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29

米无良(米米tianxin): 女子无殇 41-80

41.  雾天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出(四)

  寒冬。天气干燥阴冷,苍穹低垂,骄阳不再。寒风在四合间呼呼而过,吹动了光秃秃的枝干、窗棂帷幔、篱笆栏杆、一地沙土……吱吱的声响里透着暴躁的气氛。
  我本就怕热不怕冷,加上屋子里的暖炉烧得格外的热,便仅穿着轻棉的小短袄歪在软榻上闲闲的看书。
  日子如常,异样的平静依然了无声息的蔓延。惊雷依旧日日哭闹着来,熟睡中离去。修涯大大咧咧的性子似乎不知何为避嫌,只要一得空就陪着惊雷出现在水汶阁。他是极疼惊雷的,那样豪迈洒脱的男儿战场上驾马横刀所向披靡,也是名噪一时的少年英雄,却整日被一婴孩颠倒忙活仍不见愠色,反倒是有几分自得其乐的喜悦。光是他衣服上湿答答的一片尿湿我就见过数次了,更别说粘黏的饭粒汤汁鼻涕眼泪了,他便佯装生气拎起惊雷把他在空中当秋千荡,逗得惊雷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兴奋的笑。每次惊雷哭,他便急,屡屡认真的问惊雷想做什么,还不厌其烦的诱导惊雷说话,可是天性使然数月大的孩子是不会说话的。
  每每看到这样温馨的情景,听到修涯爽朗和惊雷天真的笑声,我便依稀觉得心底有块地方异常的柔软。只是当时的我不知道,如同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情感还能与爱情有关一样。但冥冥中仿佛印证了那句话,像我这样内心灰暗绝望的女子,潜意识里更愿意靠近阳光温暖的男子,而不是深情霸道却同样冷然坚硬的浞飏。说这话的人了解我更甚于我自己。
  浞飏近来很忙,往往都是在宫中忙到深夜才疲惫的回来。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王上定然是惩罚他了。
  有时我是醒着的,我们便一起吃夜食聊些趣事,初识的浞飏酷酷的很少言辞,而现在的他虽然极少表露自己的情感但话却不少,给我讲他这些年驰骋四方的经历见闻,讲南方小桥流水沂水人家,一开窗就是清可见底的河水,家家饭桌上都是新鲜打捞的河鱼,鱼肉嫩滑鱼汤鲜美;北方万里草原茫茫戈壁,无论是风吹草低现牛羊的繁华还是黄沙滚滚绵延不绝的萧条俱是壮观;大雪山皑皑白雪终年不化,阳光照射下晶莹剔透犹如仙境……我便嚷着要去。他取笑道:“一听吃你就来劲了。”我辩白道是想去北方过几日牧马放羊的生活。浞飏神情一暗,寥寥道:“若是可以我也想如那般自由自在的驰骋。”
  有时我是睡着的,他便轻手轻脚的上床,也不惊动我。我只是清晨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睡在他怀里。一夜无梦。
  有此浞飏回来的早,恰好见修涯在院中与惊雷玩闹,我倚在门边看着微笑。他倒不气,只是霸道的搂过我,长臂缠过我的腰我们紧紧相挨他眼神蕴藏无尽期许,柔声道:“泫汶,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已经忘了当时是如何作答的,只浞飏那满满的期盼记忆犹新,堵在胸口令呼气不畅。
  然而,浞飏似乎是极为认真的,之后的日子,除去了晚上更加努力外,各式补汤药膳一天三顿的往水汶阁送。
  这不,小淅端着一白瓷汤盅也是一脸无奈的搁到桌上,“今个儿的第二顿,田鸡砌锅鸡。”
  我饱饱的打了个嗝,喉间还满是雪蛤蜜梨的味道,坏笑道:“赏你了。”
  小淅叫道:“奴婢昨天就吃了两顿。”
  我说:“你小点声,今天不是还没吃吗,快,趁热吃。”
  过会儿,我觉得小淅的眼神总锁在我身上,虽看不见她此时面具下是何种表情,但心里有事是肯定的,问道:“怎么了,有事和我说?”
  小淅点头道:“敬轩……原敬轩出事了,朗晴死在房内,发现时原敬轩满身血呆呆的跪在在身边,手里拿着一把长刀……”
  “哦?”
  小淅有些哽咽,深吸口气抬头望向我:“是夫人做的吗?”
  我未想到赫朗赤行动如此之快,果然是统领草原的霸气和雷厉风行。死的自然不是朗晴,但以
  他的本事安排个模样相似的死人应该不是难事。倒是没有料到,他会连此事也加以利用,借机陷害原敬轩折损朝廷的一名人才。倒也是好,白白送我一个人情。
  我说:“原敬轩本该有如此下场,你以为何?”
  “小淅再无要求。”
  “我可以还李清清白。”问问而已。
  小淅摇头道:“李清已死,清不清白已经不重要了。”
  “好。若是你厌倦了现下的生活可以随时离开。”
  小淅扑通跪倒在地,眼角依稀有泪:“夫人救命之恩如同再生,眼下大仇得报,然夫人之事未竟,小淅怎可忘恩负义的离开。小淅的命就是夫人的,听凭夫人差遣。”
  我扶起她,柔声道:“罢了。你我二人相依为命,情分绝不止主仆,没有差遣一说。”
  我说:“给判官府传个消息,我要见昊殇,越快越好。”
  隔日,四名花匠来到水汶阁,带着各式工具。因为想种些生命力强的花,可以在秋日里愉悦下心情,便找人想重翻下院内的土壤,除去空余枯枝的紫阳花。
  暖炉的炭火红彤彤的燃烧,一室暖意。我仍倚在软榻里手捧竹简。却见一名花匠径自走进屋内,我刚想呵斥其大胆。却听他的声音低沉道:“为什么不要那紫阳花了?”
  我一惊站起身仔细的打量来人,穿扑通的蓝色布衣满是泥土的污渍,脖子上系着一条已经分不清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毛巾,光脚穿黑色布鞋,鞋边也是沾满泥土,露在外面的一截胳膊颜色黝黑一看便知是常年日晒的结果,一张陌生的脸同样的黝黑粗糙,地地道道的花匠。只是那耳熟的声音,那种语气,还有那双冰冷中弥漫孤寂萧条的眼睛,才证明了眼前的人正是昊殇。
  我轻笑:“大人好厉害,泫汶险些辨不出来。”
  昊殇不答,人皮面具下的脸上喜怒难辨,眼睛深深凝注,紧紧的绞着我,“回答我?”
  “什么?”
  “为什么不要紫阳花了?”
  “哦,紫阳花花期太短,寥寥秋日院子里也没个声色的,便想种些耐看的花。”这般琐事他何必计较。
  不料昊殇上前一步,拽着我的胳膊,深不见底的眼中夹杂着许些怒气,却又炙热的凝眸于我。“你当真不信我们可以有未来的?”
  啊?这又是哪出?怎么能扯上我们的未来。疑惑道:“大人所言泫汶不明。”
  拉着我的手一僵,他眼底的风暴愈强,却被隐没在无边无尽的幽暗之中,僵持片刻他忽地甩开我的手,低声说:“你非得与我这样吗?”声音里竟隐隐的夹杂着一丝痛苦。悲伤。转身走出屋子。我震撼于他方才言语中的凄切一时没有反应,却听他变换声调大声道:“把土壤翻松重新种上紫阳花。”
  昊殇重新走进屋子时那种强烈的情感都从眼睛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风细雨的宁静。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夫人所为何事?”
  这才该是我们相处的方式。我说:“不知大人找到我上次要的证据了吗?”
  “凤婞红是通过凤府管家找上我地杀四十一分堂的,我可以牺牲堂主来指证她。而她与卿书的关系我已经找到卿书的母亲足以证明凤家当年对其有恩,两家早年也是往来密切。”
  “多谢大人。不知大人可否将这些证据不惹人怀疑的送到修溦手中。”
  昊殇这次连打量我的眼神都省去了,只是点头道:“这倒不难,可我以为以修溦的性子,顾全大局的可能性很大,不会当众揭穿凤婞红的。”
  “泫汶也是这么想的,何况我意本就不在凤婞红。所以还有一事需劳烦大人。”
  “何事?”
  “不知大人可否收服瑟琴,修溦最得力的丫头。”
  “明日此时给你消息。”说完似不再看我一眼走出屋子。
  透过窗户可见院子当中四名花匠尽心的翻土刨地,唯一人格外的卖力,挥动锄头每一下都使尽全力,似乎在与何人赌气一般。
  阳光微微洒在那硬挺的脊背上产生很有依靠的感觉,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前的那个燃放鞭炮的夜晚,那里有穿着大红印花的缎面短袄的男孩,有我们最初却也是仅有的值得铭记的回忆。
  昊殇,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们从不曾相识,从不曾订立婚约。若是那样,你今日是不是也会如修涯一般铁马金戈肆意驰骋,或许已是将名在外,功名满身了。你会有温柔的妻,未必有我美丽,却一定可以给你更多的幸福安稳。
  前路漫漫我却只感觉得到仇恨的火种炙烤着面庞,看不到关于幸福与未来的一丝希望。若,我的生活了无希望,你要我如何给你希望?
  

42.  可惜一溪明月,莫叫踏碎琼瑶(一)

  太子府,正屋。
  修溦穿家常的淡紫色裙装,肩上披狐毛披肩。眉头紧锁的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跪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中年光景,粗布棉衣一副朴实模样。女子亦四十左右,穿着保养都不错,此时却是神色紧张眼神游移。修溦身旁站着一神情恭敬的男子,精瘦干练。
  凝重的气氛弥漫整间屋子。修溦略作思量后问向身边的男子,眼睛却没有离开跪在地上的人。
  “名穆,你说他是地杀的四十二分堂堂主?”
  “是。”名穆只说了一个字,铁嘴之名果然属实。修家数代皆为军将之家,门生家将能人辈出,年轻一辈之中以三杰为最优,分别是冷面长水,铁嘴名穆,无情段宣。其中名穆以寡言谨慎闻名,负责处理府内外琐事事无巨细。
  修溦道:“你可知他是百年字号如意轩的张掌柜,我自小用的就是他家的胭脂水粉?”
  “属下自然知道。”名穆转向跪在地上的男子,冷冷的命令道:“自己说。”
  张掌柜抬起头,修溦发现那张看了十几年的憨厚的脸此刻竟然有些陌生,眼神中凌厉的冰冷是杀手特有的。他说:“我确是地杀分堂堂主,负责收集消息情报,如意轩掌柜的身份不过是用来掩饰方便行事,此番落入尔等手中依地杀规矩本该自尽,可……”说到这竟然哽咽失声,看着名穆道:“望你信守承诺。”
  “名穆说一不二。”
  修溦道:“关于凤悻红的指证可有凭据?”
  张掌柜道:“地杀规矩本是不问主顾是何人的,但那红衣女子过于傲慢有恃无恐了,便遣了下属跟去,眼见她进了太子府,细问下才知是凤家千金,当今太子侧妃凤悻红。”
  修溦问道:“可有切实的证据?”
  张掌柜似笑非笑道:“若是太子妃买凶杀人是否会留下证据待他人指证之用?”
  “放肆。”名穆喝道。
  修溦打量着跪着的妇人,道:“周妈别来无恙吧?”
  周妈惶恐道:“烦劳太子妃挂念,老奴一切安好。”
  修溦道:“卿书的死是修溦有负所托,没有照料得到,还请周妈放宽心。”
  周妈似乎更加慌乱,急急的说:“太子妃严重了,是卿书命不好……”
  “哦?”修溦挑眉道。
  周妈自觉失言,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的半响不语。
  名穆道:“卿书分侍二主就此送命当然怨不得别人。”
  周妈闻言立刻俯身磕头,头撞在理石的地面上“嘣嘣”作响,哭腔道:“太子妃恕罪,太子妃恕罪。”
  修溦面色冷然道:“把事情说清楚。”
  呆跪半响后,周妈方才稳住情绪,拧了把鼻涕道:“这事本不怪卿书,怪我和她爹。她在这府里看人脸色的过活,我和她爹却在外面染上了赌博的毛病,一来二往输了好些钱。我们本来就是贫苦的家,仗着卿书在太子府做事的这点身份向街坊借了钱想翻本,却……”
  “却血本无归吧。”名穆冷声道。心里暗想,这本就是凤家设好的局,又怎么会让你在赌桌上占得半分便宜呢。
  “大人说的是。债主追上门来,凶神恶煞的说要烧房子,卿书的工钱早就没了,她也四处借了,却还是不够。那帮人天天来生事,家里能摔能砸的东西是一个不剩,把我们老两口吓得好些天不敢出门,家里没吃的了就喝凉水。街坊邻居怕了我们家,亲戚朋友也避而远之,没有人会借我们钱。”周妈抹了把泪,神情稍缓接着说:“我们死的心都有了,却在这时有人帮我们还了银子,也没留个名字。经过这件事后我们老两口是彻底醒悟了,更加想要感谢没露面的恩公。机缘巧合下让我们得知,是太子府的凤妃差人帮我们还了债。我们也是知恩图报的人,所以……”
  原来如此。修溦暗想,似乎真是有段时间卿书心神不宁的,自己却没有在意反倒是凤悻红留心了。本以为她凤悻红只是被宠坏了丫头恃宠称骄而已,却不料心机不浅,自己处处疼这她让着她,她却暗地里处心积虑的算计自己……修溦一阵心酸,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得到浞飏全部的爱,不由苦笑,如今的浞飏心思哪还有半点在自己身上,他甚至怀疑是她暗下毒手对付他心爱的女人——泫汶。泫汶,令人琢磨不透的女子。姑姑说她是前世瑭姻,是来向修家复仇的,她对这没有任何证据的指证将信将疑却又希望这一切是真的,那样她与浞飏便当真不能美满相爱。修溦心惊,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从不曾知道自己也会有这样黑暗恶毒的一面。
  “太子妃以为此事该怎么做?”名穆问道。
  修溦回过神,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二人,缓缓问道:“此事还有什么人知道?”
  “只有太子妃和属下,属下以为此事您该第一个得知,是以还没有告知元帅和少主。”
  “那就先不要说了。这件事交给我吧。”
  “是。那这二人如何处置?”
  “先交给你看管,需要的时候自会向你要人。”
  夜。北风呼啸,星幕暗陈。四野的冷风凛冽中透着彻骨的冰冷,满树冰霜一地苍茫。屋檐上倒挂着晶莹的冰柱,依稀可见丝丝文脉婉转曲回游走在棱柱之间,就那么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排着,自远处看去一片澄净欲滴夜色中更显剔透。

  太子府,偏房。
  凤悻红红衣鲜艳光彩琉璃,灯光下更显娇媚。她面带笑容的亲手端了碗茶递给修溦,笑道:“姐姐,这么晚,天又凉,你有吩咐叫我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过来。”
  修溦低头抿了口茶,半张脸隐在茶碗里不见神色,只听声音低低的道:“我是怕叫不动你了。”
  凤悻红眉头一皱但转瞬即逝,依然笑得了无心机,天真烂漫,似没有察觉修溦言语中的不妥。“爷方才差人送来的糖炒栗子,这会还热着,拿来给姐姐尝尝?”
  修溦放下茶碗,“噔”的一声在静寂的夜里分外响亮。
  凤悻红顿觉修溦今日反常,心里诧异,面上却平静无澜依旧是陪着笑脸的立在一旁。
  片刻,修溦道:“你这幅天真的面具带久了还认得出原来的自己吗?”
  凤悻红急忙道:“姐姐说的是什么意思,悻红听不明白。”
  修溦冷哼道:“不明白,你给周妈送去五百两银子的时候明不明白?你花三千两黄金买凶刺杀泫汶意欲嫁祸给我的时候明不明白。”说罢,站起身同凤悻红对视,两双美目俱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对方。
  凤悻红觉得今日的修溦怕是气极了,哪里还有平时温婉宽厚的模样,瞪着自己的眼睛里风云翻涌气势逼人。辩白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转念一想,就是解释修溦又怎会轻信,这般兴师问罪的样子怕是已经不会再信自己了。
  修溦见凤悻红不语 ,冷笑道:“怎么?”心想凤悻红定是怕了,警告的目的就已经达到。
  却不料眼神流转间凤悻红神色已变,凤目斜睨满是不屑,嘴角轻扬竟似嘲笑。
  修溦略一失神,却听凤悻红道:“姐姐怕是唬我吧,姐姐得顾及人言可畏,得保全太子府声名,得思量我凤家实力。这一身的包袱姐姐能耐我何?”
  修溦一惊,断然想不到这番话这种表情会出现在平时粘着她讨好她的凤悻红身上,可气的是她竟然如此熟知她的脾性,这么多年来自己却浑然不知身边隐着的利刃。急气攻心身子微微颤抖,却依然昂着头声音平静的道:“若是我告诉爷呢?”
  “姐姐凭什么让爷信你?”
  “凭卿书的母亲周妈,地杀分堂堂主。”
  “呵呵。”凤悻红大笑道:“姐姐还真是天真的可爱。就说那地杀的堂主,除了他自己谁能证明他是地杀堂主,就算有人站出来证实了,又怎样?人可都是姐姐找来的,姐姐家世显赫更是太子正妃,收买区区若干人不是难事吧。更不用说周妈了,谁都知道卿书可是姐姐得力的丫鬟,若是姐姐想让周妈开口诬陷某人可是轻而易举的。”脸向修溦靠近几分,笑得更加放肆:“你说是吧,姐姐,谁会信你。再说,也爷不是还在怀疑姐姐为难泫汶吗,姐姐何苦又来针对我呢?”
  话音未落,却听“啪”的一声,凤悻红的脸上便是红红的一个掌印。
  虽说凤悻红肚子里是有些心机的,但到底是自小锦衣玉食事事顺心的,见识忍耐都是有限,更别说自小还没挨过别人的巴掌。这下哪里忍得住,挥手便抽了回去。
  修溦万万没有料到凤悻红大胆到敢还手的地步,一愣,却又挨了第二巴掌,一侧脸已经有些酥麻。但还是有些理智的,正想着断不能把事情闹到,那边的凤悻红却按耐不住,一下扑了过来,拽着她就是一顿撕扯。二人扭打中碰翻了桌椅,茶具腊台统统落地,声音响亮而清脆。惊动了外屋侯着的丫头,纷纷跑进来,却看见了不敢相信的一幕。
  平素感情深厚的两位妃子,一个温柔大方,一个恭顺天真,此时似血海仇深一般的扭打在一起,全然没有半点仪态可言。一干丫头俱看向瑟琴,瑟琴也是惊讶的紧,这些天她都是紧张的,自从遇到了那个人之后,她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的命已经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她不过是一具徒具血肉的木偶,牵着的线握着别人的手中,她除了服从之外别无选择。但此刻还不是她出场的时候,她依然得做平时的瑟琴。
  瑟琴道:“先把主子拉开。”
  修溦头发散乱的靠在瑟琴的身上喘着气,心里却是慌乱的紧,这种丑事竟然让一屋子丫头见个正着,传出去她还有何威严。待气息平复后道,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方才的事在场的人若是敢走漏半句,我定不轻饶,明白吗?”
  见一干丫头俱是唯唯诺诺的点头,便轻声道:“都下去吧,没有传召再不得进来。”
  一室狼藉,桌上的蜡烛撞翻在地,室内灯光便有些暗了。
  二人冷冷的站着,死死的盯着对方。时间在二人紧绷的神色间匆匆而过。
  好一会光景,修溦收回目光,似乎释然道:“凤悻红,今个算是见识了真正的你,修溦受教了。”说罢一甩衣袖转身愤然离去。
  凤悻红对着修溦的背影冷冷的笑,暗想今后定得步步为营了,就算修溦善良可欺可是背后的修家还是不容小觑的。若不是仗着修家她修溦何德何能怎么能坐上太子妃的宝座。
  风过,掠过修溦远去的裙摆。乌云遍布,遮得月光微弱天幕黯淡,伸手只依稀辨得清白皙五指。深夜沉静如水,微凉。
  谁也没有看到,在修溦来之前凤悻红屋子的房顶上就伏着一个人,身材凹凸有致曲线玲珑,也没穿夜行服,穿的是长裙短袄,如绸缎般顺滑的乌发披散着,在夜色中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屋顶是斜坡顶,很高很陡,琉璃瓦很滑不易附着,但那女子却伏在屋顶甚为平稳,似乎没有费上半点力气。她只揭开一小片已经碎开的瓦片,身子不动的看着屋内的那一出闹剧。只嘴角微微掠起弧度泄露了她的得意。
  然而,伏在屋顶的泫汶没有想到的是,本已遣人来说今夜不归的浞飏,却略显疲惫的正往水汶阁走去。而屋内的床上躺着的是为掩人耳目的小淅。
  

43.  可惜一溪明月,莫叫踏碎琼瑶(二)

  凤悻红经过这一顿折腾身子疲惫倒也懒得唤丫鬟进来伺候了,坐到镜子前便要自行卸妆。手刚举到头后便停住了,她仔细的看着铜镜中的人,似乎不相信自己所见,猛地一转头却见泫汶真的活生生的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怎会悄然无声呢?询问不待出口,泫汶已经急速出手点了她的穴道。
  凤悻红惊讶的说,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身子也僵硬的不能动弹。嘴张得大大的尚不足以表达她的疑惑,泫汶会武功?
  朦胧灯光下的泫汶依然美得惊人,那一颦一笑连自负美丽娇艳的凤悻红都自惭形秽。但此刻凤悻红却觉得这看似柔弱的女子令她心生惧怕,细看之下更发现她的眼睛中木然冰冷似乎不见常人的情感,记忆里倒也确实没见过她表现出恭敬之外的情绪。
  泫汶轻轻的在凤悻红耳边说,声音细微几乎不可听闻,似自言自语般道:“你知道吗,凡是见过我武功的人除去二人外是没有活口的。”
  凤悻红心中一颤,额上立刻渗出冷汗,却苦于不能言,她很想问问这蛇蝎女子,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泫汶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美目流转带着华丽的光彩,唇角轻泯透着清丽的蛊惑,令人沉迷。这女子仿佛历经沧桑阅人无数,一举一动都拿捏的无懈可击,看穿你心底的想法,恰到好处的抓住你的心脉。她以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凤悻红,眼神冰冷,凤悻红觉得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心头冷的难受。却听泫汶说:“想知道为什么吗,可是这世间死的不明所以的人实在是太多,多你一个也不多。”
  话音刚落,凤悻红便感到腹间一阵巨疼,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她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冷汗淋淋,下意识的去咬自己的唇,却觉得嘴里被塞了件东西,低眉恰好看到那冰蚕丝手绢的一角,红色的线角绣着一个“溦”字。当真如醍醐灌顶,大概明了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看似云淡风轻的女子才是个中高手,不动声色的挑起她与修溦的争斗,冷眼旁观却坐收渔人之利。
  本是宁静的夜在此刻更显静谧,凤悻红听见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连带着她的生命一同流出体外。生死边缘心中反而清净了许多,过往执拗争夺的一切都淡了,唯那一人难以割舍。浞飏,浞飏,这个名字是她心里最柔情的一道缱绻。她终是如愿做了他的妻,虽说没有得到他的爱情,但今生也是满足了。慢慢的微笑着合上了双眼。
  泫汶探了探凤悻红的鼻息后解开了她的穴道。抽出她腹中的匕首擦去上面的血迹,又抽出她嘴里的丝帕,自那“溦”字正中用力撕开,把一半的丝帕塞进凤悻红的喉间,另一半包着匕首塞进怀里。
  而后,自后窗掠出。沿着小路返回水汶阁,途经一处水井便把匕首和丝帕绑上石头沉入井底。回水汶阁自然是轻车熟路,却在院子的转角处突然顿住身形,把身子隐到院墙之后。
  黯淡的月色下,浞飏一身黑衣的走到房门前,见房中没有点灯便知她已经睡下了,于是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此时泫汶倚着冰冷的墙,手心一片湿润,思绪不断翻转。小淅必定是躺在床上不敢做声,可自己身在屋外如何解释,又如何解释深夜小淅睡在她的床上。时间流走浞飏随时都可能发现小淅,怎么办?不待细想,泫汶立刻奔向厨房。因是深夜,厨房里自然没有人,她匆忙的在炉灶间翻找,终于在蒸锅的背后找到一碗汤药,端到鼻前一闻是副驱除寒气的药,此时已是冰凉,却顾不得对不对症了,把碗握在手里聚气于手心,不过眨眼工夫便自手心冒出微微热气,待药沸腾后泫汶端起药碗仔细的端量好角度,一挥手把整碗药扣在身上,滚烫的药汤洒在胳膊上,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烫伤了。
  泫汶平静的脸上唯有丝毫痛苦之色,几乎不待停留就冲出厨房往水汶阁去。
  却说浞飏进了屋,动作很轻的避开了迎着门的桌椅,黑暗中低低的问了句:“睡了吗?”
  小淅是知道有人进屋的,本以为是夫人回来了,刚欲答话却听见浞飏的问询,哪里还敢出声,大气不敢出的紧紧的拽着被角。
  浞飏见没有回应便不再说话,泫汶向来觉少,睡着很不容易,有时即便是睡梦之中也是直冒冷汗噩梦频繁。他是问了御医的,御医说这是无药可医的病症,多半是心焦忧虑所至,关键在于病人本身的心情调节。他知道她定是背地里受了不少委屈,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在他面前也没说过谁的不是,她是为了他默默的隐忍着,不想让他为难,而他,却只有更加疼惜她。
  浞飏脱了外袍,上了床,掀开被角躺了下去,一伸手搂过床上的女子。
  小淅自然是惊怕难耐,却唯有硬着头皮强撑着瑟瑟发抖的身体。
  浞飏猛地跳下床,一把掀开被子,怒道:“你是谁?”床上的人明明不是泫汶,身形不是他所熟悉的。
  小淅自然死不敢出声。浞飏点亮了蜡烛,这才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是丫头小淅,她紧闭着眼睛满头大汗。
  恰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怎么回来了?”
  浞飏转过身,见泫汶站在门边,穿着鹅黄色的棉布窄裙,外面套着件同色的兔毛短袄,人还是那样的轻柔飘逸。本是烦躁的心情无端的平静了几分,问道:“小淅怎么会在床上?”
  泫汶轻叹一声,打开衣柜拿出个蓝色的小瓷花瓶,走到桌旁坐下,这才开口,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这丫头着了风寒,大半夜发热头烫的的吓人,可深更半夜的下人们都睡了,而我又是懂得几分医术的,就去厨房想煎碗退热的药。因你先前说不回来了,我便让小淅先躺在床上,自个去了趟厨房,药是煎好了,谁知被厨房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碗药全都泼到自己身上了。”
  浞飏见她衣裙上满是褐色的药汁,露在外面的胳膊上红红肿肿的,原本斥责她的话便说不出来了。接过瓷花瓶,小心翼翼的拉过她的胳膊,为她涂上药膏。
  泫汶只觉创处一片冰凉,再看浞飏眼睛里满满的柔情,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还好小淅一直没有出声,还好小淅吓得一头冷汗面色潮红到合了风寒发热的说法,还好浞飏没有留意衣裙上的药汤,那本是驱寒气的药如何退得了热。
  仔细的上了两遍的药,浞飏又对着创处轻轻的吹了会气,这才放开她的手,语气严厉的说:“这样的事没有下一次了,大半夜的你为下人煎药,传出去成何体统。还有你的床岂是别人能随意睡得,万一我方才……”说到这却不知如何接着说,只得恨恨的瞪着泫汶。
  一抹淡笑在泫汶嘴边荡起,她说:“是我错了,你消消气,我这就把小淅叫起来,你也累了,早些睡吧。”
  正欲起身,却有一只大手拦腰拽过她,便跌坐在浞飏的腿上,他的双手环着她把她圈在怀里,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道:“算了,这么一折腾我也不困了,我们出去转转吧。等天亮了给着丫头找个大夫,今晚就让她睡这吧。”
  现在?泫汶心里惊讶,但脸上没有丝毫表露,柔声道:“好。”这样强势霸道的男子,应该顺着他的时候就不要逆他的意,当然也不是全然服从的,那样软趴趴的女人看久了是会腻的,如同修溦,激不起男人激情和征服欲的女子男人至多觉得你亲切。
  

44.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一)

  我没有想到浞飏会带我进宫,当然不是光明正大的从宫门进去的,而是浞飏施展轻功自高耸的宫墙上跃过的。
  本是乌云蔽月的夜,在此时渐渐清明,天边微微泛白,终可见奶白的一轮弯月挂在天空。可另一处却初露橙光,旭日升起在即。
  我依着浞飏,二人并肩坐在宫殿群的最高处——大正宫的屋顶上。沿着中轴线,两边严格按照等级建造的宫殿就在眼下,放眼望去,如同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把人困在其中却又是谁人都见得着的,在里面住着的人是没有自我的。算起来我在这宫中不过呆了几年的时间,从来没有想过这深宫内院竟然是这般规模宏大。
  “冷吗?”浞飏搂紧我,也不等答话就把外衣披到我身上。
  原来是带我来看日出的,大冷的天的,天还没亮,回到的还是我曾经的梦魇之地……浞飏呀浞飏,浪漫是不是这样的?
  浞飏全然不知我并不高涨的情绪,下巴抵着我的头,说:“人们都说高处不胜寒,可这里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以前住在宫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溜出来在这坐一夜,看满天的繁星吹吹冷风,等太阳出来后再偷偷溜回去。”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柔声道:“以后你不会孤单了,有我陪着你看日出。”
  年幼的经历对浞飏来说并不愉快,他曾给我讲过些许,那是可以称之为黑暗的日子。他进入东宫接受修莛所谓的培养时有一百二十名同龄的男孩一起,六年之后随他走出东宫的只有八人,就是今日身边的八名暗影。眼看着朝夕相对的人一个个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死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痛苦的煎熬。所以,现在浞飏的桀骜不羁冷然无情其实是在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见惯了生死的人反而更善于保护自己。至于修莛为何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我猜想,她对浞炱是爱恨交织的,连带也把恨意转嫁到了浞飏身上,然而却也是爱恨矛盾的,比起情深的浞炱,她更希望自己的儿子无情。
  浞飏没有说话,只是更紧的搂住我,似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生在皇家也是一种悲哀。
  拂晓的空气是潮湿的,也是清新凉爽的。东方,朝阳渐渐升起,很美,美的不在于漫天橙红褪晕铺开,而是一种心境,一种无法用言辞表述的心情,一种令人浑身舒畅的感觉。也只有在这一刻,我是相信世间拥有美好的。
  “王上,快到早朝的时辰了,让奴才伺候你更衣吧。”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自下面传来。
  我与浞飏无声的交换眼神,这才发现我们恰好坐在通风天窗的旁边,大正宫内的声音自此传来。而我诧异的是浞炱为何会夜宿大正宫,而不是他或妃嫔们的寝宫。
  许是得到了浞炱无声的同意,那声音便唤来了宫娥太监,洗漱穿衣声过后,一干人等纷纷退下。
  浞飏的手揽上我的腰,示意我们离开。可是动作却因为一句话而停顿。
  “王上,您这些年……让老奴看着心疼呀。”
  却听一声叹息,浞炱道:“侯至,你跟了朕也有几十年了吧。”
  “自王上六岁,至今有三十五年了。”
  “那连你都不明白朕吗?”
  一阵哽咽抽涕声,“老奴明白,所以才更心疼王上。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王为什么不试着放下?”
  “朕何尝不想放下……”
  浞炱后来的话我没有听到,因为浞飏已经带我离开。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我不知道什么事令浞炱如此介怀,当然,他也算是心怀天下的明君,却要受外戚当权的修家制衡,心中难免不爽。
  思索间我们已回到水汶阁的院中。浞飏刚刚放下我,便见小杨急冲冲的跑过来,那曾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挂着明显的忧色,他说:“太子,府内出事了。”
  “何事?”
  “凤妃,凤妃她死了。”
  “什么?”浞飏一惊,道:“带路。”说罢抬腿就走。
  我跟了上去。一来不想错过即将上演的好戏,二来府内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若不紧张也说不过去。
  凤悻红的屋子外一队侍卫戎装守卫,修溦坐在一侧的椅子上,身后一干丫头婆子环绕,见到浞飏众人纷纷行礼。川富急忙奔过来,屈膝行礼后道:“属下失职,请太子责罚。”
  浞飏不答径自走进屋内,凤悻红依旧躺在我离开时的位置上,地上一滩鲜血,桌歪椅斜一室凌乱。那曾经骄蛮的凤目永久的合上了
  “怎么回事?”浞飏冷冷的问。
  川富上前道:“凤妃的贴身丫头破晓时分发现的尸体,第一时间通知属下,属下立刻带人封了屋子,保持了案发时原状。也彻底的搜查了太子府,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浞飏蹲下,在凤悻红的尸体旁,用手丈量伤口的尺寸,仔细的检查全身,手法老道犹如忤作。他抬起凤悻红的手查看指甲的缝隙,又撬开她的嘴向喉间望去,自内取出半条丝帕。
  朝阳明亮的光芒下,丝帕上红色的绣字分外触目,那是半个字,修溦的溦字少了水字边。
  浞飏站起身,接过丫头递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道:“把发现尸体的丫头叫上来。”
  片刻,一脸色苍白瑟瑟发抖的丫头被川富拎了上来。声音小小的:“奴婢……奴婢见破晓时起风,怕主子屋内冷,就想给暖炉加些碳,可是一进屋……一进屋就看见主子躺在地上,呜呜。”捂着脸痛哭起来。
  浞飏问:“晚上为何没有人守夜,屋子里怎么会没人。”
  那丫头缓缓抬起头,小声说:“主子心情不好,也没叫人,我们……我们也不敢进来。”
  “为什么心情不好?”
  丫头眼睛咕噜咕噜的转着,一幅胆小害怕的样子。
  “太子问你话,还不如实说来。”川富厉声喝道。
  丫头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修溦,又深深的看了躺在地上的凤悻红,似乎下定了决心毅然道:
  “太子妃深夜前来,遣退了我们这帮奴才。同主子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后来屋内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我们怕出事就进来瞧瞧,就看见太子妃和主子扭打在一起。瑟琴姐做主我们拉开了二人,太子妃令我们退下没有传召不得擅自进屋。又过了好一会,太子妃自里面出来又叮嘱我们不得把今晚的事外传,便离开了。我害怕主子气没消,也没有传召,是以不敢进去。谁知……谁知……”扑到浞飏脚下,哭道:“请太子爷为主子做主啊。”
  浞飏冷面泠然,目光扫向修溦,后者脸色苍白的深深的看着浞飏,那一泓秋目中梨花带雨,眸中含泪。
  浞飏拎起那半条丝帕,问道:“这可是你的?”
  “是。”修溦点头道。
  “你有什么说的?”
  修溦眼中被悲哀浸满,似乎有什么东西丝丝碎裂,痛到深处反而化作一抹浅笑,她笑道:“殿下怀疑我?”
  浞飏依旧面无表情:“我只是相信眼前的证据。”
  修溦苦笑:“这么多年修溦对殿下的情分难道抵不过这些所谓的‘证据’?”
  浞飏这才紧了紧眉,言语稍显严厉道:“你别任性,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怎么会半夜同凤悻红争吵?”
  “说?”修溦冷笑,缓缓向我走来,狠狠的盯着我,一双美目在此刻看来无比狰狞,她指着我说:“殿下可曾怀疑过她,为什么不问问她今夜身在何处?”
  我无辜且不明所以的看着修溦,“姐姐何处此言?”
  修溦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泫汶不清楚,凤妃的死于我何干?”
  “够了。”浞飏厉声道:“你胡闹够了,泫汶今夜同我一起未离开半步。”
  “哈哈哈。”修溦忽而大笑,是自认识她至今从没见过的放纵的笑,笑过之后她面色冷然,静静的说:“凤悻红的死与我无关,不知殿下是否相信?”
  浞飏不语,目光严谨的审视修溦,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
  气氛紧张僵冷,一屋子的人却都寂静无声仿若无人。
  突然,一个玲珑的身形扑到浞飏脚下,带着哭声的声音道:“是奴婢杀的人,听凭殿下处置。”
  浞飏低头看着下方跪着的瑟琴片刻,方抬头看向修溦,那目光中竟然带有罕见的悲哀之色。
  修溦身子一震,人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却仍强挺着严厉的说:“瑟琴,你这是做什么?”
  瑟琴闻言略微抬起身,向修溦磕了个头,深情道:“太子妃待瑟琴不薄,瑟琴却还连累太子妃,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人是瑟琴杀的,那条丝帕是我随手拿来的,用来塞凤妃的嘴以免她发出声音。凤妃之死确实于太子妃无关,还请殿下明鉴。”
  浞飏眼中寒意陡生,锐光一闪暗云涌动,问道:“那你何时杀的人,凶器又是什么?”
  瑟琴似乎很为难,斟酌片刻才开口道:“我陪太子妃回屋之后又偷偷折了回来,见屋内只有凤妃一人就下了手。凶器……”低头看了一眼凤悻红的伤口道:“凶器是一把短刀,杀完人后就随处扔了。”
  “哦?那你为何要杀凤悻红,又是从何处进入屋子的?”浞飏冷冷的问。
  “这……”瑟琴脸色难看,犹豫不定。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修溦,似下定决心一般道:“人就是瑟琴所杀,于他人无关,瑟琴罪孽深重,实在无脸苟活于世。”说罢,以浞飏尚不及反应的速度咬舌自尽。
  瑟琴缓缓倒下,暗红色的鲜血自嘴角渗出。
  弥漫着血腥味的屋子令我胃里一阵翻涌,便捂着嘴强咽一口气。
  浞飏眼中的冰冷堪比三九寒冬的天气,冷峻的看着咽气的瑟琴,似无意却又分外清晰的叹道:“忠心的丫头。”
  闻言修溦再也无力支撑,脚下一软瘫坐在地,眼中的绝望与伤痛无比分明。当然,她最最在乎的是她心爱的男人不相信她,怀疑她。若多年的无私付出痴心等候和倾情相对,依然换不来一个男人的心,尤其在这个时候没有得到信任,我想任是谁都会感到心灰意冷的。
  浞飏向川富命令道:“把太子妃带到东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屋子半步,不准任何人见她。”
  

45.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二)

  水汶阁。正午。
  浞飏自早朝回来,便留在我屋里吃午饭。
  自然是他喜欢的菜式,清一色的绿油油的蔬菜,配着做工精巧的面食和熬到烂熟的米粥。
  饭是在安静的气氛中吃完的,当浞飏倒了杯茶水放到我面前时,我便知道一场试探开始了。
  他说:“今早的事你怎么看?”
  我佯作思索后缓缓开口:“恕泫汶直言,凤妃的死不像是姐姐所为。”
  “哦?”
  浞飏呀浞飏,以你对修溦十几年的了解,以她那清淡的性子,她会做出这样的事?她爱你爱到无私又怎么会舍得让你为难?这些年来她待凤悻红如何你会不知?不,浞飏,你全都清楚,你心里明白的很,修溦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关押修溦在外人看来是想处置她,可其实你却是在保护她,在为她争取时间,也在为你的追查争取时间。若是不然,修溦现在就不会在东厢禁足,你封锁消息也不正是此番缘由吗?万一凤家得知,万一外间得知,这件事怕是会闹上刑部,那时,面对凿凿实证,修溦才真是逃不开。
  而如今,你这般试探我,就是心中对我有几分猜疑,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在这件事情中我是受益最大的人。可是,若是抛开一切,我只是你的妻,面对前一刻还深爱自己的夫君在此时却因为另一个女人而怀疑我,我会不会觉得心寒。
  我面无表情的说:“若是修溦想杀凤妃,我想是不会留下这么多证据对自己不利的。还有,殿下可曾问过姐姐为何深夜去找凤妃,二人又为什么争吵?”
  许是注意到我生硬的语气和那声“殿下”,浞飏抬起头眼睛紧紧的锁着我,我别开头盯着手中的茶杯。片刻,浞飏才低声道:“修溦什么也不说,不肯为自己辩白一句。修涯也去过了,修溦却只是哭,没有说一句话。”
  “那殿下以为是何人意欲嫁祸修溦?”
  浞飏隔着桌子抓住我的手,我挣了几下没有挣脱他的大力,便任由他握着,眼睛却不看他。他说:“不清楚。你以为呢?”
  我抬起头正视他,眼神中三分坚定七分无谓,道:“那殿下以为泫汶像不像幕后主使?”
  浞飏定睛看了我片刻,忽而甩开我的手,剑眉紧蹙,薄唇含怒,星眸微冷,道:“你是不是嫌现下还不够乱?”
  我紧紧的凝视他,心中倍觉寒冷,尽管也知道是没有理由责怪浞飏的,我也不曾真心待他,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觉得失望,心里莫名其妙的酸涩。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情感,道:“泫汶不过是说出了殿下想问的,难道也是错了吗?”
  浞飏不答,负手而立,周身静冷。
  宁宇就是在这份胶着的峻肃的气氛中走进屋内的,依然是纸扇玉箫的翩翩佳公子,温文尔雅的对我微笑示意。
  我回以微笑,知二人有事相商,不再看浞飏一眼便退出屋子。
  谁料,经过浞飏身边时,他突然出手拽住我的胳膊,因宁宇在旁我也不好挣扎,只好对浞飏怒目相视。
  他倒是恍若未觉,对宁宇道:“查到什么了?”
  宁宇眼神在我身上扫过,目光中似有不快,但语气无恙的说:“名穆说事发之前曾掌握了一些证据,能证明凤悻红买通地杀在你离开的时候想杀泫汶,还有先前那丫头卿书其实是她的安插在修溦身边的内线。名穆告知修溦,所以我猜想修溦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去找凤悻红的。”
  “名穆只告诉了修溦?”
  “是。当时怕是这样,就连修涯也说是出事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浞飏嘴角牵出一丝凌厉,嘴唇张合间吐出几个字:“派人监视名穆。”
  好厉害的浞飏,我心中暗叹一声。这倒也好,涉及的人越多,牵连到的人越重要,我的嫌疑也就越小,毕竟我是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凡间女子,哪里调用得到名穆之类的人物。
  宁宇斟酌片刻后问道:“若是有了这层动机,你相信修溦会杀人吗?”
  浞飏道:“修溦并不笨,修家也不是没有实力,若要凤悻红死,可以比这做的更好一些。”
  我也想做的更好一些,可是以我现在的能力怕是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了。好在,我不是想让你们相信是修溦杀人。
  宁宇道:“此事不可耽搁,若是凤家的人知道了,或是走漏半点风声,对修溦就更加不利了。”
  浞飏点头道:“我们最多有两天时间,当然,还没有算上这件事背后的人故意走漏消息引来凤家的人。”
  宁宇面露担忧:“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们找不到证据证明修溦的清白……”
  浞飏道:“那就要看凤家了。”
  宁宇问道:“修溦还是不开口?”
  “是。”
  宁宇刻意的避开我的目光,急急的向浞飏道:“你可曾亲自去过?”
  “去过。”
  闻言,我下意识的扭动胳膊想逃离浞飏的钳制,他却依旧使力抓住我,掌间的热度隔着衣服传过来,令我倍感心烦。
  宁宇微微看了眼我们纠缠在一起的手,道:“她对你也不肯说?”
  浞飏也是眼神闪烁的避开我的目光,道:“她只问我信不信她?”
  “你没回答她?”宁宇不可置信的问。
  “是。”
  忽地,宁宇一改平日儒雅的举止,冲上来一把拽住浞飏的衣襟,狠狠道:“都这个时候你竟然可以狠心的不回答她,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在修溦心中的分量吗?你不是相信她的吗,为什么不告诉她?”
  浞飏剑眉微紧,目中似有不悦,冷然道:“这不是讲感情的时候。”
  宁宇手上使力,一把推开浞飏,浞飏踉跄后退才堪堪站稳,却未曾松开抓着我的胳膊,我被他一拽身形不稳恰好跌进他的怀里,刚想离开浞飏的手已经紧紧的环住我的腰。
  宁宇原本就面色不善的脸更加难看,怒道:“说到感情,你难道不知道修溦如何待你吗?”
  “现在表面的证据确凿,我身为太子怎能妄下判断?”
  宁宇闻言更加气极,眼中阴霾直欲吞噬一切,他挥手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圆桌,上面没有撤下的饭菜盘碗通通落地,混杂的声音响彻水汶阁。他胸口起伏的吼道:“浞飏,你别拿太子的身份来压人,那样我宁宇第一个看不起你。修溦不过就是要你的一句话,你都不肯给吗?你可想过这么多年,她守在你身边受了多少委屈?”
  浞飏直视宁宇冷冷道:“你们都只看得到修溦的付出,可是却没有人在意过这是不是我想要的,我若不想要,她的付出对我而言只是无形压力。”
  “你……”宁宇手指浞飏,却说不出话来。
  但浞飏说的确实在理,身边的人一味的对他好,却没有人想过浞飏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没有人真正走进他的心里看清楚他实际上孤独的内心。而我赢修溦恰恰胜在此处。
  看惯了宁宇儒雅的云淡风轻,却突然在此时怒极的男子身上看出了他对修溦的情感。到底是世事变幻无常,你爱的人未必爱着你。
  浞飏平静的看向宁宇,道:“你若真的关心修溦,就应该把精力花在找出真凶上。若是我们找不到证据,以父皇的刚正不阿,怕是连母后到时都救不了她。”
  宁宇平复些许情绪后,眼神犀利的看向我道:“不知夫人对此事的看法?”
  还不待我答话,浞飏便把我拉向身后,宽大的手掌握着我的柳腰,上前半步道:“不是她。”
  宁宇皱眉道:“为何对修溦不见你这般果断?”
  浞飏不理宁宇的挖苦,接着道:“与修溦的处境相类似,泫汶不会做这么明显的嫁祸,让人怀疑她。何况,她也调不动名穆,杀不了凤悻红。”
  宁宇冲我歉意的一笑,道:“我心里有些乱,言语不适之处还请见谅。”
  我唇边笑意略深,眼神清澈明亮,道:“大人言重了。”
  宁宇恰在这时状似无意道:“若说此事,除去夫人之外还真瞧不出获利之人是谁?”
  我依旧笑颜如花:“若是背后之人正是利用了大人这番心理,那泫汶便可因此获罪,只是不知那时即便知道获利之人是谁,大人又如何还泫汶枉受的冤屈?”
  许是我今天气不顺,话说的重了些。宁宇脸色微暗,又仔细的看了我一眼后向浞飏道:“不如让夫人去看看修溦,或许她会开口呢?”
  好计!宁宇我小看了你,你心中丘壑比起浞飏也不遑多让。但是,你忽略了一点,修溦最在乎的并不是自身的清白,而是浞飏的信任。然,她要的浞飏没有给她,此时,怕是心死如灰。
  浞飏转头看着我,目中似有隐隐的期盼。
  我心中一软,此事也是没法拒绝的,便说:“我去试试吧。但姐姐此刻想必是怨我的,泫汶没有把握说服姐姐。”
  宁宇道:“这倒无妨,修溦也是明事理的人。”说罢告辞离去。
  屋内桌椅翻倒,一地饭菜狼藉。
  浞飏背身站在我身前,手却没有离开我的腰。
  我上前半步,环住他的腰,脸靠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在这个寒冷的冬日肆意的汲取他身上的温暖。轻声问:“你相信我。”
  浞飏冷哼道:“你却不信我。”
  我张嘴一口咬在浞飏的肩上,直到感觉到浞飏身子微颤时才松口,道:“你还狡辩,若是信我先前还那样试探我。”
  浞飏微愣,转身抱住我,略带歉意的说:“我也是无奈,我心里虽是信你,可要是不加以证实,如何服众?”
  “哼,你怎知不是我?”
  “就你这鬼精灵的,要是想害人,怕是比现在做的更好。”
  浞飏,你错了。我正是利用了你这番心理。
  我从没想过通过杀凤悻红使你相信修溦是凶手。你相信与否并不重要,只要证据确凿就行。当年,浞炱未必相信瑭姻会做那样的事,可面对铁证如山不也是无可奈何。身为君王所要顾及的事和人很多,也成为他身上脱不下的束缚。而今,若是两日之后浞飏他们寻不到证据为修溦开脱,我倒要看看情理之间你们如何取舍。修莛,你当年用的伎俩,我现在还给你们修家人。
  

46.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三)

  太子府,东厢。
  外间寒冬风天,内屋却依然是炉暖火旺。案几上一朵寒梅洁然盛开,玉瓣轻盈透着淡淡的粉色,在奶白色的瓷瓶里更显一支独秀。
  屋内只有修溦一人,低着头坐在榻上。冬日天短,天色暗陈,屋内没有点灯,修溦的脸隐在不明的暮色中看不清楚神情,微光中只见耳上的黄金穗状耳环前后轻轻晃动。
  伫立半响,我二人都没有说话。时间在凝重的气氛中缓慢的行走,一个有关于两个女人之间的尴尬情仇胶着不清。
  良久,修溦缓缓抬起头,憔悴的脸上是令人心酸的凄楚,她说,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悲凉,“你来,就是说浞飏选择相信你了。”
  “是。”
  她那双犹如漫天梅雨挥洒的秋目在此刻被伤心浸满,呈现出无边的萧条。她说:“泫汶,我小看你了。”
  “姐姐何出此言?”
  修溦点亮了案几上的琉璃灯,灯光明亮中仔细的看着我道:“因为姑姑和我说了二十年前的事。”
  “哦?有关泫汶的?”
  “不。有关瑭姻的。”
  “姐姐错了,泫汶今生只是泫汶而已。前生的瑭姻与我无关。”
  “是吗?那修溦今日拜谁所赐?”
  “姐姐以为是我?”
  修溦凤目流转,借着澄明的灯光在我脸上寻索,“以你的聪明不会布这么蹩脚的局,但若是大家都这般想法,你不是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哦,姐姐的想法倒是很新奇。”
  “难道不是吗?”
  我上前几步,微开的领口恰恰露出颈间的吻痕,似无心的问:“泫汶这样做有什么好处,独占殿下?在姐姐看来今日的泫汶还需要这样来得到殿下的爱吗?”
  修溦脸色瞬间苍白,恨恨道:“你可知廉耻为何物?”
  我轻声笑道:“姐姐说笑了。泫汶自问恪守妇道。”
  “好,很好。你当真以为殿下看不穿你?”
  “泫汶本以为像姐姐这般人物,不会如寻常女子心生嫉妒。却不料姐姐也是常人,因此记恨泫汶是可以理解的。”
  修溦圆睁双目怒视于我,“泫汶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心里清楚的很我指的是什么。”
  “哦?姐姐想让泫汶说什么?”身子前倾,凑近修溦的耳边用仅我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姐姐是不是想听我说,泫汶是记得前世种种的,是回来向修家人寻仇的?可是,眼下只要泫汶不说,姐姐的指证便是诬陷。”
  若是能预料到这区区几句话能引起后来的风波,我想我是不会逞这番口舌之快的。
  不待我回过身来,修溦的巴掌就狠狠的打在我的脸上。她脸色铁青的指着我道:“你不要得意,浞飏修涯俱不是等闲之辈,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捂着半边脸,眼中含泪道:“姐姐这又是说的什么,泫汶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这样对待浞飏心中不觉有愧吗?”
  我擦去眼角的泪,忽略掉修溦凶狠的眼神,真诚的说:“殿下还是关心姐姐的,姐姐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和泫汶说,不要平白的担上了杀人之名。”
  修溦闻言大笑道:“浞飏让你来表达他的关心?”
  我没有回答,但从修溦死寂的眼神中看来她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宁宇,你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人世百年什么样的风雨我没有经历过,怎会在修溦面前露出破绽让你坐收渔利呢。
  而我当然知道这句话在修溦心上能割开多大的伤口。浞飏便是她的命,她既没有当年修莛的决绝狠毒,也没有修殄商老谋深算,也做不到修涯无拘无束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洒脱。修溦,身为修家人的确是你的悲哀,这样云淡风轻的女子官宦之家的高强内院只能把你掩埋。却也正是因为你是修家人,今日的一切便是你应该承受的果,为我枉死的家人,为我轮回百世所受的屈辱。
  这世界本就没有公平可言,谁人不无辜,可谁人在乎你无不无辜。
  弱肉强食,心狠手辣,这是修莛给我上的课。
  片刻,修溦低声道:“你走吧。我没有话可说,你料对了,就是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
  离开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修溦清丽的身影,不知是这冬日的天阴冷的凄凉,还是人本就如此,我只觉得此时的修溦萧条的令人心寒。
  出了屋子候在门外的小淅赶紧给我披上毛皮外衣,又塞了暖手炉给我。刚拐过游廊的转弯处,便看见了宁宇长身玉立的等候在那。
  互相客套寒暄过之后,宁宇进入正题,“修溦说了什么?”
  你当真做了君子,没有偷听?我是不知。
  “姐姐似乎对我颇为记恨,除去指责泫汶外没有说过其他。”
  暮色中宁宇清朗的面容泛着青色的冷光,他说:“已经过去一天了。修溦对每个人都体贴周到,不知谁狠得下心欲置她死地。”
  我带着浓厚的关心道:“老天不会为难好人的,相信殿下和大人定能还姐姐清白。”
  宁静中闻得宁宇一声轻叹,他说:“我送夫人回去吧。”
  水汶阁内烛火摇曳,浞飏那英挺的身形映在窗纸上,虽然模糊失真我却熟识。
  进屋见修涯也在,坐在浞飏对面的圆凳上。多日不见,他的胡子似乎更长了,杂乱丛生的样子,那本是清澈的双瞳被淡淡的愁色取代,这天塌地陷不曾变色的男儿在此刻同样让人觉得愁云惨雾的心忧。
  浞飏几步掠到我面前,抬起我的脸,问到:“修溦打你了?”
  我推开浞飏的手,退后几步道:“姐姐气我是应该的。何况在这个时候谁还能冷静的了。殿下不必管我,当务之急还是为姐姐洗清冤屈的好。泫汶没用,没有问出姐姐的话来。”
  修涯拍桌而起,指着宁宇道:“你是不是糊涂了,修溦都什么心情了,你怎么能让泫汶去看她,你这不是为难她俩吗?”
  修涯你说这番话是不是表明你是相信我的。
  宁宇脸色一暗,低声道:“是我大意了。名穆那边怎么样?”
  修涯眉目一紧,道:“死了。我刚想制住他时,服毒自尽了。”
  宁宇道:“此事越来越不简单了,名穆少说也在修家十几年了,忠心耿耿的办了多少实事。却不过几天的功夫就似变了个人一般。”
  修涯接道:“是。浞飏,你想这事会不会和地杀有关。幕后的人到底在我们身边放了多少暗桩?”
  浞飏道:“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对方做的滴水不漏,我们怕死查不出什么来。眼下恐怕只有一个办法了。”
  修涯与其对视,心领神会道:“好,我这就回家,希望祖父可以说服凤家。”
  “恩。”浞飏点头道:“只要凤家不追究此事就可以瞒下。”
  宁宇与修涯离开后,浞飏拥我入怀道:“今夜还有许多事要忙,我就不留下了。你记得要让丫头给你上活血化瘀的药。”
  “恩。你不用担心我,姐姐没事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浞飏捏着我鼻子道:“你这女人还计较这些呢。”
  我推开他道:“谁让你怀疑我的。你赶快走吧,别耽误正事。”
  凤家现如今膝下仅有凤悻红一个孩子,平时定是疼如珍宝,又岂是那么好说服的。再说就算是凤家答应了,以昊殇的能耐闹你个天下皆知还不容易。
  可是,世事变化无常,往往超出人们的预期。
  也许除了修溦,我们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件事会以那种方式了结。
  第二天,天还没亮,府内就传来纷杂人声和阵阵动乱,小淅拍开我的房门,急匆匆的说:“夫人,太子妃死了。”
  

47.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四)

  “什么?”我匆忙的穿衣下床。
  小淅气息很急,喘了口气道:“今早叫门的丫鬟发现的,尸体已经冰凉了。川富正守着呢,太子不再府内,他让奴婢来请夫人过去拿个主意。”
  哈,这一来二去的,我这女子倒是成了府内做主的了。
  川富脸色黯淡的守在东厢屋外,见了我神情前所未有的恭敬,说:“殿下不在府里,川富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夫人给拿个主意,这事要不要先通知修家?”
  “我也做不了主,还是找到殿下定夺吧。”说罢转身对小杨道:“小杨,务必尽快告知殿下。”
  走进屋内,昨晚我还来过这间屋子,可当时的我沉浸在小胜的得意与轻狂中,竟然忽略了修溦彻骨的绝望。
  修溦闭着双目神色安然的仰面躺在榻上,脸色透明的白皙,了无生气,耳上的穗状黄金耳坠没了踪影。
  我探上她的脉,没有脉象,死了,吞金而亡。
  这骨子里柔弱的女子在最无助的时候居然能下这么大的决心,居然能有勇气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想,她在乎浞飏胜过于自己的性命,她借着死亡把漩涡的中心推到我身上,她以死亡向我发起最后的反击,她用死亡来向浞飏示警。此时此刻她不在是地位尊显的太子妃,禁足东厢,她不过是失望绝望边缘徘徊的女子,唯一拿得住的便是自己的生命。
  若不是我当日的莽撞,若不是我承认了自己的仇恨,仅凭猜测修溦未必会有此一招,未必会选择死亡。是我疏忽了,忽略了一个把爱情当作信仰的女子内心的能量。本想借机挑起修家同凤家的争斗,本想借此来打击修家的名声。然而,修溦一死,这一切都结束了,反而使修家有了发难的理由,也同时把我自己陷入了最不利的境地。
  修溦,是我小看了你。
  那琉璃灯内红烛燃尽,竟是一桌红泪泣血。修溦,死亡未尝不是种解脱,你知道吗,有些人连死都由不得自己选择。
  愣神间,见眼前人影晃动,三名男子俱是急速奔向修溦的尸体,浞飏、修涯、宁宇。
  只有身后的人默立不动,安静的站在我身旁。虽然没有言语的交流没有眼神的接触,但昊殇的出现莫名的让我心安。
  浞飏低声道:“确是自尽而亡,没有疑点,只除了这个。”浞飏举起修溦的右手,手心中是一个血迹斑斑的“冤”字。使用指甲一笔一划深深的刻在手上的。我听到了男子抽涕的声音。
  浞飏转过身来,脸上的茫然之情尚不及退去,和慢慢涌现的悲哀之情相交融,竟让我觉得陌生,他问我:“怎么回事?”
  我一时语塞,原本想好的说辞竟然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宁宇已经冲过来抓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一侧的墙上,眼底风云狂涌,看我的眼神无比怨恨似要把我生生活吞,冲着我吼道:“说,你昨夜到底和修溦说了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死她?”
  我被他勒的喘不过气来,血直直的涌上头。突然,一只手拂开了宁宇的钳住我的手,身形俊秀的脊背把我护在身后。冰冷的空气重回肺中,我捂着嘴咳嗽起来,却震惊的看清了救下我的人的侧脸,昊殇。
  昊殇面色温润清冷,淡淡的眼光中却透着我从没见过的真切与坚实。他说,对着宁宇,“你冷静点,没有证据谁都是清白的,有我在,由不得你妄为。”
  宁宇脸色一暗,便要冲过来。修涯出手拉住了他,眼里也是撕裂般的悲痛,却比宁宇多了几分清醒,“宁宇,不只有你一个人伤心,我是修溦的哥哥你忘了吗?我的难受不会比你的少,但是若是修溦还活着,她会愿意看到我们这般没有理智的乱来吗?”
  宁宇这才安静下来,但眼睛依旧满含怨恨的盯着我。
  浞飏开口,在他安静的看着我被宁宇勒得几乎窒息后,他依然言语冷然的对我说:“我想听你说。”
  你想听我说?我在这悲伤的气氛里不合时宜的冷笑,听到自己尖锐的笑声回荡在这四个男人身旁,我说:“一切的话昨夜我已经说过了,不知殿下还要泫汶说什么?”
  在这个时候,除了默默护着我的昊殇,最冷静公平面对我的竟然是修涯。他对我说:“泫汶,这不是任性的时候,现在的情形下你的确是最有嫌疑的人,有什么话不要赌气,说出来。看看修溦,因为与浞飏斗气,到死我们都不知道她心里想说的话,令她蒙受不白之冤。泫汶,修溦的路不要再重复了。”
  修涯说得极慢,声音很低,却在我心里激起片片涟漪,泪就是在这种情绪下不自觉的盈满眼眶。
  我昂着头,倔强的不让眼泪流出,冷冷的说:“在你等眼中泫汶不是狡黠的女子吗,怎地,一夜之间,我会愚蠢的把自己至于这般境地。逼死修溦对我有什么好处?”
  宁宇道:“若是修溦以死告警呢?”
  “那大人以为泫汶有怎样的阴谋值得姐姐这样牺牲呢?”
  宁宇语塞。
  浞飏看着我,眼底掠过些许探究,眸深色冷的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没有人说是你的责任,我们不过是想知道那晚你同修溦说过什么,毕竟你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
  我眼光掠过宁宇讽刺道:“这便是殿下口中的相信吗?”
  浞飏脸上浮现几丝怒色,走过来狠狠拽着我的胳膊,怒道:“已经不仅仅是一条人命了,你还在计较这些小事吗?”
  “小事?殿下认为自你口中一味的试探对泫汶而言是小事吗?修溦为何伤心欲绝殿下当真不知吗?”
  闻言,浞飏微愣,眼中首现痛色,不待说话,便被迎面一拳打的跌跌撞撞的后退。
  修涯脸色铁青,迎面又是一拳,浞飏半边脸登时红肿,嘴角流出血来。修涯道:“不管你爱不爱修溦,你既然娶了就应该保护她,让她平白受冤不说,还逼得她绝望自尽。浞飏,你说,你怎么就不能说你是相信她的。”
  浞飏木立不语,倒是昊殇站出来道:“修涯,这是不能全怪殿下,没有确实的把握为修溦翻案之前,殿下不轻易开口是最理智的选择。换做是我也会如此。”
  修涯笑道:“是呀,你二人俱是冷静理智的人,不会感情用事。可是结果呢,是修溦还是凤悻红活下来了?”
  沉默片刻,浞飏才道:“现在关键是揪出幕后之人,是谁嫁祸修溦害她冤死的。也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修涯静静的看着浞飏良久,才搂过浞飏的肩道:“是,我们决不能让幕后之人得意。”又悲哀的看着修溦,低声说:“修溦你放心去吧,哥哥不会让你无辜冤死的,你的冤屈哥哥一定给你讨回来。”
  好一幅兄弟情深。我心里冷笑,面上无色道:“泫汶非清白之人,就不在此招人生疑了。几位爷若是得了证据,随时可来水汶阁抓人。”
  说罢转身离去,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浞飏的手似乎想伸出来拉住我,却绵软无力的恰好与我擦肩而过。
  刚刚迈出东厢院门,便迎面撞见一人,一干宫女簇拥下的王后修莛,她神色匆忙面带悲楚,见了我立马转换表情,怨毒之情油然而起。
  然,她没做停留,只在于我擦身时低声说了一句话,言语狠厉的冰冷。
  她说:“你竟敢向修溦下手,瑭姻,这可又是你逼我的。”
  回到水汶阁,修莛的这句话依然盘旋在脑中挥之不去,我左右思筹却不得所解,实在是看不出她在哪里布好了局。
  小淅已经端上了午饭,冒着腾腾热气的饭菜色味俱佳,我却如同嚼蜡,没有丝毫味感。倒是几只蚊虫恼人的紧,嗡嗡的在我眼前飞来飞去。
  我对小淅说:“待会得空弄些熏香来,这都什么季节了,怎么还是蚊虫不断的。”
  小淅道:“夫人您不是不知,这几只蚊子自入春便开始闹腾,熏香不知换了几回了,依旧熏不死。要说这生命力顽强的,活的时间最长久的,谁也比不上咱水汶阁这几只。”
  我哪里还有心情惊异这几只生命力惊人的蚊子。修溦这步死棋走的我措手不及。
  草草的吃过午饭,顿觉困乏,身心俱疲,歪在软榻上渐渐睡意朦胧。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突兀的心悸,一丝不详的惊慌浮上心间,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睡差点便醒不过来了。
  

48.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一)

  夜,寒夜。
  风,冷风。
  孤独的夜本就是悲伤的,若是和上深深的懊悔和戚戚的绝望呢?
  此刻已是深夜,水汶阁内静寂无声,各偏房俱没有灯光,唯正屋内一灯如豆,渺渺的微光自窗纸倾泻而出。
  床边,坐着一男子,黑衣长发,剪影英美。
  床上,躺着一女子,白面红唇,容貌绝美。
  男子紧握着女子的手,把脸埋在其中,不见神情。
  女子秀目紧闭,两颊异样的红润,却又似乎了无生气的僵硬的没有知觉。
  良久,银钩倾斜,东方微明之时,男子方缓缓抬起头,星目漆黑如暮,眼白微蓝,眉梢唇角依稀可见昔日的几分桀骜不羁。浞飏眼睛紧紧的绞着泫汶,不舍得移开。生怕一霎时的放松这女子便会从自己手中溜走,微弱的呼吸,苍白的生命……
  已经五日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就这样安静的昏迷了五日。
  御医换了不下数十人,方法试了不下数百种,泫汶依旧毫无反应。七日,七日是一个重度昏迷人的极限,御医说七日不醒便回天乏术。
  庸医。他一脚便踹了过去,那白发老者登时就是一口鲜血喷出。浞飏似失控的吼:“是何症都断不出来,身为医者怎可把死说的这么轻易。记着,她死,尔等都得陪葬。”
  泫汶。一如初见时的那般美丽,只,眉间轻皱,不知何时,这个表情似已经和她融为一体,即便是在没有知觉的昏迷中。
  “泫汶,你生我气不肯醒来吗?”浞飏怒目道:“你这个笨女人给我听好,是我错。你听到没,我错了,你赶快醒来。”
  见泫汶毫无反应,浞飏侧了侧头,眉峰紧锁,眼底卷着痛色,声音萧索:“你怪我不信你,可泫汶你知道吗?自我八岁进入东宫,整整六年的日子教会我最多的就是处事不能依靠半分情感,即便是最亲近的人。在东宫,我们一百二十一个男孩,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甚至没有人格,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这里只有淘汰和杀戮,没有人知道我是太子浞飏,能活着走出来是因为双手占满鲜血。我曾三日没有水喝靠自己的血维生,曾五日水米不进,曾雨天淋雨雪夜罚跪,曾被全身鞭挞后泼上盐水,曾被逼吃同伴的肉,曾……每一次,都是因为相信别人轻下判断而受罚。你明白吗,泫汶,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藏着情感,习惯了冷面待人,也习惯了怀疑每一个人。”
  清晨,小淅端着洗脸水进屋的时候,殿下依旧坐在昨日、前日、大前日……一直坐着的位置上。身形似乎又消瘦了些,脸上尽是倦色却固执的不肯离开一直守在夫人的床前。
  小淅还记得那日中午夫人睡下后直到深夜也没有醒来,她怎么叫也没有反应,便推了推夫人,岂料夫人一口黑血喷出,脸色惨白的昏死过去。她当下便没了主意,也知道殿下在太子妃的灵堂守灵,却顾不得许多,匆匆的奔了过去。殿下听闻后脸上的神情突变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惊慌,连丧服都来不及脱就急急的冲了过来。这五日一步也没有离开,连晚上也是不眠不休的守着,也不要下人们伺候,小淅起夜时听到屋内似有人声,透过门缝才发现是殿下握着夫人的手自言自语的说话。
  这些天,御医都换了好几拨了,殿下的脸色越来越差,夫人却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可怕的是御医们连病症是什么都断不出,只会摇头嘀咕:“怪,怪,怪。”
  小淅轻声道:“殿下,让奴婢伺候你梳洗吧。”
  浞飏身子一愣,缓缓回过神,道了声“好”,走到脸盆前。清水中倒映着他俊朗却疲倦的脸,胡子冒了出来杂乱无序的四处生长。他以前也是留胡子的,不长,只在下巴出泛着微青。早晨起来,见泫汶未醒睡意正酣,便拿胡茬蹭她的脸,痒得她恼怒的胡乱挥拳打他,他就是喜欢看她微怒的样子,不似平日冷静的有些不似人间烟火的样子。后来实在惹怒了她,一天趁着他还在睡觉时便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拿了薄刀走到他近前想把他的胡子剔去。许是一直以来的警戒的知觉,他感到利刃在前,当下跃身躲闪,反倒是吓了她一跳刀就恰好在他脸上划过,斜斜的一道鲜血直流,她立马慌了手脚,也顾不得思索,唇便凑了上去。浞飏还在半疑半惑间,只觉脸上一阵疼痛紧接着两片柔柔的唇便吸了上来,是他熟悉的味道和触感。那死女人还不知死活的吸允着他的脸,脑中轰的一声扳过她的脸便吻上了红唇。怀中的人反倒拼命挣扎,好不容易偷得半处间隙,泫汶急急道:“你还在流血。”他还哪里顾得上,恨声道:“是你先招惹我的。”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小淅见浞飏愣愣的不动,手里握着剃须的薄刀,嘴角似有笑意。轻声唤了声:“殿下。”
  “嗯?”浞飏一脸平静的看着小淅,面无表情,方才的笑容似乎是小淅的错觉。
  “让奴婢给您剃须吧。”
  浞飏伸手摸了把下巴,摇头道:“不必。”放下薄刀走到床边,轻声道:“我的胡子又长了,你还不快起来帮我剃?”
  小淅看惯了近几日浞飏的自言自语不觉惊奇。而门外站着的修莛愣在原地,几时自己的儿子也会这般,这个样子在很多年前她似曾相识,可笑的是竟然是为了同一个女子。
  小淅看到了门外的修莛,忙扑身跪地道:“参见王后。”
  浞飏回过头,见一身白色丧服的母后面含愠色的走进屋里,冷眼瞅了眼泫汶,眼神冰冷如同视其为已死之人。修莛仔细的打量着浞飏,忽而冷声笑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呀。为了这个狐媚女子,任由自己的发妻尸身冰冷。”
  “望母后见谅,是孩儿对不起修溦。”
  “啪”的一声,浞飏半边脸凸显一个掌印。修莛厉声道:“与修溦的数十年情分,难道不敌这将死之人的万分吗?你父子二人沉迷至此究竟为何?”
  浞飏脸色一紧,严肃道:“她只是泫汶,不是前世瑭姻,请母后分清楚。此事不要牵连父王,也不要把对瑭姻的恨转嫁到泫汶身上。那样不仅对泫汶不公平,隧儿臣也不公平。”
  “公平?哼。这十几年来可有人对我公平?我只问你,是要继续留在这,还是随我去修溦的灵堂?”
  浞飏在修莛殷切的目光下眼神一暗,神情竟然有些飘渺,但声音却真实有力道:“待泫汶醒来,儿臣定去修溦灵前认错。”
  “好,好,好。我教出来的好儿子。”修莛连道三声好后拂袖而去。
  出了水汶阁,一灰衣自偏角拐出,跟上修莛。修莛质问道:“那贱人为何未死?”
  灰衣人容貌平常,只面色苍白透着病色,眼睛灰蒙蒙的黯淡无光。他裂嘴轻笑,露出两颗尖牙犹如毒蛇,道:“老生已经告知王后,蚊蛊乃是蛊中之王,蚊虫须在饲主身边待足一年,才可一击致命,死者浑身没有伤痕血色正常,没人查的出死因。现在未满一年之期,蚊虫尚未满熟,所以毒性不能使其立即毙命。若是当时王后能听老生一言,等待时机,那……”
  修莛烦躁的挥挥手,道:“我也说过,我要她的命,就现在。我要她给修溦陪葬。”
  灰衣人讨好道:“那也不难,那帮庸医们说的不错,只要再过两日她还醒不过来就药石无救了。”
  “那样最好。”
  

49.  番外——王

  我从没想过今生还可以再见到你,就这么面对面的真切的看着你,真实的,血肉真实的,不再是午夜梦回时虚幻的影像。
  我知道你轮回百世在凡间承受着一个女人最大的屈辱,我知道你情愿选择死亡来结束这一切,可是我却自私的替你做了决定,活着,只要你活着。犹然记得那日的朝堂之上群臣激昂,那一幅幅往日和蔼忠心的脸在我看来都是狰狞可恶的。也是太史令慷慨言辞,他说:“妖妃心存忤逆,杀人已属死罪,还胆敢翻看我朝盛典,应处以灰飞烟灭的极刑。”“啪”的一声黑玉纸砧在我手中断裂,血溅在明黄的龙袍上异样的刺目。喋喋不休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最后修殄商站出来说:“臣等知王上不忍,不过此等罪过确实不能轻饶,依老臣之见不如将其贬下凡间轮回百世来洗清今生的罪,不知王上意下如何?”群臣跪拜齐声道:“望王上以家国天下为重。”
  我跌坐在龙椅内,这是修家的妥协由不得我不接受。父皇在位时修家已经如日中天朝堂之上一家做大,自即位后南方诸国频频生事,不得不连年出兵镇压,也是朝中能人匮乏而修家接连出现将相之才,一来二去,军政大权俱归修家手中。以我手中区区几千的御林军,若是逼反了修家怕是毫无胜算可言。
  深深的记得父皇临终时对我说的话,父皇眼中满满的期待是对一个国家未来君王的激励,他说:“浞炱,做了君王切不可再胡闹任性了。你要谨记,家国天下为先,不能因为儿女情仇而置万民于不顾,要以万民福祉为先,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欠将军一家的。”
  瑭姻,天下与你之间我不得不松手放开你,因我放不开祖辈们苦心经营的万里山河。
  不曾想,整整二十年过去了,你又回来了。
  桃花面依旧,人影却无踪。你依然美丽,倾城容貌绝世姿容,却不再是我记忆中熟悉的女人,瑭姻是温婉柔弱的,那样的娇小惹人爱怜。而泫汶却是坚定有主见的,很喜欢笑,但笑容里却殊无笑意,冷漠的令我倍感陌生。
  祭天时听闻浞飏因为一凡间女子而耽搁了,还私下凡间将那女子带回,我愤怒而震惊,很多年不曾想过儿女情长了,固执的认为男儿应以家国为主,怎可因一女子而妄为呢?那天也是朝堂之上,也是群臣激昂的反对,我清楚的看见了浞飏眼中的坚定,在玄铁剑出鞘的那一刻。场景于当年是如何相似,也是情感理智两难的境地,但我没有浞飏的勇气或者说是横冲直撞的蛮劲。幸好,他还不是王,他还可以拥有胡闹的权利。我突然心软,为了浞飏好多年不曾真实流露的情感,为了浞飏与那女子间清晰的爱情,也为了自己曾经无法企及的幸福,我默许了他留下那女子。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浞飏口中的泫汶就是瑭姻。但是,此情此景,你已经不是瑭姻,我的妻,我至爱的女人。今生你叫泫汶,浞飏——我的儿,深爱的女子。
  然,你的前世今生,我都亏欠良多,是我穷极一生也无法偿还的孽债。
  那年的元宵节,却是盛开在记忆里不败的花。烟花璀璨中幼时的瑭姻精致可爱,扬起的笑脸令我沉迷,我告诉自己这笑容潋滟的女孩就是我今生的妻。
  可是,名花已然有主,将门之后本就是门当户对的美满姻缘。我不甘心,也是年少轻狂想到身为储君,这万里江山的主人,天下不过挥手沉浮之间,却得不到一见钟情的女子。心中郁结便借酒消愁,不知头脑中还存有几分理智,或许潜意识的真实想法就是如此这般阴暗。皇叔说只要婚约不在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迎娶瑭姻,我听信了皇叔的计策,却忽略了他与将军之间的嫌隙。待将军府血流成河时,早已追悔莫及。
  如果能预料到后来的一切,如果能预知自己今后的软弱,我还会不会娶你为妃。是我,亲手把深爱的女人推进了宫闱争斗的无底深渊。
  我不知道,因为我是如此的喜欢你的一颦一笑,贪恋呆在你身边的一分一秒。你不喜欢艳色的衣服浓妆的打扮,经常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蜷在椅子上安静的看书。你不喜欢争艳斗芳的牡丹和妖艳的玫瑰,倒是喜欢一种花瓣小巧的紫色花朵。你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对宫中宴会总是冷淡抗拒的。你也不喜欢我,自新婚之夜我借着几分醉意道出了将军灭门之祸是我所为后,你就再也没有展露过笑颜,对我也是及至冷淡的……
  那时,我只是天真的想对你好,想弥补我的过错,想看到你真心的笑容。却不曾想,连宠爱对你都是一种伤害。
  当修莛仰着那张精致的脸冷笑道:“万里江山我看你舍不舍得拿来换她。”我便绝望的知道,我已经彻底失去你了。这么多年来,我连去凡间看你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大正宫内无数个不眠之夜陪着我的只是偶尔出现的你的幻影。
  可是,为什么恰好是二十年,为什么恰好是浞飏,这世间唯一能带你回来的人就是浞飏。这样的巧合,不免令人生疑。你真的失了记忆吗?你是回来复仇的吗?
  时间在修莛的脸上留下老去的印记,但她的笑容一如二十年前那般充满讽刺,她对我说:“她回来了你高兴吗?可你不要忘了她若是回来寻仇也有你一份。怎么?想到她在自己的儿子身下曲意承欢心里不痛快?”
  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你是有记忆的,这也使得修莛无法正面为难你,但暗地里她是不会放过你的。这些天我时常在想,若这次,我会如何选择?
  可,此时选择的权利已经不在我手里,保护你的人是浞飏,他的执着和无所畏惧我比不了。金殿之上他剑指太史令,上林苑内为了你他公然顶撞王后,面对地杀时的以死相护,回朝晚宴上他回击修家的为难……这一切,浞飏真的做了,这天地间最桀骜不驯的男子可以在动情时为心爱的女子付出至此。那日,当他抱着昏迷的你奔出树林时,那脸上怕人的神情和从没出现过的慌乱,让我相信,浞飏是真的把你看的比生命还重要。
  而我……我知道我是懦弱的男人……
  

50.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二)

  又是一轮弯月,又是一日将尽。
  浞飏只觉得时间在他紧握的指缝间溜走,抓不住。心慌,他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这般胆怯的一天,不想看到初升的旭日。
  玄士军、暗影、府内侍卫、修涯手下能调动的兵士通通都派了出去,江湖术士、走街郎中、挂牌名医……却都束手无策。
  宁宇也来闹过,逼着他去为修溦守灵。浞飏只是冷冷的说:“能让我把时间留给还活着的人吗?”后来还是修涯把宁宇强行拖走的,以前只看得到修涯爽朗豪放的性格,做事不受拘束喜欢凭心情而行,却在经过了这些困恼之后,突然发现这几年修涯真的成长了许多,人也稳重成熟了。
  天蒙蒙亮时,浞飏过于疲倦便不自觉的趴在泫汶手边睡了过去。却被一阵叫门声惊醒。
  睡意朦胧的开了门,却突然睡意全无精神一振。
  东方微橙的曙光中,那长发及腰面容宁静的男子就那样清朗的站在门外,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污渍斑斑脸上也是尘土斑驳,发梢眉角还挂着清晨的霜露。即便如此狼狈,昊殇依旧洁然的俊美。站在昊殇身边的是一位老者,头发胡须俱是花白,却筋骨奇特浑身透着某种似乎天成的气质,令人不得不留意他。浞飏一眼便知此老者绝非常人,再见昊殇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恭敬的神情,知此人定然有几分能耐。便侧身给二人让出路来。
  老者也不客气,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进了屋就直奔床上的泫汶而去。
  浞飏赶忙跟了过去,见老者探上泫汶的脉,眉色不豫,又自怀中掏出一根银针,自泫汶的人中插了下去,取出时在清晨并不明亮的光亮中屋内三人皆看到银针端头已是暗黑。
  中毒!御医也不是没做过这个假设,银针试毒也尝试了,鼻腔喉间俱不见银针变黑,却不知为何此时人中穴会使银针变黑。
  浞飏看向昊殇,虽不言语,但眼神已经传达了他的询问,白须老者是谁?
  昊殇似乎刚想开口,却一时气血不畅,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浞飏一惊,赶紧上前,然而老者却身手敏捷的抢在他身前,快速的点了昊殇几个穴位,又掏出一颗黑色丸药给其服下,这才示意浞飏把昊殇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你受伤了?”浞飏问。
  昊殇微闭双目运气调息,胸口微微起伏,也不言语只轻轻摇了摇头。
  老者又走回床前,浞飏便也跟了过去。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昊殇五天五夜不休不眠,四处奔走只为了寻找一人,怕也是这世上唯一能救泫汶的人。然,医仙在江湖销声匿迹已近三十年,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城郊的月老庙。而当年瑭姻师从医仙的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昊殇恰恰是其中一人,犹记得年幼精致的瑭姻总喜欢搞怪,趁他不注意便扎他一根金针,让他不是大笑不止就是眼泪狂流,而她,笑翻在一旁。昊殇几乎调动了整个地杀人马奔走打听医仙所在,费了足足三日才得知雪山之上似乎依稀见得医仙踪影。他也顾不上属下的阻拦,施展轻功就去了相隔不下千里终年冰封无人烟的大雪山。幸而,幸而,医仙尚在人间,幸而,他心中还记挂着自己的爱徒瑭姻。
  医仙自怀中取出一青蓝长颈瓷瓶,内装小粒赤色丸药,他悉数倒入掌中送到泫汶嘴里。浞飏只见老者手中片片金光飞出,嘣嘣的声响,数枚金针通通打入墙壁、床梁之内。细看之下才能发现,每根金针上都钉着一只蚊子。
  医仙眉目严峻,看着浞飏道:“夫人所中乃是蚊蛊,已经绝迹江湖四十余年。老夫行医近百载也只是在古籍间偶得只字片语,况此蛊解法实非常法,一步错漏便是满盘皆啰嗦。”下面的话便不再说,只皱着眉瞅着浞飏。
  浞飏自然知道其中凶险,但此刻除此老者之外也确实别无他法,便点头道:“请前辈尽力,内子的性命就交给前辈了。”
  医仙道:“老夫自当尽力,但唯缺一幅药引,不知……”
  “是何物?前辈请直言。”
  医仙风骨嶙峋,面露难色,道:“是一人鲜血,此人必须深爱夫人。”
  浞飏朗然一笑道:“这倒不难,要多少血前辈尽管自浞飏身上取就是。”
  “血乃是药引,无需许多。倒是一旦夫人康复,自此你二人之间生命便是相连,或者说是殿下单方面受夫人牵制,只要夫人生命终结殿下也会在同一时刻毙命。”
  浞飏微愣,但很快便毫不犹豫的道:“救人要紧,前辈开始吧。”
  医仙眼中飘过几分赞许,以一种欣赏的眼神重新审视浞飏后道:“好。请殿下命人准备热水、匕首、毛巾和老夫这张单子上的药材,另外要使唤的丫头三人,童男两人。两个时辰,可以吗?”
  “浞飏尽力为之。”
  入夜,竟熙熙攘攘的漫天飘起了雪花,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纷然而至。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只一会便堆满了枯枝树杈,琉璃青瓦。星光洒下,与银白的雪影交相呼应,点点生辉,夜色格外的明净,天地间难得的清朗。
  水汶阁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屋内偶有人影晃动,屋外冰天雪地中立着数人。最前面的两人皆是皮毛披风,身形英挺。身后的小厮撑着伞为二人遮着雪。
  昊殇面上依然清冷,周身透着了然的孤寂,身子纹丝不动的静立,黑色的皮靴已被雪埋去半截。
  身旁的浞飏也是喜怒不形于色,刀削般的轮廓隐约见得几分清寒,隔着月色雪影却又分外朦胧。
  已经过去十多个时辰了,屋内除了传来几声男童的厉声尖叫和几句轻声话语,余下的只是簌簌轻微声响。
  轻风偶过,吹起纷攘的雪花,片片晶莹打在浞飏静冷的脸上,薄凉的感觉。蚊蛊,他自问见识广博博古通今,却对这种蛊毒闻所未闻,还是那个一直困扰他的疑问,是谁?和害死凤悻红逼死修溦是同一只幕后黑手吗?
  还有,昊殇,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物。自相识起已数年之久,骨子里的清冷和狠厉比起他来或许更胜一筹。那年的晋安水战,他伫立船头亲眼看见昊殇一人一剑拼杀于乱战圈中。长发飞扬却宛如暗夜之神,剑过必然是鲜血飞溅,而且每一剑都是封喉索命的一式。嗜杀,这是浞飏当时唯一的感觉。而这些年相处下来,对昊殇的才识武功为人胸襟都是颇为欣赏的,但他总是冷冰冰的独来独往不与人接触,也不曾听闻他与谁亲近,就更没听过他有何中意的女子了,他冷漠的似乎不近人情。然,今日,昊殇竟然劳累吐血,为救一女子的性命——泫汶。
  

51.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三)

  正在此时,久闭的房门吱嘎一声打开,白须老者自内慢慢的走出来。
  浞飏赶忙迎上前去,问道:“怎样?”
  老者面容疲惫,眼底内尽是血丝,苍老的皮肤此刻透着一种绿色的透明,缓缓道:“夫人已无大碍,但经此变故元气大伤,需细心调理。”
  “有劳前辈了,已经准备好了厢房……”
  “不必。”医仙打断浞飏,匆匆道:“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见状浞飏自知勉强不来,道:“敢问前辈尊姓,此等大恩也好让浞飏记挂。”
  医仙摆手道:“老夫漂泊经年,自己都不记得俗名了,你又何须在意呢?快去看看夫人吧。”
  “是,浞飏代内子谢过前辈。“
  “恩。但有一事万望殿下记挂,今后性命系在夫人身上,是以需更加留心才是。”
  “是,浞飏明白。”说罢也不客气,径自走进屋内,见一地狼藉,两名童男俱是脸色灰黑的断气多时,嘴角流出的血丝是暗绿色的。三名丫鬟昏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床上的人依旧昏迷中,但脸色比之先前多少有些生气。
  却说医仙匆匆忙忙的出了太子府,专挑偏僻的小巷子走,途径一交叉路口,两侧都是高直的青石院墙,突然自一侧的小门处伸出一只手一把把他拽进门内,门在身后应声而阖。
  医仙看清来人的脸便不再做声静立一旁,片刻,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和男子小声的交谈,而后是离开的脚步声。
  又静候了半响,昊殇抓着医仙的手才放开,道:“冒犯前辈了。”
  医仙伸手拍了怕昊殇的肩,赞道:“好样的,小伙子,老夫生平阅人无数,你是最特别的。”以浞飏的心机城府又怎会让他不明不白的离去,何况浞飏命系泫汶的事定然要保密的,而他恰恰是知情人,浞飏又岂会由得他来去自如。
  昊殇唇角锋冷隐着痛色,戚戚道:“昊殇连瑭姻都保护不了,前辈谬赞了。”
  医仙摇头苦笑道:“你们二人都是太执着了,苦了自己也累及他人。”
  “灭门之仇若是不报,我们又有何面目日后面对九泉之下的家人。”
  “可你又怎么知道亲人们希望你们这样为难自己,也许……”话未说完,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昊殇眼见血色暗黑不由一惊,赶忙上前扶住医仙,手已搭上他的脉,脉象微弱……
  医仙虚弱一笑,人已经站不稳了只能靠着昊殇,道:“老夫时日无多了,你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是。”这种时候昊殇反倒越加镇定,也不多言。
  医仙赞许之色又起,心中暗想到。此人却乃人中龙凤,光是这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处事的机智冷静就已非常人能比,更难得是是对姻儿一往情深,大雪山处处凶险岂是不熟地形的人妄上得了的,幸好他恰巧上独领峰采雪莲救了这小子一命,不然雪山下的皑皑白骨又多了一具尸身。
  “首先不要告诉姻儿我已死,不要再加剧她心中的仇恨了。我死后要立刻把尸身烧毁,骨灰要深埋地下不见天日,切不可令我身上的剧毒蔓延。”
  “是”
  “第二,你要小心这下毒之人,据我所知,蚊蛊失传多年,最后出现在北方荒漠戈壁中唯一的城镇同鸟,为巫氏一族所习,不过巫氏一族已于几十年前被蛮夷所灭。但不论如何,此使毒之人不容小窥,你要加倍留心才是。”
  “昊殇明白。”
  “很好。”医仙朗然一笑,纯白的胡须竟带着几分顽皮。
  昊殇清冷的眉间闪过一丝幽深的清光,道:“昊殇有一疑问,不知前辈可否告知?”
  “你说?”
  “是否真的需要浞飏的血作为药引?”
  医仙眼中精光一闪,颇为得意的笑道:“好小子,真没什么是能瞒得住你的。要浞飏的血是因为我要给他下另一种蛊毒。”
  昊殇漠然道:“使他们性命相连的情蛊。”
  “不错。不过我只种了一支,浞飏单方面受姻儿牵制,这也是我这个师傅为她做了最后一件事了。有了浞飏的性命在手,修家再想要姻儿性命就得顾及三分。”
  “可有解法?”
  医仙再次仔细的打量昊殇,实在是让人摸不透的男子,这张冷面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内心世界,但,只要他对姻儿情深就够了。“有,只要姻儿在自愿的情况下用自己的血喂食浞飏,二人牵制便可解除。”话一说完,嘴角便渗出丝丝黑血,随即眼角鼻孔皆流出血来,人也是绵软的没有一丝力气,依着昊殇的身子向下滑去。
  昊殇赶忙一把撑住医仙的身体,医仙手无力的抓住昊殇的腕,才堪堪接力支撑住身体。却不由一惊,可已经是油尽灯枯,使尽全身力气才吐出几个字来:“你……你,怎会这样?”
  昊殇一愣,随即释然一笑道:“前辈多虑了。”
  “哎……”曾享誉江湖数十载悬壶济世的一代医者就这样在一声悲叹中走完了人生的路,如他同浞飏说的那样,这么多年,他已经忘了自己的本来姓名,因为也没有人记得他的本名,只是这样一个名字响彻在一些人的心中,一辈子——医仙。
  昊殇埋头片刻,僵硬的脊背死死的绷紧。待缓缓昂首之时眼中已是云退风息,一片清明,却让人看不清眼睛深处的东西。

  溪筵宫。
  这番大雪熙熙攘攘的下了近一天,给大地换了层银装素裹。溪筵宫中层层起伏的琉璃瓦上积雪厚厚的,斗拱上倒挂的冰凌也是覆着一层密密的雪花,一眼望去,片片银白尽收眼底。也衬得月色更加清明。
  此刻溪筵宫宫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寒风雪景,寝室内炉火熊熊烧得很旺。修莛坐在太师椅内,一双翦水明眸微眯闪烁着游移的光芒,道:“可是你说有重要消息告知本宫。”
  地上跪着一女子,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只听得声音颇为清丽:“是,奴婢以为此事对王后很重要,故冒险前来。”
  “哦?说来听听。”
  那女子斟酌犹豫了良久,修莛也不催促只是坐着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那女子道:“泫汶所中蛊毒已解。”
  修莛丹凤眼线勾入鬓中,一缕事不关己的淡笑挂在唇边,反问道:“此事于本宫何干?”
  “王后误会了,奴婢要说的话还在后头。”
  修莛盯着左手小指金色细长的指甲套,一双凤目便挑了起来,“你倒是很大胆,仗着主子的几分恩宠在我跟前卖弄起来了。”
  “奴婢不敢,奴婢无心之过,请王后饶恕。”
  “那要看看你到底要说的是什么了?”
  “为泫汶解蛊的老者要了太子殿下的血作为药引,他说,从今往后太子的命就系在泫汶身上,只要泫汶性命堪余,太子殿下也会顷刻毙命。”
  “啪”的一声景蓝官窑的彩雕瓷杯就被捏碎在修莛手中,血顺着手臂滴落地上,而那女子低垂的头依然没有抬起。
  修莛惊讶中恼怒的情绪泄露在眼底,但情绪平复后缓缓道:“我怎知你不是受人指使故意编造的?”
  “此事在场的丫头侍卫不下数人,其中自然会有王后的眼线一问便知,不过,除去几个常年侍奉左右忠心可表的,其他的人当晚就被川富灭了口。”
  “哦,那你?”
  “奴婢有幸幸免于难。”
  “本宫没有想到会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女子一直平淡的声音出现波澜,是压抑的恨意,道:“奴婢恨她,奴婢要她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
  “哈哈哈哈,泫汶,今世的你依然逃不开女人的毒害。”

  时至深夜,天空又飘起支离的雪花,黑蓝的暮色为低的苍穹中落下白雪点点。薄雪细细的卷起一层月色,平添了几分迷离的飘渺。
  修莛依然坐在正中的太师椅内,眉间怒色尽显,精致的脸上竟有几分狰狞,她呵斥道:“你当初怎么给我保证的?”
  修莛面前站着一灰衣男子,黯淡无光的眼睛如同死鱼翻白,若细看则可见其中深埋的戾气与阴狠。他说:“老生没有想到昊殇竟然会参与此事,没有想到他竟然可以请得动医仙,算泫汶命大。”
  “你不知道?了痕,我问你,有什么是你知道的,你可知道浞飏命系泫汶,你可知道从今往后我若是杀了那贱人,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得陪葬。”
  灰衣人眼中隐约飘过怨毒,但面上依然恭敬有礼,道:“这次算是老生失策,便宜了泫汶坐收渔利。但若要对付一个人,使她生不如死才是上策,死,反而是种解脱。”
  “好,了痕,本宫记住你今日的承诺了。”
  灰衣人谄媚道:“了痕定然不负所望。但,不知……了痕的事……”
  修莛不耐的挥挥手:“本宫自有安排,你只需尽心办事就好。”
  雪花漫天掩了清明的月色。
  

52.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一)

  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睛,久违的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疼,不适应的光亮使我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晕圈。
  一双大手把我自床上捞了起来,那熟悉的气息让我心安的不挣扎,任由着浞飏狠狠的把我揉进胸膛。他的脸紧贴着我的颈后,温热的呼气吐在我的耳廓边,痒痒的。他的手紧紧的环着我的腰,蛮横的把我禁锢在他的怀里。
  我不知道在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心里唯一明白的就是修莛的这次出手我的确防不胜防,险些命丧黄泉。幸而,天未亡我。但,以后的路必定更加难走。修溦,是我错误的估算了你,才使自己陷入最不利的境地。但修莛的这次下手,我侥幸存活过来的第一个好处就是摆脱了嫌疑,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一个想害死浞飏所有妻室的幕后黑手身上。
  见我迷离的走神,浞飏扳过我的脸,贴在他的脸上来回摩梭。
  他竖起的胡茬扎的我脸上痒痒的,便伸手按住他的脸。明亮的阳光在浞飏脸上打下金色的光华,柔和了他刚硬的线条,那张七分冷然三分桀骜的脸上此刻在冷冽中漾起难得一见的深情。就这样,浞飏黑眸深深的绞着我,浩夕相对,浓情四漾,岁月长望,漫漫此生……
  我竟然在他直白的注视下败下阵来,狠狠的拽了根他的胡子,道:“你又偷懒不剃胡子。”
  浞飏也不觉得疼,依旧不眨眼的看着我,“等着你给我剃。”
  “不管。”
  “你再说次。”浞飏眯着眼睛道。
  “不管你。”
  我在浞飏嘴边的看到了一丝坏笑,还不及反应便被他压在了床上,满是胡渣的嘴封了上来,一个深长霸道的吻。浞飏的呼吸渐渐急促,身体的某个部位起着显著的变化。
  老实说我并不想要,莫名的抗拒。一声疼痛的呻吟便恰时的自嘴里溢出。
  浞飏果真立刻放开我,身子一闪靠在床边手抚上我的额头,关切的看着我问:“怎么了,我弄疼你了,还是身子不舒服。”
  也确是全身疲乏,浑身酸疼,“我身子乏的紧。”手怜惜的摸着浞飏泛青的憔悴的脸,道:
  “你也累了,在我身边睡会吧。”
  浞飏瞪了我一眼,苦笑道:“在你身边我哪里还睡得着。”转身唤了下人们进来,对我说:
  “你先洗漱更衣,待会我们一起吃饭。”
  “你去哪?”
  浞飏再次愤恨的瞪我,眼角瞅了眼自己下方的小帐篷,道:“洗冷水澡。”
  略施薄粉,浅涂红唇,挽起如瀑布般倾泻的青丝用乌木古簪绾上,一袭淡紫叠襟布裙,外披白色貂裘,人也显得厚实了些。
  小淅也是脸色蜡黄,神情憔悴,眼中含泪道:“夫人,你可吓死奴婢了。”话音未落娇小的身形就扑进了我的怀里,我准备不足搂着她倒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我又安慰了几句小淅才平静下来,给我讲了这七天发生的种种。有我可以才猜想得到的,有我始料未及的,有我哑然惊讶的……
  浞飏的深情守候,昊殇的及时相帮,白须老者的倾力相救,还有……还有我与浞飏的性命相连。
  师傅,姻儿谢谢你,这么多年,我未曾在您膝下尽过一天孝道,反而还累及您劳累奔波。师傅,你的苦心姻儿明白,也知道您并不赞成我今日恶毒的复仇,但您还是帮了我,浞飏的性命在手,今后的路无疑会走的更加平稳。师傅,若日后姻儿侥幸活命,余生定会陪伴左右,蚊蛊。修莛,你好能耐,竟能寻得到此种绝迹的毒,我也只是在古旧的医书上觅得半边注解,同鸟巫氏一族的不传秘技,自数十年前巫氏被灭族后便绝迹江湖。此番重现,修莛你背后是何人?
  早饭我们吃的很慢,别离之后的相聚分外值得珍惜。
  我说:“浞飏,可还有那老者的行踪。”
  浞飏夹了块松子糕给我,道:“派出去的人跟丢了,但那老者的风骨神范绝非常人。”
  “可还寻得到?”
  “很难,昊殇那也没有线索。怎么,你要见他?”
  “我只是在想,他是不是有办法解除我对你的牵制。”
  浞飏皱眉,默然的看着我。
  雪后初晴,阳光清清淡淡的洒射在白雪薄冰之上,反射出晶莹耀目的光芒,点点生辉。
  而浞飏俊眉星目间的戚戚落寞却令我心酸,声音竟然有些哽咽:“我不想拖累你……你告诉我,我怎样才不会连累你。”
  浞飏眉间骤平,展露清风拂月般的笑容,拉着我的手道:“你放心,知道这件事的人本就不多,再说,我也不会让你再出事的。”
  半响,我低声说:“我想去看看修溦。”

  灵堂。
  灵堂设在府内的正厅。白色幡条自屋顶横梁垂下,层层错错的掩了外间光阴。灵前共用执事之物,俱按皇室职例。一干白麻丧服的丫鬟婆子跪在地上烧着纸钱。
  修涯就那样直直的站在修溦的灵位前,以一种令人心疼的姿态。
  听到脚步声,修涯才缓缓转过头来,扯出一份笑容,不再是朝阳般明朗的笑,“身子好些了吗?”
  此时此刻这样的切问我竟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点头微笑算是应答。
  浞飏走上前去,桀骜的神情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歉意,他木立修涯身前似乎有话要说,又笨笨的张不开口。
  倒是修涯释然一笑,握住浞飏的手道:“亡者已逝,把你的愧疚收好,为修溦讨回公道才是正事。”
  于修溦的灵位前,二人相拥冰释前嫌。俱是铁样的男儿,睥睨天下,风神绝世,心里装的是天下是山河,这样的心胸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嫌隙而互生隔阂,即便是怒到愤然也是明明白白的坦然相斥,十多年的友情点点滴滴的堆积绝不会因为一时气愤言语不慎而分崩。同为友情,女子间的就不会这般明朗,女人心中沟壑弯转,崎岖玲珑,每一个弯转都是细腻的神经,想的多了反而看不明放不开了,而女子往往视爱情高于友情,当二者直面锋芒时,牺牲取舍的必是友情。
  所以,我是羡慕的。
  这时,宁宇走进厅内,也是神情倦晦,柔亮的眸子阴沉沉的黑,他的悲伤不比修涯少。然而,那女子,那洁然温婉的女子,自始至终都不曾为他流连盛开过。
  随宁宇一同进厅的还有一人,白色长衫同色缓带,麦色的脸上精雅如玉,一种远离尘世的洒然自眉间缓缓倾泻而出。昊殇。不知道怎地,此番见他心中有种温暖缓缓流过,因为我知道,这条路上我不再孤身一人,有一个人是在知晓了我的目的后依然对我好的,是会为了为了我的性命不惜暴露自己的。但,昊殇,这便就够了,前生瑭姻以欠你许多,今生的泫汶又怎能再次置你于险地?
  宁宇对我作揖道:“先前是宁宇得罪了,还请夫人见谅。”
  我赶忙道:“大人这便是折杀泫汶了,是泫汶无理才是。”见四人齐聚,怕是有事相商,便对
  浞飏说:“我想去陪陪姐姐。”
  浞飏道:“好。屋内阴气重,你身子弱,别待久了。”
  修溦的尸体停放在正厅的偏房内,有数名丫头婆子守灵。为首的两个丫头品貌气质俱是不俗,一位我见过,伶画,娇小可人的娃娃脸,却是四面玲珑待人接物颇为老道的主儿。另一位白色麻服在身,容貌在这府内称不上美丽,但周身的散发着一种气质似浑然天成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想必便是得修溦恩宠回家省亲归来的羌棋。素来听闻此女心细如发,断事沉稳,府内内眷的大小事务几乎都经其手料理。
  “给夫人请安。”
  我道:“都起吧。”
  “夫人有何吩咐?”伶画声音亮丽。
  我道:“我想陪姐姐会,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皆起身向外走,唯有羌棋不动,我冷眸斜睨于她,她展开一丝笑容,关切的说:“此处湿气重,夫人身子又刚好,还是奴婢留下伺候夫人吧。”
  我瞥了眼身后的小淅,若无其事的笑道:“还是羌棋想的周到。”
  修溦倒了,你便是修家安排在府内对付我的人吗?这样明目张胆的与我为难,究竟背后有多大的势力挺得住你。
  凤悻红与修溦先后出殡,太子府不过数日竟然连死两位妃嫔成了举国上下争议的话题。
  修溦的死化解了凤家的追究,而我的中毒倒是洗去了我的嫌疑,纷纷转转之间,我与修莛的互相算计阴差阳错的把事情迷离化,把众人带到了一个追查并不存在的幕后黑手的方向上。
  倒也是好,越乱的时局对我越是有利。
  出殡当日,我见到了修升,修溦与修涯的父亲,修莛的哥哥,驻守北方边关的兵马大元帅。二十年不见他也是老了,身上的戾气被消磨殆尽,不再是京城街头肆意纵马的狂妄少年了。数日的马上奔波,修升的脸上满是倦色,却掩不住痛失爱女的悲伤。
  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了吗?修升,我不会忘记当年是你亲自带人查抄了我家。一个修溦,远远不够。
  

53.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二)

  之后的几日俱是平静。修溦死后府内的琐事无人照料。我因是王上圣喻不得给以封号,无名无分也拿不出身份同官宦妻眷们走动。浞飏便留下了羌棋,给了间屋子,专门料理这些杂事。
  转眼已到了修溦“三七”的日子,备酒馔,供羹饭祭奠,烧纸楮,道士诵经等诸事羌棋已是早早备好的。
  天蒙蒙亮,浞飏起身早朝,见我翻身起床道:“天还早,你再睡会。”
  “不了,我想去给姐姐坟上上柱香。”
  浞飏面露迟疑,略作思索后道:“也好,你带着小杨,早去早回。”
  我知浞飏是顾及我的感受,不想把关于性命的包袱压在我身上。但我也知道,跟着我的人必然不只小杨一人。
  吃过早饭,我换上一身男装,便同小杨自水汶阁的小门出了府。
  要说这京城内上坟用的纸钱、纸扎、锡箔元宝、金山、银山……做工最好的,名声最响的、历史最悠久的莫过于京字胡同的赵记老铺。
  胡同两侧俱是店铺,木骨泥墙的房屋,实木雕花的窗户,冬日的阳光透过开敞的窗户投入店铺内,打在伙计掌柜笑容可掬的脸上分外明朗。
  正中间一家的店铺侧墙上伸出一面红边蓝色旗子,上面书着白色的一个“赵”字,便是赵记老铺。
  我迈过门槛走进店内,一模样不错的伙计迎了上来,笑容可掬道:“客官要点什么?”
  小杨道:“上坟用的器具纸钱要整套,要最好的。”
  伙计见是大主顾便要我们稍候进内间请了掌柜出来。
  掌柜约莫五十左右,身体略微发福,脸上挂着商人标准的笑容,“客官,实在是对不住您,近来这城里白事不断,又赶上太子府两位妃子的丧事,小店的存货都已经卖空了。您要的东西现下实在是做不出来,您看这样行吗……”
  外间的风吹进室内,吹起了我一缕发丝垂挂在眼前,我伸手把头发拢好,手中依稀闪过一赤色腰牌,正对着面前的掌柜,而宽大的衣袖遮挡了身后小杨的视线。
  掌柜似乎根本没看到我的暗示,眼睛里没有闪过一丝异样,继续说道:“隔着一条街的洪记和本店有些交情,他店内有些不外卖的存货。客官要是急用,我便叫人带您过去。”
  小杨征询的看向我。
  冬日天冷风寒,冷风过,我不禁连打几个喷嚏。
  小杨道:“外面风紧,公子身子不好,不如在此稍候,小杨去去就回。”
  如此看来浞飏当真派了人暗中保护我,不然小杨绝不会轻易离开。
  我说:“也好。”
  小杨随伙计出了门,掌柜端着茶壶走到我跟前为我倒茶,嘴唇没有动,我却依然听得到他的声音,他说:“屋外仍有四人守候,姑娘切要平常无恙才是。”
  我笑着接过茶杯,道:“谢谢。我一个人也是闲闷,掌柜的坐下一同说说话吧。”
  掌柜笑容满面的坐下,给我讲近来京城内的大事,无非就是太子府内的两桩白事。我也是兴趣盎然的听着,二人不时的举杯饮茶。却在滔滔朗然的话语中夹着低声的对话。
  “姑娘何事?”
  “给你家主子带个消息,修升已经秘密回京,眼下北方守军无良将,正是发难之时。”
  “是。”
  “我也有一事相求。”
  “姑娘尽管吩咐。”
  “同鸟巫氏一族可有幸存者,还有当年此事的一干资料。”
  “好,属下自会给姑娘送去。”
  掌柜道:“太子妃可是温良的好人呀,怎知这么短命……”
  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话,小杨手拎着一应器具站在门口,对于掌柜这个话题显然不满。
  皇室的陵园坐落在城郊青灵山上,靠山临水、枕山面水、背靠山峰、面临平原,是风水绝佳之地。外有侍卫把守,小杨拿出太子府令牌才得以进入。
  青石的台阶铺砌成蜿蜒小路,两侧俱是葱葱松柏。走了约莫半刻钟,便见到了修溦的墓碑,但,已经有人先到了。
  修涯倚着墓碑坐在坟前,侧身背对只见左手中拎着一大坛酒。
  长水肃立身后,见了我已是习惯性的皱眉。
  我说:“我来拜祭姐姐。”
  修涯闻言才转过身来,腊月寒冬只着一件单衣,也不束发,浓密的发披散在身后狂野的张扬,因是喝了酒的缘故脸色酡红。他说:“有心了,修溦生前误解过你,我代她……”
  “多礼了。”我上前几步打断他,道:“泫汶心里只记得姐姐待我的好。”
  修涯默立不语。整个人萧条的陷入凝思。
  小杨在坟前摆好果品点心、香炉纸钱和酒坛酒杯,便退到后面,与长水并肩而立。
  我捧起小坛的桂花酿在坟前洒下,仰头自己喝下一大口道:“姐姐,泫汶来看你了,你是我见过最温婉柔淑的女子,为了你的待我的好,为了你的真挚无私,泫汶敬你。”
  “好。”修涯道:“今个咱就大醉一场。”
  于是长水得令又搬了几坛女儿红来。
  我与修涯也不说话撕开坛口的封条,仰头便灌了下去。微凉的酒入喉竟是火辣辣的灼热。
  倒不是悲泣修溦,这世人难做,她绝不是最悲苦的人。此番痛饮,一来是心中压抑的情感沉重,需要发泄。二来我是欣赏修涯的,和他在一起总会感到阵阵暖意,想到日后难免的反戈,不自觉的想陪着他。
  一整坛女儿红下肚身子便热了起来。
  修涯眼光沉沉的看着修溦的墓碑,内里夹杂着深切的撕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这么多年哥哥不在你身边,你的日子虽然表面风光其实也是寂寞的吧。当年我就告诉过你,浞飏绝不是你的良人,跟着他你会忘了自己的。修溦,你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又灌了一大口酒,手背摸了把嘴道:“可,修溦,事到如今我们依然怨不得浞飏,我从没有告诉过你,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浞飏那日对我说‘你可知道,太子妃这个虚名不是好担的,你真的忍心把修溦推到这个位置上,我待她只有兄妹之情,没有把握日后护得了她。’修溦,若是早知今日你会赔了性命,当年我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是哥哥害了你。”说罢,修涯抱头默然无声,只依稀闻得风声中夹杂的抽涕声。
  那天的修涯没有了初见时朝阳般明朗的笑容,不再是沙场驰骋的洒脱男儿,我面前的不过是失去亲人陷入自责中的平凡男子。
  不知怎地,安慰的话就卡在喉间说不出口,我便只是安静的陪在他身旁,心里竟然有些茫然。
  回到水汶阁已是午后时分,浞飏没有回来。
  府内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殃然中,似乎一片乌云紧紧的压在上空,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浞飏自何处入手查修溦与凤悻红的事,但依然相信昊殇可以把事情做的滴水不露。若是浞飏顺着蚊蛊的线摸下去,会不会扯出自己的母亲……
  之后的天气越来越冷,天空阴云片片,厚厚的压下来直欲吞没大地。太阳偶尔在午时露露脸,但很快便被阴云掩在身后。凛冽的风蛮横的直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天越冷,年关便越近。
  虽说府内白事未过“七七”,但活着的人依旧得继续自己的生活。过年的喜庆气氛在一片阴霾的天空中扯出一道裂缝,带着红色的兴奋在府内蔓延。羌棋也是精明能干,把府内大大小小的杂事管理的紧紧有条,小到置办年货、悬挂灯笼,大到管帐送礼俱是一应无碍。
  我苦恼的看着眼前府内置办的小山似的年货、宫里赐给各家女眷的赏赐、各府走动的礼物还有浞飏命人搬回来的民间玩意,一时有了开杂货铺子的想法。
  府内的事羌棋得心应手根本无须我操心,日子过的倒是清闲。也是为了打发时间,便捡起了针线活,想给浞飏缝制一双棉靴做新年礼物。很久没有动过针线了,生疏的很,小淅耐心的教了我大半天才大概明白了针法。
  收拾好一桌子的年货,刚拿起针线,便见羌棋和一位太监打扮的男子走进院子。
  行过礼后,羌棋道:“夫人,这位是宫里来传旨的公公。”
  那太监道:“小的是来传王后懿旨的,宣夫人三十早晨进宫。”
  我一愣,面上无色柔声道:“敢问公公不知王后传召所为何事?”
  太监似乎惊奇于我的问题,但还是道:“回夫人,这是宫中多年的规矩,皇室女眷和品级较高的官员的内眷于三十早晨进宫听候王后教诲。”
  “哦。多谢公公了。”眼神示意小淅打赏,道:“一点心意给公公买酒喝吧。”
  入宫会有什么样的风暴在等着我,我不清楚。但那天晚上浞飏带回的消息对我而言无异是坏消息。
  近几日北方蛮夷频频滋事我也略有耳闻,也是在意料之中。告诉赫朗赤修升秘密回京的消息一来我有求于他为了换回消息,二来想让修升回到边境军中分散修家与我为难的势力。却不料反而弄巧成拙。
  浞飏说:“赫朗赤在边境又不安分了,舅舅身在京城,外一起了干戈,怕军中的那几名将帅对付不了赫朗赤的鬼心思。”
  我递上湿毛巾给他擦脸,漫不经心的问道:“那修元帅是不是要赶回军中。”
  浞飏摇头道:“舅舅年纪大了经不住这样奔波,再说修溦……今个庭议才定下人选,决定先派昊殇前去,压住赫朗赤的气势,舅舅在动身也不迟。”
  昊殇!天,我怎会棋差一着反而牵连了昊殇。
  

54.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三)

  腊月二十九,府内人头攒动忙的热火朝天。
  一大早,川富就领着约莫十几个模样清秀的女子来到水汶阁。他说:“夫人,过年怕府里人手不够,便买了些丫鬟回来,请夫人先挑称心的留下。”
  我本想说我屋里人手已经够了,却瞧见那些女子中的一人突然向我使了个眼色,速度奇快,待我在看去时已寻不到半分痕迹,她同其他女子一样都低垂着头。
  我说:“好,总管有心了,就那个吧。”
  屋内。
  小淅找了件衣服给那女子换上,姿色平庸容貌平常只一双眼睛明锐而清亮。
  我说:“你叫什么?”
  “回夫人,奴婢叫小灵。”
  “哦,小淅你给安排一下吧。” 我淡然道。
  小灵急道:“夫人且慢,奴婢有话想说。”
  “说吧。”
  小灵望向小淅,一脸犹豫的欲言又止。
  我道:“小淅,去门外守着。”
  房门阖上后,我挑眉道:“可以说了吧。”
  小灵眼角掠过极细微的光亮,似冷月照水般的薄凉,道:“是昊殇大人派属下前来保护夫人的。”
  我轻笑道:“姑娘说笑了,我与昊殇大人萍水之交,他为何会保护我。再者,我身居太子府,看不出何处需要保护。”
  小灵不惊讶我的表现,平静道:“主上料到夫人会如此,有一句话要属下转告夫人,紫阳之约此生不忘。”左手轻捋发丝,自其中取出一物,与当日昊殇所赠的竹管一模一样,道:“此物乃地杀为难时获取救援之物,绝非寻常人可得,想必夫人也有一个吧。”
  我再次仔细的端详眼前的女子,身形细长凹凸有致,腰盛拂柳,玲珑曲线中隐隐透着刚硬的线条。我道:“若要我相信,烦劳姑娘以庐山真面目示人。”
  那双冷冽的眼睛闪过一丝冰冷,凝神片刻左手在面前掠过,一婵薄如丝的人皮面具便拎在手中,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暴露在空气中。冷面美人。容颜似高山冰雪眉目间入骨的清冷,眸中淡淡的薄光犹如月华白练清寒。
  我笑道:“姑娘好模样,不知如何称呼。”
  “月灵。夫人果然聪慧过人,不知月灵何处露出破绽?”
  “你的眼睛。姿色平庸的女子眼里不会有这般清傲的神色的。”
  “月灵受教。”
  “你武功很高?”
  “只败于主公手中。”
  “左手使兵器?”
  月灵眼中光刃一浮道:“是,左手弯刀。”
  我轻柔笑道:“泫汶得罪了。”
  “夫人言重了,月灵担不起。”
  “自今日起你是我身边的丫鬟了。昊殇何时动身?”
  月灵道:“此刻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主公顾及有人监视,不能向夫人道别。”
  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眉间不由一紧,却冷声道:“多谢你家主公记挂,泫汶谢过。”
  月灵也是眉头轻拧,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口。
  入夜,点了深海鱼膏做成的长明灯,在澄明的灯光下继续着我生涩的针线活,尽管线角粗大但靴子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总算是初具成果。
  不多会,外间便传来脚步声和下人们参见太子的声音,赶忙收拾起针线筐,匆匆藏到床底。
  浞飏黑衣如暮黑发如稠在皎白的月色中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青衣暗影,合力抬着一实木箱子。二人放下箱子向我行礼后便身形一闪消失于无边夜色中。
  “吃过晚饭了吗?”我问道。
  “嗯。”浞飏拉着我的手,看着我道:“你匆匆忙忙的藏什么呢?”
  “哪有。”我无赖道:“我正铺床呢,见你还带了人来怕不雅又赶紧收拾起来。”
  “哦。这么早就想着铺床了。”浞飏不怀好意的笑道。
  我瞅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打他,却被他反手抓住拉进怀里,道:“看看我给你弄来了什么。”
  烟花,浞飏你这几分情商在我面前……在一个历经二百年青楼生活的沧桑女子面前……面上却带着期待问道:“送我的,是什么?”
  浞飏有些尴尬,似乎生涩于这样的温情,不自然道:“穿厚些的衣服,咱们到院子里放烟花。”
  “好。”我兴奋跃起,翻出白狐狸皮的斗篷披上,拉着浞飏进了院子。
  驹隙光阴岁已残,千门爆竹竞团园。烧成焰焰丹砂块,碎尽琅琅碧玉竿。唤转韶光新景燠,碎除恶魈旧吐寒。
  小厮们自箱内拿出各式大小不一的彩珠筒在院内排开,铺好引线,浞飏微微示意后便点燃了引线。
  轰鸣声起,漫天绚烂。有我知晓的大叶兰花、大叶菊花、连升三级和天鹅抱蛋、二龙戏珠等烟花。也有没有见过的形如雪花漫天飘洒、嘶嘶作响的金色蛇舞……
  水汶阁上空一片奢靡的光华,绚目光滟中身边的浞飏星眸闪亮微微荡着柔情,四目相对映明了彼此心间跳动的喜悦。
  我的心流溢着疲惫,却被这耀目的光华映亮了眼前。
  浞飏轻声道:“明早入宫要……”
  我知他怕修莛为难我,手覆上他的唇道:“我明白的。”
  漆黑的苍穹,刹那绽放的烟花下。我与浞飏紧紧相拥。

  清晨。
  九曲回廊蜿蜒折绕,青石铺砌的台阶打磨的光润细腻。一太监在前面领路,我与宁清带着各自的丫鬟跟在其身后向王后的寝宫溪筵宫走去。为了安全起见,随我进宫的是小灵。只是那时我还没有听过冷面月神暗夜弯刀这个江湖黑道内响当当的名号。
  长发以紫色丝带束成坠云髻,广袖宫装长裙曳地,行走在雕栏玉砌的宫墙之内,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许多年前的这个日子也是大清早的梳妆打扮,斟酌着衣饰的模样,早早的底下的人便打听好了王后当日的着装样式,这是要刻意避开的。穿着打扮要恰到好处,隆重华美了便有喧宾夺主之嫌,简单素净了也会落下轻视怠慢的口实。
  然而,宁清毫不在意这些,依旧素面朝天衣着简单。她是真的脱然于世,但若然没有宁家为后盾没有浞飏的保护,世俗纷扰她如何清净的了。
  溪筵宫宫门大开,宫娥太监两侧站开恭敬的行礼。依然是这后宫之中最宏大华丽的宫殿,以最高建筑等级的屋顶重檐庑殿为顶,斗拱外伸于檐部之下,上雕走兽栩栩如生。殿阔九间,进深五间,圆柱粗壮层高极高,雕梁彩栋也是极尽精致奢华。
  我来的虽不算晚,可此时殿内站着的皇室女子和各府女眷已不在少数。太监报上太子府清妃,于我却不知如何报名,面上一难声音便噎住了。
  数十道目光打过来,那太监早已面色通红额间冒汗,我面色如常的立在门口淡淡的看着他,此事于我何干?
  修莛坐在殿内唯一的一把太师椅上,目光淡淡的扫过来,道:“这是哪个奴才乱传的哀家懿旨,祖上的教诲哪里传过没有封号的内眷到场。”
  “母后说的是,这不是污了先祖的训戒吗。”浞萧然站在修莛身旁道。数月不见她长得倒是越发美丽了,醉红银丝宫装剪裁得体,娇小的身形也是凹凸有致。
  “许是奴才错穿了懿旨,不打紧,臣妾回去便是。”说罢行礼告退。
  “慢着。”修莛道。
  我心中冷笑,这便是了,既然来了修莛你又怎会这么便宜我。
  我转过身来,恭顺道:“王后有何吩咐?”
  “既然来了就留下听听教诲吧,反正几个要说的事多少也与你有些关系。”
  “是。”我走进殿内站在靠后的位置,小灵与众丫鬟候在殿外。
  所谓教诲是我朝自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稍有地位的女眷都会在新一年的最后一天聆听王后的教诲,不过是走走形式,说些女戒三从四德之类的场面话。
  大约一个时辰后教诲结束,王后会留下大家,赐了座上些茶点茶水休息一下,因都是熟识,此时说话便是闲话家常,也是逢迎拍马的好时机。
  一妇人道:“去年喝的青露干酿本以为已经是各种佳品,谁料今个这茶才叫清醇入口喉间回味,臣妾愚钝不知此茶何名?”
  哼!说得出青露干酿这等雅名,我不信她会认不出这南方诸国进贡的雨前醇。
  修莛一丝笑容挂在脸上,道:“是南方小国进贡的雨前醇。”
  “哦,原来是贡品,圣上真是想着王后。”
  这才是正题。
  修莛脸上不见喜色,但眉梢间些许的得意还是掩不住的。这女子还真是悲哀,反反复复悲悲戚戚却仍放不下这些虚名。
  修莛道:“今个叫各位来是有件事要大家帮忙出出主意。”
  “臣妾愿为王后分忧。”众人道。
  “好。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修涯常年在外征战早已经到了成婚的年龄,王上也和我说了几次,大家心里有没有合适的适龄姑娘,给哀家举荐举荐。”
  浞萧然明媚的笑。
  一鹅黄宫装夫人道:“臣妾这倒是有几个人选,但凝因公主站在这,天大的胆子臣妾也不敢举荐了。”
  众人满脸笑意,浞萧然嗔道:“姨娘你就取笑我吧。”
  原来是修莛的表姐,嫁于了世袭候位的王家,其夫婿王瑞掌管京城九门兵力。
  修莛道:“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不过待修涯也是一片痴心。早几年他父皇要指婚,她就打闹死活不嫁非要等修涯回来。”
  “是呀,咱凝因公主的这份心思还有谁不知道。”一夫人打趣道。
  “那这事就先这么商定了。”宠溺的看着浞萧然道:“你呀,快去你父皇耳边吹吹风,圣喻下的也快些。”
  浞萧然红着脸道:“多谢母后。”
  一个女人能嫁给心爱的男人是幸福的,但若是那男人心中无你该如何,这番执意会换来你想要的温馨吗?看看修溦。
  修莛眼神淡淡的瞟过我,又无波的收回目光,道:“还有一事便没有这么好办了。按理说这太子妃刚去,凶手还没有伏法,不该寻思另立新妃的事,但这年过完了,就快到了五年一度的四方朝见之,各属国王者都要协同内眷进京朝拜,而我朝监国堂堂太子怎可妃位空闲。我也知这样做对不起修溦,但国体为重,修溦,姑姑只得委屈你了。”双目含泪悲泣欲滴。
  这般大义无私倒确是惹人敬佩。但修莛你腹中蜜剑应是直指于我的吧。不知这番你派出的人物又是谁?
  家世容貌品行担得起太子妃这个头衔的女子本就不多,一番讨论之后便定在了王家的王洛宁和水师提督苏谋成之女苏小绻之间。二人俱是琴棋书画女红精通,容貌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王洛宁是王瑞同父异母的妹妹,王老侯爷老年得女,但也没有宠溺过分反倒是自幼便跟随其兄习武。苏小绻生于南地,随其父海上生活多年,身上有着江南女子的娟秀柔婉。
  修莛道:“这可就不好选了,都是姣好的姑娘,舍得下谁呢?”看向我道:“你以为呢?”
  各式的眼光聚于我身,是呀,太子妃的名号给谁也不会落到我身上,这便是你们要我知道的吗?
  “泫汶地位卑微,怎敢妄议,自然是听候王后决断。”
  修莛冷眸扫过我,道:“今个时候也不早了,各家还得回去准备年夜饭,哀家就不留你们了。这件事与王商量后再做决议吧。”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默然,宁清自然不是话多的人,我也心里郁结不愿多谈。
  下车时宁清拉着我的手轻声道:“妹妹也不是心胸小的人,看开些,身在皇家就是这般无奈。”
  我勉强的笑道:“泫汶明白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脚步木然的走向水汶阁。
  远远的便见一位老者拎着药箱神色慌张的自内走出。是常来府内断症的御医。
  上前问道:“可是水汶阁内有人出事了?”
  御医见是我,也不知怎地脸色更加难看了,支支吾吾道:“不……不是,卑职……卑职告退。”说罢便慌张逃走。
  我满腹好奇的走进去,屋门大开,室内一地狼藉,盆栽茶具桌椅板凳碎的碎倒的倒,浞飏坐在唯一一张没有翻倒的凳子上,低头凝思。周身静冷,绷着的脊背透着压制不住的怒气。脚下是我的针线筐,一双快缝制好的靴子躺在地上,而他手中死死的攥着一黑色的小药瓶,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再看床上被褥凌乱,心下当即一沉明了缘由。
  

55.  浮生长恨欢娱少(一)

  似有感应一般,浞飏猛地抬头看向门外的我。凌厉眼神中翻涌着的黑暗让我不由一颤。
  冷风当头而过。当日匆匆忙忙的藏针线筐浞飏定是心存好奇,便寻来看看,怎知床下恰好也藏着一种药,是我一直以来都在服用的避免受孕的药。难怪方才太医见我如同撞见厉鬼索命。
  浞飏缓缓站起身,眼睛死死的绞着我,浅蓝的眼白中含着一分惊讶,两分痛色,三分恨意,四分怒气。他手一杨黑色的药瓶在空中划过“砰”的一声落到我脚下,黑色的药丸自破碎的瓶中滚滚滑出。
  我低着头,深深的吸了口气,抬头直面浞飏道:“你能听我的解释吗?”
  “不能。”浞飏吼道,身形一转落到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肩头,狠狠的看着我的脸,那种用力似想把我生生活吞。他一字一句的说:“让我看看清楚,让我看清楚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一面讨好的答应要为我生孩子,一面瞒着我杀死我的孩子。”
  他的手很用力,似乎已经嵌进我的骨头里。疼得我直冒冷汗,强忍着疼道:“我……”
  “闭嘴。”浞飏一巴掌狠狠的打在我脸上,力气之大把我撂倒在地。他的手依旧举在空中,却不再看我只高高在上道:“我不要听你的甜言蜜语,不要再受你蛊惑,你给我记住了。”
  青石的地面冰冷坚硬,血缓缓溢满口腔自嘴角渗出,手臂也是火辣辣的疼,可心却是冷的。我知道如果此刻扑过去抱着浞飏的大腿哭诉,说只是不想把没名没分被人看不起的悲哀带给孩子,说不忍心让他因为自己母亲的出身而受人唾弃……是可以挽回几分局面的,但,此刻,面对眼前这疯狂的男子,不知怎地,我一个字也不想对他说。
  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忍着疼慢慢的站起身,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屋里走,越过浞飏迈过门槛进了屋,反身关上门。
  却不料在门合上的一瞬间,浞飏身子一动手就隔在了门扇之间,在一用力便把门自外推开。他一步一步的逼近上来,玉面生寒,眼神冷冽摄人,我一步一步的后退,咬着唇,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害怕。
  身子抵在墙上,退无可退,手捂着胸口看着浞飏缓缓靠近。他身子俯下来,手撑在墙上,低头看着我,在唇压上来前暴戾的说:“我浞飏要你生孩子由不得你想不想生。”
  我死命的挣扎,哭叫着反抗,摇着头躲避他的吻。
  他双手扳过我的头,逼我与其对视,睁着眼睛咬上我的唇。
  “夫人?”小灵站在门口惊讶的看着这一切。
  浞飏身子不动,只微微抬起压着我脸,冷声道:“没你的事,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小灵看着我略微迟疑。我心里竟然可笑的希望她能把我带走,只要远离这刻的浞飏就好,把我带到昊殇的身边就好。然而,这个时候不冷静的仅仅是我而已,或许还有暴怒中的浞飏,小灵恭顺的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还顺手把房门关上。
  下一刻,浞飏便撕裂了我的衣服,皮肤遇到冬日的冷空气不禁一颤。我缓缓的闭上的眼睛放弃了挣扎。
  很疼。这是我几乎麻木的感官中唯一的感觉。我拼命的告诉自己不过是回到了江南红楼,压在身上的不过是位不好伺候的金主,这种境况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喜欢暴力而已吗,谁让我做的是这一行呢。可,为何我的心会隐隐抽疼呢?为何我尝到了自己微咸的泪水?

  我醒来时天色已黑,屋内点着盏灯,漾着橙黄的光。
  浞飏已经不在,只记得昏迷前他狠命的摇晃着我的身体。我盖着棉被躺在床上,身子赤裸,却不能动,有人点了我的穴道。
  “夫人行了。”小灵站在床边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说:“怎么回事?”
  她似乎微微惊讶于我的镇定,依然冷然道:“是殿下点了夫人的穴道,但夫人不必担心,再过三个时辰穴道自会解开。”
  三个时辰。心中略一计算,不由冷笑,浞飏居然算计至此。想必我昏睡了五个时辰,八个时辰后就算我手中还有药,再服用也会失了药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把药近身收藏。看来浞飏是铁了心为难我。
  我轻叹一声,问道:“小淅呢?”
  小灵道:“殿下出门时见了她,不知怎地就命人把她关进了柴房,说是不给饭吃先关两天。”
  我木然的看着床顶棚,道:“你怎么看?”
  “奴婢无知。”
  “既然到我身边的是你,就无须妄自菲薄了。”我相信昊殇不会派无知的人来保护我。
  小灵眸间一动,道:“属下以为太子还是极爱夫人的,万事等太子息怒后再说。”
  我疲惫的闭上眼睛,等待便是唯一可做的事。孩子,浞飏即便你逼着我怀上了孩子,你的母后又怎么会让这个生命安然出生呢?

  三个时辰后。
  铜镜中的女子发丝凌乱几缕发丝落在脸庞衬得脸色有些透明的白,翦水双瞳深沉浓重。我抚上自己的眼睛、脸颊、嘴唇,狠狠的闭上眼睛,睁开时只见镜中的女子嘴角含笑容颜美艳动人,又拿起炭笔仔细的描眉,涂了胭脂抿了红唇。
  小灵默默的站在我身后,冷月如霜的脸上没有表情。
  年三十的夜,这间屋子,这诺大的院子,陪在我身边的只是这冷冰冰的女子,与我一般孤独的人。节日的热闹喧嚷中更衬得出悲凉人的凄冷,也更想念自己的亲人爱人。但与我而言,不是想念而是悼念。
  我说:“小灵,你还有亲人吗?”
  “没有。”她似乎不愿多谈。
  但今夜的我似乎比较多话,“你是孤儿?”
  小灵不满的看了我一眼,眼神别过飘向别处,冷声道:“不算是。”
  “昊殇救了你?”
  “是。”
  “他让你加入地杀?”
  小灵眼中寒意陡生似利刃,道:“月灵自愿追随主公。”
  我在她凌厉的目光下微笑,道:“你本不愿意待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小灵一愣,直直的看着我,道:“我很羡慕你。”
  “呵呵。”我自嘲的笑道:“羡慕?我有什么是值得别人羡慕的。不过是笼中的金丝雀,主人高兴了便逗弄几番,不高兴了,长夜孤寒也得独自担待。”
  “但据月灵所知,夫人不是没有机会选择另外的一条路,主公他……”
  我自相识起第一次冷冷的看着小灵,打断她道:“你认为我应该走那条路吗?”
  小灵低了眉,再抬头时眸间如月色清冷,几分干练几分坚韧,也是头一次恭敬的看着道:“属下明白夫人苦心,夫人高义,月灵惭愧。”
  “这般奉承我还真听不习惯,泫汶只是为了自己,断然没有你想的那样。”
  小灵默然。
  我道:“你去柴房看看小淅,送些吃的。”
  “可是……殿下的命令?”
  “不打紧的,这几分薄面我还是有的。”
  起身披了件披风,走进院子。
  月冷星寂,冷风凛冽。今夜的天空格外的黑陈,许是离人泪自凄苦,以惨淡的心情看天便自然觉得此时的苍穹透着无尽的幽黑深暗。
  “砰”的一声,大片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绚烂的色彩映明了深黑的天空。隐约听得街上欢庆的人们兴奋的声音。
  也就是昨夜,我水汶阁的烟花也是炫然夺目,左颊微微有些疼痛,昨夜搂着我看烟花的男人不久之前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
  眼角湿润,闻得脚步声赶忙拿袖子擦了把脸。
  一束瑞雪丰年的喜庆烟花当空而燃,修涯在朵朵白色的星星火焰中走进院内。
  我诧异道:“你怎么不在家过年。”
  “我也想,可咱太子爷不安生呀。”修涯穿藏青色的长袍外罩同色窄袖棉褂,胸前已是氲湿一片,空气中隐隐酒香飘散。
  我问:“你们喝酒了。”
  “哪里是喝酒,浞飏那分明是灌酒,我还没尽兴,他倒地上爬不起来了。”
  我不言语,仰着头看满天烟花。
  修涯也不再说话安静的站在我身边。
  烟花总有燃尽的时候,只余天空中袅袅白烟和空气中呛人的烟雾。
  修涯恻然长立低声道:“你和浞飏怎么了?”
  “他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但泫汶我不瞒你,自打我认识这小子至今还没见过他这样。这小子心比天高眼睛长在头顶上,骄傲的不可一世,要搁在一年前打死我也不相信刚才醉如死猪的人叫浞飏。”
  “那你现在为何相信?”我尖锐的问。
  修涯一愣,微微有些错愕,但还是坦然道:“你的确是使人沉陷的能力。”
  我也一愣,但心下畅然,这男子坦率直言心中虽有丘壑但对朋友绝无隐瞒仗义直爽,和他一起人也轻松起来,不必时时猜测对方心中所想。我看着月色下修涯俊朗的脸,道:“有些事,是在努力也不会有结果的。”
  修涯若有所思的盯着我,胸口微有起伏,良久,忽而展颜一笑道:“罢了。”
  气氛微凝,我赶忙笑笑道:“以往是年你都是在军中过的,给我讲讲塞北的风俗吧。”
  修涯朗然一笑,是我熟悉的明朗干净的笑容,说:“北边这个时候冷的很,往往是连天的大雪不停,雪深及腰出个门也不好走。军中清一色的爷们,能干什么,烧个柴火围个圈子喝整坛的烧刀子火辣辣的入嗓身子也就暖了。等天晴了雪融了,就骑马围猎,大雪封山多日出来觅食的猎物很多,往往是箭无虚发,收获不少。晚上就再支上火烤着吃。”
  我放目远望,道:“漫天白雪,纵马驰骋光是听听也觉得心头爽畅。”
  “身在草原的那份心情在这重重宫墙中是体会不到的。”修涯道。
  我神色一暗,冷冷星光映上眉梢。
  修涯默然些许声音很低几乎不可听闻道:“这样的生活不适合你。”
  许是醉了,我告诉自己……
  

56.  浮生长恨欢娱少(二)

  绾了发髻插了珠钗,涂了胭脂描了红唇,轻纱罗裙曳地宫装。对着铜镜调整好表情才打开房门走出去。
  冬日清晨,天边朝阳崭露头角,赤青色的天空微微泛着暖色。却依然是寒冷的天气。
  浞飏负手而立站在院内,明黄色的朝服落下了几缕细弱的阳光,却反而使得身影更加孤寂。
  我脚下一顿,却仍上前道:“可以了。”
  英挺的背影一僵,没有回身,迈开步子径自向前走去。
  我提着裙摆匆匆跟上,在迈出院门时低声说道:“殿下,可不可以放了小淅。”
  浞飏恍若未闻。
  我小跑几步赶上他,道:“错的是臣妾,与旁人无关。”
  猛地,浞飏停步,我反应不及撞上他坚硬的背,没有回神他已经强硬的拉过我的胳膊,剑眉紧蹙,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也关起来。”
  我眸中柔光清冷的动了动,低眉道:“我愿意承担一切,只求殿下不要为难无辜的人。”
  浞飏峻肃的脸上冷意萧然,真是怒了,手上使力捏得我胳膊生生的疼,声音也是阴沉可怕:
  “无辜?你和我说无辜……”
  “殿下,车马备好了。”小杨面无表情道。
  浞飏敛了神色,手却不放低声道:“要是还想着那丫头的命,今个就别再惹我。”说罢拂袖而去。
  我捂着胳膊呆立原地,感觉点点苦涩翻上舌尖。
  “夫人。”小杨轻声唤我,眉目间初现几分关切。
  我抬眉微笑,整了整衣衫,跟上了前面的浞飏。
  大年初一,按规矩皇家子孙是要进宫给王上王后请安的,但不知怎地,传下来的圣旨竟然有我的名字,许是太子府内没了人,这等充场面的事儿便落在我这没命每份的女子身上。

  溪筵宫。
  见了我浞炱与修莛都不惊讶,眉眼淡淡的便算是打过招呼了。却也无从得知是谁的主意要我进宫。
  心里到底是忐忑的,尤其此时身边是这样的浞飏。走出莫名的执拗后,再次面对修莛高傲精致的面容时,真想拍自己几巴掌,如今的我还有耍小姐脾气的资格吗?还有闹脾气不加辩解的本钱吗?
  皇家子孙说多不多,见过几面的浞陉、浞萧然、浞徽然,年幼的浞炯、浞荇都是身着新装一脸喜庆,但说少也不少,各家的王爷亲贵、沾亲带故的隔系血脉……一张张面生的脸孔突然的就冒了出来,诺大的宫殿显得很拥挤。
  人多也有好处,我落得清闲。带着我跪地请安后浞飏就被叔叔伯伯们叫去说话了,我寻了处清净的角落站着,远离众人的视线。
  不自觉的摸了摸怀里的两封红包,是刚才请安时浞炱和修莛给的。虽然两人俱是面色平常,甚至带着高贵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但这两封红包却不似他们主人那般面上无恙。修莛的红包手握处折痕颇深,我可以想象她握在手中时心里对我的恨意泛滥。浞炱的倒是平整齐顺,但当我拿在手中时却感觉到了微微的湿润,他紧张的出汗吗?我自嘲的摇头,抽出手来,心下已经决定不打开这两封红包。但,若是我看到了,之后发生的事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然,这世界没有如果。
  一只冰冷的手突兀的摸上了我的胳膊,不知是惊讶所至还是天寒地冻,后来想起浞陉最直观的感受便是那冷的异常的手。
  我定睛看着他,平静的说:“朔王这是做什么?”
  浞陉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眼睛带着色欲的味道打量着我道:“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天香国色,美人,从了本王如何?”
  我佯装生怒,甩开他的手,道:“请王爷自重,泫汶虽是卑微之人,但于情理之间王爷是不是得唤我一声嫂子?”
  他笑,脸色愈显苍白,“嫂子?哈。行,嫂子,小王真是喜欢你这性子,就跟了我吧。皇兄木疙瘩一个,不解风情冷落了美人,小王我……”他突然顿住话头,向前方望去。
  不知怎地,原本聚集的人群自动闪到了两旁,正中坐着王上王后,凝因公主浞萧然站在修莛身后,修涯跪在王上面前,“砰”的一声又磕了一个响头。
  修莛面色不豫,责备道:“大过年的,修涯你可不许胡闹!”
  修涯提起头,朗声道:“修涯说过,四方不平绝不成家,只能磕头谢过王上王后的关心。”
  浞萧然深情的望着修涯,双手紧紧的拽着衣襟。
  修莛道:“你说你这孩子,我这话还没出口呢,你打什么岔。你知道王上想把哪家的姑娘许给你就急着推辞。”
  修涯背对着我看不到神情,只见挺直的脊背满是倔强,“不是哪家姑娘的事。祖父总说天下为先国家为重,修涯堂堂七尺没有一番作为何以成家。”
  “好,这才是我朝的好男儿。”浞炱赞道。
  修莛眉色一紧道:“你们男人总想着天下国家的,可苦了咱们这些痴心等待的姑娘了。再说了,怎么成了家就不能有一番作为,修涯你已经是战功在身的将军了,不是年轻有为吗?算算年龄也该成家了。”
  “也是,朕倒是忘了修涯年龄不小了,也该成家了。”
  “王上……”修涯急道,因为那句话浞炱一旦说出口便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不是浞飏,虽然性子豪迈洒脱却做不出叛经离道的事情。
  但是浞炱伸出手掌制止了他,颇为郑重的说:“朕意已定,等过了年便给你指婚。放心,自然是好人家的姑娘,亏不了你的。”
  修涯挺直的身子一僵,半响才俯身道:“谢王上厚爱。”
  “哈,这等便宜事那直愣子还忙着往外推,嫂子,你说咱们的凝因公主哪处委屈他了。”浞陉不屑的笑。
  我道:“这哪是王爷明白的了的。”
  浞陉游移的目光似乎聚焦于我,道:“嫂子这话何解?你说修涯会不会是心里有人了,才不想要别人的?”
  我面无表情的应道:“王爷这是问我?我一深闺女子哪里知道这些。”
  浞陉呵呵笑道:“也是,可要是真有了别家的姑娘,直接和父皇要了便是,何苦藏着掖着的。”冰凉的手在我胳膊上轻轻一捏,接着道:“咱不说旁人了,说说咱俩的事吧。”
  “你们之间何事?”浞飏眼神冷澈的立在旁边,微热的呼气打在我的耳侧。
  浞陉不惊不窘道:“这可是我和嫂子间的秘密,是吧,嫂子。”说罢冲我暧昧的笑后离开。
  我倒是不在意他这几句不清不楚欲盖弥彰的话,可脑中攸的一闪,便拽着浞飏的衣袖急道:“我和他没事。”眉眼急切,脸色微红。
  浞飏嘴角冷冷的抿成一条直线,无喜无怒道:“你先回去,母后留我有话要说。”
  “好。”我应道。
  外间的风很大,夹杂着干土沙石,打在脸上犹如刀割。漫天的黄土飘飘掩了天空,四野之内茫茫的一片,本是红灯挂彩的宫殿失了颜色,青石的路面已不见原色,俱是薄薄的黄沙堆积。
  出了溪筵宫的建筑群,走了一段路。风沙愈大,在耳边呼啸,眼前越来越模糊,前路极难辨认。小杨和一太监在前面领路,我和小灵拽着小杨衣服的后襟步履缓慢的在后面跟着。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太监回过身对我说:“夫人,这大风黄沙的天,实在是辨不清路,咱们怕是失去了方向在原地兜圈子。您看,咱先找个地落落脚,等这风小点,奴才再送您出宫成吗?”
  我也意识到迷了路,再这么转下去不是办法,便点头应了。
  那太监便领着我们向最近的一间院落走去。
  院门虚掩无人看守,院墙破旧长满爬藤。太监盯着院门上的扁迟疑着。
  “清黎宫。”我轻声念了出来。
  太监看着我面露惧色,小心翼翼的说:“奴才该死,不该带夫人来此触这霉头,还请夫人恕罪。”
  我问道:“这是冷宫?”
  “……是。钟妃娘娘的钟灵宫就在附近,奴才这就带您去。”
  “罢了。”我摇头道:“不过是间房子,能避避风雨便行。”说罢抬脚迈进院子。此处人少清净,若真到了钟灵宫里,指不定传出什么拉拢关系的谣言来。
  

57.  浮生长恨欢娱少(三)

  园中四处透着萧条。这宫内便是天底下最现实的地方,人情冷暖永远跟着地位荣宠走,一朝失势便是门厅冷落,更不要说被打入冷宫了。
  “你们是什么人?”一中年妇人一脸戒备的站在正屋的门外,脸色很不好看。
  太监也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尖着嗓子道:“大胆的奴才,主子没教过你规矩吗?有眼无珠的东西,这位可是……”
  咳,又是个被我身份难住的人。我上前作揖恭敬道:“这位嬷嬷见谅,我等是太子府的内眷,本是要出宫的,奈何风沙太大辨不清路,便想寻处落落脚,叨扰之处还请嬷嬷见谅。”
  那嬷嬷表情略微缓和,面露难色道:“老奴给主子请安。可……可我们娘娘……”
  太监斥道:“夫人到你这是你祖上八辈子积的德,还不赶快请夫人进屋。”
  本想制止这跋扈的奴才,但心里也是好奇屋内住的是哪位娘娘,会是我相识的旧人吗?
  嬷嬷极不情愿的带我们进了屋子,大开间的宫殿建筑,高檩阔梁内外开间,却处处透着冷清。并未见到其口中的娘娘。桌椅年久掉漆,端上来的茶碗也是破旧的。
  我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道:“好歹也是位娘娘,这缺了什么可是要向内务府要的。”
  嬷嬷皱眉道:“夫人不在这宫里住,不知这里头的事儿。别说是咱家的主子,就是还在自个的宫里待着的娘娘,要是不得宠的,向内务府要个物件都难。管事的早把好东西进给王后或是得宠的娘娘了。”
  这我本是知道的。当年我宫中的稀罕物件何以量计?
  我问道:“敢问这是哪位娘娘?”
  嬷嬷愁色浮眉,道:“好多年前就不是娘娘了,只不过老奴心里还……”竟落下泪来,哽咽道:“但在老奴心里她永远是瑜妃娘娘。”
  瑜妃,是她!话尚不及出口,自角落中突然窜出一女子,发丝凌乱的看不清容貌,直直的向我奔过来,拽住我的胳膊脸凑到跟前问:“你在叫本宫?”声音尖利犹如厉鬼,“是谁?是谁在叫本宫,是不是王上叫你来的,他想本宫了?是不是,他要我去侍寝?”
  小杨快速的上前,一把拉开她的手,顺势一送女子便跌坐在地。
  太监又适时的斥道:“这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对夫人无礼!”
  嬷嬷拉着那女子跪倒在地,磕头道:“夫人恕罪,娘娘……我家主子已经疯癫多年,实在不是有意冒犯夫人。”
  人生便是一场较力的攀爬游戏,只要站在人上就可以把脚搁在别人的脸上,但同时上方的人也会把脚踩在你的脸上,因而越来越多的人拼了命的往上爬,宁愿在空中摔落也不甘心屈于人下。我无名无份虽站的不高,但比起这宫闱最低处的女子却是身份显赫的贵人。
  我抬手制止那欲张口的太监,示意小灵搀扶起她俩,道:“这位便是瑜妃?”
  “是。”嬷嬷道。
  瑜妃拢了下脸上的碎发,看着我忽而痴痴的笑了,天寒地冻的她没穿棉衣,内外套了两件寻常的衣裙,衣服已经洗的泛白,似乎在无情的诉说着主人的苦境。这便是深宫,既然进了宫,既然知道这是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仍落得如此田地便怨不得旁人。
  记忆中的她那时还是瑜嫔,见过几次面不长相往来。也是同宫里大多的妃嫔一样,表面客气姐妹相称,暗地里恨瑭姻入骨。
  绝不是今日堪比黄花的女子。
  瑜妃笑了半响,止了笑眼中带着尖刻道:“好美的人呀,是他的新宠?呵呵呵……呵呵呵,可怜呀,可怜……”
  “娘娘。”嬷嬷厉声道,又敛色向我赔礼道:“夫人见谅,娘娘她……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
  话一出口瑜妃挥手打她斥道:“没用的奴才,你怕她做什么,你以为姓修的毒妇能容得下她,说不定这冷宫还得多加个人。”
  我道:“娘娘所说之人可是当今王后?”
  忽地,除了我和瑜妃外其他人扑扑跪倒在地,嬷嬷乞求道:“夫人饶命,这话传出去可不是奴才们担待的起的。”
  我笑道:“都起来吧,是我莽撞了,嬷嬷放心,你既然说了瑜妃娘娘疯癫多时,她说的话我又岂会当真。”
  风沙渐小,天色渐明。那太监怕再带下去会扯出大不敬的话牵连到他,赶忙要送我出宫。
  出了宫门我对小杨道:“能不能疏通下关系,给瑜妃那添点过冬的棉衣?”
  小杨道:“不难。”
  “要是不让人知道是我的意思呢?”
  小杨抬眉看了我一眼,低眉道:“得费些功夫,做得到。”
  说实在的,我很喜欢小杨这不多问的习惯。
  自那日之后浞飏一连数日都没有来过水汶阁,我知他还在气头上,也不敢轻易的找他解释。小淅是在两日后被放出来的,歇了几日身子便恢复了。
  然我的心情却似外间的天空一般阴霾。危机感袭面而来,在小淅告诉我外间争相流传的消息后。
  过年毕竟是热闹的,清冷的也只是我这无人垂怜的水汶阁而已。尤其是身份显赫的太子爷,可以说是纵意花丛粉蝶缠身。在苏小绻和王洛宁两位京城响当当的美女间流连忘返,好不快活。都说这二人间必有一人会是未来的太子妃,但眼下旁人还真看不出态势走向,太子爷似乎对两位姑娘都有意,今个和王姑娘举杯赏月,明个就同苏姑娘秉烛谈心……妃位只有一个,却绝落不到那妖媚的女子泫汶身上。府间传言,那宠极一时的女子近来备受冷落,太子爷已经多日没有进过她的屋子。
  腊九寒冬,万物凋零,只瓶间一直梅花独秀,傲然的,却也是孤独的。
  本以为浞飏不会接受强加的女人,却不曾想男人俱是贪心之人,平白之物怎有不要之礼?修溦、凤悻红、宁清嘴里说这不情愿不也是都娶了回来,哪一个的床他没上过。
  心里似有种感情砰然坠地,带着心灰的冷然。
  我倒是料到了浞飏既然愿意把香艳的消息外露,自然会到我这里来示威,他是何等骄傲之人,在我这平白的输了情感,定是要扳回一成的。
  但没有想到他怀里搂着的女子会是……
  

58.  浮生长恨欢娱少(四)

  羌棋。
  柳眉朱唇,皓腕酥胸,绯红的薄裙在冬日冷风中张扬。此刻,她不是敛神低眉的管事丫鬟,有了浞飏的宠幸,哪怕是一时,也抬的起身价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
  我算什么?浞飏,你要我示弱?我便吃醋给你看。
  我迎上去,笑得如春风拂柳腰肢迎动,酸溜溜地道:“原来是羌棋妹妹,怎么屈尊来我这小庙,快进屋,别冻着了娇滴滴的身子。”
  羌棋眼角轻微抽动,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看向浞飏。
  其实我说话时虽然全然看着羌棋,但还是注意着浞飏的,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看到了他嘴角强忍着的坏笑,可消失的很快,快到我来不及捕捉,快到当时的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后来浞飏告诉我,在我像个怨妇一般的为难羌棋时,他是惊讶震动的,本以为我是性冷心淡的女子即便是妒忌也不会表现在嘴上。有那么一刻,他冲动的想把我拽进怀里。但是他没有,若是连这番忍耐都没有,浞飏便不是今日的浞飏了。
  然而,这些当时的我是不知道的。
  浞飏把羌棋往怀里紧了紧,眼里全是温柔,问道:“冷吗?”
  嵌在浞飏怀里的羌棋似乎被这个异常柔光闪动的眼神吓住了,愣了半响才点了点头。
  我也有片刻的失神,却笑的更加妩媚,道:“冷就快进屋吧。传出去还以为我亏待妹妹。”
  进了屋,二人帮对方脱去了身上的斗篷,坐了下来。
  我递给羌棋一个暖手炉,道:“妹妹接着,我这院子简陋的很,别挑姐姐的不是。”
  羌棋轻轻的笑了,依然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女子,道:“夫人可折杀羌棋了,本该羌棋给您赔罪才是,叨扰了夫人。”
  “哪里的话,妹妹不嫌我这冷清无趣就好……”
  浞飏冷冷的瞥了我一眼道:“你的话越来越多了。”
  羌棋面上无恙,却掩饰不了眼中的得意。
  我咽在当场,赶忙咳嗽了几声低声道:“殿下教训的是,泫汶受教了。”
  便再无人说话。吃了半响的茶水,羌棋眉眼带笑的看着我道:“夫人来的时候羌棋不在府内,没瞧得见夫人院内盛开的紫阳花,实在是遗憾。”
  到底是沉不住气,我不问你的来意着急了是吗?
  我说:“这倒是不巧,紫阳已过花期,妹妹若想看怕是得等些时日。”
  羌棋笑道:“不知姐姐可还余有花种,羌棋也想在自己的院中种些。”
  自己的院中?浞飏你动作倒是快,连院子都赐下了。
  “妹妹这可是为难我了,花种入秋时都种下了,没余下一颗。”
  羌棋柳眉轻皱,眼神若有若无的投向浞飏。
  这色字当头的男人果然没叫人失望,揽过她的腰,看着我眼神犹如冷风长剑冷澈的令人寒心,他说:“把种子翻出来便是。”
  羌棋忙道:“怎可抢了姐姐心爱之物……”
  浞飏伸手打断她,看着我道:“听到我的话了吗?”
  紫阳,若是别物便罢了。可昊殇寂寥的眼神,阳光下挥舞锄头的背影却在我强自镇定的心里投下了片片涟漪。我怔在当下不知作何回答。
  浞飏眼神愈发冰冷,冷得我心似青瓷花瓶,裂缝丝丝散开,渐渐破碎,再也无法辨出原来的模样。
  低眉道:“是,泫汶记下了。不日自会给妹妹送去。”
  羌棋上扬的嘴角漾起笑意,娇羞的往浞飏怀里蹭去,道:“谢谢殿下的疼爱。”
  浞飏把她搂得更紧,也不看我,心思全然投在羌棋身上,眼中激情荡漾,颇为动情的抬起她的脸,在酒红色的面颊上印上一吻。
  羌棋耳垂红了,不好意思的瞟了我一眼,道:“殿下别这样,还有人呢。”
  浞飏目光淡淡的扫过我,眉头轻皱似乎不满意我的不识抬举,吩咐道:“还不出去。”
  我木然应道:“是。”转身退出了我的房间。
  关于这件事浞飏后来极为不愿提起,便无从得知当时的他是不是想拽住心灰意冷离开的我,还有那天他们二人在我的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反身关上屋门,隔离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对浞飏的无法辨别的情。
  脚步有些慌乱的走出院子,小淅、小灵都默默的跟着我。
  拐出院角,迎头撞上一人,胸膛坚实撞得我一阵头晕。
  一双大手扶住了我,修涯低下头看着我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仰起头笑道:“没事呀。”
  修涯无奈而怜惜的深深凝视我,目光中涌动的情绪几乎让我败下阵来,他却轻叹一声,温暖的大手抚上我的脸。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风吹过脸上带着一丝微凉的刺痛。
  赶忙抹了把脸,却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沉默的站着。
  修涯脱下披风,轻轻的为我披上,小心翼翼的问:“你……你知道羌棋了?”
  呵。原来不知道的仅仅是我而已。我突然很想大笑,压抑百年已久的种种情感如决堤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吞没了我的理智。
  我笑道:“知道了还不算最晚,他二人此刻占了我的房间……我……我就是想出来吹吹风。”
  修涯拳头紧捏咯咯作响,恨恨道:“这小子太过分了,我去……”
  我拉住了他急欲向前的身子,踮起脚尖,睁着眼睛吻上了修涯的唇。
  风止叶静的瞬间,天地之间一切的响动戛然而止。修涯明朗的眼睛亮若星辰满是讶然,呆呆的盯着我。
  我浅啄一下便离开了修涯的唇,后退几步也不言语的微笑。
  修涯眉色渐渐浓重,纠结的眉间似有无尽的挣扎,忽地拽过我的手拉我入怀死死的抱住我。
  我顿时慌了手脚,使力挣扎却推不开他铁臂的紧箍。
  修涯脸凑得越发近,眼睛微红,褪去了爽朗笑容的脸紧紧的绷着写满了危险。唇便落了下来,以一种由不得我拒绝的姿态发出邀请。我不回应,他便耐心的辗转游移,时而温柔时而粗暴,一种塞外草原的气息萦绕鼻尖。两双自始至终都睁着的眼睛毫不示弱的看着对方。
  呼吸渐渐不畅,我在修涯坚硬却温暖的怀抱中沉沦,轻轻的张开了嘴……
  良久,修涯放开了我的唇,却依然紧紧的抱着我。头埋在我的颈间粗粗的喘着气。
  我也是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双颊滚烫,心扑通扑通的跳。突然,意识到了严重的不妥,猛了推开修涯,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就被修涯拉住,他只是在后面拉住了我的胳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没有转身,极力平复情绪道:“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是泫汶的错。”说着想抽出胳膊。
  修涯紧紧的拽着我不放,略一使力便令我转过身来。他眸底深亮,闪着毫不掩饰的深情,真实而诚挚的说:“我喜欢你,自郊外茶寮的相遇起。”拉着我的手摸上他的心口:“这便有了你,不深不浅的却不肯离开。”
  我强自镇定的提醒道:“泫汶已是殿下的人。”是的,我是曾想过要利用修涯的好感复仇,似有似无的接近他,却从没想过会听到他的告白。
  修涯眼中浮出挣扎的痛色道:“我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可……可……”
  我盯着修涯等待下文,他却突然无赖的一笑揽过我道:“可却是你先招惹我的,这就怨不得我了。”
  “我……不是……”
  修涯正色道:“泫汶,你可还记得我说过这样的生活不适合你。跟我走吧,浞飏给不了你的让我来给你,我们远离这一切的虚荣纷争,却塞外的草原牧马放羊,如何?”
  那眉眼中满满的期待竟让我不敢直视,低眉无语。
  我不适合宫闱争斗?二十年前,没有告诉过我。二十年后,我自愿走进来,却有人告诉我,我不适合。
  塞外,多么遥远的地方,不是距离的远,而是心境上的差别。
  远处传来脚步声,修涯深深的凝望我,眷恋的松开了手,低声道:“明晚亥时我在水汶阁门外等你,你若不出来天亮时我自会离去。”说罢决然离开。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我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小灵身手颇快的扶住我。
  伴着渐近的脚步声小杨出现在面前,眼中略有忧色,道:“殿下已经离去,夫人请回吧。”
  很好。我心里暗自说道。
  

59.  西风吹老丹枫树(一)

  夜色凄迷,寒风阴冷。
  对镜而坐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轻皱眉头,一幅怨妇的愁容便跃然镜中。敛了神情,嘴角挂上一丝冷笑。
  一个时辰前,当我回到这间屋子就遣退了下人,锁了房门。此时,我失宠后郁郁寡欢的消息怕是已经街知巷闻。浞飏,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知道了什么,想做什么?
  夜已深,外间分外寂静。
  掏出那根细小的竹管,凑到嘴边轻轻的吹了下。
  风起,吹动窗扇吱嘎的动了下。风止,小灵站到了我面前。
  “夫人有何吩咐?”
  我抬眉问道:“若是我,明晚你该如何?”
  小灵周身淡定,眸中一如既往的清冷,道:“月灵不是夫人。”
  “对浞飏,你怎么看?”
  小灵放要开口,我冷冷的加了句:“没有价值的奴才留着也是无用。”
  小灵依旧淡淡的看着我道:“主公对太子的评价是‘逆常理,却深谋远虑;性难料,却脾性不露。’,月灵认同主公的判断,太子绝不是这般胡闹之人。”
  点头道:“是。可是我看不出他这样做的缘由。”
  “殿下之意实在难以揣测。”
  “那羌棋呢?”
  小灵眼光一瞥,不屑道:“不过是颗棋子。”
  我正了正身子,目光飘渺望向窗外。月露初牙,尤其朦胧,无边无垠的飘渺,似人心一般难以琢磨。
  良久小灵清灵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她说:“其实夫人早就有了决断不是吗?”
  我收回目光,轻轻的笑了:“很好。月灵,我很欣赏你。”
  她睫毛微动,轻声道:“夫人要跟修涯走?”
  “是。”
  “可……”
  “呵呵。”我伸手打断她,问道:“你以为现在什么对我最不利?”
  小灵凤目轻挑,思量片刻道:“殿下对夫人的态度。”
  “是。”我颇为赞许点头道:“不管他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我移祸江东,还是故作姿态麻痹敌人。总之失去了浞飏的宠幸,我将寸步难行。”
  小灵眼中精光一闪,讶然道:“夫人是想……?”
  我再次微笑着点头。铜镜中的我眼角闪亮着狡黠的光芒。
  夜色渐淡,天边渐明,空气微湿带着清新的味道。
  我道:“小灵,你去过塞外吗?”
  “去过。”
  “去做什么?”
  “杀人。”
  “哦。塞外冷吗?用不用带些御寒的衣服?”
  小灵嘴角浮上淡淡的笑容:“带着也可,倒是更加令人信服。”
  轻笑了半响,我敛了神情正色道:“月灵,你千万不可以暗中跟着我,外一被人发现便是功亏一篑。“
  小灵瞳孔微微一收道:“可是此行吉凶未知,外一……”
  “没有外一,我走到今日哪一步不是以命相搏,输了大不了一死而已。”
  小灵默然无声,原本平静的眸光中依稀碎波点点。
  我柔声道:“月灵,我们或许能成为很好的姐妹。”
  小灵低眉闷声道:“我们不能。”
  那张深沉宁静的脸兀的浮现在眼前,温润的眼中彻骨冰冷,修长的身形却是寂寥,昊殇。心中暗叹,转到脸上却化为一丝无奈的笑,“守着他吧,在你还有机会的时候。”
  半响,我道:“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
  我用的是“你们”。小灵动容的看着道:“夫人吩咐。”
  “兵马元帅修升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未曾谋面。”
  我起身走到床前,铺开被褥,略一揉搓弄成昨夜睡在床上的痕迹。轻轻道:“他在京城待得太久了。”
  “月灵明白。”
  “恩。你下去吧。”
  小灵走到床前,身形略微迟疑。
  “有什么想问的?”
  她转过身,探寻的目光打在我身上,问道:“夫人不相信小淅?”
  小淅?我一怔,想来昊殇已经告知其小淅的真实身份。而我却选择了半夜叫她来商量,无意之中却也避开了小淅。
  我轻笑道:“这句话你应该这么问‘夫人相信过谁?’。”
  小灵淡若微风的笑了笑,纵身跃出窗户。
  相信小淅?!我在心里默念了一次,却又云淡风轻的笑了。

  清晨。
  得了我起床的动静,小淅和一干丫鬟捧盆端碗的进了屋,叠被的叠被,更衣的更衣,拾帕的拾帕……众人寻着间隙便匆匆的观察我,对我这位失宠女子很是好奇,恨不得扒下这张精致的脸皮,看看内里的哀色到底悲泣到几分。若是寻得一分愁色,茶余饭后便多了一分谈资。
  我也是配合,本就一夜未睡,神色憔悴倒也逼真。再弓个腰驼个背,萎靡之姿尽显。
  洗漱妥当,用了早饭,下人们便退了去。只余小淅一人伺候。
  许久,小淅道:“夫人真的要走?”
  我呵呵笑道:“你以为呢?”
  “小淅不敢妄下论断,但夫人做事绝不会没有理由。”
  “很好。”我赞道:“那便是了,你安心在水汶阁待着,记得要把屋子弄热点,我向来怕冷。”
  朗朗白昼沉入森森暗夜,清冷星光成了这夜间唯一的光亮。
  亥时。我披着小淅的外衣,手轻轻的摸上门上的横栓。夜很静,周遭的一切俱是寂静。我可以
  清晰的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或许还依稀闻见门后另一个人的吸气声。
  吱嘎。很轻的声音,却在我心里掷下很大的响动。
  修涯的面容渐渐清晰,俊朗的脸上神情复杂,一抹淡淡的挣扎褪去,唯有满满的期待灼人心神。
  静。
  沉沉的寂静在周遭蔓延,深深的情绪在我们二人之间流淌。
  半响,一只温暖的大手抓住了我的手,五指紧握指骨有力。
  我抬眸便在修涯清明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他笑,也不言语,只拉着我前行。
  稀疏的月光打在我们身上落下长长的影子,空荡的街道只余下我们的脚步声。
  行至城门,修涯停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道:“东北角为守卫最薄弱处,我们从那走。”
  “好。”我点头道。却见修涯面露难色,问道:“怎么了,可有难处。”
  修涯面上略现窘色,道:“我……我,我得抱着你走。”
  ……我微微一愣,又觉好笑,上前两步,抓住了修涯的衣服。
  修涯揽过我的腰。身体相贴我感觉得到他的紧张。
  城墙上的守卫果然薄弱,加上修涯颇高的轻功,只一瞬我们便飞掠而过,没有人看见我们。
  然,几乎没有声响的,我腕上的手链落下了一颗绿松石。
  跃过城墙修涯也不停歇,又带着我施展轻功赶了半响的路。无边的黑夜中我几乎不辨方向,却心安的相信身旁的男子,不论之后发生的种种,最起码,在那晚,我是全然的信任修涯的。
  天边微明时,在郊外的树林中,修涯放下了我。
  离开了他的怀抱突然觉得有些冷,不禁一颤。修涯解了自己的外衣给我披上。嘴角带笑眼睛明亮的看着我。
  柔声问道:“饿了吗?”
  我看向两手空空的修涯,有无奈的看了看同样身无长物的自己,笑道:“咱们可有吃的?”
  修涯朗目含星,青衣玉立透着几分随意的潇洒,道:“这哪里像是私奔……”
  话一出口,我二人俱是一震。私奔。头一次被这样定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震撼的。
  修涯缓缓的拉过我的手,星眸绞着我,轻轻的问:“你可有后悔?”
  我沉视片刻,突的拍开他的手,嘴角带着恶意的笑道:“现在你就虐待我,连饭都不给吃了。”
  “哈。”修涯目中透着欢悦的明光,低头在我额头印上一吻,道:“咱就先吃早饭。”自怀中掏出一根短笛,凑到嘴边轻轻的吹响。
  片刻,马蹄声便自远处传来,和着食物的香气,我痴痴的想到了临月楼的八珍乳鸽。
  来的是长水,脸上纵横的刀疤十分显眼,他下了马恭敬地把缰绳递给修涯,道:“将军,您吩咐的俱已办妥。”
  “好。”修涯拉着我走到马旁边,自其上取下一包东西提给我。我打开油纸便看到了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烤乳鸽,不禁明媚的笑。
  长水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面色暗陈,难不成是为了买乳鸽的事暗自生气?
  修涯道:“行了,你会吧。好好照顾元帅。”
  “将军……”长水急急喊道,声音里满是乞求。
  修涯挥手道:“不必多说,我意已决。眼下我还是将军,这是军令。”
  长水生生吞下到嘴边的话,响亮的道:“是。”说罢,跃身而起,几个起落后便没了身影。
  太阳初升,林中雾气颇重,橙黄的阳光显得朦胧而富有质感。
  我说:“我们可是要去北边?”
  “是。”
  我呵呵笑道,“聪明。”
  修涯眉梢微挑,嘴边漾起一抹坏笑,“是。人人都能想的到我会去北边,那咱们就去北边。”
  我看不惯他的得意,挥手打他道:“是呀,是呀,没人想到你会走最危险的路,没人赶得上你聪明。”
  他拉住我的手,握在手中,我们相对而笑,却同时黯淡了笑容。虽然谁也没说,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在那时,我们想起了同一个人。修涯有把握骗得了天下人,却唯一人不可,因为他喜怒难料的性子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因为他做事不按常理让人难以琢磨,是吧,浞飏。
  

60.  西风吹老丹枫树(二)

  天空澄净,暖阳当空。
  我却是浑身酸疼,骨头咯咯作响。任谁在马上颠簸了近一天都会如此,显然我被早上皮酥肉嫩的烤乳鸽给迷惑了,低估了逃亡之路的艰辛。这娇滴滴的身子已经多年没有如此奔走,一时间颇为不适。
  我不知道修涯有着怎样的计划,只能从他步步的小心谨慎中看到艰难的痕迹,尤其是面对浞飏的追查——他最最知心的兄弟。虽然修涯从没有提起浞飏,但他眼中的愧疚挥之不去,我曾以为修涯的爱是最为强烈的,强烈到他可以为了我舍弃自己的兄弟、家人、声名爵位。
  在黄昏的余晖中修涯停了马,搀扶我下马。
  眼前依然是片片树林,枝干横生,却不再荒芜,几户人家稀稀落落的星状分布在四周,依托地势成群居之态。
  竹屋土墙,屋外高高的草堆,门上挂着各式的腌菜腌肉,春联横幅简易却朴实温馨。
  我笑了,情不自禁的。许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样农耕织补的生活,简单无害自给自足。人就是这样,永远向往自己遥不可及的生活,若真是换了我,或许就是一份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愁苦。
  修涯也笑了,看着我的眼睛很亮,堪比寒星,他说:“委屈你了,我们得在这待两三日左右。”
  “好。”此处背靠群山,正面被树林遮挡,若不是修涯带路,常人的确很难觅得此地。即便真的有北向的追兵,两三日的时间他们应该已经追出很远了,而我们,却在他们的身后,根本没有继续北上。待追兵远去,我们大可慢慢的赶路,不必顾及身后。
  修涯依然拉着我的手,走到一处院内。院内无人,房门半开着,修涯道:“可有人在?”
  一个朴实略显老迈的声音回道:“哎,有人,等等哈。”随着脚步声走出一位老者,约莫五十左右,褐色的脸上满是皱纹,两鬓初显花白,手里拿着烟袋,一只烟杆冒着青烟。
  他好奇的看着我们道:“你们是?”
  修涯善意的微笑:“您是张大叔吗?”
  “哦,我是,我是。”老人恍然大悟的样子,热情的拉过修涯的手道:“快,进屋说话。”
  我一头雾水的被修涯拽进了屋,只捕捉到他嘴角得意的笑。
  屋子不大,一间前室连着两间寝室和一间厨房。老人招呼我们坐下,有倒了茶,道:“昨个晚上我收到老李大哥的信了,说你们今个晚些时候到。我这里简陋,比不上城里,委屈你们了。”
  修涯道:“大叔客气了,是我们麻烦您了。”
  张大叔急道:“这是哪的话,想当年多亏了老李大哥,我才捡回了这条命。别说是让他的儿子住几天房子,就是要了我的老命,我也不眨一下眼。”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你们也赶了一天的路,先进屋歇会吧。我那婆子上山出去了,待会回来便能做饭,到时再叫你们。”
  侧屋很小,除去了床,只放的下一张凳子。
  我一屁股坐到坚硬的床上,道:“怎么回事?”
  修涯把凳子往我跟前移了移道:“张大叔口中的老李大哥是我从前的一个部下,他曾跟我说过,此处极为隐蔽外人不易寻来。”
  我戏道:“你什么时候成了老李大哥的儿子。”
  话一出口我们神色俱是一黯,修涯无疑想到了自己的家人。而我,也体会到了他痛苦的两难。
  爱上我真是他的不幸。
  修涯坐了过来,抱住我,头埋在我的颈间,低声说道:“我只有你了。”
  动容。我鼻子一酸,情不自禁的回抱住修涯,在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下默然心安。
  


61.  番外 浞飏(一)

  走出羌棋的屋子,鼻间仍萦绕着她腻人的香气,心里莫名的烦闷。软玉熏香在怀,我却只是想到带着紫阳花淡淡香甜的女子,黑眸灵动双瞳清澈,柔弱身躯不堪一握,却是我今生所见最聪明慧洁的、善解人意的女子。
  有你,幸哉。我的妻,泫汶。
  今夜的月隐在了云层中,苍茫天幕一片漆黑,不见光亮。
  隐隐有些心悸,脚下不由自主的走向了水汶阁。
  她的屋子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站在窗外脑中浮现的是昨日我叫她离开自己屋子时她脸上强忍悲怒的挣扎和含泪的双眸,心头一紧,一丝痛意在心间慢慢化开。
  从小到大,一次次生存的考验教会我,情感是换取敌人信任最好的武器,牺牲情感所获得的远比失去的更多,也更加容易把握先机,置敌人于死地。但这一次,我却怀疑了,若失去了她,什么人什么东西补偿的了。
  吱嘎一声。我才意识到自己推开了她的房门,本想转身离去,却警觉的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奔到了床边,伸手一探果然没有人。点了灯,一张纸就被烛台压在桌上,她走了,离开了我,竟然只留下了了个把字:心伤人不留,忘君自珍重。泫汶上。
  泫汶,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就这样离我而去。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追出去的人毫无消息,带她走的竟然是修涯,我相识多年全然信赖的兄弟。
  屋子内还有她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就像她的人一样。很多时候,我透过她的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她常常在没有人的时候独自发呆,带着令人心疼的忧郁,也常常在深夜做着不知名的噩梦一身冷汗的颤抖。她在怕什么?我不知道。
  小杨自外走进来,跪地道:“殿下,还是没有夫人的踪迹。不过守城的士兵发现了这个,可是夫人的?”
  一颗绿松石安静的躺在小杨摊开的手掌上,那是她的手链。
  那日是京城每月一度的庙会,我们手牵着手走在拥挤的街道上,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商贩,身边是拥挤穿行的人们。出门前,她在脸上抹了些东西,倾城之貌顿失,只是一张平凡普通的脸。易容之术。她也在我的脸上涂了些冰凉的东西,还嘟囔道:“长了一幅勾引人的脸,带着出门都不安全。”说罢转身想跑,哪里会有这般容易,我把她箍在怀里狠狠的瞪着道:“要不怎么说,只有咱俩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呢。”没有侍从的跟随,没有惹人注目的容貌,她欢心雀跃的如同孩子,嘣嘣跳跳的在各摊贩间乱窜。我突然发现她的快乐可以如此简单,可以前我都没有给过她。她在一间首饰摊前驻足,盯着那绿松石手链仿佛幼童看到了糖果。我拿起那串手链道:“喜欢就买下。”
  摊主道:“夫人好眼光,这可是天然的绿松石,就算城里最大的翠宝轩也不见得有这等上品。”
  她说:“什么价钱?”
  “四十两。”
  她嘟起小嘴道:“这么贵。”
  摊主道:“这就不贵了。东西好值这个价钱……”
  “好了。我们买。”我打断摊主。
  谁知她狠狠的捏了下我的胳膊,嗔道:“不会过日子的东西,四十两还不贵,这月不想吃饭了是不是。”还不忘冲我使使眼色。
  我只觉得好笑,不再说话在一旁看她与摊主讨价还价。她也是厉害,说得摊主只能连连苦笑,最后答应三十两卖给我们。
  她得意的冲我笑,却突然一慌,拽着我的衣袖偷偷的问:“爷,你带银子了吗?”
  我怔住,回头想找侍从,却想起禁止他们跟来,只能冲她尴尬的摇头。
  她也不窘,对摊主道:“我家爷没带钱,你看怎么办吧。”
  摊主一愣随即怒道:“你这不是成心耍我吗?没钱你磨半天的价钱,去去去去,没钱您走好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冷眸斜睨,冷然道:“钱自会数倍送还,东西今个我得拿走。”
  摊主一震,仔细的看着我,可我这张平凡的面具起不了丝毫震慑作用。摊主大喊道:“来人啊,大家都来看看,不给钱要强抢的主儿啊。”
  “你……”我怒道,挥手劈去。
  她拦下我的手,嘴上还挂着顽皮的笑容,最晚上退下黄金的手镯递给摊主道:“你也是个识货的主儿,看看这东西换那手链你亏不亏?”
  摊主端详半刻喜上眉梢道:“不亏,不亏。夫人真的要换。”
  “是。”
  走出人群,她高兴的笑容未曾褪去,看着腕上的手链如同珍宝。
  我道:“回去给你补个镯子。”
  她晃着那手链摇头:“不用。这不就是你送我的。”
  “那黄金手镯也是我送的,可不见你这么欢喜。”
  她凑到我身旁,低声道:“这不一样。”
  

62.  番外 浞飏(二)

  “殿下?”小杨轻声唤我。
  我自回忆中回过神来,道:“北面可派了人手追查?”
  “四面俱派了人去。但唯北面人手最少,不是精英。”
  我手掌轻轻抚过桌上的瓷制茶杯,顷刻间片片碎裂化为一滩粉末。道:“你太小看修涯了。”
  小杨道:“是,属下愚昧,这就去分配人手。”
  “慢着。”我挥手道:“这会咱们的人怕是落到了后头。羌棋那条线跟的如何?”
  “果然如殿下所料,她与府外人有联系。只是……只是我们跟上去的人被灭了口。”
  “胡闹。”我怒斥道。
  小杨立马跪倒在地。
  我道:“我与那人交过手,是什么情形你难道不知,怎可如此大意打草惊蛇。”
  “属下该死。”小杨眼中带着一丝惊讶。
  该死,我怎会这般沉不住气。自泫汶离去的那一刻我乱了心神。走到窗前,无边无际的天空苍凉的黑,月色清亮却也只是弯弯一盈弘光,晕不开漫天的黑沉。
  开了窗,一阵刺骨寒风袭来,身子一冷理智回归几分。道:“把羌棋带来。”
  羌棋妆容精致双颊酡红,带着一丝娇笑道:“殿下叫奴婢?”
  “嗯。”我微闭双目挣扎了片刻,睁开眼睛道:“你可想做这宅子的女主人。”
  羌棋脸上先是惊讶,紧接着是惊喜,话音微颤道:“殿下说的可是真的?不过羌棋身份低微怕是……”
  “我只问你可想做!”
  羌棋点头道:“想。”
  心中不禁冷笑,到底是虚荣的女子。若是换作那狡黠清灵的女子,她会说什么呢?
  “好。那你便是了。”
  羌棋攀上我的胳膊如同水蛇般扭动着腰肢,道:“妾身已经是殿下的人了,自然全听殿下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种想框打她的冲动,她提醒这我就是在这间屋子逼走了泫汶。那天的我不断告诉自己,身为男子不能被儿女私情羁绊,而身为太子要对万民苍生负责。修涯后来说的很对,太子的身份地位把我的爱变成了一种负担,为难着我的女人。换来的是两个人的痛苦。可是为什么在开始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这份真情会是这样折磨人心,却在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时候叫我抽身离开,可是我如何挖得去已经长到心尖的那块肉?
  我隔开她的手,退后两步,冷声道:“既是我的人,可是要听我的吩咐的。”
  “是。殿下吩咐。”
  “很好。羌棋,我只要知道那灰衣人是谁,此刻身在何处?”
  “殿下说什么妾身听不明白。”
  “可是要我提醒你,上月二十五你身在何处,见了什么人。那人与我交手后难道没有通过盐贩子通知你万事小心?”
  闻言,羌棋愣愣的看着我,眼中渐渐浮出泪光,身子摇晃欲倒忙扶住桌沿支撑才堪堪站稳,哽咽道:“殿下早已知晓一切,又何须多此一问呢?”忽而大笑,“羌棋本以为殿下的逢场作戏可以更久些。”
  大鱼尚未钓到,这出戏本该演的更长。可是眼下泫汶性命攸关,不得不打乱我部署好的计划,捅破这层窗户纸。
  我说:“羌棋,你还是可以选择的。”
  她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我,眼里竟是一汪深情,她摸上我的胸口,问道:“这里有我吗?”
  我无言。
  她冷笑道:“这里除了那个女人外容不下其他人,殿下做这么多事多半是为了她,她却不领情的和别的男人跑了……”
  “够了。”我冷冷的道。
  “羌棋不冤,总算也让她尝尝被人抢了男人的滋味,也算对得起我家小姐的恩惠。”
  我说:“你要她死?”
  “是。”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她不配得到殿下的爱。”
  我抓过她的手狠狠道:“你不要逼我。”
  她笑道:“殿下想必已经知道那灰衣人的身手,不知若是再加上几名一等一的好手,修涯将军可应付的了?”
  使力一掷羌棋跌倒在地,我高高在上冷然道:“机会我已经给过你了,你却不知珍惜。”
  说罢对外间道:“小杨,把人带上来。”
  一女童手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拿着布玩偶走进来,见了地上的羌棋急急奔过去道:“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坏人欺负你了。”
  羌棋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着我,带着鄙夷和恐惧,她说:“你真是为了她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殿下,你可是先前的殿下吗?”
  那女童扭头看我,突然跑到我身边挥舞着小拳头打我,道:“坏人,坏人,欺负我姐姐的坏人。”
  我低头看着她,眉头一拧。
  羌棋急忙奔过来抱住女童,乞求道:“请殿下放过我爹娘和妹妹,错是羌棋一个人犯的。”
  我没有感情的说:“路我已经给了,走不走要看你自己的。”
  羌棋对女童道:“晴妹,你去找爹娘,姐姐办完事就来找你。”
  女童哭着离去,羌棋看着她的背影久久发呆,哭着道:“请殿下代为照顾我的家人。”
  我说:“我没说要你的命,你可以和他们一同离开。”
  “羌棋做了背叛主公的事,下场必会十分凄惨,若是死,宁愿死在殿下手中。”
  时间在流逝,已成刻不容缓之态。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再顾及他人的死活,我最爱的女子命在垂危。
  我说:“好,我答应你。”
  那夜的天格外凉。风起,我策马飞奔,风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直欲冲出泪来。
  而当我终于赶到时,那个隐于山林之中的小村落。看到的便是触目惊心的遍地尸体和横流成径的鲜血。战圈内唯一站立的黑衣蒙面人,正像倒在地上的泫汶攻去。然,距离太远,我救不了她……
  

63.  西风吹老丹枫树(三)

  阵阵饭香飘来,我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一双血管凸显分明的手圈着,倚在修涯的怀里。
  修涯的笑声在头上响起,“和我拥抱睡着的女子,你还是第一个。”
  话音刚落我的拳头就砸了上去,怒道:“你还抱过别的女人?!”
  修涯也不反抗,黑色瞳孔光彩华溢,亮晶晶的看着我,一幅得意的神情。
  我意识到自己像个吃醋的小怨妇,瞪了修涯一眼转身欲走。却被修涯自身后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他的手环在我的胸前,他的声音真实而诚恳,他说:“泫汶,忘了你我的过去,如果最初的相遇不是我们的开始,那么就让我们从这一刻重新开始吧。”
  我竟有些紧张,握住自己低垂的手,却摸到了腕上的手链,那少了一颗绿松石……
  修涯,今生你若不姓修是否会不一样。若是我们最初的相遇便是我们的开始会不会不一样?是的,我利用了你。但,修涯,若我心中不是冰冷彻骨,若我还相信爱情,那么我爱的人只是你。不是浞飏。可惜,你姓修。我死去家人尚不能安息的魂魄日夜纠缠于梦中,轮回百年所承受的屈辱时刻漂浮在脑中,我不能忘记,也忘记不了,我说服不了自己,也掌控不住心中翻腾的仇恨。
  修涯圈着我的手紧了紧,道:“怎么不说话?”
  我呵呵的笑道:“闻着饭香我都饿了,咱们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吧。”
  片刻,修涯几乎不可听闻的叹了口气,放开了我,又牵起我的手向外走去。
  一老妇端着一盘菜自厨房走出,见了我们热情的笑道:“饭做好了,正想叫你们呢。快,快坐下。”
  修涯道:“有劳婶婶了。”
  张大婶朴质的脸上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冲着厨房喊道:“老头子,他们小两口出来了,你快把米饭端出来。”
  “好,马上就来。”
  三菜一汤的晚饭,虽说是粗糙简单了些,但依然可以看出主人所花的心思。许是饿了,许是心境变了,这一顿饭份外的香甜。
  张大婶给我夹菜,一脸笑容的看着我道:“这姑娘模样真是俊俏,连我这老婆子看得都醉了。”
  “可不是,这样的姑娘搁在三十年前我可是想都不敢想。还是小李有福气。”张大叔看着小李(修涯)羡慕的说。
  修涯端起茶碗仰头喝干,潇洒沉醉的仿佛杯中是陈年佳酿。
  张大婶嗔道:“你个不正经的老东西,搁你身上你有能耐私奔吗?”
  张大叔端起烟袋吸了几口,对修涯道:“小李,你们打算往哪走,再往北边就快接近蛮夷的地界了,那里可去不得。”
  修涯道:“那里不太平,我们不打算去。暂且避过她家人的追踪再说,天下之大必然有我二人容身之所。”
  我家人的追踪?不知修涯对张氏夫妇说的是怎样的故事,但他不如实相告我们的去向却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虽有先前并不知情,我还是恭顺的在旁倾听,仿佛已经知晓整个逃亡计划。

  夜。静夜。
  室内一片凝固住的寂静,黑夜的来临使得我与修涯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只有一张床的事实。
  修涯不自然的立在门边,似乎不敢界越半步。我看他,他眼中是从没有过的慌乱和困窘。
  他的思想在道德与情感之间较力。而我,却在算计与阴谋之余心生愧疚。
  夜色浓重一丝丝蔓延开来,凉风顺过门缝吹进屋内,修涯响亮的打着喷嚏。
  我低声道:“要不你过来床上睡吧。”说完立刻低着头不敢看他,双颊微微发热。
  修涯走了过来,我没有动。他抱起我把我放到床内侧,转身吹灭了蜡烛,我仰面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手指紧紧的攥着衣角。黑暗中他躺在我身旁,一只手环上我的腰,把我拉近紧贴着他的胸膛。彼此紧张的心跳在静谧的夜中分外清晰。
  但,修涯只是轻轻的拍了拍我,在我耳边柔声道:“睡吧。”
  我微愣,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修涯。
  他笑,低低的却是满含愉悦的,搂着我的手又紧了紧。在我睡意朦胧时,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修涯说:“泫汶,我不能就这样要了你。等我许得起未来,等我们真正安全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女人,只能是我的。”
  我笑着睡去。
  

64.  西风吹老丹枫树(四)

  之后两日是我生命中唯一远离纷扰算计的日子,阳光淡淡的洒在身上,异常温暖,连身上粗布拼接缝制的衣裳都顺眼的很。
  修涯笨笨的把锄头当长枪耍,吓得张大婶握着我的手直冒冷汗。
  邻家的男孩儿大概四五岁的模样,初次见我愣了半响,哇的一声大哭着跑开。修涯在旁笑开了花,取笑说我长得可以啊,竟然吓哭了小孩。谁知不一会,一大群人便围了过来,一双双闪着光的眼睛打量着我。修涯把我护在身后,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我暗自揣测自己难道长了张妖精脸引起民愤了?一妇人走上前笑容可掬道:“姑娘莫怕,咱们粗人不懂礼数。刚才我家孩子哭着跑回家直喊‘神仙姐姐来了’,我们不信就跟来瞅瞅,这一瞧才知世间还有这么俊俏的姑娘,咱也算开了眼。”闻言我与修涯面面相觑,朗声大笑。
  当夜色袭来时,我的心莫名的慌乱。即便早已预知这片刻幸福我们不能经营长久,但在接近失去的时候心中难免有些不舍。修涯,谢谢你,这种生活是我前生今世都想要的,即使短暂却也是记忆中值得回想的留念。如果可以,我希望当我挥起仇恨利剑的那一日,对面的人不是你。但,若是我的手上沾满了你修家人的鲜血,你是否放得下你手中的直面我的尖刀?
  夜色沉沉压面而来,我在黑暗中睁着双眼茫然无光。身边传来修涯平稳的呼吸声。
  脚步声响起,极其轻微的绝非常人听力可闻。来者数人武功不逊色于地杀死士,却以为首一人最高,直到其走到房门前时我才听得出他的脚步声,却是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修涯呼吸一顿,轻轻起身,黑暗中握住了随身的赤铁剑。我起了身,无声的看着他。借着朦朦月色彼此脸上流淌着说不清楚的情感。修涯深瞳透着真切坚实,似在无声道:“有我,莫怕。”我笑容潋滟紧紧的握了下他的左手。
  夜暗,月色微冷淡淡流泻。门栓被轻轻抬起,门自外推开,两个黑衣人闪了进来,轻声走到床边,一人对着床内侧的身形狠狠的插下了钢刀,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血肉撕裂的声音,伸手揭开被子,两个枕头安静的躺在床上。黑衣人一愣,修涯的剑已经凌空扫来,冷光闪过一黑衣人喉间便是一道血痕还不及回身已经断气倒地。另一人眼见中计也不恋战不管同伴死活,挥手掷出一把冷芒,趁着修涯挥剑接挡的空当自门外窜出。
  修涯顾及到我并不追赶,冲我道:“短时间内他们未必敢攻进来,但却不是长久之计。”
  我道:“若是在拖惊动了张大叔和村民,怕是会殃及无辜。”
  修涯点头道:“是,眼下我们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来人武功如何?”
  “不弱于地杀。且有位高手在外指挥,听其吐纳声功力不在我之下怕是更胜一筹。”
  修涯神情静,峻肃中透着沉定,那是一份面对千军万马仍镇定自若的平静,是久经历练后的一种气势。
  我与他十指相握,平静道:“若是没有我你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修涯不答,目光冷冷的看着我,透着陌生的疏离。
  我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方才那两名黑衣人只有一人动手……”
  话未说完修涯的手掩住了我的唇令我止声。他面含愠色冲着我道:“到现在你难道还认为我会扔下你?我能够放开你吗?”
  我仰面看着他,前所未有的深情。
  修涯动容的看着我,温柔的擦去我脸上的泪珠,道:“我们走吧。有你死亦幸哉。”
  那一夜发生了很多事,除了目所及处的片片血腥,除了惨不忍睹的哀鸿遍野,便是浞飏、修涯和我的种种纠结。
  命运的轮盘转动,错误与误解伴着人类聪慧的自以为是偷偷的埋下了祸福难测的种子。后来偶然之间想起了月老庙的那支被我无视的签文,突然有些可笑,举头三尺的神明我从不曾信过,但这种无稽的巧合却让我无言以对。“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君尔目下虽处在逆境。唯必须持之。不宜变之。见之状。为己周章。则愈形愈挫。不宜见异思迁。坚守旧之况。必有机缘之来。不可慌耶。”
  

65.  水浸碧天何处断(一)

  院中站着黑衣蒙面共九人,八人手持钢刀,正中为首一人未持兵刃,露在面巾外的是一双灰蒙蒙黯淡无光的眼睛,却透着阴冷嗜杀的阴狠。看得我无端的心生寒意。
  修涯挥剑横指冷冷道:“来吧。”
  为首人无澜的眼光锁着我:“将军请便,我只要她。”
  修涯道:“生死同命,不必废话。一起上吧。”
  “好。巫某佩服。”说罢寒光一闪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身轻薄犹如毒蛇吐信迎面弯转而来。
  修涯清啸一声,左手揽着我右手持剑侧身一闪避过其正面锋芒。黑衣人飘忽进退,攻势凌厉看似招招索命却留有余地,显然不想伤到修涯,其受命与谁自然不言而喻。
  修涯已明其中原委,招式更加大开大合,只攻不守空门大露也全然不在意。
  黑衣人眼见缠斗无果,冲其手下道:“上。”
  形势急剧逆转,各个方向的利刃冲我袭来,修涯急速跃起左右闪躲才堪堪护我周全。
  却在这时,孩童的稚声响起:“妈妈,妈妈,有坏人要害神仙姐姐。”大哭着往屋内跑去。哪里还来得及,一片白芒划空而过,这幼小的生命戛然而止。
  还不是最糟糕的,听到了声音的村民自家中奔出,看到尸体的瞬时愤怒迷蒙了理智的双眼,他们抄起锄头扫帚就冲了上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我和修涯几乎同时大叫:“不要。”却还是阻止不了惊恐中众人的死亡。包括总挂着烟袋锅的张大叔和烧得一手好菜的张大婶。
  修涯的眼睛红了,内里如同烈焰燃烧闪着可怕的愤怒。
  我凑到他耳边道:“小杨教我武功有些时日了,我有把握以轻功拖延片刻,你趁此机会为他们报仇可好。”
  修涯深深的望了我一眼后,似决然的将我掷出,不待黑衣人反应,左手挥拳而出,迎面逼上几乎封死其所有退路。黑衣人见我身影自面前飞过,略一失神便已经错失退避的机会,只好全力舞起软剑渐退渐守,其功力果然不弱,剑气所激竟是铺天盖地的寒芒当空。修涯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待其软剑舞起,右手赤铁剑乘虚而上,直击其面门。黑衣人软剑受困,却在分秒间决然伸出左手生生挡下了修涯致命的一剑,抽身后跃数丈。只是没有带走已经滚落地上的一只左臂。
  而我身形速转周旋于四名黑衣人的夹击之中,心中还要思量万万不能使出高招曝露自身的功力。却是堪堪惊险,几次利刃险险自身边擦过,只割破了皮肉而已。
  修涯借着黑衣首领受伤退出战圈止血的机会,剑势陡然一变,刚猛无比,四周如凌芒飞散,不留余地的杀招。
  覆手之间黑衣人已倒下五人。我却暗道一声不好,修涯这不要命的打法最耗内力,眼下怕是损耗过度,气血翻腾,待黑衣首领复又攻来我二人当何以抵挡。
  果然,当第二次攻击发起的时候,修涯与黑衣人缠斗便吃力的很。那人绝非常人,断手后不见痛色,招式威力也没有折损反而更加狠厉。策略则是更加有效。
  一黑衣人钢刀向我袭来,同时黑衣首领的软剑在另一个方向斜掠偏锋直攻我腹部。修涯无法为我挡去两个方向的攻击,只好再次将我掷出。余下的四名黑衣人同时紧随我而去,四把钢刀以索命之势四面八方而来。一时间形成密不透风的剑网令我避无可避。而修涯在黑衣首领招招轻灵变化的软剑下寻不到空隙。
  肩上吃痛,轻哼出声,一把钢刀已经插进我的肩头,刀出血溅,瞬时染红了衣衫。修涯怒吼一声,迎着软剑就冲了上去。黑衣人始料未及来不及收势显然也是没有想到修涯这不要命的打法,软剑径自插进修涯的腹中。未有停歇,修涯拳头便已砸出正中黑衣人胸口,迫其受震后退。修涯飞掠至我身旁,赤铁饮了主人的愤怒更加强势,四名黑衣人顷刻毙命。
  修涯黑发凌乱在风中飘扬,修挺如山的身形健硕修长,却是衣衫尽破血迹斑斑。那宛如毒蛇的软剑还插在他的腹中,血自剑端点点滴落到地上。
  他却问:“怎么样?伤口可是疼痛难忍?”
  我笑着哭了,还不及回答,修涯的身子一软人颓然倒地。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我急道:“你怎么……”这么傻,却咽在嘴里说不出口。
  他看着我笑了,一如初见时朝阳般清朗的笑容,艰难的抬手擦去我的泪道:“小伤。你别哭。”
  我掏出身上的药瓶把丹药悉数倒出送进修涯的嘴里。刚要俯身探其伤口,却被人一脚踹出数丈,狠狠的摔在地上,登时一口血自喉中喷出。
  黑衣首领冷冷的向我走来,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还渗着血。遮面的黑巾嘴角处也是一片湿润。看来伤势也是不轻。
  他高高的看着我,带着无尽的恨意,道:“果然是祸水,妖孽。”
  修涯大吼道:“不许你动她。”挣扎着想动却虚弱的无力起身。只是一遍遍的大喊着同样的话,声音越来越嘶哑微弱。
  

66.  水浸碧天何处断(二)

  黑衣人的手向我天灵盖劈来,这一掌未必会要我性命,因浞飏命系于我,却足以震断全身筋脉形同废人,命理之间我做出了抉择。施展小擒拿手,错手抓住了他的手,顺势一扳把其送了出去。跃身而起凌空飞掠到修涯身边。
  黑衣人眼中带着惊讶,显然已经察觉我所用招式颇为高深。也许当晚在场的四个人中,只有修涯没有留意到我的异样,只全然在意我的安危。
  是的,四个人。还有刚刚赶到恰好见识了我的武功的浞飏和小杨。
  玄铁剑剑势起,剑气盛,飞龙穿云带着巨大的力量朝黑衣人斩去。黑衣人力有不敌,自怀中抛出一物掷出,在浓雾中遁去。
  浞飏。黑衣束发,手持玄铁,就那样真实的站在我面前,月光下更显冷厉的身形宛若暗夜之神。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如水如墨冷冷的黑,隐着万千情绪模糊成一道冷冷的光亮。似有似无的打在我身上。
  我被定在当场无法动弹。只能眼看着他步步向我走来。
  而身后修涯无声的注视如同两道火焰投在背后,灼的我心竟如八荒六合的伤痛。
  时间如同天棱地合的漫长,浞飏终走到了我身边,双眼慢慢荡起漩涡,牵着人逃不开闪不躲。
  他缓缓伸出手,向我而来。手指竟是微微颤抖,自相识起我所见的浞飏即便是在修溦死后的悲伤中也不曾有过半分怯弱,似乎与生俱来的自信带着王者的尊严气度华然令人不敢逼视。但此刻,他微颤的手直直的抖在我心里,似冰山凌柱一般刺得我锥心刺骨的疼痛。
  冰火两重天。情感在两难的境地间无处抉择。幸,一切于先前所计划几乎无差。我唯有按照既定的轨迹漠然前行。
  浞飏的手触到我的肩头,他抬眉看着我,眉头微皱。却急速出手点了我几处穴道,血顷刻止住。
  我低声道,轻若无声:“谢谢。”
  浞飏似乎微有诧异,深深的望进我的眼里,带着令人无法琢磨的情感。手上动作未有停歇,把我拉到胸前,吱的一声撕开我的肩胛处的衣服,掏出金创药洒在上面,扯了身上的半间袖子为我包扎伤口。
  距离不过咫尺,时间不过须臾,在情理的无涯荒野上,没有晚一步没有早一步,我们刚好相遇。而我与修涯,恰恰错失。不是时间的缺失,只是命。命中注定你姓修……
  包扎妥当浞飏没有离开我,在身后紧紧的贴着我,呼吸热热的喷在我耳边。渐渐的手环上我的腰,紧致的却是异常温柔的。
  他说:“回家吧。”
  我无言。山林四寂偶有虫鸣鸟叫。
  他说:“泫汶,你信我。”
  我扯着衣袖的手微颤。
  他说:“我既许了你未来,此生定不相负。”
  我低头看着地上重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继续沉默。
  他说:“羌棋,羌棋……我,我……与她,……她只是棋子。”
  这便是我要的。我深吸口气,轻轻的扒开浞飏的手,转身向修涯走去。
  浞飏自身后拉住我的胳膊,手上用力捏得我生疼。
  我回过身,静静的凝视他满含深切撕痛的双眼,轻轻的笑了,红唇轻启道:“我马上回来,”
  他眼中一道喜悦的明光闪过,松开了我的手。
  修涯。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双腿沉重,迈着虚无的步伐。
  行至身前,我蹲下,手抚上他腹间的伤口。
  然,他伸手格住了我的手,反手捂住,紧紧的攥在手心。
  我低着头,他便再用一分力。我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不敢与他对视。他就再加把力。本就气虚,却强自使力,修涯剧烈的咳嗽起来,竟喷出血来。猩红的血滴落在我们相连的手上,触目惊心的。我再也无力支撑,抬头与他对视泪就顺着脸颊淌进颈中。
  他眼中蕴着天裂地陷的沉痛,痛到极处反而模糊了一切,眼中清晰的只有一个我。他说,带着苍凉的无奈:“我以为自己不会让你哭……”只是这次的他没有伸手擦去我的泪。
  我欲抽出手来,他却不放,幽黑的眼底带着一份坚持,问道:“他既然肯放你过来,你必是应了他与他回去是吗?”
  “是。”
  修涯眼中的坚持片片碎裂,化为嘴角无奈的一笑,道:“终究是他在你心中的分量重些。我以为我有时间……”话未说完就无力再续,握着我的手渐渐松开,带着不舍和深深的留恋。
  我俯身仔细查看他的伤口,伤口不大却很深,软剑几乎穿透身体。
  我说:“必须把剑拔出来。会很疼,忍住。”
  修涯不答,自他放手的那一刻,眼睛就不再看我,而是没有焦距的投向远处,嘴角挂着一丝笑容,带着颓败的怅然。
  我咬了牙,掏出身上的止血药,在伤口四周撒下,唤来小杨令其点了修涯几处要穴阻止血脉流通。
  而后,握住剑柄,一使力拔出软剑。一股鲜血迎面喷出,溅了我一脸一身。修涯却没有发出一句声响,只身子剧烈的颤抖。
  撒了厚厚的止血药,赶忙撕下身上的衣服,包起伤口。当布绕到他身后的时候,我环上他的腰自后拉出布来,身体短暂接触的一瞬间我们彼此俱是一抖,却若无其事的分开。
  我对小杨道:“要尽快送到大夫那,路上尽量减少颠簸。”
  小杨应道。
  我起身,克制自己没有再看修涯一眼,决然的走向浞飏。
  我知道,自己受万人唾弃并不冤枉,也确是人尽可夫的女子。然,在我心中,在我木然的思维中,我已经不是以个体存在,已经没有自我。自苟延残喘存活于世的那天起,我便只是复仇的工具而已。仇恨是令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情爱与情感我不配拥有,我告诫自己。
  

67.  水浸碧天何处断(三)

  天边一点微黄,入眼处皆是青山环绕,郁郁葱葱。山间清晨的空气最是清新,但此刻却被充斥着的血腥气掩了本色,和着地上蜿蜒汇流的鲜血,压得人心头沉重。
  自我走至浞飏身前处停步,约莫已过了两三个时辰,我俩却是谁也没有动过一步,相对而视带着执虐的味道。修涯早已无声的被小杨带走,由始至终,我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修涯。
  薄雾渐渐打湿衣衫,丝丝寒意侵入肌肤,肩上的伤口却似烈火汹涌寸寸灼烧,一丝呻吟便要溢出嘴去,可是在这场目光交接的无声战役中我绝不能输。就算是为了给过往的种种一个交代。牙齿狠狠的咬上了嘴唇,封住了喉间的呻吟。腥咸的血入口分外苦涩。
  “哎。”一声轻叹响起,似乎又有几分不甘和无奈掺合其中。一丝微笑在心中荡起,我赢了,却仅仅是这一局。
  下巴被抬起,对上了浞飏黑如深夜的眼眸,那双本是桀骜凌厉的眼睛竟带着几分黯哑无端的失了色彩。他食指抚上我流血的唇,眼中柔光临波,手上却使力按住了唇上的伤口。下一刻,他把沾了血的手指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我哑然微仰着的头看着他。浞飏深眸绞着我,吻上了我的唇。说是吻,其实倒更像是吸允,吸允着唇上的血。
  片刻,浞飏抬起头,眼中清明一片,声音却是闷闷的,他说:“为何不对自己好点?”
  我沉默。是因为不知如何作答。
  浞飏又道,似自言自语:“又为何不肯对我好一点?”
  “我……”我欲开口,浞飏却掩了我的唇。他吹了口哨,那匹通体纯白脾性古怪的白马风非飞驰而来,在他身前停住,恭敬的低了头。
  马蹄卷起尘土黄沙,迷蒙了双眼,看不真切浞飏的表情,只辨得清一片混沌中他向我伸出了手,以一种救赎的姿态邀约。我怎么可能有拒绝的理由,上穷碧落下至黄泉,即便是怨,我们也是相生相随,至死方休。
  浞飏顾及我的伤势没有策马疾驰,而是任由风非一下下的踱着步子缓缓前行。我心中也是忐忑,不知道方才保命使出的招式浞飏看到多少?
  拐出密林,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地,远处山峦起伏,近前一湾湖水,碧波和风荡漾,阳光下闪着金边。
  浞飏勒住缰绳,停下风非,道:“泫汶,我们谈谈。”
  说罢下了马,头也不回的向湖边走去。我略一思量,深深的吸了口气,拽着风非的毛发下了马,跟上浞飏。
  朝阳初露点点橙光铺撒开来,湖面青碧泛着寥寥微波,依稀荡起金色的涟漪,一种近乎虚幻的美,万分宁静就此蔓延。
  浞飏手扶玄铁,黑衣挺立。只是这背影却带了些许难以掩饰的忧郁。
  他本该是手段狠厉无所不用的冷血君王,沿着修莛为其铺设的路走下去,戒急用忍,睥睨天下。而今,他的心乱了……
  而我在这条路上行将至此,心是否能够依旧平静如初呢?
  许久,浞飏才开口,他说:“你为何不信我?”
  两人之间,信任是最伤人的易碎品,许是人的劣根性作祟,谁都期望得到对方全然的信任,却不曾低头看看自己的心,是否真正的相信过对面的爱人。
  我突然想笑,羌棋这步棋是走给暗处的敌人看的,但浞飏你扪心自问,是不是想也借此机会来试探我,来试探你一直耿耿于怀的我与昊殇若即若离的不明关系。可我没有笑,走上前去,张开双臂自后抱住了浞飏,唤道:“浞飏。”
  浞飏身子一僵,却没有动,直直的任我环着,只低低的应了声:“嗯。”
  “我只是觉得若是没有我,对我们俩,对很多人是不是都会好些,总好过这样两相为难。”
  浞飏闻言欲转身。我手上加力死死的格住他,哀求道:“不要动,就这样让我把话说完。”
  我接着说:“你不是总说我是聪慧狡黠的女子吗,怎会看不出来那日你面对羌棋的虚情假意。你明明是万般不愿,却要装作甘之如饴……”泪水适时的流出,脸轻轻的靠上浞飏的背。“浞飏,于我而言,你是我的世界,没有你,今日的泫汶不过是红楼中名盛一时娼妓……而我,我……我却成了你的负担,要你委屈自己来保我平安。”我死死的抱住躁动的浞飏,哭道:
  “求你,让我说完。”
  浞飏泄了力道,只一双大手覆上了我的手,十指相握。
  “对于我这样的女子,能够遇到你,与你相守过这么多时日,就已经是今生最大的幸。泫汶满足了。”咬上嘴唇,似下了最大的决心道:“所以,浞飏,让我走吧。”身子后退,离开了浞飏的身子。
  浞飏抓住我的手没有松开,缓缓转过身来,薄唇轻抿,平添了一份凌厉,问道:“为何会是修涯?”
  我深深的望进他的眼中,平淡的说:“只要能带我离开,他是谁并不重要。”
  其实浞飏与修家最大的情感维系是他同修涯之间几十年生死与共的兄弟之情,不知这出一个女人两个男人的戏码,能给他们之间带来多大的嫌隙。浞飏动摇,修家根基便不再是稳泰不可撼动。
  浞飏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良久,突然松开握着我的右手,一声争鸣玄铁出鞘,剑身赤青,剑柄黝黑,一把需要饮血回鞘的君王权杖。他把剑交到我手上,退后一步,眼眸幽黑犹如深湖捉摸不定,带着决然的气势手指着他的心脏道:“要走可以,把你从这里挖去。只要你挖得干净,自此你我便是生陌,永生不念。”
  玄铁沉重,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握着它的手力有不怠。“砰”的一声玄铁落地,泪眼朦胧的看着浞飏,喊道:“你不能这样逼我。”
  浞飏长臂一伸拉我入怀,紧箍双臂蛮横的把我禁锢。他闷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也不能这样待我。”
  情难舍,意难求,脉脉深情化作心中浅浅的一份无奈。我道:“我们会有未来吗?”
  “此生定不相负。”浞飏松开怀抱,双手抓住我的肩,双目清冷如常内里却隐着然然炙热,他说:“泫汶,我们一起试试如何?”
  

68.  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一)

  水汶阁。
  我仰面坐在木质浴桶中,在温热的泉水和紫阳花瓣中放松紧绷的身体。算上今日不过四日逃亡,却仿若百日颠沛一般身心俱疲。
  小淅眼中含泪的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我。
  我笑道:“怎地,小淅,你是在被我沉鱼落雁的美貌,还是软玉柔香的身体惊呆了?”
  小淅瞪着我,眼中满是担忧与关切,道:“小杨说夫人这次险些丧命,再看看修将军那伤势……”
  我身子一直,惊起了水上片片波皱,“修涯怎么了?”
  小淅深沉的看着我:“夫人走这一遭,心境似乎不一样了。”
  我颓然后仰,无力的倚在桶边,道:“罢了。是我执着了。”
  小淅道:“修将军伤重昏迷,高烧不退,现在全京师的名医都聚在将军府,命是暂时保住了,可……可不知为何将军就是不醒,据说若是再托下去就……”
  我缓缓的闭上眼睛,道:“别说了,命在自个手里由不得旁人。水冷了,去烧些热的来。”
  小淅沉默半响最终无声的走了出去。
  水微凉,反噬着我体内的热量,心上丝丝冰冷蔓延。
  我说:“进来吧。”
  一阵冷风自开启的窗户渗进,又顺时消失。我睁开眼睛,月灵眸光清冷的立在眼前,脸上平淡无波犹如冷月边锋隐去了情感。
  她冷冷道:“主公想问夫人一句话。”
  “你说。”
  “这般罔顾性命的冒险值得吗?”
  我笑若桃花道:“值不值得,这个问题问我这一无所有的人合适吗。他希望我怎样回答?我又能如何作答。”
  月灵低头沉默。
  我笑看着她:“咱们女人间说说倒是无妨。在我看来,要锁住一个男人的心,或者说是要得到男人深情相待,纠缠哭闹是下下策,也唯有深闺怨妇值得一用。至于那若即若离爱答不理的欲拒还迎之策对于一般男子倒也见效,可遇上了厉害的角色反而无用。而投其所爱,展现才情也算是良策。可需要长时间的积淀,解不了我的燃眉之急。所以,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生便是幸,死便是亡,没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月灵颇为惊讶的看着我说:“夫人对人心了若指掌。”
  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呵呵,我在凡间做了二百年的妓女,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显赫的高官贪婪的商人粗鄙的小贩,脱了衣服,压在我身上骨子里最真实的东西就暴露出来了。”
  月灵目光一紧,又云淡风清的散开,道:“夫人所托之事已有消息。”
  “哦?”
  “主公说,一个月后便是五年一度的四方朝见之日,主公必然会被召回京城,若不是修涯将军的事情耽搁了,修升元帅昨日就该动身了。”
  “知道了。后面的事容我想想再做决定。”
  月灵眸底秋水般的沉静,淡淡道:“夫人可识得赵记老铺的掌柜?”
  我面上无痕淡然道:“识得又如何?”
  “根据地杀的情报,此人乃是蛮族安插在京城的细作。”
  我不语,眼底无澜平静的看着月灵。
  她接着道:“前天,夫人不在府里的时候,赵记掌柜送来了夫人定下的货品。川总管代收了。”
  我咧开一丝微笑,“月灵,说你真正想说的吧。”
  “月灵想说,赫朗赤凶虐狡诈不可相信,望夫人小心。”
  “嗯。此事昊殇怎么说?”
  “主公说,他信你。”月灵眼中的脆弱一闪而过,心情却泄露在紧握颤抖的手上。
  她见我看她,不自然的低了头,说:“夫人可是要看赵记掌柜送来的货品。”
  “不必。”以赵记掌柜谨小慎微的脾性,断不会让消息情报落入第三者的手中,授人以权柄。
  寒冬天凉,水温降得很快,桶里的水渐渐冰冷刺痛皮肤。我动了动身子,坐久了有些麻木一时竟使不上力,便道:“小灵,过来扶我一把。”
  搭上小灵的胳膊借了把力站起身来,披上外衣。却没有松开她的右手,反而快速的掀开了衣袖,不由一惊。小灵本该白皙的胳膊此刻狰狞可怖,那布满整个小臂的伤口好似万虫噬咬一般,鲜红色的血丝,暗红色的血痂,粉红色的嫩肉……混乱的掺杂在一起,依稀可见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我惊道:“是谁?竟然用上了霸道的尸虫。”
  月灵低着头轻轻的抽出了手臂,盖上了衣袖,冷声道:“夫人忧心了,是月灵犯了错,理应受罚。”
  我心一冷,“是昊殇。他怎会使出这么阴毒的手段。”
  月灵肩头微颤,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其实……在主公眼里,除了夫人,其他的人都不算是人。”
  我无语,抬头见窗外明月高悬,看似一片明朗。只是我知道,一直都知道,物是人非已经回不到从前。百世轮回,我弄丢了纯真善良的瑭姻,昊殇又何尝留得住自己的本性呢?
  之后几日我安心待在水汶阁内做做女红看看闲书,品茗弹琴过得自在悠闲。外间的风雨飘摇浞飏自有担当,我不知道修涯伤重而回,我的数日失踪浞飏是如何对外间解释的,但他真的再努力兑现当日的承诺,永生不负前路坎坷我们一起试试。羌棋无声无息的没了踪影,曾于他暧昧不清的苏小绻、王洛宁双双被冷落,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妃甄选因浞飏的阻挠也冷了下来,似乎几日功夫清心冷傲的太子又回来了,行事依然出人意料却步步高招。
  世人皆感叹风水流转世事难料,头上风云变色,本已门厅冷落的水汶阁得了太子夜夜留宿的幸,兴盛如前了。关于我这狐媚女子失宠的流言不攻自破,不过挥手之间,我又成了坊间市井最热门的话题。
  修涯醒来的消息是第二日午时小淅带回来的,我埋头饭菜间没有抬头只模糊的应了声:“知道了。”既然在情仇之间我已做了抉择,便不会让心停留在曾经的片刻感动和心动上。自此萧郎是路人。
  浞萧然进屋时,我刚吐出一口漱口水,正接过小淅递来了毛巾擦嘴。
  她罗红色纱衣长裙,外罩白狐狸毛短袄,红妆小脸却透着一份憔悴。凤目圆瞪含着怒气直直的冲我走来,我不及反应她的巴掌就已经打在了脸上。
  她并不解恨,抡手又是一巴掌打来。我轻轻的隔开了她的手,退后几步平静的看着她道:”不知泫汶哪里得罪了凝因公主?”
  浞萧然冷哼一声,狠狠的盯着我看,半响才憋出一句话,她说:“果然是勾引男人的下作娼妇。”
  见我不语,她身后的随身丫头大声道:“你是什么身份见了公主胆敢不行跪拜之礼。”
  小淅面上一紧,月灵眼中冷光乍现。我却笑了,眸光似有似无的抚过恻立一旁的二人,二人瞬时敛神平静。聪明的下人不会在此时护主,给挑衅的人落下生事的借口。
  “是泫汶失礼了。给公主请安。”我屈膝行礼。
  即便是低垂着头依然能感到浞萧然火辣怨毒的目光狠狠的打在身上。
  她不语,我不动。罗红的衣襟垂在地上,逶迤垂转好似血流蜿蜒成河,我又想起了那个梦。猩红的血遍地开花,异常妖艳,苍白透明的尸体……那一张张熟悉陌生的脸,多久了,只能出现在午夜纠缠的梦魇中,我的家人。
  浞萧然,你身上也流淌着修家的血。
  我直起了身子,眉眼带笑,妖娆妩媚。
  浞萧然自小娇生惯养哪里见得了人悖驳于她,扬手又是一巴掌。
  我没有闪躲,由着她狠狠的打在我脸上,力气不小,应该能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你别得意,总有一天皇兄能看穿你这阴险的女人。”她凝眸于我,忽地笑了:“怎样,世世为娼被男人享用的滋味如何,怀念吗?放心,很快你便能再次体会。”
  我凑到她身边,声音细微的道:“泫汶滋味如何,公主何不回去问问修涯。”
  “你……”浞萧然食指微颤指着我,桃红胭脂掩不住青色的脸颊,一双晶亮的眼睛竟渗出泪珠来,她强忍着泪愤恨的看着我道:“泫汶,你记住了,我不会放过你,也不会让你伤害我最爱的两个男人。”说罢拂袖而去。
  浞萧然没有想到,会有那么一日,高傲如她会跪地苦苦的求我……
  却也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69.  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二)

  夜。
  脚步声传来,我紧了紧身上的锦被,闭目假寐。
  候在门外的小淅道:“拜见殿下。”
  浞飏清冷的声音响起:“免礼。她何时歇下的?”
  “晚饭过后没多久,夫人觉得乏了就先安置了。”
  “哦?”浞飏定是觉察到了小淅的紧张,不再问话,推门进屋。
  浞飏走到床前,掀了被角和衣躺了进来。他带着寒气的衣服冰的我不禁一颤。他的手立马环上我的腰,逼着我贴紧他的胸膛。
  我睁开眼睛,黑暗中他一双黑眸灿若寒星,亮晶晶的盯着,“怎地,不接着装睡了?”
  他语气颇有不爽,虽然他不说,但他还是在意我与修涯的私奔的,虽然他没问,但他还是介怀我暗服避孕药碗的。山水横亘,世事变迁无常,我们回不到过往了。
  我睡眼朦胧柔声道:“听了你同小淅说话才醒的,今个很忙吗,吃晚饭了吗?”
  浞飏冷冷道:“你做了什么见不得我的事,需要躲着我。小淅那丫头岂能瞒得过。”
  我定睛看着他,玉面生寒几分冷峻在暗夜里倒也显得出他王者的霸气。
  我们两相对望,彼此却没有半点温情,在冷硬的气氛里僵持……
  半响,浞飏叹气,抽回了搂着我的手,低声道:“罢了,睡吧。”
  我没有动,冷声道:“浞飏,既是如此,我们何苦两厢折磨呢?”
  他不语,仰面闭着双目,情绪却泄露在身侧紧握的双拳上。
  “罢了,强求亦是无用。”泪落,我哽咽道。
  浞飏侧头看我,眸中终现不忍,抬手欲擦我的泪。
  我咬着唇偏过头。
  他的手扳过我的脸。
  恰好触到了浞萧然日间的掌印,一声呻吟出口。
  浞飏一惊坐起身来,点了烛火映明了我红肿的脸颊,一时无语只深切的看着我,眼中涌动深深浅浅的波光,竟带着缱绻的柔情。
  我挣脱了他,缩到床内抱膝埋头于内。
  浞飏没有任何动作,只举着莹莹烛火默立床前。许久,他吹熄了烛火,上床轻轻的自身后抱住了我。
  他说:“泫汶,对不起。”
  对不起,我心中一震,浞飏是何等人,这三个字怎是轻易出得了口的。
  我疲惫的说:“我累了,睡吧。”
  “嗯。”浞飏搂着我躺下,我转过身背朝他,他也没有勉强,只手温柔的环着我的腰。
  不知道我们各怀心事彼此无语的思索了多久。在我睡去前,脑中依稀闪过三个字:浞萧然。
  不用我说,浞飏也能知晓白天发生的一切,而我,是受尽委屈的柔弱女子……
  如何?

  冬日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澄净近似透明,金色阳光铺撒长空,带着柔和的姿态洒落大地。水汶阁内园色阔朗,松柏绿意盎然,寒梅红枝琼苞,而那一片空地,土壤松软翻培细心,紫阳花种静待春日。
  想起了羌棋,不知浞飏如何处置她,但无论死活对她而言都是幸事。她可知紫阳对于昊殇意味着什么,若她还有命落到昊殇手中,定是生不如死。月灵的话犹在耳畔,“其实……在主公眼里,除了夫人,其他的人都不算是人。”心中一寒,沉沉的叹息,昊殇。
  “泫汶。”一清丽的女声唤我。宁清略施薄粉,青目潜静的看着我,一身清淡素衣,外罩素银外衫缀着青花点点。身后一丫头名唤风琴手捧七弦古琴。
  我笑着迎上去,“还是姐姐想着泫汶了。”
  宁清淡笑道:“琴无知音倒是寂寞的紧。”
  我拉过宁清的手,“姐姐进屋说话。小淅,焚香备茶。”
  弦弦声急,琴音越拔越高。秀美的手指在银色的琴弦上轻灵的舞动,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和技艺。
  曲终弦收,余音袅袅和着自门窗倾泻入内的碎裂的阳光,浮沉微动,久久不散。
  手指微疼,一滴汗珠滴落弦上,在此刻沉静的室内无端放大清明的响亮。
  我收敛心神,笑道:“姐姐琴艺又进,泫汶输了。”
  宁清眉目不动,神色淡淡道:“泫汶,你如今的心境和初见时不一样了。”
  “在姐姐看来泫汶何处变化了呢?”
  宁清眸若翦翦秋水,透着清丽的陈冷,独于事外反而看得更加清楚。她说:“舍得才会快乐。”
  我拿起竹签,插进香炉轻轻拨弄,清淡的香气和着紫阳似有似无的花香温热的冉冉而起。我与
  宁清隔着一袭香雾彼此凝望,却又同时淡淡微笑移开目光。
  我起身接过小淅递上的帕子擦了汗,道:“姐姐舍得吗?”
  宁清怔了半响轻轻的笑了,含着一丝悲凉的无奈:“是呀,说的总是容易,做起来却是不易。”手指扶上古琴一端,弦音轻轻,声声空幽,明彻空灵的琴声回荡开来,似远山悠远纯净却遥不可及,似有无尽苦诉却终无一言。
  世间万物皆悲,最苦的却是女子的幽幽心房。
  突然琴声顿,宁清低着头道:“泫汶,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什么苦楚,为何过的这般辛苦……”
  “姐姐……”
  “听我说完。”宁清抬眉打断我,清秀的脸上是少有的坚定,“你可知我自小便可识人之心,看得到人们心底的欲望和念想,知晓那一张张笑若春风的面皮下是怎样的虚假和伪善。可我宁愿自己没有这份本领,也许……也许……”宁清走向我,我心不由一紧,不知那双清丽的眼睛是否看得到我内心里燃烧的仇恨。
  宁清道:“泫汶,你别紧张,其实,我看不懂你。”
  宁清道:“可我看得出你心思缜密丘壑颇深,泫汶,我始终相信能弹出那样钟灵神悦曲子的女子不会是心思歹毒血染罗素的恶人。我欣赏你,也羡慕你,遇到浞飏是你的幸,希望你珍惜。”
  我静默,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在宁清面前我宛如被剥光了层层的衣衫赤裸裸没有遮掩,这种感觉令我不安。
  宁清拉起我的手柔声道:“给你说段往事吧。我哥一直爱着修溦你知道吗?”
  我点头。
  “修溦死后我哥一直很消沉,一次大醉后他问我如果当初他去争取而不是什么都不做的退让,
  修溦会不会死。其实他不是在问我,他在质问他自己。他后悔了。我记得修溦大婚的前夜殿下来找过哥哥,他只问了哥哥一句话‘不争不悔吗?’,哥哥说只希望修溦幸福,即便是一辈子的默默守护他也愿意。殿下揪着哥哥的衣领怒道‘你还是不是男人,为何不去争取自己深爱这么多年的女人?’,哥哥说‘因为修溦爱你,我成全她’,殿下离去前留下句话‘宁宇,我不是修溦的良人’。”
  我说:“可那是王上的指婚,宁宇又能如何?”
  宁清道:“追求幸福是可以放弃一切的。我觉得殿下是所有人中最清楚最明白的人,他那晚也是在指给哥哥一条路,也许会很艰难辛苦未必看得到完满的结局,可如今呢修溦香消玉殒。现在回想起来,殿下似乎早就明白的告诉过我们大家修溦跟了他不会幸福,因为他的爱只能给他心爱的女子,就是后来的你,泫汶。”
  我该说什么呢?唯有微笑。
  “可泫汶,你为何要折磨这份感情呢?”
  我反问道:“姐姐又为何不与心爱的人相守呢?”
  宁清眼中灵光一闪,遂又敛去凌厉的芒光,清幽的眸子犹如青柳临岸波光粼粼,她叹道:“泫汶,你眼利心细绝非常人能及,却也是,最大的障碍就是我们在对的时间放不下心中的执拗。希望,我的路,不要再有人重复了。”
  以后如何谁又能知道呢?唯一的选择就是走下去。


70.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一)

  月色横空,银河泻影。烛光澄明,珠帘摇曳。
  拿起桌上的一页薄纸又仔细的默读了次,纸虽不大字却是更小,怕是用针尖蘸墨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这消息虽说已经猜到几分,但此时得到证实无疑令我想到了更多。
  许是太靠近烛火,脸上有些热,身子往后倾了倾,手却前伸把纸送进了火里,瞬时便是灰烬。
  同鸟巫氏。纸是自赵记老铺取来的,因我此刻出门不便遂遣月灵带着赫朗赤的狼牌前去。此番消息证实了先前的猜测,巫氏一族果有幸存者,先以蚊蛊害我,而山林之中那黑衣人首领曾对修涯道“好。巫某佩服。”,看来此人便是二十年前与蛮夷一战中未见尸首的族长次子巫一,眼下为修莛所用,其目的便是借修家实力兵力报灭族之仇。
  眼睛酸疼,躺倒软塌上闭上双眼,思绪却在快速的翻转。赫朗赤、巫一、修莛、昊殇、修升……看似无关却丝丝相连的人,直觉告诉我着其中一定有为我所用的东西。
  “参见殿下。”
  浞飏低沉的嗓音自外传来:“免礼。”
  他推门而入,我缓缓睁开眼睛。他就站在门口,黑袍玉带,黑眸沉沉犹如浩瀚海底隐了情绪的波澜。
  良久,他说:“我已训过萧然。”
  我道:“泫汶从未想过要殿下为我出头。”
  话一出口,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浞飏面色微冷唇角紧抿凌利成锋,眉目不动定定的看着我。
  清月弯弯苍穹微蓝,风静静的吹着,仿佛要叫这一切都默默的,在静谧中不留痕迹。
  许久,浞飏嘴角突然勾出一丝冷冷的自嘲,定睛深深的看我一眼后甩袖而去。
  未阖上的门在寒风中摇摆,吱嘎吱嘎的声响,我在渗入的冷风中闭了眼,想起了宁清的话 “可泫汶,你为何要折磨这份感情呢?”。
  冬日暖阳,金黄的阳光照着金色的琉璃瓦,竟有些炫目。
  身形半转,避过来势较快的双腿,掠身后退,却不料对方斜斜窜起一丈,凌空翻身,单掌自上袭来。我一惊,却无暇多虑,忙施展小擒拿手错手格住这一掌,借势一升身子身形急退飘落地上。却已力竭,一身湿汗,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忙向再次挥掌而来的小杨摆手道:“不行了,歇……会。”
  小杨微微颔首,收掌调息,负手而立。一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
  我心中纵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趁着空隙斜斜的打量小杨。清俊面色淡然无波,目若青锋平静的有半分情绪,年轻的脸泛着青色的胡茬,一如初见。可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在萧然无声的改变,如那眼底渐渐沉淀下的阴霾……
  刚喝下口茶水暖胃,小杨便道:“夫人可歇好了?”
  我面现郁色,十二分不情愿的表情。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惊讶的目光直直的投向小杨。那一双青目微有躲闪,在我的注视下渐渐泛起波澜。嘴角便情不自禁的挂上了微笑,收回了目光,再看小杨时心中便多份温情。练武时也倍加认真。
  小杨递给我一把铁剑,很普通不见丝毫装饰纹路,如他们暗影所持的钢刀。
  他折下一截树枝,道:“夫人瞧清楚了。”说罢脚步微错,枝条回转,一剑刺出。双足互踏,凌空旋转,接连两剑舞出。
  我识得这飘絮剑法,以清丽流动见长,属防御性的剑式,流采照人的绚烂剑招丝丝紧扣不见破绽,却在招式的变换中暗藏杀机。
  小杨因是男子又擅于使刀,再加上自己的变招,倒是令这花蝴蝶式的剑法添了几分刚硬和御敌性。
  舞罢,小杨道:“夫人记得几分?”
  我笑而不答,手持铁剑,剑式回转刺出第一剑。一套剑式耍下来,我已是气喘吁吁,却觉精神爽朗。
  啪啪两声掌声,宁宇温文尔雅如一泓清泉立在院中,他道:“夫人武功精进神速。”
  我接过汗巾擦去满脸的汗水,道:“大人谬赞了,泫汶这绣花拳脚哪里经得起夸。”
  宁宇抽出腰间的玉箫,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我手中的剑,道:“不知夫人能否赏脸赐教?”
  我笑道:“泫汶练了大半天了,怕是没有力气了,不如改日……”
  “夫人过谦了。”说罢宁宇眼中精光微现,一道青色光芒闪过,那玉箫已斜插而来逼近面前。
  我赶忙横剑抵挡,侧身避过其看似不经意却凌厉的攻势。宁宇一身青衣飘忽进退,习得也是轻灵的步伐,两生相克,我以灵动见优的轻功占不得半点便宜,几次都是堪堪擦过其玉箫的锋芒,被其强势的气劲所伤,几处创出火辣辣的疼。我知他想探我的底,故而更加留心招式的运用,本就力竭还要处处顾虑,只守不攻便已是疲于奔命。
  忽而,一道青光凌厉,寒芒骤现,玉箫穿风而来,竟是杀招。所有退路俱被宁宇封死,无处闪躲微有御剑而上,剑箫相接一声振击,铁剑堪然断裂,斜刺飞出,“夺”的刺出枯枝干中。而我右臂俱麻,虎口处鲜血流出。
  宁宇看的眼神我未带一丝表情,攻势不减,啸声长鸣而来。
  一把钢刀突现我面前,玉箫击于刀锋之上,刺耳的撞击声。小杨挡在我身前,看不到表情只闻得清冷的声音:“夫人不是大人的对手。”
  这是废话。我暗道。
  宁宇却脸色微青,直直的看着小杨,眼中有未及掩饰的惊讶,“清杨,身为鬼影岂能再侍二主?”
  小杨脊背僵直,冷冷道:“大人请回。”
  宁宇不言,失了文雅的眼神冷冷的看我,一时间竟满是愤恨。甩袖而去。
  小杨未转身,道:“今日到此,夫人休息吧。”
  我冲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道:“谢谢。”一句只有我们二人明白的感谢,至少那时我以为我明白,却不想,还要更多。
  晚饭后浞飏差人送来一长方形的盒子,我打开盒子便见一把古剑卧于其内,剑身修窄,长仅不足两尺,剑鞘幽黑无奇,只剑柄处有一处凸起,细看下竟宛如泪水滴落其上。
  “垂泪!”小灵道。
  我疑惑:“这剑名为垂泪?”
  “是。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此剑与玄铁剑本是同根,皆由玄铁锻造,为雌雄双剑。传言玄铁为我朝圣祖所持,而垂泪则握于其倾情红粉之手,然而,迫于政治联姻,圣祖立后她人,那女子本就不让须眉性情刚烈,气结之下独自归隐山林,临行前泪落剑上垂泪故而得名。”
  我端详这那滴泪珠,心头涌起片片悲怆,古来情转淡处受伤的皆是女子。
  浞飏送来此剑倒不是取其悲伤的意义,垂泪,他在暗示我什么?
  长剑出鞘,竟是一闪耀目的锋芒,剑锋薄而利,与玄铁恰成两极,一轻盈灵动一厚钝大气,这世间万物生生不息的缘究竟是成全还是拆离。
  迷茫中剑刃割破手指,殷红的血滴落剑鞘之上,似蜿蜒流动的河,那一眼梦魇悠然而至。



71.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二)

  夜色已至,隔着窗纸见书房内灯火澄明,只是静的似无人烟。
  我立于门外,隔着一个门扇,却觉与屋内的人隔着千山万水幽幽情仇,终是迈不出游移的步子。
  许久,寒风灌透衣衫,身子默然僵硬。而伸出去的手却始终僵在半空,离门咫尺之遥。
  吱嘎,门自内而开,浞飏面色凌洌,黑衣俊朗平添几分冷然,淡淡的扫了我一眼道,“进来,外面风大。”,便转身入内。
  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外间的寒风只剩下一室暖融。
  自然又是相视无言的沉默。之后想来,我二人都是心思玲珑之人,擅于观心,不需过多的言语交流亦能明白对方的情意,多言无意。
  云杉古树的书桌上除去烛灯、文房四宝和放于一侧的成摞的卷宗外别无他物,不知方才浞飏久坐于桌前在做什么,或者是在想些什么?
  浞飏眼睛黑亮,夜色中更显迷人,他看我良久,带着复杂而心痛的情感,道:“泫汶,你可愿原谅我?”
  我反而笑了,潜静而柔美的笑容,宁静的看着浞飏道:“是为了前日的误会,还是……”
  浞飏神情一滞,缓缓的移开目光,只瞧得那往昔凌厉的眸子今夜有些黯淡,他说:“都是。”
  我道:“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说得真好。”
  忽地,浞飏拥我入怀,以一种近乎蛮力的力劲紧箍着我,胸膛紧紧相挨,似乎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耳边低喃却还是那句:“对不起。”
  我平复呼吸,温柔的说:“浞飏,你待我如斯,我又怎能舍你而去?圣祖的遗憾,我们不要重复了,万般委屈,我都忍受得了。此生不负,也是我对你说的。”
  浞飏不语,只是更加用力的抱紧我,万般险阻也决不放手的姿态。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就声声震荡在耳边。时间仿佛凝固于此刻,神灵似乎不舍得让光阴流转,为了成就永恒。是的,分分情感沉淀在心中便是往后回忆起的丝丝甘甜。
  一丝冰凉滴落在我后颈的肌肤上,心底微微一烫,本想看向浞飏的脸,他却固执的抱着我不许我动。我们静默,缺失了言语的交流,只那一寸的肌肤滚滚发烫,一路蔓延到心底。后来想起依然无法确定我当时的猜疑,浞飏落泪了吗?
  早晨醒来,浞飏已不在身边。梳洗时才发现颈间多了件挂件,是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头精雕而成的手指大小的人像,以银线编织成绳穿过。细看下,越发觉得那裙摆飘飘的女子与我神似。
  小淅看后道:“这可不就是夫人。”
  人像背后刻着字,是浞飏飘逸狂放的字体,一笔一划都刻得十分尽心,那四个字,我们都曾对彼此说过,此生不负!
  小淅端详半刻后缓缓道:“殿下和夫人说了?”
  我拿起木梳梳理散下的碎发,心不在焉的问:“什么?”
  小淅迟疑,久久不曾开口。我也不催。倒是册立门旁的月灵冷声道:“昨个的圣喻,太子择日选妃。”
  “呵。”我轻笑出声,昨日的垂泪我已想到了此处,浞飏以剑试我心意,却也是说我们不能重蹈当年圣祖覆辙,因名分而分开。对于妃位,我从未曾觊觎过,又怎会因虚名而心灰意冷。
  昨夜,浞飏抱我许久,突然打横抱起我向水汶阁走去,我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埋头于他胸前,低声问出:“定好了人选吗?”
  浞飏脚步一顿,低声道:“没,不过二选一之事倒也简单。你希望是谁?”
  我闷闷道:“我无所谓。”
  “放心。”这是浞飏给我的承诺。
  那时我已知道,太子妃是水师提督苏谋成之女苏小绻。因王家的王洛宁与修家也算姻亲,少不了给我委屈受,浞飏在对王室的妥协中尽量给了我最大的保障。我也可以想像得到,浞飏夹在爱情与亲情中的两难,这番妥协纳妃也未尝不是为了保护我。聪明的男人懂得以让步来争得最有利的境地,而不是一味执拗的坚持,把自己和所爱的人置于众矢之的。
  梳好了头,对镜端详些许,心情颇好,再见外间阳光暖暖天空晴朗,对着小淅道:“叫上小杨,咱们上街置办点东西。”
  小淅迟疑道:“夫人缺什么?”
  “给太子妃的献礼总是少不得的吧。去,把咱们的私房钱都带上。”
  京城,珍宝轩。
  珍宝轩,似乎在一夜之间落户京城享誉全国。这里汇集了种类繁多的奇珍异宝和稀有的字画古玩,店内的竹苑更是名流雅士品茗论风雅之处。却没有人见过他的老板,坊间猜测其幕后老板乃当朝高官,富可敌国却不能授人以柄,故而隐瞒身份。
  “这位公子要点什么?”一伙计恭声道。
  我颇为潇洒的晃了晃手里的纸扇,道:“要庄重却不华贵的,精致却不庸俗的,可见心意却不引人注目的,最重要的是送给女子的。”
  伙计面露难色,想了半刻道:“公子稍候,小的去请掌柜的。”
  一中年男子自内堂走出,面带微笑道:“伙计不懂事,怠慢了公子。公子可是为心上人选购礼物。”
  我摇头道:“非也,是为她送去成亲的贺礼。”
  掌柜大概是想到了苦情的一幕佳人成婚,新郎不是我。无限同情的看着我,点头道:“明白了,故而公子想选的贺礼不要光耀夺目,却不能失了身份是吧?”
  我应道:“是了。劳烦掌柜了。”
  不一会工夫,面前的横桌上就堆满了各式物品。纹云如意一对,穿花百蝶金镯一对,细金合欢钿一对,四色显纹散花贝锦,隐花水波纹孔雀纹锦……晃得我阵阵眼晕。这礼是难送了些,既不能送出水平,显得我存心挑衅,又不能送的随意,落下侍宠称骄的恶名。选了半天,也就一幅石榴醉红晶石串珠颇为称心,便要掌柜的包起来。
  掌柜的刚应了声“是”,目光直直的望向我身后,笑容放大,热情的喊道:“修将军今个得空光临小店,小的可是好久没见到您了。”
  轻松的气氛和心情攸的没了踪影,沉沉的压抑带着难以描述的情感在心中散开。我没有想到,这么快会再见到他,修涯。
  身后的人没有做声,可我却感觉得到背后灼热的目光,灼的我心隐隐作疼。
  掌柜疑惑的看着修涯,又打量着我,许是被弥漫在我二人之间的沉沉压抑闷得难受,拿着那副石榴醉红晶石串珠退到后间打包去了。
  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声四起。店内却是死寂的沉静,没有人声,没有人动。终于,身后的人动了,脚步声竟是向我走来。我全身一紧,如刺猬受袭一般绷紧全身。握紧双手,转过身去,魅然一笑道:“近来可好。”
  修涯骤然停步,一双青目朗朗的看着我,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悲伤。那来不及收去的欣然的表情愣愣的留在脸上竟成了绝佳的讽刺,对我。
  是啊,我一句“近来可好”实是最佳的伤人利器,伤你最伤深的人本就是我。可是,修涯,你我既是疏途就不该同路,半点的不舍都是对你我最大的耽误。
  修涯看了我半响,终是收回了表情,咧嘴笑道,曾经爽朗的笑容此刻没有半分笑意,道:“你呢?”
  “可以。”
  便再无言。幸而掌柜捧着包好的串珠出来,便吩咐小杨结了钱,依旧笑道:“泫汶有事先行,将军尽兴。”
  “再见。”修涯这两个字说得颇为用力。
  出了珍宝轩,才发现紧握的双手满是汗水。身后传来物件碎裂的声音和掌柜的一声惊呼:“修将军,您没伤着吧。”
  索然无幸的晃了大半天,终是意兴阑珊,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却不知所谓。
  回了府,见了川富,说是太子已回府,在书房。
  略一思索便直奔书房,也不敲门,直直的进了屋。
  浞飏坐在书桌前专注的看着份文件,也不抬头。
  我站在他面前气愤的问:“你也不问问是谁大胆的擅闯太子书房?”
  浞飏抬起头,黑漆漆的眉眼带笑,道:“除了你谁还有这胆子。过来。”
  我走过去,他拉我坐在膝上,问道:“怎么了?哪受气了?”
  我低着头喃喃道:“我看到修涯了。”
  我不说浞飏也必定知道今日珍宝轩的一幕,说了反而表明我心中无愧。
  “哦。”浞飏把我圈在怀里,便不再问。
  我看着桌前平铺的地形图,好奇的问:“这圈圈点点的是什么?”
  浞飏好笑道:“笨女人。这是我北方的布军图。”
  “哦,前一阵不是就已经做好了吗?”
  浞飏道:“原敬轩死得不明不白的,难保此图不外泄,所以还得做些修改。”
  “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恩。”浞飏点头,在我颊上印上一吻,道:“晚些时候我再过去。”


72.  碧山锦树明秋霁,路转陡,疑无地(一)

  时光飞转,冬日已尽,雪融处点点绿色自土壤中冒出,春的味道呼之欲出。
  京城一片喜气洋洋,热闹非凡,太子大婚之日已到。太子妃人选终是落在了苏家身上,王家虽说是不服但也无可奈何。且不说苏家有一定的势力,就是太子坚如磐石的态度也绝无转圜的余地。
  仪式自然是在宫中举行的,我这等身份也自然是进不得宫的。唯有太子府内盏盏的大红灯笼作伴。
  夜色撩人,月色却是泠然,冬日寒意未退丝丝缕缕叫人格外清醒。便硬拉着小杨陪我下棋,院中的石桌上摆上两杯清茶,一盘糕点,温馨的味道。棋盘之上却是步步惊心,招招杀机的战争。
  小杨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杀手脸,空荡的袖管更添几分寒意,可我知道,他待我好。
  烟花在天空绽放,在皇宫的上空。五彩斑斓,耀人眼目。却在安静的水汶阁显得突兀,那声声的声响震得人心头慌乱。执在手上的白子迟迟落不到棋盘上。再也没有落下。
  一切发生的很突然,许是轰然的烟花妨碍了我的听觉,许是心情的不平静影响了我的判断。小杨突然的纵身而起,携着我退到院角,扬手而起挥出棋盘,刀剑声起,与漫天飞出的黑白子交接碰撞,令人眼花缭乱的交错后骤然安静。棋子颗颗碎裂落地,三名黑衣人立在院内,一人矮胖手持铁拐,一人瘦高舞着长枪,还有一人左手使剑。
  我笑道:“这番来得人不多呀。”
  那矮胖人咯咯笑道,竟是娇嫩嫩的女声:“你这女娃真是见识短,可知我夫妻二人出手抵得上千军万马。老婆子喜欢你这幅好皮囊,死老头,这脸皮一定要活着的时候割下,你可记住了,待会下手轻些给我留口气。”那轻松的语气仿佛在老家常的老妪一般。
  瘦高的人不耐烦的说:“知道了,别婆妈了。”
  我看了眼那一直未动分毫的剑客,笑道:“二位伉俪情深,令人羡慕。只是两位前辈如此高手屈尊对付我这柔弱女子,岂非大材小用。”
  女子腻人的笑道:“我们也想不明白你何以值这般高价。”
  我道:“三位既做了这般银钱的勾当,泫汶也就无话可说了,一起上吧。”
  瘦高人道:“好。”
  却见那左手剑客砰的一声手中的剑直直的插入土中,身子却依然未动。
  瘦高人疑惑道:“老三,你这是?”
  剑客开口,声音低沉:“你二人足以。”
  “你这臭脾气又范了。”瘦高人露在外面的眼睛第一次仔细的打量我道:“姑娘果然好智谋。”
  是的,使剑的人大多有种执虐的骄傲,而那剑客一直绷紧的身子可以看出他对武学的崇尚和剑道的推崇,这样的人不屑于以多欺少。故而我以言相激令他不出手。但是,即便没有了武功最高的剑客,就是眼下这对夫妻组合我与小杨小灵也未必应付的了。
  幕后之人显是心机颇深,懂得利用绝佳的时机除去我。府内大部分人都已被川富带入宫中。
  矮胖夫人掌中拐杖果已直刺而出,杖头青锋飞弹,青光闪动,有如白蛇吐信,灵活无比,向我袭来。
  小杨大喊:“小灵,保护夫人。”挥手把我掷出,小灵纵身而起,在半空中把我接住,几个回身后落地。身形尚未站稳,一杆长枪就迎风而来,锐风凌厉,如白蛟腾空,竟与那铁拐招式相通,走得俱是灵活快速的路子。
  月灵左手一垂,一把弯刀握于手中舞出一道气劲逼退长枪,清灵的光芒带着圈圈光晕。那瘦高人眼睛一亮,问道:“冷面月神暗夜弯刀与姑娘有何渊源?”
  月灵眼中微有不屑,冷然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光,虚幻的美。看得那瘦高人有一刻的晃神。弯刀已出,破风而起,只觉得那闪着微光的刀光一闪,已逼近瘦高人面门。那瘦高人时机虽失,但毕竟是老江湖做的又是下三路的行当,保命的招式倒是不少,堪堪几个不规则的错步已躲开这致命一击。月灵因带着我,身形受阻,这第二刀未能连贯的攻出。
  我道:“月灵,放下我,全心对敌。”
  月灵决然道:“主公之命不可违。”
  只听那左手剑客低沉声音又起,道:“野马分鬃。”
  瘦高人身形螺丝般一转,长枪回转连消带打的攻出,正是克制月灵第二刀的飘忽不定的攻势。月灵未有挥刀硬接,铛的一声刀枪相接却又同时震出。月灵带着我后退数步,左臂微微颤抖,她终是女子,武功再高也抵不住与男子生生的力劲相碰。
  我冷声道:“如此下去我们必败,你可知你若倒下了,我就活不了。”
  “可……”
  “放心,那剑客必是江湖成名之辈,那夫妻二人若不倒下他绝不会出手。其武功远高于二人,
  是最大的隐患,唯有速速解决缠斗我们才有生机与其一搏。”
  “夫人小心。”说罢月灵迎面而去,挥舞的刀影织成细密的网,犹如烟花一般绚烂耀目的美丽,竟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另一边也是利器频频相撞,那矮胖妇人心思颇细,屡屡攻击小杨左边空门,小杨右手刀法虽是纯熟,却不及那夫人身子灵活招式变化快,渐渐落于下风。
  妇人右手铁拐挟带风声,虚晃小杨左腋下空门,却又凌空划出一道弧,当头而下。
  我心中一急,一直攥在手中的白子使力弹出,正中那妇人左眼。她一声惊吼,左手捂住眼睛,鲜血自手缝溢出,圆睁的一只右眼死死的盯住我。
  小杨到底是君子,此等良机却不动手取其性命。
  却听那瘦高人一声惊叫,奋力击出一枪凭借气力之优势逼退月灵便奔向自己的妻子。
  他一心在意妻子的安慰,却没有留意身后月灵随即而至的弯刀,月灵不是小杨,女子多半没有男子的仁义大理,地杀的精神也是杀、狠、不留情。
  杀招已现,瘦高人却浑然不觉。我不由的看向那剑客,剑仍在土中,身子依旧笔直不动。
  刀刺入身子,血奔涌而出,月灵拔刀而出,退到我身前。霎时无声,众人皆有所惊讶。
  那矮胖妇人心脏中刀倒在瘦高人的怀里,一字未说便闭上了眼睛。月灵的致命一击怎会给人留下喘息的时间。
  那瘦高人痴痴的盯着妇人的尸体,犹若珍宝一般抱在怀里。忽而,仰天长啸,却哑然而止,颈间被割开声带破裂,他圆睁双目张着嘴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剑客和他手中滴血的剑。剑客面无表情的说:“我给你报仇。”
  瘦高人仿佛得到这世上最有保证的承诺,竟然满足的闭上了双目。
  剑客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我。压力迎面而来。
  自瘦高人张嘴发出嘶鸣起,我就想到了剑客必然出手,因这一叫必会招人前来,但可怕的是,我虽然紧紧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却终究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手的,那一剑快的让我无法捕捉。
  我说:“阁下守诺至此,泫汶好生佩服。”眼看着朋友被杀,他都不曾拔出土中的剑。
  剑客冷冷道:“我也说过,会替他们报仇。”
  “泫汶相信。”
  他说:“女子,祸水。拖延时间亦是无用。”
  说罢,快剑出,剑气盛,泠泠杀意赤裸裸的刺激着我皮肤。
  他行动如轻烟、如鬼魅,漫天剑花,盘旋飞舞令人无法躲开。自月灵肃然的脸上我看到了生命的脆弱,而我,空有一身武功却不能使出。
  小杨与月灵二人双刀并起,左右夹击,却始终冲不开这纷纷密密的剑网,不多时二人俱被震出血来。
  如此下去我们恐怕挺不到浞飏来援便以命丧剑下。
  思索无计时,小杨突然拉过我的手,宽大的手掌紧紧的包住我的。我一惊,看向他,他也是紧紧的盯着我,一向无澜的眼中竟是片片柔情。他紧握了下我的手快速的松开,不再看我,只低低的叫了声:“小灵。”
  小灵也是有些惊讶,不及反应小杨已经一跃而起。
  我大喊道:“不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没有拽住他的衣角,只徒然的抓了半掌空气在手,漠然的冰凉。
  小杨钢刀乍出,强劲的风声激荡而来。剑客颇为不屑的挥剑化去他的攻势,随即刺出攻击的一剑,攻向小杨的肩胛,这本是一虚招,待小杨挥刀错开剑势后,其真正的杀招才现,那时的剑气也是最盛之时。却不料,小杨并没有挥出那一刀,而是直直的迎向剑客刺出的这一剑,我似乎听到了皮肉撕裂的声音、剑刃和骨头摩擦的声音,那一剑生生的刺入小杨身体,自身后露出。
  剑客惊讶之情初次显于脸上,然而剑人合一剑在人在的信念令他放不开舍不下自己的剑,月灵弯刀已起。剑客意欲拔剑,小杨却死命的夹紧其剑不松动,剑客震怒,一掌打在小杨胸膛,小杨登时便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我衣衫上如同蜿蜒开出的妖花。我大喊道:“小杨,快松开。”
  小杨身子微颤,却依然未有丝毫松懈。剑客第二掌又出,而月灵的弯刀已至,凌空一刀,剑客颈上划出一道血红弧线,身子砰然向后倒去。
  我急急的奔上前去,抱住小杨的身子,点了他的穴道,声音已是哭声道:“你……这是何苦?”
  小杨竟然展露了一丝笑容:“我……愧对太子。”
  “我……是我,是我害了你。”
  小杨欲伸手拂去我的泪,却在半路垂落身旁,那一双青目永远的闭上了。
  我早该想到,在他要我苦练那一式小擒拿手的时候,在浞飏没有猜疑当日山林中我使出的武功时,在我已经猜出是小杨帮我隐瞒了代我向浞飏解释的时候,我就该想到,鬼影忠心侍主,不忠便是死。宁宇曾说:“清杨,身为鬼影岂能再侍二主?”
  小杨求死之心早有。


73.  碧山锦树明秋霁,路转陡,疑无地(二)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怀中抱着小杨尚且微热的尸体。
  本是清朗的夜空在烟花燃尽的烟雾中朦胧、暗陈,掩了点点闪闪的星光。
  一阵喧闹,浞飏走到我身旁,拽着我的胳膊拉我起来。
  我低着头,木然不动。
  浞飏手上加力,我踉跄而起,对上那双蕴着薄怒的黑眸,而自他略有惊讶的眼底,我看到了此刻自己怕人的愤恨表情,无端的想到了一个词,阴狠。
  后来我想,就是那晚小杨的死令我突然明白,之前的步步为营屡屡示弱的策略该结束了,我得到了想要的保护和宠爱却也惊动了隐在暗处的敌人和渔夫,处处杀机性命堪余。是时候反击了,之后的腥风血雨该由我来掀起。
  浞飏身着喜服,一身明亮亮的红。而我的衣衫上也晕着大片的红,暗红,血腥的花崎岖蔓延,小杨的血似渗进皮肤,冰的我阵阵颤抖。
  浞飏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手摩梭着我的发丝,柔声道:“过去了,别怕。”
  我手垂在身子两侧,僵硬的倚着他温暖的胸膛。半响,我深吸口气,撑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平静的看着他说:“我没事了,去办你的事吧。”
  浞飏目光绞着我,握着我的手一紧,回身对川富道:“进宫把……把新娘接回府来。”
  川富迟疑道:“太子……”
  我按住他的手说,语气冷静不带一丝颤抖:“今夜这种场合你怎可待在我这……”
  浞飏按住我的唇,眼睛依然仔细的凝视我,带着怜惜而心痛的复杂感情,缓缓在我额上印上一吻,道:“你……你让我如何放心得下。”对川富冷然道:“要我说第二次吗?”
  川富得命而去,浞飏拥着我进屋,唤来下人为我沐浴更衣。
  铜镜前的女子乌发披散,湿湿的挂着水珠,绝美的面庞苍白的没有血色。身后的浞飏脱去了大红的喜服,随意的披了件开襟的外褂,拿着毛巾擦拭我发上的水珠,褪去了平日冷眉锋眸的霸气,显得家常气十足。
  今夜之事掀得起多大的风波我尚且不知,但太子新婚之夜抛下正妃留宿我处,明日我妖孽之名定然更胜。方才我平静的无以复加的神态反而令浞飏更为担心,他留下,风浪便起,图穷匕现,且看我接不接得住这把直插心脏的匕首。
  擦去发上的水,浞飏拿着木梳梳理我的发。绾发同心,真的吗?
  我平静的看着镜中的男女,仿若旁人,道:“浞飏,给小杨报仇。”
  浞飏手中木梳一顿,道:“对方是谁?”
  “我不知道,有人出高价买我一命。”
  浞飏轻轻的笑了,那样冷厉的人笑起来竟也是舒雅俊朗,风华翩翩。他道:“许是有人高价买我一命。你看,咱俩纠缠至此怕是分不清楚了。”
  我知他故意缓解的心中悲愤,却也真是迷茫了,今夜幕后之人实在难猜,似乎在重重迷雾后隐着一只黑手,无声无息的揪着我们。他要的到底是我的命还是浞飏的?
  我问:“府内有内奸。”
  浞飏犹如深湖陈暗的眼底划过一刃白光,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丝冷笑。他每次发狠时都是这般表情,看似唇挂笑容,实则冷厉狠绝。他说:“是。府内的暗哨死的悄无声息,若不是事先得知其具体位置,任那三人身手了得也未必会这般如入无人之境。”
  浞飏放下手中的木梳,俯下身来自后抱住我,道:“放心,交给我。”
  “嗯。”我点头,缓缓起身转向浞飏,冰冷的泪水滑过面颊渗入嘴角咸咸的苦涩,我说:“小杨……他……”
  浞飏扶住我的头,郑重的看着我道:“为主而死是鬼影的光荣,清杨,他死而无憾。”
  月色淡淡清辉寒照长夜,空气中丝丝凉意侵袭肌肤。
  我突然有种孤单疲惫的感觉,双手冰冷心头木然,情不自禁的踮起脚尖,仰着头去寻浞飏唇间的温暖。
  我的泪消融在彼此的唇舌纠缠间,我们的身子渐渐发热,可以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却舍不得放开,任由着自己在爱恋中沉沦,在情感间窒息。
  芙蓉帐落。

  天边微亮,投进室内一缕光亮。
  我起身拽过地上散落的衣服,在朦朦的黑暗中安静的穿好,仔细的抚平每一寸褶皱。
  一双温热的手覆上我的手,浞飏睡眼惺忪的拉着我道:“起这么早?”
  我拾起浞飏的衣服递给他道:“起吧。赶早给新太子妃请安。”
  光线不明看不清阴影中浞飏的神情,只觉他静默了会后随意道:“也罢。再躺会,待会一起过去。”
  “你和我一起去?”我讶然道。
  浞飏一用力,把我拉到他胸前,黑亮的星眸璀璨生辉,薄唇微翘挂着惯常的桀骜不驯的笑,懒懒的道:“怎么,你想甩下我。”
  我似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出口,只伸出双手环住浞飏的腰,静静的伏在他胸膛上。浞飏,你可是心中对我愧疚?
  待浞飏起床我二人穿戴整齐时,时候已经不早,这才往太子妃的居所去。原本修溦的屋子自她死后一直空着却有专人打扫,屋内摆设如从,有几次我看到浞飏进了那屋子,却只是坐在榻上,安静的坐着,那张俊冷潇洒的脸上依旧寻不得半分情绪。许是浞飏授意,川富带着工人忙活了大半月,把东边几处厢房改的改拆的拆,改建成一出主房,便是先进太子妃苏小绻的住处。
  我不禁有些好奇,作为一名女子,作为地位显赫的太子妃,新婚之夜夫君却陪在别的女人身边,二人还与第二日携手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该是什么表情,该作何应对。朝中虽说是修家权势横亘,但树枝脉络交结错综,加上近年来王上有意削弱修家势力,明里暗里的扶植忠直的臣子,这水师提督苏谋成便是一位,苏小绻之父是也。


74.  碧山锦树明秋霁,路转陡,疑无地(三)

  都说江南女子钟灵清秀,风姿俏美,眼前的苏小绻无疑是个中翘楚,柳眉红唇,眸间清丽,仿似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佳人。
  我躬身行礼道:“泫汶见过太子妃。”
  苏小绻走过来扶住我的手,柔声却不失威严的说:“毋虚多礼。”然后一挥手,身后的婢女端着一托盘上前,她拿起上面的玉镯带到我手上,眉眼亲切的注视我。
  若是先前我定会惶恐谢恩,但如今已经不是委屈退让求得平安的时候,你苏小绻也不是修溦,地位未稳身份飘摇,拿什么镇得住我。我抬眸与其对视,清清淡淡的不带半分情感,道:“太子妃这是?”
  苏小绻唇角微扬勾出一抹笑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姐姐就当是见面礼收下吧。早就听闻姐姐风华绝世只是无缘相见,谁成想今个竟成了一家人。”
  我淡淡道:“谢太子妃。”
  一直旁观看戏的浞飏这才堪堪入场,削薄的唇带着傲然的棱角,看着我道:“今个起就是一家人了,没什么彼此。”
  我看着浞飏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的觉得好笑,眉眼弯弯定是满含了笑意,惹得浞飏皱眉瞪我,瞬间又继续一本正经的对苏小绻说道:“不日各属国便要进京,我这几日朝事繁重,府内的事务就交给你了。”
  苏小绻应道:“臣妾明白。”
  浞飏走到我身前轻声道:“放心待在家里,没人伤得了你。”
  浞飏走后,苏小绻便留我闲话家常。我对这女子似懂非懂,只觉得心海沉沉却摸不清意图。
  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对着,不多时便觉得疲惫,突然一惊脱口而出:“太子妃说什么?”
  却见那边苏小绻笑得依旧甜美,道:“姐姐不要见外,叫我小绻便可。”
  我全身戒备,面上了然无痕悠悠然唤道:“小绻。”
  她不言,我不语。以静制动本是兵家上策。
  半响,她挥手对立于两侧的婢女们道:“下去吧。”又对我身后的小灵道:“你也下去。”
  小灵屹然不动,我沉默不语。
  苏小绻轻叹一声道:“姐姐,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和你说。”
  “但说无妨。”
  苏小绻凝眸于我,带着几分挣扎与恳求。这是自见面起我初次见到她流露真实的情感。便示意小灵下去。
  房门阖上后,苏小绻重复着方才问我的话:“姐姐到底要的是什么?”
  我道:“泫汶也比较好奇小绻你目的何在?”
  她莞尔笑了,带着俏皮的道:“姐姐心思过人何不猜猜看呢。”
  “太子妃这位子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荣宠万分,但明理人定然知晓其中凶险。修溦深爱浞飏,是以苦苦守候。而你,胸中自有丘壑,又为何把自己置于这般境地。”我抬眉端详着这位看似娇小可人的女子,竟也笑了:“权势这东西要来何用?”
  苏小绻略被我猜破心思略带吃惊的看着我,隧又伤感的一笑:“姐姐得到太子全然不顾的宠爱,自然无心权势。但我,一只脚已经踏入深宫的女人,除了拿到实实在在的权利地位,难道还痴心的期盼爱情吗?”
  我说:“你自己也想要是吧。”
  “是。”她目光凌厉一闪,又柔光似水的看着我道:“修溦德性丰厚,爱了浞飏数十寒暑,到头来又如何。男人本就是薄情之物,靠不住。我承认我醉心权位,只因这世上别无他物可恋。”
  我突然觉得她很悲哀,又或者是同情。我心中满满的俱是仇恨,而她,竟把权利当作了终身伴侣。
  我说:“泫汶无权无势地位卑微帮不到你,而你今日已是正妃,泫汶身份尴尬,即便有心怕是也无力与你争位。”
  她看着我道:“我看得出姐姐不在乎这妃位的虚名,因此我想知道,姐姐到底要什么?”
  我敛眉道:“你以为我会说?”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不会。小绻也不需要姐姐帮什么忙,只是希望……”
  我断然道:“若是我有心妃位,今日你就不会在此。”
  “有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姐姐也尽管安心,小绻不会为难姐姐。”
  很好,我心里暗赞道,你我各娶所需,争得双赢的局面。
  然而,在我离去时,苏小绻沉声道:“但姐姐应该知道,浞飏必须是太子,我的地位才能得到保证,否则……”
  我按上门闩的手一顿,没有说话开门而去。
  她无疑是聪明的女子,对我言明目的换得开阔的前路,因她深知我虽坐不上太子妃之位,却可以左右太子妃的人选,可以决定她今后的日子是什么基调。

  夜,孤灯未燃,茫然黑暗中我辗转不成眠,无端的心慌。
  起身,懒得燃灯,黑暗中一双眼睛清明能辨前物,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却顾不得上许多,就着茶壶喝下去,冰凉的水沿着喉间直顺而下,冷透心间。
  茫然。端着茶壶呆坐桌前,举目望去,却只看得到尽端的墙壁,一迈的黑暗。
  不知就这样忙无目的的坐了多久,院外依稀传来零碎的人声,似乎是故意压低了声音。
  我立马起身冲到门边拉开门,冷风迎面打来,我不禁一颤,这才发现身着内衣,赶忙奔回室内套上件外袍冲了出去。未出院门便被人自后拉住,回身见是小灵,也是衣衫不整眼神疲倦。我挣了下没有挣脱她的手,急道:“快,放手。”
  “夫人怎么了?”小灵诧异的看我,拽住我的手没有松,但也拉着我往前走。
  我道:“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出事了。”心慌莫名,我一路小跑的直奔浞飏书房。
  远远的便看到屋外里里外外的站了不少人,偶有言语的却是轻声说话,怕吵了什么人似的。
  我顿住脚步,立于原地,身子早已冻僵,此时竟移不开步子,那滴落在青石地上的血触目惊心,这画面再熟悉不过,梦与现实在我心中早已融为一体,每次走过那条血色蜿蜒的路,尽头都是横竖成排的尸体,无尽狰狞,慢慢的心酸。而今,我害怕,我害怕眼前这条路的尽头也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害怕那黑漆漆的眼睛浅蓝的眼白再也不能漾着温情的看着我,我害怕,浞飏,我害怕失去你。


75.  碧山锦树明秋霁,路转陡,疑无地(四)

  书房的门吱嘎一声打开,室内黄色的灯光一闪,随即被很快的关上门隔断,出来的丫鬟带着哭腔道:“修爷让总管再催催张太医。”
  川富对身旁一侍卫道:“速去,一炷香时间扛也得扛来。”
  那侍卫得令应了声“是。”虽说是平常的声音,但在这样静谧的夜,周围的人都刻意的压低了声音说话,他的平常语音自然显得十分突兀。
  川富皱眉,目光严厉的扫视全场,声音虽低但不失威严道:“都给我听好了,爷昏迷前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不能惊动水汶阁内的主子,你们自己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有多少斤两……”
  后面的话川富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了立于院内的我。
  他眉头一锁,为难的看着我,只低低的叫了声:“夫人。”
  我张了张嘴,吐出来的却是黯哑的断断续续的字节。
  川富显然没有听明白我说什么,一脸疑问带着几分担忧。
  我努力咽了下唾液,这才连贯的说道:“他……怎么样?”
  川富道:“腹部中刀,没伤到要害,可……”
  我心一颤:“刀上有毒?”
  川富双手紧握,咯咯作响,咬牙道:“是,剧毒无名。”
  无名!额上渗出丝丝冷汗,紧握的手被指甲刮伤细细密密的疼痛。我低声问道:“是地杀?”
  “是。”
  “这次……这次,怎么会让地杀得手。” 我拽住川富的衣袖问:“地杀不是暗杀他许多年了吗?他不是每次都能躲的过去吗?这次,这次为什么不行?”
  川富暗灰色的眼睛微眯,看着我的眼神里竟有些恨意:“这……不是奴才应该说的。”
  “川总管,泫汶想知道,求你!”我定睛看着他。
  川富缓缓道:“殿下为了夫人安全,命令随身的鬼影留守水汶阁。所以……所以,殿下寡不敌众……”
  我无语凝噎,一种不知名的情感溢上心头,顺着流动的血液丝丝蔓延遍走全身。
  他说:“没人伤得了你。”
  浞飏,我不需要你用生命来履行你的承诺!
  这种债,我背不起,亦还不清。
  我低声道:“我想看看他。”说罢,不等川富回答便行至门前,推开了门。
  灯,很亮。人,很多。灯下尽是纷纷人影晃动,细细簌簌的人声。却在望向我的时候一同停止了动作,注视于我。
  我熟视无睹,宁静从容的走向软榻上的人,其他的人,我没有看到。
  那曾经飞扬有些狂傲的眉眼紧闭,锐薄的唇失了血色,苍白的令人心酸。我从没有想到那样激昂孤峻,风神绝世的人物会这般了无生气的躺在这里,命悬一线。
  泪吧嗒吧嗒的滴在浞飏的脸上,这么近,近在咫尺的俊脸剑眉,而我,只觉心里万般火烧,那么远,远至天涯摸不到那张脸庞。
  一只大手拽过我的胳膊,把我拉离浞飏的身边。
  我有些恼怒,奋力挣扎。
  那人却加大了力道,禁锢着我,那清朗的声音隐着丝丝怒气冲我吼道:“别胡闹,耽误太医的诊治。”
  我虚弱的垂下双肩,无力的看着那人道:“我不闹了,放开我吧,修涯。”
  修涯看着泪眼朦胧的我有一瞬时的失神,眼底却犹如深夜无痕,然后递给我一条绢帕,放开了我的身体,不再说话。
  我喃喃道:“他不会有事,是吗?”
  修涯低头与我对视,那眼中撕裂的痛苦清晰而强烈,灼灼逼人,晃得我一阵炫目,却没有退缩。修涯展颜一笑,无比苦涩,带着深深的讽刺自嘲般的微笑,初识时哪位泛着青色胡茬,笑容清朗带着三分不羁的朗朗少年将郎,随着我流逝却无法握住的情感掩埋于岁月的洪荒之中。很久之后我都在想,那是对修涯的好感到底是不是爱情,还是我心中无法掌握的劣根性在操控人生,我喜欢看到修家人为情伤,心碎痛苦的样子?
  这个答案我给不了自己。
  无情的何止男子。
  修涯道:“你可听过剧毒无名?”
  我点头道,眼泪愈发汹涌了。
  真真假假,戏里戏外,我已经分不清对错了。
  无名,剧毒。这是最详细完整的医书上的仅有的关于无名的描述,其来源,配法,药理,解法……无一记载。简单的似乎世间并不存在这样一种毒。但浞飏手心不断蔓延的黑线却是身中无名的唯一症状。
  我说:“有法可解吗?”
  修涯摇头道:“我不知道。”见我泪水不止复又安慰道:“放心,张太医未进宫前本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解毒高手……”
  我低着头全然思索,并没有听到修涯后面的话。地杀,真的是昊殇所为吗?这个局布的精妙,自浞飏钠新妃那日起,网收的便是徐徐缓缓不急不慢,只为了这最后的一击。
  我一脸倦色对修涯道:“我累了,想回去歇歇。”
  修涯应道:“也好,有消息我派人通知你。”

  水汶阁。
  我坐在桌前,脸上的泪已干,妆已花,手脚冰凉,心中反而镇定下来。
  浞飏,我说过这条路即便是万劫不复,也得你陪我走下去,这是至死方休的纠缠。而今,你倒下了,为了我。挡在你面前救你的人便只能是我!
  我冷静的说,声音平定没有一丝的波澜:“月灵,我要见昊殇。”
  月灵一惊,道:“夫人,主公他远在……”
  “够了。”我打断她:“我知道他回来了。你只要告诉他,我要见他,马上!”
  月灵看着我冷酷的脸,眼中泛起薄薄雾气,转身而去。
  等待是中煎熬。这种感觉我在凡间的二百年无时无刻不在体会,那种仿佛无数尸虫叮咬骨头的
  噬心痛楚,如芒刺在背内心不得安宁。
  我告诫自己要坚强,要冷静,即便是面对昊殇,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当月灵鹅黄色的裙摆再度出现在眼前时,我嘴角漾开一丝微笑,道:“大人手段果真层出不穷。”
  昊殇手在脸上一拂,月灵的人皮面具便拎在手中,露出了那张深沉宁静,温润美玉般的脸和一贯内蕴冰冷的眼睛。
  我说:“无名之毒可是大人下的?”
  昊殇眼底似有深深浅浅的波纹涌动,却是极其细微的让人看不出端倪,他不答反问道:“你早就知道我回来了?”
  我一怔,却只能如实答道:“只是猜测。”
  昊殇走进几步,压迫感紧随而至,他胸口微微起伏,那声音似乎是在极力压抑自己,道:“你装作不知,今日,却为了浞飏,逼我现身。”说到最后竟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老实说,断我万般心思也猜不到昊殇会有此一问,噎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
  昊殇注视我良久,轻叹一声后敛去了凌厉的神情,冷冷淡淡的问:“找我何事?”
  我低眉半响,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道:“救浞飏。”
  “你再说一次。”昊殇神情阴冷,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
  我紧握拳头,道:“求你给我无名的解药。”
  昊殇忽而邪气的一笑:“你认为我会有?”
  “嗯。”我坚定的望着他点头。
  昊殇缓缓移开目光道:“你认为我会给?”
  “我求你。”
  昊殇身子一颤,道:“为什么?”
  “没有他,这条路我如何走下去?”
  昊殇盯着我神情郑重的问:“哪条路?”
  我心中虽然疑惑他由此一问,但还是答道:“复仇之路。”
  “没有他,我会帮你走下去的,我们。”昊殇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一向冰冷的眼中竟晃着丝丝的期许。
  于我而言,却是又一份沉重的债。我垂眸避开了他那黑亮的目光。低声道:“昊殇,我只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愿走下去,不想牵连其他人。”深吸口气道:“所以,请成全我,救浞飏一命。”
  我不敢去看昊殇的神情,只觉得周身俱是沉默的压抑,头上的目光似冷似热打在我身上。昊殇,他有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背负,我不想,也无力探究。他是否会给我解药,我没有丝毫的把握。自始至终,我都未曾看懂过他。
  未阂的门吱嘎吱嘎的反复摇晃,冬末的阵阵冷风袭来,吹醒了凝思中的我。我下意识的去握紧桌上的白色瓷瓶,一丝冰凉入手,我才觉得这一切竟是真实的。
  昊殇临走前的那句话在脑中想起,他说:“瑭姻,事已至此,牵不牵连他人已经由不得你了。”


76.  音尘绝,帆来帆去,天际双阙(一)

  昊殇给了我无名的解药,而我把解药给了苏小绻。苏小绻也没有多问,我们不过各取所需,着实没有必要摸清彼此底细。
  我不知苏小绻如何解释解药的来源,浞飏也只字未提。我没有问,我不好奇,对我而言重要的是解药从何而来与我无关即可,与我无关就是与昊殇脱了干系。
  一室阳光,案上燃着淡淡的药味熏香,在金黄的阳光下冒着袅袅青烟,很淡,很淡,却绵延不断冉冉而上。
  软榻之上,依旧是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此时却是精神奕奕,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我坐于塌沿,手被浞飏紧紧的握着。我们双手紧握十指纠缠,相视无言。
  屋子里很静,静的我几乎忽略了呼吸的声音。只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而震撼。
  此情此景,我突然觉得有些难过,浞飏,当你发现你用生命来维护珍爱的女子一直在利用你,一直在谋划如何杀光你母亲一家,你……该如何?你可知道,若是修家血流成河,你的手上也溅着鲜血。
  许是察觉了我的落寞,浞飏松了我的手,环上我的腰,笑道:“有些饿了,陪我吃午饭吧。”
  我说:“好。要不……”
  我还没说完,浞飏便一幅求饶的表情道:“算了,我伤势初愈,经不起你的厨艺折腾。”
  我想说什么瞬时忘得一干二净,挥手就去打他。浞飏身子到底是虚,躲了几下便气喘吁吁,索性一幅无赖样捂住刀口只叫疼。
  平日里冷傲寡言的人,此刻犹如孩童般的在榻上赖着我不放,非说我弄疼了他的伤口。笑容情不自禁的爬上的嘴角,强敛着神情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我打开门让别人也看看太子爷现今的样子。”
  说罢抬腿欲走,却被浞飏一把拉回扑倒在他身上。唇就那样恰好的对上了。我睁着眼睛扫过他弯弯扬起的薄唇,浞飏却趁我愣神的片刻吸上了我的唇。用牙齿轻轻的咬着。手不安分的伸到我衣襟之内,覆上了高耸的乳房。我想着他重伤未愈不能这般擦枪走火,便挣扎起来。不料浞飏轻叫一声。我立马停了手,嘴上却道:“你就装。”但看着他皱紧的眉头不敢再动。浞飏也不动,呼吸一下下的有深有浅,嘴角扬起自嘲的笑容:“有心无力。”
  我扑的笑出声来,浞飏愤恨的瞪我,双手抱紧我道:“就这样,让我多抱会。”

  水汶阁。
  遣了小淅去给浞飏送汤水。屋内只剩下我与小灵。
  我倒了两杯茶水,递给小灵一杯道:“你我相识一场,今个就以茶话别吧。”
  小灵手上一顿,眼中满是惊讶的看着我问:“夫人要我离开?”
  “是。”
  “为何?”
  我轻轻的举杯,仰头喝下杯中的茶水,道:“月灵,有些事,你我心里都有数,有些话,无需说得过于直白。”
  月灵清亮的眸间一沉,直直逼视我道:“月灵与夫人交心至此,夫人以为我出卖了夫人?”
  “谈不上出卖,昊殇本就是你的主子。你这样做合情合理,只是,我的身边不容许有别人的耳目,昊殇也不行。”
  月灵眼神微动,似乎隐去了堪堪怒意,只淡淡问:“月灵若说,不是我,夫人会相信吗?”
  我云淡风轻的笑了:“月灵,若没有人出卖我,太子大婚那晚府内的暗哨怎会死的那样轻易……”
  “这能说明是我传出了消息?”月灵追问。
  我笑意未减道:“浞飏留下暗影护我之事本是绝密,不该有人知道,我反复想过这个问题,谁会知道进而利用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狙杀浞飏呢?鬼影就潜在我水汶阁四周,我没有留心是以没有察觉,但你,这水汶阁内只有你,会武功,能察觉到鬼影所在,故通风报信,引地杀攻击浞飏。”
  月灵愣愣的看着我,忽而厉声笑道:“好,很好。”
  我说:“月灵,你待我不薄,我亦无权怪你,却留你不得。”
  月灵眼中凌厉尽失,雾蒙蒙一片黯淡无光,轻声道:“你可知,我这一回去……”
  我摇头道:“不会的,你做尽千般俱是为了他,昊殇不会责罚于你的。”
  月灵看着我,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口,我只是在她转身离去的时候隐约听到几个虚弱的字节,却理不出意义来。

  初春时节,雪融殆尽,空气中弥漫着香甜舒朗的味道。天空澄净如洗,微蓝色调平静而深远的铺展开来,偶有浮云点缀其间。
  此时的京城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到处呈现着繁荣华贵之态。仿似一位风清万种的少妇,极力向来人展示自己妖娆。
  诸国觐见之期已至。
  水汶阁。院内。
  我一身棉布衣裤,发丝绾于脑后,手拿铲子蹲在泥地上,松土浇水,为这尚未出土是紫阳花种。
  隔着重重院落高高院墙,隐约可闻街市之上热闹的声音。应是各属国的王者进京的时候。街上定是人头攒动,观看迎接之人众多。
  而我,只有与这紫阳花为伴。几番杀机堪堪错过,我心中隐约觉得事情并不像外观那么简单,先是与修涯私奔的树林中灰衣人那招式明明是一招杀招,而修莛不会不顾及浞飏的性命,再有就是一直以来如影随性的地杀,我不明白昊殇若是复仇对象应该是浞飏之父当今的王上浞炱,何以苦苦纠缠浞飏?而我,身负浞飏性命,在这等时候实在是不易乱跑。身边的暗影我留下了两名,其余的五人强塞给了浞飏。因我心中有种安定的感觉,源于对昊殇的信任,他在定会护我。
  小淅在一旁递上帕子给我擦汗,对于小灵的离去她虽有疑惑却没有开口问我,我觉得当初因仇恨而强迫自己坚强的女子在一步步走向成熟。
  小杨、月灵俱已离开,陪在我身边的只剩下她了。
  的确,时间总在不经意间带走很多人很多事,留给我们许多伤感许多缺憾。
  无知不觉间已到黄昏,天色微沉,却衬得夕阳分外亮丽。
  川富匆匆跑来,见我也顾不上行礼,急急道:“殿下让夫人速去前厅。”
  我一怔,立马扔下手里的工具向前厅跑去。把还在叫喊的川富扔在身后。
  可是,一进前厅,我就恨不得阉了川富那老匹夫。浞飏安然无恙的坐在正中的雕花木椅上,身着明黄的朝服左手悠闲的拿着茶杯品着茶。身旁的苏小绻华妆贵服容颜精致。
  而我,穿着满是泥土的衣裤,裤脚还用丝绳扎紧,手上灰灰的污渍,估计脸上也干净不到哪去。
  “哈哈。”两声拍手声,旁座上苍狼一般的男子起身看着我笑道:“早就听闻水汶阁的主子倾城无双,今个看来爽朗更胜我北方女子。”
  赫朗赤,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暗骂道。
  浞飏那厮眉眼已然弯弯却忍着笑意,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但笑不语。
  我低声道:“川富没说清楚,我先去换身衣服。”
  赫朗赤道:“浞飏,今个本是家宴,且不管礼数祖制,夫人这般真我岂不最好。”
  浞飏略一思索道:“赫兄所言即是。来人,端盆水给夫人净手。”
  赫朗赤。我狠狠的咬牙,你成心刁难我。
  浞飏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带我到赫朗赤和一位异族女子身前,道:“这位是北方部族的首领赫朗赤,这是王妃叶赫氏。这位是内子泫汶。”
  我行礼道:“王上、王妃有礼。”
  王妃叶赫氏一身红色的罗纱衣裙,裁剪简单线条笔直,不似中原服饰的繁复,长睫深目,柳腰长腿,定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对我温婉一笑道:“在家的时候就听闻夫人声名,今个一见果真美的堪比草原明月。”
  赫朗赤挽着叶赫氏的手,一幅恩爱的模样,可我知道他心里满是膨胀的野心,冷酷更胜浞飏狠厉更胜昊殇,哪里装得下儿女情长,叶赫氏应是蛮夷显贵氏族,政治联姻而已。
  男人的天下,女子何其悲哀。
  家宴,山珍海味,奢华的佳肴。
  不知这两位笑里藏刀冷枪暗箭的王者食可知味否?
  狼子野心,我想起了浞飏对赫朗赤的评价。但是,我要与他合作,我手中有强记的布军图,他,有修升的命。


77.  音尘绝,帆来帆去,天际双阙(二)

  春风满窗,孤灯未燃。
  前院正厅杯酒言欢的喧闹声依稀可闻,今个又不知宴请的哪国王孙,何人作陪。接连几日,太子府俱是如此宴席。政治的蔓藤无限伸展,几乎渗透生活中的任意角落。
  而我,如同路人冷眼旁观,看着浞飏与苏小绻锦瑟和谐把伉俪情深的姿态展示给外人。我猜不透浞飏的心思,不知他为何把我藏于水汶阁内。听闻席间偶有人提议要一睹水汶夫人风采,也都被浞飏婉言相拒。
  浞飏,你是要掩盖我的芳华还是避免我接触这些位于权利顶端的显贵们?
  推门而出,夜风徐凉,身子不禁一紧,小淅为我披上披风塞给我一个暖手炉。
  院中的土壤稀松,我又瞧了个仔细,没有露头的绿色,紫阳,何时破土?
  “你可是在盼着紫阳花开?”清冷的男声响起,带着丝丝鼻音。
  我猛地回头。月色洒下的金辉银光为这位本就薄凉的男子镀上了一层朦胧凉白的光芒,昊殇倚着拱门石墙,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不知他就这样独自的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在这之前他一个人以万籁孤寂的姿态如何走得下来,这其中又是怎样的心酸。
  “昊殇。”看到他那凝固许久的姿势,我情不自禁的唤道。
  “嗯?”昊殇眼梢微微上挑,眼神竟有些涣散。
  “你喝酒了?”我上前几步,一股酒味扑鼻而来。何其糊涂!但我看着昊殇那因酒意而显出血色的脸,责备的话竟说不出口。
  昊殇突然伸手推开我,自我身旁歪歪扭扭的走过,蹲坐在种有紫阳花的泥地里,低声道:“紫阳花开花落,多少个年头了。”
  我看着他清瘦的身影鼻子酸酸的,这样的昊殇……
  我吩咐小淅道:“弄碗醒酒汤来,速去速回。”
  昊殇仰着头看我轻轻的问,那样轻柔的语气仿佛怕吓坏了我,“是你吗?”
  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每一步都伴随着那一声声问询。是你吗?昊殇,我该如何回答你?
  记忆的枷锁被打开,那柳絮飘飘的日子,树影婆娑下男孩安静的倚着树干,专心的看着手里的书。一双手自后蒙住了他的眼睛,男孩笑了,咧开嘴露出一颗虎牙,他问:“是你吗?”女孩扑哧的笑了:“你总这么问,我怎么答呀,我又是谁?”男孩放下手中的书,拉着女孩的手道:“你说你是谁?”女孩脸上一红,嘴上倔强道:“我是瑭姻,你糊涂了吧。”
  昊殇拉过我的手,用力拽着我,我被他拉倒,膝盖磕在地上,跪在他身旁。他眼神迷乱的看着我道:“你是我的妻。”
  我使力挣了下,昊殇手若铁箍的攥着我的手紧紧不放。从他呼气吞吐的酒气看来他喝的的确不少,再待下去不知会惹出什么事来,除去两名鬼影,浞飏不知安插了多少暗哨保护我。
  我敛了下心神,冷然道:“大人酒后失言,泫汶是浞飏的妻。”
  昊殇闻言突然笑了,那样瘦削的脸上连酒窝都几乎看不清深浅。他道:“我知道,这句话多少人和我说过,说到我自己都几乎相信了。”
  他凑近一些,认真的看着我道:“你知道吗,有人说你本是蛇蝎,对我不过是利用而已。泫汶,若你不是瑭姻,我,我是不是该杀了你。”
  我沉默无语,强自镇定。冷静,我告诉自己。
  昊殇惨然一笑摇头道:“可是……可是,我竟然下不去手,月灵随我多年出生入死,而你说她背板,我的刀毫不犹豫的就……而你,总是利用我,我却……”
  我一惊,问道:“你杀了月灵?”
  昊殇冷眼看我,接着道:“你这狠心的女人,竟然向我要无名的解药,竟然为了浞飏的命求我……你……你”
  许是我眼中止不住的悲伤刺激了他,昊殇突然一把抱过我,把我镶入胸膛。
  我们都是蹲坐在泥地上,姿势很别扭。不知怎地,昊殇此刻略现脆弱的胸怀竟让我狠不下心去推开。
  “夫人,醒酒汤好了。”小淅打碎了我的犹豫。我使力推开昊殇,他一时不稳跌倒在地,洁然的白衫上沾满泥污。
  我吸了下鼻子,扭头对小淅道:“给大人喝醒酒汤。”
  我背着身子听小淅走近昊殇,小淅跌倒在地,瓷碗破碎的声音,昊殇似是清醒了许多,静静的拍去身上的泥土,静静的自我身边走过,静静的走出我的视线。
  那挺直的脊背依旧清冷,带着天荒地裂的寂寥。这一眼,永生难忘。
  “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
  我紧握住衣袖内的双手,指甲深深的挖进皮肉,接着痛楚稳住心神。回过身灿然一笑道:“陛下好雅兴。”
  隐在暗处的男子踱着优雅的步子走出来,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只一双仿若苍鹰的眼睛闪着戾光,弑血的狼性。他说:“夫人风华,连判官大人亦不能幸免。”
  他恨昊殇,我知道,年少昊殇策动群狼杀他蛮夷族人无数,赫朗赤这种伪君子怎能做到不计前嫌。
  我自他身边缓缓而过,衣袖宽大,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个密封的蜡完就递到了赫朗赤的手中。
  他眉若无恙的笑道:“方才席间本想请夫人一见,可浞飏把夫人藏的紧,生怕我们这帮蛮人生吞了你。”
  我佯装生怒道:“陛下注意自己的言行。”随即轻声道:“此乃陛下苦寻之物,确保真实。”
  赫朗赤朗声道:“笑话,朕不过是饱饱眼福,何须慎行谨言。”低声道:“小妖精,你要什么?”
  “我要修升的命。”
  “怕是不行。你可知修升一死,修家震怒引兵来犯,我朝如何抵挡?”
  “呵呵,陛下若是无意进犯,何苦苦苦追寻此图。泫汶只要修升一命,剩下的兵粮将相俱归陛下。”
  我道:“酒席尚在进行,陛下私来此处怕是不妥,传出去要泫汶如何做人。”
  赫朗赤眼中精光一闪,唇角带笑低声道:“好,修升的人头定当奉上。”
  “陛下,泫汶要活的,修家的人需由我手刃。”
  赫朗赤眉头一挑,道:“有意思。不知夫人如何跋山涉水来我北方?”
  “我自有办法。陛下动手前一个月通知泫汶便可。”
  我紧色道:“陛下,出来时间不短,请回。”
  赫朗赤深深的打量了一遍我,一拂衣袖斥道:“果真是没有礼数的女子,扫兴。”说罢离去。
  我强撑着精神走回屋内,身子一软倒在榻上。怀中的紫阳玉佩冰的我心中阵阵冰冷。

  次日。
  朱门高墙,宫苑深深。轿子停当,我身着云紫色繁复的华服,长长的绶带拖沓身后,一步步小心的走出来。
  面前这冰冷的建筑群伫立百年,看罢几番风雨兴衰,依然如故。
  我打心眼里厌恶这立面的每一块砖瓦。
  今早天刚亮,便有圣上的旨意,宣我带七弦琴进宫。浞飏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圣心何意。他拍着我的头安慰道:“放心,父皇不会为难你的。”
  “夫人,请随杂家来。”一太监道。
  我见他有些眼熟,竟是追随王上多年近身伺候的侯至。道:“有劳公公了。”
  侯至带着我和手捧七弦琴的小淅自宫门而入,传过小门,向偏殿方向走去。
  突的,前方两个人影映入眼中,俱是身着朝服,一清冷一轻浮。
  我口随心走,情不自禁的身子一缩,拉住侯至道:“公公,我们绕道走吧。”
  侯至看了看前方的两人,无奈道:“夫人这边走。”
  走过一段路后,我与侯至都松了口气。侯至好心安慰道:“夫人,朔王爷就是那般脾性,夫人不要介怀。”
  “恩。”我应道。昊殇,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今日和你走在一起的是以无赖形骸放浪的朔王浞陉。
  侯至带的这条路显然比较偏僻,两侧俱是高高低低的院墙和各宫的后门。
  也就是这一条路,决定了日后很多的事,和我沾满血泪的双手。


78.  音尘绝,帆来帆去,天际双阙(三)

  行至一处,侯至突然没有预兆的停步,不顾身份的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侧的墙后。
  我虽有疑问但没有开口询问,只安静的弓身侧立。心里琢磨着是谁能让侯至见了就躲。
  却听一妇人的声音响起:“你说什么,你再说次试试?”
  这声音,这语气,这言语中尊荣尽显的一份傲慢,是我夜夜梦魇的引源。前世她曾说过:“我倒要看看,万里江山他舍不舍得拿来换你。”今生她告诉我:“许久没个乐子了,本宫就陪你玩玩,看看你的下场比不比当初凄惨。”修莛,就算此刻我看不到你的脸,可你的音容笑貌那一样我不是铭记心中生生世世未敢忘记。
  那边沉默半响。
  啪的一声,修莛怒不可抑的斥道:“修涯,你枉为我修家人,你忘了修溦如何冤死,你忘了那贱人如何为难你的吗?要我手下留情,她会放过我们修家吗?”
  我本是低着头,感觉侯至的目光在打量着我,于是抬起头,一脸平静的看着他,冲他无奈的笑笑。
  修涯道:“姑母,她……未必是前世瑭姻。“
  “荒唐,修家怎会出了你这种外向子孙,她若不是,修溦好好的怎么会含冤而死。”
  修涯不语。修莛语气一软道:“修涯,我不会看错她。我曾经告诉过你,她那样内心阴暗的女子,会不自觉的接近你这样阳光爽朗的男子,如何?你接近她是不是比寻常人来的容易,她待你是不是比其他人贴心……我与她乃是宿敌,我又怎会摸不到她的脾性呢?”
  我脑中嗡的一声,衣袖中的不禁握紧。
  修莛道:“傻孩子,你当真以为她真心与你私奔,就算不是浞飏寻到,她也不会和你走的。你可知道,当晚城楼上留有她手链上的一颗绿松石……”
  “够了,姑母不必再说了。”修涯冷声打断修莛。
  “好,你自个想清楚,为了修家,你该怎么做。”修莛一甩衣袖离去。
  待其脚步声远去,侯至不禁松了口气,略带歉意的看着我。示意我再等等,修涯尚未离开。
  我面上无碍的点点头,心中却难以平静。修莛你到底是看透了我,修涯这步棋你走的很好,是的,阴暗中生活的人总是不自觉的向温暖靠近,与修涯相处我内心难得的觉得平静踏实。修涯,你也正是利用这点接近我,与我深交,你可是想自我这寻出蛛丝马迹为修溦平反,还是作为修家的先锋要除去我这眼中钉。
  泫汶,你何其天真,竟然会相信修家人。
  修涯在原地站了许久,侯至的表情渐渐焦急,再耽搁下去怕是不好解释。可修涯不动,我们也不能动,偷听之事说到底也上不了台面。
  终于修涯动了,缓缓向我们的方向走来,朗声道:“出来吧。让我看看哪家的奴才这么大的胆子……”
  后面的话修涯咽在了喉中,因为他看到了我。
  我在他瞬间石化的表情下躬身行礼道:“泫汶见过修将军。”
  修涯冷着脸的仿佛凝固,眼中丝丝痛色渐渐汇聚,合成天荒地陷般的撕痛。
  我心中冷笑,何苦再做戏呢,修涯。
  我道:“王上召见泫汶,不能耽搁,恕泫汶先行告退。”一拉侯至道:“公公,我们该走了。”
  “是。”侯至应道:“修将军,奴才告退。”
  我自修涯身旁走过,他屹然不动。
  走出数步,紧握的手才渐渐松开。心中也是一片悲凉。又不禁觉得自己可笑,对修涯我也未必是真心相待,如今又怎么能苛求他呢。我是何时开始忘记了他是修家人,是我必须手刃的仇人。我手中握有对付修涯的利器多时,却刻意避开心中的杀戮,不愿对修涯下手。泫汶,你对得起地下尚不能安息的家人吗?
  突然,身子一顿,胳膊被人自后拽住。
  我缓缓转过身来,修涯一脸坚定的望着我,手紧紧的拉着我的胳膊。
  我灿然一笑道:“宫廷之中,将军这是做什么?”
  修涯凝视着我,冷声道:“你与我讲礼数?”
  这话入我耳颇为讽刺,心中的恨愈加强烈。人都说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因女子心胸有限,装完了仇恨便容不下其他,有仇必保。
  我望向侯至道:“公公。”
  侯至走过来挡在我身前,道:“将军,夫人乃是王上召见,不可晚了时辰,还请将军不要为难夫人和老奴。”
  修涯手依然拽着我不放,唇角冷锐道:“我有话同她说,请公公行个方便。”
  我道:“泫汶同将军无话可说。”
  修涯看我一眼,大力的拽着我就走,我使不上力被他拖得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夫人。”小淅惊喊。
  “将军。不可妄为呀。”侯至在紧追着喊道。
  修涯回过头冷冷的掷出一句话:“都给我原地待着,否则莫怪我不留情面。”
  快步走了数丈,修涯停下脚步,拉着我的手却是不松。
  我轻叹一声:“将军可以放手了吧。”
  修涯盯着我,眼中浓厚的复杂情感缓缓流淌,他说:“泫汶,我不知道你到底听到了多少,但那并不是全部……”
  “够了。”我打断他,语调竟然有些激动,“我听到的足够了。”
  “不够。”修涯大声喝道,我从没有见过这样激动的修涯,即便是修溦死时他也没有今日的无法自持,可我被仇恨蒙住的双眼看不透彻。
  只听他缓缓说:“当日茶寮我初次见你,那日你身着男装,后来又是雨水泥水一身掩了倾城之姿。我也不是被你的美貌吸引。只觉得那女子身处险境却不见丝毫慌乱,那份镇定不乱的气度和字字珠玑的谋略是我所不曾见过的……”
  “将军,泫汶没有时间聆听你的赞美。”我冷冷的打断他。
  修涯不为所动,仍握着我的胳膊,自顾的说道:“然而你却告诉我你叫泫汶,是我最好的兄弟浞飏之妻,我心中便断了念想,不义之事断然做不得。”
  我冷哼一声。
  修涯接着说:“可是修溦的死改变了一切,姑母说你是前世瑭姻,回来复仇,修溦定是被你所害。”
  我道:“既是如此,将军此时一掌劈了泫汶便可为令妹报仇。”
  修涯深深的看进我的眼睛,凝重的说:“泫汶,你在害怕什么?”
  我强自笑道:“泫汶贱命一条,怕脏了将军的手,可以吗?”
  修涯无视我的挑衅,接着说:“我不知是不是鬼迷了心窍,竟然答应了姑母去接近你……”
  我猛地使力去挣脱他的手,他用力的按住我,捏得我骨头声声作响,疼得我眼泪涌了出来,语气也软软的道:“修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放开我吧。”
  修涯看着我的泪水本是强硬的神情突的缓和了下来,静了片刻道:“我也确实想知道修溦的死因,于是就……”
  “够了。”我失声大叫道。
  修涯震惊的看着我,目光沉沉。
  我冷眼看他,心中阵阵翻涌,修涯,你是在提醒我当初有多么愚蠢吗? “你我如同黄粱一梦,自此萧郎是路人。“我一字一顿的说:”恩断义绝。”
  修涯握着我的手一松,松松软软的垂在身侧,眼睛直直的看着我,忽而惨淡一笑道:“是呀,我还在奢求什么呢?”
  我没有再修涯一眼,与他擦身而过。我知道,这道鸿沟横亘在我心中,无法跨越。
  修升,修涯,我一个也不能放过。
  侯至见了我,长舒一口气。
  我淡淡道:“公公,今日之事说出去你我都不好做人。”
  “是,是。夫人说的是,老奴明白。”


79.  音尘绝,帆来帆去,天际双阙(四)

  宣琅殿。供王上小憩之用的偏殿。
  黄金雕龙的龙椅上,浞炱正襟危坐,神态一如既往的肃严。
  我行跪拜之礼。
  浞炱道:“平身。”
  高粱阔柱,重檐斗拱,殿宇深广,扯出丝丝回声,更显威严。
  我恭敬的站在殿下,眼睛只看得到地面澄净的大理石,和自己的裙摆。
  浞炱道:“泫汶,你知道朕为何要你进宫?”
  “泫汶不敢枉自揣测圣心。”
  “抬起头,让朕瞧瞧。”
  我扬起了脸,直视这位以仁德圣明著称,牺牲我一家性命换得江山安稳的君王。
  岁月的刻刀不留情面的在他脸上刻下沧桑的印记,两鬓的斑白是在诉说君王的忧虑还是无奈?
  我心中慨叹无限唏嘘。
  浞炱道:“泫汶,你弹首曲子给朕听听。”
  “泫汶领旨。”
  侯至带人搬来琴案,焚上熏香。摆好七弦琴。
  我施施然坐下,神色淡淡。指扬音起,弦声沉沉,曲意扬扬。然,抚琴者的心神全然脱离于琴
  音之上,悠扬曼妙的音符在我指下璀璨生花,却带不出我一分的心神。
  都说诗话琴音可窥人心,能够表达借着无形的态势不自觉的透露当事人心底最真实的情感,是悲是喜或抑或扬。
  浞炱,你想自我这里看出什么。你可知道,凡间百年,我苦练的便有心思脱离琴音这项苦功。
  曲毕,我躬身行礼道:“泫汶献丑了。”
  浞炱凝视我片刻后道:“果然乃绕梁之音,泫汶,朕派给你个差使如何?”
  “任凭王上吩咐。”
  “是这样,此番来京的外邦皇族中不乏年少的女子,他们对我中原精湛的丝竹技艺很有兴趣,合力奏请,要朕亲派师者交他们如何弹奏古琴。泫汶,朕把这个差使交给你了。”
  “泫汶遵旨。”
  浞炱缓缓问道:“不问朕为何选中你?”
  我依旧平静无澜道:“泫汶并无好奇之心。”为何选中我,一干王亲贵胄的小姐聚到一起,这块大肥肉怕是足够惹得很多人垂涎的吧。这样一股力量交到哪方手里都不见得对浞炱有利,而我,无权无势无名无分,就算他看穿我复仇之心也必然看得清我对他的江山没有半分兴趣。我虽然不是最佳人选,却是最合适的人选。
  “罢了,你去吧。”浞炱道。
  我得命跪安。带着小淅和七弦琴走出这华丽却了无生气的大殿。
  “瑭姻。”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唤。
  我未有一丝游移,步不停歇的走出殿外。

  宣畅殿。
  刚入殿我便被各种色彩晃得一阵眼晕,十多位身着各式或繁复或简洁的异族服饰的各国的皇室女眷扬着妆容精致的脸庞注视着我。
  我行礼道:“给各位请安了。”
  身旁的一太监道:“这位就是王上选来教主子们琴艺的泫汶夫人。”
  窃窃私语声立马响起,一束束打量的目光投在我身上,带着或多或少的嫉妒、蔑视、傲慢……看来我的确艳名远播。
  我平静的布好琴,落座,焚香,净手。
  道:“琴音以指甲肉别之,轻而清者,挑摘是也;轻而浊者,抹打是也。重而清者,剔擘是也;重而浊者,勾托是也。外弦一二欲轻则用打摘,欲重则用勾剔;内弦六七欲轻则用抹挑,欲重则用擘托;中弦三四五欲轻则用抹挑,欲重则用勾剔。抹挑勾剔以取正声,打摘擘托以取应声,各从其下指之便也。”
  ……
  午时的阳光暖意融融,金黄的色调透着舒缓的闲适。
  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千金之躯,一时心血来潮便要学琴,可不过半个上午的功夫都是兴趣寥寥,脸上俱是索然无味的倦意。外人只知手舞七弦的绚烂耀目,琴音绕梁的优雅流畅,却不知这背后所需要付出的辛苦和耐心。这世间许多事俱是如此,若是没有吃苦的坚毅和坚定的恒心,你得到的可能仅仅是一件虚华的外衣,亦或者一无所获。活着,本身就是辛苦,吃不得苦,人上人的梦永远是飘渺的南柯一梦。
  我收回琴弦上的双手,淡淡道:“今日到此吧。”
  收拾完七弦琴,我行告退之礼,便同小淅走出宣畅殿。
  刚踏上九曲回廊,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唤:“夫人,请等等。”
  我缓缓回过身,来着是位年轻女子,身着异服,头戴流串的珍珠,眉目间几分柔意几分端庄。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异族服饰的婢女。
  我问道:“泫汶失礼,不知您是?”
  一婢女道:“这是我叶同的凇琳公主。”
  我方要行礼,那公主伸手扶住我,淡淡道:“夫人不必多礼,我外邦之人不讲中原这般礼数。叫我凇琳便可。”
  许是看到了她平静脸庞下隐着的悲伤,我点头道:“凇琳,不知泫汶帮得上什么忙?”
  凇琳仔细的打量着我道:“我确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凇琳拉着我行至连廊的转角处,示意两名婢女在远处守着。
  我看了眼身后的小淅对凇琳道:“未免招人口实,公主不介意泫汶留下她吧。”
  若是被别人看到我与凇琳独处,身旁的婢女俱在远处望风,不知会生出什么流言来。
  凇琳道:“夫人想的周全。”
  天空碧洗一般微蓝,一望无际。春风带着冬日尚未褪去的丝丝凉意拂面而来。
  凇琳低着头,扯着手中的丝帕,道:“夫人可听过秦风这个名字。”
  秦风。我突然觉得命运掌控着我们的人生,在不经意间给予你恰当的提示,指引着你一路走下去。
  命运在上端冷笑,我们在人间承受。
  我点头道:“听过。”
  凇琳抬起头盯着我,眼中激动之情翻涌,急道:“你在哪里听过?”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情感,那是一个女子对待心爱之人的仰慕之情。
  “实不相瞒,太子曾和泫汶提起过叶同名将秦风秦将军。”
  “他,殿下如何说……”
  “太子很欣赏秦将军,对于他二人各为其主不得不兵戎相见觉得很遗憾。”
  凇琳眼中含泪,低低道:“他的确是位英雄。”
  我好奇道:“公主与秦将军?”
  凇琳忽然笑了,自豪而幸福的笑容,她说:“秦风正是亡夫。”
  我心中一惊,不自觉的再次打量眼前端庄的女子。秦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令两位不凡的女子为你倾情如斯,能让浞飏那眼比天高的人对你发自内心的赞许。我无缘一见,算不算也是一件憾事。
  我说:“不知泫汶能做些什么?”
  凇琳道:“夫人定然识得宁妃宁清吧。”
  “是。”
  “凇琳想见她一面,不知夫人能不能帮帮我。”
  “这……”我迟疑道:“死者已逝,很多东西变成了虚名,公主何须介怀。”
  凇琳道:“看来夫人的确深得太子殿下宠爱,当年之事竟然如此清楚。但夫人不必担心,这么
  多年凇琳若还是看不透,岂非辜负了秦风的托付。”
  我笑道:“是泫汶小人之心了,请公主见谅。”
  “夫人玲珑之心乃是凇琳前所未见。不瞒夫人,秦风是死在凇琳怀中的。”
  我瞪着眼睛仔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却无限悲凉。这便是命吗,修涯,先是让我听到了你的欺瞒,紧接着能置你死地的利器便白白的送上门来。我们,因为一个修姓,永生为敌,我如何放得下手,面对我心中尚未安息的数十亡灵,我怎麽能放得下手中的利刃。
  我试探的问道:“那……公主,榆城之战,您在城中?”
  “是的。我亲眼看着那一箭直贯秦风胸膛……”凇琳哽咽,泪水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我心中不知是喜是忧,沉默着,思索着。
  凇琳擦去了脸上的泪,神情有些坚定有些郑重道:“凇琳受秦风死前托付,有些东西要亲自交给宁妃。但苦于两国间情势微妙,我身份所限,多有不便。等了这么多年,终是有了这个机会,便求了皇兄带我前来。”
  我看她的不自觉的多了份崇敬。这么多年,她一个女子,守着一份承诺苦苦经营却从没有拿下心头,况且还是心爱的人对另一位女子的念念不忘……这其中的苦,这样的女子,我行礼道:
  “公主高义,请受泫汶一拜。”
  她笑着看我行礼,然后突然对我施礼。我赶忙去拦,她却坚持行完道:“这礼你受之无愧,凇琳为了一己私利硬拉来夫人趟这趟浑水,愧对夫人。”
  我笑道:“公主怎会料到这教琴之人定是泫汶?”
  “这并不难猜,不是吗?”她坦然道。
  “是。”我朗然道:“不知公主愿不愿意交泫汶这个朋友。”
  “求之不得。”


80.  音尘绝,帆来帆去,天际双阙(5)

  水汶阁。
  明月,无风。黑色天幕如垂纱一般带着飘渺的质感,点缀着点点星光。
  我阖目躺在床上,想起了那个曾被我可以忽略的消息,也正是在这张床上得到的消息。
  数月前的晚上,还是冷风频频,呵气成霜的冬日。
  浞飏喘着粗气趴在我身上,烛光下的黑眸分外耀眼,嘴角带笑的瞅着我看。
  我擦去脸上的汗水,拿着汗巾为他擦去身上的汗。被子早不知被蹬到哪去了,好在室内燃着暖炉,我们相互依偎也不觉得冷。
  浞飏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疤纵横,或新或旧一味的狰狞。
  我指着一处菱形的疤痕道:“这是什么奇兵利刃伤的?”
  “利刃。”浞飏冷哼一声道:“他也配。”
  身子一翻,躺到床边搂住我,不知从哪拽来了被子给我盖上,掖好被角。才缓缓道来:“这是雍和十六年在云龙山剿匪时落下的。不过是个暗箭伤人的无耻败类,不提也罢。”
  见他心情似乎不错,我便指着他胸口处的剑伤问道:“这个呢?”
  浞飏敛去唇边笑意,神情渐渐暗下来。
  这个伤口我看到很久,有些好奇何人能近身以剑伤了浞飏心口,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一直不好开口去问,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不介意这样的失败。
  我笑笑道:“我困了,睡觉吧。”
  浞飏道:“算了,你睡得着吗?过来,听故事吧。”
  我赶紧躺到他伸出的胳膊上,依偎在他结实的怀里。
  便听他深沉的声音响起:“雍和二十一年三月,晋安、叶同联合南方诸小国起兵谋反,月末我率十万玄士军南下平乱。你听过榆城之战吗?”
  我点点头,“榆城彩娃很有名的。”
  浞飏捏了下我的鼻子道:“你们这些女子,只在乎风雅之事,哪里知道那一战的惨烈。”
  “惨烈。”笑道:“能入得了您老人家眼的战役可是不多呀。”
  浞飏静默了一会,道:“我玄士军死伤过半,担得上惨烈之名。”
  我好奇道:“榆城守将是谁?怎会如此厉害?”
  “秦风。”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不是我第一次见到。
  “这一剑是他刺的?”我问道。
  “是。”浞飏眉色深深,蕴着丝丝惋惜,他说:“若不是各为其主,我们能够成为把酒言欢无话不谈的兄弟。可,天意如此,我们不得不兵戎相见。”
  “榆城之战终是以破城为结果。浞飏,兵家胜败必须抛开私人的情感。”
  浞飏在被子里握住我的手,道:“我玄士军兵力远胜于秦风手下之众,我身后是整个王朝的支持和海上昊殇的支援,而他,不过是被君王们推到前面的靶子,他若输了,丢掉的仅仅是自己的性命,那些君王们还可以以求和割地来换取太平和荣华富贵。这一仗我赢得并不光彩。”
  “哎。”我叹道:“秦风一世英雄,死于你手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浞飏沉着眸子冷静的看了我半响道:“泫汶,你我有一生之约,我不想骗你。秦风并非死于我手。”
  难道史书骗人?
  浞飏接着道:“那日破城之时,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秦风一袭青衫,手握长剑立于城头,冷眼看着城下的厮杀。他对我说,‘浞飏,不能与你一战是秦某今生一大憾事。’”
  我说:“你们于城头决斗?两军主帅在打仗的时候抛下兵士单打独斗。”
  浞飏点头:“你或许没有听过暮风长剑一名,这一雅号随着秦风一同逝去多年。但在当时秦风
  确实是数一数二的用剑高手,我们酣战数个时辰,最终他长剑刺进我胸膛,离心脏不过半分,他是有心手下留情。”
  “他呢?”
  “他被我玄铁剑气所震跌下城墙。当时我拼着力气拉住了他,却不料……”
  我手心一冷,接到:“他长剑尚在你身上,在外人看来是他有心杀你,而不是你要救他?”
  “是。秦风被一箭贯穿心脏,自我手中跌了下去……”
  我说:“既是如此,为何众人皆以为秦风死于你手呢?”
  “见到这一幕的人本就不多,再者,如果是我,可以避免很多仇恨。”
  我迟疑片刻才缓缓道:“射杀秦风的人,是修涯,还是宁宇?”
  “哈哈。”浞飏一把搂过我笑道:“你真是个妖精。”
  他说:“宁清所爱之人正是秦风。”
  我隐约已经猜得几分,那个被宁清珍藏的彩娃底部的那个模糊的“风”字。
  “误杀秦风的是匆匆赶来的修涯。宁宇说,如果宁清知道是修涯下的手,定会为秦风报仇,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就将错就错,毕竟我与秦风沙场相见生死天定由不得人,而我亦被秦风所伤。宁宇告诉宁清,秦风死前嘱托我代为照顾她,于是,我娶了宁清。”
  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众人一直不明白为何修涯与宁宇总是对浞飏道谢,为的便是浞飏的这番牺牲换来的彼此间的相安无事。
  那时,我便在想,若是宁清知道了真相,会对修涯怎么做?
  一连几日的入宫教琴,辗转折腾加上行礼赔笑,累的我疲惫不堪。
  一进水汶阁,便跳到浴桶里,舒展着酸疼的身子。
  听到脚步声接近,我嚷道:“小淅,快给我捏捏。”
  一双大手按上我赤裸的肩,一下下的力道均匀。
  那掌上使剑留下的老茧分外熟悉,正是凡间红楼中为我擦去泪水的那双手。
  我闭着眼睛调皮道:“你何时改了名字叫小淅了。”
  “哎呦。”浞飏手上用力捏得我生疼叫出声来。
  手上兜着水就去泼他,谁知他穿得是明黄滚边的朝服,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眼见这他胸前满是水渍,衣服被晕开了一大块。
  我不知死活的道:“这皇家的料子也不见得好,都不禁水的。”
  浞飏剑眉弯弯一脸好笑的看着我,突然开始解衣服的开襟。
  我一慌却强自镇定的说:“也是,湿衣服不能穿在身上,你先脱下来,我这就去给你找件换的。”
  浞飏拦腰抱起欲逃走的我,把我塞进浴桶,一扯身上的朝服扔在地上,紧跟着跳进桶里。
  本来宽绰的浴桶一下子变得拥挤,我被迫紧紧的贴在浞飏身上,看着他眼带笑意的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服,与我赤膊相对。
  我脸红起来,他锋利的唇角漾着坏笑道:“来,我接着给你捏。”
  我挥手打他,道:“你父皇派给我的差使累死我了,你还来欺负我。”
  “我这是在犒劳你。”
  ……
  我倚在浞飏怀里,小声道:“水凉了,我们出去吧。”
  浞飏应了声,起身出去,回来时抱着一床棉被,把我包在里面直接扔到床上。
  我说:“浞飏,我教的那些学生,有几位处得来的嚷着要来咱府里瞧瞧,你说,合适吗?”
  浞飏在床边坐下道:“没什么不合适的,不过是些皇族女眷,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你看着办吧。”
  “哼。我说,八成都是被你的艳名所震,借机来看你的。”
  浞飏懒懒的道:“今个你皮痒是吧。”说罢翻身上床。
  浞飏,恰是这无用的皇族女眷掀起了日后的风风雨雨。
  困意阵阵,浞飏的手仍旧搂着我的腰,人许久无声,怕是睡了。
  我便放下心神,却听浞飏低声的问道:“你……你还有吃那种药吗?”
  我直觉的想逃离,身子往墙边移去。
  浞飏大概是怒了,大力的抓住我,往自己怀里送,禁锢着似乎想把我揉进身子里。捏得我骨头咯咯作响。
  胸口憋闷,我咳嗽起来。浞飏这才松开我,手在背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捶着我的背。
  我不敢看他的表情,低着头小声的说:“没有。”
  没有吃药不代表一定会怀孕,再用重复的方法是愚蠢的,我熟识医理怎会不知他法避免怀孕。这个孩子不能来到人世,这是我的坚持。
  浞飏绷紧的身子开始缓和,柔柔的搂过我,大手覆着我的头,低声道:“泫汶,你的苦我知道。你怕这孩子没名每份将来受委屈,众人皆说我皇家子孙无情,为了权利无视亲情,你怕将来会因争夺皇位而迫及无辜的孩子。泫汶,虽然你不和我说,但你的顾虑我都明白。”
  我无声的哭泣,泪水沾在他的胸膛上。
  浞飏怜惜的为我拭去泪水,在我额上印上一吻道:“可是,泫汶,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我想要个孩子,我只想和你有个孩子。”
  云层飘过,掩了月色,只余下闪着眼睛的星星,诉说着自己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