”满席大人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林无鸟护在身后,掩在广袖之中的大手,悄悄地背过身,握住了林无鸟的小手。
从手心那里传来温暖的气息,将林无鸟无措跳动的心给渐渐地安抚下来。
她拎起小厨的帽子,缓缓戴上,跟在满席大人的后面,突然,所有的忐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行人走过护城河时,看到了满脸憔悴的四皇子,素衣白面,眼圈肿得可怕。
“为什么?”
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幽幽地问,眸子里都是伤悲绝痛,看得林无鸟好一阵心酸。
林无鸟欲哭无泪,辩解:“四皇子,不是我,我没有,那面我有试过。”
四皇子眸色沉沉,深深地看她一眼,终于咬咬牙,快步走去。
林无鸟委屈莫名,却又百口莫辩,那些面她也是试食了的,为什么她会无恙,而静妃却毒发身亡,明明只有她碰过那碗面。
除非,中途过手的人动了手脚。
过手的人……
她突然脑袋里灵光一闪,想起金盏呈上之时,大皇子是站在静妃身边的,那时,他满含着笑意,探手接过金盏,道:“如此香气扑鼻的寿面,林小厨真是有心了。”
那金盏,是他顺着接了过去,也是他顺着揭了盖子。
“是他。”林无鸟瞪大眼睛。
满席大人转过脸,脸上波澜不惊,一派镇定,看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淡淡然开口:“待会儿说任何话之前,都要斟酌,不可鲁莽。”
他想了想,又捏捏她的手:“有的话,不该说,就不能说。”
林无鸟心跳如鼓擂,手心里都是汗水,满席大人分明是在提醒自己,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却正是她极力要洗脱自己无罪的证据。
她不说,又如何脱身?
“一切有我。”他转脸,露出淡淡的笑。
“大人……”她愣住,惊诧于他那来之不易的笑容。淡淡一抹,却干净清冽,好像潺潺流水,冲去了她最心底的不安。
“无鸟,要进去了!”他牵起她的手,眸亮若星,“如果待会儿问你什么,你一概都回不知。”
无鸟无措地点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像极了迷茫觅食的猫儿,苗满席伸指点了点她的眼帘,又是淡淡一笑,紧紧手指又放了开来,先她一步,将前方一切的未知都挡了下来。
大殿之内,老皇帝背手而立,听见声响,转过身来,厉声问:“林无鸟,是不是你给静妃娘娘煮了寿面?”
声音凌厉,让林无鸟惊了惊。
满席大人撩袍跪在了她的旁边,道:“皇上,煮面之人,其实是满席,林小厨未能出师,怎可单独下寿面?”
林无鸟惊诧地扭过头,心里又惊又怒,他竟然存了这么个心理,原来那一切的淡定,都是因为他做好了帮她脱罪背黑锅的打算。
这算什么?舍己救人么?
她还没有糊涂到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地步,他怎么就这么快妥协了呢?这是杀头的大事,难道,他做菜做到傻了?!
“大人!”她惊怒交加,头垂向地面,低低地斥责他。
许久,一阵沉寂之后,老皇帝缓缓开了口:“满席,此事关系重大,如果不想你苗府有任何牵连,你还是让林小厨自己招了吧。”
这话已经隐隐有了杀机。
满席大人浑身一颤,抿了抿嘴,更加坚定道:“皇上,满席不敢冒欺君大罪来信口雌黄,此寿面的确是满席亲手所下,煮好以后,由林小厨一路护送去芍药殿的。”
林无鸟差点用头捶地,满席大人啊,这么一说,岂不是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真不知道该称赞他是英勇还是脱线!
老皇帝的眼睛缓缓滑过跪在地上的满席,叹一口气:“满席,这事是必须要有结果的。”
苗满席垂着头沉默。
片刻之后,老皇帝意兴阑珊地挥手道:“这事,我会让他们好好地彻查,倒是林小厨,你难道没有什么可说的?”
林无鸟偏过头去看满席大人,看他微微地摇头,硬硬头皮,道:“皇上,小人实在不知为何会有毒药一说,小人临行前,其实是试吃了长寿面的,小常公公可以作证。”
一直静默着的四皇子闻言,行礼道:“父皇,这桩案子能不能交给皇儿来审理,儿臣想为母妃尽最后一丝孝道。”
老皇帝转过脸来,高深莫测地看他,许久之后,重重地咳了咳,很力竭的样子,疲惫地挥挥手道:“好,既然你和此事有莫大的关系,那便交给你吧。”
“既然父皇将此宗案子交给了我……”四皇子突然咧牙一笑,说不出的阴森,“那么,来人啊,将林无鸟和苗大人分别关起来,我要一个一个地盘问。”
林无鸟怒,拍地,心下腹诽:为什么要分开,你个文盲,难道没有看过康熙微服私访,人家那监牢关得才叫艺术,男女混合一处,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无限情意。
她悲愤地看向四皇子,身子晃了晃,跪得太久,血液不循环,她站得巍颤颤,左右晃动,像是随时都要倒地一样。
两只大手,一左一右,同时扶住了她。
手的主人,眸光相对,皆是犀利无比。
“林小厨,站稳了。”四皇子先一步甩手,如墨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摆摆手,抽紧着脸转身,声音带上了一丝丝的薄怒,道,“都呆下去吧,晚些时候,我要去问话。”
林无鸟转脸看看满面沉静的满席大人,到现在,他却越发地镇定了,像是此事和他毫无关系。
“大人,你好淡定……你真是我的偶像!”她只来得及膜拜一眼,就被拉开了去。
结果两人都被关进了幽暗的天牢里。
“无鸟,你仔细想一想,那一天,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四皇子隔着木栏,看蹲在地上拿鞋拍蟑螂的林无鸟。
“四皇子,我没有下毒,我的钱都留着腐败呢,哪有余钱去买毒药!”她蹲在地上翻白眼。
“那你就好好想一想,有没有其他人……”
林无鸟举起鞋,歪头看四皇子,隔着木栏杆,他的眸色在地牢幽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非常漂亮,她看着他的眼,叹一口气,感慨这世上果然美人多刺,玫瑰难采,像四皇子这样的,该是可远观不可近视的一类花儿了。突然,她猛地一低头,啪的一下,抽在一路小跑窜过的蟑螂脊背上:“我一向都鄙夷下毒的,我要是看谁不顺眼,最奉行的是暴力底下出真知。”
她挑挑眉,凑过去,对着四皇子谄媚地笑:“你放了我和满席大人吧,那碗面条,其实是我一个人煮的,我试吃过,也没有被毒死,你如果继续纠结在我和满席大人这么无辜的人身上,反而会放走了真的凶手。”
四皇子冷笑:“这个时候你仍然在维护你的满席大人?”他一想到两人互相维护的样子,心里就燃起一股熊熊的怒火。
这股怒火,恨不得将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都烧尽,燃灭。
“我没有维护他,我是在说真话。”林无鸟站起来,隔着木栏干很无辜地看四皇子,“你想一想,我们有什么理由去毒害静妃娘娘?”
四皇子再次冷笑:“林无鸟,该笑你天真,还是笑你白痴?苗满席和大皇子一向交好,我又怎么知道,是不是有人指使了他在面汤里下药?”
哎?为什么绕到最后,又绕去了大皇子那里?
小常公公在他旁边一直垂首而立,见四皇子默不作声,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上前也规劝几句。
他靠了靠木栏,压低声音道:“你只要好好地招供,荣华富贵是有的,锦衣罗缎也是有的……”
林无鸟听得眼冒金光,突然就联想到了太囧的台词:死啦死啦的,招供了的,皇军大大有赏。她忍不住露齿笑,四皇子看她笑的傻乎乎的,猫瞳里一派纯粹的快乐,不禁心里软了软,定定神,狠下心缓缓地转过身去,背着手,向外走去。
“怎么供?”她也压低声音问小常公公,一副神秘的样子,小常公公抬眼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四皇子,用更加神秘的表情,低声:“你就把看到的,最后接手金盏的人供出来就可以,主子一高兴,说不定收了你,到时候,还做什么小厨?”兰花指一比,说不出的妖娆。
他说完话,一路小碎步,跟着四皇子出了天牢。
哎?做人家小妾很了不起么?林无鸟从木栏里挤出半张脸,用鄙夷的眼神目送他们。
PART 25 临阵倒戈的林无鸟
供出金盏的最后接手人?林无鸟的眼睛陡然地张大,突然就顿悟。他这是在寻找一个契机,将一切的罪名归于大皇子的身上。
她猛地一拍大腿,惋惜:这么明显的迹象,她怎么会没有察觉?
如果让她再选择一次,她一定会从善如流地供出大皇子,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她很乐意将大皇子推倒在深渊之下,垫垫脚儿。
黑暗之中,她终于找到了一丝的光明,整个人顿时豁然开朗。
其实,一同审理的还有一位,是刑部最严谨的风不同大人,这位大人素来以严谨而闻名,四皇子这一次虽然担了审理的担子,但是审理的时候,仍然是要和他一同的。
夜半三更,第一轮的审理便开始了。
林无鸟披头散发的,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这是晚间她从晚餐里扣下来的,对于她来说,任何时候,牙口问题都是大问题。
“风大人,你先审吧,有什么问题,我会随时提出。”四皇子微微一颔首,示意风不同开始审案。
“林无鸟,你把那一天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一遍。”风大人坐在四皇子稍稍下方,偏转着身体,作回避姿态。
林无鸟将余下的馒头都塞在嘴里,开始思索。
从开始试面到芍药殿里的每一个细节,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大人,我是无辜的,满席大人更无辜,他那时正在备御膳呢。”她抓抓头发,很小心地提议。
“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他便是欺君之罪。”风大人头也不抬,冷冷地回答。
“……”林无鸟哑口无言,许久以后,很不平地道:“但是,他就是一个现场指导吧,也不至于关进天牢啊!”
风不同缓缓抬头,余光瞄了一眼在座沉默着的四皇子,突然带笑道:“你怎么知道苗主厨是在天牢之中?他此刻并不在大牢之中,而是在苗家大院里,闭门思过。”
哎?区别对待?!
种类歧视?不不不,是种族歧视?!
林无鸟瞪大眼,怒道:“那位什么我要在这里?我是配合协助调查的,我这是一等良民的行为,为什么要呆在这里,这里严重影响我的食欲,我食量都小了!”
四皇子抽了抽嘴角,想起之前暗卫的汇报,对她的食量变小了,他很是无言。“主子,她晚上吃了三碗饭,一碗肉汤,外带两个肉圆子……整个人看来状态非常的放松!”
她这算状态不好,那么她状态好的时候是不是要啃掉锅碗?
他又好气又好笑,以扇子遮起半张脸,遮去不禁溢出的笑容,一双琉璃般闪烁的眼睛却怎么也遮不住笑意,连身边的风不同都感觉到了四皇子这破天荒的纯粹一笑。
风大人好整以暇地掸掸衣服,道:“因为苗主厨将什么都招了,所以,他不用留在天牢里。”
太怀疑现代人的智慧了!
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原因!
林无鸟瞪眼,暴怒:“胡说,他有什么可招的?他能出去混,那是因为他上头有人!”
“……”这下风大人和四皇子都干干地咳了一声,很仓促地转了话题。老皇帝的嘴巴一日比一日刁钻,满席大人只要有一顿没有负责料理膳食,他便少食一顿,为了他老人家按时就餐,什么样的重犯也要放出来啊。
所以说,有一技之长,还是很有必要的。
“那你说,是大皇子接了寿面送到静妃的手上?”风大人转了话题,看了一眼林无鸟。
林无鸟一副坦荡荡:“不错,就是他。”她得自救,管他什么皇亲国戚。她可没有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自觉。
四皇子立刻用一副很不可思议的样子看她,眼珠瞪得像是要掉出来一样。他原以为林无鸟最起码坚贞地熬过最初的审讯,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像无数革命先烈一样,就算是失去生命也咬紧牙关。
她不是苗满席的亲信么,怎么会这么快就松了口?而且用这么理直气壮的态度,声音洪亮地宣布?!
难道现在苗满席,不再坚定地拥护大皇子了?
“林无鸟,你可有证据?”风不同也很是惊诧。
“他接个面盆还要证据?那么小常公公和芍药殿的宫女都可以作证!你不信叫小常公公回答!”林无鸟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眼前的两位。
小常公公很不自然地咳了咳,他的地位很尴尬,他是四皇子的人,四皇子想要太子位,是众所皆知的,如果从他那里才能证实这件事,那么可信度就会降低,这也就是为什么逼着从林无鸟那里得到证实的原因。
他要是能作证,还要林无鸟作什么?想到这里,他哀怨地看了一眼林无鸟。
林无鸟很无辜地瞪眼睛,怒道:“公公,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想为我作证么?小心静妃娘娘夜里飘去摸你的头,干脆点,是男人就不要扭扭捏捏,给我做个证!”
小常公公的脸,左边抖完了,右边抖,一副完全被刺激到的样子。
四皇子同样满脸抽搐,用同情的眼光瞄了一眼小常公公,啼笑皆非,他忍不住也跟着背着脸咳一咳,“啪”的一下打起扇子,用虚握的拳头挡住唇边的笑意。
林无鸟看他们的表情,很是不解。她顺了他们的意思,从善如流地回答,怎么他们反而是一副见到火星人的样子,难道她前期应该铺垫一下?
例如高举着胳膊,昂首挺胸地否决。
经历过烙铁条、抽藤鞭的酷刑,咬着满口血水,坚贞不屈地否定掉。
她连忙摇头,那样得多疼啊,她悄悄地用余光瞄了一眼墙角一直在火中烤着的铁条,一想到电视剧里那红彤彤的铁条烙上犯人身体时吱吱作响的情形,她立刻很没有骨气地补充道:“四皇子,风大人,你们问吧,无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们想整哪个,想要推倒哪个,无鸟绝对紧跟其上!”
风不同的脸立刻黑了大半。
林无鸟的话深深地刺激到了他,虽然,人在官场,不得不低头,但是给她这么实打实地说出来,面子上还是有点挂不住。
“林无鸟,那你又看见太子殿下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风大人擦着汗,小心翼翼地问。
林无鸟压低声音用很神秘的很严肃的神情回答:“没有。”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毒药是什么时候放下去的,到底是不是大皇子放下去的。不过既然大皇子已经登上太子之位,是不会贸贸然去投毒的,位高权重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羽毛。
不得不承认,四皇子的这招陷害,真是拙劣。
她却没有想到,四皇子的这一招,压根就不是来陷害大皇子的,他不过是要有一个机会,给老皇帝顺着下台阶,顺势将他顶上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
只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抹在金盏盖上的细微毒药,本来是毒不死任何人的,自己的母妃却自己擅自又加强了毒药,那一大块毒药,随着热腾腾的水蒸气化在面碗里,化作夺命的汤水。
这个怯懦而文静的女子,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生命,将事情演化得严重并且让所有人都不容忽视。
让任何人都没有借口,逃避掉这场调查。
“这么说,毒是你皇兄下的?”案台之上,老皇帝不动声色,一滴黑深的墨渍从他提起的毛笔头滴落。
“儿臣没有确切的证据,只知接触到寿面的共有三人,下毒之人,必在这三人之中。”四皇子目光烁烁,看向老皇帝。
“满席就不要追究了,他不是投毒的人。”老皇帝冷冷地看了四皇子一眼,落笔作画。
山岭巍峨,流水汹汹,空中飞旋的苍鹰,无一不是犀利无比。
他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敦厚老实,小儿子口蜜腹剑,敦厚老实的,不能胜任国主,口蜜腹剑的,也不是百姓之福。
可惜,世人不知,他其实是有第三个儿子,云淡风轻,永远那么的冷冷淡淡,仿佛置身于纷扰的红尘之外,他睿智,但是没有野心,他平淡,但绝不平庸,他的眼眸清澈,处事单纯,让人狠不了心将他拉进宫里这肮脏混乱的宫斗之中。
他不愿意,自己就不能勉强。
所以,容忍这个孩子继承了苗家的主厨之位,宣他进宫,为自己烹饪膳食。只需每日见到这个孩子,便已经是最大的欣慰。
他于苗满席,有深深的内疚,他和他的母亲一样,清冷而淡然,一如多少年前的黄昏下,那个清冷的女子回眸浅笑:“皇上,民女若是进了宫,便是路边的草,天上的繁星,会变得平凡而无趣,弱水三千,皇上却取了三千瓢,民女的心很小,度量更是小,容不得三千瓢的存在,进了宫会变得不再是自己,会面目可憎,所以,如果皇上真的对民女有情,请放手吧!”她笑得凄楚而淡然,让他的心从那一刻一直疼到了现在,每每思及那一个黄昏,他便会隐隐的刺痛,那个刺痛就像多年来的旧疾,绵绵缠缠了这么多年,永远也摆脱不开去。
他那时羽翼未丰,尚且不能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选择放手,其实已经是他拼尽爱意的表现。
于是,她再嫁,带着他的皇儿,纵然苗御厨对他们母子如何宠溺,她却再也没有欢笑过,即便是那淡淡的笑。
他欠他们母子,一辈子都欠。
“你以后,离苗满席远一些,苗家主先于朕有救命之恩,朕曾赐予他家免死金牌。”他勾起最后一点,赐给那雄壮的苍鹰予锋利的眼神。
四皇子愕了愕,低头答道:“儿臣知晓。”
老皇帝掷下毛笔,冷冷地看他一眼,突然大笑:“弱柳,你原本应该知道,朕不喜欢用尽心机的人。”
四皇子惊出一身冷汗,垂下头去。
“不过,相较于你大哥的敦厚,朕倒宁愿有一个用尽心机的儿子。”
四皇子揣测不定他的意思,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老皇帝背着手,转过身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吩咐:“朕要你发誓,如果在朕这个位置,饶你大哥一死。朕要他长命百岁,活得安安逸逸。”
四皇子猛地抬头,眼眸里皆是惊喜,他撩袍当中一跪,伸出两指,对天宣誓:“父皇请安心,儿臣发誓在世一天,都保证大哥活得安安逸逸,长命百岁。”
“都下去吧。”老皇帝疲惫地挥挥袖子。
寂静的大殿之中,他佝偻的身躯越发的苍老。
PART 26 皇宫巨变
第二日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废太子改立四皇子,这一切都来得异常的迅猛,朝堂之上,老臣们都已经被四皇子笼络得顺了毛,居然也没有一个站出来提反对意见。
只有天牢之中的林无鸟,处于被遗弃的状态。
“没有天理,我这么驯良地合作,难道是要灭口?”她抓着蓬发,已经开始适应满地飞快飞窜的小强。
“这是强大,强二,强三……如果加上你,一共是强十三!”林无鸟掰了小块馒头,给隔壁的手递过去。
突然有一种饲养员的自豪感,和为人父母的责任感!
隔壁栏的女囚一看见她母爱泛滥的眼神,差点以头去撞栏杆。林小厨,你的眼神太猥琐了。
“林小厨,苗大人看你来了。”看天牢的狱卒都已经和林无鸟混成一个战壕里的了,每天都会捧着饭盒听她讲故事,激动的时候还会把牢门打开,互相击掌,以彰显出自己澎湃的激情。
“大人!”林无鸟扒着木栏眼泪汪汪,许多天不见,她对满席大人的思念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休。
看到满席大人,她居然有头晕眼花的眩晕感……
她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对满席大人的爱意居然这么强烈了。
“大人,我想你了!”她继续眼泪汪汪。
满席大人今日穿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袍,头上依旧是东陵玉的发簪,整个人就像泉水一样清澈干净。
见无鸟眼巴巴地看自己,忍不住地隔着木栏裹住她的手。
“无鸟,你……”他沉吟,许久之后,这才惊诧地问,“怎么会是胖了?”蹲天牢蹲得膘肥体壮的,她是第一人。
“……”林无鸟用无辜的眼神看他,最近几天,她一直致力于赌博业的发展,上自狱卒,下至隔壁邻居,都被她发展成了哥俩好。
赌注通常都是吃的东西,她每日想着方法讨吃的,由单下巴,吃成了双下巴,再由双下巴往三下巴发展……
“大人,这是思虑过度引发了内分泌失调!”她很认真地回答满席大人。
苗满席很困惑地皱皱眉,对于这些怪异的词汇,他选择了忽视掉,因为林无鸟经常会有一些非比常人的思维模式。
“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够出去?”
苗满席沉默片刻,很诚实地回答:“无鸟,我也不知,就算进这里,我也是耗费了所有的人脉,你若真的无辜,不久以后,会出来的。”
他自己也不肯定,虽然四皇子将一切都推到了芍药殿的宫女身上,但是对于他迟迟不放林无鸟的举动,满席大人也不能揣摩出来。
“大人,有吃的么?”林无鸟的眼睛瞄到了他手里的食盒,像只饿了许多天的小猫一样,口水挂在了嘴角。
苗满席嘴角抽了抽,打开食盒,一盘一盘地取菜碟。
菜色居然素得很,三鲜素炒,金玉满堂,白菜佛手卷……看来看去,都没有一道有油水的。
“大人……”林无鸟垂着头,胳膊不停地颤抖。
“无鸟,也无需太感动……”满席大人很宽怀的安慰她,“我知道你喜好素食,所以多做了两样!”
林无鸟眼泪汪汪的怨念,她哪里喜好素食,只不过每次在御厨房里斗争不过别的厨子,只能刮点盘底的剩菜。
耗了这么多天,每日都是馒头,她对肉的渴望已经到达了思密达的境界。
“大人,我要吃肉!”她突然站起,非常暴怒地晃着木栏,双眼喷火,“我要吃肉!”
“吃肉,吃肉……”
她这么一叫,左右隔壁都嚎叫成一片。
狱卒提着小棒,一路敲过来:“都给我住嘴,你们不是天天开荤?要不然牢狱里面的老鼠和蟑螂会这么少?前几天0号的为什么打架,你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为了一只蟑螂么?”
“啊……叉叉圈圈的,0号,你们说是不是把我的强七七给吃了!我苦命的七七啊,我养你一场不容易啊,馒头小米粥的,不知道招呼了多少,就这么被当做蚕豆给人嚼了啊……”林无鸟悲愤地大叫。
“……”大家都沉默了。
这次相会,以林无鸟带着哀怨的暴怒嚎叫为终结。
明月皎洁,枯树萧瑟,寂静的月光之下,站着一抹人影,紫衣金冠,面容俊逸非凡,只是满面说不出来的寂寥。
“常喜,你说林无鸟该不该放出来?”他背着手,看林梢间的月儿,月儿清冷,人影孤寂,衬得他的背影更加萧瑟。
小常公公踌躇地答:“主子,我看林小厨呆在天牢也挺自在。”
四皇子挑挑眉问:“哦?你的意思就是继续将她关下去?”
“小的前几天还输了一月月银给她。”小常公公苦脸,对于自己输钱一事耿耿于怀。
四皇子好笑,转过身来,拍拍小常公公:“那她开心么?”
小常公公又苦着脸点点头。
“你输掉的银子我会补给你。”
小常公公的眼睛终于不再悲戚,抬起头来,闪闪发光地看自己的主子。
“你再陪她玩几次,逗她开心点,对了,每天的膳食,都由御厨房单独做了送去,天牢伙食那么差,我怕她食不下咽。”四皇子歪过头,笑眯眯地拍拍小常公公的肩膀。
虽然她依然一顿吃上三海碗,但是探子回报,每顿饭,她都会嚷嚷要吃肉。左右的女囚,已经给她念得就要暴动了。
小常公公很是不解,问道:“主子,明明林小厨可以放出来,为什么要多关她几天?”
四皇子似笑非笑地顺着袖子,一溜抹下来,许久之后,才悠悠道:“无鸟待得那么开心,本皇子岂能剥夺她的欢乐?再说,我答应了父皇不针对苗满席,但是偶尔看他焦虑,还是很有意思的。”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他这几日就要大婚,他不愿意无鸟看到他身披红绸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到无鸟的眼睛,就恨不得抛开一切,狠狠地去爱。
但是他不能,他的身份首先是太子,其次才是一个男人。当一切未明朗之前,她不可以有自己的感情。
如此而已。
PART 27 大婚大赦
太子殿下大婚,大赦一部分囚徒,原则上非常无辜的林无鸟这次也被放了出来,由于身份未明,被送回了林家。
“鸟儿啊,满席大人要见你!”唐心扯着手帕,很是兴奋娇羞地拍打林无鸟的背,林无鸟给她拍得近乎于缺氧。
“大人来了么?”她错开一步,躲过唐心的手,心下一片甜蜜。
“来了,在前厅和当家的聊天呢,这会儿该往这里来了。”
唐心一面说,一面拿起桌上的绢花往林无鸟的头上插,一朵两朵三四朵,林无鸟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花开满头。
她无语地看唐心。
“鸟儿,你越来越像娘亲年轻的时候了。”唐心擦着眼泪,将最后一朵绢花插上。
“娘亲,头上有点重!”林无鸟摸头发。
“不动不动,还没有结束!”唐心将自己头发上的发簪一根一根取下,整整十三根,一根不落地都给她戳了上去。
林无鸟的头再也不能转动。
满席大人进来的时候,林无鸟整个就是一个插满鲜花的外接天线。
“大人……”林无鸟僵直着上身,缓缓地转了过来,脸上是唐心精心画过的妆粉,面粉脸,血盆大口,眉间一点喇叭花。
“大人,梦幻么?”她一说话,脸上的粉簌簌地掉。
满席大人的身体震了震,好不容易扶着门框定下神来,纠结地斟酌:“无鸟,色彩很鲜艳,有春天的感觉。”
相较于林无鸟的色彩缤纷,满席大人今天尤其的清爽。
一袭米色长袍,只是在腰间系了一小块古玉,发髻用同色的米白色细带整齐地系好,丝毫不觉得寒酸,反而添了一丝儒雅之气。
“大人,今日阳光好,我们走一走吧。”林无鸟提议,她来这里这么久,真正的市集还没有逛过。
苗满席的黑眸深深,绷着张俊脸,将她由上至下,由下至上打量数次,淡淡地问:“你要不要换下戏服?”
林无鸟立刻很悲哀地看他,果然,满席大人终于忍不住,还是对她明丽的外表说出了刻薄的话。
“大人,你很过分!你伤害到我了,难道夸奖我是件很难的事吗?”她娇嗔。
满席大人回以她沉默的眼神。
许久以后,他才很正经地回答:“对不起,无鸟,我总是习惯性说实话,既然你如此介意,那么我会尝试着改掉这个毛病。”
酝酿片刻,他再次补充:“无鸟,你这样打扮,很是美丽!”
“……”
“满席大人,可不可以不要一面说谎,一面面部抽搐?”
今日阳光的确好,万道倾洒而下,街道都是碎碎的金,在这么个温暖的冬日出行,心情会异常的放松。
“大人,买串糖葫芦吧!”此乃穿越女主必备之良方,晴天霹雳,春雷滚滚的良证。
满席大人缓缓转过脸,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向林无鸟看来:“无鸟你难道觉得自己仍是三岁孩童?”
不用这么直接吧?林无鸟刹那间连抽他的心都有了。
“我自己买!”她怒,一把撸下一串糖葫芦,咬在嘴里,作天真可爱状,舌尖儿对着糖球舔啊舔。
蜿蜒的口水,顺着晶亮的糖衣滚落下来。她忙不迭地顺着流下的口水重新从下至上地舔,红润的舌尖,轻轻触及同样红彤彤晶亮亮的糖葫芦,说不出来的暧昧。
满席大人只是稍微一偏头,就不忍心看下去了,扭过头,冷着脸道:“你这样成何体统,简直简直……”最为神奇的是,他的脸刹那间就如同煮熟的虾般红彤彤。
林无鸟捏着糖葫芦,看他扭捏的样子,立刻发出一脸的冷汗,非常无辜地反驳:“大人,是不是你多想了?”
满席大人不自在地冷冷看她,嘴巴抿得紧紧的。
看他如此局促,林无鸟不禁好奇,再问:“大人,你想到了什么情景?分享分享?”她用胳膊肘顶顶满席大人的臂,一脸的八卦,“大人啊,难道你脑海里所现的是不良画面?”
唰,满席大人这次直接红到了脖子,眸子冷冷地看来,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慌乱,一把夺过林无鸟手里的糖葫芦就丢了出去。
“苗满席,你做什么!”林无鸟真的愤怒了,跳到他前面和他怒视。
满席大人眸儿黑邃,比以往更深几分,透着一股同样暧昧的情愫,薄唇紧抿,默默地看向林无鸟,许久之后,他的眸子渐渐的清澈起来,放缓语气安抚:“我们不如去雨钱楼坐一坐。”
雨钱楼是京城第一楼,林无鸟听说过许多次,此楼菜肴堪称御厨级别,做出来的东西,都是亮晶晶,光闪闪的,当然价格也是亮晶晶、光闪闪的。
她咽了口口水,终于将糖葫芦的事抛到一边,谄媚道:“大人,就让无鸟陪着你一起腐败吧。”
满席大人唇角微微一扬,薄薄淡淡的一个微笑,却将林无鸟的心勾得跳了跳:“大人,你笑起来真好看。”
满席大人的面上微红,眸儿一冷:“待会儿,我会点一些上品菜肴,你悉心去学,如果学不会,结婚前就留在林府里练习,不允许迈出林府半步,一直到会为止。”
这就是惹怒闷骚男的下场。林无鸟顿时没有了底气,缓慢小心地探出手去,悄悄地讨好般抓住了满席大人的指头。
指头上有薄薄的茧,修长干净,林无鸟轻轻拉着他的指头,朝他谄媚地笑,猫儿一样的瞳孔里,映着个高深莫测的苗满席。
“大人,我错了,不要这么严厉嘛。”她第一次学着撒娇,声音生硬无比,好在满席大人也是第一次面对撒娇,并不是十分反感。
他甚至暗地里反过手来,改拉为牵,两人的手指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了典型的十指交缠。
那指根之处,随着每一步走动而微微地摩挲,带着暧昧,满席大人的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大手却越收越紧,偶尔偏转过来的眸子,奇迹般的有了温柔之色。
“想吃什么?”刚一坐下,满席大人就轻轻地问道,交缠的手藏于桌下宽大的广袖之中,却仍然不愿意放开,林无鸟很惊诧,她原本以为苗满席最起码会脸红一红。
看来,他所适应的并不是调情,而只是仅仅纠结在那个情调之上,只要是私下的,默默发生的,他似乎挺乐在其中。
“我要凉拌豆腐,青椒炒土豆丝……”林无鸟抽出手来红着眼睛忍痛一一掰手指报来,每一样菜,不是凉拌就是清炒。
满席大人皱皱眉,狐疑地看她,眸儿突然闪了一闪,一副恍然大悟状:“你是怕我让你回去照着菜谱习菜?”
林无鸟怯怯地点点头,干笑:“大人,太复杂的恐怕无鸟做不来。”
看见苗满席垂着睫毛,不动声色,赶紧又补上一句:“大人,你是想要一个帮厨,还是一个和你结发的妻子?”
他终于抬起头来,却是满脸的苦恼:“如果你厨艺不佳,家族里面便会有人拽了你的小辫。”
林无鸟从他语气里,也感受到了郁闷。
片刻之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般,他突然重新抬起头来,伸手将林无鸟放在桌上的手盖住,淡淡安抚道:“如果实在勉强,我自有办法。”
哎?他居然不勉强自己?林无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婚期之前,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能见面。”他抽走了手,带走了盖在林无鸟手面上的一丝热气,林无鸟顿时很失落。
婚期还有一周的时间,也就是说他们会有一周的时间见不到面,想到这里,林无鸟的心里更有些冷飕飕的孤寂感。
“无鸟,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嗯?”林无鸟错愕地抬头,愣了一愣,道:“无鸟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能够每日睡到自然醒,能够看遍秀丽江河……”
她说着,突然顿住,干笑:“大人,都是不靠谱的,估计我也只能想一想。”该怎么办?苗家一大家,怎么会放任她去无拘无束地生活,满席是苗家的中心骨,她肩上的担子一定不会少。
满席大人细细看她的表情,眉头蹙了一蹙,道:“无鸟,你是后悔答应嫁入苗家了?”
他立刻有了一种受了伤害并且伴随着懊恼的神情,甚至还有一丝薄怒激荡在他那黑深的眸子里:“如果没有准备好,我倒是可以让林老爷拖一拖。”
林无鸟立刻摆手:“长痛不如短痛,就这么着吧。”
这话终于激怒了满席大人,他一个冷眼,立刻将谦逊无比的林无鸟给冻得失去了思维。
两人默默对视,满席大人的眸始终冷若寒星,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道:“既然这样,我会向岳父大人提出,将婚期提前一周。”
“……”林无鸟继续用呆滞的眼神看他。
他抽了抽嘴角,眸子冷冰冰地从她的脸上扫过,用一种近乎于高僧的淡定更加缓慢,一字一句道:“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他也不给林无鸟辩解的机会,直接点了些雨钱楼的上品菜来,从头至尾都不再说一句话。
偶尔眼神扫来,也是怒气未消的冷色。
林无鸟乖乖地埋头吃食,不时地挑出话题来:“大人,这道金钩吊月芽,名字起得真是风雅。”
满席大人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淡淡道:“华而不实,做菜与做人一样,实实在在才是上策。”
林无鸟被他瞪了一回,不禁断了说话的念头。
虽然素鸡炖黄豆芽梗是比较寒碜了一点,但是,难道就不允许人家搞一件华丽的外套?大人,你太打击素鸡黄豆芽梗了。
她不说话,自然有人气不过。
小店的小二,听见苗满席这么评论这道金钩吊月芽,忍不住上前辩解:“这位公子,这道菜,乃是大有名头的。”
满席大人一挑眉,放下手里的筷子,冷冷地向小二哥看去。
被他零下一百度的眼神一扫,小二立刻很没有骨气地吞下了一口口水,却仍然不忘逞强道:“我们这道金钩吊月芽的菜号乃是当今第一御厨苗满席苗大人亲口所赐,难道你们质疑苗大人的品味?”
噗嗤……林无鸟一口黄豆芽梗尽悉“奉献”给了小二。
“你说苗大人?”她转头偷偷瞄了一眼面色不定的苗满席,心下狂笑。
“当然,苗大人是我们老板的恩师,曾经亲手教导过我们老板!”他吐液横飞,吹得满京城的牛都在天上飞。
苗满席的脸上依然是一片平静,他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声音却越发的冷冽:“把你们老板叫来。”
“叫老板做什么?”小二仍然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因为,我要见我的徒儿!”满席大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话来。
小二彻底呆住,整个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下了木楼,不多时,真有个膘肥体壮的中年人连滚带爬的跑了上来。
满脸的肥肉随着他厚重的步伐一颤一颤,他激动莫名地抖着嘴,看见桌前的满席大人,突然一个飞跃,如同一个巨大的皮球一样,就朝着满席大人扑了过去。
满席大人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怒起:“你这是做什么?”
那滚圆的中年男子抱着他的脚,突然就嚎啕大哭,周围就餐的食客纷纷都惊愕地转过头,朝林无鸟这桌看来。
“大人,苗大人,我有生之年,终于能看到你啦!”他痛哭流涕,一边抽泣,突然又大笑,满脸的鼻涕加上他的眼泪,整个人看起来狰狞无比,他一边从腰后面摸出把锃亮的菜刀,一边放声大笑,对着满席大人举了过去。
完了,难道老板和满席大人是宿仇?
林无鸟的心脏突然激烈地狂跳起来,就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一样。
她的眼随着那把菜刀起落,眼见着离满席大人越来越近,她突然闭起眼睛,隔着张小方桌将满席大人抱了个满怀。
“大人……”她吓得紧紧闭起了眼,眼睫毛随着她的用力,一抖一抖,舒展又收紧。
一切都寂静下来,并没有预期的痛楚袭来,林无鸟的眼睛眯起一条缝来,偷偷地看过去。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副石化的样子。
包括那个拿着菜刀的老板,他的腿还半跪着,脸上的鼻涕眼泪粘得他整个脸亮晶晶的。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满席大人,突然呆住。因为在,被她抱着的满席大人,嘴角高高地扬起,唇儿微开,甚至露出了里面雪白的牙齿。
林无鸟第一次看他笑得如此开怀,完全和平时冷冽的满席大人截然不同,这样的满席大人,甚至带上了一些勾人的魅惑感,完全没有了那种冷冷的拘谨。
他清澈的眸子晶亮晶亮,带着丝蜜意,似有意汪泉水流淌于其中,唇角高高地扬起,整个人愉悦不已。
“哈哈哈!”他甚至笑出了声来,“无鸟,难道你以为他会袭击我,所以……你打算舍了性命来救我?”他似乎非常感动,整个将无鸟从隔壁桌抱了起来,搂在了怀中,温柔的鼻息喷在无鸟的脸上,暧昧无比。
这种举止在现代都属于绝对惊世骇俗的,更何况在民风古朴的古代。
林无鸟的厚脸,终于不可避免地羞红了。
“大人……”她垂着头,无比娇羞地扯扯他的衣襟,道:“会不会有碍风化?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抱一抱?”
她扯了又扯,那双臂却依然紧紧地将她搂住,她终于怯生生地抬头,这才发现,满席大人已经被他自己冲动的举止震撼住了。
他整个人就像石化了一般,眸色虽亮,却多了几分尴尬。
两人双眸一对视,他立刻不自在起来,条件反射地缩起手来,林无鸟就如失去重力的铁球,“哐当”一下,狠狠跌落在地。“无鸟!”他惊慌地蹲下,伸出手去,“摔着哪里了,我帮你揉揉。”
林无鸟哀怨地看他,泪水哗啦啦地跌落下,又气又羞道:“大人,摔着屁股了!”
“……”满席大人更加尴尬,索性一转身,面向半跪着的老板,冷淡淡地颔首道:“有何事?”
老板这才从石化中醒悟过来,继续恭恭敬敬地举起菜刀,对着满席大人露出他的星星眼:“苗大人,你能不能为这把菜刀开个光?”
噗嗤……
林无鸟再次不淡定地喷出口水。
满席大人的眼眯了又眯,冷冰冰地投去一眼,道:“我不会!”他现在非常的郁闷,难道他比较像寺庙里的住持,还能给物件开光?
这需要多大的技术含量啊!
“大人,你只需要摸一摸就可以了,小的一定会给苗大人和苗夫人早晚上香,膜拜到死。”老板眼泪汪汪,完全是一派狂热追星族的样子。
他居然是个苗粉!
果然盲目崇拜这理念,自古就有。
出乎林无鸟意料之外,满席大人居然淡淡笑了笑,竟然真的伸出手去,在那把高高举起的厨刀之上摸了一摸。
“谢谢大人!”老板的眼泪瞬间又倾泄而出,他嚎叫地喷着眼泪,瞬间撞到了数个石化的伙计。
这一餐,完全免费了。
下了楼后,林无鸟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问满席大人:“大人,以往你都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今日为什么会如此配合那个老板?”
满席大人显然心情非常的好,含笑斜睨了林无鸟一眼,背着手,踱着小步,走在她的旁边,微风拂过,他的衣角和广袖皆翻转开来,顺带带起他从发髻上垂下来的长发带,整个人看起来,更添一份飘逸,真正是够得上“丰神俊朗”一词。
他一路含笑,直到林府门口,他突然转过身来,故作淡然道:“他那声苗夫人叫得甚是好听!”
原来,他只听到了那三个字。
他心心念念的也就是那三个字。
真是个别扭而闷骚的家伙!
林无鸟心下一甜,朝他笑了笑,觉得尚且不能表达自己哈皮的心情,猛地又跳了起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匆匆啃了一口。
“大人,你别扭的样子,真可爱!”她由衷地感慨。
满席大人的脸于是又红遍了脖颈。
“我还是向岳父大人提议将婚期提前吧,苗夫人?”他微红着脸,努力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眸子里一汪秋水荡漾开来,温柔无比。
“好!相公!”她沉溺其中,自觉得突然就此有了依靠。
PART 28 再次入宫
婚期果然提前了四天。
婚期的前一天,林无鸟的小屋就差被府里的姨太太给踏塌,最后来的是唐心。
“无鸟,你嫁了过去,娘亲会想你的!”唐心擦着眼泪,肥胖的身躯,憨憨实实的倒也挺可爱。
“娘亲,你说句实话,你……喜不喜欢留在林家?”林无鸟抓住她的手,很诚恳地问她。
她自小没有了母亲,都是林爸爸一个人拖扯大的,现在回不去了,她倒是真心地将唐心当做了亲人。
毕竟在这一个时空里,她是唯一对自己无条件付出真心的人。
唐心稍稍犹豫了一下,反握住林无鸟的手,叹气:“你爹爹虽然前几年冷落了我们母女,但是近些时候,对我还算不错的,女人在世,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怎么能有离开的念头?”
“……”林无鸟顿时感到了跨时代的代沟。
“无鸟,你过去以后,要孝敬苗家长辈,爱护苗家晚辈……”看见林无鸟一脸的呆滞,唐心片刻也不敢放松,将多日来一直重复的话,再次重复一遍。
“娘亲,我不想嫁了!”林无鸟怒。
“为什么?”唐心很困惑。
“你再背下去,我就不想嫁了!”
唐心立刻用胖乎乎的手捂住了嘴巴。
金碧王朝的婚俗,是新婚的前一夜,待嫁女儿不得入睡,于是,大家都挤在了林无鸟的闺房里,等待天明。
一边嗑瓜子,一边将女戒用白话文重复一万遍啊一万遍。
直到三更天,突然林老爷冲了进来,以一种清仓到一半货品被稽查人员没收的神情,沉痛地宣布:“无鸟,明日无法举行婚礼了。”
“哎?”林无鸟扯下头上压着的金冠,顶着跟棒槌一样的发型,惊问,“为什么?”
难道苗满席又改变了主意?冷酷的御厨大人啊,你三番两次耍酷为哪般?林无鸟扯着小手帕,眼泪汪汪。
林大当家的非常痛苦的皱了皱眉,唉声叹气:“老皇上刚刚驾崩了,国丧期间,是不得婚嫁的。”
林无鸟傻眼,这也太巧了吧。
她基本算是亏了,那么一顶厚重的金冠,她顶在头上足足两个时辰了,面对那帮嗑瓜子的老女人,她忍了一个晚上了,好不容易再熬一个时辰,她就可以顺利出阁了,结果赶了个国丧。
难道要等国丧过后,再熬这么一夜?
太凄凉了。
这跟自虐有什么两样,她又不是非主流,搞这么一顶流苏齐齐的金冠顶头上,简直是要她的命。
“无鸟,这婚期,还得后延啊!”看得出来,林大当家的比林无鸟还要悲戚,整个一副怨妇状。
停了婚礼,满席大人天不亮就赶了过来。
看见林无鸟一脸郁闷的样子,不禁莞尔,伸出手指去触碰她的脸道:“好事多磨,我们就忍一忍。”
林无鸟对着他翻白眼,这话说的,好像她林无鸟是一个欲求不满的女人一样。她心里更加不痛快:“大人,无鸟不需要忍耐什么,你自己一个人忍耐就可以。”
苗满席愣了愣,习惯性地将她的抱怨听成了赌气,不禁好笑,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发,正待安慰。
“新皇上有旨,前厅接旨。”连廊里的小丫头,匆匆地探出头来,叫道:“小姐,快去接旨。”
前厅密密麻麻跪了一排人,来宣旨的是小常公公,看见林无鸟,很自来熟地飞来一个媚眼,然后咳了咳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林无鸟为殿前御厨,专司朕的个人膳食,即日起进宫,不得有误。”
这是一道非常口语化的圣旨,估计是四皇子揣摩着林无鸟是个一等一的文盲,将官话尽量写成了白话文。
林无鸟从小常公公手里接过圣旨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小常公公捂嘴一笑,悄悄地压低声音,在林无鸟耳边道:“林小厨,四皇子日日牵挂着你,每日都会去小厨的休息间小憩,林小厨真是魅力无穷啊。”
林无鸟被他妩媚的眼神给雷到了,抽搐着嘴角,混乱地点了点头。
“以后,还要林御厨在圣上面前多美言几句!”他捂着嘴,更加神秘地笑,暧昧的神色刺痛了仍然跪在地上的满席大人,满席大人的脸上却早已经是乌云密布。从圣旨下达的那一瞬间起,他就像掉进了冰窖一样。
心脏像在冰水里过了一遭。
他不是愚笨的人,在宫中这么久,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四皇子这道圣旨,明明就是想将林无鸟困进宫中,进而将她转为自己的囊中物。
他只是个御厨房的厨子,老皇帝一死,他便连最后一座靠山也倒塌了,他又有什么能耐去夺回他的无鸟?
思于此,他的眸色越发的悲戚。
他黯淡无光地看向林无鸟,那满瞳的愁思,将林无鸟也勾得惆怅起来,她还没有从圣旨中反应过来,看见满席大人悲戚戚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安慰:“大人,看来,我还是要做回本行。”
她想了一想,很欣慰地继续安慰他:“你看,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厨了,勉强也算个御厨。”
苗满席心乱如麻,狠狠地瞪她一眼,却又理不出任何头绪,只能越发地沉默起来。
“大人,你是在为我担心?”她悄悄地靠过去,低低地问,满座的人,除了满席大人,都带着喜悦之色。
殿前御厨,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种殊荣,他们当然开心不已。
只有苗满席是真心的担忧,她不禁跟着忐忑:“大人,为什么不说话?”他就是不说话,一双清澈的眼睛,比以往更加黑白分明地瞪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要从世上消失一样。
许久以后,他捏着拳头,带着痛楚长长地一叹,突然,广袖一甩,将她捞进怀里,困得紧紧。
他的胳膊是那样的用力,仿佛要将林无鸟揉进胸膛中一般,无鸟缩在他的怀里,一声不吭,感受到他强大的悲意,却无从安慰。
“无鸟,我不会放弃你,永远不!”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他终于沉声保证。
这是他最初的承诺,也会是最终的承诺,他从来不会给予任何人承诺,但是一旦给了,便是付出生命,他也一定会完成。
“无鸟……”
他叹息着念她的名字,痛楚刺在心尖,猛地一收紧臂,死死地抱住怀里的无鸟。
“大人,无鸟也不放弃大人!”片刻之后,从他怀里传来无鸟闷闷的声音,虽然小,但是很坚定。
“无鸟,喜欢大人!”她将头整个都埋在了他的胸前。
于是,于这一瞬,他心中的无底黑洞,顿时消失无踪影。
这次林无鸟进宫再也不是坐混合马车饿了,而是乘着一辆金碧辉煌的皇家马车,马车的四个角都拴了黄金的铃铛,稍稍一动,就会叮叮当当地响,淡紫的窗布,镏金的木栏,包括车厢之内冉冉升起的熏香,所有高贵的一切都让林无鸟浑身不自在,马车一路微微摇晃着,四角的铃铛上下起伏,叮当不断,就像她忐忑不安的心。
“林御厨,这里走。”小常公公毕恭毕敬地引路。
一盏昏幽幽的小灯笼,提在他的手里,照在他抹了粉的脸上,显得分外的诡异,林无鸟穿着一身素白的小厨对襟粗布褂,跟在他后面,不住地四处张望。
小常公公领着林无鸟却不是去大殿,斜斜一拐,居然就拐进了昔日的海棠殿,海棠殿前,大葱青蒜一片青绿嫩黄,四皇子穿着麻布孝服就立于那一片汪洋的蒜海之中。
晚风吹过,黑发如缎,拂过他琉璃般的瞳子,星星点点的碎光流转于他琉璃般晶亮的眸中,修长的手指撩过风中飞舞的长发,他竟比之前做皇子时更加妖媚。
“无鸟,你来了!”他转过身,朝着林无鸟微微一笑,探出手来,当真如同漫画里的白马王子一样的姿态。
林无鸟有一瞬的闪神,看见他探来的手,条件反射地将身上背的包袱递了上去。
“你这是做什么?”四皇子哭笑不得地掂掂手里的包袱。
“对不住,对不住,放错地方了!”林无鸟取回包袱,想了一想,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拔了颗青葱,掸去泥土,插在了他的手上。
“这是什么意思?”四皇子挑挑眉,斜眼看手里的青葱。
“无花献佛,只能用青葱一丛,表达无鸟的膜拜之意。”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在海棠殿那么久,多少摸到了点四皇子的底,这别扭孩子,其实是很喜欢别人的夸奖和崇拜的,只不过一直都用他狠厉的一面遮挡了起来。
果然,四皇子微微一愣之后,仰头大笑。
他一面笑一面转过头去,对着小常公公感慨:“我说无鸟才是朕的开心宝,朕身边后宫佳丽再多三千,也不如无鸟的宝气。”
“……”林无鸟深深地鄙夷了他一眼。
后宫佳丽再多三千,太腐败了,以一天一个的速度,他的小身板是否吃得消?林无鸟用质疑的眼光扫射过去。
四皇子被她看得很是恼火,怒道:“收起你脑中的画面,在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用你的眼珠下素面!”
林无鸟讪讪地垂下眼,突然心中一惊,记起眼前的这位乃是新继位的新皇上,她却在他跟前连个礼都没有行,想来出去这么久,她把宫里的规矩都给忘记了。
她想到哪里做到哪里,整个人突然扑通一下,就对着新皇上五体投地地跪下,磕头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皇上嘴角抽了抽,伸出食指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仍然握着那棵青葱,啼笑皆非道:“林无鸟,你难道现在才反应过来,朕已经继承了王位?”
“……”林无鸟用迷茫的眼神看他。
“算了,你起来吧。”四皇子叹了口气,伸手去拉林无鸟,如墨黑发随着他弯腰顺滑而下,带着淡淡的梅花香,若有若无地渗进林无鸟的鼻腔之中。
她顺从地将小手搭在他的大手之中,缓缓地用力站起来,新皇上突然手掌一握,紧了紧臂,将她一把拉进自己怀里。
“无鸟,你有没有想过朕?”月光之下,他眸若流星,璀璨流转,很是认真地注视着林无鸟。
林无鸟头皮一麻,干笑:“有,天天想。”她每天祈祷,再也不要进到这里来,再也不要遇到这个蛇蝎美人。
说是天天想其实也算是句真话。
“每天想朕,想到去做苗夫人?”他的眸子里燃烧着一团火苗,伸出修长的指头,一把捏住无鸟的耳朵,提了起来,阴笑,“为什么不去做你的苗夫人?”
这人脱线了,林无鸟委屈地看他,眼泪汪汪:“我嫁了一半,因为国丧中场休息了。”
新皇上眼睛一亮,很开心地点头,微笑道:“果然还是父皇了得,看不过去你折腾苗大人,选了个好日子驾崩,真乃是死得其所。”
“……”林无鸟哀怨地看新皇上,新皇上殿下,你这么说自己的老爹,是会天打雷劈的。
“苗大人那么正直的人,朕实在不忍心去陷害他。”他唏嘘,很同情的样子。
林无鸟跟着点头。
一脸的赞同。
“所以,你这么会祸害人的,以后就留在朕的身边,由朕看管着吧,苗大人那里,我会另觅一位适合他的名门淑女给他。”
林无鸟悲愤地看他,扼腕咆哮:“皇上,你没有听说过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是上天派来给苗大人应劫的,你把我调开,他就不圆满了,你就让我留他那儿荼毒他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知道皇上看他不顺眼,我保证把他往死里荼毒!”她高举着手臂,以无比坚贞忠实的眼神瞅向新皇上。
新皇上的脸黑了青,青了黑,咬牙切齿地看她,神色涩然道:“你去做他的劫了,谁来做朕的劫难呢?”
噗嗤……
这个难道也要争?!
林无鸟擦着汗,小心翼翼地回他:“皇上,谁敢给你劫难啊,难道急着投胎做好汉么?”
新皇上瞪她一眼,突然怒极反笑:“朕是个每日三省的好皇帝,身边自然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用你的错漏比照着朕的英明神武,你不留朕身边,岂不是浪费了你一身的才华?让朕错失一面比照自己的镜子?”
他不待林无鸟反驳,又道:“你给朕做碗素面吧,朕有很久没有吃过你亲手做的素面了。”
那带着抹布的素面,还真将他吃出瘾来了。
林无鸟耷拉着个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PART 29 最难消的美人恩
林无鸟只能屁颠屁颠地去做素面,这次方向不是以往去熟了的御厨房,新皇上居然给她单辟了一间厨房,就在海棠殿中,将原来珠光宝气的房屋给彻底打通了,将萎靡奢华的铺衬都换成了很家居的厨房用具。
就连原来海棠殿的宫女太监,也一个不落地都给调了过来。
每个人都哀怨无比,他们一直在纠结,想不通为什么一夜之间,自己就从皇上身边,堕落到人民的大食堂来了。
强大的怨念笼罩在海棠殿中,集成了低低的气压。
“这个,皇上为什么将海棠殿都搞成了御厨房一样?”林无鸟讪笑着问小常公公。
小常公公伸手妩媚地抚唇,娇笑:“林御厨,这里现在都不叫海棠殿了!”
“叫什么?”林无鸟好奇,她看不懂那块篆体的大牌。
小常公公又捂嘴笑:“林御厨,现在这里叫素面馆啦!”
“……”林无鸟风中凌乱,果然新皇上的思维非常强大,真乃牛人的内在,想吃面,就能在宫里搞一个如此强大的素面馆,如果哪天他爱上了火锅类,是不是要弄一间火锅坊?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林御厨,我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久了,第一次看他对谁这么上心,你可要好好地惜福啊!”
小常公公若有所指,林无鸟一惊,手一抖,一大团面饼掉进了沸水之中。她非常淡定地捞起来,捶开,慢慢地从头捏面条。
“林御厨,我现在算是知道了!”小常公公皱着眉头,看林无鸟搓面,眼见着白色的面团被她渐渐地搓成了黑色。
“明白什么啊?”林无鸟头也不抬,继续将手里灰黑色的面条越搓越长,并且顺带挖了挖鼻孔。
小常公公立刻路出一副快要晕厥的样子,指着她抠进鼻孔的手指,颤声道:“御厨,这个动作,未免太……太……”
他“太”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究竟。
林无鸟讪讪地把手指放下来,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有问题,只要掐掉刚刚搓的那段就可以。”她果然伸手一把将刚刚拉的那段掐掉,顺带擦了擦手指。
小常公公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捂着嘴抽气:“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次皇上吃了你搓的素面都会拉肚子。”
哎?林无鸟很无辜地看他,非常诧异:“小常公公,你在暗示我做面做得不干净么?”
小常公公立刻疯狂地摇头,冲着她是四皇子心心念念的那位,他也什么都不能说啊。
他抽了抽嘴道:“林御厨好厨艺,我在宫里这么久,也是第一次看到徒手搓面条纯自然上色的。”
林无鸟当做没有听出他那深深的嘲讽之意,非常淡定地用指甲掐开面段,扭过头对着他笑了笑:“你特别幸运,赶上我了,要不然一辈子也看不到。”
“……”小常公公无奈地看着林无鸟将那些灰黑的面段下到了沸腾的水中,悲哀并且同情着自家的主子。
以往他看见四皇子每次接过那素面碗,都会凝视很长一段时候,以为那是四皇子心绪澎湃的表现,现在他终于顿悟了,那其实是四皇子在吞面前的情绪酝酿。
他现在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自家主子明明知道林御厨下面下得这么“销魂”,仍然愿意被她荼毒的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自虐倾向!
他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看林无鸟正在用抹布擦碗边,同样灰黑的抹布,从她的腰间抽出来,碰到面汤,立刻荡起了一层厚厚的油腻。
“恶……”他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干呕不已。
“好了,这次撒点青蒜,就算OK了!”林无鸟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随手将身后的大蒜掐了几根,手起刀落,砍成了碎末末,一把撒进了面汤之中。
这小小常公公终于泪奔了,他捂着嘴巴抽泣:“林小厨,那不是青蒜,那是皇上为了增添素面馆里高雅的人文气质而特地送来的金边幽兰。”
林无鸟看他哭得这么伤悲,很好奇地问:“很名贵么?”
小常公公只是捂嘴,泪流满面,许久之后,才点点头,回答她:“一千黄金一根叶儿……”
扑通,林无鸟维持着那个好奇的表情,僵直地向后倒去。
一根叶儿一千两,她这一挥手,挥掉了足足五千两的黄金啊……
这败家的娃,一盆幽兰居然这么值钱,为什么要放在这满屋是大葱青蒜的素面馆,这让她情何以堪啊……
“小常公公,下次值钱的东西让人给挂个牌!”林无鸟躺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小常公公,做昏厥前的最后一次嘱托。
小常公公含着热泪,再三地点头。
那碗面送去的时候,小常公公鼓足了勇气,打起十二分的精气神,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家主子:“皇上,林御厨的厨艺实在是超凡脱俗。”
新皇上端坐在案牍之后,端着面,朝他挑了挑眉头。
小常公公又咽咽口水,继续道:“这个,林御厨的面条,制作工艺实在是超凡脱俗!”
新皇上微微一笑,斜睨着眼,道:“常喜,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小常公公立马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皇上的健康乃是万民之福,奴才就是拼死也要阻止你吃下这碗面汤,林御厨做面的过程简直是令人发指啊!”
他眼泪汪汪地看向四皇子指尖捏住的面碗。
新皇上高深莫测地低下头,看看黑乎乎的面汤,突然大笑起来:“常喜,你也看见她做面的那一套流程了?”
小常公公现在只会流泪,不会说话了。
就这么匍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新皇上一下一下地敲击在那碗面的面碗上,当当当的声音,清脆无比。
“朕这是在历练啊……”新皇上意味深长地放下面碗,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宠溺之情。
“奴才看到了,奴才该死,这么久才知道皇上一直用这种方式卧薪尝胆!”小常公公感动得涕泪交加。
“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了,朕从来不当你是外人,”新皇上背着手,缓缓从案牍之后踱出来,眯起眼睛看向殿外,“无鸟的面,虽然做得不好,甚至让人有一种掀桌的冲动,但是,她却是第一个,如此认真地、胆大妄为地、无法无天地,替朕煮面的人!朕喜欢她的真性情,所以朕不会用嫔妃的名义束缚住她,朕要让她一直保持真性情!”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咬牙切齿。
小常公公看得目瞪口呆,识趣地垂下头去,看地面。
“朕舍不得倒掉她的面,也舍不得拂她的情意,常喜,为了社稷人民,你就替朕吃了这碗面条吧。”
新皇上甚至很体贴地拿起一双筷子给伏在地上浑身打颤的常喜递了过去。
“皇上,奴才谢恩了!”他吃了一口面,突然捶地嚎啕大哭,那哭得真是梨花带雨,浑身抽搐。
新皇上很欣慰地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常喜,怎么喜欢成这样,你要是喜欢,朕让林小厨以后天天给你煮面。”
小常公公闻言,抱着面碗闪着泪花陷入石化般的呆滞。
“无鸟的厨艺,难道真的进步这么多?让常喜吃到流泪?”新皇上很疑惑地自言自语。
这一刻,小常公公非常有撞墙的冲动。
这次进宫,林无鸟的住宿安排在了原先的海棠殿,海棠殿的前半段改造成了素面馆,后半段,改成了集体宿舍。
一水的宫女,挨着林无鸟的寝室住下,不过林无鸟的寝室是最大的一间,也就是原先新皇上待的那间,被他遣人改造了一番,到处都用浅粉的纱帘朦胧遮着。
林无鸟从来都是睡在狭窄的小房间里的,哪里睡过这么宽敞的房间,更何况是在凛冽的寒冬里,入了夜以后,她便冻得缩成了虾米。
屋子里的蜡烛,她都不敢熄掉,她对陌生的环境有一种近乎于本能的保护心理。
“吱呀”一声,那扇裹着浅粉色薄纱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凉凉的夜风,不停地往室内灌了进来,林无鸟的瞳仁猛地一收缩,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看向门口。
夹着寒风,那门口伫立着一抹紫色。挺拔修长,金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看见林无鸟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来人弯唇一笑:“无鸟,是朕,不要怕。”
声音柔和,带着懒懒的疲惫。
林无鸟吁出口气,随即又提起神来,惊诧:“皇上,你怎么过来了?”夜深人静,她警备的心理比平时更添一筹。
新皇上朝她斜睨一眼,修长的指头停在自己的扣子上:“无鸟,天气这么冷,你又不要宫女的暖炉,朕给你暖床可好?”
他的声音低沉,充满磁性,慢慢地向林无鸟的床前靠来,每走一步,他就缓缓地松开一颗扣儿,烛光之下,肌肤如玉,闪着润白的光。
林无鸟无力地咽了口口水,看见他慢慢地露出精瘦的胸脯,忍不住鼻子酸涩,热热地滑下两行鼻血。
新皇上流光溢彩的眸子里立刻带上了一丝笑意。
“无鸟,你流鼻血了!”靠近床的瞬间,他那紫色的龙袍缓缓地从身上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精瘦结实,皮肤吹弹可破,竟然比林无鸟这个女人的皮肤还要细还要滑。
林无鸟呆呆地看他,语无伦次:“无鸟为了皇上,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不过,皇上,你这是做什么?”
她突然想起,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屋里两人这么坦诚相见着实不妥。
“朕为无鸟暖床,就当酬谢无鸟美味绝伦的素面。”他自说自话,一把揭开林无鸟的被头,顺着林无鸟的身,滑了进去。
林无鸟立刻摆出一副坚贞不屈的摸样:“皇上,你不能这样!”
新皇上的眼睛微眯,眸子里立刻射出不悦的利光:“哦?有何不妥?难道是朕不配替你暖床,还是你已经认可了你苗夫人的身份?”
他边说,边压低身体,靠近林无鸟。林无鸟双手无力地撑在他的胸膛上,流着口水很纠结地摸了两把之后,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是个就要迈入婚姻坟墓的已婚少妇,羞耻心大胜,立刻化身为贞洁烈妇,非常严肃地皱着眉头,很贞烈地道:“皇上,无鸟不能占你的便宜,你如此冰清玉洁,又如此的高高在上,睡在无鸟的旁边,会玷污你谪仙般的气质!”
“……”新皇上的嘴角抽了抽,他原来以为林无鸟会用深刻的大道理来教训他,谁知道,她说的话居然如此的有真理性。
“皇上,三思啊!”说话间,她的手又在新皇上结实的腹肌上捏了几把,脸上依然是一副贞洁烈妇状,只不过嘴角多了点晶亮的口水。
新皇上这下彻底无言了,许久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道:“无鸟,你就来玷污朕吧,朕是心甘情愿的。”
噗嗤……林无鸟的一口口水尽悉喷在了他的脸上。
她继续用很诚恳的语气,劝诫:“皇上,国丧期间,不能有娱乐活动!”
“……”四皇子嘴角又抽了抽,这次眼角也跟着抽了一抽,“无鸟,你学识太渊博了!”
她还真不知道,周公之礼也算是文化娱乐的一部分。
无鸟很真切地向他点头。
自己抱着个枕头,跳下了床,“皇上,无鸟去隔壁将就一晚,宫女会将暖炉很快燃上,这里就不会这么冷了。”
新皇上的眸子幽黑深邃,面上波澜不惊,带着一丝难以揣摩的不悦,静静地看向林无鸟。
无鸟用坚定的眼神向他回视,期间分神若干次,分别瞄了瞄四皇子精瘦的胸膛和结实的小腹。
一次又一次地游离之后,她终于认识到自己的不对,立刻端正了自己的态度,昂首挺胸地看向四皇子,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样子。
新皇上不愿意将她逼得太紧,凝视她半晌,突然微微一笑道:“那就算了,朕明日让苗大人和你解了婚约,再来你这里暖床。”
林无鸟的心猛地就刺了刺。
像是触了电的铁锥,突然就戳进了她的胸膛,开始只是微微的刺痛,而后是弥漫开来铺天盖地的痛楚。
“皇上,无鸟喜欢苗大人!”她义无反顾地脱口而出,想起那双清澈的眸,她绝对不愿意轻易地放手。
新皇上咬着牙,和她对视,含笑阴森森道:“那你就要学着慢慢地将这份心意转移到朕的身上,苗大人已经不适合你了,只有朕才会是你以后的依靠。”
林无鸟捏了捏拳头,恨恨地看他一眼,理也不理,转身赤脚跑了出去,木门被她甩得一声巨响。
屋里的烛火突然跳了一跳,噼啪一声,爆起了一颗烛花,橘色的烛光摇摆不定,映在四皇子的眸子里,阴鸷一片。
“林无鸟,朕会帮你做好选择!让你只做朕的林小厨!”他薄唇轻挑,语气阴森冷绝。
PART 30 锒铛入狱的大人
第二日,林无鸟才知道殿前御厨是要随时侍奉在大殿之外的。
也就是说,皇上什么时候需要吃食,她都要随时地奉上糕点,这明明是高级宫女做的事,怎么改了个名字,就冠冕堂皇地安在了她的身上。
她撅着嘴,哀怨无比地同那些宫女一样站在大殿偏后的柱子之后,昏昏欲睡。
一拨又一拨的大臣奉上奏折,内容千篇一律的枯燥,林无鸟睡眼朦胧地左摇右摆。
直到她快要睡着。
“宣苗满席觐见!”
哎?她的瞌睡虫立刻跑得一干二净,小腰板摇曳生姿地挺拔了起来,摸摸自己的脸,身体倾斜四十五度,向大殿上看去。
果然是大人,一袭青衣,依然是袍里绣花,一撩袍,简直是色彩缤纷,五彩斑斓。只不过,他的眉目之间却有了淡淡的愁思。
似乎感受到林无鸟过于炙热的目光,他的脸稍微偏了偏,稍稍用余光瞄了一眼林无鸟,突然目光一滞,整张脸都转了过去,他的身体竟然带上了微微的颤抖。
显然是激动澎湃了。
“大人……”林无鸟咬着手指,叹息,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他妈个秋,果然古人诚不欺我,想她林无鸟,和满席大人分开一天,就已经像是分开了N个春秋。
直到第三道犀利的视线射来,两人才如梦初醒。
“苗满席,朕思量着,这些年来,你为先皇精心烹饪膳食,耽误了婚配,现特指婚秦尚书之女于你,择日完婚。”
新皇上的声音阴森森的,眸子扫过跪在地上的满席大人,缓缓地移向柱子之后的林无鸟。
苗满席垂头沉默,许久之后,突然抬起头来,眸灿若星,带着决绝:“启禀皇上,微臣是有婚配之人,所以不能接受皇上的指婚。”他的眼,顺势看向了柱子之后的林无鸟,温柔缠绵。
新皇上眯了眯眼,突然“哈哈哈”一笑:“满席啊,你先前的婚配就退了吧,我看秦尚书的女儿很是端庄贤淑,配你恰恰好。”他虽然在笑,可是眼神却越发地凌厉起来。
苗满席绷着张脸,一言不发。
朝堂之上,无人敢进言。林无鸟躲在柱子后面,紧张得直想出恭。
尴尬的寂静之后,满席大人终于缓缓地开口:“还是请皇上降罪吧,微臣是绝对不放弃自己的妻子的,除了她之外,微臣今生不会迎娶第二个女人。”
估计是这话题过于尴尬,大殿之上的大臣们都垂着个头,谁也不敢出声声援这位往昔风光无比的御厨大人。
新皇上的嘴角露出个诡异的笑容,眸子里渐渐地燃起了一股杀气:“违抗圣旨,你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
满席大人此刻已经完全淡定了,他弯弯嘴角,玩世不恭道:“微臣从不这么认为。”
新皇上的怒气更盛,“哗啦”将手上没有来得及撤下的奏折凌空摔落,他忽地一下站起,怪笑着看向柱子之后脸色发白的林无鸟,磨牙道:“那朕就如你所愿,来人啊,将苗满席苗大人押入天牢!”
林无鸟呆在柱子后面,心念飞转,听见要带满席大人下天牢,如遭棒击,突然一下子冲了出来,跪在大殿之上,拍胸捶地嚎啕大哭:“皇上,把我也给关进去吧,那里无鸟比较熟,大家好互相照应。”
“……”
所有人的嘴角都抽了抽。
林无鸟继续抽噎:“要不,把我也发配过去,没人陪着数蟑螂,转骰子,满席大人会寂寞……”
苗满席的嘴角也跟着抽了抽,用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不要加进来闹!他的眼神大抵是这个意思。
林无鸟坚定地看他,回他以更强烈的反驳:大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无鸟不会放弃。
“林小厨,你给我下去!”新皇上揉揉眉间,对于她冲出来嚎叫一事,很是头疼。
“来人,将林无鸟给我拖回素面馆!”
“……”林无鸟被御前侍卫高高地挟起,一路踢着腿,大叫,“满席大人,不抛弃,不放弃……”
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新皇上的脸阴沉得可怕,跪在地上的苗满席,突然笑了起来,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叹气,很是无奈的样子。
“还不带下去!”新皇上一甩袖子。
大殿之上,小常公公拉长了声音嘶声力竭地咆哮:“退朝……咳、咳、咳……”用力过度的下场,就是咳嗽不已。
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疯狂!爱情就是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的愚蠢行为!
林无鸟这下彻底被惹毛了,素面馆外,站着N个嗲声嗲气的妃子,轮番过来“妹妹,妹妹”地叫。
她那粗犷肉厚的小手,已经被N个女人摩挲了一遍。
“无鸟妹妹,你看,皇上貌美体健,比满席大人好太多了!”
林无鸟一记冷眼,貌美体健,难道她是如此肤浅的女人?虽然偶尔她会抗击不了美色诱惑,对美人儿会有些许的邪念,但是她目前已经是半只脚迈入婚姻坟墓的少妇了,怎么能这么意志不坚定?
“无鸟妹妹,你就从了皇上吧,你看皇上为国为民,难道还要让他分心为你费神!”
林无鸟更加愤怒,难道她不算民众?为国为民,她就该被他潜规则?这是哪国的道理?
“我宁死不屈!”她做出个革命烈士炸碉堡的姿态,以鹌鹑的忸怩震撼了一帮妃嫔。
许久之后,一直没有开口的皇后擦着汗,道:“无、无、无鸟啊,你、你、你难道要满、满席大人命、命丧天、天牢?”
噗嗤……居然是个磕巴的。
无鸟顿悟了。
她原本以为皇后娘娘是因为母仪天下,从来不轻易开口,每日绷着一张端庄的小脸,四处扫射,谁知道居然是个磕巴的。
虽然磕巴,但是说的话却是一击便中。
林无鸟倒是真的犹豫了。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这诗太具有人文气质了,和她的气质不般配,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样的殉情故事,是写给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看的,她早就过了看故事的年纪。
她虽然爱满席大人,却只想爱活生生的满席大人,他清澈的眸,他冷峻的唇,他俊逸的脸庞,他冷冷的气质,这一切,都需要是活生生的苗满席才能演绎出来,满席大人如果继续执拗下去,她就只能做寡妇了。
不、不、不,是忍辱负重地做小五,眼前这里已经有三个嫔妃外带一个皇后娘娘了,加她一个,就成了后宫五人组。
想想四皇子也忒不地道,怎么也得凑个麻将搭子,难道以后打麻将让她端茶倒水地做闲置人员。
她想了想,甩甩头,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才能救满席大人?”
“劝他退、退婚,娶、娶、娶亲!”皇后娘娘斩钉截铁地拍桌子,一众嫔妃在后头点头如捣蒜。
“好!”林无鸟突然站起来,一击掌,痛下决心,“劝他退婚,然后再娶!”她不是圣母玛利亚,跟恶俗的狗血电视剧一样,成全了男主,她本来只是个胆小怕死的,现在一切都没有了,反而不怕死了。
她不愿意背弃苗满席,更不愿意失去他。
她要他好好地活着,至于她自己,既然对这里毫无留恋,唐心也过得心满意足,是时候试验回去的方式了。
她是炸过来的,所以她决定炸回去。
皇后娘娘是第一个醒悟过来的,惊喜万分地挥着小手帕就冲了出去,皇上说了,谁能劝得动林无鸟,他便在谁的寝宫临幸谁一周。
皇后娘娘边跑边洒热泪,迎面扑过来的凛冽寒风,也被她当成了温柔的春风。春天来了,她就要绽放了!
她彻底澎湃了!去她的仪容姿态,她只是株在春风中绽放的野百合,这一路,她跑得狂野奔放,将一众妃嫔都震撼住了。
新皇上此时正站在海棠殿前一大片青黄之中怔愣,想起林无鸟的嚎啕大哭,他就忍不住地烦躁。
“皇、皇、皇……”皇后娘娘喘着气,一路颠着过来,看见新皇上,滋溜一下,跪着滑了过去,距离算得刚刚好,正好够抱住他的大腿。
“镇定点再说!”新皇上皱着眉头,对于她澎湃的亢奋,很是不能适应。
“无、无、无……”她依然澎湃,抱着四皇子的大腿颤抖个不停。
小常公公见状,默默地背过身去,忍不住闭眼,最后一个偶像终于破灭了,他那端庄贤淑的皇后娘娘,你如此颠邪为哪般哦!
“给朕简单地说!”新皇上忍了又忍,终于压下踢飞她的冲动,以无比淡定的神态面对着这位春意盎然的皇后娘娘。
“同意了!”皇后娘娘咽了口口水,一鼓作气地蹦出三个字。
新皇上猛地转身,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难以置信的惊喜状,他一把扶起仍然激动到颤抖的皇后娘娘,激动地问:“是无鸟同意了么?”
皇后娘娘被他那双琉璃眸子一直视,立刻红遍了脸,娇羞无比地别过头去。
“你真是朕的好梓潼!”新皇上情难自控,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激荡无比地紧紧抱了抱她。
“哦……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彻底晕厥了,成亲至今,新皇上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很少将感情这么外露。
“朕去去就来!”新皇上一把推开仍然沉浸在甜蜜之中的皇后娘娘,撩起袍子,一路运功向殿内飞奔过去。
满地焦黄枯竭的青葱大蒜被他带起的风给吹得东倒西歪,萧瑟无比,一如小常公公满腹的愁思。
小常公公突然面露悲戚,举起袖子,很忧伤地擦了擦眼睛,想起林无鸟的素面,他再也维持不了作为一个公公该有的淡定。
缓缓地流下了一行可歌可泣的公公泪……
林小厨,你让本公公情何以堪?你怎么就不坚持坚持!你简直对不起祖国人民、满席大人,包括一直代替皇上吃着素面的自己。想到这里,他临空扼腕,更加汹涌地流下了悔恨交加的眼泪。
PART 31 劝解
“无鸟,朕听说……”
空荡荡的大殿内,坐着林无鸟一个人,宫女们都被她赶到了外面,她一个人蹲在太师椅上,托腮沉思。
“嗯?皇上!”她挣扎着从椅子上跳下来,就要行礼。
“免礼,你想通了么?”新皇上匆匆探出手来,将磨蹭着要下跪的林无鸟扶了起来。
“嗯,皇上,让无鸟去天牢中劝劝大人吧!”她目光坚定,将胸脯拍得咚咚响,“无鸟一定将满席大人给劝动!”
她的大眼熠熠生辉,小脸上一派决绝的意味,这样的林无鸟,却别有一番强作坚强的味道,将四皇子看得呆了呆。
他弯了弯唇角,一把裹住林无鸟的小手,柔声道:“无鸟,朕很开心,你终于能顺着朕的意思了。”
林无鸟看看他,猫瞳之中掠过一丝不屑。
“朕保证,一定不会将你同那些嫔妃一样,封号禁锢,你是朕独一无二的林无鸟,也是朕最心仪的女子!”
林无鸟的嘴巴抽了抽,心下大怒,居然这家伙还不打算给个名分。
“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可以,皇宫之中,朕免你一切琐碎的礼仪,朕在位一天,你就只是林无鸟,只是你自己。”
“皇上,让无鸟去劝劝大人吧!”她叹口气,忽略掉他眼中的深情柔意,他对她的确有爱意,并且不会浅,但是,他始终是一个皇帝,任何不利之下,首先牺牲的就是她。
她不是傻子,以往的事情,多思几遍,自然知道他是在利用自己,这样的爱自己的男人,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朕很欣慰,很庆幸你一直能活得鲜活无比!”他叹口气,眼帘垂得低低的,想起以往的纠结,心里一片感慨。
不管怎么样,他现今已经不同于以往了,他确实明白自己的心意,一天比一天更加看重她,如今如果让他再去牺牲掉她,他肯定是舍不得的。
他放纵了这种泥潭深陷的爱情,也渴望得到她的回馈。
“皇上,无鸟以后一定活得更加鲜活!”林无鸟举起胳膊,向他咧嘴一笑,带着某种透彻。
天牢仍然是蟑螂满地,昏暗阴森。
看见林无鸟进来,木栏杆上伸出一只一只手来,猖狂的叫声此起彼落:“姑娘,给我摸一摸!”
狱卒一路用小棒挥过去,几次挥重了,无鸟甚至能听见骨头脆生生断开的声音。
真正的惨不忍睹。
“苗大人,有人来探!”狱卒打开铁索,对着林无鸟点了点头。
木栏之内的满席大人沉默得很,安安静静地抱膝坐在角落,看见林无鸟进来,睁大了眼睛,道:“无鸟,为何你能进来?”
只关了两天,他就已经憔悴不堪,下巴上长出了碎碎的胡茬子,林无鸟蹲下去,和他的眼睛对视,以往清澈干净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满满的疲惫之态。
两人默默对视,皆是满眸柔情。
“大人,无鸟喜欢你!”她伸出手来,从他的腋下插了进去,狠狠地抱住了他,用脸去蹭他的胡子茬儿。
满席大人一声长叹,伸臂回抱:“无鸟……”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林无鸟将脸靠在他的心脏外,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一波一波的律动,强壮而有力,这是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不禁让林无鸟心下一酸,其实,活着真的很好。
苗满席的大手缓缓地抚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拍着她,让她感到了温暖和一直以来都无法得到的安全感。
她禁不住鼻头酸酸,抽着气将马上要溢出的眼泪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爱他,也爱自己,所以她必定要牺牲掉彼此的情谊,因为,她要他好好地活着。
“大人,退了你我的婚约吧。”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似梦幻般,吐出绝情的字眼。
苗满席的手猛地一顿,身体僵硬成了顽石。
“为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冷意。
“因为无鸟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喜欢大人了!”她咽下满嘴的苦涩,缓缓地从他的胸膛前抬起头来,撑起手,一点一点地将他推开。
将自己从那个温暖的怀里拔出来。
苗满席的眼眯了眯,冷笑一声,突然捏起她的下巴,怒:“林无鸟,你再说一次!”
他的怒气铺天盖地而来,却丝毫没有伤悲。
林无鸟眨眨眼睛,很是不能理解,这个时候,男主角不该伤心欲绝,无语凝噎,怎么满席大人仍然会有这么强大的气场,将自己打压得低低的。
“说,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给我听。”他的眸子里刮起了十二级的台风,风霜夹着冰雹一起向林无鸟袭来。
“大人,无鸟……不……不……”她突然结巴,怎么也说不下去。
满席大人的手一点一点从她下巴上松开,缓缓地落在她的肩头,双手将她扶住,挑眉淡淡的问:“怎么不说下去?”
林无鸟狠狠心,一闭眼,大叫:“我不喜欢你了,苗满席!”这一句撕心裂肺的呐喊,扯痛了她的心脏,她的泪再也封存不住,从紧闭的眼角边缓缓渗了出来。
她闭着眼,浑身都在颤抖。等待满席大人更加猛烈的暴风雨。
“傻瓜!”苗满席却再没有生气,只是无谓地撇撇嘴,缓缓低下头来,薄红潋滟的唇,一下子印上了林无鸟的眼角,细细地吮吸着她的泪花。
“大人!”林无鸟惊慌失措地瞪大眼睛,似乎承受不了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浑身抖得更加激烈。
“无鸟,你说你不喜欢我了,为什么仍旧会哭?”他声音轻轻的,吹在她的耳畔,激起她满背的鸡皮疙瘩。
“因为无鸟惆怅了!”林无鸟坚定地回答他,勇敢地再次狠起心来,和他对视。
“为什么会惆怅!”他又问。
“因为和大人的一段情,就要成为过往!”她从善如流地回答,心底刺痛得慌,脸上却表现得再自然不过。
满席大人的眸,比以往更深几分,他抿着嘴,收紧了手,将林无鸟的肩膀捏得生疼。
林无鸟胆怯地动了动身体,因为她甚至听到了满席大人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
“无鸟……”沉寂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对着她,满目哀恸。
“就算你再不喜欢我,”他顿一顿,缓缓道,“可是,我却仍然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袒露自己的感情,坚定,炙热,将林无鸟的眼泪一下子又给逼了出来。
她的意志一下子疲软下来。
咬着嘴唇,哭的直抽气。
“大人,无鸟怎么能看着你送死?”她抽噎着,反复地抓握他的衣角。
苗满席叹了口气,轻轻地拍她:“无鸟,事情不会这么绝望,你不是那天跟我说,永远不会放弃我么?”
林无鸟紧紧地抱住他,像考拉熊一样,无助地摇头:“大人,皇上是真的想灭了你,你就退婚吧。”
苗满席一把拉开她,伸指照着她的额头,弹了一指,怒道:“就算我死,也不会妥协,将你拱手相让,更是不可能!”
他这种人,是世上最固执的人,少年得志,向来有自己的主见,一旦认识到方向,就算十匹马也拉不回他。
说得好听,叫执著,说得不好听,就叫固执。
“大人,会死人的!”林无鸟也怒了。
“那么就让他踏着我的尸体来爱你吧。”他反而笑了起来,伸手将林无鸟的碎发撸在了耳朵之后。
“你……怎么这么固执!”林无鸟被他气得直哆嗦。
“我只对在意的东西才会这么固执!”他包起她伸出的指,用牙齿轻轻地啃咬,眼睛晶亮晶亮,带着笑意,一点一点地啃上去,又或舌尖来回地打转。
林无鸟脸上一红,她倒没有料到满席大人居然也会有如此豪放的一面。
“大人,你发春了么?”她抽抽自己的手指,面红耳赤。
苗满席一声闷笑,将她裹进自己的怀里,拍拍她的头:“无鸟,如果我死了,你就顺了皇上吧,你要我看不见就可以!”
这算什么言论!林无鸟怒视他,脱口而出:“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突然灿烂地笑,浑身都带着颤抖,点着头,道:“此话当真?我可是一直在等你这句话!”
疯了,林无鸟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他笑了又笑,好半天,止住笑,慢慢地恢复了平静之色,叹气道:“无鸟,你尚未亲手做过羹汤给我,我真想尝一尝你的手艺。”
哎?这也跳跃的太厉害了。
“大人,你想吃什么?”林无鸟问。
“只要是你煮的,皆可。”满席大人虽然语气淡淡的,但是眸子里却带上了满满的情愫。
“大人,你不要左顾右盼而言他……”她的时间有限,不能劝动他,那么一切都白费了。
“如果你能做出令我动容的汤羹,我便答应你退婚,如果我不满意,那么无鸟,我一定会坚持下去。”
他的眸光闪闪,定定地看向林无鸟。
林无鸟咬咬牙,忽地站起身,道:“好,我去洗手作羹,以解你我的婚约。”她的心里,如同百蚁咬噬,带着一种狗血的烈士情结,她的脸上甚至凸现了一种能够称之为壮烈的表情。
“好,我等着你。”苗满席垂下眼,掩去眼中的哀恸。
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争不过高高在上的皇上,只是他不甘心就手放弃自己心爱的女人。
他无力抗争,却不愿活着看她投入别人的怀抱,他是如此的自私,所以,不论林无鸟做出什么样的膳食,他都不会说满意。
PART 32 只要为你做做饭
素面馆内,林无鸟一次又一次地倒掉自己烹制的菜肴。
她如此不吃不喝地演练,已经有一天一夜,新皇上站在门外,看她抿嘴倔强的样子,很是心痛。
“常喜,她有多久没有坐下了?”他轻轻地问。
小常公公弯下腰,恭敬地回答:“回皇上,足足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她的眼下已经淡出了黑黑的眼圈,面色苍白得吓人。只有一天一夜,她竟然瘦得憔悴起来。
“在她心里,朕算什么?”他幽幽地问,“她从来不会如此尽心地为朕烹制膳食!”
小常公公怔了怔,自觉无法应上主子的话,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大门之内,林无鸟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她一样又一样地做,一样有一样地尝试。
她本来就是半路出家,逼上梁山的,怎么可能突然厨艺高超起来,让名满天下的苗满席大厨一口吃出满意来。
她颓废得想哭,双手上都是水泡,因为心急,无数次她的手碰到了火苗上,即便是绝望到极点,她仍然不想放弃一丝一毫劝解满席大人的机会。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又朝着锅里倒油,边抽泣边翻转着铁锅。
“她的泪,真多!”新皇上皱皱眉,看见她源源不断地从眼角处滑下一颗颗的泪珠,心里猛然间抽痛不已。
那是一种带着不甘的抽痛,就像是钝钝的刀,极为缓慢地划过心脏,这种疼痛,持久而激烈。
他捂着胸口,失落无比:“常喜,朕有天下,朕有后宫佳丽,为什么朕仍然会不满足?”
小常公公用无比惆怅的声调咏叹:“皇上,这是因为皇上总是在不断地攀登之中……”
悲怆的气氛完全被他打乱。
新皇上怒气冲冲扭头瞪视他,小常公公吓得垂下了头。
“皇上,要不要勒令林御厨休息?她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受不了!”小常公公瞄了一眼不停重复着翻炒、倾倒动作的林无鸟,小心翼翼地问。
新皇上无力地挥挥袖子,道:“让她做吧,我倒要看看,她是否能做出苗满席满意的膳食。”
“林无鸟,做菜的初衷是什么?”
林无鸟呆呆地站在灶台之前,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满席大人问起的问题。
做菜的初衷么?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里一片茫然,她只是想救他,就只能做出让他满意的菜肴。
她没有巧手,没有做厨子的天赋,她有的只有一颗爱他的心。
全心全意,想做一餐让他满意的膳食,如此而已,但是她已经尽力了,为什么会这么难!
说什么做菜的初衷……
等等,她突然灵光一闪。
她突然顿悟。
想明白之后,是无穷的力量,她卷起袖子,撒下面粉,开始发酵,揉面,每一下,都倾注着自己想为大人做菜的信念。
第一次,她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将面揉得如此好。
她埋头切丝,埋头调料,将自己精心揉捏好的面条缓缓地滑入水中,脸上甚至带着无比虔诚的神情。
面条在水中翻腾,她的心反而一下子静了下来。
她手脚麻利地盛好面,用食盒装好,提了起来,迈出大门,白花花的阳光,将她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她看见殿前背手站立着的四皇子,突然咧嘴一笑:“皇上,我想我能够劝满席大人退婚了。”
她的笑容带着释然和绝望,将新皇上的心刺了一刺。
他却不动声色,笑了笑:“那便让常喜带你再去一次天牢吧。”
她匆匆弯弯腰,提着食盒,近乎于奔跑,跟在她身后的小常公公踉踉跄跄,痛苦不堪地追赶。
新皇上颓然一笑,慢慢地转过脸来,看见她剩在灶台上多出来的半碗面汤,眼神一黯。
他撩起袍子,腿脚似乎不听使唤般,踱到了那碗面汤之前。
面条细腻,汤水清洁,哪有半点之前邋遢不堪的样子,上面撒着的青蒜,青翠欲滴,很是可口的样子。
鬼使神差,他伸出手去,修长的指头捏住了碗沿,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向自己的嘴边递来。
只啖了一小口,他突然就呆住。
这碗面汤,着实是他喝过的最好的面汤,清淡之中带着自然的鲜美之味,面食筋道,条条分明。
他的眼定定地看向手里端着的面汤,眸子里渐渐浮起悲戚的神情。
她是真的爱他,用尽了心神……
林无鸟提着食盒,匆匆赶往天牢,不等狱卒打开锁链,便扑了过去:“大人,无鸟做出可口的汤羹了!”
苗满席缓缓站起身来,面色沉沉地看向她,淡淡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么?”
林无鸟提着食盒,一下子冲了进去,跪坐在地上,缓缓地打开食盒,将那碗面汤捧在手里,高高地举起:“大人,请食用!”
苗满席只看了一眼,冷冷道:“只是一碗面汤么?我拒绝食用。”
他打定了主意刁难到底。
林无鸟的手再扬高一丝,眼含泪花,带着抽泣声,道:“大人,你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无鸟,做菜的初衷是什么?”
满席大人的眼一亮,猛地转过身看她。
她的大眼里满是泪水,盈盈而动,却不落下,她抽着鼻子,道:“以前,无鸟不知道,做菜会有什么初衷,总是来敷衍大人……”
他的眼中渐渐地流露出柔柔的温情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她,唇边一抹笑意,显然想到了以往,林无鸟的顽劣。
“大人说,要让无鸟做出大人满意的膳食,无鸟一直在想,大人满意的膳食,会是怎么样的?是山珍海味,鱼翅熊掌?那样的菜肴,无鸟实在做不来。”
苗满席的眼黯了一黯。
“可是无鸟只要一想到大人任性地想以死逃避,无鸟就会心痛……”
她和他的眸相对,无限情意,交缠悱恻。
小常公公叹着气,默默地转过身去,呆在宫里久了,最怕看到煽情的东西,他用手捏住自己的鼻子,肩膀一耸一耸,偷偷地抽泣。
太他妈的感动人了,比宫里唱戏的戏子唱得还凄美。
“大人,无鸟终于知道做菜的初衷是什么了!”林无鸟突然淡淡地笑了起来,眉目间有说不出的疲惫,“那便是,想要为自己重视的那个人作羹的心愿,我想为大人做出天下第一的膳食,我想要将自己的心意都传达给大人!”
满席大人的眸光闪闪,皱眉抿唇,许久之后,长长一叹,接过林无鸟的面汤碗,轻轻地啖了一口。
他的眸中立刻有了湿意,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跟着颤抖。他曾经千万次幻想,有朝一日,无鸟可以用充满爱意的心情来为他烹制膳食,那时候,即便是天下最难食用的食品,他也会欣然吃下。
却不是这个时候,这样的她,怎么让他狠下心退掉这门亲。虽然无望,但是现在,她连他自绝的机会也要剥夺去。
他要怎样才能开口,平静地说出满意二字。
“大人,无鸟决定了,不论大人是否满意,无鸟都决定紧紧跟着大人,就算是十八层地狱,无鸟也愿意去!”她站起身来。
这一天一夜她想了很多,也做了不少。
海棠殿里有她之前讨来的烟花,说是要同四皇子一起在夜间浪漫,所以宫里的人一下子送来许多,她剥了些许火药,兑了点铁屑,包裹起来,制成了两三个土制的炸药。
与其在这里憋屈地做封建王朝的受害者,她不如放手一搏,将希望寄托在土炸药上。
“无鸟,我满意了。”满席大人却后退一步,或许从她脸上看到了坚决之色,他的眸子暗了暗,忍住心中的痛楚,道,“我愿意退婚了。”
林无鸟傻眼,她是怎么也跟不上大人的步伐,当他意志坚定地要殉情时,她想到了苟且偷生。
当她豁出去一切,变成神勇的女博士时,他却想到了要放手。
这种无力感,就好比猫狗之间强烈的沟通不良,让她沮丧到要挠墙。
她上前一步,拉住满席大人的手,道:“大人,怎么办?我现在强烈地想和你殉情!”
噗嗤……站在门口的小常公公忍住抽搐的欲望,插进话来:“林小厨,你在皇上面前并不是如此说的。”
林无鸟脱下只鞋,照着他摔了过去,一把拉上木门,自己将锁链锁了起来。
然后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三个黑乎乎的东西,伸出手去给满席大人观看:“大人,看,这是无鸟徒手制作的土炸弹,只要一点燃,方圆五十米,寸草不生!”
噗嗤……隔壁栏里的囚犯立刻“嗖”的一下避了开去,声嘶力竭地狂叫:“狱卒大人,这里有人要寻事啊!”
就连小常公公都是一脸的惊慌失措,跳离了木栏整整五十米之远。
隔得远远地大叫:“林小厨,你不要想不开,想一想,皇上对你一往情深!”
他不叫尚可,这么一叫,林无鸟更怒,脱下另一只鞋,朝着木栏外面砸了过去。
“大人,你怕不怕死?”她的眼睛晶晶亮,看向满席大人。
苗满席定定地看他,微微一笑,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怕死,但是,我不忍心拉着你一起死去。”
“我怕死!”林无鸟很严肃地告诉他。
“……”满席大人无言。
“我怕我死了以后,没有人再像我这么爱你!”她突然想起某首酸诗,很澎湃地念了出来。
满席大人的嘴抽了抽,安慰她:“你大可不必如此多虑,爱我的女子大有人在!”
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个答案!林无鸟怒:“那就更不能留你一个人了。”
满席大人轻笑出声,将她拉进怀里,道:“无鸟,你想清楚了么?”他宁可一死,也不愿意和她分开,他终究是自私的。
“想清楚了,无鸟想和大人一起土崩瓦解!”
土崩瓦解……苗满席的嘴角抽了一抽,不禁用苍凉的眼神瞄了一眼无比坚定的林无鸟,她是怎么想到这个词的,还真是惊悚。
“……”隔壁的囚犯闻言,将木栅栏摇得更加猛烈,“救命啊,狱卒大人,救命啊……”
嚎叫声连成了一片。
嘈杂的脚步,从天牢的入口处传来。
“皇上……”小常公公捏着兰花指,花容失色,“皇上,不能来这里啊!”他尖叫着去阻拦怒气冲冲的四皇子。
“滚开,常喜!”四皇子广袖一挥,将小常公公推了开去,眼神阴鸷无比地向木栏内看去。
“林无鸟,不要胡闹,你给我出来!”他大怒,伸手指着苗满席,“你现在出来呆在我身边,我可以免他一死。”
林无鸟坚定地贴了贴满席大人的胸脯,从腰里缓缓抽出把菜刀,搁在自己的脖颈之上,想了想,觉得不妥,又将菜刀搁在了满席大人的脖子之上。
“你们不要靠过来,再靠过来,我就先砍了他,再砍自己!”
“……”天牢之内,所有人都石化般了。
她想了一想,抽回刀,还是搁在自己的脖颈之上,对着满席大人道歉:“大人,对不住,我忘记了,现在我比你值钱!”
满席大人忍不住轻笑。
“林无鸟,不要闹了,乖,出来!”四皇子揉揉眉心,放柔了声音,想唤小猫一样。
“大人,你准备好了么?”林无鸟的眸子波光粼粼,映着满脸含笑的满席大人。
不知什么时候,满席大人的手和她握在了一处,十指交缠。
“无鸟……”他叹息,轻轻地吻上无鸟的唇,极尽缠绵悱恻之意,满脸的柔意,让林无鸟浑身酥软。
她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开始点第一个土制炸弹。
新皇上看得肝胆俱裂,冲了过去,扭头大吼:“快把这锁打开,朕要进去!”小常公公大惊失色,冲了过去,抱住他的腰,痛哭流涕:“皇上,就算你要了奴才的命,奴才也要拉开你,天下女人何其多,你就放了这一个吧。”
新皇上大怒,一脚将他踹开,吼道:“你一个太监,怎么知道爱到神伤的感觉!”
“……”小常公公被严重伤到了自尊,匍匐在地上,半天都没有缓过来。
“林无鸟,朕命令你,不许自残!”他色厉内荏,双手的指节深深陷入木栏之中,木栏的倒刺尽悉刺入他的手掌中,血渍斑斑,他却丝毫不在意。
“大人,我点了!”林无鸟将火折子靠近第一个土制炸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包括小常公公,他扑腾着再次冲来,掰开新皇上的手,原地滚了滚。
细小的火苗,燃在那颗土制炸弹之上,林无鸟和苗满席的手握得更紧,两人脸上都带上了释然的笑意。
“不……无鸟……”新皇上跪坐在地上,一行热泪缓缓而下,流到一半,他悲痛的声音戛然而止。
噗嗤,那个一号土炮,只是砰的一下,燃了点土灰,就失去了它的作用。
林无鸟呆住了,苗满席嘴角抽搐了,所有人都暴怒了……
新皇上第一个反应过来,怒火中烧,指着木栏道:“给我开了,抓他们两个出来!”
他算是真的暴怒了。
PART 33 回到未来
“大人,每一个科学家,都有失败的时候!”林无鸟干笑,弯腰去点第二颗土制炸药。
满席大人回她以默然的表情,他已经开始觉得这其实只是林无鸟的一时兴起,恶搞而已。
这次再也没有对这颗炸弹心存畏惧。
隔壁栏的两个,甚至贴了过来抱臂观看,只有狱卒拿着钥匙抖抖索索地开铁链。
火苗晃了晃,噗……突然接触到土制炸弹,疯狂地燃了起来,发出剧烈的轰响声。
所有人都震撼到了。
新皇上再一次肝胆村断地哀恸,大叫:“无鸟……”好在感情没有来得及酝酿,泪水并没有跟随而出。
开门的狱卒吓得抱着头,躲到了一边。
这次的威力果然大……
“无鸟……”新皇上的泪终于缓缓地溢出,心底像缺了一块地痛,悲怆的声音在一阵黑烟过后,再一次戛然而止……
那团黑烟之中,依然伫立着两位真的勇士。
头发都被炸成了稻草,衣衫褴褛,口吐黑烟,只有转动着的四只眼睛,才能让人分辨出,其实这两个仍然是活物。
“林无鸟!”新皇上捶地,卷袖子就要上前,被小常公公拼死拉住。
“皇上,危险啊!”
林无鸟讪讪地笑,转脸看向更加默然的苗满席,问道:“大人,有没有信心再来一次?”
“……”满席大人回她以淡定的双眸。
他终于明了,他这是在玩儿命,把炸弹当做娱乐的一种了。这一声霹雳,将他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
“大人,要用坚定的态度,相信科学!”林无鸟扼腕,很坚定地冲他点了点头,继续俯下身,孜孜不倦地去点第三颗土制炸药。
所有的人都淡定了。
隔壁关着的囚犯远远地跑开,欢呼:“噢!噢!噢,再来一个,林小厨,苗大人!”
噗嗤……
只有被小常公公拼死拉住的新皇上,悲愤到了极点。
“林无鸟,朕要是抓到了你,一定要狠狠地治你!”他咆哮,一脚踹飞小常公公,再次卷起广袖,以无比坚定的姿态,向木门走去。
“大人,胜败就看着一次了!”林无鸟满脸黑灰,只剩下一双猫瞳,闪闪发亮。
满席大人殉情的激情已经被前两次的失败给消磨得一干二净。
见她仍然保持顽强的信念,不禁肃然起敬:“无鸟,你真是执着!”
火苗儿一触即土制炸弹,立刻发出滋滋的声音,同前两次一样的声音,所有人都抱着臂等待结果。
轰隆……这次是真的爆炸了,剧烈的声响,穿破天牢,将守在天牢之外的御林军惊了一惊。
新皇上被强大的气流给弹了出去,撞击在墙壁之上,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皇上!”小常公公因为坚持着抱大腿的行为,成功地将自家的主子当成了人肉盾牌,丝毫未伤。
木栏之内,黑烟滚滚。
新皇上蹙着眉,靠坐在墙角,冷冷地向里面看,这一次烟消了,他定要将她狠狠地教训一顿。
即便是她真的一心牵挂着苗满席,他也不会有丝毫让步。
再也不会让他们再见一面。
他为当初答应让她见苗满席而深深的后悔。
“常喜,去拉林无鸟出来!”他咳了一咳,缓缓地站起来,却看见小常公公瞪大了眼,见鬼似地指着牢门。
黑烟过后,那里空无一人……
林无鸟和苗满席竟然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新皇上失魂落魄,冲了进去,抓起地上的稻草灰烬,疯狂地抖动,“无鸟,不要闹了,出来吧,你若出来,我放你自由!”他哭不出来,心底却在流泪,拳头砸在墙上,绽放出一朵一朵的血花。
他是真的慌乱了……
可惜,回答他的是大家的默然。
金碧王朝541年,名满天下的御厨大人苗满席和皇上恩宠有加的林大御厨,奇迹般的在天牢之中人间蒸发。
成为了金碧王朝千百年后永远解不开的一道谜……
“大人!”林无鸟一下子从乱糟糟的沙发里坐了起来,将正在看电视的林爸爸给吓了一跳。
“无鸟,做噩梦了?”他摸摸她的头,满额的冷汗,凉冰冰的。
“老爸,我又看到他了!我又看到大人了!”林无鸟激动地拉起林爸爸的手,语无伦次地澎湃。看见自家老爸抱歉而内疚的眼,顿时颓废了下去。
“乖女儿,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他担忧无比,为自己常年在外准备比赛而忽视女儿感到内疚不已。
他从上一次回来,就已经发现她的不对劲,经常会煮面煮到锅裂。每天像梦游一样梦呓着,念念叨叨也不怕累,他仔细听过,像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可惜问遍了她的朋友,也没有谁听说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偷偷地咨询了心理医生,得来的答案让他心惊肉跳,他的宝贝小棉袄居然已经有了精神分裂的初期反应。
虽然精神分裂现在很流行,但是落在自己女儿身上,他就郁闷不已。
“老爸,我要做菜!”她卷起袖子,开始洗菜,做饭。
家里的电视是重要定在饮食频道上,每天她都要看到节目完全结束,对于各相厨师晋级赛,她比他这个正牌厨师还要感兴趣。
最可怕的是,她会每天买上一大堆素材,在家煮煮烧烧。
林爸爸咬住嘴巴,无比唏嘘,要知道,他的小棉袄以前最怕的就是烹饪食品,让她做菜煮饭,跟中体育彩票一样不靠谱。
现在她居然每日花上百分之九十的时间烹饪食物。
这是多么惊悚的一件事情啊,最让他恐惧的还并不只是这个,而是……她做出来的菜虽然算不上特优,但是居然能吃!
“无鸟,爸爸买了去南京的车票,我们一起去看你哥哥有鸟吧!”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林无鸟。
她眼睛抬也不抬,拒绝:“不去!”
她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半步,因为她回来的时候,就是落在这里的,只有她一个人,满席大人完全不见了踪影。
她期盼着大人在某一天,突然掉落在她的身边。就像她一样,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她不敢离家半步,就连买东西都是在网上勾好了,让别人送上门来。
“无鸟,这次哥哥要参加厨皇争霸赛哦!”林爸爸进一步诱惑她。
林无鸟意志坚定地摇头:“不去,我要留在家里等人!”
林爸爸颓下肩来。
“现在播报气象预报,今天夜里……”七点刚过,播报员婷婷玉立地站在气象云图之前,摆好POSE,开始播报明后日的天气。
她笑靥如花,声音不紧不慢,突然,电视里传来混乱的扑打声……
播报气象的小姐嘴角抽搐着向外看,一面条件反射地播报,一面像看到鬼一样打着摆子。
“林无鸟……”
背景声音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将正在洗菜的林无鸟震了震,她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到电视节目前。
突然,从荧屏的死角处窜出一个男人,身材挺拔,面目俊朗,及腰的长发束在了脑后,他冲了上来,一把夺过女主持的话筒,开始咆哮:“林无鸟,你在哪里?”
“在哪里……”
噗嗤,不停地有保安冲上来,给他一巴掌拍落,再冲上来,再拍落。
他居然是失踪了的满席大人。
林无鸟尖叫一声,冲到电视跟前,嚎啕大哭:“大人,大人,爸爸,是大人!”
林爸爸嘴角抽搐,对于患了精神分裂的女儿找到了一个同样精分的男友,感到非常的郁闷。
“乖宝贝,她就是你说的那个……”
林无鸟惊喜地含泪朝着林爸爸点头。
“林无鸟,我在南京,你来找我……”电视里面,满席大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间歇有怒吼声,“不要碰我的厨刀!”
“……”林爸爸风中凌乱了。
“爸爸,我们去参加哥哥的厨皇争霸赛吧!”林无鸟总算露出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林爸爸立刻释怀了,精分又怎么样呢,只要自家女儿喜欢就可以。
他能包容自己的女儿,就一定能包容另外一个风中凌乱的。
两人连夜买了车票,一路颠了过去。冲到警察局的时候,林无鸟才发现,原来满席大人已经撒着脚丫逃掉了。
“爸爸,他又跑了!”她沮丧得想哭。
林爸爸拍拍她的头,很无语,对于精分人才,他实在产生不了共鸣。
“宝贝,不如和爸爸去参加哥哥的厨皇争霸赛吧!”他安慰着自己的女儿,“说不定就能看到你的朋友了,你不是一直说他是个将厨艺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男人么?”
林无鸟掉着眼泪扁扁嘴,算是答应了林爸爸。
她压根儿对这个说法不抱任何希望,但是看见自己的爸爸一脸讨好的样子,她只能顺从地点头。
“无鸟,我们现在就去会场吧!”林爸爸拉着无鸟,叹了口气。
厨皇争霸赛的会场设在了紫金山下,这次参赛的人员都是由全国的酒楼派送来的,林无鸟他们赶去的时候,已经到了颁奖的时刻。
“本届厨皇……苗满席!”镁光灯下,缓缓走来熟悉的身影,清峻冷淡,眉眼一扫,突然定在了某处。
“大人,无鸟在这里!”林无鸟跳了起来,挥动着手臂。
于千万镁光灯中,两人两两相望。
奖台之上,满席大人的唇一点一点地扬起,眉目如画,晃花了一票女观众,他从高高的奖台上跳下,一路朝着林无鸟奔来。
“无鸟,再也不分开!”他强势地一把从林爸爸怀里夺过无鸟,吻上了她的唇,热烈而激动。
完全忽视掉石化了的林爸爸和紧随他而来傻了眼的林有鸟。
林无鸟喜极而泣,同样抱住满席大人,口舌交缠,彼此混合着泪水,有甜也有苦。
无数的镁光灯捕捉到了这难得的温情,许多年后,当有人问起这段往事,仍然有不少人对当日的情形津津乐道。
至于当事人嘛……完全已经沉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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