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31

月色如殇: 江山 第二部 21-35

第二部《雷滚九州》

第二十一章

文晟大步从门外走进,恰恰沙若正推出去,手上佩的银镯子叮当作响,不觉多看了两眼,“好灵秀的女孩儿,什么时候进宫的?我竟没见过她”,一边大步走去,将手上提的食盒儿放到桌上,“刚一回来,父皇就要召见我,还以为必定要挨一番责骂了,没想到父皇什么也没骂,连重话也没说一句,还赏了两块点心,白白让我虚惊一场。你不是神仙么?怎么也有猜不准的时候?”说罢嘻嘻直笑。
赵紫斜眼觑他,“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神仙,都是你自个儿胡说八道。我若是神仙,还用这么半死不活的躺在这儿?皇上见你,都说了些什么?”
文晟漫不经心,一边将食盒里的点心一碟子一碟子的摆了出来,“那还会有什么事?不过叮嘱着要小心一些,谨慎一些,不要莽撞冒失了。这些话父皇又不是第一次说,我背都背得下来了。”
赵紫看也不看那些点心,眼珠一转,“我才不信,就为了说些话,皇上会把你叫去这么久?一定是王爷被皇上打了手心,怕说出来被人取笑,才一言带过了。”
文晟脸涨得通红,“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别人说什么。你既要听,我便一五一十的说给你听,只不要埋怨心烦。”因一五一十的与赵紫说了。
赵紫听得极其认真,遇到含糊的地方,更叫文晟打住,细细问个明白。举凡皇上问话的时的神态语气,无一不询问清楚。等到文晟说完,摆在桌上的小菜早就没了热气,赵紫却不在意,一箸一箸挟着慢慢咽了下去。
文晟却看不过,怪道:“菜冷了怎么吃?我让那些厨子重新做过。”
赵紫一摆手止住了,“行了,我又不是王爷,金尊玉贵的,菜稍冷一点便吃不下去。赵紫一介布衣,什么饭食没有吃过?这顿饭若是换成银子,抵得上一户中等人家一年的用度。”
文晟还是第一次听赵紫说起自己的事,不由起了兴致。一撩袍子坐到他对面,手托着腮帮子笑嘻嘻的看他,“从来没听你说起这些事呢!原来你是做什么的,你的父母呢,你进了王府,怎么没接他们进来?”
赵紫眼光一闪,执着银筷的手稍稍一顿,慢慢放下了,“这些事有什么好说的,王爷若出去看看,天底下的百姓大都一个模样”,轻轻一叹,“若不是欠了别人的债,赵紫此时还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钟鼎禄食,奴婢如云”,目光深远,石是想到当年的繁华胜景,但这迷惘眷恋也只一闪而过,如水明眸慢慢的转向文晟,轻轻一笑,空灵缥缈,“但若是没有这帮子逼债的,赵紫也不能和王爷相遇呢。福祸只在一线之间,又有谁能勘得透呢?”
文晟剑眉微微一皱,“你家欠了债,欠了多少,这些银子,大约我还出得起。”
本来只是闲谈,没料到几句话竟勾起尘封已久的往事。赵紫素性刚硬,大小便明白一个道理,世间千事万物,唯有自己才是可信的,再难的事再高的坎,都是自己硬咬着牙支撑过来。见多了落魄时的白眼讥笑,富贵时的逢迎巴结反倒更让自己鄙薄。但此时听到文晟这句毫不做作的问话,心中一热,登时像滚了一个火球;蓦然又是一疼,像有人捏了自己心用力揉搓。
眼前水雾涌动,一撇脸悄悄用袖子试了,微微笑道:“那是多久的事啦?赵紫那时还只十岁大呢!我家虽说也是世家,但也禁不住挥霍,祖上积下来的产业早就倒腾空了,只留下一个架子苦苦支撑着罢了!平素又和亲戚们没有往来,对头势力大,别人见我家糟了灾,逃的躲的都来不及,哪有蹭着往前靠的理儿?也就是短短几日,我家便败了,家人逃的逃,散的散,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看各人的因缘造化吧!”
文晟见赵紫长长的眼睫上挂着几颗泪珠,在跳跃的烛火上闪耀着萤光,分外醒目,眼角泪痕宛然,知道他方才哭过,但他既然不说,自己也不便说破。只是心中暗暗埋怨,“你心中不痛快,为何不对我说?”又想到刚才出去的那个女孩儿,眼生得紧,难道是赵紫偷偷从他府里带出来的?
文晟是小孩心性,虽然这么猜测,但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又坚信赵紫和自己的情谊是别人无论如何也取代不了的,因此见赵紫被人喜欢,反倒沾沾自喜起来。
正在胡思乱想,不觉盯着赵紫多看了两眼。赵紫见到了,轻轻一笑,“王爷今晚是怎么了?舌头被哪只顽皮的猫儿给叼了去?”
雪腮红唇,眸如点星,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几颗珠泪悬在睫梢,似坠非坠,欲滴轻颤,掩映着那一潭碧水,远看似初春嫩柳,轻拂湖面,荡起圈圈涟漪;近看却似一幅水墨画儿,淡淡如染。赵紫本就生得倾国倾城,此时眉间那几缕轻愁,更将平日的凌光锐气收敛得涓滴不剩,犹如空谷幽兰,凭风弱柳。
文晟心中一动,明明知道赵紫心计如海,八竿子也和弱字沾不上边儿,但此时却被赵紫难得一见的悲伤落寞勾出了心中保护弱小的天性。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柔柔的看着着赵紫,被剑磨出茧子的手缓缓的,缓缓的伸向赵紫,粗糙的指腹轻轻的揩去赵紫眼角的泪痕,“你那时才多大呢?十岁的孩子……,一定闷在心里很久了吧!我就是见不惯你这副逞强的样子,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能人么?有什么难事你就和我说,我好歹也不是不通事务的俗人,总能为你分担一些忧愁的。”
文晟显然不常安慰别人,虽然已经尽力表现出温柔体贴,但依然掩不住笨拙质朴。指腹上磨出的茧子刷过柔嫩的脸颊,痒痒的,痒痒的,一直痒到赵紫心里去。
反手覆上文晟的手背,少年的手温热滚烫,真像他的人。阳光明媚,即便一时被乌云改住,转眼之间便现出朗天晴日来。这么清澈可爱的人儿,这么单纯质朴的人儿,正是自己这种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人汲汲渴求的。一向以为自己最憎恨的便是这些不知人心险恶的温室兰草。他们一出世便什么都拥有了,不用自己去争,不用自己去夺。可是啊,这些人又哪里能和文晟相提并论?天下只有一个文晟,能让自己如此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文晟……双手染上血腥,游走于权谋之间,累了,倦了,只要能和他像这样这样絮絮说几句闲话,浮躁的心也会立时平静下来……
只是,此时想罢手已是不能的了。棋盘上的棋子没有罢手的权力。群雄逐鹿,谁是最后的雄主,谁也不知道!但自己一定要赢!非赢不可!
深深看着文晟,柔柔的眼光慢慢巡过他刚毅的脸庞、挺直的鼻梁、稍稍带一点稚气的灿亮眼眸……心里像滚了一团火球在烧,轻轻笑道:“是赵紫错了,以后无论什么事都该同王爷商量才好!”话音未落,面上一凉,两行清泪滚了下来。
“你……你哭什么?”文晟立时慌了神,从未见赵紫哭过,这个一向强硬的人竟在他的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一定是伤心到了极处。偏他又不像别人哭泣时那般惨嗥大哭。嫩红得仿若桃花瓣儿般的唇犹自微微勾着,一朵笑花在雪白的腮边若隐若现,一双妙目水光蒙蒙,宛如一片渺渺山雨中不住飘下雪絮,落在雪白的梨花瓣儿上。
文晟用手去试,总也止不住,急急的道:“是我说错话了,你打我骂我好了,只要你不哭。”
赵紫怔怔的用手去擦,指尖湿漉漉的,茫茫然抬头对文晟一笑,“我哭了,怎么竟哭了呢?”
这一句话就像刀子,硬生生的剜着文晟的心。只是平时拙嘴笨腮,事到临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里见一颗颗泪珠儿珍珠似的滑过羊脂白玉般的脸庞,落在淡紫色的袍子上,了无痕迹。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种错觉,一旦这泪水流尽,赵紫也像这泪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着了魔般慢慢靠近,赵紫的容颜渐渐清晰起来,清晰得能见到对方眼瞳中倒映的自己。
轻柔的吮住一颗落下的泪珠,咸咸的,像从心底流出的碎片,夹着淡淡的苦涩。细细的在舌尖品尝着属于赵紫的味道,让这份苦涩慢慢的渗进心里。
赵紫睁大眼眸,眼里,心里,全是文晟。
有些不满文晟稚气得仿若孩子的举动,赵紫心里像住了一只小猫儿,被它的小爪子撩拨得痒痒的。不容置疑的揽过文晟的脖颈,赵紫此时需要更真切的拥抱,才能消除心中这股熊熊烧起的火焰。
蓦然间,一个柔软的物体堵住文晟的双唇,可怜文晟只来得及发出“啊”的一声惊叫,旋即便化为呜呜的暧昧呻吟,蜜色的耳根子慢慢热了起来,怔然睁大的眼里只见到赵紫微微上挑的凤目。狭长凤目里已不再是惹人怜的迷蒙水雾,而是如幽潭,似深海,隐隐可见其中卷起簇簇火焰。
这样的眼神文晟见过许多次,每一次情热厮磨时,赵紫便是这样的眼神。只是不明白,当初绝情绝义的他为什么又这么火热的抱着自己,揽在脖颈的手像精钢铸成的,连动一下也不能……
“小呆子”,赵紫伸出红艳艳的舌尖轻佻的舔一舔文晟被唾津浸湿的唇瓣,捧在文晟两边脸颊的手指慢慢移到唇上,像傲慢的皇帝巡视领土,或轻或重的抚摸着,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丝丝眼波从缝隙中漏了出来。
唇与唇相接,淡淡的兰香拂过文晟脸庞,比玫瑰更浓冽,比醇酒更醉人。
文晟只是痴了,呆呆的任由赵紫摆布,耳边又听赵紫昵声细语,“果然是个呆子!”
文晟鼓足了劲刚想说话,唇上忽然一麻,原来赵紫竟不轻不重的咬了自己一口。心上顿时像有千万只虫子在爬,一股火热直窜到下腹,那一句疑问哪里还说得出口?
火热的舌窜进口里,想躲想逃却又情不自禁的与之起舞。
赵紫的手像施了妖法,在自己腰腹上揉捏。衣衫摩挲悉悉索索,只是此时文晟什么也听不见了,唯一知道的只有那搂着自己的火热身躯……
等到赵紫终于罢手,文晟早就软成一滩春水,气喘吁吁的伏在赵紫身上。
华贵的袍子失了当初威严庄重的模样,襟口被人扯开,松松的敞在胸前,露出隐藏在里面的锁骨,形状优美,随着急剧的喘息而微微颤动。被吻得红肿的唇瓣鲜嫩欲滴,以一种不自知的媚态微微开启着,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粉红羞涩的软舌,正是这份隐隐约约更惹人遐思呢!
赵紫口干舌燥,忽然觉得这初春的天竟比盛夏还热。偏在这是,眼波稍稍一转,见到文晟那被自己吻得殷红的唇边,几滴蜜津蜿蜒而下,没入凌乱的衣襟内。
赵紫不觉伸出灵舌,一点一点舔着干燥的唇瓣,脑中勾勒出一幅诱人禁忌的情景。透明的液体慢慢滑过强劲紧实的身子……,蜜色的肌肤渐渐晕染出诱人的粉红色……
扣在文晟腰上的手不觉用力,直到听见伏在身上的人儿委屈的低呜一声,赵紫眼光一颤,红唇一勾,笑得宛若狐狸。手指慢慢松开,精工巧制的云袍终于得以可怜兮兮的从修长的指间挣脱出去。
懒懒的往后一靠,修眉若叶,流晐四顾,如玉嫩指戏耍的卷着乌黑的发把玩,一点笑意如雾如烟,隐隐在唇边浮现,长睫一颤,眸光如丝如绵,真正的媚眼如斯。
文晟最见不得美人,更何况那人哈是自己心心挂念的赵紫?顷刻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也不能动了。
只见赵紫笑吟吟的道:“赵紫身上脏得紧,劳驾王爷扶赵紫进去洗一洗!”


第二十二章

须明山上多温泉,行宫依山而建,不以人工矫饰,自然天成。每一处宫殿都有一处温泉涌出,文晟所处的若明宫更是如此,转过两重石屏,眼前霍然一亮,竟是一处开阔的所在。

墨蓝色的天空上,一轮金黄的明月半悬着,清晰得仿若谁剪了个月样儿贴上去,周围还有一圈淡紫色的晕,若有似无的围拢着它。轻柔的月光朦朦胧胧的洒了下来,将周围的常春藤、桃树,还有半隐在角落的柳树都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婆娑的树影摇曳的投递在涌动的水波中,扭曲着,摆动着,变幻出各种妖异的形状……

文晟小心的将赵紫放在岸边的巨石上,周遭被一股若有似无的白烟笼着,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仿佛身处幻境,模模糊糊,身子轻飘飘的,像喝醉酒一样。

文晟莫名的觉得今夜的赵紫格外不同,举手投足,眼里眉梢都散发着一股醉人的媚意,哪怕多看一眼都抵挡不住。

文晟紧紧闭住双眼,口里不知喃喃的念着什么。

赵紫哪肯让他退却?眼眸一转,轻柔却坚定的拉过文晟的手,感觉掌中的手剧烈的抖动一下,像是要挣,又半推半就的任由自己施为了。勾唇一笑,无比妖媚,只可惜文晟依旧紧紧的闭住双眼,见不到这副美景。

真是矛盾得紧,心中不住对自己说,赵紫为他受了伤,只要是人,都不会趁这时候对他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来;心中藏着的兽却又对自己说,赵紫先前对自己做过多少令人发指的事,若不趁他伤重时索要回来,将来想要得偿所愿,便不是这般轻松了事的了……

一方随即伽绫鸟的清音妙啼,一方是十方天魔的腐心低吟,文晟嘴唇儿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眸紧紧合着,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

正自天人交战,被赵紫拉着的手忽然触到一片柔软的衣料,镶嵌的金丝摸挲着敏感的掌心,不痛,却是痒痒的,脑中不自禁的勾勒出手中所触的美景,华贵的衣料下,那一片雪白细嫩的肌肤,身体火热起来,一股火焰从下腹像四周焚烧开去。

赵紫轻轻笑着,就连那笑声中也透着令人发狂的柔媚。

文晟脑中轰的一声,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地,在做什么了。僵硬的手指机械的被赵紫牵引着,似乎摸上了一个冰冷的环状的物事,似乎解开了它,似乎响起了衣料摩挲的声音……

柔软的双臂环上自己颈脖,力道不大,而自己却心甘情愿大被他拉近。灼热的气息拂过耳际,赵紫的声音低沉甜腻,滑入耳里,震动心弦……

“王爷,你不睁开眼睛瞧瞧赵紫么?”

咬着牙吃吃地笑,柔软的手抚上自己紧闭的眼睑,有些凉,与自己火热的肌肤一触,竟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来,双眼忽地睁开,睁开的刹那却已悔了,只因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抗拒得了眼前这个惑人的妖精。

赵紫坐在一块巨大的圆石上,石头很大,四周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池子里涌起的水不时溅上赵紫淡紫色的袍子,袍角已浸了水,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珠。

一贯强势的赵紫,在这样的月夜温泉边,在这样的天然巨石上,竟是那么纤细脆弱……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却不是那被水浸湿的袍角。赵紫一手撑在石上,一手随意摆着,宽大的袖子展了开来,边上绣着的云龙,清清楚楚地展在月光下。襟上的环扣已经解开,平素裹得严严实实的襟口失了这唯一的连接,无助的敞了开来,露出包裹其下的雪白的躯体……

赵紫的颈脖竟是这么优美修长……

赵紫的肩头竟是这么小巧圆润……

赵紫的锁骨竟是这么精致小巧……

真真一个玉人儿……

沐浴在月光中的玉人儿……

每一片肌肤上都闪耀着最上乘的美玉才有的光泽……

华贵的紫色袍子松松的挂在手肘,便像两瓣微微绽开的花萼,露出守护其下的最柔嫩的花朵。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赵紫稍稍一侧,长发柔滑如丝,随之轻轻摆动,几根调皮的发丝甚至钻进敞开的衣襟,落到文晟见不到的隐处……

红艳艳的唇瓣稍稍一勾,“王爷看什么?”

文晟口干舌燥,只想狠狠的抱住这具令自己发狂的身子,将之狠狠的揉入自己的骨血,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低吼一声,用力抱住赵紫,狠狠的,狠狠的吻住那两瓣总让自己气得七窍生烟的双唇。

“呆子!”赵紫暗暗嗔道。文晟强壮的手臂搂得自己喘不过气来,青涩而蛮横的吻摩挲得双唇疼痛,可是一丝儿抗拒的念头也不曾有,双臂环上文晟的颈脖,柔软的手指卷着文晟颈后柔细的碎发把玩,不时搔一下敏感的肌肤。感觉文晟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赵紫半垂的眼眸流泻出狡黠的笑意。

蛮横的翘开赵紫白玉般的细牙,闯进温暖的内里,迫不及待的卷住那片想念已久的柔软。赵紫柔顺的承受着他的霸道,任其卷住自己,相濡以沫……

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文晟轻轻吮着赵紫探进口里的舌,从来没有感觉像现在这般接近赵紫,两颗心赤裸裸的,没有名利牵制,没有恩怨相绊……

一点一点的啄着赵紫的唇,激烈的索取之后是短暂的温存。

文晟原本澄澈的眼眸此时却像暴风雨前的大海,波澜涌动。

竭力平复急剧的喘息,修长的手指慢慢拨开赵紫半褪的衣衫,紫色的袍子无声的落在石上,滑到水中,但谁也没有向它望上一眼。文晟的眼里,只见到柔顺可人的赵紫,赵紫的眼里,只见到眼神迷离的文晟……

一手解了自己衣衫,一手抚着赵紫殷红得仿若滴血的唇,喃喃的,醉酒一般,“阿紫,给我……”

赵紫眼眸半垂,柳眉芙蓉面,清冷之中却透着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妖媚,反握住文晟的手,尖利的牙轻轻咬了一口,舌尖半探,挑逗地舔着那浅浅的牙痕,长睫之下,春水无痕,“阿晟,你想要什么,只能自己来拿!”

甜蜜的诱惑……

文晟原本就不是一个隐忍的人,修长的身子立即覆上那具让自己发狂的白皙的身体。

手掌抚上优美的腰肢。

赵紫的腰很细,平素被宽大的衣服遮盖住,几乎看不出来,入眼的只有宛若仙人般缥缈的姿态。可是再如何华贵的衣服也比不过自然天成的美丽。文晟的目光盈满迷恋,手掌在目光的牵引下慢慢向下滑动。

婴儿一般的滑润触感,几乎将手掌吸了进去。

厚实的手掌抚过单薄而白皙的胸膛,白玉之上,两颗红梅随着呼吸浅浅的起伏。顶端微微的挺立着,朦胧的白烟为这两颗即将绽放的梅苞儿沾上了几滴水气,嫩红之中,更透出几分羞涩。

文晟低下头,好奇的将一颗红梅含入口中。

耳边立即响起一声急剧的抽气,随即又掩盖住了。

文晟眼角上挑,只见泰然自若的赵紫微微侧着头,红润的唇紧紧抿着,眼眸低垂,见文晟正看过来,又立即转开了。可是文晟却没有漏看,平素波澜诡谲的眼中竟然一点都看不出机心权诈,竟是满满的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的害羞和讶异……

这个人……当真以为自己不会做这种事么?

心中有涌出小小的得意,眼睛更盯紧赵紫的脸庞,柔软的舌尖轻轻的刷过梅苞的顶端。赵紫眼中慢慢盈出水气,沾上了长长的睫毛,一种柔弱的,令人怜惜的姿态,可是这种姿态,却让文晟更想做出一些更过分的事。

“阿紫,这样子对你,我想了好久!”

灵巧的舌尖顺着梅苞的顶端打着旋儿,耳边赵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你这人……平时看来这么……嗯,这么……原来都是骗我的……”

“这么什么?嗯?”文晟心中满是得意,终于吐出那颗被自己折磨得颤抖的梅苞。月光之下,挺立在白玉之上的梅苞被啮咬得凄惨不堪,楚楚可怜可怜的挺立着,鲜红得仿若要滴出血来一般。皎洁的月光洒在上面,迷迷濛濛,带着一种脆弱的妖异的美,慢慢的绽放开来,宛若月光下的曼陀罗。

文晟觉得此时的自己仿佛被魔附了身,唇齿之间吐出平时自己绝对不会说出的话语,微微笑着,俯身上前,唇抵着赵紫的唇,“你瞧,连它也喜欢我这这样做!这可是你教我的,你怎么教我,我就怎么回报你。这不好么?你的身子也是欢喜的!”

赵紫别过头,想躲,唇却正正刷过文晟。

无意的吻,撩起文晟心中兽,他的血中,毕竟也融入了文烨的猖狂霸道。

手指扣住赵紫极欲扭转的下巴,唇重重的贴了上去,没有一点柔情蜜意,也许这个时刻,谁也不需要柔情,谁也不需要怜惜,男人与男人之间,只有这么赤裸裸的啃咬与搂抱,才能确定对方是属于自己的。

文晟口中涌起一股腥气,不知道是自己的亦或是赵紫的,只知道当唇离开时,连接两人的盈亮的丝线是血红的……

两人喘着气,温泉水声泊泊,这般宁静悠然的景色……

一滴鲜血从唇边低落池中,鲜亮的颜色立即被流水荡开,只留下一丝暧昧的鲜红……

赵紫定定看着文晟,忽然笑了起来,“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性情。”

文晟忽然有些怨恨,为什么赵紫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这么镇定自若,若是……若是……他一直像方才那么手足无措,一直都是乖乖的,那该多好。

浓密的剑眉皱了起来,咬了咬唇,几乎是赌气一般,手掌拨开赵紫那片浓密的丛林,粉红的分身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躺着。

赵紫原本带着笑意的凤目忽然睁大,像被文晟的举动吓到,啊了一声,眼中水气弥漫,恼怒的瞪着文晟。

原来,要这么做啊……

带着小小的得意,低下头去,扶住干净的粉红的宝贝,将之含入口中。

感觉身下剧烈一颤,赵紫的手指缠上自己的头发,像要将自己拉开。

怎么能让他得逞?

纵使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但为了见到平时见不到的赵紫,什么都豁出去了。这是自己一个人的赵紫啊,只有自己能见到他脆弱的一面。

口中的物体渐渐膨胀起来,顶到了喉咙,狭窄的管道被异物撑开的感觉,逼出泪水,眼中朦胧一片,只有耳边赵紫的喘息是清晰的。

想要拉开头发的手渐渐无力,只是软软的搭在头上,被柔顺的发缠住,纠结着……

阿紫阿紫,原来你也只是凡人而已……

想到身下的人儿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的十六岁的少年,却总是带着一副老气横秋的面具,不禁心疼。
讨好的将它含得更深,一边想着赵紫以前是怎么对自己做的,一边困难的转动舌头,舔着细腻的皮肤。口中的物体越来越大,几乎塞满口腔,连呼吸也不能了。文晟将它吐了出来,泪眼濛濛的看着赵紫。

“我这么做,阿紫觉得舒服么?”

赵紫却更比文晟凄惨,几乎软成一滩春水,身子软软的展开,没有一丝遮掩的。眼眸迷梦,珠泪点点,唇瓣红艳艳的,如血,听见文晟问他,也只是略略转一转眼珠,又慢慢的垂下了。

羞涩的赵紫……

文晟得到鼓舞,更使出浑身解数。

粉红的宝贝儿已完全挺立起来,文晟从底端细细的往上舔,不放过一丝细微处,手指也没有闲着,学着赵紫以前对自己做过的那样,巧妙的揉搓着底下饱满的双丸。

耳边时浅时重的喘息是天魔吟音,粉红的顶端泌出透明的液体,不若想像中的作呕,只要一想到这些是赵紫的东西,什么也不想的便吞下肚去。舌尖一触一触的,宛若轻灵的蝴蝶,赵紫似乎忍受不住文晟这样的碰触,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口中喃喃:“阿晟阿晟……”

文晟想笑,可是口中含着赵紫,只能从眼里透出隐忍不住的笑意。

太过得意,因此丝毫没有发现,从赵紫沾上泪珠的长长睫毛下,流泻而出的却是清亮的,甚至有些狡猾的眸光。

一切是那么突然……

原本缠着发丝的无力的手,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将文晟的头压了下去,胯下的骄傲顶入了猝不及防的口中。

文晟眼中含泪,想把它吐出来,可是头却被赵紫压得紧紧的,微红的眼角挑起,怨愤的看着赵紫。

可怜又可爱……

赵紫恨不得立即将文晟压在身下,只是时机还不成熟,其实,哄哄这只顽皮的小猫,看着他自得其乐的沾沾自喜,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心中虽然这么想着,但见文晟看过来,脸上却是一派的天真无辜,眼中泪雾迷蒙。

原来阿紫也有意乱情迷的时候。

文晟心里这么想着,唇舌困难的动了起来,狭窄的喉咙吞吐着巨大的物体,咸咸的体液渐渐充满口腔,赵紫的火热一下一下的顶着自己的喉头,柔嫩的腔壁不自禁的收缩着。耳边喘息越来越剧烈,终于一次猛烈的撞击过后,一股灼热的液体喷进了喉里。

文晟来不及吐出来,被呛得不住咳嗽,满脸通红,伏在赵紫身上不住咳嗽。

赵紫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慵懒的面庞浮上狡猾的笑意,手指悄悄的分开文晟的双腿。

可怜文晟还在无知无觉,剧烈的咳嗽搅得喉咙火辣辣的,眼里呛出的泪朦胧了视线,一切仿佛浮在水中。似乎有一个火热的物体抵住那最不能为人的道的秘处。

等到醒悟过来,已经太迟……

坚硬的,火热的利剑刺穿了脆弱的守护,长驱直入,无情的撑开狭窄的腔壁,满满的,不留一丝空隙……

文晟身体绷得像一张饱满的弓,每一块肌肉蓄满力道,哪怕有一点点小小的刺激也要断裂开来,牙齿紧紧咬住下唇,额上冷汗一滴滴滑落,滑过脖颈,滑过胸膛,眼睛半眯起来,危险的看着赵紫,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原来你都是装……啊……”

威胁的话没有机会说完,停在体内的物体突然无预警的动了起来,像一条狡猾的蛇,蛮横的在柔嫩的腔壁里钻动。

赵紫把文晟的腿分得更开,带着抚慰的意味揉着僵硬的尾锥,“我骗了你什么?”狡猾的笑,狡猾的眼,狡猾的手游走全身,吃遍豆腐。

文晟险险被他气死,牙齿磨得格格响,“你不是说……你不是说……”

“我的小王爷,何谓兵不厌诈?”赵紫笑得惬意,慢悠悠的手指撩拨着文晟胸前的两颗红珠,“再说,赵紫可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你……你……”

文晟说不出话来,每当他想说什么,赵紫总是很巧妙的在他最敏感的那几点摩擦揉捏,即便不愿承认,赵紫的手却比自己更了解这具身体。

想拉开他,他却比自己更快一步,将自己的手固定在身体两侧,想挣开,发抖的双腿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每动一下,都把体内的火热的物体夹得更紧。

两人倒抽口气,为这不经意的挣动……

赵紫的呼吸渐渐急促,恼道:“呆子,你动什么……”

文晟脸颊绯红,不知是羞是气,咬着牙道:“你……你出来……”

赵紫眼中精光闪动,“在这个时候?”

文晟抿抿嘴唇,咬着牙道:“本王命你出来!”

“你……”赵紫也被他激出火气来,索性拉下他颈脖,堵住他的嘴,以唇……

文晟瞪大眼睛,嘴里只能发出咿咿唔唔的声音,合着水声,奏成一曲销魂的乐音。

无法逃脱了……

唇舌相缠,文晟的眼渐渐合上,带着认命的柔顺。

火热的身体,火热的气息……

两个人谁也再没说过话,只是激烈的索取着彼此的身体,不知道过了多久,全身上下都沾满了对方的气息,累极而眠,手却还紧紧的搂着对方,不愿松开……


第二十三章

天蒙蒙亮,宝蓝色的天幕上还隐隐约约挂着几颗水白色的星子,山上的风是冷的,却也不是飞沙走石。植在庭院里的苍松翠柏微微晃动起来,攀在架上的长春藤悄悄张开柔嫩的花骨朵儿,吐出淡黄色的几丝花蕊。淡淡的晨光照在湘妃竹,在翠绿的地上投下几片淡影。只闻虫鸣蛙叫,不见人声……

一篇宁静祥和,滴水檐下一排宫灯便在这份恬静安详中微微晃动着,及格小太监在滴水檐的阴影中轻轻走动,偶尔附头低语几句。忽而一个总管模样的人从转角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长串宫女太监,手上捧的都是玉盘巾帕盥洗之物,人数虽众,倒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一声咳嗽也不得有。

那总管模样的太监做一个手势,只身推开若明宫虚掩的门,早有两个值夜的宫女迎了上来。

“王公公今儿来得好早。”

“王爷可曾起身了?”

“还未听见声响呢。”较为年少的宫女掩口葫芦儿笑,“王爷想是累了,便是多睡一会儿,皇上也断断不会怪罪的。”

王公公嘿嘿一笑,也不答她话,只转头对那年长的宫女道:“翠喜儿,你在宫里也有三年了吧!原想着你也历练出来了,没料到竟调教出这么个不懂事的丫头。每日五更天起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任是皇上也不能随意更改的,她是哪个名份上的人,也不抬头瞧瞧太难有多高,地有多厚。翠喜儿,我是可惜了你,别让这丫头把你给带累了。”

翠喜儿脸上一白。宫里不比外头,别说那些成日勾心斗角的娘娘公主们,便是宫女太监也分三六九等,尤是太监,因去了势,身份更是低贱。便是被人暗地里弄死了,也不过在记事档上勾去一个名字。只要不熬出头就不能算是个人,但要晋升上去,尤其是直接伺候皇帝的,背后要付出多大代价……

就是眼前这王公公,身上便背了十条人命。那还是没成势之前的事。现今他是皇上近侍,因慢待了他而被他设计害死的,更是连想都不敢想了。

脸上惊吓神色只一闪而过,福了一福笑道:“公公的话哪句不是金科玉律,翠喜儿接着了,只盼公公日后多提点几句才好。”

王公公眼光在翠喜儿白嫩细腻的脸上一扫,压低了公鸭嗓道:“就你这张小嘴儿会说话,跟抹了蜜糖似的,直甜到我心窝子里去了。你既爱听,要多少没有?别动,头发有些乱了,咱家替你抿一抿。”

翠喜儿微微侧头,唇角含笑任由王公公施为。二人虽不曾有肌肤之亲,但那目光姿态却如同在行苟且之事。只臊得灵儿一个云英未嫁的丫头不知如何是好,想撇开头却又不敢,只有眼睛直勾勾的顶着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地,脚尖挨挨擦擦,恨不得擦出一个洞来钻进去。

灯芯爆出一个火化,唬得她心里一惊,耳边听王公公粗嘎的声音道:“好了,这样瞧着舒坦多了。哎哟,竟耽搁了这么多时辰,误了大事可是要掉脑袋的。”说到这里,话音却又换了轻浮调笑的意味,“翠喜儿,咱家若被主子怪罪了,你拿什么赔我?”

脚步习习的去了。

灵儿瞧着他略显佝偻的身子转过屏风,进了偏门才放心的吁出一口气,转头,目光落在翠喜儿身上。

原先略微蓬松的两鬓被抿得光滑平整了,一双柳眉却皱了起来,缓缓抬起手,缓缓压上方才被王公公碰触过的头发。

翠喜儿只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像平民女子惯常的梳妆打扮一样……

如此憎恶……

绝不容许方才那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有一丝气息沾在自己身上……

不知为什么,灵儿便是这么想的……

“姑姑……”

“怎么、”翠喜儿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所措的少女,“你不用担心,姑姑不是那个畜生,不会对你做出狠心的事来,不会对你做出狠心的事情来。”

灵儿眨眨眼睛,眼前这个如母如姐的女人仿佛一下子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在浓雾背后微微冷笑的人。

“灵儿不懂……”

一指抵在唇上,“噤声”,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理所当然的语气,“现今他是云,你是泥,若想把云踩在脚下,就必须爬得比云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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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之中的争斗,红纱帐中相拥而眠的两人自然是不知道的。文晟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勉强挣开睡意朦胧的双眼,口中道:“才多少时辰呢?便这么急巴巴的催人起来。”

正说话间,一抬手便碰到一具温暖的身体。骤然一惊,连忙转头去看,却见枕畔躺着一人,长发如瀑,些许覆在脸上,些许散在枕上,长发掩映下,依稀可见半张软玉般的脸孔,秀眉舒展,长长的睫毛随着浅浅的呼吸而微微颤动。

文晟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昨晚的荒唐事一一涌上心头,所幸外边有纱帐挡着,脸烧得再红也不怕被人瞧见。

那厢王公公已回了话,“王爷要折死奴才了,便是上天给奴才多生几个胆子也不敢对王爷说半句重话,更不要说催了,实在是……”

赵紫低低呻吟一声,眉梢一动,似乎要醒来。

文晟压低声音,喝道:“得了得了,你自滚你的去吧!要做什么本王难道还不晓得么!”

王公公也是个极知人眼色的,磕了个头,到殿外吩咐布置去了。

文晟以为赵紫要醒来,屏住呼吸,一双星眸半点睡意也没有了,定定盯着赵紫。却见赵紫细长的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唇角带笑,鼻息沉沉,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文晟轻轻吁出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有些失望。

侧头看了看赵紫,觉得那头乌发实在碍眼,孩子气的把它拨到一旁,所触之处水样柔滑,冰凉滑润。发丝向两旁滑落,露出覆在发下的半张脸来,吐息微微,软玉一般的脸颊被热气逼出一层浅浅的晕红,又像被那个顽皮的精灵悄悄涂上一轮胭脂,可爱娇艳。

赵紫满腹智计,城府极深,折服毫无防备的样子天下恐怕没有几人能够看见吧!想到这里,文晟更是连床也懒得起了,侧身窝到赵紫身边,一根根数他长长的睫毛,尖尖的末梢扎在指尖,痒痒的。文晟抿着唇笑,又怕吵醒了赵紫,不敢笑出声,像做贼似的,一点一点的靠近赵紫,轻轻在他颤动的眼睫上亲了一记。

鼻间嗅到淡淡的清香,也不知是香炉里熏出来的还是赵紫身上的,只觉好闻得紧。淡黄色的烛火从帐外透了进来,被金丝挡住,眼前一切好似罩上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赵紫微微开启的唇像两枚桃花瓣儿,娇艳欲滴……

文晟看得出神,手不自觉探了过去,指尖触上柔软的所在,又想到昨晚意乱情迷时,这柔软的唇瓣是怎么温柔的问遍全身的,心中更是无限甜蜜喜欢……

轻轻摩挲着赵紫柔嫩的脸颊,喃喃道:“也只有现在,才能看出你不过与我一般年纪呢!”

慢慢凑近,正要吻上那两片诱人的唇瓣,门外忽然传来压得低低的公鸭嗓,“王爷再不起,奴才就要请出家法了。”

文晟低低咒骂一声,倒不敢再耽搁,起身下床,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将被角掖了掖,蜻蜓点水般在赵紫唇上亲了一记,抿唇儿一笑,大步而去。

宫门合上,一双剪水瞳眸慢慢睁开,听着门外刻意压低却又隐含霸气的声音,指尖轻轻按上那还残留着炙人温度的唇瓣,嘴角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云淡风轻却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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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若一身宫装,从滴水檐那头小步过来。昨日她是和赵紫一块儿来的,太监们都认得她了,只略一点头便放她进去了。

厚重的宫门呀吱一声向两边分开,沙若反手将之掩上。举目四望,只见宫里与外面相比也不如何明亮,桌角一座烛台,火焰微微晃动,洒得宫里仿若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

纱帐一角已经掀开,大红色的锦被凌乱的铺在床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微微的热气,但合该睡在床上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正要去找,忽听一个声音道:“昨晚你走得晚,现在又这么早过来,真难为你了。”

循声而去,只见半开的窗子旁,青纱拂动,一张小小的檀木圆桌,一个提梁紫砂壶坐在红泥小火炉上,泊泊冒着热气。白烟笼过,一名紫衫少年长发及腰,凤目含笑,如此姿态,不是赵紫又是谁?

“沙若想着公子昨夜说的话,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合眼。”沙若坐到赵紫对面,手指搭上脉门。凝眉细思,片刻将手收回,脸色却更凝重了,似乎遇到什么难解的事,“公子的脉象与昨日相比,更见虚了,莫非是沙若开的方子不对?”

赵紫心中雪亮明白,虽然觉得对不起沙若,但能和文晟尽释前嫌,缠绵欢爱,莫说一个沙若,便是用天下财富去换,也是值得的。只是这番心情却不能对沙若说。轻轻咳了一声,眼眸低垂,“想是昨夜天寒,多吹了点风……”

“不对……”才想说外实内虚,并不是风寒的症状,眼珠一转,不经意瞄到那半开的帐子里露出一对描金花样的枕头,紧紧的靠在一起。沙若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初时只是没有留意,现今见到这副情景,赵紫有是眼光闪烁,面含春意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中一酸,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儿,“这是饮食不调。昨儿沙若走时见王爷拎了个食盒儿进来,感情公子便是吃了那些放冷的点心,才惹出这些毛病来。待会我开个方子,公子让茶房的人去煎,别在这屋子里,熏得都是药味儿,公子受不了,王爷也受不了。”想了想又道:“那位神仙姐姐既然把公子体内的毒都拔清了,余下的便不是很要紧了。沙若新近配出两瓶膏药,都是去腐生肌的,每日定时抹在伤处,不出半个月定可平滑如初。只是这脚,因脚骨断了,不是轻易好得起来的,公子切记不要近水,不要乱动,骨头若错了位,届时就麻烦了。”

赵紫本来担心会被沙若看破,此时见她一脸无事,才放下心来,笑道:“平时都是我管束你,怎么现在你反倒管起我来。罢,罢,你是大夫,我不与你争。”眼珠子一转,笑得越发开心了,“你那两瓶药既这么好,就多留下一点,也省得你三天两头的进宫来。这里不比外头,规矩大得很。那些太监是瞧着我的面子,才不和你理论。可你到底不是宫里的人,以后你若真有要事才进来,免得落人口实。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我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你也不用难过,幸好我住在这里只是权宜,等到这儿事毕,回到府里,见面的机会还是尽有的么!”

虽然知道赵紫说的都是实话,但听他说不见自己了,心中立时空荡荡的。又是委屈又是不甘,倘若换成小王爷,公子还会这么说么?

轻轻嗯了一声,“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正是那句话,见面的机会还是尽有的。”

目光顺着支开的窗子向外望去,原本闪烁不定的星子已渐渐隐去,宝蓝色的天幕慢慢变成水亮的浅蓝色,一轮旭日从蒸腾的云海中冉冉升起,千万缕利剑似的金光刺穿乳白色的浓雾。嫩绿的叶子,娇艳的花朵,甚至官道上挨挨挤挤的人影,一切都浸在梦幻般的云蒸霞蔚里。

远处山头上响起雄浑的号角……

“祭祀开始了。”沙若将目光收回,藏青色的窗纱被风吹得拂动起来,如烟如雾,仿若在两人之间隔了一道屏障。

赵紫像没听见,神色仍是极从容的,用湿布包了手,握住紫砂壶的提梁,将它从红泥小火炉上取了下来。水的甘香立时从壶嘴处透了出来。

沙若以手支颐,看着赵紫动作,“公子甘心?这样的盛况,即便是朝中元老也难得赶上的,公子初初入仕,好巧的便撞上了,可又片片没缘份去见识,沙若若是公子,绝不甘心。”

赵紫掀开壶盖,见里面的气泡渐渐少了,才淡淡的道:“孩子话,不甘心又怎样,这是帝王家,岂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况且,这也不见得不是一种福气,淡然处事,不显锋芒,才更得人心。”

一边说话一边将壶中的水倒入旁边一个小圆壶中,那壶也真小巧,半圆的壶身显出自然天成的纹路来,像一支寒梅,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赵紫却不急着把水冲入杯中,反将它倒了。

沙若看得稀罕,眼睛一眨也不眨。

这时才是泡茶,只见赵紫用一根镏金飞虹纹银匙挑出少许茶叶,将方才提梁壶中的水注入壶中,直到些微泡沫溢出壶口。

赵紫神色专注,周身洋溢着一股平和的气息,手腕起落,时而曼妙,时而凝重,但每一个动作,都可看出用了十二分心力。

“原来公子还懂泡茶,沙若今天是长了见识了。这小小的一杯清茶真比舞刀弄剑还麻烦。”

茶香怡人,白烟袅袅,三个小小的杯子盛了三汪碧幽幽的清茶,尤带圈圈涟漪,其中茶叶在杯中慢慢绽开,时起时落,一棋棋,一束束,层次鲜明,有趣无比。

气息流动……

沙若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收,一柄锐利的小刀无声无息的从袖中滑到掌心,格格笑道:“三杯茶,还有谁来?”


第二十四章

沙若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收,一柄锐利的小刀无声无息的从袖中滑到掌心,格格笑道:“三杯茶,还有谁来?”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噗噗两胜闷响,似乎有重物落地,屋里早立着一人,长眉若剑,凤目带煞,虽然面容俊俏,却掩不住一脸憔悴。

沙若缓缓起身,若有似无的挡在赵紫跟前,暗暗扣紧手上小刀,“公子神机妙算,柳无絮,你果然来了。”

来人正是柳无絮,只见他踏前一步,手中三尺青锋微微下垂,剑尖指着地面,似乎全无敌意。但赵紫沙若与他系出一门,都知其中暗含极厉害的杀招。

沙若眼眸微眯,见他还要上前,喝道:“且住,柳无絮,你要怎样?莫非真要对公子无礼?”

柳无絮正眼也不看沙若,微微冷笑,只是向前。

沙若银牙暗咬,手中飞刀激射而出。

柳无絮气定神闲,姿势闲雅,宛若拈花拂柳,将沙若的招式全部化解了去,沙若双手一抖,现出一条绯红软索,正欲再斗。

忽听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道:“沙若,你退下罢,我有话要同柳无絮说。”

沙若硬生生止了身势,愕然道:“公子?”

赵紫神态愈是柔和,说出的话愈是绝无转圜。沙若虽然满心担忧,却也不敢违逆赵紫的话。只是心中暗暗计量,公子若是身上无伤,那柳无絮是决计加害不了公子的。只是此时公子行动不便,若是柳无絮有一丝不轨意图,哪怕自己便守在门外,一时之间又怎么来得及救援。但又转念一想,公子智谋过人,算无疑策,他这般安排,必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又何必枉操这份心?

人说关心则乱,这话半点也不错。

沙若虽然也是个极聪明机敏的孩子,可是事情一旦牵扯到赵紫身上,她便分寸大乱,一忽儿担心,一忽儿忧愁,一腔心思全围着赵紫兜兜转转。

恍恍惚惚退到门外,一不留神竟然差点被倒下的侍卫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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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无絮站在赵紫五步开外。口中笑道:“赵紫,你怎么让她出去了?有她在,你或许还能留得一条命在。”

“这是你的真心话?”赵紫端茶啜了一口,眼眸微眯,忽然绯红唇瓣绽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地道:“你我都明白,真要动起手来,即便有十个沙若也死在你手上了,我又何必让她白白送命?”

柳无絮手腕一振,剑尖铮铮作响,银光在他脸上不住晃动,更显肃杀,微微点头道:“好,好,难怪义父说你天生一双毒眼,我苦心隐藏,到底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你的功夫虽好,却杀不了我。”赵紫语气平和,脸上甚至还带了温温的笑意,好似站在面前的不是手执利刃的敌人,而是久未相见的朋友。

“哦?”柳无絮剑眉一挑,“愿闻其详。”

“死人不会说话”,如水眼波在柳无絮脸上一扫,“你心中尚有不解之事,我若死了,谁来为你解惑?”抿唇儿一笑,纤纤指尖将茶杯往前一推,“上好的君山银针,不知君上可愿与我共赏之?”

柳无絮长声朗笑,手中银光一闪,收剑还鞘,姿势利落。“赵紫啊赵紫,洞察人心的本事,你若称了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撩袍下座,手捧茶杯浅浅啜饮。

一时之间,肃杀争斗消弥殆尽,只偶尔袅袅蒸腾的白烟中,眼光交汇,一个心机深沉,一个圆滑世故,彼此心照不宣,一笑避开。

稍倾,柳无絮笑道:“茶是好茶,可惜水质不够甘冽。”

赵紫看了柳无絮一眼,轻轻笑道:“这可是玉泉山上的水,若这还不好,可去哪里才能寻得更好的?”顿了一顿,“品茶实则品心,心若乱了,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来了。”

柳无絮定定看着赵紫,手指扣着桌面,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斟酌良久才道:“蝶衣说,那时她被人抓到山洞,是一个女孩儿救了她。那时她迷迷糊糊,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些人手上带了黑色龙纹的环饰。这种东西……”撩起衣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环饰,同样的黑色龙纹,“虽说只有义父信得过的人才能佩带,但这件事,兴许不是义父的本意,只是下面的人错解了义父的意思……”

赵紫听他说话颠三倒四,语意不连贯,脸上虽然平静,但眉尖紧蹙,眼光闪烁,知他心中烦乱之极。便道:“是啊,下面的人错解了义父的意思,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

柳无絮自小被义父养大,义父的言行举止,无一不是他学习的典范,亦师亦父。可以说,在他心中,那个男人是超越神的存在,纵使事实摆在眼前,他也不愿相信这个自己全心全意信奉的男人竟会做出这种事来。初初听赵紫竟附了自己的话,心中不由一喜,但待他抬起头来,却见赵紫一脸似笑非笑,唇畔含讽,才知他在揶揄自己。脸一沉,低低地道:“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赵紫拍手笑道:“怎会不对,义父待你如同已出,一言一行绝不瞒你,赵紫怎能与你相比?义父纵然杀了赵紫也绝不会动你一根汗毛。”

其实,若说谁更受义父宠信,柳无絮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赵紫相比的。

听着赵紫如此讥讽,当时便要发作出来。但他也是个深沉人,怒色仅在脸上一现,又慢慢散开了。反而温言道:“无絮虽然愚笨,倒不至连情势都看不透。你不仅救了蝶衣,又将她安置在如此妥当的地方,这份恩情,我是感激你的。正如你所说,我今晚来,不为杀人,只为弄清楚一件事。若你还顾念往日的情谊,便告诉我。若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你。只带着蝶衣走得远远的,再不理会这些江湖俗事。”

赵紫止了笑,若有所思的看着柳无絮,“我自以为可以将一切事情看得透透的,不料还是看不透你。无絮,名利、权势,这些世人穷其一生争夺的东西你都不要了,难道你甘心就这么放手?”

柳无絮淡然一笑,“名利、权势,有了蝶衣,我要这些又有何用?我做了这么多恶事,也不过为了蝶衣。”

赵紫点头,“好,好,江山虽好,无人共赏,要来何用?”顿了顿道:“其实今夜你本不该来,有些事,清楚不了糊涂罢了。”
柳无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要知道。”

看向窗外,太阳已升至半空,亮灿灿的。一条小河玉带似的环在半山腰。

赵紫脸上神色变换不定,像是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许久才幽幽地道:“你还记得三年前在灵江画舫上发生的事么?”

柳无絮听赵紫提起那件事,脸上显出温柔的神色,“记得的。那时我和墨玉比剑,我赢了。义父便将他最美貌的歌妓赐给我。但我那时已和蝶衣相识,纵使义父一篇好意,我也不能对不住蝶衣。遂求义父作主,允我和蝶衣成婚。义父宅心仁厚,当时便应允了,还命人备好彩礼到李家下聘。这件事有什么不妥当么?”

赵紫叹一口气,“没有什么不妥当。无絮,你乍逢大喜,没有留意到是自然的。但我却见到,义父允你成婚时,右手小指动了一动”,眼眸骤抬,如冰,如箭,“每有杀意,义父的小指便会动上一动。兴许,连义父自己也不知道。此后,你去李家下聘却招回绝,翌日再去,偌大家族竟走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诸如此类怪事,也不难解释了。”

柳无絮听着赵紫的话,与过往种种一一印证,心中已信了八分。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咬着细白的牙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一片忠心,自认并没有做过半点对不住他的事。”

“这有什么难猜?”赵紫格格一笑,“那些当主子的,自然只想着咱们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主子,无贪,无欲,只做一个杀人工具就好。一旦心中有了另一个更重要,更喜爱的人,难保哪天不生出异心来。”

柳无絮闭上眼睛,缓缓摇头,“我从未想过为了蝶衣背叛义父。”

赵紫盯住柳无絮,慢慢地道:“无絮,你难道忘了义父平时是怎么教导我们的了?”

柳无絮手指一收,瓷杯捏得粉碎,茶水溅了一手,水流鲜血,纵横淋漓。他却像没有觉察手上的疼痛一般,慢慢睁开眼睛,心中最后一份亲情被赵紫的话撕得粉碎。压抑而包含痛苦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宁.枉.勿.纵!”

“是了,宁枉勿纵”,赵紫不知想到什么,淡然的眼神下勃勃跳动着激越的情感,只想扎挣着走动两步,可惜却不能。盯着红泥小火炉里跳动的红色火焰,眼中映上波澜诡谲的光芒,“只有除了蝶衣,你才能变回那个无情无欲的杀手。但义父却没有立时杀掉蝶衣,这也正是义父的高明之处。”微微一笑,“活着的蝶衣,比死了的蝶衣有用,你说是不是,无絮?”

“……”

赵紫知道柳无絮不愿回答,也不在意,声音依旧柔和,“找一个妥当的地方把她养起来,万一哪日你背叛了他,也可用这枚棋子将你牢牢制住,岂不妙哉?我猜义父一定是这么应承你的,‘你安心留在妙言居,义父一面派人打探蝶衣的下落。义父耳目遍天下,怎会连一个女子都找不到。这岂不比你闷头闷脑的乱撞要强许多?’妙啊,一面除了隐患,一面又卖了人情换回属下一片忠心,果真是高人所为。”眼眸一转,以手支颐,嘴唇一抿,颊上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只是义父千算万算,却没料到阴差阳错,竟让沙若发现了蝶衣,将她救了出来。天意如此,却又是人力所不及的了。”

柳无絮咬着牙道:“义父没杀了蝶衣,我还是感激他的。”

赵紫唇边漾出一抹冷笑,“我初时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再细细推敲,竟又不符合义父的为人了。如果只为让你见不着她,在落日山庄的后院随便辟一处地方将她好生养着也就是了,横竖那地方我们也是不能去的,又何必千里迢迢的将她送到苗疆去。更何况还不止要送到苗疆,我问了蝶衣姑娘,她说隐隐约约听到什么东臣的,我猜着只怕还要送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去,比如东臣。”

柳无絮目光一跳,“这与东臣又有什么相干。”

“听说近来东臣王要选妃子”,见柳无絮脸上掠过一抹怒色,赵紫莞尔一笑,“你先别忙着生气,蝶衣姑娘在你眼里自然千好万好,但在别人眼里却未必绝色。说句不怕你着恼的话,想那东臣王骄奢淫逸,自幼便尝遍各国美人,又如何把那普普通通的蝶衣放在眼里?更何况义父也不是那浅俗粗鄙的人。我着人打听,才知道事情比我想的复杂许多。”顿了一顿,“十五年前,东臣二皇子弑父杀兄,才夺来皇位。帝位争斗,原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辅佐前太子的定国将军为人耿直,旧部遍天下,是个极有威望的人。太子死后,定国将军一门也被斩杀殆尽,所幸门下有一忠仆,抱着将军唯一的女儿逃出府去,不知所踪。那个忠仆恰恰姓李!”

赵紫虽然只是淡淡带过,但这么机密的大事,定然是花了许多人力物力才查得到的。柳无絮思量着赵紫的话,恍恍惚惚宛若梦中,强笑道:‘天下姓李的人何其多,又有何稀罕的?”

赵紫点头,眼神如箭,“但天下又有几人身上佩着定国将军家传的明火朱雀玉佩,天下又有几人身具三阴绝脉?”

柳无絮倏然起身,沉沉地道:“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是我的蝶衣。”

赵紫冷冷地道:“你至情至圣,难道天下人人如你一般?你知不知道,现今东臣王悬赏十万黄金取她首级。义父并非池中物,怎会甘为臣下,东臣虽是小国,却富庶殷实。各取所需,两相一合,义父多年夙愿不日便成。若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柳无絮握紧手中宝剑,转身便走。

赵紫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义父耳目遍天下,你武功再高,又能挡到什么时候,难道你能护她一辈子?”

柳无絮停下脚步,也不转身,只见几根发丝颤动。

“无絮,现今我也不瞒你。你有想要保护的人,我也有倾心喜爱的人”,想到文晟,心肠不禁柔软起来,温和地道:“无论先前你我有多少成见,现今咱们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若要活下去,只有联手!”

“……联手?”

“联手”,赵紫声如铁石,掷地有声,“除了义父!”

宛若一个焦雷凭空滚过,巨响过后鸦雀无声。

费尽心机,巧舌如簧,现今一旦摊开,再无遮掩。

赵紫定定看着柳无絮如铁铸般动也不动的身躯,心像弓弦越绷越紧,几欲断开。今日所言之事,只要有只言片语传将出去,莫说自己性命不保,便是文晟贵为皇子,只怕也在劫难逃。一想到文晟,只觉天底下再没有自己不可为之事。柳无絮应承也好,不允也罢,自己总有法子让他站到身边来。

命,只有自己才能握住。

青色的窗纱一下一下的拂动着……

屋内除了檀木相片燃烧的声音,再没第二种声响。

赵紫在思考……

柳无絮在挣扎……

许久……

久到赵紫以为一日一夜已经过去……

柳无絮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一丝起伏的声音终于响起,“赵紫,你连最亲近你的沙若都不信,又如何肯信我?你与义父是一样的人,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我已经累了,倦了,什么也不想再争。你……好好保重!”

“无絮。”赵紫伸手去抓,却只抓得住一抹空影,诺大居室,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雪白的牙齿,深深地陷入柔软的唇内,渗出缕缕血丝,挥手将桌上的物件甩到地上,碎片飞溅,茶水四溢……

沙若飞奔入内,见到满地狼藉,连声道:“怎么了,怎么了,方才我见柳无絮出去,难道他竟伤了公子?”

我什么也不信,我竟与义父是一样的人,无絮,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赵紫长袖委地,连沙若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

“公子……”

沙若走近,却被赵紫一把抱住。

头埋在少女柔软的腰间,见不到他的神色,只见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

沙若胸口像被人猛击一锤,只是愣愣的任由赵紫抱着,赵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身上,滚烫滚烫……

颤抖的手缓缓伸出,想抚上他的肩……

未及……

赵紫推开沙若,朱唇玉面,淡然浅笑,“我失态了。你到外边去,瞧瞧王爷回来没有!”

一腔欢喜尽皆冰冷……

少女转身,一行清泪悄悄滑落脸庞。

赵紫转头,阳光照在脸上,如玉脸庞宛若透明一般,无人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二十五章

文晟一进门便见到这样的景况,满地狼藉,红泥小火炉倒翻在地,原本烧得通红的木炭已经冷寂了,只在旁边留下几个焦黑的印子。

不提防脚下踩着一个物事,咯吱一声脆响,倒唬了文晟一跳,闪眼见赵紫依坐在窗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当下起了玩心,蹑手蹑脚地过去,忽然紧紧抱住赵紫。

赵紫正思量着怎么对付柳无絮,忽然一人将自己紧紧抱住,先是一怔,但那熟悉的气息扑入鼻间,不能一刻或忘。所有的杀机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消失殆尽,唇边溢出水样柔情,手掌轻轻覆上那搂着自己的坚实手臂。

“还是孩子么,玩这样的把戏吓人?”

文晟嘿嘿一笑,半蹲下去,与赵紫平视,只见赵紫苍白的脸上多了几许血色,淡红的唇瓣像天边的朝霞,比起昨晚情动之时多了几分宁静安详,比之初初相见少了几分狂傲,却添了几分脆弱轻愁。思及前尘,真是恍若隔世,什么争名夺利,什么恩怨纠葛,都如烟尘般飘荡而去,只有怀中这具温暖的身躯是真实的。

少有这么宁静安详的时刻,只是这么温柔地相拥着,竟比火热缠绵时更让人心醉。

赵紫见文晟看着自己傻傻地笑,刚想说声呆子,却见他眼中流露出无限温柔,不禁也想起两人初初见面时那剑拔弩张的景况,也侧首抿唇,莞而一笑。

长长的发拂过文晟脖颈,痒痒的。文晟手指卷了他的发把玩,眼睛柔柔地看着赵紫,“在想什么?”

“想……想很多事”,赵紫的眼神变换不定,神情既甜蜜又祥和,“想很多人,大约想得太多,反倒像什么也没想一样。”

文晟嗯了一声,“你就是想得太多。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年纪与我一般大,怎么行为处事竟像父皇那样深沉?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样子,你虽然帮过我救过我,但我竟有点儿怕你。”

文晟语气很平和,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赵紫却听得心中一紧,他做了这么多事,算计了这么多人,是为了文晟也是为了自己。自以为算无疑策,纵使文晟一时恨他怨他,最终仍会明白他的苦心。可是现今听说文晟竟然害怕自己,猛然惊觉原来自己可以算计天下任何物事,却唯独有一样是无法算计无法掌握的,那便是感情。一旦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哪怕将来费尽心机使尽手段,将之找寻回来,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份纯粹的感情了。

柳无絮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赵紫,你什么人也不信,只信你自己。”

柳无絮是这么看待自己的,难道连文晟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赵紫第一次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茫茫大海中挣扎,随时灭顶,夜色沉沉,不知前方有什么灾祸等待着自己。如果连自己最心爱的人也怕他惧他,那纵使得到天下至高的荣耀又有什么趣味呢?

掌中的手冰冷起来,文晟诧异地看到一向胸有成竹的赵紫竟别过脸去,唇角抿得紧紧的。

眼睛一转已是明白,安抚地拍拍手中冰凉的手掌,一瞬间心中竟满溢出感动与爱怜。这个人竟这么在乎自己说过的话,在乎自己,在乎自己啊!

“我从来不说一个怕字。舅舅从小就告诉我,哪怕对手再强大,你也不能心生怯意,一旦怕了对方,那么你就成了小草,而他就成了泰山。你要告诉自己,你是最强的,你能击败他。只有这么坚信着,你才能成为泰山,成为巨石”,手指轻轻捏着赵紫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眼睛灼灼地盯着赵紫,不容他有一点儿退缩,“可是对你,我是真的怕了了。哪怕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但你心机太深,一忽儿这副模样,一忽儿那副模样。当你对我柔声细语,款款言笑时,我却不得不想着什么时候你又对我冷若冰霜,形同陌路。阿紫,没有一个人受得了这样对待的。我曾想着,与其每日惴惴,倒不如洒脱放手。”顿了一顿,“还记得在其笙丧礼上的那次见面么?那一次,我暗暗发誓,再不与你见面了,可是偏偏放不开”,轻轻一叹,脸上却是甘之如饴的神情,“我想了很久也不明白,我能对世上的事物都毫不在意,为什么偏偏将如此捉摸不透的你放在心上呢?直到昨日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想得明白,你是男子也好,你心迹深沉诡谲多变也好,总之,我就是喜欢上了,赵紫,便该是这样的!”

赵紫听着他的话,那一字一字,像一个个重锤,砸开了心头那块坚冰,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情感全都喷涌出来,什么少喜少悲,什么不动神色,全都化作烟尘,宛若绝望之际突然得到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又像飘荡多年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只想着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年大笑一场,可是喉头像塞了一团棉絮,什么也说不出,脸上是笑的,眼前却像蒙了一层水雾,什么东西都是扭曲变化的。文晟的脸模糊起来,赵紫急忙伸手擦拭,却被那人抢先一步,柔软的手指轻轻拭去那滚落的泪珠。

“从来只有你笑我是个呆子,现今也该让我取笑你一回了。”

文晟笑得温柔,笑得心满意足,缓缓将那个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人儿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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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紫褪了上衣,趴在文晟腿上,因未用金冠束发,墨黑墨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文晟腿上,垂到地上。狭长的凤目舒服地半眯着,脸上一派慵懒,只柳眉偶尔一蹙。

文晟不是第一次见到赵紫裸露的身体,但像现在这样毫无杂念地裸裎相见却是第一次。雪白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昨晚忘情时的红痕,文晟蜜色的脸庞不禁泛起一层殷红。

“我下手不知轻重,待会你可不要喊疼。”文晟掀开药盒,里边满满地铺了一层碧绿碧绿的药膏,透明可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香。

文晟王爷之尊,从来只有别人服侍他的份儿,几时动手服侍过旁人?无奈地看着卧在膝上的赵紫,一双剑眉皱得紧紧的,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要不,我叫几个伶俐些儿的侍女近来服侍?”

赵紫侧了侧头,透出几分狡猾,慵懒优雅如同一只餍足的猫儿,“阿晟,你莫不是怕了?”说罢格格一笑,“我偏偏就让你给我上药。”

自大哭过后,文晟觉得赵紫和以前想比有些儿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喜怒哀乐更为明显。不喜极大笑,悲极大哭,这原本便是少年人该行之事。想到以前自己享尽疼宠之时,赵紫却要将天性隐藏于冷酷之下,心头便隐隐作痛,对赵紫,更多了几分纵容,几许怜惜。

“我说不过你,到时我便一掌拍下去,让你疼得叫娘。”口中虽这么说,手上动作却越发温柔了,手指沾了药膏在伤口上缓缓涂抹。

清楚地记得那与自己缠绵的身躯是多么光滑柔韧,现今那雪白的肌肤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血肉都翻出来了,被那雪白的肤色一衬,更让人触目惊心,不忍目睹。

赵紫勾勾嘴角,懒懒地道:“王爷若狠得下心,只管下手。”

背上凉凉的,舒服得紧。赵紫枕着情人的大腿,嗅着情人清淡的体香,由情人温柔地服侍,兼之方才又互剖心意,只觉登上云霄也不若此刻美妙。

文晟叹一口气,“你这双利眼早就看透我了,现今偏偏又说出这样的话来刁难我,天下还有没有道理了?”

赵紫格格一笑,忽然想到自己从来没有对文晟道出那讳密之事,好容易知晓了文晟的心意,若再让他怀疑自己,惧怕自己,那还不如一头撞死好了。

抿抿嘴角,“王爷是妄自菲薄了,赵紫从来没有一丁点儿取笑作弄王爷的意思,赵紫所以耍弄心机,实实不是出自本心,赵紫……”

一个柔软的物事点住他的唇,封住他未竞的话语。

耳边听文晟沉沉地道:“谁没有秘密?你既背负了这么多年,可想这个秘密对你而言比性命还要宝贵。你既不愿说,我绝不逼你,不管如何,你都是我的赵紫。”

赵紫垂下眼眸,轻轻嗯了一声。得文晟一句话,便是此刻斧凿加身,也没有什么可惧的了。以前与人斗心机,比狠辣,只是为了能活下去,不得已而为之。现今虽然仍做一样的事,但只要想到是与心爱之人并肩携手,心中便喜乐无限。

思量一番,心中已得了主意。由着文晟替自己裹好伤口,穿戴妥当。宛若毫不在意,笑吟吟地道:“王爷与皇上一道祭天,遇着什么新奇好玩的事情了?”

文晟皱皱眉头,“皇家的礼仪烦琐得紧,若不是怕父皇不高兴,我老早就溜回来了。那些礼官们长篇累牍地咏诵祭文,用的又是先秦四言古雅之句,看着确是华丽无比,听着却极难听懂,我这会子连头都是晕的。真不懂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挤进去。”

“王爷自幼长在深宫,皇家的尊贵自小是见惯的了,谁能比得了王爷?更何况,也不是每个官儿都能去的,只要能到须明山去,便是一种体面。”

文晟扑的一笑,“谁去争这个呢!哦,八哥给了我一盒膏药,说是由什么天山雪莲千年灵芝熬制的,横竖我也不懂。又见你刚吃了药,就怕冲撞了,想着还是先让哪个医官看看,他说无碍了再用。我闻着倒还好。”说着从怀里挑出一个扁平的黑盒子来。

赵紫原以为是黑木雕成的,伸手接过时才发觉是由一整块墨玉雕成的,触手柔滑温暖,仅是这个盒子便价值连城了,也亏得八王舍得花这么大手笔。掀开盒盖,却见里面是满满的一盒膏药,清澈透明,像水晶一般,没有一点儿杂色,扑鼻而来一股清冽的甘香,高洁淡雅。

赵紫把玩着盒子,低垂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八王送给王爷的?他倒大方得紧,只怕不单单是送东西,还嘱咐了好些话吧?”

文晟扑的一笑,“你素来是个使心不使力的,别人对你好了,你反倒疑心起别人来。八哥虽然看起来不好亲近,但待人还是不错的。跟他共过事的人都说他是为好主子。我是他兄弟,你又救过我,难不成他还会害了我的救命恩人?”看了赵紫一眼,“八哥并没有说什么,只叫我好好善用此药,这种药是珍奇药材炼制的,对伤口愈合很有些好处。”

“我也不想整日疑心别人。但王爷比我清楚,身处官场,要比别人活得长久,就必须比别人多想一些。王爷还记得那份名单么?朝廷一半的官儿都在上面了,虽还猜不出主事的是谁,但却可以肯定那人必定有莫大的神通,保不准便是……”看一眼文晟,咬咬牙到底还是把那人的名字说出来了,“保不准便是八王爷!”

文晟瞪大眼眸,刚想呵斥他胡说,但想到赵紫是不随便妄议别人是非的,他这么说必定有了十足的把握。想了又想,哑哑地道:“这事非同小可,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赵紫抿唇儿一笑,“这个自然,赵紫又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们虽没有伤人的意思,但也不能不防备着别人伤到咱们。王爷在朝廷里并没有担任要职,却是众位皇子里最得皇上欢心的,这就好比三岁孩童拿着金块招摇过市,只要有点能耐的人都能抢了去。若是朝廷有什么变故,头一个遭殃的便是王爷。”

文晟脖子一梗,“我并没有谋逆,难道他们敢杀我?”

赵紫摇头轻笑,“我的好王爷啊,怎么你还不明白?你是天家血脉,他们自然不会杀你。但这世上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难道还少了?像前边的大皇子,便是生生给人逼疯的。”忽然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晃而过,像个飘渺的影子抓也抓不住,遂一笑,仍循着原来的撕掳满满地道:“赵紫思来想去,觉得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夺得兵权。”

赵紫舔舔嘴唇,狭长的凤目半开半合,黠光一闪而过,轻轻易易一句话便改变了朝中格局。

“兵权?”文晟只当赵紫在说笑话儿,“哪里能这么轻易取到?”

赵紫眯着眼笑,“呆子,谁让你这么心急的?我告诉你,前几月灵县叛贼作乱,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那些贼人劫持了地方官兵,又把关在牢中的死囚都放了出来,声势渐大,削了朝廷的脸面,皇上就不能不管了。但皇上那时也被祭天的事忙昏了头,只随便派了周礼之去平乱。那周礼之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实是个赵括。我料着用不了多久,便连他也被那些贼人绑了去。那时王爷再请命去战,皇上断断没有不答应的。”

文晟皱眉,“你让本王去跟那些乌合之众打交道?”呸的一声,“我宁愿做舅舅马前一名小卒也不愿当那剿匪头子。”

赵紫一点儿也不生气,文晟心高气傲,若是一口就应承下来那就不是他的小王爷了。眉眼弯弯,柔柔地道:“我的好王爷,别整日净想着和狄人作战。只要是为了国家安宁,到哪里不是作战呢?再说,王爷也知道兵权不是那么轻易得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到时候要打仗了,王爷一点儿军功也没有,即便皇上答应让你上战场,别人怎么会服气,那时多少难听的话也出来了。现今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王爷就当是历练。打赢了这群乌合之众,到时候不用王爷开口,皇上也会答应你的请求不是?”

其实有些话赵紫没有说出来。就像文晟一样,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孙公子们总想着若为朝廷办事必定要办得惊天动地,他们是不会这些琐碎的小事放在眼里的。八王太子也是如此,没有人与他们争,便少了许多后顾之忧。最要紧的,是借着这件事,能够在激烈的皇子争斗总寻到一个破口,悄悄壮大自己的羽翼。

在赵紫思量的当口,文晟也在沉思。

其实文晟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人,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处境像赵紫说的那么凶险。他反倒更担心赵紫。赵紫手里捏着那份名单,他是看过那份名单的,上至一品大员,下至七品县令,都有人参与进去,若是暴露出来便是惊天巨案。凌迟灭族是逃不了的,横竖是一死,别说那背后的人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单是那群疯狗就能把赵紫咬死!

无论怎么,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赵紫被他们整死了。

遂轻轻一笑,“你这么为我着想,我焉能不领你的情?”看一眼门外,绿草青葱,鸟语花香,“好不容易离了京城,偏你还在想这些烦心的事!”

赵紫见文晟一脸满不在乎,心中着急,还要再劝。不料身体突然腾空而起,惊道:“你干什么?我在说正经事!”

文晟不顾他挣扎,大步向门外走去,大声道:“我也在做正经事啊,你的那些正经事啊,回京城再做吧!现在,什么都听我的。”


26

赵紫原本以为文晟要上山,不料他直直抱着自己就出了宫门。

人越来越多,赵紫眼尖,见两个宫女背转了脸作掩口葫芦笑,面上一红,俯在文晟耳边低低地道:“王爷这么着太扎眼了!”

文晟倒也爽快,随手招了两个侍卫,抬一顶轿子过来让赵紫坐了,偏了头看了看赵紫,忽的一笑,“在大内禁苑里乘这顶小轿难道就不扎眼了?”

赵紫凤目一转,嗔道:“这事儿也不知是谁折腾出来的,明日就要回去了,还想着去哪儿胡闹么?”

说话间已到了东门,为首的侍卫见有人来了,照例往前一站,腰间跨刀铮铮作响,“请王爷出示令牌。”

文晟笑嘻嘻地当胸就是一拳,“你这老货,和我打什么官腔,当心我把你这身狗皮扒了。”

李熊对谁都是一副硬邦邦爱理不理的样子,唯独见了文晟摆不出来,垮了眉道:“是王爷呐,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文晟大掌一挥把他推到一旁,“你少跟我打哈哈,我告诉你,今儿令牌我是没有的,但我就是要走出这东门,你有胆子就拦我!”

李熊愁眉苦脸,“王爷这不是难为属下么?好好,我只做瞧不见,王爷早些儿回来就是体贴属下了。”向后头一摆手,十几个士兵齐刷刷的让出一条道来,个个抬头望天只作不见。

赵紫看得稀罕,到了山下终于忍不住,“听说那个侍卫长是出了名的二楞子,任何人的账也不买的,连国舅爷都碰过他钉子的,怎么就偏偏听王爷的?”

文晟满不在乎地道:“这也没有什么,他还欠了我三百两银子没还,自然要给我几分面子。哦,咱们来得真巧,集市上热闹起来了。”忽然侧了侧耳朵,“听,有敲锣打板子的声音,许是已经开始了。”

赵紫听得一头雾水,只听文晟一叠声地摧着侍卫快走,转瞬间已来到一个戏园子面前。文晟又嫌侍卫太扎眼,命他们到别处换了衣服到门口等着,自己则抱着赵紫往里走。

他们二人衣饰华贵,气度不凡,早有跑堂的迎上来招呼。

文晟随手了十两银子打赏,指定了要中间的位置。正要过去,不料那跑堂的做一个苦脸,说那里早给别人预备下了。

文晟一怔,自小他要什么便得什么,还没有人敢当众给他难看。冷笑道:“好大的面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物。”

若是平时赵紫肯定是不怕的,但刚刚经历了那一场凶险,自己身上又带了伤,在这么个龙蛇混杂之地,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后果是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的。如再闹到皇上那里,朝廷大臣从行宫中偷偷跑出来看戏,什么名声儿呢?

因见那跑堂眉毛鼻子都挤在一处了,神色是恭谨到了十二万分,却拦在他们面前不肯退让一步,便就势儿款款劝解文晟,“阿晟和他较什么劲儿?没的小了自己的身份。我们到楼上去,更能压他的傲气呢!”

文晟不忍拂赵紫的意,狠狠瞪了那饮酒嗑瓜子儿的人一眼,一边抬脚上楼,一边兀自嘀咕,“瞧那势派,一身铜臭!”

赵紫偷笑,招手让那跑堂的过来,“那人是谁?瞧模样倒和戏园子的人都熟惯,难不成是老板?”

那跑堂的得了赵紫的好处,殷勤备置,时令鲜果,荤菜素菜满满地摆了一桌子,赔笑道:“咱们老板哪里能和黄大人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北京城咱是不知道,但在这里,黄大人咳嗽一声大地也要抖三抖,拔根汗毛也比咱大腿粗。”

赵紫只当他说笑话儿,慢慢地剥着桔子,“话说得这么满,当心风大闪了舌头。他的本事再大,还能大得过皇上?”

那跑堂的嘴快,立即接了,“不敢与当今天子比,那是要掉脑袋的。但咱小家子小户,若能像黄大人那样。家里的姑表姐妹与哪个王爷带了姻亲,那一辈子都受用不尽了。”

赵紫眼中精光一闪,还要再细问,忽听那跑堂的远远应了一声,想是下边的客人有了什么吩咐,蹬蹬蹬地下楼去了。

赵紫剥了桔子,掰了一半放到文晟手里,“这戏园子修得不错,布置也还雅致。”

坐在二楼,将整座园子都收进了眼底。整座园子共分为两层,顶上用彩绘琉璃蒙了屋顶,阳光透进来时,乍眼看去,竟鲜灵得像一幅画儿浮在空中似的。当中搭了戏台,旁边设了十几个小木椅子,想来是给吹拉弹唱的人坐的。正对着戏台的是三间小厢房,里面不仅设了虎皮椅,还摆上了香果名茶,厢房的门上也不设竹帘,只在两边搭着两只小巧的白银弯扣,将薄如蝉翼的青鹃纱轻轻搭在上面,垂下来时既挡住了厢房内的情景,又不妨着内里的人看戏。

现今三间厢房还有一间是空的,但里面却已经摆好了果品,想来是有人预先订下的。其余两间厢房里的人大约识得,正小小声地说着话。因身上没穿官服,辨不出是什么官儿,赵紫还待看得更仔细些,忽听“锵”的一声,好戏却开场了。

第一场演的是神魔戏目莲救母,唱腔只是一般,但打斗起来却是层叠不穷,煞是好看。

文晟是个戏迷,看得兴起,拉着赵紫指指点点。赵紫微笑聆听,不时在桌下偷偷捏捏文晟的手,文晟正看得入神,初时也没在意,但后来被赵紫轻薄得很了,才涨红了脸瞪赵紫一眼。俊脸绯红,眼含羞怒,哪里有半份威吓?那种风情只能撩得赵紫愈发心猿意马。

戏罢歇场,赵紫索性挨着文晟坐,装作往楼下观望,其实附在文晟耳边低低地道:“这些人的唱功身段只是一般,阿晟怎么巴巴儿的下山来看呢?”

暖暖的气息拂过耳边,赵紫的声音甜腻而沙哑,大庭广众之下,文晟竟生出一种赵紫剥光了自己身上衣服的错觉。敏感的耳尖抖了一抖,想坐得离赵紫远些,身边却是栏杆,避无可避。抿抿唇道:“台柱子还没出来,她的唱腔才是上好的……”

最后一句话再说不下去,赵紫的手指竟钻进自己的袖子里,在柔嫩的手腕内侧挨擦磨蹭。

身体一阵酥麻,最恼人的是下腹竟涌起一股热潮。很想义正词严地训斥赵紫,但声音却微小得像小猫咿咿唔唔,“放手!”

此时文晟眸中一片氤氲,蜜色的脸庞浮起一层暗红,厚实的唇瓣被牙齿咬得红艳艳的,那副样子,活脱脱便是欢爱过后慵懒妩媚的模样。赵紫心头一荡,在他指间内侧的柔嫩里又撩了一下才放开手,红红的舌尖含着浓烈的情欲舔了舔唇角,“王爷怎么说赵紫就怎么做。啊,王爷当心,再往边上靠就要掉到楼下去了。”

文晟心中暗骂,硬挺着坐直了身子,却发现连腰都是酸软的。

这时场中已经安静下来,一阵密集的锣声之后,帘子一挑,出来一人,眼角绯红,一对细眉如墨,斜斜的飞入鬓间,粉彩暗影间流出几分妩媚。只见她立定脚步,当先一个亮相,眸光过处,众人如痴如醉,短暂的静默之后,突的爆出震天价的喝彩。

“这就是王爷说的台柱子了。”赵紫吃吃一笑,将一粒花生米塞到文晟嘴里,顺势按了下觊觎已久的红唇,“果然上了妆后是个极妖媚的美人呢!不知比起那柯公子又如何?”

文晟专心看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拍腿大悔,“哎哟,我竟忘了跟昊弟说我到须明山来了。他等不见我来,可不知急成什么样呢!”

赵紫听文晟这样说,倒高兴得紧了。心道:你为了救我,连柯昊也忘记了。他原先恨极柯昊,全因他与文晟神态亲密,现在知道文晟将自己看得比他还重,对他的恨意一下子便减了一大半儿。反笑着劝慰文晟,“横竖咱们明日便回去了,回去了还愁见不着面?要怕他生气,就挑几样合适的礼物送他,诚意到了就不怕他不消气了。”想了想又道:“等我们回去,西郊的桃花也开好了,到时候咱们再约柯公子出来一道耍子,岂不是乐事?”

文晟听得笑颜逐开,“好像天底下再没有什么事难得倒你的,可惜你跟昊弟只见过一次面,要是熟惯了,一定也会喜欢他的。”叹一口气,“他也是个可怜人。”

赵紫不置可否,要是当初见多了面,那柯昊早就不在人世了。

眼眸一转,场中那戏子莲步生花,滴溜溜绕场转了一圈,手中花枪一挑,将侍者手中捧的杯子挑到了半空,身子向后一仰,毫不费力地将头抵到了地上,檀口一张,恰恰咬住了杯缘。

这一绝活连文晟也看得呆了,怔了半日才拍起手来,全场的掌声跟打雷似的,几乎将屋顶掀翻。

文晟得意洋洋地对赵紫道:“你见到没有,你见到没有?方才那一幕,总不枉咱们走了这一遭。”

赵紫笑微微的,“我倒觉得那戏子身上有功夫,是个练暗器的主儿。”见文晟只顾着自己看戏,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这时戏已近尾声,打赏的银子雪花似的扔到台上,有的人竟脱下手上的祖母绿大扳指扔到银盘里。

赵紫轻笑,“都是一群色中恶鬼!”忽然转头见文晟红彤彤的脸上蒙了一层晶莹的汗珠,真想一口咬上去。原来自己也是不能免俗的啊!但这又何妨?只要是文晟,便是成了色中恶鬼也甘之如饴。
文晟正要去掏银子,见赵紫笑得温馨,也回以一笑,柔柔地道:“今儿还玩得高兴么?”

其实赵紫并不喜欢看戏,但文晟既然这么问,便道:“这戏耍得真有意思,比宫里的多出了几分人味儿!”

文晟听赵紫说喜欢,高兴得像个孩子,“是么,是么?我正想着你心里头郁闷,又受了伤,再在宫里闷着难免闷出病来,才带你出来散散心的。我还知道有一处绝好的地方,你见了一准儿不想回来了。”

赵紫见人已散得差不多了,楼上更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遂大着胆子咬一口文晟粉嫩嫩的唇瓣,格格笑道:“还有什么好地方呢?别是那种脏地方吧!好了,好了,看看这天色,暗沉沉的,戏虽是好戏,但王爷别忘了咱们是怎么出来的,让皇上当面拿住了可怎么是好呢?”

文晟摸了摸唇上残留的浅浅的印子,论风月手段他可及不上赵紫,只能嗔恼地瞪了他一眼,“以后在外边可不许这样了。”说罢抱了他下楼。

赵紫手指卷着他的发,热热的气息故意吐在他颈间,“嘻嘻,王爷说的话,赵紫一点儿也听不懂……”

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快来人啊,老爷被人杀死了!”

园中顿时一片静默,只听那声尖叫一波波地在天顶盘旋,再像野兽一仰呼啸着飞扑下来。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钉子似的定在地上。瞬间的静默过后,像锅里的水沸腾起来,惊叫声,脚步声,有的人爬着滚着拼命像外挤,有的人探头探脑的往里挤。再没有人能顾及身份体面,挨挨擦擦只见冠也掉了,衣裳也扯破了。

文晟赵紫正走到那间厢房前,只见一边薄纱撩起,另一边薄纱却沾了点点暗红,想是侍女戏罢来服侍主人才发现的。里面的男人坐在椅上,头歪到了一边,脸上兀自带着笑容,胸前鲜血淋漓,却又不见长剑匕首之类的武器。

赵紫暗惊:“凶徒是一等一的高手,武功极高,胆子也是极大的。”

文晟剑眉一凝,正要上前察看,衣袖却被赵紫扯了扯,耳边低低地道:“王爷,听赵紫一句劝。以王爷此时的身份,实在不宜出面,凶杀之事自然有地方官料理。王爷若参与进来,只会令此事愈发不可收拾。”

文晟点头,说道:“阿紫说得是,只是这事在我眼前发生,我也不能做睁眼瞎子。”朝门外使一个眼风。

侍卫依文晟的命令换了寻常百姓的服饰立在门边,见着这边有事,耳朵儿早支得跟什么似的了,文晟眼风一扫,立即一溜小跑的过来。

文晟低头交待他如此这般,正要离开。忽听赵紫问那侍女,“你们老爷是什么人?”

那侍女跪在地上,三魂走了两魄,茫茫然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问她,便抽抽噎噎地答了。

文晟搂紧赵紫,笑道:“你刚刚才嘱咐我不要管这事,怎么自己反倒管了起来?”

赵紫面有忧色,出了门见天边的晚霞红得血染似的。沉吟道:“死了的那人叫黄中兴,是顺天府丞。”

“嗯?”

“也是账册上的头一号人物!”

赵紫希望是自己猜错了,可是接二连三的恶事容不得他不这么想。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比他所想的更狠辣无情,总是先他一步封住所有的破口。就像这红得像血的晚霞一样……

不久的将来,还会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

赵紫定定看着天边变换不定的浮云,诡谲妖娆的颜色在那双深沉的眼眸中反复跳跃。

薄薄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山雨欲来风满楼!”

回到京城,皇上便叫了大起。想来是要狠狠整一整朝务了。从军防到吏治,无处不点到。唬得一干官员风声鹤唳,行事收敛了许多。

赵紫虽然在家修养,可是外面的情形也是知道的,更何况每日到他府上来“探望”的人难道还少了?

一日赵紫正靠着窗子喝茶,忽然文晟连招呼也不打便推门进来。

亏得赵紫定力过人才没有把手上的茶杯摔到地上,笑吟吟地道:“这么风风火火的,难道有人提了刀在后头追着赶着?”

文晟嘿嘿一笑,就着赵紫的手喝了口茶,喜滋滋地道:“阿紫果然是神仙。今日那黄中兴果然吃了败仗回来,也不知道找了哪位师爷替他写折子,文章倒是做得花团锦簇的,可笑他竟不明白父皇最恨那些做了错事还不认的人了。父皇当场便革了他的官职,把他发配到边疆去抗沙运土。阿紫,你是没见到他当时的表情,紫的、黄的、黑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跟打翻了杂货铺似的,我笑都笑死了。”

赵紫点一点头,“王爷这么高兴,只怕不是因为那周礼之的脸色怎么好看吧!”

文晟踱了几步,渐渐敛了笑容,“父皇已准了我的折子,明日我便要到灵县去了。”看了赵紫一眼,“说也奇怪,论本心我实是不愿当那剿匪头子的,但父皇准了我的折子后又巴不得立时飞到那里去了。”

赵紫脸色一沉,明明是自己让他去的,可是现今见到文晟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又泛起酸意来。

遂拉过文晟,在那柔软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文晟哎哟一声,舔舔嘴唇,尝到淡淡的惺甜,知道嘴唇被他咬破了。瞪了赵紫一眼,闷闷地道:“我说你定是狐狸托生的,这么爱咬人!”

其实十余年来赵紫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再冷淡不过的人,但自从遇到了文晟,情感便如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喜怒哀乐均绕着一个人转,有时又古怪得连自己也无法理解。

便如刚才,自己咬他那一口做什么呢?当真好笑……

文晟见赵紫唇边漾起一朵笑花,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文晟就是觉得那里边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便道:“这一仗我一定会凯旋归来。父皇想来也是顾虑到皇家体面,担心若是败了于他面上须不好看,便让陆焕那小子做了监军。他也真怪,下了朝后居然跟我说若是出了事故他负全责。真是笑话儿,我是主帅,凭什么出了事故他负全责?阿紫,你等着瞧吧!我一定会打个漂漂亮亮的胜仗给你看!”

赵紫低低嗯了一声,“我可半点也不担心你。人说外甥多像舅,大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从来没有打过败仗,我的小王爷既是天家血脉,又让大将军调教了这多年,总不至连大将军都比不上吧!”
说罢唤了下人进来,低声嘱咐几句。才对文晟笑道:“今日无事,我让下人在翠山居设下家宴,平日只知道王爷府里有美酒佳肴,今日也该来尝尝我府上厨子的手艺。”


27

虽说命名为翠山居,却是临水而建。池水波光粼粼,当中建了一座仿飞来峰式样的假山,假山虽然不大,但青草藤蔓一应俱全。

人坐在亭中,正见到假山之上叠着远方群山,远远近近,高低错落,一时也辨不出哪里是真,哪里是假。真像置身山林一般,真不枉了“翠山居”三字。

最妙的是亭边还植了几株垂柳,春风轻拂,丝丝柳絮满天飞舞,纷纷扬扬,真像雪片从天而降,只是脚边多了几分绿意,耳边多了几声翠鸟鸣叫。

亭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小小的石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细致的点心菜肴,都是文晟喜爱吃的。

赵紫亲自勺了一碗羹汤盛给文晟。

汤水很稠,想来是花了不少时间熬炖的,上面星星点点洒了翠绿的物事。文晟尝了一口,鲜美至极,让他险些连舌头都吞了进去。

用勺子搅了搅,只见到一些蘑菇金针,因问道:“这里面并没有放鱼肉之类,怎么吃起来却是水产的鲜味?嗯,也不尽然,这第二口下去却又成了蘑菇的鲜味了。好似每尝一口总有不同的味道。这汤是怎么做的,这么奇怪?”

赵紫抿唇儿一笑,“王爷可问倒赵紫了。连王爷这样的大行家都不知道,赵紫又怎么会知道。王爷既吃得高兴,便是那厨子的虔心到了,赶明儿我再好好赏他。”

赵紫像高兴极了,又执了酒杯要饮。

文晟拦住他,摇头道:“你的伤还没全好,不能饮酒的。”

赵紫慢慢推开他手,眼中带笑,“王爷明儿就要走了,这杯酒便当作送行酒。我心里高兴,这点子伤算什么?”

文晟听了他的话,放开手,“好,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但毕竟还是担心赵紫的伤势,故赵紫要斟酒时他宗室抢先一步饮了。几个回合下来,赵紫虽然不胜酒力,已然薄醉微微,但文晟恐怕比赵紫还醉得更厉害,实在支撑不住了,唤来下人扶了自己与赵紫回房。

赵紫虽然酒量不如文晟,但他饮得不多,酒气发散出来,再沿途被冷风一吹,待回到房中,酒已醒了大半。

挥手命人退下,亲自从温水中绞了毛巾替文晟擦抹身子。

文晟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无焦距。脸上被酒气熏得红通通的,像个降世未久的婴孩,煞是惹人怜爱。

朦朦胧胧看见一个人靠了过来,格格笑着伸手揽住他脖颈,口中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

赵紫刚笑骂一句“呆子”,忽然听清了原来他叫的是赵紫二字。
一怔,温柔爱怜满满地涌上心头,珍而重之地吻了吻他红艳艳的嘴唇。

手中巾帕掉落盆中,水珠溅了一地。

烛影摇红,满室淡香,只见修长手指轻轻一勾,落了红销帐,掩去满床春色,唯有叠影反复,低泣婉转……

无限风流,惹人遐思……

第二日文晟醒来,只听窗外莺啼呖呖。软红纱罗被晨风撩了开来。正见淡淡晨光中,万千枝条渐吐嫩芽,几枝娇花斜斜地在窗边探出头来,几丝黄蕊颤颤巍巍,好不惹人喜爱。

文晟精神一振,正要坐起,腰间却酥软一片,似疼痛又不似疼痛,一波波地传到下身那令人脸红之处,这种感觉自己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俊脸一红,全身是那极乐过后的绵软,他也不忙着起身,侧趴着身子,转眸看那枕边之人。

赵紫原本就睡得轻浅,被文晟这一番动作吵着,哪里有不醒的?

文晟转头看他的时候,他也正睁开双眸,眼中还带着氤氲的水汽,恰似雾笼西湖,嫩蕊带露。

轻轻笑着,“昨晚胡闹到深夜,亏得阿晟还起得这么早。身子还痛么?”

其实文晟昨晚醉得厉害,赵紫是如何施为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只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一个火热的物事在那羞人之处抽插磨蹭,轻柔得仿若春水一般,而自己则像被人抛入了暖融融的温泉水中,又像踩在白云端上,和风水波,柔柔地在自己身上抚摸拍打。

听见赵紫问出这句话,脸上越发像涂了一层胭脂一样,真不知道昨晚自己人事不知的时候,这个魔王是怎么折腾的了。但要说全然没有乐趣,自己又撒不出谎来,尤其是那羞人之处,兀自不满足的一开一合。

讷讷地道:“我本是怕你醉了才抢了你的酒吃,料不到你竟然……”瞪了赵紫一眼,便要披衣下床,“以后再不许这样了。”

薄被滑落腰间,露出一身紧实诱人的肌肤,像极了一块上等的金色绸缎。

赵紫本是笑吟吟地以手支头,懒懒地与文晟说笑,但文晟掀了薄被起来,犹带晕红的肌肤猛然撞进赵紫的眼。那原本温柔无害的眸光登时变了,渐渐蒙上了浓重的掠夺与征服。

文晟却还不觉,想是被人服侍惯了,昨夜又醉得迷迷糊糊,一时寻不到衣物,又不好就这副样子唤下人进来,只得伸手去够那掉落了一地的衣物。却不知薄被随他的动作,早泄了一片春光。

蜜色的肌肤紧致而充满弹性,就如同先前南越进贡来的豹子,优雅而危险。如此充满力道的身体,起伏的胸膛上却缀了两颗鲜艳诱人的樱桃,这对樱桃的美妙滋味,赵紫自然是清楚的。忆起昨晚它们在口中跳动挣扎的奇妙感觉,赵紫禁不住舔舔干燥的唇瓣,呼吸渐渐急促,不着痕迹地慢慢靠近那浑然不觉的可怜猎物。

目光沿着优美的曲线向下,顺着那披了一身的长发,落在那细窄得仿若女子的腰上。平常的文晟凛然威武,平常人很难猜想得到他竟然有着这么细窄的腰身……

手掌渗出细汗,昨晚便是这对手掌,紧紧握住那腰,将自己的火热一遍遍地打进那柔嫩的深处。身下少年抵不住狂猛的进攻,不住哭泣呻吟,却不知那晶莹的泪水更能挑起男人的肆虐。

文晟正把衣衫往身上套,忽然颈后拂过热热的气息,他也不以为意,口中笑道:“别闹!”

敏感的腰间被人捏了一捏,文晟呀的一声,登时酥软下来,手指勾着的衣衫散落一地。

文晟趴在柔软的被褥上,想转身去拦阻,但赵紫哪里会让他如愿?压在他身上,也不如何用力,但狡猾的唇舌轻轻在文晟腰间一吮,便让他软成了一团。

文晟知道论手段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及不上赵紫的,只得手指纠紧被褥,眼中蒙上水雾,想要大声斥责,待出口时声音却成了哑哑的,低沉之中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腻,“你放开……我还要……还要到校场点兵……”

身后的身躯变得更加火热,肌肤与肌肤相互磨蹭,比之水乳交融还要令人心荡神驰。耳下嫩肉微微一痛,赵紫这一口咬得恰到好处,文晟只觉得下腹一紧,那没有被人碰触过的根苗居然不知羞耻的挺立起来。

文晟又羞又气,想合拢双腿却不能够,双股又被那人轻轻分开,受了一夜折磨的穴口立即喜悦地含住那纤细的手指。

文晟气喘连连,“阿紫,不……不要再闹了……”

张开的唇瓣被那人柔柔地吻住,吃吃地笑:“不就是到校场点兵么?时辰还早,王爷这么心急做什么?阿晟,阿晟,我不会误了你的事。过了今日,咱们便要等上许久才能见面了,难道就不能容我放肆一回?”

文晟心中暗骂,你放肆的又岂止是这一回了?

可是赵紫在耳边软言央求,最要命的是双手在全身胡乱施为。文晟情欲渐起,神智混沌一片,刚刚经历了一晚愉悦的身子早就自发地舒展开来,哪里还能想到其他?便缓缓闭上眼,睫上泪光点点,再不理会赵紫。

可是赵紫在耳边软言央求,最要命的是双手在全身胡乱施为。文晟情欲渐起,神智混沌一片,刚刚经历了一晚愉悦的身子早就自发地舒展开来,哪里还能想到其他?便缓缓闭上眼,睫上泪光点点,再不理会赵紫。

赵紫大喜,一手绕到前方,轻轻拢住那饱满的根苗,怜惜的揉搓按压。一手绕到后方,在那羞涩的入口处温柔的苛责。

文晟全身一颤,将脸埋入被中,一声声低泣断断续续地从被下传了出来。

赵紫揉搓得越发激烈,到那玉茎忍不住滴下泪珠时,纤细的指尖却又旋上了那溢出泪珠儿的小孔。

文晟虽闭上了眼睛不看赵紫,但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熟知了赵紫的手段,赵紫轻轻一个动作,双腿间的火热愈甚。不知不觉双腿打得更开,颤抖的玉茎,如何饱满地挺立起来,如何楚楚可怜的颤抖哀求,都一分不差的落到了赵紫眼里。

细瘦的腰肢颤抖得越发厉害,蒙在薄被下的呜咽低泣声声销魂,赵紫却仍不放过他,心里打定主意,定要使尽万般手段,让文晟牢牢记住今日的极乐,再寻不得他人。

心中既存了这个念想,探入后蕾的手指越发温柔。那处柔软原就承了一夜恩露,遇着赵紫的手指进来,早就欣喜地含住,内里水泽绵绵,柔滑火热。

赵紫情意勃发,也不耐多等,扣住文晟柔韧的腰肢,挺身便入了那火热之地。

文晟紧紧咬住下唇,好容易才将到口的呻吟吞下。恍惚只觉今日赵紫的动作与往常分外不同,轻柔得近乎折磨了。

那羞涩的花蕾是如何被硬挺慢慢破开,又如何含住那粗壮的火热,一丝一毫,竟像摆放在眼前那般鲜活。偏偏闭了眼还逃避不开,只得羞红了脸咬牙道:“你……你快点……”

恰在此时,那粗壮的剑身猛然向里一戳,文晟猝不及防,只盼就此昏死过去,哪里还咬得住那一声呻吟?

低哑甜腻,满含羞恼,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一声呻吟更动听的声音了。

柔嫩的甬道一开一合,似有无数张柔软销魂的小嘴吞吐在他的欲望。赵紫深深吸一口气,却不急着享受,在那穴口附近浅浅的抽撤。

文晟刻意收缩身体,咬住身上的男人。

赵紫倒抽口气,在腰侧咬了一口,握住欲望的手再用力一捏,文晟尖叫一声,一股热潮几喷薄而出,偏生出口又被那纤细的手指堵住。全身一片酥麻,想要到达极乐却不能够,真是说不出的难受,只能无助地扭动身子,蜜色肌肤在那一片蓝海中翻滚,极致阳刚的身躯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暧昧、诱人……

咬唇蹙眉,怨愤的瞪了赵紫一眼。

下鄂被人捏了起来,柔软的红唇从耳后游移到脖颈,尖利的牙齿咬住脆弱的喉结,舌尖顺着那优美的形状一路延伸至唇边,似触非触,不是亲吻却比亲吻更诱人,“你要应承我,以后再不找别人做这种事!”

文晟此时哪里还经得起一点撩拨,呜咽地道:“除了你……我……我什么时候找过别人……”

身子忽然被人翻了过来,赵紫握住他略显纤细的脚踝,让那妖艳的花蕊没有一丝遮挡地展现在眼前。

文晟腰肢悬空,前段晶莹的泪滴滑落两腿间,沾在那深红色的花蕊上。

颤抖着,被赵紫拉得更近。紧紧扣住,狠狠地把欲望打了进去,柔软的内壁立即颤抖着缠住了不属于自身的物体。火热和酥麻,潮水般向身体各处散去。文晟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赵紫,却被赵紫轻易的压制下去。

抽撤的动作越来越快,赵紫几乎是把自己顶到了这具身体的末端,又连根拔了出来。文晟在极乐和痛苦中挣扎,蜜色的身体浮上了一层妖媚的潮红,半开的口里隐隐约约露出鲜艳的红舌,惹来让他窒息的吻。

修长的双腿不知何时缠上赵紫的腰,交缠的地方湿润一片。文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模样,只听到屋子里甜腻的叫声与粗重的呼吸。

打开到极处的双腿忽然被人往下一压,即使柔韧如文晟也承受不住,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裂成两半了,高声尖见起来,眼前鲜红一片,体内的火热忽然转了一下,趁那内壁来不及合拢时一破到底。文晟双腿抽动一下,身子绷得紧紧的,优美的脖颈向后仰起,将脆弱的喉结送到赵紫嘴边,被他一口咬住。

高声嘶吼出来,一股乳白色的液体喷了出来,同时包裹着火热巨剑的内壁也随之感受到一股暧昧的湿意。

一时事毕,两人享尽乐趣,却也疲累已极。

文晟趴在躺在床上,大开的双腿想要合拢,却使不出气力。见赵紫笑吟吟地盯着自己那羞处看,恼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是刚刚经历了一番缠绵,那一眼也是凤眸半合,似怒还嗔,万种风情。

赵紫心中一荡,虽舍不得,但又怕文晟生起气来不好劝哄,便抽离了身子。

赵紫心中一荡,虽舍不得,但又怕文晟生起气来不好劝哄,只得抽离了身子。一边慢慢替他揉搓酸软的腰际,一边笑吟吟地道:“是赵紫孟浪了,但谁让王爷这般诱人,便是神仙也抵受不住的。”

文晟被他揉搓得甚是舒服,半眯着眼道:“现在又知道来赔不是了?方才几次三番让你停手却又不停的?”

文晟说得漫不经心,并没有生出别的什么心思,但赵紫可不像他那么心纯至善。听他这般软绵绵地说话,不由得想到了情热之时那绯红的身子在床第间扭动翻滚的模样,心中一热,遂含了文晟小小的耳珠低低地道:“阿晟那是叫停么?近来我的耳朵不太好使,怎么着也听不出阿晟有半分不愿的意思呢!”

文晟听他话里带了邪意,原本揉搓的手愈发向下。俊脸一红,啪地一声打掉了他的手,一边支起身子一边勾了地上的衣衫往身上系,“都是你惹的祸事,看看这时辰……大军未动,主帅便违了军纪,那让别人怎么说呢!”
赵紫一笑,懒懒向后一倚,看着他动作,“堂堂郑亲王难道连一身像样些儿的衣裳都没有了?巴巴的穿了这件皱巴巴的去,也不嫌寒碜。”拍了两下手,高声对门外道:“你们到霓裳阁去,把那个描金红木箱子里的衣裳寻两件给我送来。嗯,就要那件宝蓝色的缀绒边儿的锦袍就好。要快些儿,迟了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文晟讶道,“早朝早就散了,你还要出去么?”

赵紫抢了他手上的衣衫扔到一旁,板过他身子,拿起放在一边的象牙梳子慢慢替他梳着一头长发,轻轻笑道:“我若要出去,那边的衣架子上便有许多衣衫,又何必让他们特特儿到霓裳阁去翻找?那是为王爷早早备下的。我虽蒙皇恩,另外赏了府邸,但王爷与我见面的次数反倒比先前多了。平常倦了醉了,也是在我府上住下的,不早些备下王爷换洗的衣物可怎么得了。”说话间已替文晟梳好了头,用玉簪将金冠定住,又用杏黄带子勒了。

推开端详一下,微微点头,“好一个偏偏佳公子,就不知道这次从那山旮旯里回来变成什么模样了。”

这时下人也送来了衣衫,赵紫拉过帐子掩了文晟的脸,才让他们进来把衣裳放下。

抖开看时,正是那件宝蓝色的缀绒边儿的锦袍。

文晟一把撩开帐子,“这是怎么,跟做贼似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看你的动作倒熟惯得紧,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赵紫原是担心自己府上有义父的耳目,怕他知道了自己与文晟的事,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来,倒不曾想让文晟误会了。见他一副气哼哼的模样,心中倒是喜欢得紧。从来只有自己为他拈酸吃醋,料不到今儿这呆头呆脑的小王爷也忽然通了心窍,懂得患得患失起来。便故意逗他,“王爷倒聪明得紧啊!”

文晟随口一说,没想到赵紫一口应承了,又气又急,怔怔地瞪他,口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重重哼了一声便抽身下床。

赵紫忙忙拉住他,文晟气性极大,手腕一振,使出三分内力,本以为定可甩掉他,但赵紫也不是好相与的,手指轻轻巧巧地一拂,恰恰拂在他的穴道上。文晟只觉手腕一麻,再也挣脱不得。

由了他握住,脸却撇过一边,再不看他。

赵紫暗悔,自己早知文晟是个极认真的人,但就忍不住逗他,眼下这种局面要如何收拾才好?

眼珠子一转,知道现在如何做小伏低都不济事了,倒不如反客为主。

柳眉一挑,冷笑道:“王爷好大的脾气,区区一句玩笑话就恼了,赵紫是什么样的人,王爷难道还不清楚?王爷何曾见过赵紫与其他的什么人有过牵扯?但王爷却不一样,整日里和一个美貌少年举止亲昵,还不许别人说嘴了。”

文晟转过脸,茫然看着赵紫,“什么美貌少年,我自己怎么记不得?”

赵紫似笑非笑,“是了,王爷贵人多忘事,已经记不得那晚下禁之后是如何在大道之上飞驰的了。”

文晟恍然,微微笑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我心里一直当他是弟弟,并没有别的意思。再说……”深深看了赵紫一眼,“昊弟身世孤苦,当今世上已没有一个亲人,我看着他,觉得与你当初有几分相像,便不自觉对他好了些,这样你也恼了,真是好没来由。”

赵紫眼波流转,见文晟脸上已没有了怒色,便格格笑道:“我只是想让王爷知道,人的心都是一样的,爱极恋极,难免求全。便像方才王爷只是听到赵紫说了一句玩笑话便恼了,难道不知道赵紫见到王爷与别的人那么亲密心里也会难受么?”轻轻推了推文晟,让他起身,服侍他穿上衣衫。款款道:“人的心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只能装得进一个人。”

文晟心中感动,想到赵紫对自己的一片心意,一点不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抖了抖袍子,笑道:“我及不上你口齿伶俐,但总归让你知道,我待你的心也是一样的。”

赵紫低低嗯了一声,展眉道:“你出征,自有同僚送行,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我在翠山居备好了十坛紫萸香,单等你凯旋归来。”

文晟至此才明白,原来赵紫昨晚不顾自己生气也拿出那坛紫萸香的深意。再也说不出什么,此时便是再说一个字也是多余的。

点头。大步而去!

赵紫看这那半合的门出神了半晌,才下床梳洗了。

沙若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沙若刚才见到王爷出去,便知道公子起来了”,将精致的点心一碟子一碟子的摆了一桌,笑道:“公子不去送送王爷么?要好长时间见不着了呢!”

赵紫看着窗外拂动的杨柳,轻轻地道:“我去做什么,徒增愁绪而已。况且,阿晟是天生的将才,哪里是周礼之那个草包比得了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现今我只担心一件事。阿晟虽说熟读兵书,自小又有大将军帮忙着调教,但到底长在深宫,不知道人心险恶。那些贼人不同于官兵,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的。我就担心阿晟吃了阅历不深的亏。”顿了一顿,温和地看着眼前俏丽的少女,“沙若,你自小是经了世面的,又是我眼前第一得用之人,若是由你在暗里帮衬着王爷,我自是放一百二十个心。”

沙若身子一颤,偌大托盘竟险些儿掉在地上,心中又酸又苦,眼眸垂得低低的,不敢看赵紫。生怕看了这一眼,便忍不住泄了满腔爱恋。

公子啊公子,你将一片心思都系在了王爷身上,自然心心念念为他打算周全。但枉你聪明绝世,竟看不出旁人对你的心意。又或者你当真狡猾如狐,明明知道得清清楚楚却又装个糊涂,冷眼看旁人为你痴狂若疯?

眼中带了幽怨,偷偷看赵紫一眼,却见他盈盈眼波中唯有殷殷期盼。心中一软,知道只要是公子吩咐的,自己心中再怨再痛也是会遵造的,连性命都舍了给他,又有什么是舍不得的呢?只盼……将来公子闲来无事能偶尔想起身旁曾有过叫沙若的女孩儿吧!

暗叹一声,眼波一闪,隐了满腔心思,脸上一片天真烂漫,“公子现今说话也吞吞吐吐的了。想让沙若暗里保护王爷,只要一句话便是了,哪里用得着绕这么多弯的?”手指卷着垂到胸前的发把玩,“沙若虽说武功及不上公子,但论起用毒使诈的手段还是不错的。就不知道公子想怎么样了,是要沙若帮着王爷尽快杀尽那群贼人呢,还是单单保护王爷一个?”

赵紫沉吟一下,“那些贼人虽说是乌合之众,但也不是轻易靠近得了的。况且一下子就被人莫名其妙的拿下了,也显不出王爷的手段了。这样,你只乔装成侍卫,暗地里保护着王爷的安全便是了。”

看看窗外,日头已近中天了,“现在这时辰,想来王爷已经动身了。你这就去,要不显山露水的,仔细别人知道了。”

沙若福了一福,抿唇儿一笑,“是了,王爷若是知道公子这片心,还不定怎么感激公子呢!”

赵紫扬手在沙若光洁的额上敲了个响儿,“小丫头片子,这么口没遮拦的,以后谁还敢要你?”

沙若咬唇笑道:“那才合了我的心意,沙若就想一辈子跟着公子。”

赵紫只当她说笑,“又说疯话了,难道我府里还缺了使唤丫头?”顿了一顿,含笑道:“收拾一下细软,趁着现今没人看着,赶紧出府去吧!只凡事醒着神儿。”

沙若应了一声,一蹦一跳地去了。

赵紫摇摇头,唤了下人进来,说要出去。

李万全一脸忠厚相,打了个躬,呐呐地道:“不知主子要上哪儿去?城外的桃花都开好了,若是主子要踏青,奴才也好预先准备下吃食。”

赵紫轻轻一笑,“你也忒木讷了,非要刨根究底的。我也不用去那么远,只在城里随便走走,散散心儿罢了。”正说话间,又一个下人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函。

李万全瞪了眼喝道:“没眼色的奴才,主子正说着话,你连声儿也不吱地便进来了,这是做奴才的样子么?”

赵紫慢慢抚着腰上的穗子,“你也不用责备他,是我吩咐了。但凡是书信奏报,不用通传便可进来。若是等我说完了话再报,什么急事也给耽搁了。拿来,这是谁给送来的?”

一面说话一面接了过来。刚打开,一体极精神的瘦金体小字便入了眼帘。

“回主子的话,传信的人穿得极体面,像是有身份的人。奴才问他是哪个府上的,他也不说,只说主子看了信自会明白。”

赵紫将信收入袖中,冷笑道:“他不说我也猜得到是谁,不过是那人的一个奴才,好大的架子!备马,出城!”

车行碌碌,渐渐渐远离了喧嚣繁华.出了东门,景色越发不同,真真让人感到融融春意。

小小一条泥土路,想是行走的人多了,并未见长草漫漫,马车碾在上面,软绵绵的,不似城内的青石板路咯得人周身不舒坦。赵紫索性撩了车帘,一阵浓烈的泥土香气扑鼻而来。许是刚下过雨,淡淡的水汽中还夹了青草的甘香。车道狭窄,只行得一辆马车,刚刚长出的嫩草撩着车轮子,沙沙作响。赵紫叹一声,这样美丽的景色,若是与文晟一道漫步踏青,那该有多好,可惜偏偏是……


28

柳眉微皱,立时敛了唇边笑容。

转过幽静的桃花林,只见一弯清水横在尽头。此时已是正午,河面一片金光灿灿,又因与桃花林离得近了,时时一阵花雨落在河中,桃花灿烂,香气袭人。

河边停了一艘雅致的画舫,船头立着的少年见赵紫来了,便轻轻巧巧地拎起一块脚板搭在岸上。纵身一跃,躬身候着赵紫到来,笑吟吟地道:“公子来得迟了,主子已等了半个时辰,公子言辞须当谨慎些儿。”

赵紫回以一笑,认得是当初跟在端茶递水的小六儿,想不到才一年的功夫就出息了。脚下的踏板冰冰凉凉的,想是青铜制的,这手外家功夫当真了得。暗暗吃惊,脸上却不露声色,“有劳你带路了。”

小六儿一笑,却不上前。

前面轻飘飘行来一个俏丽少女,对赵紫福了一福,娇笑道:“劳烦公子跟紧些儿,这画舫虽说不大,但不是熟知的人,万一踩着了什么地方儿,那就不好了。”

赵紫暗道: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次之。义父弄出这许多玄虚,不外乎逼得自己乱了阵脚,好让他看出破绽来。敌不动我不动,只要自己稳如磐石,纵然义父是狂风骤雨,又能奈我何?

心中有了主意,反倒一点儿也不慌乱了。唇边噙着抹笑,跟着那少女转过弯角,上了第二层楼,这里却只有一间厢房,门上落了淡青色的厢妃竹帘。

不等赵紫靠近,早已有人掀了起来。

只见里面并不如他想的那般阴暗,两边支起了窗棂子,一束束阳光从外边暖暖地照了进来,因地上又铺了杏黄色的杨木,反倒显得比外边还要光亮。当中一个小小的曲脚香案上摆放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麒麟盖炉,通体剔透,隐见袅袅香气从麒麟的嘴里缓缓升腾出来。
绕是赵紫见多识广也分辨不出是什么香味,只是觉得周身慵懒,说不出的舒服。

绕过大理石屏风,一人手执毛笔,正在写字。

赵紫仔细端详他,只见他头上只是随便用玉冠束了,身上穿着也不如何华丽,不过是一件极平常的青丝竹布衣,但襟口翻出大毛领子,袖子也露出了微微的银狐绒毛来,衬了这些,平平常常的一件衣裳也被装点得煞是贵气,却又不落俗套。

赵紫不敢搅了他的兴儿,便在一旁笑微微的垂手站着。

以为他没有看见,却听他道:“阿紫过来,瞧瞧我这幅字写得怎样?”

过去看时,正见他勾上最后一笔,临的是张旭的狂草。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张狂不羁,时而如飞龙在天,时而如猛虎出闸,真是银钩铁划,劲透纸背。

沉吟道:“义父的字写得越发好了。但赵紫斗胆,张旭的字落拓不羁,行走之间似断非断。义父临的这幅字虽然写得极好,却没有了张旭当日游湖戏水的心情,只是形似罢了。”

男人含笑点头,随手将那幅字撕了,携了赵紫的手在一旁檀木椅上坐下,让侍女上茶。

慢慢用盖子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我这里虽然多的是使唤的下人,但也只有你敢同我这般说话了。”顿了顿又道:“这些年堕入红尘,沾染了杀伐之气,连书法也日渐荒废了。若不是这样,量你也看不出来。”

赵紫含笑,掀开茶碗,只见一汪碧水中,旗旗簇簇,漫漫而立,清香扑鼻。

浅浅呷了一口,“义父教训得是。但赵紫想着义父胸中沟壑万千,一言一行都会隐隐带了出来,哪怕临的是颜真卿的字,笔锋再圆润,起始勾回之间王者气象也是遮掩不了的。因此倒不是赵紫眼力好,若要怪只能怪义父天生霸气了。”

男人淡淡地道:“以为你进了郑王府,作了人家的奴才,该当收敛了,没想到嘴上功夫反倒比先前厉害,都是我这些年惯的你”,眼眸含笑,“你我情同父子,这么着说话也好。若像那些奴才那样低眉顺眼的,真是一点趣味也没有了。”叹一声,“我有这么多使唤的人,只有你一个是得用的。”

“义父说这种话真是太抬举赵紫了。赵紫虽然愚钝,却还知道义父当年是做了许多布置才瞒过娘娘的勘察的,否则王府门第森严,岂是随随便便任何一个人都进得了的?”

男人点头,“你这孩子,懂得饮水思源,这就难得了。不像一些人儿,总挑着我不喜欢的事做。记得你们进来时,我就说过一句话,‘我并不是不能容人,我看的是人的心。若是无心之过,哪怕是天大的祸事我也能担待。但若是存了欺主的心,哪怕是一丁点儿过错,我也是不能容的。’”

男人声音很轻柔,就像轻抚瑶琴,舒缓绵畅。但赵紫却无端端从脚底生出一股冷意。实在猜不透男人说这番话的用意。听他话里的意思,像是有人违了他的心,惹得他不快了。但这里只有自己和义父两个人,若是自己惹他生气,依他的性子,是不会忍耐这么久的。要杀死自己岂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为容易?若他话里的人不是自己,又何必将这番话说给自己听?还是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心思,要旁敲侧击,警醒自己?

“怎么,这茶不好吃么?”

听到男人问话,茫茫然抬头,才发觉原来一片心思都涌来揣测义父话里的意思,竟不知不觉放下了茶杯。手心陡然冒出冷汗,眼前男人笑吟吟看着自己,眼里像噙着一块冰。他疑心甚重,若是自己胡乱说一些话来搪塞,一眼就被他看穿了,反倒显得自己心地不正,倒不如坦然认承了。

世上最高明的诡诈,不是花尽心思去圆谎,而是十分真心里夹一分假意,真真假假,才教人看不出来。

两手放在膝上,垂眸苦笑,“义父的茶都是万中选一的,哪有不好吃的?只是赵紫想着义父方才说的话,心中惶恐,莫说是茶,便是眼前摆着蟠桃人参,也没心思瞧上一眼。”

男人有些诧异,“我方才说了什么话?”想了一想,“原来是那个……”笑了,“你原来也不是这么胆小的,怎么出去历练了反倒变成了惊弓之鸟,浑然没有一点担当了?”

赵紫正襟危坐,沉吟道:“这倒也不是赵紫胆小,只是赵紫跟在义父身边这么多年,深知义父赏罚分明。赏得重罚得也重,因此周遭的人尽管对义父敬爱得紧,也惧怕得紧。方才听了义父一番话,像是意有所指,赵紫虽然做过错事,但本心实实是为义父着想的。若是不明不白便被义父视为了不忠不孝之人,一来惧怕义父手段,二来也不甘心多年心血莫名付之东流,岂能不怕?”

男人格格一笑,温和地看了赵紫一眼,“你也太多心了,这里这么多人,也只有我们两个最亲厚。我纵是发作了旁人也不会发作你的。不过是几句话么……”懒懒往后一靠,“那不是对你。这些日子诸事不顺,那些奴才又多是见风使舵的。稍不留神便带了出来,不曾想你就自疑起来了。”

拍了拍手掌,一名美人怀抱瑶琴娉娉婷婷地走了出来,嘤嘤道:“不知主子要听什么曲子?”

男人指了指那美人,对赵紫道:“这是一个月前下头的人孝敬的。说是秦淮河畔首屈一指的才女,只要听过她曲子的人没有一个不为之倾倒的。今日我们便一边听美人抚琴,一边执子对弈,岂不妙哉?”

赵紫颌首,“那倒是人生一大乐事。”

美人也不再问,自抱瑶琴转到屏风后面,轻轻勾动琴弦,只这几声,便如珠坠玉盘,雨打芭蕉。

赵紫叹道:“义父府上果然能人众多,各有各的妙处。”

男人一笑,执了白字扣在旗格上,“留神,你的棋艺自是好的,我就不让着你了。”

赵紫应了一声。男人是此道高手,稍不留神便会败给了他,倒也不用时时计算着如何能赢了而又不伤他颜面,乐得轻松。

屏风外琴声渐渐急促,原来奏的是一曲四面埋伏,真是妙人,合了此时的心境。

声如战鼓齐鸣,棋局险恶。

弈到中局,黑子白子各半,不分胜负。

“现今朝廷的格局,不正如这盘棋一样么?明着是太子占了高枝儿,底下却是八王党暗流汹涌。两党壁垒分明,只是苦了夹在中间的人。”

赵紫一惊,岔了心思,黑子下错了位置,白白被白子吃了一片。
坦然一笑,“如此一来,局势便明了了。”

男人摇头,“未必,你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果然赵紫在角上落了一子,又挽回了颓势。“义父果然洞察先机。”

男人以指扣桌,唇边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棋逢对手,人生一大快事。但若是皇储之争也像这棋盘般,却又不是国家祥瑞了。”

“想来义父已有破解之法了。”

又放下一子,“你所持黑子,初初起势时风头健锐,但太露锋芒,到了后来便再难保有先前的气势,自然弱了。我所持白子,虽初时被你压住了,但却无孔不入,悄然形成一股合围之势。胜负,只在早晚。”

赵紫不语,义父虽然句句说的是棋盘上的争斗,但语意双关,字字无不扣着八王太子。太子母亲是老丞相莫勒的女儿,娘家大都是朝廷要员,身份是极显贵的,有这么一帮子人在后边帮衬着,哪怕太子性情再淡薄,太子之位也是稳如泰山。与太子相比,八王的母亲只是一个偏妃,娘家又不显贵,尽自才干出众,但若要夺得储君之位也是困难重重。

遂皱眉道:“义父胸有成竹,想来这一局定会赢了。”

男人指间拈着一枚白子转着玩儿,似笑非笑,“此局可观天下。虽然再弈下去白子定胜无疑,但若有人从旁相扶一把,便更稳妥
了。”

赵紫笑道:“义父的话赵紫越发难懂了,义父不是让赵紫相助小王爷么?怎么这会子又助起八王来?或是赵紫愚昧,竟会错了义父的意?”

男人唇畔含笑,轻轻地道:“你不要在我面前耍心眼儿,你让文晟去带兵,不就想一步一步地夺得兵权么?这事你做得极好,但你却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不让太子去,也不让八王去,而单单让文晟去了呢?”
赵紫想了想,“许是皇上厌恶两党争斗,生怕偏颇了任何一方都不好,才让小王爷这个万事无干的人去吧!”

男人一指落定,黑子尽丧,命人收了棋盘。脸上却没有平常人得胜之后的喜悦,依然平静如初,只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子娘家势大,有些人即使是皇上也不得不容让几分,若是让太子掌了兵权,岂不是如虎添翼?八王更不消说了。记得先前皇上随口问了一句,众皇子中谁待人最亲厚,多半都说是八王,便是几个年纪幼小一点儿的皇子也说是八王。皇上当时虽然赏了八王也一柄青玉如意,但博人望博到了这份儿上,皇上春秋鼎盛,他心里头会怎么想?”顿了一顿,“现今兵权虽由大将军掌着,但总归都是要交出来的。小王爷素来在朝廷中没有什么根基,纵是让他带了兵,也翻不起大浪来。”

赵紫叹道:“原来帝王如此深不可测,便是小小一个调派也有这么多的学问,是赵紫想得浅薄了。”

男人手指轻扣桌面。

屏风外美人步履轻轻,琴声渐远……

“你虽然想得不深,但这一着棋却下得恰到好处。让小王爷夺得了兵权,再让他去辅助八王爷,不愁大事不成。”看了赵紫一眼,轻轻笑道:“那孩子虽然性子烈了些儿,但你说的话他还是听得进的。”

赵紫掩在袖里的拳头一紧,笑道:“是赵紫孟浪了,义父常教导我,只要能达成所愿,哪管使了什么手段呢?”

男人定定看着赵紫,手指轻轻抚着座下的豹皮垫子,“是了,只有你这孩子记得我说的话。你说这张豹皮垫子可还适用?”

赵紫不知道男人说这句话的意思,看了一眼男人的神色,似乎全然漫不经心,但正是这样猜测不透更让人难以琢磨。心中清楚,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利剑,稍一不留神便会被刺得千疮百孔。想了想便道:“看它的毛色,像是新近得的。赵紫虽然不懂得鉴赏,但义父的东西想必都是好的。”

男人眸光一转,温和地道:“你这孩子越来越会说话了,每次总让听着的人全身舒坦。其实这张垫子也不算新近得的,你也是见过它的,只不过那时候它不是一张豹皮而是一头活着的野兽罢了。”

赵紫想到以前自己确是见过一头豹子,便在义父的府邸,被一条长长的银色锁链牢牢锁着。一身油光水滑的毛皮在金色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优雅矫健的身躯充满了致命的危险,曾经感叹,这么美丽的野兽不该让人用银链锁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看着男人座下那依旧鲜艳的花纹,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感觉,抿抿唇道:“赵紫记得,义父当初是很喜欢它的。”

“不错,当初我是很喜欢它”,温和的眼里闪过一丝波光,“但是它太不听话了”,薄薄的唇瓣一勾,修长的手掌在空中随意一划,笑得嗜血,“所以,我划破了它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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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画舫出来,桃林一片春色。但哪怕桃花开得再艳丽,春光再明媚也入不了赵紫的眼。心里眼里反反复复都是义父的举止神态。有时候他实在不明白,男人已经得到了如此显赫的权势,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连皇上也对他礼让三分,他还要谋求什么呢?

但有时候自己又是如此明白男人的心思。大半辈子都浸淫在权术争斗中,胜利所带来的战果已不是他追求的了,他所追求的是战斗本身所带来的危险与刺激。

人的欲念没有止境,尤其当你品味到权力的甜美滋味后,那种一呼百诺的诱人滋味又有谁能够抵挡得了?

或许柳无絮说得对,自己与义父在某些方面还是很相像的,对权力的渴望,渴望掌控一切事物的野心,为了达成目的不顾一切的狠辣心肠,这一切……是如此的相像……

但是义父没有感情!

赵紫锁紧细长的柳眉,在体会过与文晟的两情相悦的甜蜜后,他觉得义父既可悲又可怜的,但心里一点儿也不同情,因为越是没有感情的人越是危险。

几片粉红的桃花从眼前飘过,红得刺目,让他想到了血的颜色,就像那头豹子脖颈喷涌出来的血一样鲜红……

如果自己不能说服文晟相助八王爷,那么文晟也会变得和那头豹子一样。

指头揉眉,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既保得住文晟的性命又不惹得义父疑心?

“主子,是要即刻回府么?”

赵紫撩起车帘,原来在一片乱思纷纷中竟回到了城内,看着窗外衣着鲜丽的来往行人,高高挑起的酒幌子,方才那一番险恶的较量就像做了一场梦般不真实。

忽然一个身影映入眼里,纤细荏弱。虽然只是背影,但赵紫只要见过一眼便不会错认,见他似乎腿脚不便,在侍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赵紫冷冷一笑,对车夫道:“跟上那辆马车,但不要露了形迹。”

那人似乎也没发觉赵紫在后边跟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慢慢行到一间民宅前。

赵紫撩了帘子下车,笑吟吟地踱到柯昊跟前,“柯公子是不认得我了?虽说是匆匆一见,但公子丰神秀骨,赵紫便再难忘记了。”见柯昊一脸讶异,笑得越发灿烂了,“方才在街上见了公子,本想着出声招呼,但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不好相见,遂跟了公子到这里来,莫不是赵紫孟浪,竟吓着了公子?”

其实柯昊早发觉后边有一辆马车跟着了,他虽然相貌俊秀,让那人一见便禁不住心生怜惜,但内心却远不像外这般软弱和善。

他本想把那跟踪的人引出来,再慢慢套问清楚。但却想不到却是赵紫先迎了上来,开门见山说了来意,落落大方反倒让他寻不到质问的由头。

便微笑道“再想不到是赵大人的,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前边便是寒舍了,大人若不嫌弃,便在里边喝杯茶吧!”

赵紫正想查探清楚这柯昊是什么来路,见他这么说,正求之不得了,便颔首应了。

入了小小的园子,过了一条小径,便是三间屋子,两人一前一后入了主屋。

赵紫一边进来一边大量,这间院落虽然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一器一物都是花了心力的,一进门便觉得有一种清冷孤远的氛围,显见不是文晟的手笔。

侍女送上清茶,赵紫啜了一口,虽然也是上乘,但不是郑王府所有,与自己平时所饮的想比,更是索然无味。遂饮了一口便放下了。眼光不着痕迹的在柯昊腿上一转,笑道:“我们虽然只见了两次面,但我成日里听小王爷说他有个义弟如何如何的出类拔萃,闹得我心里头痒痒的,倒真像与你认识了许久似的。”顿了顿又关切地道:“小王爷还跟我说公子是到京城来寻亲的,寻着了没有?”

柯昊眸光一黯,“那些亲戚们已有十多年没有来往了,人海茫茫,一时又到哪里寻去?”

赵紫沉吟了一下,“也是,这年头人人都是只认衣裳不认人的。无妨,你就先在这儿安心住下来,我虽然比不得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一点子银子还是有的。小王爷又到外边打仗去了,一时照应不过来,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同我说。”

柯昊刚要推辞,又听赵紫笑吟吟地道:“你若推辞,倒显得我们生分了。你在京城只认得小王爷一个人,小王爷临行时千叮万嘱要我好好照顾你,我若让你受了一丝儿委屈,等小王爷回来,我可怎么回话呢?再说,这年头你莫看是太平盛世,其实并不太平,前儿御道上还有强人出没,差一点便要了我的性命。”

柯昊一脸惊讶,半晌合不拢嘴,“大人是说笑话儿,怎么有这样的事。京师重地,还有王法没有了?”

赵紫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睛盯紧了柯昊,“也难怪你不信了,若不是亲身遇险,我也不会信了。跟古记儿说得一样,真是一伙一伙的强人拿着明晃晃的大刀上来逢人便砍的。若是为了钱财,比我有钱的官儿还怕少了?真不明白他们是为了什么缘故这么大动干戈的。”

柯昊脸上的惊讶慢慢淡了下来,平静的道:“大人将那些强人送到廷尉署,大牢一进,还怕他们嘴硬?”

赵紫眼眸带笑,轻轻地道:“我如何想不到?好容易抓到那强人头子,还打折了他的双腿。”顿了顿,眼光在柯昊脸上一转,却见他没有什么惊讶,眸光神智一丝波澜也不起,“公子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仿若早就知道事情的结果了。”

柯昊眼眸一抬,与赵紫目光撞到一处,淡淡一笑,“大人手段高明,天底下又有谁可以逃得开大人的手掌?”

赵紫以指扣桌,似笑非笑,“公子真是高抬我了。若是当日我下了狠心击碎那人的天灵盖,也不至生出这许多事端”,见柯昊眼中掠过一丝怒色,极快,转瞬便被一片默然遮掩住了。暗笑,语气柔和万分,“我说这些也不为别的,只是好教你明白,哪怕是京师重地,也不安稳。更何况你如此柔弱,身上又受了伤的。我身边这几个人虽然愚笨了些,但手脚还算利落,用来看家护院也还行得过去。”拍了拍手,随即进来三个男人。

柯昊皱眉,眼前的三个男人虽然其貌不扬,乍看下去像是平平常常的仆人,但呼吸绵长,一呼一吸间似断非断,显见身具极深厚的内功,心中既恨赵紫无端端让人来监视自己,却又不得不佩服赵紫思谋细密,能让这么多高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打定主意,不管怎么都要推脱了赵紫。但他尽自聪明,但若论城府机诈又如何比得过赵紫?

他刚张口,赵紫已长身而起,笑道:“你腿上有伤,就不要起身相送了”,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狭长的凤目微微一眯,“前儿八王爷刚刚赠了我一盒膏药,我用了之后果然灵验无比,现今行走已是无碍的了。虽然公子同样也是骨伤,但因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故虽然膏药灵验,也不敢随便拿来给公子服用,就怕万一不好,反倒更加恶化了鞭伤。”

一瞬间,柯昊只觉心头突突地跳,之后赵紫说了什么,自己又应了什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是反反复复想着方才赵紫那几句隐讳不明的话,想着赵紫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乱!赵紫没有当面指出来便是还没有证据,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端起已冷了的茶,一饮而尽,又苦又涩,但心头的燥火却被那股又苦又涩的茶水浇灭了。

难怪王爷让他多多提防赵紫,果然是不容小觑的人。

一闪眼见那三个人低眉顺眼的在跟前立着,细眉一皱,寻了份差事打发他们远远的去了。那些人倒也听话,并不一味纠缠,爽快地应了。

柯昊暗暗松一口气,进内室抱出一只白鸽,匆忙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绑在它腿上,依在窗前目送它扑棱棱地飞去,越飞越高,直至在红云满布的天空上成为一个黑点。

文晟一行人策马急驰,好容易到了梁平。一路大道宽敞,虽比不得京师繁华,但也是朱瓦红墙,格式古朴,别有一番韵味。想来平常这里也是热闹非凡的,但此时不要说门庭若市了,宽敞的大街上更是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徒留挑得高高的酒幌子在带着寒意的春风中瑟瑟发抖,刷得簇新簇新的门柱子映着血色残阳,不胜凄凉。

文晟眼中透出冷意,鞭梢遥遥一指,“当真可恨,这必定又是那伙贼人的手笔了!”

陆焕虽然也气愤,但他性情沉稳,不像文晟这般外露,淡淡的道:“你先不要忙着动怒,咱们先去见见这里的县令,瞧瞧他是怎生说法。不管如何,他总是这里的父母官。”

文晟眼眸一转,冷笑道:“连小小一个县城也整治不好,如何配作一县父母官。光是这一条,也够治他的罪了。”不再多说,双腿一夹马肚,直奔驿站而去。

驿站门前已停了一乘软轿,旁边并十来个衙役齐整整的站着。文晟瞥了那站着的男人一眼,心想他就是这里的县令了。目光所及,那暗色的官袍上不显眼的打了几个补丁,一张黑瘦的脸轻易便能看出深深的皱纹,但瞧这副模样,说他五十岁也不为过,但一头被风吹得凌乱的发又是乌黑的,仅偶尔几根银丝飘动。文晟一时也弄不清他的岁数,但这样的县令,与他想像的胆小怯弱的人倒大大不同,满腔厌憎之情登时消散了大半。

那人抢上一步,举止从容,“大人,卑职莫寒林,在此恭候多时了。”

文晟不由多看他一眼,正要说话,陆焕等人已追了上来。

陆焕为人处事比文晟圆滑许多,生怕文晟寻了这小县令的晦气,忙抢上与他寒暄几句,岔开了话头。

文晟见他这般举止,自是知道他心思的,肚中暗笑,也不戳破。


29

几人一路寒暄入了驿站。

刚踏进门,便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若有似无,像一缕轻烟飘过,又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将断未断。梁平的天黑得快,方才还是红云满布,这会子却已暗了下来。驿站虽然打扫得干净,却是年代久远,屋院深重,自有一股阴寒之气。一行人初初踏进这里,所见之物唯一盏烛火指引而已。乍然听到这幽怨至极的哭声,无不感到寒气森森。

文晟心胸坦荡,素来又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便笑问莫寒林,“你这梁平县令当真半点也不轻松,不单要防着山贼,还要收容女鬼。”

莫寒林黑瘦的脸上一双眸子精光闪动,在黑暗中灿然有神,“大人说笑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怪,若说有,那也是人心生出来的。”

他口中说话,脚上不停,像对这里熟悉至极,在黑暗中左转右弯,毫不犹疑。到了主屋,文晟随口命后边的人各自散去了。入了屋子,是两间屋子打通了的,宽敞得紧,显然是刚刚才整理好的,两个小么儿正在地上拢着火盆。

文晟在外边吹了冷风,骤然踏进这里,但觉一股融融暖意迎面扑了过来,精神为之一爽。

那伶俐的小么儿接了文晟脱下的外衣,捧了一杯才泡好的茶奉了上来。

那茶自然比不的文晟平常饮的,只将滚开的沸水冲在茶叶上,色泽微红,入口无味,聊作解渴而已。文晟渴得狠了,哪里管得了这许多,接了过来一口饮尽,抹抹嘴角,目光灼灼地盯着莫寒林道:“你方才说发出哭声的不是鬼怪,那就是女人了。身为朝廷命官,你该当知道,驿站是给有朝廷公职的人歇脚用的,哪怕是女眷也不能擅入。你既然知道朝廷的典章制度,却又在这里藏着女人,本王就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莫寒林想了想,默然起身,“我若是不说个清楚,大人是不肯轻易放过我的了。大人既想知道,便请随我来。”

文晟也不怕这个文弱书生弄什么古怪,大步跟了上去。陆焕却心细,拉过一个亲随吩咐几句才跟了上去。

那驿站从外边看是一层楼房,其实里边建了两层。莫寒林手执烛台,当先上了楼梯。梯板破旧,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鼻而来,每踏上一步都咯吱作响。上了二楼,愈发阴暗了,只有遥遥天窗上几颗星子稀稀疏疏挂着。

到了走廊尽头,莫寒林推开一扇门。

文晟笑道:“我倒要看你捣什么古怪。”闪目向里张望,唇边笑意登时凝住。这是怎样一副情景啊,只见不大的屋子里靠墙搭着几张长长的木板,上面铺着被褥等物,想来这就是床了。几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披头散发的靠挤在上面,身上衣衫破烂不堪,大棉袄子翻出白花花的棉絮。这些女孩儿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大约才七、八岁。见有人来了,吓得惊叫一声,惊慌失措的想找地方躲藏,但这小小的地方却又躲到哪里去,最后只得相互紧紧抱着缩回床上,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的盯着文晟。

文晟自小富贵,虽然从书上也知道易子相食的惨剧,但亲眼见到这几个瘦弱的女孩子用这么惊恐的目光盯着自己,就像一把利刀深深插进了胸膛。觉得自己不得不说点什么,待开了口才发觉声音竟黯哑成这般模样,“你们不要慌,我并不是要来为难你们。”他少有碰到这样的情景,但他知道此时无论自己说什么话都是无用的,而他,也确是说不出什么了。抿抿唇瓣,逃一般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屋子。

回到主屋,地上的火盆屋子吞吐着红艳艳的炭火,桌上放的茶还微微的冒着热气,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文晟深深吐了一口气,像要把心中的浊气都吐了出来。听到身后脚步微微,头也不回,“这几个女孩儿,究竟怎么到了这里?”

莫寒林似乎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说起,目光闪动,“这几个女孩子,便是那伙强人的女眷了。其实楼上还有几间房子,住的也都是他们的亲属。说是住,也不过是为了好听。唉,原本那些强人也是城中安安份份的百姓,只是后来着实没有活路,才扯旗造反的。上边的意思是将这些女眷一体处斩的,我心中不忍,她们手无缚鸡之力,男人们在外头干的事,她们又哪里劝阻得了?便说先不要杀她们,万一将那伙强人激得更怒了,那更是越发不可收拾了。”

文晟心思转得很快,忽然觉得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盗匪作乱了,遂问道:“那么是官逼民反?你这话说得不对,当今圣上轻徭薄赋,火耗银子只收到九钱,哪里来的官逼民反?要追究起罪责,你头一个就脱不了干系。”

莫寒林听文晟有疑己之意,黑瘦的脸一下涨成血红,暗哑着声音道:“下官虽然不肖,到底也是饱读圣贤书的,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身为父母官,保不住一方安宁,即便王爷不追究,下官也该当自尽的。留着这条贱命,只为了等待不畏权贵的人诛此大恶。”

“哦?”文晟挑了挑眉,一脸满不在乎,“大恶,那是何方牛鬼蛇神?”

莫寒林紧紧盯着文晟的眼,“王爷说圣上体恤民情,连火耗银子也只收到九钱,这不错。但王爷却不知道梁平的土地有一半都是张家的家产。”挥手虚空比划一下,“从四楼牌坊以西,八百里土地都是张穹椋的名下,且不要说他掌控着全省的盐、粮、茶叶,单单是那土地收的佃银,便够他吃穿不尽的了。”顿了一顿,“王爷必定在想,佃银收了多少,朝廷也是定下规矩的。但上边有上边的诏令,下边有下边的伎俩。张家的佃银收了五成,但其余琐碎杂项多如牛毛,一层层加在佃户身上,教人如何消受得了?即便退一万步讲,不种他家的地,经商贩运,但盐粮也由他一手掌控,今年收成不好,他便硬生生将米价提了三成,他家粮仓里里的米被压得都霉烂了,外边路上却饿死了人。”

文晟银牙暗咬,恶狠狠地道:“看来这最大的祸首还是这张穹椋。人总道是官逼民反,却不曾想也有民逼民反的。你这县令也做得太没有担当,这姓张的再如何能耐,到底是你的子民,你身为县令,如何就连自己的子民也管教不了?他不愿开仓,你便强令他开仓又怎的。国家有难,难道他还能守着他的私产?”

莫寒林摇头苦笑,“若他只是一个寻常商户,又何至于生出这许多事来?人说钱可通神,他手头上有这许多银子,哪里能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先几年早就用了几十万两银子替他儿子捐了官,还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府里又养着成百家丁。卑职是苟活之人,说出来也不怕王爷笑花,我县衙内的衙役统共合起来还及不上他外三院的奴才。再说,他也并没有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也请不了海捕文书拿他。”

文晟冷笑,“我先前还想着你是清官,虽然救护百姓不力,但终归只是胆儿小了一些。想不到你竟然这么糊涂。逼民为寇,搅得地方不得安宁,连圣上也惊动了,若依我的性子早就一刀将他杀了。而你竟然还说没有犯下什么错事!圣贤之书都是白读的了。”眼光一转,目光如剑,“你一定有事瞒我。趁早儿都说出来,别像嘴里含着一枚苦橄榄似的,说话含含糊糊。”

莫寒林想了想,似在决定一件极为难的事。用力一咬下唇,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卑职不是成心隐瞒。卑职只是怕王爷听了,方才的满腔豪情尽皆化为乌有。”

文晟大笑,“好大的口气。”忽然感到袖子被人拉了一下,便转了口风,“他本事再大,也不过是一介平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难道还能大得过皇上去?”

莫寒林叹一口气,“国家重器……虽不中亦不远矣。”深深看文晟一眼,知道初初相见,这位天皇贵胄未必能尽信自己,说得太多反而枉作了小人,遂咽下了到口的话,“夜已深,下官就不多叨扰了,两位大人早日安歇。”俯身行礼,拜辞而去。

文晟看着摇动的门扉出神了一会,“你刚才不让我把话说完,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陆焕轻轻笑道:“王爷既然猜得到,难道就不许我猜得到?”话未说完肩上就挨了一拳,虽然力道不大,也够让那个他痛上一阵了。龇牙咧嘴作个苦相,“怎的话也不说一句就打人了?武艺长进了脾气也越发暴躁了。”

文晟瞪他一眼,“我舅舅和你父亲是至交,你我又是从小儿玩到大的。现今你还要同我打哑谜?”

陆焕慢慢敛了笑容,“今日我们才到这儿,很多事情都不清楚。报到朝廷的奏折又说得含糊,只说这儿起了山贼。来到这儿了又全是听那莫寒林的一面之词。依我的想法,还是明日自个儿去探查一番才是实在。”

文晟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明日咱们便换了行装出去。夜深了,睡吧!”

当晚文晟和陆焕抵足而眠。文晟听着旁边呼吸沉沉,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

其实他知道自己已信了莫寒林的话。

那个张穹椋又什么人?

莫寒林临走时那盎有深意的眼神以及那句“国家重器”又是什么意思?

张穹椋的身后必定有一个来头极大的人!

国家重器……

国家重器……

文晟越想越是心惊,猛然觉得自己正慢慢卷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单调的梆子声和着呼呼的夜风在窗外回响,文晟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文晟便拉了陆焕出门。

陆焕笑他,“原以为出了京城就不用练兵了,想不到你还是不放过我。”

文晟和他斗嘴斗惯了的,接口道:“早一日打探清楚,早一日回去复命不好么?你嘴上说得抱怨,难道我不知道你肚子里边转什么花花肠子?记得临行时你还到聿翠楼跑了一遭,第二日才回来的,不要跟我说你到那儿去只是吃茶品酒。”

陆焕笑着连连挥手,“得,得,我只说了一句你就比出这么一大串,日后谁要说王爷拙嘴笨舌,我头一个割了他的舌头。”

两人一路说笑,直至见到一座高大的朱漆大门才停了下来。

“这就是张穹椋的府邸么?”陆焕打量了一下,虽然天时尚早,但门前已经站了五六个人,都是腰粗膀圆,一身蛮力。遂皱了眉道:“他是殷实人家,府里的奴才自是不少的,你要来这儿好歹也多带几个帮手!”

文晟淡淡地道:“你也是带过兵的人,胆子竟这么小,若是怕了就自个儿回去,我也不拦你。”说罢抬脚便走。

陆焕连连叹气,难怪父亲说起这位大将军的高徒时总是一脸又爱又恨的表情。见他走得远了,连忙追上去,低低地道:“我若是怕了怎么会跟着你来,只是担心待会动起手来咱们吃亏。听我一句劝,今日咱们只是来这儿打探,有什么动气的事先忍着,白龙鱼服,难免受制于渔人水禽,待回去之后你要怎么整治他,还不是随你的性子?”

文晟皱皱剑眉,觉得这个陆焕真他娘的婆妈,以前跟赵紫商量事情,那是何等爽快。便随口敷衍,“省得了,我也不是只会玩鸟遛马的纨绔子子弟,什么是轻重缓急我还是知道的。”

陆焕心中吁了口气,暗暗苦笑,若不是临行时皇上命他好好照顾这个随心随性的小王爷,他犯得着这么蛇蛇蝎蝎的么!

到底是大家子,两人刚到门口,守卫便向他们要帖子。

陆焕一惊,什么帖子。

却见文晟不慌不忙,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竟然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来。

那守卫见了,原本绷得紧紧的脸登时笑开,招手让一个小厮儿领二人去了。

进了门,才知道看似高大的门楣不过是张府的外三院而已。跟着小厮儿转过弯弯曲曲的花道,一路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衣着华丽,随从伴行,想来不是豪富便是名绅了,也不知今儿是什么日子,竟请了这么多人来。

扯扯文晟的袖子,故意落在小厮儿后边五、六步远,低低地道:“想不到你倒是神通广大,昨晚和我一起睡的,什么时候弄了张帖子来。”

文晟抿唇儿一笑,“你是睡着了雷打不动的人,我出去做了大事回来你还不知道呢!今天是那姓张的五十大寿,凡是跟他有交情的人都来了,你看,那边那个穿官服的看来是知府了。这姓张的好大的面子,连知府都请得动,也不知他是什么人物。”

“这也没有什么稀罕的。”陆焕想着莫寒林的话,缓缓地道:“莫知县不是说过么,他的儿子是京师的二品大员,总要有人来巴结的。这个日子撞得好,有什么牛鬼蛇神,一块儿见识到了。”

文晟听到陆焕提起张家儿子的事,心中一凛,赵紫也是二品大员,不知道认不认得这姓张的……

那小厮儿将两人领到一间花厅,奉上了茶水,告罪去了。

两人寻了位置坐下,文晟看似喝茶,其实犀利的目光从长长的睫毛下直射出来。花厅布置雅致,连座椅几案都是通体檀木所制,连细微处都极尽雕凿,也不用放什么熏香,那股淡淡的檀香便让人心神为之一爽。花厅极为宽敞,一排太师椅放得整整齐齐,精致的小几上摆放着几样时令鲜果,也不知主人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时节竟然还有葡萄荔枝。

那些坐着的人显然是认得的,正小小声的说着话。文晟打叠精神,听见他们说的都是张穹椋如何如何了得,虽然欣羡,也少不得妒忌。文晟听了一阵,听不出什么端倪,心中着实厌恶,便寻了个借口出去。

他不耐烦和人周旋,专挑没人的地方走。文晟武功虽然比不上赵紫,但这些寻常护卫也不是他对手?护院尽自警惕,一队队的走过,也只是看到一个影子一闪,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却没想到被人悄悄潜了进去。

到了内院,这里布置却又不同。外院富丽堂皇,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豪富,内院却是小巧精致,一座座楼阁隐在绿树林荫中,葱郁之间被阳光映出点点朱红,一弯清澈的小溪从假山后边淌了出来,或静如处子,或飞花溅玉,其上简简单单的用青竹搭着一座小桥……
进了这里,与其说是富豪之家,倒不如说是世外桃源。

暗叹这姓张的好会享受。文晟脚步不停,踩着浮在水上的鹅卵石飞掠到了一座阁楼上,使一个倒挂金钩,那窗原本是开着的,倒省了他一番功夫。只见阁楼内只有一个小丫头在叠着被褥,文晟心想从这个小丫头的嘴里也问不出什么,倒不如悄无生息的离去了,正这么想着,忽然一个红衣丽人掀帘进来。文晟听她脚步轻浅,是有功夫的人,生怕被她看到,忙忙躲到一边。只听她道:“老爷昨晚又到这儿来了?那个狐媚子呢?也跟老爷到外院去了?”

小丫头似乎极怕这红衣丽人,讷讷地道:“奴婢不知道,老爷做事,又怎么会跟奴婢说呢?”

啪的一声,红衣丽人声音温柔,但渐露杀气,“你这该死的贱人,老爷当然不会跟你说,但你这双招子是白生的了,自己的主子到哪里去难道不会看么?是了,你是看着那个狐媚子得宠了,愈来愈不把我放到眼里了。嗯,我也不拿你出气,等你主子回来,你跟她说,做人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原来该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山鸡永远也飞不过凤凰的。若是她妄想飞上高枝儿,早晚有一日跟那地牢中的人一样。”

地牢中的人,是什么人?

文晟也不管她们争执什么,只是想着既然被那姓张的关在地牢中,想必那人对他是极重要的。

手掌在墙上轻轻一按,身子像大鹏般飞掠出去。

随手擒了一个侍卫,逼问出地牢的所在,点了他的昏穴,剥下他的衣服穿了,将他藏妥,施施然往地牢而去。

进入地牢比想像中的容易,想来府中大寿,连看守牢房的侍卫也沾了光,油污满布的桌子上淋淋琅琅摆满了下酒的小菜,那些侍卫显然已经有了酒,见文晟进来了,大着舌头道:“还没到换班的时间呢,你……你来做什么?”

文晟笑道:“兄弟也不是来换班的。只是主子体恤几位大哥辛苦,让做兄弟的来问问可还缺点什么,不够的话兄弟再去添些。”

那人眉开眼笑,也没细想文晟的话,“这还像句人话,主子在前头摆宴,咱们做奴才的就在这鬼地方守着一盏孤灯。说实话,真不懂主子关着这个书生做什么……瘦……瘦泠泠的一个人,要家世没家室的,这么关着,也……也不严刑拷打……也……也不放人,难道当真要养他一辈子么……”

文晟忍住阵阵令人作呕的酒气,脸上虽然在笑,眼中却冰冷一片,“主子的事,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又怎么知道呢?主子方才说了,让兄弟去问那书生几句话!”

那人打个酒隔,醉眼迷蒙,“既然是主子发了话,你只管去问,那个……那个书生若敢捣什么古怪,你就……你就一巴掌过去,嘿嘿……”

文晟不愿与他多作纠缠,让他开了锁哄他去了。

借着昏暗的烛光,只见牢房的一角黑乎乎的一团,似乎是个人,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活。文晟上前几步,推推他,没想到手指还没沾到那人衣角,那人却倏地睁开一双眼眸,虽然面目污黑,但那双眸子却像天边的星星一样,晶亮无比,“我说过了,你们要的东西,我早就毁了,还拷问什么,趁早儿一刀把我了解,大家都落得清净。”

文晟压低声音,“你想死只怕没有这么容易,姓张的不要你死,我也不要你死。”

那人愣了一下,“你……你不是他的奴才?”他也是玲珑剔透的人,已经明白过来,“你是来救我的?”

文晟抿抿唇,“你还走得了么?”

那人动了动身子,他被关在这里整整一年了,每日对着的只有这一扇小小的窗,看着日升月落,每过一日便在墙上划一道口子。以为今生没有指望,想不到今日居然有人进来。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也没有什么亲人朋友,其实心里对文晟还是将信将疑的,但此时除了文晟他还能信谁?

心中虽然激动,但语气仍是淡淡的,“他没有对我用什么刑法,但被铁链锁得久了,气血不畅。走是走不动的。”顿了一顿又道,“那人守卫众多,你若要带着我走恐怕要搭上一条性命,不如你先自个儿去了,来日再来救我。”

这番话听来冠冕堂皇,若是以前的文晟恐怕立时便将他视作肝胆相照的人,但他与赵紫相处得多了,多生了几个心眼,知道他是以退为进,用话激他,这比死死纠缠让人相救更狡猾几分。便道:“你先跟我说,那姓张的为什么要关着你?”

那人咬咬嘴唇,“以为你是侠士,原来你也是别有所图的。”

文晟冷笑一声,“天下有什么事是不求报酬的?何况我到这里来是舍了性命不要的。你连一句真话也不肯对我说,要我怎么信你?”

那人想了想,权衡局势,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和文晟谈判的筹码。文晟若不能救他,对他来说不过是在这个地方走了一遭,但对自己来说,却是错过了唯一一次可以挽回性命的机会。但若是自己和盘托出,他杀了自己灭口,到时候又有谁来救自己?

他没有武功,听不到外边的声音,但文晟却听到了。

他也不急,挑挑眉道:“你要思量清楚才好,免得到时候又悔恨莫及了。嗯,外边的人想来是等得不耐烦了,你既然信不过我,我也没必要为了你冒这么大风险。”说罢作势要走。

那人果然急了,“我以前是他的师爷,他想做什么事都是由我出面的。先前他也请了几个师爷,平时他对他们推心置腹的,但我知道他这人只能同患难不能共富贵,我们几人知道得太多,难免会死在他手里。果然几个师爷都相继离府了,他对我说他们遇到了难事,是到乡下休养去了。但他的话也只有傻子能信,我知道我是逃不过的,便把他在各地的来往交易记在一个本子上。他要杀我,我跟他说,你若是杀了我,这个本子将会公诸于世,到时候莫说是你的产业保不住,便是你的性命也要丢了。他最是怕死,自然不敢杀我,但又不能放我,便把我关在这里,想着慢慢把我折磨得疯了,就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脏事了。”

文晟笑道:“你既然说了实话,我也不能不守承诺。”

那人看了看文晟,见他不过是个少年,热切的目光冷了下来,“你也只是一个孩子,你是不知道的,他们有多么狠毒……”

文晟勾唇一笑,眼中杀气凌厉,“他们会杀人,难道我就不会?”

脚步粗重,夹着酒臭的气息喷了过来,“主子要问的话问完了没有?你待会回去,再让厨房给弄三斤牛肉来,这么点子东西连牙缝都塞不了……”

文晟笑道:“好啊,只有牛肉怎么能够?还要酒才好!”手腕一震,匕首从袖口滑落,银光一闪,那人连什么物事也没看清楚,只觉喉头一阵刺痛,有什么黏稠的液体涌了出来。

滴滴嗒嗒水泽一样的声音,身子软软的坐到地上,微弱的光线照在地上,诡异的鲜红。

那人跟着张穹椋,再狠毒的事都干过了,但到底是书生,亲眼见那守卫被人杀死了,眼睛圆睁,死状恐怖。连忙闭了眼别过头去。但那浓烈的血腥味却是避不了的,肠胃抽搐,趴在墙边呕出秽物。

文晟一把拉起他,皱皱眉道:“真不该杀他。溅了血,这身衣服不能用了。”转身便走。

那人也不知道文晟要到哪里去,想拉住他,一转眼又看到那依在墙边的尸体,胃部一阵抽搐,可是肚中没有食物,只是干呕。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惊得后退几步,看到是文晟才放下心来。

一样软绵绵的物事塞到手里,“换上!”

原来他是去拿衣服去了。心中暗道,“这少年年纪轻轻,倒胆大得紧。”

换了衣服,眼前一花,已经趴到了文晟背上。出了牢房,见几个守卫东倒西歪的,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低声问道:“你把他们都杀了?”

文晟道:“想不到你做了姓张的师爷,还有这么一副柔软心肠。他们没有死,只是昏睡过去了。噤声,待会有人来问,你只管装酒醉。”

那人听文晟如此说,面上一红,复而有些恼怒。难道做事狠毒也是他的过错,若不是这样,他哪里能活到现在?真想质问那少年几句,忽而又觉得自己可笑,没来由的和一个刚刚见面的人生什么气,更何况他还小着自己几岁呢!

文晟背着他一路出了花园,他虽认不得路,但背上背着张府的师爷,由着他指点,倒也没遇到什么人,纵使遇到了,也只说是他喝醉了酒便蒙混过去了。转出内院,人多了起来,行事反而不如方才方便。

那人看着人来人往的门口,叹息道:“我们这副模样,要怎么出去?”

文晟眉一挑,竟然背着他纵上了围墙。那人只觉得自己腾云驾雾一般,参天大树在身旁渐渐矮了下去,一忽儿就已经到了墙外。

那人定了定神,只觉身子仍是虚的,在黑暗的牢房里关了一年,突然出来了,真像做梦一般。可是背着他的人身体是那么温暖,触目所及,平常的屋舍,覆了一层黄沙的泥土路,都成了如画美景。贪婪的深深吸一口带着干燥的空气,才想到自己的处境,附在文晟耳边轻轻地道:“我们要到哪里去?”

文晟别过头,脚步不停,闷闷地道:“当然要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还有,不要靠在我耳朵旁边说话。”

那人愣了一下,见文晟连耳尖也红了起来。闷闷地笑了,这少年杀人时眼也不眨一下,行事完全不照常理,想不到竟这么害羞!

文晟背着那人一路急奔,自然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到了驿站,放下那人,才拍腿惊呼,“糟糕糟糕,我竟然把那小子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正懊悔着,突然听见院子里一人大笑,“难得你竟会记挂着我,还以为哪天我被你拖累死了你连眼泪都不会流的。”

文晟一边从水盆里绞了帕子丢给那人,一边高声道:“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你一身武艺,虽然比不上我,难道还能连几个看家护院的也打不过吗?没的堕了你父亲的名头。“

陆焕推门进来,笑吟吟地道:“谁像你那样三句还没说完就喊打喊杀的呢?”眼光一转,嗯了一声,“这个人是谁?难道你就是为了他把张府弄得天翻地覆的了?”

那人眉头一皱,“他们发现了?那这里是不能待了,虽然是驿站,但他们什么时候怕过官家了?”

陆焕多看了他两眼,摇摇头道:“我好端端的在那里坐着吃茶说话,忽然见护卫多了起来,又不见了那个整天生事的小子,便猜想是出了什么事。”眯眼一笑,“想不到果然被我料中了。”

文晟沉声道:“我料着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搜,人道是偷来的东西喊不得,明火执仗的一弄,还不正说明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么?”

说话间那人已用巾帕把脸上擦拭净了,虽然脸色惨白,但面目清秀,想了想道:“你既然把我救了出来,我先前应承了你,也不能食言。只是怕你们没有胆子跟他们作对。”

陆焕看了文晟一眼,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又不知道文晟先前跟那人说了什么,吐露了身份没有。想了想便道:“你说他没有胆子,现今还不能跟你说,但天底下除了皇上,他是不会怕什么人的。”

那人早就看出文晟气势不凡,心中只是隐隐约约猜到,但现今听陆焕这么一说,更笃定了心中的想法,便抿了唇笑道:“既是如此,那再好也没有了。我将那个本子放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除了我是没有人会知道的。要是有了它,只要你们不怕他背后的主子,就定得了他的罪。”

文晟凤目一睨,“你总说主子主子的,到底他是个什么来头?”

那人轻轻一笑,撩了下摆在椅子上坐定,气度闲适,与在那黑暗的牢房中判若两人,“我姓李,名晨,字偌擎。你就叫我的字便是了。整天你呀我的,我听着也不惯。”看了陆焕一眼,“那个本子天底下就唯独一本,兹事体大,我只信你一个。”

陆焕也爽快,笑了一声便出去了。

文晟皱皱眉头道:“他是我心腹,你信不过他就是信不过我。”

偌擎眼光诡异,“心腹,你果然历世不深,现今都是为了私利,哪还有人真心相信别人的?那些真心啦实意啦,都是为了取得更大的利益才编出来的漂亮话儿。”见文晟脸色不豫,便不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轻轻一笑,“好吧,你既不愿听,我就不说。你靠过来一些儿。”

偌擎虽然样貌清俊,说话有礼,但不知道为什么,文晟就觉得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厌恶。靠过去时,他的气息软软的吐在耳边,声音和靡,“那个本子,我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你只有天黑了跟我同去,才能取得出来。”

文晟抽身退后,冷冷瞪他,“你面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还是不信我的。”

若擎也不反驳,懒懒向后一依,外边的阳光透过纱窗,朦胧的照在他脸上,浮光迷离,就连他的方才清澈幽黑的眼里也拢上了一层炫光,妖异得紧。

文晟说了这句话,与他那诡邪的目光一对,反倒笑了,“你既然处事这么小心,难道就不怕我把本子拿到手了就杀了你?”

若擎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连脸上的笑容也丝毫未变,“偌擎虽然愚钝,但朝廷的制度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要定罪,除了物证,还要有人证吧?你是朝廷的人,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文晟心道,“你这样聪明外露,处处显露出一副将人心看穿的姿态,换作我是那姓张的,也会杀了你了。”转念一想,“阿紫也是绝顶聪明的人,怎么自己就不厌恶呢?”想到赵紫,心中一阵甜蜜,“不知道此时阿紫在做什么?”

赵紫刚刚沐浴完毕,随手裹了件衣裳出来,习惯地向左边一看。只见红纱轻动,一个小丫头正执着银匙往薰炉里拨着熏香。

怔了怔,轻轻的笑了,暗道自己真是傻瓜,怎么竟忘了那个人早已到了千里之外的梁平。

那小丫头听到笑声,以为赵紫有事吩咐,忙忙叩拜在地。赵紫见不到文晟,心头落空空的,也没心思做别的事情,便随手让她去了。


30.

白日忙的时候还不觉得,但此时夜深人静,房中只剩下自己,那份孤独空虚便像毒蛇一样啮咬着他的心。

叹息一声,虽然让文晟去梁平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做下的决定,对文晟,对自己都没有坏处。但此时却深深的怨恨起自己的冷静来,这样可恨的性情,连寻找一丝让自己后悔的理由也不能。

桌上的青花瓷碗里冒出微微热气,一股香甜的气息混在空气中,让人馋涎欲滴。端了起来,触手微温,熬得绵软的粥清香淡淡。

“这个小丫头倒也伶俐。”

一笑,却不吃它,只是捧在手心,感受着温暖的热度。

眸光转到窗外那一轮冷月。

那些奴才啊,只知道他晚上一定要备下一碗燕窝羹的,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备下。那个人既然不在了,他还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放下了碗,皎洁的月光亮得晃眼,索性双眸合上,向后靠上垫子。
垫子很绵很软,却少了那人搂住自己软中带硬的触感。

揉揉额角,似乎这样就能把满腔的思念从脑中清除出去。

失笑,原来心心念念牵挂一个人是这种滋味。以前见柳无絮为了蝶衣牵肠挂肚,还暗暗笑他,但此时体会到了这份揪心,才明了自己过去都是白活了的。这种滋味,虽然难受,却是夹着说不出来的甜蜜,甘之如饴。

不由想到文晟回来时的模样,是威风凛凛还是垂头丧气?

定是威风凛凛的,那么骄傲的人儿,怎么会让自己打了败仗。

对于文晟,他倒是半点也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八王!

想到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赵紫不由敛了唇边笑容。他这招棋,下得极险。万一有一丝不周,便同时得罪了两方不能得罪的人。但又不得不这么做,若不如此,他如何能接近得了八王。

突然觉得有点冷,已经开春了,居然还有这样的冷意……阿晟,你要平安回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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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到了天黑,文晟与偌擎出了门。转过七八道弯,到了一堵高高的围墙边。文晟眼光犀利,认得白天来过这里,便沉声道:“你带我到这里来,难道就不怕遇上那人的护卫把你打死了?”

偌擎低低一笑,“你干脆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你一直疑心,我兜了这么大圈子,就是把你引来好让人把你抓住。”

文晟虽然心里确是这么想,但听他说了出来,又不愿认承。甩开他手,“谁知道你捣什么古怪,你敢说话不尽不实,我就一掌打死你。”

偌擎撇撇嘴,“你若是怕了,就回去好了。”顿了顿又道,“但今日你若是回去了,再想我把东西拿出来就不能够了。”

文晟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倒不为受他激。闪电般反手扣住他手腕,“你跟我一起进去,可别弄鬼。”

提气纵上围墙,所见影影绰绰,花枝蔓蔓,似乎是一座花园。

文晟一边堤防着脚下踩着枯枝,一边竖起耳朵静听周围的动静。只有虫鸣蛙叫,间或夹杂着隐隐约约的酒令声,知道那些人还在喝酒,便放下心来。

扣在指间的手柔软滑嫩,暗道果然是读书人,他没有武艺,也使不出什么花招。

低声道:“你把本子藏到哪里去了?”

“你这么心急做什么?真怕我骗了你。”隐隐低笑,让文晟气得咬牙,偏生又奈何他不得。突然听到脚步声,一把捂住他嘴,闪进花丛。

难为偌擎是读书人,竟然一点也不惊慌。被文晟搂住,黑暗中闻到阵阵花香,他在这里是熟惯的,但此时除了花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清清淡淡。猜想应当是这少年发出来的吧!若擎也是沉稳的人,但此时在这么危险地的境地居然想要动手去翻翻文晟的身上,看是不是藏着什么香包儿之类的物事。

文晟见他挣动,更加重了力道,低低地道:“你动什么。没见着有人过来了?是不是要咱们死在这里才甘心?”

偌擎不再动了,伏在文晟胸口,心想这少年虽然口气凶恶,但举止却温柔得紧。

那些巡逻的护院走了,他还呆呆的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文晟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月光下只见文晟似笑非笑,“读书读坏脑子了,这么凶险的时候居然还发呆。你说,咱们该往哪里走?”

偌擎伸手一指,“往那边。”顿了一顿,眼中掠过一抹坏笑,“我是读书人,腿脚不利索,你背着我还走得快些儿。”

文晟嗤笑一声,果然一把背了他。低低地咕哝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只专心看前面,没有见到偌擎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以为偌擎一定把本子藏在假山背后或是树丛下面,没想到由着他指点落脚的地方竟然是一间华丽的房子。一踏进去便闻见一股浓郁的甜香,文晟平常接触的都是须眉男子,一时之间愣了一下,以袖掩鼻,皱眉道:“好浓的香气。虽说是豪富,也不至於往薰炉里放这么多香料。”

偌擎吃吃笑道,“装什么糊涂呢,难道你家里就没有人使胭脂水粉?”

“这是女孩子的闺房?”文晟恍然,怕他捣鬼,几步追了上去,却见偌擎轻车熟路的在进了内室,将一座落地铜镜一转,后面又现出一间房子来。原来这座铜镜竟然是一个暗门。后面的房子才是真正的内室,文晟虽然出身帝王家,但见到这间房子的摆设,也不禁摇头叹息。

偌擎头也不会,“怎么,这就看傻了眼?若是你见到张穹椋的居室,只怕还有你呆的呢!”一边将那对鸳鸯靠枕一掀,双手探到床板上,不知按了什么地方,忽的掀起一块板子来。里面竟然是空的,浅浅的搁着一本册子。

文晟看得分明,一步抢上去想将那册子夺过来。偌擎却比他快了一招,一手执了册子的一边,“你敢动一动手,我就把它撕了。”

文晟暗恨自己,似乎从他见到偌擎,便处处让他抢先一步。如果换了赵紫,哪里能容得他如此。但现在两人在这样的境地,也只能由着他猖狂,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把他收好了。咱们出去再说。”

偌擎小心翼翼的将那本册子收到怀里,见文晟不走,反而蹲下身子。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等着背他。忽然有些愧疚,但又想自己没有错,若是给了他,谁知道这少年还会不会管自己?

虽然反复这么对自己说,可是伏在文晟背上,那炙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能如同往常一样定下神来,反而越来越心虚。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了,“若是方才我把册子给你,你是不是就再也不理我了?”

文晟想也不想,“我既然答应要护你周全,那自然是带你走的。你把册子给我也好,不给也罢,那又有什么关系?”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偌擎声音很低,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信了这个少年。

文晟原本想顺着原路返回,但刚刚出了房间,便看到花园里多出许多人影。咬咬牙,知道自己被人发觉了。转身向右边奔去。

偌擎也觉得不对,双臂搂紧文晟脖颈,耳边风声呼呼,“再过去就是大厅。我知道那边有个偏门,平常很少有人去。”

文晟顺着他指的方向,奔到小溪边。白日见那小溪清澈见底,可是到了晚上,黑沉沉的一片。文晟提气飞掠,忽然一枚利剑直射面门,连忙低头避开,头上一凉,原来束发的缎带被利剑射断了,一头乌发登时披散下来。轻功最全凭一口气续着,內息一浊,身子便急坠下来。

也亏得他机智,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卷向岸边大树,硬生生将身子拔高一丈。可是也将两人的行踪暴露了,几支羽箭带着森森寒气直射过来,若是平常文晟是不把它们放在眼里的,可是现在多了一个不会武功的偌擎,便处处受制。

只能脚尖一点,退回岸上。

这边一番争斗早已惊动了各处护卫。打灯笼的打灯笼,点火把的点火把,吆喝着相互助威,一群群围了上来。

文晟一边隔开飞来的羽箭,一边闪目四望。不知不觉已被围在了中央,周围兵器雪亮,就连头顶的大树也是银光闪闪,原来竟架上了铁网,真正是天罗地网了。

冷笑一声,一剑震开齐齐向他招呼的刀枪棍棒。灼灼火光中,蓝衫银带,飒然而立,“你们主子在哪里,我要跟他说话!”

众人见文晟如此气势,一时不敢往前。

僵持之中,一道低沉的声音划开了微妙的局势,“我最重英雄。你是我的客人,上来同我饮酒。”

文晟抬头去看,只是隔得远了,看不清那人长着什么模样,那身白衣却在一片黑暗中扎眼得紧。
那人必是清高孤傲的。

文晟看了一眼那团团环绕着自己的众多家丁,也不怕,抬脚便走。

入了大厅,那人将手一摆,止了众位武丁,“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

那些人也不多加纠缠,应一声“诺”便退下了,只是也不退远,分散着站在楼阁下边,虽然站得散乱,却是依照诸葛亮遗法布置的方位站立的,攻守最是厉害。

这人若不是大愚之人,便是大智之人了。正这么想着,忽然发觉手里握的手掌竟冷得像冰一样。心中怜惜,怎么忘记了眼前站立的人是偌擎昔日的主子,他必定是怕极了的。不由用力反握了他一下,低声道:“莫怕,他伤不了你。”又转头对那人道:“你就是张穹椋?那好得很,我正要见你。”

张穹椋似乎没有发觉偌擎就站在文晟身边,看也不看他,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文晟。听见文晟说话无理,也不生气,微微笑道:“我就是张穹椋。你这般少年英雄,我喜欢都来不及,你既要见我,哪里有不答应的?只要好好儿的递上拜帖便是了,也用不着半夜爬墙钻窗户的。”

文晟俊脸倏地一红,幸好他原不白皙,又隐在黑暗中,倒看不真切。他也不理会张穹椋,拉了偌擎大大方方在当中一张桌子坐下了。

众人正吃得热闹,不防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虽然都是名流豪商,到底没有经历过这些刀头舔血的事,有些胆小儿的早就趁乱跑了。这些强撑着留下来的都是与张穹椋交往密切的,张穹椋既不发话,他们也不敢先走了。只是现在看这莫名少年大喇喇的居中坐了,张穹椋也若无其事的与他面对面坐着,众人惊惶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却无论如何已没了当初热闹喜庆的气氛。

文晟眼光在众人身上一转,大小道:“扰了你的寿筵,可过意不去了。”懒懒侧一侧身子,脸上笑容未变,眼光却像刀子一般射向张穹椋,“我要带走这个人。”

张穹椋是见过胆大之人的,他手下也多有不怕死的搏命之士,只是再胆大的人眼中也难免流出惊惧。这少年却不一样,他在楼上看得分明,从被围住开始,那少年的举止神态便没有一丝慌乱。便是进了这被密密包围住的大厅,跟自己说话时,也是这么自然,似乎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微微一笑,看向脸色惨白的李偌擎,“你要带走他么?他既然是你的朋友,他要走要留与我有何干系,你又何必来问我?”

文晟掩在袖下的手牢牢握紧偌擎,冷笑道:“我不耐烦同人啰嗦,你既容纳不想明说,索性我便替你说了。偌擎原本是你府中的师爷,你现今不想认承他的身份,是不是想着只要我们一踏出这里,你便下令将我们乱箭射死了?你也不要驳,方才你虽说得大方,说是请我喝酒,但我这双眼睛可没有瞎,若真是一心与我接纳,那楼阁外的这些奴才列这阵势是做什么的,罩在树上的铁网为什么没有撤掉?”顿了顿,伸指在白瓷酒杯上轻轻一弹,丁的一声脆响,在鸦雀不闻的大厅内格外清晰,“你是生意人,做事自然只想到自己的利益。一杯酒,既能除掉两个眼中钉,又能博到好名声,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了。”冷冷的眼光在周遭听得呆若木鸡的人脸上一转,慢慢地道:“我差点儿忘了,身为主人除掉两个进府偷东西的小贼,这再平常不过,外人也都不会起疑。至于小贼身上短了什么东西,比如一本小册子,外人更不会关心了。张大人,你说是么?”

张穹椋心中恼怒,但他是个深沉人,脸上也不带出来,微微笑道:“真是孩子,说话连珠炮儿似的,也不怕吓坏了人。”手一指偌擎,“我最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他身上确实藏了我府中的东西。我看公子也是心性高洁的人,总不愿和手脚不干净的人结交吧 !你劝他把东西交还给我,今日之事我再不追究,吃了这杯酒,你们便是我的朋友。日后若是碰到什么难事,能使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不是我说嘴,在这北四省里,还没有难得倒我的事儿。”

这番话说得巧妙,既抬举了文晟,又饱含威胁,软中带硬,刚中带柔。换了别人只怕一口就答应了。偌擎心中惴惴,张穹椋如此小心谨慎的人,又喜欢接纳人才,像文晟这样儿的正对了他的脾胃,且不说他杀不杀文晟,只要自己一将册子交了出来,立时就要死的。

想到这里,不由摸了摸胸口那处鼓凸。他才一动,文晟的手便将他握得更紧了,干燥的肌肤像火一般热。不知为什么,只要被他那样握着,即使被张穹椋狠狠盯着也一点儿也不怕了。

张穹椋看得分明,见偌擎脸上一忽儿惊惧,一忽儿微笑,到后来竟是无所畏惧了,心中怒火更甚,杀心顿起。

文晟唇角一勾,“你当我是傻子么?把这么要紧的东西交了出来,我们哪里还有命在。”顿了顿,“你方才用富贵劝我,现今我也要劝你。你聚敛的银子虽多,却都是百姓的膏血,是毁了朝廷的基石换来的。梁平之所以会盗贼四起,全然都是你逼迫的。扰乱四方安宁,已是重罪。若是俯首认了,我便只杀你一人。”

这话与张穹椋说的锦绣之词岂止天渊之别?莫说没有许诺富贵,便是连性命也不能抱。偌擎越听越是心惊,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劝诱别人的话了,只怕今日自己与这莽撞少年真要将性命送在这里。心中一阵凄凉,但抬头见到文晟笑得从容镇定,又升起一股豪气。死便死吧,不过痛上一痛,也没有怎的。文晟既不怕死,他为什么要怕。

张穹椋心中一凛,初时以为这少年不过是武艺高强,此时才明白原来他是朝廷的人,他说只杀自己一个,旁人听这话不合情理之极,但他是熟知朝廷律法的,当今朝廷对掀祸起事之人最不容情,那是连九族妇孺都要诛杀的。这少年说只杀他一个,实在是大大恩典了。但这想法只一闪而过。张穹椋南北生意往来,见多了言而无信之人,其中又以官员最贪得无厌,要他将全族人的性命交付这个刚刚相见的少年,是万万不能的。更何况凭他的财力人力,又在布置得如此森严的地方,只要杀了这个少年,他便有法子将这场天大的祸事遮掩过去。

他杀心浓重,脸上纵使掩饰得好,眼中难免还是带了出来。

文晟看得明白,微微一笑,右手一按桌面,居然将整张桌子掀了起来,耳边只听啪的一声,似乎是一条柔软的物事击上了桌子。

文晟用力一拉呆愣的偌擎,同时右脚一踢那桌子,他那一踢用了暗劲,那桌子旋转着飞了起来,撞上了红衣丽人。文晟看也不看她,松开偌擎,使出小巧擒拿,一手扣住张穹椋腰间穴道,一手捏住他喉咙。

那张穹椋虽然手下死士众多,他却是没有学过武功的,其余人离得又远,他更没有料到文晟顷刻之间发难。

几下起落电光火石,张穹椋已被文晟制住。

那些宾客都呆住了,初时看着两人唇枪舌剑,虽然言辞锋利,却都好端端坐着说话儿,以为事情便这么了结了,谁也没有想到两人说动手便动手,反目竟在顷刻之间。哥哥木雕泥塑般看着他们争斗,不知谁发了一声喊,静悄悄的大厅登时像被沸水泼了一般,人人争相往外走。

文晟也没想到这么轻易便得手了,但他也见机得快,见众人乱了。提气喝道:“谁敢动一动,我便杀了他。”

众人都认定了他是强人,怕他杀了自己,倒真的不敢动了。

张穹椋被文晟拿住穴道,只觉浑身酥软,使不上力道。但他也不惊惶,微微笑道:“你虽然拿住了我,他们也不会忌惮什么。玲珑儿,还不替我诛了他们?”

那红衣丽人长鞭一振,登时从地上纵了起来,兜头向文晟砸去。文晟虽然不擅使长鞭,但平日与赵紫相处,见他使得多了,又得他细细讲解。赵紫鞭法岂止强过这女子数倍?因此那女子长鞭使起来虽然风声虎虎,气势非常,但在文晟看来也稀松平常得紧。身子微微一侧,反将不能动弹的张穹椋送到了鞭底。

玲珑儿那一鞭使足了力道,非要致文晟于死地。不知怎么眼前一花,待得看清递招的竟是自家主子,要变招已然来不及,硬生生将长鞭抽了回来,回转之间正正打在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儿呕出一口黑血。

文晟眯了眼笑:“你说那些人动起手来不会忌惮你,兴许不错,但你却想不到女人的心肠最是柔软,也最是难测。”

张穹椋深深看了眼委顿于地的女子。他的后院收了许多美貌女子,玲珑儿的容貌并不是最美的,只因习过武艺,性子也不像其余女子那般痴缠才留在了身边。但只有此时,张穹椋才认认真真的看清了她,一身红衣鲜艳耀眼,但那双眸子却比红衣还要夺目。她似乎看不到周遭的人,也似乎看不到挟持着张穹椋的文晟,她的眼里只看得到张穹椋。那么专注,那么纯粹,似乎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只是这一眼,却够让张穹椋记住一辈子了。

叹息一声,柔声道:“玲珑儿,你自己去吧,把情形全都告诉主子。”

玲珑儿深深看张穹椋一眼,也不留恋,飞鹰一般破了窗户,没入浓浓黑夜中。

他若是死了,她也不会活着吧!那一眼情意缠绵,张穹椋痴痴品着那份柔软,既苦涩又甜蜜。痴儿,又何苦如此。

柔情只在一瞬,张穹椋收拾心情,正想命周遭的武丁动手,却听文晟朗声道:“你有帮手,难道我就没有了?”

一句话不但将张穹椋镇住,也让偌擎听得呆了。只见下头那些宾客一阵骚动,十余人纷纷撕了外衣,露出里头的淡蓝短褂,腰插双刃,居然是衙役假扮的。其中一人见了文晟眼色,一手圈在嘴边作个半圆,打一个呼啸。啸声未落,外头砰的一声巨响,好大一朵火花在空中炸了开来,银色的火焰映得漆黑的夜空雪亮雪亮。

偌擎又惊又喜,听到外头金铁交鸣,呼喝砍杀之声不断,似乎又有一拨人马杀了出来,看看文晟,仍是一脸淡然,只是唇角微勾,黑幽幽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心中了然,又不得不佩服文晟,居然不知不觉便将人马安插了进来,不但瞒过了张穹椋,连自己也瞒过了。想到文晟还是不信自己,喜悦之中不禁也添了一抹黯然。

这时陆焕领着侍卫冲了进来,他穿着官服,右手执着长剑,殷红的血液顺着雪白的剑身滴到地上。见了文晟便咧开一口白牙,“你还抓着那人做什么,趁早儿拿根绳子缚了。外头那些奴才虽多,却是不经打的,也亏得你特特儿从附近军营里借了兵来,依我看竟是全用不着的。”

“只当给他们练练把式罢了。”文晟笑得嗜血,话却是对张穹椋说的,“你得意得太早,须知不到最后一刻,是分不出胜负的。到了这步田地,你还不愿说么?你家主子是什么人,竟这么大胆放肆的。”

张穹椋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知想了什么,一反方才矜持,高声道:“你敢杀我?我母亲是太子乳母,你有几个胆子敢拂了太子的面子杀我……”

文晟又惊又怒,怎容得他把话说完?手上用力,只听卡啦一声脆响,张穹椋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脖子奇异的扭曲着,嘴角却勾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分外诡异。

偌擎见文晟弄死了他,急得连连跺脚,“唉,这要我怎么说,他好不容易才说了出来,你却……”

文晟神色凝重,偌擎的一句话再说不下去。这一日与文晟相处,或嬉闹或温柔,竟是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神情的。身上一寒,只见文晟剑眉一挑,嘴角蔑笑,“他这样儿,也配作太子的奶兄?这年头尽是想生事的奴才,打着天家的旗号在外边招摇撞骗。现今我料理了他,也是替太子出气。”

偌擎尽自伶俐,却从未介入皇家争斗,自然听不明白,只以为文晟怕事。

陆焕却听明白了,暗道文晟好手段。这张穹椋闯出这么大的祸事,又攀咬出太子来。这样的情形,若不是一口咬定张穹椋是假冒的,快刀斩乱麻处置了他,不定后头还生出多少事端来。因此,张穹椋必须死!只是回宫之后他们几个兄弟之间怎么料理,却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能够猜测的了。

文晟舒展一下筋骨,随脚踢了踢动也不动的张穹椋,傲然笑道:“处置了恶贼,好痛快。你到外头看看,那些奴才可都料理停当没有。嗯,抓到了人要盘问清楚,对那些平日协同张穹椋犯事的人不要心软,刑捕房的刑具齐全着呢,不要怕把他们打疼了。”

陆焕听着文晟的话里的意思,竟是要把那些知道内情的人一体除了。心中一凛,平常只知道文晟吃酒胡闹,整一个荒唐王爷,没想到他狠起心肠来也能这么狠的。此时哪里敢说破,应声去了。

偌擎却不知道这些,看看地上动也不动的张穹椋,再看看桌上那堆得高高的白花花的寿桃,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诡异至极的梦。

文晟毫不在意,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饮了。当的一声砸得粉碎,对脸色惨白的众人笑道:“污了你们的宝地,对不住得紧。吃酒吃酒,不要辜负了良辰美景么!”

一把携了偌擎的手,出了大厅。

厅外却又是另外一副光景。原本满园鲜花,芳芳青草,此时俱都染上森森贵戚,或根下侧伏死尸,或茎上蜿蜒滴血,皎皎银月投下一片灼华,更将这份景状衬出十分凄迷。

偌擎一介书生,几时见过这等修罗炼狱?忙将眼睛闭得紧紧的,不敢再看。文晟见他如此,便放开了他,大步向陆焕走去。

陆焕早看见了文晟,杀人这差使是不用他亲自动手的,但衣上也溅了点点血液,抹了把脸笑道:“我办事,难道你还不放心?这里的人一个也走不了。”

“倒不是为了这个。”文晟目光在满地死尸上扫了一下,似乎在找寻什么,抿了抿唇道:“待会你把张家的粮仓都开了,将粮食派发出去。张家的土地都充作官地,着莫寒林统一调派,这地儿不像京师那么繁华,这么青黄不接的世界,百姓们也没有多少银子,你跟莫寒林说说,让他把官地酌情卖给农民。买不起的也可暂且租着,每年将收成的三分上交官府抵租就可以了。还有很多细务,我一时也想不周全。莫寒林既是当地知县,便让他自个儿办去,只要循着与民休息的思路就好,其余的也不必请示我了。”顿了一顿,“今晚你便把张穹椋的人头悬在城门。明日天明咱们便点齐人马出城。”

陆焕正听着他一条条的说如何善后,忽然听他扯到这里,一时也愣住了,呆呆地问:“怎么?”

文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成了傻子?难道竟忘了皇上让咱们来做什么的了?”

陆焕眼珠子转了转,拍手笑道:“这招厉害,那些人最恨这姓张的,此时心结一解,哪里还有不降的?”

彻夜未眠的却不止文晟陆焕。



31.

永和宫内烧着地龙,暖风不知道从哪里送了出来,鹅黄色的帷帐低低垂着,几个小宫女因皇帝习惯了休息时不让人伺候,便立在门外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盹儿。

文烨却不睡在床上,这几日他精神困顿,但每每想睡时却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在脑中兜兜转转,越是想睡越是神智清明,索性披衣下床,在聚耀灯旁看了一夜折子。突然听到一声翠鸟啼鸣,猛然抬头,才发现天已大亮了。动动酸疼的脖子,想站起来,腿上却是麻痛麻痛的。

李福海早已听到响动,一躬身进来了。跪在地上替文烨揉着麻木的脚。他这套伺候人的功夫是家传的,手上着实了得。手指按着穴道慢慢推挤。文烨初时还不觉怎样,到后来竟感觉有一股火热沿着小腿慢慢向上攀升,僵硬的肌肉就像冰雪消融般化了开去。

轻叹一声,笑道:“想不到你这奴才还有这般好手段。朕今日头痛,你过来替朕揉揉。”

李福海满脸堆欢,五指在文烨头上推摩一遍,让头上的血脉活络起来,再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搓。见文烨慢慢合了双眼,一脸舒爽,便凑兴儿道:“奴才这等手段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伺候皇上高兴罢了。皇上这样勤政,是万民之福,但也要当心自个儿身子骨不是?这般熬着,别说主子娘娘心痛,便是奴才们看着也不忍心。”

“哦,又有哪个娘娘赏了你吃酒银子了,难道朕平日赏你的还不够么?”

文烨说话虽然仍是淡淡的,但李福海却惊出一身冷汗,只是文烨不叫停他也不敢停下手来谢罪。因赔笑道:“奴才长了几个胆子敢贪主子娘娘的银子呢?只是昨儿凝贵妃着人来问皇上什么时候过去。”

文烨沉默了一下,睁开双眸,“是朕糊涂了,竟忘了昨晚翻过她的牌子。这样,你着人跟她说,朕今晚到她那儿去。小李子,各部官员可曾到齐了?”

一时早有宫女捧了盥洗的用具进来。李福海一边伺候着文烨梳洗,一边笑道:“今儿皇上起得早了,虽然大人们已陆陆续续到了敬言居,但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呢,奴才看皇上也累坏了,何不多休息一会儿,等时辰到了再去也不迟。”

文烨由着他服侍着更衣,刚说了句,“你这奴才好会说话,”忽然想起一事,便道:“少卿也来了么?”

李福海眼珠子转了一下,他跟了文烨这么久,最清楚文烨的心思,暗暗吞了个笑,恭恭敬敬地道:“大将军那么心系政务的人,想是早就到了吧!奴才腿脚利索,皇上容奴才去看看。”

文烨微微一笑,见李福海飞也似的去了。便整整衣衫,踱到书桌,提起笔来却不知要写些什么。便命人支起窗子,满园春色登时入眼,只见桃花或粉或白,灿若霞彩,一片绿油油的嫩叶将粉红的桃花裹在其中,越发显得红的越红,白的越白。当真春意盎然。

文烨刚刚在纸上画了几朵桃花,忽然见桃花丛中远远走来一人。外边罩了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袍子,神态从容,薄薄的唇边若有似无的泛着几许笑意,因走得急,探头而出的桃花枝儿与他挨挨擦擦,粉红的桃花瓣儿落了满身。

不由忡怔,那年与他初初相遇,不正是这么一副情景么。心念一动,须臾间一幅水墨山水跃然纸上。

少卿进来时,正见文烨将笔搁在砚上。伏地叩拜,早被文烨一把扶起,笑道:“少卿过来,瞧瞧朕这幅画儿画得好是不好。”

少卿一路进来就听李福海絮絮叨叨的说皇上这些日子如何烦心,如何憔悴,正想着怎么让他宽心。现今见了他,虽然印堂多了些晦暗,但眉开眼笑,竟是不相干的。一边道:“皇上以前做了一幅画儿赐给微臣,画的桃花跟真的似的。这么些年不见皇上动笔了,定是另有一番韵味了吧!”一边随他看那画儿,画的是一株桃树,想来是瞧着窗外的桃树画的,但细细看去却有又不像,在那层层叠叠的桃花间竟恍惚现出一个人来。定了定神,明明画的是桃花,哪里有什么人了?少卿也是聪慧,想了想已明白了。人道琴由心生,却不知画也有心生。

暗叹一声,心中又是缠绵又是无奈。此时也只能挑最不相干的话说,“皇上召见微臣,必定是有十分要紧的话说了。”

文烨似笑非笑,将那幅画儿递给李福海,“将它好生裱起来,送到大将军府去。嗯,让几个奴才把早膳送进来,朕要和少卿一同用膳。”又温和的对少卿道:“你也不要辞,以前朕赐你金银财宝,要么被你恭恭敬敬的送了回来,要么便被你分赐给了有战功的下属,总之便是不肯受朕的赏赐。少卿,难道朕想赐你一样东西竟这么难么?以前你从不会这样的。”

以前如何能与现在比?那时文烨也不是皇上,自己也不是大将军……

少卿虽然没有把话说出来,但文烨看他脸上神色,早猜到八分。

“记得那幅桃花图是五年前赐给你的,那时朕便说了,每隔五年便画一幅画儿给你,少卿回去后细细比较,瞧瞧朕的书画是长进了还是荒废了。唉,朕又能画多少幅画儿给你呢?”

自那日须明山上,少卿拜年将自己的心思想得清清楚楚。他们之间,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知己。但听文烨这么说,心中仍禁不住一软,“皇上春秋鼎盛,说这样的话,不是要折死微臣么?”

文烨听少卿语气骤然凝重,知道他面上冷淡,心里还是在乎自己的,便摆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喏,你瞧瞧这个!”

少卿见是一个黄皮面儿的本子,像是折子却又比寻常折子厚重许多。打开看时,只见里边密密麻麻的记着好多人名,官职,出入的银两……

文烨一笑,“库房失窃,其笙的死,都与这本册子有关,也亏得赵紫手段高明,竟给他找了出来。”

少卿一页页细细地看,虽然里边记录详备,但总觉得有些不对,迟疑道:“这册子的墨迹很新,像是刚刚誊抄上去的。”

文烨赞一声,“不愧是少卿,眼力不坏。依你看,还有可疑的地方没有?”

少卿生就过目不忘的本事,第一遍看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第二遍却只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合了本子闭了眼让那一个个端端正正的楷书自眼前一一闪过。猛然抓住了什么,身子竟像被雷电击中般打一个寒颤。“皇上,银两的数目不对。失窃的银两有二百万两,而册子上的这些官员私吞的数目统共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两。更何况,这些都是从四品一下的官儿”,看了文烨一眼,见他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便沉声道:“微臣愚昧,兴许有料想得不周全的地方儿,但臣思来想去,这么滔天巨案,其笙是前任户部尚书,那便已经是二品大员了,银子是从他手上失窃的,他又管着库房,难道他就没有贪墨枉法?其笙自尽,显然是不愿将他的主子供认出来。能支使得动其笙这样身份地位儿的人物,想来总不至是从四品以下的。再说,能让他们起了贼心拉拢的,必定是身居要职的紧要人物了。断然不会如这本账册记载的这般无关紧要,只是……”

“只是以赵紫如此聪明伶俐的人,怎么会留下这么显眼的错处让朕抓住?他若是存心作假,该当会做得更好的。少卿,你是这么想的,是么?”

少卿没有想到文烨竟将他看得这么透,连他心里想些什么也知道了。当下也不知怎么回他的话,忽然手上一紧,原来被他握住。只见文烨眼光温柔,“以前朕还没有登上龙位,你被朕捉弄时总爱将拳头捏得紧紧的,却又不像要打人的模样,脸上涨得通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你心慌时仍是这般,难道指甲咯着肉不痛的?”一边说一边轻柔地扳开少卿捏得紧紧的拳头,见柔嫩的掌心早已印一道道弯弯的红痕,就像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一枚枚的桃花瓣儿。心中又是怜惜又是疼爱,拉了他到桌边坐下。

早膳很清淡,一盅熬得化开的香梗米粥,桌子当中醒目的摆着一大叠或金黄或雪白的象眼小馒首,旁边众星捧月似的摆着一碟子红油伴鸡丝,一碟子碎炒芙蓉,一碟子黄金软糕,一碟子桃花糕儿。

“上次姐姐进宫,同凝儿说了许多体己话。姐姐说少卿每日天未亮便起床练剑,练完了剑又赶着上早朝,竟是连早膳也来不及吃的。“一边说话一边亲自舀了一碗粥递到少卿手里,”就是姐姐不埋怨,朕也见不得你这样不爱惜身子。”

少卿确是没有吃早膳,只是他没有想到文烨贵为皇帝,竟连这点子消失也记在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垂眸只看那粥。

文烨看他眼角浮起一层红晕,温润如玉的脸庞竟显出几分不自知的妩媚来。心中一荡,恨不得立时便吻上去。咳嗽一声又忍住了,低声道:“赵紫这人你是见过的。少卿,你跟朕说,你对他是如何想的?”

少卿匆匆扒了个半饱,听见文烨如此问,便沉吟着道:“他心思灵动,才气极高,是个难得的人才。”

文烨以指扣桌,笑吟吟地道:“少卿果然是厚道人,纵使心中有什么想法,不到最后一步,也不肯轻易编排人是非。其实你的话只说出了一半。赵紫才气过人,天分极高那是不消说的,但他功利心太重。虽说人人都有功利心,但太重名利便会使人不安于现状。朕要的臣子,不仅能帮着朕处置国家大事,更要紧的是能恭顺听朕摆布。朕若是不能摆布他,养的狗反而咬伤了主人,那就容不得他了。”

这番话虽然刻薄了些,却推心置腹。少卿天性内敛,但与文烨有了不一样的情分,说话也不像别的臣子那般唯唯诺诺。便笑道:“但少卿看皇上对赵紫却看重的紧。这本册子半真半假,且不说他这番举动存了什么心思,欺君这条罪名却是逃不了的了。”

文烨起身踱了两步,看着窗外开得灿烂的桃花,眼光闪动以下,“朕取的是他这份心。赵紫这人聪明至极,手腕又高,满朝文武各自禀性不一,他居然能周转得开,这就很不容易了。你说他欺君,其实他早就虑到这点了,因此才将这一眼就能看破的假账呈给朕看,实则也不能算欺了。”顿了顿,声音一沉,“若没有极大的苦衷,以他的处事手腕又怎么会做出这么不合常理的事情?赵紫胆大,一心要为朕揪出那幕后主使之人,他纵使有过错,也只是小结,朕为什么不能包容他些儿。像那个颜锐,当朝批朕的逆鳞,半分情面也没有留给朕,朕也没有将他怎么样嘛!”

皇上此时处处包容赵紫,那是现今还有使得上他的地方,可是心中存了芥蒂,介时对景儿时发作出来,那便不单单只是欺君这么简单了。少卿是最了解皇帝的,知道他聪明绝顶,认准了的事不轻易为他人所动。想了想便款款道:“前头先帝爷乘龙西去时,皇上只有十六岁,先帝爷不放心,拉着皇上的手说当皇帝着实不容易,既要龙威凛凛让人不敢冒犯,又要亲近和蔼有人情味儿。能让臣子又敬又怕又离不开,这才能驾驭得了臣下。”抿唇儿一笑,“先帝爷若是听了皇上方才那一番话,也能含笑九泉了。”

文烨深深看少卿一眼,少卿果然看透了他,他这番话是在为赵紫讨情儿了。当下似笑非笑,“先帝既这么训示,朕不敢不遵。你放心,朕也不是好杀之人,能包容的朕自然会包容。赵紫既有这份心,朕也不辜负他。待会早朝,咱们君臣便唱一出戏给那些隐在暗处的牛鬼蛇神瞧瞧。”

听文烨说到这里,似乎事情告一段落了。少卿吁一口气,正想辞出去,却听文烨道:“时辰也快到了。李福海,你让御驾在九曲回廊那里等着,朕也不用人伺候,别总是一大群人跟着。”眼眸一转,却是对少卿说的,“趁今天这般好春景,咱们步行过去。”

一路无话,只有那修剪得齐整的青草发出微微的沙沙声,更显幽静。许久没有这样两人并行着漫步了。要么是身边跟着一大群人,要么就是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少卿心里有许多话要对文烨说,可是两人现今这样的身份,说得多了反而落下恃宠而骄的名声。

看一眼身旁的文烨,依旧容貌英俊,只是被岁月添上几许沧桑,显得沉稳许多。

暗笑,似乎与文烨单独一处,自己总像女子似的多了许多愁思,一点也不像大将军了。唉,其实又何必想这么多,文烨是皇上,他心里既挂念着这片江山,自己便为他守好这片江山。

“以前没做皇帝时想做皇帝,做了皇帝后又觉得累得紧。”一朵桃花在眼前开得异常艳丽。文烨真想跳起来把它摘下,像以前初初与少卿相见时那般戏弄他。但文烨毕竟当久了皇帝,矜持自制惯了,纵使只有两人,但让他做出不合身份的举动,也不能够了。到底没有去摘,只是用眼光留恋的在上边转了几转,又慢慢转到少卿脸上。

林中的阳光并不强烈,又被浓密枝叶挡了大半,金色的阳光轻巧的滑过绿油油的树叶,落在地上造出一个个金色的铜钱子儿。

文烨深深吸一口气带着淡淡桃花香儿的空气,“这些天朕总是睡不好,一闭眼就看到那些折子在眼前飘飘忽忽的晃荡,有时又看到那座桃林,那苍虬的枝干,那开得鲜艳的花儿,那清脆的鸟鸣,那淡淡的香味,都那么清晰。二十多年了,竟像昨天刚刚发生的一般。”

其实少卿如何不想,以为文烨早就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晰。听他说得动情,心口如烈火熏灼。抬头,一束束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射下来,就像是连接着天地的缎带一般。那些蝴蝶啦,蜜蜂啦,绕着那束束金光盘旋飞舞,此处没有人声,只有花香鸟鸣,纷繁的俗务远去了,好一片清净。

“不知道那里的桃花开得怎么样了。”少卿的声音很低,像一道清泉慢慢淌过文烨心里,“听说那儿发过旱灾,桃花娇嫩,也不知受得了受不了。”

光影交错着掠过少卿脸庞。文烨站在少卿身边,看得分明,见那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极为可爱。

“桃花虽然看似娇嫩,根儿却是扎得深的。虽被一番风雨打了下来,到明年又会开出新的花朵。”

少卿淡淡一笑,“虽然开了,却已不是当年的桃花了。”

文烨只觉少卿话中蕴藏深意,但又想不出来。只得道:“一棵树上开的花儿,怎么会不一样?少卿既然挂心,朕明日便让人去看看。嗯,听说晟儿老是往你府上跑,那孩子顽劣不羁,几个儿子里最让朕头疼的就是他了,若是吵闹了你,少卿也不必容让着他。”

少卿一笑,其实说到顽劣,谁又比得上少年时的文烨了?

文烨见少卿笑得温馨,也回以一笑,终于还是忍不住拉了少卿的手。十指交缠,养尊处优的手与磨起了剑茧的手密合得不留空隙。一路看那桃花妖娆,听那清风拂叶,慢慢迤逦去了……

早朝毕了,八王忽然觉得心烦意乱,不若往常一般清明,便命人驶了画舫,看一湖碧波,自斟自饮。身旁伺候的刘圭自小便跟着八王了,见他脸色不豫,便偷偷叫过一个口风紧实的小厮儿,让他到城郊去请柯昊来。

八王正饮得烦闷,忽然听见身后一人脆生生的道:“王爷即便遇到了烦心事,也不该拿自个儿的身子骨开玩笑。酒是穿肠毒药,最是伤身的。”

知道是柯昊来了,八王头也不回,笑道:“这些奴才也太过小心,见我脸色不好了,便巴巴儿去请了你来。”

柯昊自到了船上,眼光一刻也没离开八王。见他虽然唇畔含笑,但眉间笼着散不去的愁思,猜到除了赵紫,没有人能让文烁如此心烦,心中又是自责又是心疼。但八王是他主子,柯昊从小就跟着他了。在他心里,八王简直就是天神,莫说将这番情意透露给他,便是想上一想,对他也是亵渎。但看他这么强颜欢笑,实在心疼不过。等到发觉时,已经走到了八王面前。

咬了白玉贝齿轻轻的道:“纵使他们不说,我也是要来的。”顿了一顿,眼中柔情万千,“许久不见王爷了,想不到竟清减了这么多。朝中的事虽然烦心,还是要注意身子才好。若是竟病倒了,不是让小人们得意么。”

八王将手一摆,“昊儿坐下,陪本王饮酒。”八王背地里被文晟称作笑面虎,只因他和人相交既不开罪别人又让别人惧他怕他。但今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深深的疲倦从心底涌了出来,只想找个人好好说话儿。见柯昊坐得局促,笑了,“怎么昊儿也这么拘谨了,以前在府上时可从没这样的。那些奴才怕我,你也怕我了?”

“不,不是,昊儿从没有怕过王爷,不,昊儿是说……”柯昊连忙反驳,但到说出口来又觉得毫无章法,凝了细细的柳眉,讷讷地道:“昊儿是什么身份,若不是王爷,哪里还能站在这里。王爷是主子……”顿了一顿,“昊儿对不起王爷,王爷待昊儿恩重如山,昊儿竟连这么一件这么简单的小事也做不了。”

八王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不知道想些什么,“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小看赵紫了。嗯,赵紫去找过你了,他说了什么?”

柯昊咬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说的不过是写平常话,但那些平常话与那夜发生的事套连起来就不平常了。王爷,昊儿猜那赵紫已经知道那夜与他对打的人是谁了,但又不懂他为什么不明明白白的说出来。”顿了一顿,拜倒在地,“这都是柯昊的过错,若是那夜便将他杀死了,哪里会生出这么多的事来。求王爷恩准赵紫武功虽然高强,真要杀他也不是没有法子。”

八王唇边勾起一抹笑,指节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你起来,也不用你去杀他。”见柯昊变了脸色,徐徐道:“这并不是信不过你,只是野兽虽然凶猛,但若是懂得驯化之道,野兽也能帮着主人打猎么。赵紫是个人才,我最是惜才。”轻轻一笑,“人么,纵使再如何清高,心中都有执着之处。今儿他把账册交给了皇上,最奇的是账册上要紧的名单都被他掐掉了。虽然还摸不透他这般举动有什么用意,但对我是没有坏处的。他既主动示好,我怎么能把他拒之门外?”两手虚抬,扶起柯昊,看进那双秋水澄波里,“我这人最易相处,别人待我好,我便待他好。倘若藏了什么祸心……人都有生老病死,若是得了急病死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柯昊展颜笑道:“是。原来王爷心中已有了主意,是柯昊多心了。前些日子王爷为柯昊做了一首诗,柯昊把它谱成了曲子,王爷听听,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儿?”

八王轻轻笑道:“昊儿才艺双绝,用心谱出的曲子哪有不好的?只是今儿实在偷不得闲。”用手一指,“你瞧那里,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你先到屏风后边避一避,听听赵紫都说些什么。”

柯昊顺着八王的手指看去,只见远远一艘小船分柳逐波徐徐驶来,那小船自然比不得八王的画舫大气华丽。船上只用青竹支起架子,也不像别的船那般遮得严严实实,几层轻纱从青竹上垂了下来,被湖风吹得飘飘荡荡,迷蒙白纱中,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紫色的人影据案侧坐,当真潇洒出尘如凌波仙子。

柯昊抿抿唇瓣。那赵紫来得真是时候,也不知当真是巧遇的还是刻意安排的。摸了摸藏在袖下的匕首,轻步往屏风后面去了。

赵紫似乎也没料到在此处撞见八王,眼中掠过一抹讶色,但赵紫到底是赵紫,长睫一颤,便将那抹讶色掩了去。轻移云鞋,紫袍临水拂动,如一抹云彩轻飘飘掠过那不住晃动的船板。一片湖光山色间,紫影如幻,当真媚绝三生。

“真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赵大人。”八王笑吟吟负手立在船头,“赵大人平日要么在户部忙得昏天黑地,要么就是回府上闭门读书,当真是谦谦君子,与人相交淡如水。今儿怎么有兴致来游湖?”

赵紫与八王寒暄着让坐了,侍女捧了茶来。赵紫见是一杯碧幽幽的碧螺春,果然和文晟是兄弟,都爱喝这个茶的。抿唇儿一笑,“王爷说笑话儿了,要说谦谦君子,王爷便是出了名的君子,贪墨弄人情的事儿点滴不沾,也从不像那些势利小人般见人落难了便抽手不理的,朝廷里受过王爷恩惠的人还少了?锦上添花谁不会做,雪中送炭才着实不易。”看了八王一眼,“赵紫也不拐弯抹角的,其实今天赵紫是有事求王爷。”

“嗯?”八王眼光闪动一下,“有什么事难道不会到府上去说么?巴巴儿到这儿来。”微微一笑,“以赵大人现在的身份地步儿,又是皇上最看重的人,会有什么事料理不开,还要用上‘求’字?”
赵紫叹一口气,“王爷方才说的这些话虽然是夸赞赵紫,但却也道出了不能为人言道的苦楚。越是与皇上亲近,越是能觉出天威不测这四字的含义。若是做个媚臣,只知哄皇上高兴也就罢了,偏偏赵紫一心要做能臣干吏。有些事儿就像这水,用力太过便溅了自己一身湿,若不用力又掀不起浪来。皇上不止要咱们把事情办好,还要办得合他心意,这份进退不能的难处,若不是历过事的人,是体味不出来的。”

八王听着赵紫的话,想到自己这些年来执掌吏部。虽说只是帮衬着吏部尚书管事儿,但那吏部尚书见上头有个黄带子天家骨血坐镇,竟凡事不敢做主,当了甩手掌柜,将那些琐碎繁杂的官员晋升、民生户籍、土地丈量,一应都扔给了他。最恼的却是那些撞木钟的送人情的,既要回绝又不能伤及颜面。人人都说他是贤王,但又怎知这贤王的名号是熬了多少心血才换来的?赵紫这番话实在触了他心中隐痛,但八王自幼长于深宫,未及弱冠便出宫上朝理政,历事见人多了,那份酸楚只在心头一闪而过,脸上笑容丝毫未变,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浮在上边的茶沫子,笑吟吟的也不接赵紫的话。
赵紫细眉皱了一下,呷了口茶,那清淡的茶水似乎没有将心底的愁绪冲去,眉宇间的忧愁反而越发重了,“我向来是不跟人述苦的,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对王爷说了这番话。若是有心人拿今日这番话参我一本,也只得认了。”

八王淡淡一笑,“这里都是本王使老了的人,虽然别人称我为贤王,但我也不是笑面弥勒。若是有人将话透露了出去,他也就不是我府上的人了。”

八王虽然说得平淡,但周围侍立的人无不机灵灵打一个寒颤。

赵紫却勾唇一笑,“有王爷这句话,赵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今儿我来实在是有事要求王爷。”顿了一顿,“张维这人王爷也是知道的,陕甘总督,皇上亲口说他是清官。上次他进京,陕甘数万民众还打了万民伞送他,地方治理得好,又如此得人心,就很不容易了。只是赵紫初理户部,便碰上许多事,其实库房里也没剩余多少银子了。皇上居在深宫,不知道实情,轻易便允了张维派发赈粮并修堤的请议。赈粮事关国家安定,派发出去也没有什么,但是修堤,一下子便要四百万两银子,这数目委实太大了。倘若这项银子支使了出去,再遇到边疆战事,国库还怎么有余力支撑?因此赵紫一边让人到陕甘去打探清楚,一边与那张维周旋。只是昨儿他又上折子给皇上,看来事情难了了。因此赵紫想请王爷与皇上讨个情儿,瞧瞧能不能延些日子?”

八王看一眼赵紫,似笑非笑,“你是为国家着想,本王怎么会不体谅你这份心?只是那张维是从太子府里出去的,本王驳了张维不打紧,却与太子生分了。”

赵紫眸光一转,“王爷难道怕了太子?”顿了一顿,格格一笑,“赵紫虽然愚钝,但还知道现今局势如何,王爷如此聪慧的一个人,如何就看不清?”

八王淡淡一笑,“愿闻其详!”

“自来天家没有骨肉亲情,皇上龙子凤孙众多,而龙椅便只有这么一把,要想坐上高位,一靠天命,二靠人力。天子性情恬淡,不恋富贵,若是学了那五柳先生,做个隐世高人,逍遥快活,那自然是最好的。可惜太子心肠柔软,放不下周遭的人,硬生生被拖进这大位之争里。一时进退不得,落到如此尴尬的境地。”看了八王一眼,见他放下手中茶杯,虽然还是唇含浅笑,看似漫不经心,但眼光深沉,知道自己一番话已将他说动了几分,便更加重几分语气,“方才赵紫说到要想居得高位,一靠天命,二靠人力。王爷与太子都是天家血脉,太子不过比王爷多了一个当正宫娘娘的母亲,皇上碍于太后临终遗言,又念着与皇后的情意,才将二王爷立为太子罢了。在赵紫看来,太子这个位置如雨中浮萍,不稳之至。要论才能,太子素来仁懦,周围的人又只会奉承,临到要办大事时,竟是一个使得上的人也没有。王爷却不同,自小便帮着皇上处置朝政,经世手腕不知比太子强了多少,手下使的人更是人中之杰。要说王爷还怕太子,赵紫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八王脸上一肃,他平时行事就带了几分霸气,此时剑眉一皱,虽然还没有发作出来,但周围的人早就唬得宛若风中寒蝉,一丝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惹恼了八王,发作在自己身上。一片宁静中,只听八王指节轻扣桌面,声音清脆,“原来赵大人今日不是来求本王,而是向本王挑拨是非的。虽然天家不同外头小家子,但到底是兄弟,纵使一时闹了别扭,也容不得你们这些外臣评说。”

赵紫一点儿也不惊慌,定定看了八王半晌,忽然大笑,“挑拨,是无中生有。赵紫说的是实情,怎么能说是挑拨?王爷心高气傲,身具治世之才,若是做那困于潭中的蛟龙,也着实可惜的了。赵紫为王爷不值,也为自己不值。本想择根良木,没想到竟是朽木。既然如此,王爷便当赵紫孟浪了。”

这番话真真说得巧妙,既点到关键处却又不说透。两人都是聪明人,八王本来便想着赵紫不会无缘无故的示好于他,果然周旋张维是假,为自身谋得一席高位才是真。暗道赵紫野心好大,像一头喂不饱的猛兽,但这性子倒合了他的脾胃。懂得掠杀的野兽才是称职的爪牙。又想到今日早朝赵紫递的那份折子,里边要紧的人物都被他掐掉了。他做了这样欺君的事,便是将来叛了自己,只要捏住这个话柄,也不怕他翻出自己的手掌心去。

见赵紫甩袖要走,一摆手拦住了,使个眼风让周遭的人都退下,微笑道:“你这番话实在太骇人听闻,本王也不能不虑得详尽一些儿。”

赵紫脸上仍然气恼,抿抿唇道:“王爷也不能怪赵紫气性大,只因这番话是想了许久才敢说出来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皇上虽是明君,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上再圣明,终究也是凡人,也总有乘龙西去的一日。若是日后由太子继承了大统,太子性子仁懦,是个不理俗务的清高人儿,朝政大权免不了落入外戚之手,王爷是熟读史书的,应当记得吕后之乱吧?”

赵紫一针见血。八王对皇位如此虎视眈眈,一半儿是为了富贵权势,一半儿是为了保住性命。他锋芒太露,纵使不去争强,太子一旦继承了大统,太子身旁的人怎么会容得下他?但若让他不显山露水,学了那些贪生怕死的庸人自污自弃来换得性命,以他的性子,倒不如轰轰烈烈死了来得痛快。

心中虽然同意赵紫所言,却不肯当面承认 ,只是笑道:“你的这些话,只要传出一个字,脑袋立时就落了地。本王也只当听了一场笑话儿。”话锋突然一转,“明日本王便去和皇上说说,兴许趁着皇上高兴,能下令让那大堤缓几年再建。这事便这样吧!今儿本王也累了。刘圭,打道回府。”

最后一句话是扬了脸对外头说的,赵紫聪明绝顶,知道八王面上是应承下张维的事,实则是默许了自己方才说的一番话。两人都是城府极深的人,彼此心照不宣便罢了,也不用点得太透。

暗暗松一口气,生怕事情有变,也不再多留,告辞出去,仍乘小船原路返回。


32.

窗前薄纱轻动,此时已是正午,阳光异常炙烈,添上水里一片金色,湖水清澈,不用细看便见着一尾尾金色的鲤鱼在水中逐草嬉戏。

八王饮一口残茶,入了口才发觉是凉的,若是平时他早就发作了出来,但此时他心情极好,只是皱一皱眉,便随手放下了。眼光很随意的扫向窗外,也不知是在看那片美丽的春景,还是看那渐去渐远的小船。

柯昊出来时正看到这副景象,眼中冷光一闪,“王爷,赵紫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不可信。”

“嗯?”

“若是那赵紫一心为王爷,当初又怎么会和王爷作对?”

“真是孩子话,因他与本王作对过,你便记恨他了?”八王似笑非笑,高深莫测,“这般容不得人,以前本王是怎么教导你的?”见柯昊因他一句话脸色惨白,便放软了语气,“在这朝堂之上,什么知己朋友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才是真的。那赵紫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又管着户部,为人精明,朝野上下都周转得开。冲这点,纵然那赵紫是十恶不赦的混账王八,本王也得包容他,懂么?”

柯昊身子一震,再不敢多说什么,但要他信赵紫是真心实意辅佐八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的。

贝齿咬得唇瓣殷红殷红的,不管那赵紫心中打了什么主意,只要危及王爷,哪怕拼了性命不要,也要除了他。

赵紫回到府里,见到来来往往的奴仆和熟悉的屋舍,绷得紧紧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只觉身心都乏透了,花厅里摆了一桌子的菜肴他也没心思吃。一旁的孔堰见赵紫满脸疲惫,忙忙伺候着他入池沐浴,又使出百般手段讨好于他,赵紫经他这么一侍弄,但觉全身上下像被暖水融化一半,懒懒的甚是舒服、

着了一件月白长衫,半依半靠在榻上。恰孔堰又呈来一盅血丝燕窝羹,清清淡淡入口即化。

赵紫说了声好,星眸含笑,“你这奴才也伶俐,若是到禁苑去,只怕已经是总管了。在我这里,真是屈了你的才了。”

孔堰虽然一脸老实相,其实心细如发。见赵紫有了说笑的兴致,他也乐得奉承,“主子是抬举奴才还是挖苦奴才呢?在哪里都是做人奴才,怎么就见得禁苑里的公公们比别处的好?虽然领的银子比别处多,但都是不男不女的畸零人,连出去吃茶喝酒也不敢放声儿说话,生怕被别人听出那尖尖的公鸭嗓子来,做人做到这份儿上,还有什么趣味?”一边接过赵紫推开的空碗,一边道:“在奴才看来,主子这儿比宫里不知好了多少倍,便是打折奴才的腿,也是赶不走的。”

赵紫听他满口奉承话,又闻着甜甜的息香,这样的般舒爽惬意与方才跟八王斗智斗勇一比,岂止一个天一个地?眼眸似合非合,因见孔堰端着碗站在一旁兀自不走,便懒懒地道:“还有事么?”

孔堰就等赵紫发话,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呈给赵紫,:今儿早上刘大人遣人送了书信过来,奴才见上头封了火漆,也不敢交由别人看管,便自作主张的收了,想着等主子回来再亲手交给主子。”

赵紫见上头署了刘赫的名,鲜红的火漆像血一样刺痛人眼。接了过来也不拆开,笑盈盈地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往后刘大人有书信过来,你便先收着,不要让别人看了,只要有一人知道信里讲些什么,我头一个便挖了你的眼睛,记着了?”

孔堰又怕又喜,喏喏的去了。

赵紫拆了信,见里面一笔怀素狂草,墨迹淋漓,极有精神。短短地记着几行字,仔细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燃了。铺纸着墨,也用火漆封了,让孔堰送给刘赫。

眼眸一转,见窗外阳光灿烂,从窗台铺洒进来,一片金色,宛若华丽的新娘嫁衣。殷红的唇瓣微微一勾,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啄蝉,弹丸将至。这局棋,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

往后几日,朝廷上下无论大小官员都忙得脚不沾地。赵紫是户部尚书,皇上大寿又最是花钱,更忙得连喝口热茶的空儿也没有了。春天气候最是多变,赵紫那次受伤之后又没有好好调养,平时那么精明强干的人,竟不言声的病倒了。

但他又最是要强,虽然病了仍强撑着处理政务,而每日到府上的人又络绎不绝,实在也容不得他歇息。病中劳累,小小一个风寒竟来势汹汹,越发不可收拾。

“主子,该喝药了。”怜红从小银吊子里斟出药汤,又用棉纱滤了,小心翼翼的端到赵紫跟前。

赵紫头昏沉沉,太阳穴两边突突的直跳,像有两个小人儿在里边打架。全身像火烧一样,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想睡偏生又睡不着,恍恍惚惚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看也不看那碗药汤,便哑了声道:“拿走拿走,又是哪个江湖郎中开的药?吃了这么久一点效用也没有。孔堰呢?他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赶紧把那郎中拖出去乱棍打死。”

孔堰早候在门外,见怜红一脸不知所措,便进来接了药碗,赔笑道:“主子消消气,前儿主子不是亲眼见着那个郎中被打出府去了么?怎么这会子竟忘了?这是京城最有名的大夫开的方子,奴才瞧他用药开方,与前头几个大夫分外不同呢!主子先喝这一碗,兴许明儿就好了。”

赵紫这几日是拿药当饭吃,闻见那强烈刺鼻的药味,嘴里便泛起苦味,真恨不得一把将药碗摔了。但使尽浑身力气也不过动动手指头,眼角泛红,不知是气是恼,黑白分明的眼里竟蒙上一层水汽,声音软软,“果然是奴大欺主,你这奴才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刚想叫他掌嘴,忽然一个小厮儿飞快的跑了进来,匆忙间被门槛绊了一跤,连滚带爬的跌到赵紫床边。

赵紫见他这般没有章法,气得手脚都是冰冷的,嘴唇抖动,就是说不出话来。狠狠盯住他,只见那小厮满脸通红,喘喘地道:“主子,王爷进府了。”

“什么?”赵紫惊慌中竟然坐了起来,“你说什么……什么王爷?”

“奴才说,郑亲王小王爷进府了!”那小厮的声音又清又脆,“小王爷凯旋而归,这会子已经过了西华厅了!”

空中打过一个焦雷也不过如此,赵紫手脚冰冷,心口却是一片滚烫,呆了半晌才想起不能这么呆呆坐在房里,“你们这些奴才还呆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迎王爷进来。”

门外一个声音朗朗笑道:“又不是第一次来,还这么惊慌失措的?”话音未落,文晟早就一步跨了进来。

赵紫痴痴地看他,眼光再也移不开,只见文晟就这么站在门口,仍然是一身淡蓝色的衣裳,只在腰间扎着一个极为出眼的杏黄带子,薄薄的唇瓣极随意的一勾,不像自己那样总是想着对什么人该做什么表情,文晟笑得极为灿烂,虽然修长的身子挡住了屋外阳光,但赵紫知道,便是阳光再明媚也比不过文晟浅浅的一个微笑。

一路回来,文晟便想着赵紫与自己相见时该是怎样一副情景,却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竟是如此这般惨淡。

一进来便闻见一股浓浓的药味,素日如此精明干练的一个人竟连坐着也显得那么吃力。

心中一痛,几步上来,坐在床沿细细看他,“我离开的时候阿紫还反复叮嘱我要如何如何,怎么才一月不到阿紫便先病倒了?”转头去看孔堰,“是什么病,症候凶险么,怎么竟不请大夫?”

赵紫轻轻一笑,“你也不用发作他们,他们倒是服侍得尽心,只是我喝不下药。”

文晟扑的一笑,“不喝药怎么能好?你以前老说我像个孩子,现在我瞧你比我更像孩子。”一抬手接了那药碗,用汤匙搅了搅,尝了一口,笑道:“这药里放了甘草,甜丝丝的,一点儿也不苦。你把药喝了,我再慢慢跟你讲灵县的事,包管比古记儿还好听。”

赵紫见文晟费尽心机来哄自己,心中着实感动,便是文晟端来的是毒药也一口饮了,更何况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药汁?含笑饮下,随手推开空碗,柳眉轻轻一蹙,“阿晟才出去一趟就学会说假话骗人了,那碗药里哪有放什么甘草,苦得很。”

赵紫自病倒后,饮食不继,清减了许多。细长的柳眉间淡淡地聚这一层似愁非愁,似嗔非嗔的慵懒之色。本就白皙的脸庞更添上一抹玉白,刚刚又喝了药,雪白的两颊涌起一层胭脂红。文晟见他虽是埋怨,但眼中流光霞彩,似嗔非嗔,比平常多了一份荏弱,更撩人情怀。文晟本就最见不得美人,见赵紫这般模样,一颗心早就痴了,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忽然什么物事在自己唇上轻轻一舔。文晟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俊脸绯红,低低地道:阿紫病了还这般胡闹,屋里这么多奴才……”

赵紫将文晟更拉低几分,唇抵着唇低低地道:“什么奴才,这屋里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什么人?又不是不想要自个儿的眼珠子了,睡还有这个胆子在屋里呆站着?”

文晟偷眼去看,果然屋里空荡荡的,一个奴才也没有了,甚至连卷起的门帘也不知被谁放了下来,外边的景物被细细的竹帘子切成一条条的光线……

便这么一分神,脖子被那柔软的臂膀揽得更近了,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他原本担心赵紫身子虚弱,但此时赵紫一味进逼,文晟到底血气方刚,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唇瓣一张,想含住那柔软滑腻的舌慢慢戏弄,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张嘴,赵紫的舌拜年溜进了他的嘴里,极灵巧的在侧边轻轻一点,文晟身子登时像被一道闪电劈过,全身一阵酥麻。想要挣扎,本来此时两人力道悬殊,便是十个赵紫也不是文晟对手,但赵紫拦住文晟后颈的手指只轻轻一舒,宛若弹琴一般在那炙热的肌肤上拂动几下,那股微微的酥麻登时传到下腹,像洒了一个火种,掩在亵裤下的欲望竟微微抬起头来。

文晟又气又恼,他在灵县时那是何等威风,怎么到了赵紫面前总是毫无还手之力。气恼之下,蜜色的脸庞涌起一层红晕。

赵紫并未闭眼,他与文晟亲热时是从来不闭眼的,为的是将文晟意乱情迷时不自觉展露出来的媚态看个清楚。现在恰是正午,借着日光,清清楚楚地看见文晟眼中笼上一层迷蒙水汽,脸颊上一片红晕,知道此时文晟必定是又气又恼的。暗暗偷笑,文晟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副气恼的神情在他眼里可比什么风华绝代的女子都诱人,真恨不得立时将他压到身下恣意疼爱。

赵紫也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见文晟身子颤动,知道他犹自不私心,却如何肯遂他的意?探入他口内的舌只轻轻一卷,诱得它探出口来,雪白的贝齿照准那毫不设防的柔嫩舌尖轻轻一咬,这一下咬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恰恰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也不待文晟呼痛,红艳艳的舌立时轻柔的抚慰过去。

疼痛过后的温存是什么滋味?文晟连一声惊叫也喊不出来,强健的身子软软的伏在赵紫身上,无力地由着赵紫极淫靡地舔弄着自己的唇,濡湿的痕迹从嘴角蜿蜒到脖颈。

文晟眼中水汽凝成泪珠,滚来滚去就是强硬支撑着不落下来,他也不敢乱动。就怕一旦动了,赵紫抚在自己胸膛的手便会碰到那处涨得发痛的火热,到时还不由得他一世说嘴去?

赵紫是风月老手,见文晟这般模样,心中已猜到八九分。若是此时抱住的是别人,赵紫哪里还顾及得了这么多?但怀中之人是文晟,是那个极易害羞脸红的人。眸光如水,附在文晟耳边低低地道:“连孔圣人都说食色性也,阿晟还这般害羞做什么?”

文晟耳朵最是敏感,赵紫这般跟他说话,本来全身已经酥软一片,现在更是像烧了一团火一般,恨恨闭上眼睛不看赵紫。长长的睫毛沾了点点水汽,颤巍巍的,极是可怜可爱。

忽然右手被一双柔软的手掌握住,牵引着碰到一个坚硬火热的地方。惊得连忙睁开双眸,正正撞进赵紫如水波光里。见赵紫桃腮欲晕,一对柳眉似蹙非蹙,那双黑嗔嗔的眼眸似合非合。也不知是阳光还是火光,红红的在那墨黑的眸中极快的流过。文晟以前听过山野志闻,说狐狸精眼波一转就能将人的魂魄勾去,当时一笑置之,现今却信了,赵紫只是扬眉转眸,便能让人甘心臣服。

忡怔间手重物事越发火热,低头去看,原来自己竟握着赵紫那无数次进出自己身体的欲望。全身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以前都是赵紫于床第之间讨好他,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文晟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泪眼迷蒙等着赵紫。又羞,又急,又愤,满心的无所适从。想一把甩开手,逃离赵紫远远的。但赵紫狡诈如狐,便是城府极深的八王也只与他斗个旗鼓相当,文晟这么心思单纯的少年又如何是他的对手?红艳艳的舌舔舔唇角,眼中精光一闪,修长的手指钻入问射功能亵裤,一把攥住那鼓胀的欲望。

文晟此时哪里还走得成?外衣不知何时已被赵紫脱掉,松松地搭在手肘上,一身蜜色的肌肤被赵紫尽收眼底,淡淡的光线抚过不住起伏的身子,晶莹的汗水顺着那优美的线条蜿蜒而下,将那殷红的肌肤更衬出几分淫靡。一片光与影中,右臂上包扎的白色布条分外扎眼,赵紫眼中精光一跳,隐含怒气,更幽暗几分。

凑身过去,在那白色布条上轻轻一吻。本来文晟早已忘记自己受了伤,但赵紫这么小心翼翼的吻了上来,那种专注的神情,就像吻一件易碎的宝物一般,心口咚咚直跳,那处伤口无比火热起来。

赵紫眸光一瞬,唇畔若有似无的含了抹邪魅的笑意,文晟顺了他的目光一看,顿时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只见亵裤已被他拉下一半,露出那处淡淡的丛林,赵紫白皙的手探在其间,暧昧的蠕动着,因被薄薄的布料挡住了,见不到里边的情景。但文晟又何必去看,那处坚硬冒出的水珠已将雪白的亵裤濡湿一片。文晟想躲想逃,偏生情欲的滋味着实美妙,让他欲罢不能。

赵紫紧紧盯住文晟逐渐笼上欲望的脸庞,手指动得愈发激烈。使出百般手段讨好他,勾、缠、碾、呀,文晟只觉一股股热流在下腹会阴处来回涌动,一时宛若登上云端,一时宛若跌下地府,当真欲仙欲死。

口唇半开,低哑的呻吟再也忍耐不主,断断续续的从嘴里溢了出来。情欲迷离,身子似乎也不是自己的了,只知随着赵紫给予的欢愉恣意舞动。手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模仿着赵紫的动作,在那处同样火热的地方慢慢套弄。

文晟除了和赵紫,从来没有和别人做过这样的事,他的手段自然比不得赵紫。但那青涩的套弄却让赵紫生出一股从来没有尝过的欢愉。

一贯不疾不徐的呼吸粗重起来,眼角染上红晕,朱唇半张,灵舌若隐若现,不时舔一舔滴到唇边的汗珠,妖异的瞳眸一勾,激得文晟越发不能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两股白浊的汁液同时喷了出来,染得蓝色的被褥星星点点……

文晟旅途劳累,未曾好好休息,再经了这样的事,顿时倒在赵紫身上,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赵紫更不用说了,他本就大病,只因乍然见到文晟心中喜乐无限才不自觉做了这样的事,情热酣畅之后,哪里还动得了?只是却也不愿睡去,一手揽了文晟,眼眸半合,嗅着洋溢在房中的檀香气息,看着洒在窗台撒花得那个点点金光,不时低头吻一吻文晟额前卷翘的发,眼光温柔,但愿一辈子都这样才好……

文晟休息了一阵,到底是习武之人,慢慢恢复了力气。撑起身子,想到方才两人如此忘情,脸上红晕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浓烈了。

讷讷地道:“早就跟你说不要这般胡闹,你偏偏不听。”心中还是担心赵紫,见他脸上一层红晕红得妖异,不由探上他的额,“你怎样了?身子还发热么?要不要叫大夫来?”

赵紫一边笑吟吟的看他,一边拉下他的手,在那敏感的掌心轻轻一舔,柔声道:“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畅快得紧,还用请什么大夫?”

文晟呸了一声,扬声命守在门外的奴才到浴池去放了温水,整了整衣裳将赵紫抱了出去。短短几步路赵紫仍不改戏谑本性,口中说着调情的言语,将文晟逗得俊脸绯红,恼又恼不得,恨又恨不得。

好容易到了浴池,碧水如玉,赵紫半身泡在水里,背上靠着温温的池壁,只是温柔的看文晟拿着澡巾擦拭身体。一颗颗水珠闪耀着光芒的从乌黑的发上滚了下来,再顺着优美的曲线没入水里。想到方才文晟眼眸含泪的模样,身体不禁一热,忙忙用话岔开心思。

“阿晟一出城,就像张开了翅膀的鹰,连一丝音讯也不肯稍回来,你在外边痛快了,就不怕我担心?”

文晟掬了一掌水浇在头上,甩了甩湿淋淋头发,眯了眼笑,“你担心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嘻嘻,其实灵县的祸乱说到底也没有什么,主要就是奸商为富不仁,激起了民愤,其实那干强人不经打得紧,我只用了一天时间便将他们都拾掇干净了。”见赵紫不在意的扯了扯唇角,似乎不信他的话,心中恼起来,他最受不了被赵紫看不起,便把在灵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跟赵紫说了。

赵紫听得极为认真,一时点头微笑,一时皱眉不语,直到文晟说完,才微笑道:“平日见你在京城只会耍闹,想不到出了京城却这般能耐的。嗯,虽然这仗赢得漂亮,到底还是受伤了,怎么弄的?”

文晟漫不经心的道:“是我大意了,没想到里边还有几个武艺不错的汉子,一不留神便被划拉了一道口子,也没有什么,血早就止住了。”

赵紫嗯了一声,板过文晟的肩,“出去弄了一身泥回来,你的手受伤了,够不到后面,把身子转过去,我替你把后背刷洗干净。”

文晟笑眯了眼,乐呵呵的转过身去让美人服侍。只觉背后力道不轻不重,如果不是泡在水里,真要舒服得睡去了。

赵紫手上动作不停,心里想的却是那已经死去的张穹椋。暗暗冷笑,其实那张穹椋大可以不用死的,只是他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太子来,不论他是否与太子有关系,都只有把他当作是冒充的就地格杀了,后头的事才能放得开手。

又忽然想到文晟提过的那本账册。虽然张穹椋死了,也并不是死无对证,还有那个书生呢!若是将那些实实在在的证物呈给皇上,再穿针引线的说解一番,不怕皇上不疑心到太子身上去。人呐,最怕起疑心,只要这颗种子扎根下去,不愁长不出大树来。

这样一来,既能轻轻巧巧的动摇了太子的位置,又取得了八王的信任,最要紧的是能在不引起各方疑心的情况下帮助文晟稳固了位置,为今后夺取兵权铺下台阶。如此一击数得,便连赵紫自己也不禁得意。

柔声对文晟道:“阿晟,那本账册你好好看过没有,兴许那张穹椋当真和太子有牵连的。”

“我看过!”文晟想也不想,“里边和太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赵紫怔了一下,以为文晟没有看清楚,也不生气,轻轻地道:“阿晟是说真的还是在说笑话儿?怎么一点关系也没有?若当真没有关系,那张穹椋怎么不攀咬别人,单单攀咬太子?”

文晟转过身子,眼光清澈,“我是知道我那二哥的,只会读书作诗,对那些贪墨专营的事极其不屑。纵然有什么,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手下的奴才借了他的名头出去做了坏事,与他没有半点相干。”轻轻吁一气,“阿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也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面团,我想要什么,我会自己去拿!”

赵紫这时才明白,原来文晟杀了那张穹椋,不是为了别的,全是为了保住太子。想到自己方才如此为他小心打算,他却全不领情。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狠狠摔了澡巾,溅了文晟一头一脸的水,咬着牙道:“好,好,你是好人,我是坏人。以后王爷也别总是往赵紫府上跑,省得带累了你。”说罢挣扎着就要上岸。

文晟从来没见过赵紫发这么大的火,见他脸色惨白,显然是动了真怒了,却也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惹恼了他,但总归是自己说错话了。见他要走,忙忙一把抱住,柔声道:“是我说错话了,你的身子还没好,动这么大的气,当心又引出更凶险的症候来。”

赵紫见文晟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满口认错,眼中一片焦急,知道他将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一腔怒火早就化作满腔柔情。暗叹一声,早知道他心胸坦荡,自己却硬要他去做那阴谋使诈的事,本就不对,偏偏还无端端的生起气来,当真好没来由。反正自己的手已沾染了鲜血,又何必染得更黑一些?

如此想着,脸上已露出笑容,眼眸弯弯,笑道:“呆子,你本就没有说错什么,又来认什么错?明儿我偷个空闲,咱们一起到西山去看桃花去。”

赵紫身子虚弱,文晟本来不愿他去,但又禁不住赵紫央求,便虎起脸叮嘱赵紫只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赵紫答应得顺从,但狡黠的目光在文晟故做威严的脸庞上转来转去,偶尔红殷殷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翌日两人乘上四匹高头大马拉的马车,往桃花林去了。

王府马车的标记格外醒目,是一朵四重复瓣的梅花,用金丝勾描了边缘,暗刻在车窗旁边。

车窗上原本糊了浅青色的软烟罗,因怕赵紫身子虚弱,容易受风,便将轻巧的薄纱撤了,换作精巧的湘妃竹帘。那竹帘制得极其精致,一条条细细的竹条既将外边的风挡了,又从缝隙中透进光亮来,使得车中既暖和又不显得气闷。

赵紫靠在软软的坐垫上,因刚刚吃了药,淡色的唇上被热气带出殷红的血色,真像一朵娇嫩欲滴的桃花儿。文晟知道赵紫怕苦,见那细长的柳眉一皱,便拈了片甜丝丝的桃脯送到赵紫口里。也不知赵紫是有意还是无意,文晟手指缩回来时恰恰被那柔软的舌尖刷了一下。

文晟瞪了赵紫一眼,“都病成这样了,还要胡闹。”

赵紫一点儿也不怕他,见他瞪了过来,红艳艳的舌尖反而缓缓在唇上暧昧的滑过,将那一滴留在唇上的蜜汁勾进嘴里。眼光一转,笑意盈盈中添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正像窗外的桃花,被一层浓浓的白雾笼着,虽然尽知浓雾中必定是桃花,但因着这层浓雾,朵朵桃花在雾中若隐若现,朦朦胧胧,似乎一伸手便能抓住,又似乎一闪眼便见不着了,格外神秘妖娆。

文晟被赵紫如此一睨,明明没有想到邪魅的地方,脸却腾的红了。

装作去看窗外的景致,越过赵紫,伸手撩了竹帘子,“咱们来得不巧,雾越来越浓了。”

赵紫随了文晟的目光去看,果然窗外一片大雾。方才还是绿色粉红相杂的山岭,现今已一片白茫茫。即便极目去看,也只能见到朦朦胧胧的形状。但却也因这片大雾,让人生出一种如梦似幻的,仿若在云海中淌洋的错觉。

赵紫见文晟剑眉紧拢,心中暗笑。文晟只知道他要来看桃花,却怎知他的用意根本不在桃花。要赏花踏青什么时候不行?但与文晟这样卸去一身俗务,轻松自在的两人独处却十分难得。

便笑吟吟地道:“起雾了打什么紧?待会太阳出来了浓雾自然会散去。即便散不去,咱们也没有见过雾中桃花,趁这时机长一番见识岂不是好?”

忽然马鞭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儿,惊得停歇在枝头上的翠鸟纷纷张开翅膀,扑楞楞的飞上了天空。

原来说话间桃花林已经到了。

文晟低声道:“我先下去,风若是不大我再叫你下来。若是没有听到叫唤,阿紫可不许下来。”平时无论什么事都是赵紫挡在他面前,文晟少有显露威风的时候,好容易有了这么一个机会,让他关切照顾赵紫,因此说这句话时,心中的美妙滋味实在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他也不等赵紫答应,抢先一步下了马车。

下车时才发现风并不大,可能是正停在山凹里的缘故,周围都是桃树,但因雾很浓,只看得到附近的几株。刚刚舒展一下身子,却听见后面有沙沙的脚步声,剑眉一皱,转过头道:“我不是说过没有叫唤不许下来么,平时阿紫都是让我听你的话,我难得说一句,你就不听……”

话没有说完便住了嘴,只见赵紫外边罩了件雪缎面银狐毛里子的披风,被微风一吹,隐隐约约露出里边穿着的暗嵌梅纹的淡紫色袍子,一双手掌缩在大毛套子里边,也亏了赵紫,穿了这么多衣服还显出雍容华贵的气质来。

赵紫见文晟楞楞地看他,笑盈盈地道:“怎么成了哑子?刚才不是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么?”

文晟上前替他带上雪帽,“你平时是多么小心的一个人,怎么连帽子也不带便出来了,头发都湿了。”

“阿晟让我抱着手炉不许放下的,我还有多少只手?”赵紫手一动,从大毛套子里便露出一个红彤彤的小手炉来,看了看四周,

“这里风不大,咱们也不用乘马车了,便这么走过去,兴许到了那边雾也散了。”

文晟上前一步,拉了赵紫的手。

赵紫武功练得的是阴寒一路,与人对战时威力大是大了,但自己也不得不受些苦楚。尤其是自须明山一役后,内伤外伤一道夹击,风邪入体,居然如洪水猛兽一般不可阻挡。每到夜深人静时,伤处更像被人用针扎一般,虽然细微,那种疼痛却是最难忍受的。非得抱住文晟,那股冰寒的疼痛才能消散开去。其中的玄机,聪明如赵紫也想不出来。

便像现在,右手被文晟自然而然的握住,捂了很久也暖和不起来的手登时暖了。赵紫随手丢开手炉,五指与文晟紧紧相缠,笑吟吟地道:“阿晟手上到底有什么古怪,这么暖和的。以后赵紫也不用将那些手炉啦毛套子带在身边了,只带阿晟一个人就成了。”

文晟佯怒,眼中却透出暖暖的笑意,“好啊,你居然把本王爷和那些物事想比,好大的胆子。”抬手拨去挡在眼前的枝条,让赵紫过去了。

其实赵紫虽然病了,却没有弱不禁风到那步田地。见文晟处处体贴,连这样的小节都放在心上,非但不感到烦琐,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蜜来。

这场大雾来得快消散得也快,只几句话的功夫,浓得看不见三尺开外的大雾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淡烟似的笼在这片桃花林里。宝蓝色的天空也显露出本来面目,一朵朵白云棉花团似的浮在上面,许是天渐渐大亮的缘故,雪白雪白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像被谁围上了一条美丽的金项圈。那些金光又是不甘寂寞的,它们穿过云朵,恍若一支支锐利的金箭,刺穿了那层薄雾。

这是何等神奇……

紫巍巍的晨光与金色的阳光交融,花荫下,树丛里是一片迷蒙的紫色,那树梢上,花瓣间却是一片金光灿灿。

听着脚下落叶发出的沙沙声,闻着醉人的花香,看着眼前或粉或白或红,锦绣一片。拉着心爱之人的手,在光影之间漫步,世上若真有极乐圣地,也就是这里了吧!

“阿紫果然聪明,刚刚说这雾会散去,果然就散了。”文晟双眸比天上的霞光还要绚灿,赵紫微笑着看他。自灵县归来之后,情热难禁,倒也只有此时才认认真真地看清了他。只见文晟依旧硬气逼人,只有那薄薄的唇,苦恼时微微一抿,才显出一些孩子起来。

赵紫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发觉他的目光一直胶在文晟脸上,不曾离开。就像一个孟浪的登徒子一般。直到文晟推了推他才猛然清醒过来。赵紫也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笑吟吟地看他。倒是文晟,被赵紫这样看着,脸上显出一层淡淡的红晕来。

“平常阿紫总说我是个傻子,想不到现今你也做了一回傻子。愣愣地跟块木头似的,方才我说的话难道竟没有听清?”

“是啊,见到这样的美景,便是做一回傻子又何妨?”赵紫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口中说着话,眸光却缓缓在文晟唇上、颈上轻轻滑过,七分妩媚三分调笑,饶是文晟周身包得密不透风,在那一瞬间,也有一种被赵紫缓缓拨开衣裳的错觉。

暗恼这人总是撩拨得自己不能平静片刻。倒不敢继续顺着赵紫的话往下说了,嘴一撇别过头去。

忽然一阵风起,文晟来不及多想,本能的抬脚,站到了风口处。直到那些带着寒气的春风夹着粉嫩的桃花瓣儿扑了一头一脸,才猛然想到,“哎哟,方才怎么不和赵紫一起躲到树后头去,这样风就吹不着。唉,原来赵紫平常总说自己是傻子,果然没有说错。”文晟却不知道,他对赵紫的爱恋早就融到骨血里去了,不论发生什么事,他总是先想到赵紫,自己会如何反倒是无关紧要的了,如果方才来的不是桃花瓣儿,而是一支利箭,他也会如此做的。

文晟这番心思,他自己想不明白,赵紫却知道得清楚。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感动,当真不知道该怎么爱惜他才好了。固有千言万语,口中却说不出来,只是眼中柔情似水,温温地看着文晟。

那风一阵便吹过了,桃花儿却不是一阵便落得下。有些在枝头上摇摇晃晃,到得风过之后才颤巍巍的离开桃枝儿。先落下来的与后落下来的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真像下了一场大雨。那雨却比平常见惯的雨水美了许多,五彩纷呈,白的似雪,粉的似霞,红似胭脂,又夹着醉人的香气。

文晟只一怔愣的功夫,头上身上已落满了花瓣儿,枉费他贵为王爷,此刻竟像个刚刚从花堆里钻出来的顽童。偏巧他眼光迷茫,唇角又沾上了一瓣粉色的桃花,赵紫心头一跳,真恨不得立时便将他压倒在这桃花林里。越是想到文晟在桃花飞舞中情迷的动人模样,越是恼恨自己病弱的身体,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哪怕大夫开的是黄连,他也闭着眼睛吞了。

以前在太子府,见到太子妃在花中跳舞的模样,文晟便猜想着赵紫在那一片花雨中该是什么模样。现今真见到了,反而形容不出来。

但见万红之中一抹紫色,薄唇一点璎红,一双妙目流眄四顾。小小的花瓣落在了他乌黑的发上,落在了他雪白的鞋上,浅浅的覆了一层……

心中忽然掠过一个荒唐的想法,若是赵紫穿上女装,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呢!微微一笑,这句话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可不能让赵紫知道了。

赵紫目光一转,笑吟吟地倒:“果然没有来错,西山不单有桃花,还有湖泊。听,那边有水声,若是有人摇了小船来,临波赏花,岂不是一件乐事?”

文晟侧耳一听,果然有泊泊的水声传来,间或夹着几声水禽的啼叫。“这么荒僻的地方,哪里有人摇了小船过来。可惜我的笛子也没有带。”顿了一顿,嘴角露出微笑,“我和昊弟第一次相见也是在湖上,那时我吹笛子他唱歌,那种乐音才是天籁。”

赵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极快的隐没了。微笑道:“柯公子受了伤,再要他过来也真难为他了。阿晟想与人合奏,这有什么难的?虽然赵紫多年不碰乐器了,但勉强听听却还是过得去的。”

文晟从来没有听过赵紫弹琴唱歌,只是想着他长于经营谋略之道,该当是对这些舒怀解怅的小玩意儿极其不屑才对。难得听他主动提起,喜得抚掌大笑,“想不到阿紫居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次你也说棋艺不好,我就傻傻的信了,结果被你杀得片甲不留。阿紫现在又说琴艺不好,若是阿紫真的不济,那天下的抚琴人索性把琴都烧了吧!”忽然想到什么,剑眉微微一皱,“哎哟,早知如此,就不该让那些奴才自己散去,现今却又到哪里寻得琴来?”

赵紫抿唇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竹哨子,含在口里吹了。片刻便有几个奴才快步跑了过来。原来赵紫虽叫他们散去,却并没有走得很远,只要竹哨子一响,便能随时过来伺候。

赵紫低声吩咐了几句,因他心中极不愿让文晟再想起柯昊,柯昊是在船上弹琴唱歌,他就偏偏不在船上弹琴唱歌。

纤手拢了拢衣裳,眼如新月,“咱们慢慢过去,前边已让人备下茶点了。”

文晟见赵紫拢衣裳,暗恼自己只图快活,怎么竟忘了赵紫此时的身体吹不得风的?抿抿唇握了赵紫的手,用自身的体温去温暖他,“湖上风大,况且除了水也没有什么好瞧的。咱们便在花树下饮酒赏花,也是一样快活。”

赵紫低低一笑,也不说话,只在心里暗暗思量待会奏什么曲子才能将那柯昊比下去。

西山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也亏了两人选的地方好,周围被花树密密地围了起来,便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偶尔走过的人自然不会不顾礼数的往里张望,旁边湖风虽然凶猛,但被花树挡了一挡,吹到身上时已没有多少凉意了。

春天的草刚刚长出嫩叶,极是柔软,两人也不用毛毡,只取自然之态,相互盘膝坐了。

赵紫膝头放了一把琴,通体焦黑,像被雷电击中,外相着实不如何出色。

文晟知道赵紫眼光能实在比旁人高出不知多少,他既肯将这琴示人,那必定不是凡品。手中执壶,一缕碧水倾入小巧圆润的紫砂杯里,登时一股茶香在甜甜的桃花香中弥漫开来。

赵紫手指一勾,一缕清音从指间流泻而出。只听叮叮咚咚,寒意沁人。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却乍然间犹如置身西湖中央,冷月当空,银光素辉洒遍全身。正要叹息那萧索寒意,那纤细的指尖轻勾慢捻,音中寒意登时缓了,犹如薄冰乍破,暖意渐浓。

赵紫唇含浅笑,目光自颤动的琴弦缓缓转到文晟脸上,人道音由心生,琴音柔和华丽,眼波也是这般柔和绵软,勾转间流出丝丝媚意。单单与这眼光相接,已是醉了,痴了。文晟怔怔的,连手中的杯子也忘了放下,万千桃花中,也不知是看人还是看花了。

赵紫檀口一张,慢声唱道:“睡起流莺语,掩苍苔、房栊向晚,乱红无数……”赵紫声音清越,只这一声,便如十丈软红飞舞,令人骨酥筋软。

文晟手一颤,茶杯落到草地上,他也不去管他,竟似浑然无觉。只听那歌声一时清越高亢,一时低柔婉转,与琴声应和得天衣无缝。如梦如幻,当真是花影重重,红萼微吐,枝上黄鹂轻梳羽,江中碧水渡流红。

一曲终了,文晟如饮醇酿,全身上下无一不舒畅,侧耳去听,似乎在那花蕊中,在那枝桠间,还能听得到隐隐琴声。见赵紫将琴从膝头移开,心中万般舍不得,央求道:“阿紫再弹一曲好么?”

赵紫微微一笑,“我弹得一点儿也不好,怎么比得上你那位结义兄弟的天籁之声?”

文晟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阿紫若是及不上,天下还有谁及得上?”

赵紫听他语气真诚,没有半丝作伪,显见心中是极其喜欢的。便柔柔地道:“你既然这么喜欢,那我以后便天天弹给你听。阿晟也要答应我,以后可不许去听别人弹琴唱曲儿,否则再想让我为你抚琴清唱,却不能够了。”

文晟听他说得古怪,但脸色却无比郑重,一点儿也不像在说笑话儿,便骚骚头道:“难道父皇宫宴上的歌舞也不能看的?”

赵紫黑嗔嗔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唇角勾起,似笑非笑,“阿晟又来挑我的话柄了,官场难免应酬,谁叫你做到那份儿呢,又不是让你把眼珠子挖出来。”微微一笑,“只是那些来路不明的伶人啦,小官啦,少去亲近一些,阿晟真心对待别人,别人未必真心待你。”

文晟虽然觉得赵紫未免小心太过,但想来总是为自己好的。便轻轻地道:“既然阿紫不喜欢,那我就不去胡混了。”顿了一顿,“其实阿紫最后那句说得不对,我真心待你,你难道不是真心待我?你受了这么多苦难,若不是一心为我,又怎么能做到那步田地?”

赵紫怔了一怔,见文晟眼中柔情无限。以前自己受过的委屈苦楚,在文晟这一句话里,都算不得什么了。心中热潮澎湃,真想跳起来大呼大喊一番。手指扣住那小小的茶杯,轻轻一弹,铮的一声,茶杯撞上树干,枝干抖动,竟将一树桃花都震了下来。

赵紫长身立起,就这么站在纷纷扬扬的花雨中,不知是桃花色彩映入眼中还是自来如此,凤目之内波光流动,隐隐罩上一层莹润。

拊掌大笑,笑声中透出无尽的喜悦。眉眼弯弯,对文晟道:“阿晟,我好快活。这一日,这片桃花林,我是再也不能忘记的了。”衣袖一摆,望着这满地落红,一江春水,也不弹琴,便这么放声高歌。

文晟听他唱的是一曲《洞仙歌》,“雪云散尽,放晓晴庭院,杨柳于人便青眠。更风流多处,一点梅心,相映远,约略颦轻笑浅。一年春好,不在流芳,小艳疏香最娇软。到清明时候,百紫千红正乱,已失春风一半。早占取,韶光共追游,但莫管春寒,醉红自暖。”

虽然不用抚琴,但那声音清脆,声声如珠玉落盘,唱尽了春浓好景,又见赵紫神采飞扬,苍白的脸颊染上一抹胭脂粉红,暗赞一声,人面桃花,不过如此吧。

虽然不懂赵紫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么高兴,但赵紫高兴,自己也不自禁的欢喜起来。当下一边笑吟吟地看着赵紫,一边击节轻叩……


33.

粉红的桃花林中,除了彼此,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一直到天幕挂上星子,两人才乘了马车返回。

赵紫有了酒意,正在车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和文晟说着话儿。忽然一阵哭声传了进来,赵紫细眉一皱,“怎么会有哭声?”一边撩了帘子,见是一个全身缟素的小姑娘跪在路旁,旁边一具死尸用草席裹了。本来卖身葬母之类的事屡见不鲜,若是平常赵紫看也不会看上一眼。但今日他心情极好,恨不得天下人也如他一半快活。看了文晟一眼,笑吟吟地对车夫道:“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帮她把家人葬了,再给她一些银子好好度日。”

那车夫去了一阵又回来了,恭恭敬敬地道:“主子,那小姑娘心中感激,非要当面和主子道谢。”

“这又算得了什么?”懒懒向后一靠, “嗯,也亏她有这个心。这样,你带她回府梳洗干净了再来见我。”见文晟脸上诧异,“我府上新建了一个园子,恰巧缺几个洒扫的奴才。她这么丁点大的小姑娘,在外边也难以度日,若是人品当真不错,便让她留下来。”

文晟看了赵紫一会儿,轻轻地道:“若是以前,我是决计不信你会说这样的话的。你对别人一点儿也不留情,宁愿自己负天下人也不愿让天下人负你。我时常担心,刀刃磨得太快太锋利,使起来固然顺手,但也容易折断。”展颜一笑,“现今见你懂得宽待别人,我便放心了。”

赵紫心想,自己若是不狠辣一点,怎么能活得成。但既然连文晟这么不懂心计的人也能看出他的为人处世,那别人怎么能看不出来?义父常常教导,权谋之术最忌讳被人看出自己在想些什么,哪怕只是惧怕也不能够。因为一旦别人有了防备,施展起手段来就不如从前方便了。果然自己还是锋芒太露,要无声无息的杀人于无形才好。

赵紫却不知道,文晟是因为与他相处得久了,两人情意正浓,赵紫在文晟面前又不多加掩饰,文晟才看了出来,要换了别人却未必如此。

赵紫心中波澜起伏,脸上却不露异色。只是眼光跳动几下,又极快地隐没了。他知道文晟是一心一意为他着想,因此心中虽然另有一番计较,却不说出来。轻轻笑道:“其实赵紫又何尝愿意让别人视为洪水猛兽?能够助人解除危难,我心中也是很欢喜的。”

赵紫回到府里,想着文晟的音容笑貌,一忽儿微笑,一忽儿发呆,竟不能入睡,索性披衣起来。瞥眼见月光在门边拉出一个小小的人影,才猛然想起自己竟把这个小姑娘忘了。因命她进来,烛光下,见她换了一身装束,果然比起初见面时那副邋遢坑脏的模样不知道清爽多少。但身子娇小,脸色蜡黄,想来颠沛流离,一顿饱饭也没有吃过。

便动了恻隐之心,将手边一碟点心朝她推了过去,柔声道:“这是赏你的,你过来把它吃了吧!”

那小姑娘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动也不敢动。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害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住得到这么大的房子来。现今见到了赵紫,一时傻了呆了,真想不到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看的人。眼珠子动也不动的看他,愣愣地道:“大人生得真好看,一定是神仙。”

赵紫最恨别人说他美貌,但听到这个小姑娘发自真心的赞美,心中一点儿也不着恼,微笑道:“以后你做了我的奴才,可不能这么说话了。嗯,我倒忘了问你原不愿意。”

那小姑娘也乖巧,恭恭敬敬地朝赵紫磕了八个响头,“绿儿本是污泥里的人,得主子赏恩,突然到了这龙宫一般的地方来。那是祖上不知积了多少福泽才修来的造化,哪有不愿意的?”

虽然这些讨好的话赵紫每日里听得多了,但绿儿语意真诚,赵紫听着心里也受用。便笑道:“你叫绿儿?我这里有了一个怜红,现在又多了一个绿儿,倒有意思。你既然做的我的奴才,我就不能不盘问清楚。听孔堰说你家乡在陕甘,怎么不好生在那里谋生,流落到京城来?陕甘那边纵是旱灾没有缓解,赈粮也已经派发出去了,难道官府竟敢扣住不给的?”

绿儿瞪大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主子在说什么?陕甘并没有旱灾,奴才走时老天爷还下了一场好雨。唉,老天爷待咱们好是好了,可惜人心比天恶,要不是祖上产业被周进霸占了,也不至于……”看了赵紫一眼,被他凝重的脸色吓得将说了半截儿的话吞了进去。

赵紫虽然一直都知道张维心里有鬼,但决计没有想到他竟然胆大妄为到这步田地。陕甘既然没有旱灾,那么这几年朝廷陆陆续续派发出去的赈银又到哪里去了。百余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赵紫越想越是心惊,再也坐不住,困兽一般在室内急促的踱步,袖子带出的劲风将烛火扑得忽忽暗。一抬头看到自己书在墙上的“耐烦”二字,脸上慢慢回过颜色。见绿儿吓得面无血色,唇角扯出一丝微笑,“你不用怕,我不惯坐着想事情。嗯,听说你家乡修了一道十里长的大堤,现今可修成了?”

绿儿格格一笑,“主子真是说笑话儿了,什么十里长的大堤,那都是没有见过黄河的人才敢说的话。黄河水流滔滔,一年四汛,”一边说一边扳着手指,“桃汛、伏汛、秋汛、凌汛,修堤要耗费这么多时日,刚修成一半儿,黄河汛期就到了。黄水里全是沙子,水势威猛,那些堤坝在它面前跟面皮捏成似的,哪里能挡得住?”

赵紫眼中精光骤现,多日来想不通的疑惑被这清清脆脆的几句话给解了。冷笑道:“修了被冲,冲了再修。无论修得了修不了,横竖花的都是朝廷的银子,与他张维是半点干系也没有的。难怪别人说治河造坝是肥得流油的差事。这个无底洞是怎么填也填不满的,果然一笔糊涂烂账……”

“孔堰,你给绿儿在园子里安排一个差事,她还小着,不要拘了她。”

听到门板发出格的一声,赵紫才坐了下来,指头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向来只有他赵紫能耍弄别人,没有想到现今反被那张维摆了一道。唇角微微勾起,笑得嗜血。可惜那张维也只是个二流货色,做得太过了。既然知道了玄机,要调治他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他既然这么大胆,全省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举报,一省官员竟然都朽烂得这么彻底了。若是要定那张维的死罪,那陕甘大地只怕要被鲜血染红了。

迟疑了一下,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心中又涌起一股俾倪天下的豪气来,纵然将一省官员都杀尽了,那又有什么干系,正更能显出自己的威势与手段!

第二日上朝,那张维又向皇上递了折子,满口忠义,似乎只有他是天下最清廉的为民的好官。赵紫若不是知道其中内情,也险些被他骗过了。在旁边看着他作戏一般的嘴脸,眸含冷光,恨不得一脚把他踢死。面对皇上诏令,他不敢不从,现今又不好当堂指谪,只得在心中暗暗叫苦。暗自咬牙,他日将张维定罪时,定要让他受尽折磨。

一腔杀气,连下头孝敬的最锋利的宝剑也没有心思观赏,随手推开。一边脱官服一边问孔堰,“小明子怎么去了几个月还没有回来的?莫不是把差事办砸了不敢来见我吧?”

孔堰见赵紫脸色不善,忙忙打叠起十二分精神伺候,赔笑道:“回主子的话,小明子今儿清晨刚刚回来,碰巧主子要出去,奴才怕耽误了主子的正事,便让他先等着……”

话没说完,便被赵紫一记耳光扇到了地上,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他也不敢护疼,只是咬着牙不住磕头。

赵紫一脚将他踢了一个筋斗,冷笑道:“你才是误了我的正事的奴才,小明子是我派出去的人,你有几个胆子敢拦下他。你去,把他带到我跟前来,要再出什么岔子,这里也容不下你了。”

孔堰自伺候赵紫以来,从来没有被赵紫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开销,一张黝黑的面孔登时涨得血红。哪敢再惹怒赵紫,连滚带爬的去了,唯恐慢上一步。

赵紫看着他飞也似的身影,却是心中忐忑,万一小明子什么都查不到……

抿抿红红的唇瓣,一脸傲然,纵然查不出什么,难道他就没有法子了?他便是不信,凭张维这样的人,也能做得天衣无缝来。

远远的见孔堰领着小明子来了,孔堰的神情焦急,似乎在不住的催着小明子快些儿。偏偏小明子故意与他为难,走得不急不徐,孔堰一张厚实的面孔扭得跟包子似的,又不敢发作出来。赵紫在门口看到两人这副模样,险些儿笑出声来。

但他是个极重仪容的人,纵然是对府里的家生奴才也不敢有丝毫不整,扯扯衣摆,在椅上坐了。

小明子显然刚刚从外边回来,一身青灰色的衣衫被黄土染得黄了,圆圆的脸儿瘦了一圈儿,露出了尖尖的下巴。他恭恭敬敬朝赵紫磕了头,眼光不经意转到小几上的几碟子点心上,眼中露出垂涎之色。

赵紫轻轻一笑,把碟子往前推了推,“你也饿得紧了,站过来些,不用顾及什么,放开胆子吃吧!”

小明子纵然大胆,也不敢当着赵紫的面如此放肆,但也站了过来,却不吃,而从怀中抽出一张洁净的帕子,将那些点心一块块包了,像包着什么珍奇宝物一般放到了怀里。

赵紫见他这般动作,疑道:“你不是肚子饿了么,为什么还不吃?”

小明子眼圈儿一红,“这些东西,主子经常赏给奴才,奴才天天吃得到,但奴才的母亲,却从来也没有吃过。”

赵紫微笑道:“瞧不出你还是孝子。这些东西有什么稀罕的,只要你一心一意为我办事,荣华富贵还是尽有的,到时候接了你母亲去享福,岂不是更好?”顿了一顿,“你去了几个月,打听到什么事没有?”

小明子虽然外表老成,但心里还是个孩子,被赵紫轻轻易易一句话说得心里极是烫贴舒服。小小的脸上露出笑容,“小明子听了主子的吩咐,半分不敢耽搁,到了陕甘,岂知那里的雨水比京城的还多,莫说没有旱灾了,连道路都被山洪冲垮了。因而绕道,又多费了些时日。主子要奴才打听的堤坝,奴才去看了,哪里有什么堤坝,只有半人高的小土墙颤巍巍的立在河边。那些河官是张维的亲戚,只知道吃酒聊天,也不如何监管河工,一任自由。依奴才看,那道小土墙莫说能挡得住河水,便是用力一推也就倒了。奴才知道此事干系重大,若是单单凭奴才一张嘴很难教人信服,因此特地代了几个老成点的河工回来,就住在通房里,主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他们。”

小李子回来得正是时候,赵紫本来还担心怎么应付张维,现今只要思量着怎么调治他便是了。眼眸弯弯,温言道:“你办事认真,我也不是不懂得体恤奴才的主子,你到账房去支一百两银子,这一个月你也不用在我跟前伺候了,去见见你母亲吧!”因见小明子一脸依恋,心中一软,安抚道:“你不用疑心,只是让你去歇息一段时日,等精神养足了依旧回来伺候。”

小明子重重磕了个头,揣着满满的点心,欢天喜地的去了。

赵紫想了一会,铺纸着墨,立时便要上书弹劾。但他天性深沉,事情没有思量周全是不肯多踏一步的。虽然方才满心欢喜,但现时见到雪白的纸张反而冷静下来。

想到前些日子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驳了张维的索求,别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虽然自己心怀坦荡,但难免没有小人在背后诋毁,那些风言风语自己也听到了一些,极为难听。若是这份折子莽莽撞撞便呈了上去,虽然以落定张维的罪名,却也坐实了谣言,介时真是跳到黄河水里也洗不清了。

狼毫笔上一滴浓墨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落了下来,污了上好的白纸。

赵紫随手弃之不用,负手立在门口,看绿叶飞花,看群鸟嬉戏。

忽而眼眸一亮,“备车,到岐山寺!”


34.

赵紫心机深沉,他到岐山寺去,只因史修儒此时住在岐山寺里。若论官职位品那史修儒是比不了赵紫的。但他在治水修堤上颇有建树,深得皇上倚重。虽然年老体衰早已不理会什么俗事了。余威仍是在的,他说一句话自然比赵紫强上百倍。

况且赵紫口舌伶俐,言辞恳切,也不怕那史修儒不信他的话。果然那史修儒赤子热忱,一口就应承了。与皇上一说,皇上又惊又怒。

但皇上到底是一国之君,他也不能凭史修儒片言只语便定了张维的罪。面上不动声色,暗中让十三衙门秘密打探。皇上耳目遍及天下,那张维本来做事就不够周密,又有赵紫暗中大做手脚,怎么耐得住那群惯于打探消息的好手倾巢而出?

没有几日,罪证确凿,张维当庭被剥了官服,打入死牢问罪待斩。大燕律法最是严苛,奴才犯了大罪,主子也不能不承受责罚。太子是天家骨血,那些皮肉之刑自然不能用在他身上,但也不能姑息了。于是罚俸一年,奉旨闭门在府读书。如此一来,无异于在本就波澜起伏的水里投下一块巨石,两派争斗更日趋激烈了。

赵紫暗暗冷笑,他们斗得愈狠,于自己愈是有利,真恨不得他们都死全了才好。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甚妥当。他们若是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又两不相帮,以义父绝顶聪明,见到自己那样不合情理的举动又怎么会猜不出自己的心意?介时又不知道他会用什么狠毒的法子来伤害文晟了。唉……若是义父要伤害文晟,自己自然不能袖手的,可是那却棘手得多……

赵紫思来想去,虽然知道那一日早晚要来,但以他这般聪慧机敏,竟想不出那日到来时他该怎么做,只得期盼那日永远都不要来。咬牙道:“只盼他们斗得虽狠,但仍留有余地。就像用钝刀子割肉,慢慢的割,慢慢的磨……”

忽然听到车外吵闹,赵紫掀起一边帘子,原来前边就是八王府了。二三十个奴才正在门前搬箱子套马车。

赵紫看了一会子,将帘子放下,淡淡地道:“绕道,不要让他们瞧见了。”

他们在做什么赵紫自然明白,虽然张维被定了死罪,那污烂一省的官员却不能放着不管,迫切需要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人好好去整治一番。赵紫满心以为皇上定会让他去,能处得大事又不与党派之争牵扯上的人,满朝文武之中也就只有他了。苦熬了一个晚上没有睡,细细写好条陈,第二日呈给皇上御览。没有想到皇上只淡淡看了一眼,便随口命八王去了。

赵紫满心不甘,他性子强硬,越是棘手难以料理的事越是兴致勃勃,越是容易解决的事他反倒没有了兴致。见八王一言不发,却占尽了好处,如何不恼?但他也是深沉人,不但没有将那份恼意显露出来,反倒与八王细细商讨如何动作。

坐上马车,看着窗外的景致,那股怒意渐渐散了。细想起来,其实皇上让八王在这时分去,也未必存了什么好意。换了别人或许是好的,但张维是太子荐的人,他现在被判了死罪,旁人都猜是八王做的手脚。皇上让八王为这件事收拾残局,不正说连皇上也疑心起来?

微微一笑,这次圣命可当真难办,办得重了便落实了结党相争的罪名,办得轻了又显得敷衍了事,对皇上不恭。

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真是想得简单了,皇上如此深不可测,就连对他的儿子们也没有什么仁爱之心。若皇上当真允了他递上的条陈,让他去了,这般两头不讨好的事情,他要办得周全也难得紧……

一声呼啸,马车停了下来,赵紫踏着脚踏下了马车,抬头望见大大的招牌上用金漆书着“临江楼“三个大字。想到文晟经常称赞这里的鸭子好吃,不由轻轻笑了起来,任由那跑堂的引了他上了二楼厢房。

一边拾级而上,一边道:“早听说你们这儿的菜肴是京城一绝,你也不用跟我啰嗦,只管让厨子们尽心尽力的伺候!伺候得好了我自然有打赏,伺候得不好,我可不愿再见到门上那副牌匾了。”

那跑堂的见多了达官贵人,这样的话每天听得不少于十次。但由赵紫口中说出来却不像旁人那般只是口口上呼呼赫赫而已。他声音轻柔,极为悦耳,脸上神色始终淡淡的,眉目如画更是让人一见忘俗。但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妙人儿,偏偏比那些说话间拔刀威胁人的莽汉子更让人惧怕几分。那跑堂的被他眼风轻轻一扫,自然不敢像从前那般多嘴多舌,只是喏喏地应着。

赵紫的眼光却只是从那跑堂的脸上扫过,在楼下一人身上停留了些许,又轻轻转开了。脚上不停,入了厢房,在檀香木椅上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我也不说要什么菜色,你们选着出色的端几样儿上来。嗯,先上四干果,四鲜果,四咸酸,四蜜饯。”

那跑堂的赔笑道:“不知大人要什么干果蜜饯?”

赵紫眼角瞥见一人进来,他也不去睬他,只和那跑堂的说话,笑吟吟地道:“唉,看来不说清楚是不行的了。鲜果只拣时鲜的上,要从枝上刚刚摘下来的。干果四样是荔枝、桂圆。蒸枣、银杏。咸酸要砌香樱桃、姜丝梅儿、霜挂杏脯、粉星桃片。蜜饯嘛,就是玫瑰金橘、香药葡萄、糖渍青梅、梨肉好郎君。”

赵紫眼也不眨,如数家珍般将它们一一说了出来,那跑堂的知道遇着了真正富贵的人,哪里敢再问下去,喏喏应着去了。

旁边的小丫头沏上香茗,赵紫端了一来,抿了一口,细眉一皱,又缓缓放下了。挥手屏退了周遭侍立的人,眼眸一转,唇含浅笑,看向那垂手恭立良久的人。“这里没有多出椅子,只好让你站着说话了,你怪我不怪?”

那人叫朱全儿,是养荣原道的牢头。那个地方可比别的地方儿不同,关的都是三品一上的大官儿。那些官员平时在别人面前作威作福惯了,一旦被剥了官服也只能听由牢头们百般作践。因此这些关押犯人的牢头们性子都被养得极为娇纵,普通的人物它们还不放在眼里。那日赵紫一身便衣来见他,说是要见见张维。他见赵紫衣着普通,身边没有人跟随,手上又不拿出银子,便以为是张维的家人来央告的。当下一声冷哼,随口几句话便让他走了。赵紫那时什么话也不说,一笑飘然而去。

朱全儿后来才知道那是熏灼可热的赵紫,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得罪他。自己却不知死活的得罪了他,当时几乎没有吓死。正不知如何是好,赵紫忽然派了小童过来,说是赵紫要见他。朱全儿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赵紫会怎么整治他。

现今听赵紫笑吟吟地问他,朱全儿眼也不敢抬,只是盯着地面,似乎这平常无奇的地上忽然长出了什么奇花异草,讷讷地道:“奴才怎么敢怪大人。莫说嘴上不敢说,便是心里也不敢想上一想。反正奴才站惯了的,若是大人赏了座儿反倒不舒坦。”

赵紫轻轻一笑,指尖弹了弹杯子,发出丁地一声脆响,“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胃口都被养刁了,不是一百两以上的银票还真瞧不上眼。那日我去得匆忙,没有带银子,你不让见,原也在情理之中。你不用怕成这样,我是半点也不会怪你的。”

朱全儿越是听他说得轻柔,心中越是害怕,双腿抖得险些站立不住。要待跪下,又不知道赵紫让不让跪,若是赵紫不喜欢,而自己却莽撞地跪了,那岂不是更要惹恼他?

赵紫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更浓,“听说你们伺候人的手段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有时候打得人筋断骨折,面上却一点儿也瞧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朱全儿恭恭敬敬地道:“回大人的话,杖责鞭打这套功夫都是自小儿时练起的。在石头上铺上宣纸,石头打得粉碎而宣纸却丝毫不破,才算出师。”他已隐隐猜到赵紫用意,只赵紫不说,他也不敢说破。

果然只听赵紫温温地道:“果然有意思,我有一个对头,就在你手下。横竖那些被关在养荣原道的都不能算是人了,是猪狗畜生,就是弄死了他,只要报个急病上去,也没有人会理会的。就怕你心肠太软,舍不得了。”

朱全儿知道此时自己若说出一个不字,就真真正正的得罪了赵紫。何况他素来也不把那些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又怎么肯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惹来无穷祸端?忙忙赔笑道:“奴才又有什么不忍心的?大人说得极对,那些人是猪狗畜生,奴才若是对他们发了善心,岂不是将自己也瞧得和他们一样了?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人,居然敢得罪大人。只要知道他的名字,即便大人不说,奴才也不能轻饶了他。”

赵紫微微一笑,这奴才也真懂得讨人欢心。眼望窗外红花绿柳,似乎在自言自语,“唉,我就是心里挂念着他,才会想要见他。我也不要他死,只要见着他受些责罚,也就够了。”

朱全儿心领神会,见那淡淡的金光映在赵紫脸上,越发显得肤白如雪,容色绝丽。心中更寒,如此绝美的人儿,心肠却这么狠毒。不敢再看他一眼,一口应承下来,飞快的去了。

赵紫知道他这一去,便是张维苦难的开始。想着张维血肉模糊的模样,心中才好受了些,信步踱到窗前,看那杨柳依依,碧水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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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几个兄弟里头,八王和太子最是要好。明明知道此时见面极不妥当,还是不由自主的到了太子府前。

门前的守卫见了八王,一脸惊讶,但又不敢不放他进来,只得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八王冷冷一笑,也不理会他们,信步到了书斋跟前,果见一人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案上写些什么。

白衣如雪,更显得那人清瘦。

八王也不惊扰他,刻意放轻步子到了他身后。见他正往一张画上题词。那张画画的是江水远山,墨色还很新的。太子素手执笔,笔尖却悬在空中半晌也不落下来。一张清秀的脸庞微微侧着看向窗外,双眉若颦非颦,淡淡的忧色总是缭绕不去。

“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八王一笑,抢了他的笔来,长臂一伸,便这么越过他的肩头在画上龙飞凤舞的题了几行字。

太子原本静心思考,没想到居然有人悄无声息的进了房来,更何况八王自幼习武,当真出手如电。等他回过神来,画上早就墨迹淋漓了。

轻声读了那词,摇头苦笑,“八弟也真是胡闹,你题的词虽然极好,但这画风绵软柔和,那张扬的词和这画儿凑在一起,倒显得不伦不类了。”

八王弃笔大笑,“难道你画了哀愁的画儿我就要题上哀愁的词儿?这样不也挺好的么?两相一映,更显得柔的越柔,刚的越刚。”顿了一顿,“父皇虽然让你读书,却也没有叫你伤春悲秋。再说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被这些无谓的愁思伤了心肺,岂不是……岂不是让父皇心疼?”

“我哪有这么不中用?”温和语气中忽然带了些恼意,“八弟说话越来越没有规矩,老是你呀我呀的。虽然是兄弟,礼数也是不能废的。”

八王眼里眉梢满是笑意,温柔看他,“这话可真冤枉,从前我叫你流,你说没有弟弟叫哥哥的字的道理,当时就偏过了头不肯睬我,我没有办法,只好不叫了。若是叫你太子,我又周身不舒服,还是你呀我呀方便一些儿。”

太子看了八王一眼,轻轻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舒服。“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是见他嘴唇微微动了一动。忽然太子又提高了声音,“你既然不愿意叫我一声哥哥,那叫太子也好,叫流也好,都由了你。”

其实连八王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单单不愿意叫太子哥哥,小时候他就叫过文瑾哥哥,也没有什么。不管怎样,现在听太子终于允了自己的请求,心中着实欢喜非常,立即轻轻叫了一声“流”。

太子以为他要问什么事,便随口嗯了一声,但等了半日却只等到另一声流,当下又好气又好笑,柳眉一蹙,“你是怎么了,叫别人的名字好玩么?”

八王漫不经心,“我怕只唤一声流听不见。嗯,这名儿这么好听,便是再多叫几声也没有什么。”

太子只要和八王在一起,便被他占尽上风,明明自己才是哥哥,但就是摆不出哥哥的威风。哼了一声,“八弟口齿伶俐,我就是争不过你。方才你进来时有没有瞧见我舅舅?”

八王怔了一下,“没有,怎么?”

太子脸一偏,吁了口气,“没有最好,嗯,你是今天就要启程么?太匆忙些了吧?”

八王眼眸一转,早猜到太子心中想些什么。太子的舅舅自来对自己成见很深,这次又被他得了这么大的彩头,心里怎么会不怨恨?太子是怕自己撞上了他,起了争执。他也不去说破,顺了太子的话道:“早晚都是要去的,早一刻去便能早一刻回来。希望能赶上父皇大寿。”深深看太子一眼,声音轻柔,“流虽然比我大了三岁,但小时候我不喜欢和文瑾一起玩耍反倒喜欢和流处在一起。那时你身子最弱,性情又文静,有时候就连那小小的晟儿也欺侮你。因此我手上有了好的蝈蝈儿,父皇赏了什么好玩意儿,都替你留着。”

太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提起那些小时候的事情,但想到以前那段快乐的儿时光景,也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是啊,那时候可真快活。记得那时你为了替我把掉在草地上的小鸟送回树上去,还摔断了腿,一个月下不了床。也亏了你这么好动,竟然能忍得了一个月。小时候你就跟我说,无论我喜欢什么,只要是你有的,你都能把它让给我。但我却知道,有些东西是让不了的。”

八王点头,温柔看着太子清秀的脸庞,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像隐在温水下的宝石,虽然柔和却不可动摇。“是啊,有些东西我让不了,你也让不了。”

两人虽然分属两派,但这番温柔的言语说来却是这么自然,没有掺杂半分假意。两人都深深认定,他对自己是温柔相待也好,是毫不留情也罢,都是再应该不过的事,绝不会有一点儿怨恨。
八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笑道:“这是我从前答应了要给你的,却一直忘了给。”

太子好奇,一边说话一边打开盒子,“这是什么东西,我这府里虽然比不上八弟那儿的,可还不曾少些什么。”

手掌却被八王覆住,八王唇畔含笑,“现在可看不得,我要走了。你送送我吧!”

两人出了书房,八王与他并肩而行。一路指着沿途景致,评点指摘。他也博学,随口就能说出典故来,又说得生动,引得太子不住发笑,如饮醇酿。真恨不得这段路再长一些才好。

府门终于还是到了。

八王笑意渐敛,但双眸深沉,偶尔一瞥竟流出无限深意。抬头见天上红霞满布,远处却涌起黑云。想也不想便解了身上披风,给太子细细系上。看了看太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保重身子,莫听别人编排是非,父皇便高兴了。”

果然立时变天,大风卷着泥沙扑了过来,迷得人睁不开眼睛,一片苍茫中,只见八王袍角被风撩得老高,他却不曾停步,径自去了。

太子怔怔立在哪里,他不知道满心满眼酸酸涩涩的是什么东西,他也不愿去想。。抿了抿唇,猛然惊觉手中一直握着那个盒子。再也忍耐不住,把它打开了。却见里边并不是什么珍奇的物事,却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竹蜻蜓。年代已经很久远了,本来翠绿的竹片已发了黄,但竹蜻蜓却一点儿也没有损坏,还是那么栩栩如生,薄薄的双翼在风中微微颤抖,似乎随时都能振翅飞去。

叹了口气,将它托在手里,那竹蜻蜓被风一卷,登时飞了上去,顷刻间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笑得恬淡,“你早晚都要飞上高空的,我又何必平白将你圈在盒子里……”

拢了拢身上披风,风虽然吹得狂猛,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

文晟在府中等了半日也不见赵紫,心想他不定被什么事耽搁了,便起身要走。没想到刚刚出门,冷不防就撞上一人,抬眼一看,不正是赵紫么?只见他一身紫衫被雨水淋得透湿,早瞧不出什么颜色,下摆还在滴滴嗒嗒的往下滴着水珠子。

文晟少有见到赵紫这么狼狈的模样,乐得抿唇儿直笑:“阿紫从哪里回来的?弄了这么一副狼狈的模样。嘿嘿,方才总管还在跟我询问今晚吃些什么菜,现今看来一切菜色均可免了。我只吃一道水煮紫鱼。”

赵紫双指一扣,在文晟光洁的额头上清脆的敲了一个响儿,一把拉了他手入内,口中笑道:“笑话我么,什么水煮紫鱼,也亏了你想得出来。我什么也不吃,单单吃你这只鲜嫩嫩的文火炖鸭!”一边往里走,一边还不忘记吩咐下人熬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上来。“唉唉,想不到现在的天变得这么快,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的,一会儿就下起雨来。阿晟待会也热热的喝上一碗姜汤,小心总没有过失的!”

文晟手掌与他一握,只觉一片冰凉,便不动声色的将一股温暖的內息送了过去。口中笑道:“以前阿紫不是最怕吃药的么,怎么现在反倒抢着去吃了?”

赵紫心中的打算自然不能对文晟说!他平时对任何人说谎话眼都不眨一下的,但现在在文晟清澈的目光下脸颊上竟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现在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我若是被这点子风寒击倒了,留下的那么多事谁又能好心来帮我呢?到时候还不是累了自己……”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一股暖意如滔滔江水般绵绵不绝地涌入体内,看了文晟一眼,心中感激,目光更是柔如春水。口中却道:“阿晟这套功夫,可比我学的什么杂七杂八的玩意儿管用得多了,不知道阿晟肯不肯教我?”

赵紫说的是玩笑话,也没想过文晟怎么回答。但在文晟心中,赵紫是第一重要的,无论他说什么话,他都认认真真地考虑了。听见赵紫这么说,便认真想了一想,沉吟道:“难得阿紫想学……本来我教给你也没有什么。但我这套内功走的是纯阳的路子,和你的恰恰相反,我怕学了不但没有好处,反而累了你一身武功。”

赵紫听他语意诚恳,反倒愣住了。久久才叹息道:“呆子,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就这么认真。”忽然笑了,当真灿若桃花,明艳无比,“阿晟会的功夫跟我会的还不是一样?我又何必苦巴巴的去学?”

这时恰恰侍女送了两碗黄澄澄的姜汤过来。赵紫随手将她们屏退了,房内再不留一人。

文晟见赵紫手上拿了一碗姜汤,便以为案上的那一碗必定是他的,伸手去拿。手腕却被赵紫轻轻易易的扣住了,赵紫也没有用力,甚至是很轻柔的,修长的手指暧昧的划过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优雅而缓慢,让文晟想起了桃花林中抚琴的赵紫,但那时候的赵紫轻灵飘渺,可没有现在这般邪魅的眼神。

赵紫眸光一转,被雨水打湿的发上慢慢滴下一滴水珠,恰恰落在了殷红的唇上。文晟突然口干舌燥,真想将那滴水珠舔了去。

文晟生性单纯,心中想些什么都摆在脸上,赵紫何等聪明,自然都瞧了出来。他也不去说破,笑吟吟的将文晟的手腕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比起床第之欢,那吻实在算不上什么,最恼人的是从柔软唇瓣里突出的温暖气息,一下一下的从火热的肌肤上拂了过去,闹得文晟心里像突然住进了一只小猫儿,嫩呼呼的小爪子不住撩拨着他的心。


35.

赵紫一笑,低头含了一口姜汤,他也不饮,慢慢地靠近了文晟。

文晟脑子一团浆糊,还没有想明白赵紫要干些什么,那两瓣柔软的唇已经贴了上来。刚从雨水里出来的唇瓣,一点儿也不冰冷,反而是火热的,还带了一股甘甜的药香。

反手环抱住他,柔顺的张开了口。忽然一股炙热的液体涌了进来,火辣辣的,还带着一丝丝甜味儿。

甘甜的液体滑进喉咙,一些来不及咽下去的,顺着嘴角滴落下来,映着蜜色的肌肤,让人目眩神迷。

赵紫恋恋不舍的舔一下文晟薄薄的嘴唇,终于还是退了出去。文晟本来抱住赵紫,一吻毕了,环在赵紫背上的双手已经软软的垂了下来,若不是赵紫搂着他腰,他真要滑到地上去了。

文晟羞得满脸通红,挣开了赵紫的手。一时之间舌头像被猫儿咬掉了,什么也说不出来,狠狠瞪了赵紫一眼,偏过了头道:“连吃药也耍花样,你再不乖乖的吃药,待会又染上风寒了!”

文晟真是被赵紫吻得昏了头,连“乖乖的”三个字都出来了,这可是床第之间赵紫哄他时最经常说的话。赵紫也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他。

文晟见他眼神诡异,终于想起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偏偏又一闪眼看到赵紫唇边那几滴蜜色的液体,想到自己方才忘情的模样,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赵紫随手将瓷碗放到桌上,便动手去解自己衣衫。

文晟咬紧下唇,听着那悉悉的声音,真是要走也不行,要留也不行。

赵紫本来只是要换掉湿衣,没有别的用意。但见了文晟这副模样,知道他想歪了。他也不说,解衣的动作倒越发撩人起来,长睫半掩,凤眸生媚,举手侧身间让人遐想无限……

文晟的脸简直要滴出血来,他也不敢看赵紫,只是紧紧闭着眼睛。
忽然一个柔软的物体落到唇上,身子被一个人抱住了,一闻到那股香气就知道是赵紫。也除了他,再没有人敢对自己这般放肆了。

“阿晟总闭着眼做什么?”赵紫声音温柔非常,哄得文晟睁开了眼。只见赵紫一身清爽,原来他把湿衣脱了,换了一件水色的棉袍,那棉袍干爽柔软,温顺地贴在他身上,将那修长的身躯完全展露了出来。

“原来你骗我!”文晟本来想对赵紫这么说,但说到底赵紫也没有骗他,真说了出来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文晟瞪了赵紫一眼,气哼哼的别过头去,只等赵紫来哄他。

忽然听见赵紫“啊”的一声,惊慌异常,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文晟还以为赵紫在外边又受了什么阴毒的伤,直到现在才发作出来。第一想到的就是去叫太医。没想到袖子被赵紫拉住了。

“怎么?”

文晟低头去看,赵紫却脸红红,白玉般的手指紧紧扣住一个小小的盒子,死活不让文晟看。文晟好奇心起,轻轻扳开赵紫手指,原来那盒子里面也没有放什么稀罕的物事,只有一些已经看不出模样的点心,都被雨水泡得化开了。

“这是什么呀?府里什么东西没有,还要巴巴的从外边买来!”文晟刚刚说完就想起来了,“啊,这是临江楼的点心。上次我才说过那里的点心蜜饯好吃,阿紫就记住了!”文晟说话时特别温柔,就像对一个脆弱的婴儿说话一般,唯恐呼气大了一些就惊吓了他。

赵紫嫩白的脸上越发红艳了,扁扁嘴道:“哼,都怪这贼老天平白无故下了这么场大雨!”

文晟一笑,将那盒子小心的收进了怀里,“打雷下雨,本来就是它的司职。阿紫,老天可不是随便咒骂的……”

赵紫素来不信鬼神,哪怕是如来佛祖他也照样骂了,但见文晟皱眉抿唇的模样,登时把话吞了进去,笑吟吟地道:“好吧!阿晟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嘻嘻,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想起到我这里来,白天还不够你忙的么?我可是一沾床就见周公去了!”

文晟双掌一拍,“哎哟,阿紫不说我还差点儿把正事忘记了。这是明哥儿拟的清单,你瞧瞧库房里的银子够不够支使?或是有什么要添上要删减的,明天我去跟明哥儿说!”

赵紫接过来看,轻轻咦了一声,“怎么是在颐春园,往年不是都在紫苑的么?”

“明哥儿说,皇上因见往年都在紫苑,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景致,翻不出什么新鲜花样儿来,便说到颐春园去,那里取自然之色,地方也比紫苑宽敞得多,内外大臣也不用分两次晋见了。”

赵紫扑哧一笑,“皇上倒懂得体恤我们这些办事的人。嗯,那么一来,就要特意加上一些野景儿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入睡。外边风雨大作,二人却在屋内围炉煮酒,对饮畅叹……

××××××××××××××××××××××××××××××××

随着大寿的日子越来越近,京城各处妆点一新。屋舍都换上了红瓦白墙,一路看去极是醒目。因皇上要从紫苑到颐春园取,故将街道上青幽幽的青石板都换成了雪白的云纹大理石,就连道路两旁的没有长成的树木也尽皆铲了,特特儿从郊外专司种植花卉的群芳居里搬来了优雅婀娜的江南垂柳。柳枝飘飘,每当有风吹来,整条街道拜年掀起一震如烟似雾的绿纱来,让人朦朦胧胧宛若身处梦境。

这还只是京城御道,皇上要移驾的颐春园里如何妆点布置,更是不消说的了。颐春园内,极目所见,皆是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虽然色彩纷呈,却也乱得恰到好处,红的、紫的、绿的、白的,一丝丝,一条条,绕石沿路,浑然一条天然花毯,绵延而去。

因皇上爱赏玩石头,下头的奴才们更刻意巴结,从极西的天山是行开凿出一块重逾万斤的玉石,又耗费无数人力运到京城,集结无数能工巧匠在玉石上雕刻出大禹治水的宏大场面。人物不须细数就有一千多个,眼耳口鼻无一不惟妙惟肖,最妙的却是人物尽自精巧,那神态那动作却无一重复,当真刻意算得上旷古难寻的艺术珍品了。

那块玉石巨雕便端端正正的摆放在皇上起居的天宝阁内,被阳光一映,雪白透亮,莹然生光,端的华美无比。

除了玩石花草,连太液池也于几年前专为这一天拓宽了许多,本来就一碧万倾,现今更是水波渺渺,与大海一般无二了。太液池上又不单单是水,居中有蓬莱仙山,周围有“如意洲”、“月色江声”、“环碧”三大洲岛环绕,各岛格局不同,或精致小巧,或凛然大气,但无不是别具匠心,容纳高人乐而忘返。

赵紫知道在现今这么要紧的时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病倒了,便加意小心,再加上文晟诸般照顾,因此虽然忙得脚不沾地的,倒也没有再累倒。

好容易到了这一日,只见御道两旁垂柳款摆,柔嫩的柳枝间却是羽林禁卫,戒备森严。满城百姓人头拥挤,却都让铁甲铮铮的羽林军拦在了外边,个个虽然都伏低了脑袋,但都止不住抬头去望,却哪里看得到?耳中只听见黄金打造的马蹄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鼻中只闻得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曼妙香气。

果然是天家富贵!

赵紫叹息一声,眸光灿亮,微笑不语。

那些龙旗、静鞭、银枪、、黄伞过尽之后,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致,只见两行妙龄少女手执宫灯,姗姗而行,一片紫雾弥漫,暗香引路,少女行尽之后是各宫嫔妃依惯例乘坐华轿紧随御轿,虽然比不得御轿华丽,却也是气势非凡的了。

皇上坐在五丈高的金銮御轿上,看着两旁百姓如痴如狂的模样,心中得意非常,目光不自觉的向前方飘去,只见一行羽林之中,唯独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眉毛微微一皱,又舒展开来,他当真是糊涂了,少卿是大将军,怎么还会在羽林军中……唉……

突然礼炮咚咚咚响了三声,震得群雀惊起,远处山谷隐隐应和,紧接着内务府将八百只瑞鹤放出,腾空翩翩翱翔,一时间只见满天雪羽,空隙中泄出点点金光。皇帝正要抬头去看那八百只瑞鹤翩翩翱翔的模样,忽然司礼太监跪前奏道:“皇上,颐春园到了,请皇上移步入内!”

进到了这里,已没有方才在御道上那么拥挤嘈杂。但众位官员除了些个年老点儿的,还能追忆当初先帝巡游时的宏大场面外,其余的人都是第一次经历,耳边还响着方才的鼓乐鸣炮,鼻中还闻着方才的紫萸清香,一个个目眩五色,痴痴茫茫。

赵紫虽然没有那么不经事,但到底年轻,既然年轻,就最爱新鲜玩意儿,因此也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己。

忽然衣袖被人扯了扯,砖头看明哥儿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自己身边。赵紫见明哥儿一双黑嗔嗔的眼珠子骨碌碌直转,便知道他又生出什么古怪的主意了。便装出恭敬的样子低下了头,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明哥儿你是王爷,怎么和我站到了一处?”

明哥儿虽然也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一脸的焦急,“若不是事情紧急,我也不会来找你。实话跟你说了吧!皇上的玉牒放在了交泰殿没有带出来!”

赵紫一惊非同小可,“你……”忽然意识到声音太高,看来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又将声音压低了。赵紫和明哥儿虽然身份职司不同,但因都识得文晟,因此私底下下是极好的朋友,说话也很随便。赵紫狠狠瞪了明哥儿一眼,“你怎么什么都不忘,偏偏忘记了这一样最要紧的物事?唉,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待会祝祷时是一定要用到玉牒的,这会子可怎么把它拿过来?”

明哥儿想也不想就道:“我想过了,乘一匹快马,绕过御道,一个时辰便能到得了交泰殿!”

赵紫冷笑,“我如何想不到这个?只是那玉牒上记录了皇上的生辰八字,是想当要紧的物事,我只是一个户部尚书,又怎么能拿它出来?”

明哥儿咬了咬唇,忽然眼眸一亮,虽然声音还是低低的,却掩不住满心喜悦,“你手上不是有皇上的金令么?有了这个,还怕什么交泰殿?”

赵紫听他这么一说,登时想了起来。金令他是时时放在怀里的,有了这个,当真是紫苑之中任凭自己出入了。但他自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不是自己职分的事,若没有想当的好处是不随意招揽的,但见到明哥儿可怜兮兮的样子,若是拒绝了他,莫说于心不忍,便是日后他在文晟面前倒一番苦水,也够自己受的了。

便抿抿唇道:“好罢!我就帮你走一遭。唉,文晟迷糊,连他的朋友也这么迷糊!”

趁没有人注意他,赵紫悄悄离了随行队伍,寻了一匹快马朝禁苑飞驰而去。因城里的百姓都到御道那儿瞻睹圣颜了,一路行来几乎没有见着什么人,倒顺畅得紧。

到了宫门,因禁苑内不得骑马,只能快步急行。好容易到了交泰殿,亮明了身份,拿出金令,那礼官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将一个用明黄缎子包着的扁平匣子交给了他。

赵紫吁了口气,他这番是偷跑出来的,若是皇上兴致突发要召见他,那大不敬的罪名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了。因此一拿到匣子,连那礼官的几句寒暄也没有心思搭理,胡乱点一点头,便出了交泰殿。

没想到越是不想生事,事情就越是找上门来。赵紫正行到天街上,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声音模样都是很熟悉的,可就是想不起来。

那人一路小跑过来,没有言语先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偏偏那两撇眉毛又是丧气至极的倒八字眉,与那灿烂的笑容凑在一起,真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笑。赵紫一见到他这副模样,登时想了起来,可不是今天的新科探花,刚入了文渊阁补了缺儿的陈昊么?

“陈大人怎么不随着銮驾到颐春园去,这样的盛世,一辈子也不能见上一次的!”

陈昊搔搔头。他初入官场,一点儿也听不出赵紫只是同他敷衍,还以为赵紫是真心挂念他。便憨厚地道:“皇上要我修的书还卖友修完,怎么好意思去!”

赵紫眼中不耐,正想胡乱寻个借口抽身,没想到陈昊一把拉住了他,神色惶急,“赵大人进来时可有没有发觉禁苑里有什么不同?”

赵紫听他无端端问了这么一句,警醒起来。一路进来的那些人啊景啊,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一闪过。他本就生了过目不忘的本领,又这般上心,自然连丝丝毫毫都想得清楚了。看了看陈昊,慢慢地道:“那些侍卫,倒有很多是认不得的!”

陈昊双手一拍,“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若说是为了皇上去颐春园临时调度,断然没有这么多生面孔进来的道理,想想这禁苑是什么地方……唉,因此我便找了个侍卫来问,那人倒是个不哼不哈的主儿,只知道打躬作揖,实话根本不说一句。但我瞧得蹊跷……”

赵紫一摆手止住了他,“陈大人想得多了,兴许这些侍卫口舌不便,以至于生出这么多误会来!”但到底放心不下,闪眼见一队侍卫过来,便随手拦下了,笑吟吟地道:“你们是羽林军哪个部从的?怎么还不到颐春园去护卫圣驾?”

为首一人见赵紫气度不凡,又想到上头那人命令不准多生事端,便恭恭敬敬地道:“回大人的话,卑职是羽林军煌麒部的,因各部都移到颐春园了,紫苑内反见空虚,大将军便命卑职在此地留守!”

他若说其他的部从倒还好,偏偏说了煌麒部。那煌麒部因是唯一一个能使用火炮的部从,在出巡的前一天晚上皇上便秘密调派他们到了颐春园。这事做得极其机密,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两三个人。

赵紫见他人说话时眼也不眨,不知道内情的人真要被他骗过了。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和煦,柔声道:“原来是这样,我倒一点儿也不知道!烦劳你们了,紫苑这么大,这么点子人手巡得过来么,要加意小心一点儿,越是这个时候,越容易出事!”

陈昊是个厚道人,见赵紫言语温和,便以为赵紫信了那人,而认为自己撒谎了。急得满脸通红,摇头叹息。

赵紫见那侍卫眼光不住往陈昊身上瞧,知道他起了疑心,一步过来,身子正正挡住了他的视线。五指扣住陈昊的,声音也不甚高,只恰恰让那侍卫听得清楚明白。“陈大人你叹息什么,啊,我知道了,定是为不能吃上御厨做的点心叹息对不对?那也值得这样的?我早就让人帮我们留着了,现今回去,正好能热腾腾的吃上!”

陈昊听赵紫说这些全然不着边际的话,一时想不出是什么道理,稀里糊涂被他拖着走。行出几十来步,远远看见宫门了才清醒过来。恼得一张不甚俊俏的脸涨的通红,“你……我本来……本来以为赵大人是何等厉害的一个人物,没想到这么胆小怕事。你……你若是……若是怕了他们,我……我自个儿回去,死就死吧,又有什么好怕的?”

陈昊自小就有些结巴,一到恼怒时,口齿更不灵便。只是这个危险的时候,谁也笑不出来。

“你回去又有什么用?白白陪上一条性命而已!”比起方才的笑意盈盈,现在的赵紫眸含冷光,一字一字像含着冰珠子,这样的赵紫陈昊从来没有见过。忽然明白赵紫并没有相信那侍卫的话,心中喜悦非常,正要回头去看那些侍卫怎么样了。手上一痛,那种疼痛来得猛烈,陈昊怀疑他的骨头要被赵紫捏碎了。也亏了他硬气,没有出声叫唤。只听赵紫冷冷地道:“别回头,他们都在后边看着呢!”

红唇微勾,鲜红冰冷,“你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晓得。
这样我们还有活命的机会。”赵紫从头到尾一眼也没有看向陈昊,只是定定看着远处宫门影影绰绰的人,“只要活着,不愁办不成大事!”

陈昊忽然觉得自己在赵紫面前处处像个小孩子,正在懊恼。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身子被按上一块冰冷的地方,口唇微张,那声惊呼硬生生被一个柔软滑腻的物体堵在了嗓子眼里。

赵紫侧耳去听,直到那脚步声渐去渐远了,才松开捂在陈昊嘴上的手。

柳眉轻皱,沉吟不语,半晌轻轻一笑,“好啊,他们倒大胆得很,竟然敢往吟龙殿去了。嗯,不知还有多少个人要过来。”转头对陈昊道:“若是你先前装个糊涂,现今还能安安分分的在文渊阁里修书,但偏偏你多生了一个心眼,与我搅出这许多事来,现今想要图个安生是万万不能的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眸弯如新月,“你生得这般好模样,若是让守在宫门那干子侍卫千刀万刀一起斩将下来,只怕到了阎罗殿,那十殿阎罗也认不出你来了。”

陈昊睁大眼睛,他平时接触的人尽是与他一样的书呆子,少有像赵紫这么心思伶俐的。想了半天才明白赵紫话里的意思。原来那些人竟是要杀了他们灭口,可是刚刚为什么又不追上来?更何况赵紫说话时笑意盈盈,一点儿也不紧张担忧,活脱脱是在说笑话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忽然赵紫将头微微一侧,拉了陈昊转进一条岔路。

陈昊被赵紫一拉,浑身便轻飘飘的使不上力道,偏生又跑得飞快,就像有人在他腰间轻轻托了一把。四周景物快速向身后飘去,耳边风声大作,这种经历是他从来没有过的。若不是记得赵紫嘱咐,不能开口说话,早就大喊大叫起来了。

赵紫拉着他左转又弯,有时跑得飞快,有时有忽然停了下来,躲在什么石像的后面。说也奇怪,那些兵士就像跟赵紫约好似的,当他全力奔跑时,整条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当他躲藏起来之后,便恰恰有一队士兵从他们面前经过。阳光反射着雪亮雪亮的兵刃,惊得陈昊一颗心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好容易到了一处园子,满地嫩草喜人,枝上鲜花娇艳,不时还有一两只白鹤水禽从面前经过。景着实是好景,只是陈昊此时又怎么有心思去欣赏?一路担惊受怕,两条腿绵软得跟面条似的,两手撑着膝盖直喘粗气,仰着头看着赵紫,“不……不走了……了么?”

赵紫盯着地上的花影,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走了,难为你一个书生还能跟着我走这么远的路。这里一时没有人来,你好好歇歇吧!”

“你怎么知道?”陈昊听赵紫这么一说,登时松了口气,早将什么礼仪体面跑到了九霄云外,一屁股坐倒在地,方才还娇艳喜人的牡丹花儿顿时化作了花泥。只陈昊虽然信了赵紫的话,但仍是不解,偏了头看他,“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说了出来你可不要生气。”

赵紫随手折了根花枝在松软的土上划来划去,淡淡的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对他们的布置这么熟悉,连哪里有人哪里没有人都知道得这么详细?”

听到这句话从赵紫嘴里说出来,陈昊本就不甚白皙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眼珠子铜铃似的瞪着赵紫,简直要怀疑眼前这个少年是鬼魅了,不然怎么连他心中想些什么都知道得那么清楚?虽然所处之地春光明媚,却也禁不住生出一股森森冷意,好像顷刻间真到了奈何桥旁。忽然想到一事,差点儿要惊呼出来,哎哟,赵紫既然能猜到他心中都在想些什么,那岂不是连他曾疑心他与那些贼人是一路的想法也知道了?

赵紫一路带着他逃命,他竟然疑心起自己的恩人来,真是连猪狗也不如了。不由心中默念,只盼赵紫不要说出来才好。

赵紫手中动作不停,柳眉轻皱,似乎在想一件极要紧的事,也亏了他还能分出心思来答陈昊的话,声音清脆,“这有什么难猜的?这里毕竟是紫苑,他们哪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去做。既然他们打扮成侍卫的模样,那么一言一行,站岗巡视,自然要跟侍卫一般无二。我也不用费什么心思去想他们会在哪里设置岗哨,只想着平时那些羽林军在何处设岗,自然能平平安安的出来了。”

陈昊听得矫舌不下,羽林军在紫苑内的岗哨班次,便是经常出入紫苑的老太监也未必清楚。赵紫这么个年少秀弱的少年如何能记得那么清楚?陈昊当初被皇上钦点为探花时何其得意,现今见了赵紫越发觉得气馁起来。不禁摇头叹息,“区区萤火何堪与明月争辉……唉……”

赵紫见他又犯了呆气,不觉暗笑,忽然眸中精光一闪,手中树枝快如闪电的射向陈昊。

陈昊唬了一跳,心中空茫一片,竟一时之间想不起应该如何躲避,那树枝来得好快,之间一缕劲风刮得脸颊生疼,鬓边一凉,几缕乌黑的发丝飘飘荡荡落了下来。心惊胆战的伸手去摸,却不见血。

赵紫起身走了过来,红唇一弯,勾出几分讥讽,伸脚去踢那倒下的侍卫,“哼,当真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么轻易就死了。”

陈昊这才知道原来赵紫要杀的人是那侍卫。见他身材魁梧,手上一把钢刀银光雪亮。想到他方才就站在自己身后,若是一刀劈了下来,自己哪里还有命在?但见他眉心被一根树枝穿透,头骨碎裂,双目凸出,死相极其难看,又被赵紫如此作践,不禁又可怜起他来。

“你怎么就知道他是与那些贼人一路的?唉,哪怕就是这样,也不该杀了他,兴许他还知道一些儿什么呢!”

赵紫一双凤目似笑非笑,“哦,陈大人又发善心了,我可不耐烦带个累赘上路。”低头看了看地下花影,笑吟吟地道:“这个时辰,哪里的机括也该打开了。”脚上用力,抹去了方才划下的东西。

陈昊扫眼过去,见是机关地图之类的东西,正想着赵紫划下这些东西做什么,耳边听赵紫笑吟吟地道,“你会游泳不会?”

陈昊虽然生在江南,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旱鸭子,他尽管猜到另外有出路通到宫外,但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眼前这个碧波荡漾的水池子里。脸色不禁发白,但赵紫哪里容得他发呆?一把拉住他沉了下去。

陈昊身子一被冷冰冰的池水浸到,满肚子的学问登时一点用场也派不上了,手脚只知道胡乱扑腾,忽然碰到一样东西登时想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再也不肯放手,却不知道他抓到的那样东西正是赵紫的腰。赵紫被他突然这么一抓,差点儿呛进了水。要扳开他的手,偏生他又抓得死紧,不得已点了他的穴道。陈昊手上一麻,酸软无力,才不得不放开了。若是依了赵紫的性子,便是十个陈昊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但自那桃花林回来之后,他答应了文晟再不轻薄人命的。赵紫纵使对别人心狠手辣,却对文晟却是至情至性,不肯轻易拂了文晟的心意。只要想到文晟,哪怕心中再不甘愿,也板过了那陈昊的头,将一口气渡了过去。

陈昊本来只觉胸中难受得简直要炸裂开来,忽然一口气渡了过来,当真是渴极了的人忽然饮到一滴甘露,神智清明了许多,再不胡乱挣扎了,由着赵紫牵引着他向前方游去。

身子被水波环绕,上下使不上力气,眼前一忽儿明亮,一忽儿阴暗,不时还有一群群鱼儿从身边游过,鱼鳞闪闪发光,头顶一圈光亮始终不曾散去,似乎一轮红日就在头顶,又似乎离得很远。

忽然手上不知被谁拉了一把,呼啦啦一声,水花四溅,骤然间涌进肺里的空气让陈昊大声呛咳起来。四周花红柳绿,原来已经到了岸上,阳光刺得双眼生疼,拼命挪动沉重的四肢,连滚带爬的到了岸上,死尸般躺下不动了。

赵紫自然不像陈昊那么狼狈,呼吸丝毫不乱,随手将散乱的长发拨到脑后,凤目一转,见这里是护城河。微微一怔,“原来御花园里的水经世从这里引来的。嗯,这倒好得很,省了不少事了。”

见不远处一匹白马低头吃着青草,他也不管那是谁的马,解了缰绳便飞身而上。耳边风声呼呼,隐隐听到有人在后边破口大骂,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抛了过去,大笑道:“赏你的银子,拿去吃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