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25

古明希: 折花

第1章

昭德五年春夜,星月交辉,万籁俱寂。

河北太行山麓,皇室的别苑依在沱水岸旁,亭幽馆雅,随廊高低曲折,明波若镜,夜风一吹,掀起疏林间的片片落叶,花墙、修竹沙沙作响。

园林空透,览之有物,屋宇层次井然,高低有致。

虫鸣鸟叫间,忽地一阵刺耳的尖啸划破净空,惊醒了睡梦中的人,轰隆隆的爆裂声接连而来,转眼别苑陷入一片火海。

“失火了!失火了!快救火!”惊惶的吼叫交杂慌乱的脚步声,火光映照在每张惊骇恂栗的脸庞上。

突发的剧变教人不及反应,有人还睡眼惺忪,手里夹着枕头便飞奔而出;有人蓬头乱发,拿着个空水桶急得团团转;有人边逃边整装着衣,衣带和袖子绑在一起;更有人似无头苍蝇,脚下一空便踏进了水池里。

一群黑衣人无声地立在别苑围墙边,冷眼观看这一片混乱,直到火势到达猛烈的高峰,为首的人一个手势,所有黑衣人如鬼魅般窜入火场。

“刺客!刺客啊——”

“保护皇上!快快、快护驾……”

叫喊声不绝于耳,侍卫们瞬间包围住皇上的寝室,与四面人方而来的刺客兵刃相接,一时刀光剑影,氤氲浮动的热气似升高了战事的热度。

血水和汗水纷飞,火焰下的木头回廊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杀红了眼的人一刀砍上廊柱,整片廊顶便砰然落下,巨响回荡,掩埋了几个来不及逃跑的无辜灵魂,却掩不住此起彼落的哀呜哭号。

大部分的人都去救火了,留下来护驾的侍卫与来势汹汹的刺客数量不成比例,挡不住侵袭的人不是身首异处,便是逃之夭夭。不一会儿,侍卫组成的人墙缺了个口,刺客们踩着尸体缓缓逼近,寝室的防护持续崩溃,终于,几名刺客冲进了屋内,手中握的刀还不住地滴着鲜血。

“狗皇帝,这么多人陪葬,你归西之路走得也不算孤独了!”黑衣刺客的首领阴阴笑着,光芒本定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缩在床角颤动不已的人影。

“不……不要过来……弑……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床上的人抖着声音拼命往后缩,容貌掩盖在阴影之下。

“有你发号施令的份吗?”既已瓮中捉鳖,首领大刺刺地在厅中坐下,嘲讽笑道:“是你诛我的族人,还是我诛你的族人还不知道呢!”

“是谁……谁派你们来的……”

“凭什么我必须告诉你?”如此冰冷的话语在外头哭天喊地的叫声干扰之下,竟出奇的清楚,“今天之前,你是当朝的皇上,今天之后,你可能就得和阎罗王商量商量,看看他让不让你在地府称王了!”

轻哼一声,刺客首领又做了个手势,围在一旁的两个黑衣人立即反应,一个箭步上前,将床上的人拉下来,直直拖到他面前。

“哼哼,”首领把玩着手中的刀,在空中挥来挥去,“是要先砍掉你的四肢呢?还是先剐出你的双眼?”凝眸望向地上低头不语的人,忽地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狠狠往上拉。“我倒要看看你……你不是狗皇帝!”

“大……大胆!皇上……皇上鸿福齐天,哪有这么容易落入你们这些贼人的手里!”被看穿的伪皇帝义愤填膺,即使眼神中仍有抹不去的恐惧。

“好一个李代桃僵,你浪费了我们不少时间!”刺客淡然的笑容变得僵硬,刀锋猛地挥向眼前的人,停在离颈项只差半公分处,“说!狗皇帝往哪里逃了?”

“呸!”

连最后一口呼吸的时间也没有,刀锋迅速划过,又一缕魂魄升天。

“给我抓两个侍卫进来!要活的!”

几个黑衣人听令,迅捷地跑出门外,一阵金属交击声过后,两名伤痕累累的侍卫被拖了进来。

“很好。”刺客首领站起身来,表情狰狞,刀子朝其中一个被俘虏的侍卫一指,“这个由我来问,另一个拖到另一间房去问,如果你们两个人说的话不一样,这个假皇帝就是你们的榜样!”

一切安置妥当,刺客首领大喝一声,留下的那名侍卫随即双腿发软,跪坐在地。

“狗皇帝往哪儿逃了?”亮晃晃的刀又架上了俘虏的肩膀。

一想到小命不保,心胆俱裂的侍卫就什么都全招了,“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本来……本来大家以为只是失火,还不知道是刺客,可是……可是宁妃娘娘劝皇上立刻走,皇上才离开的。”

“宁妃娘娘?”手中的刀再施些力,首领又问:“有谁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都……都不知道,走的只有皇上、娘娘和几个随扈。至于被大爷……大爷您杀死的那个是皇上的随从,他自愿为皇上牺牲,宁妃娘娘便要他留下来假扮皇上。”

“又是宁妃!居然被个婆娘坏了我们的计划!”首领气得一挥刀,都还没碰到人,那名可怜的侍卫登时晕死过去。

此时,另一间房的拷问亦已结束,两相对照之下,证明说的确实都是实情,刺客首领脸色黑到了极点,咬牙切齿,手指握得“喀啦喀啦”响。

“该死的不只那个狗皇帝,现在又多一个了——”

“老大!老大!”正待彻底搜查,另一名黑衣人气急败坏地闯进门来。

“什么事?”最好是重要的事,首领青筋暴凸,抓起来人衣领。

“狗皇帝别苑的后……后门,方才一次冲出了五辆马车,往五个方向逃走,兄弟们已经分头追了。”

“混帐!”首领怒极,将手下大力甩至一旁,一字一句像要把言语咬碎般开口,“最好别又是那个宁妃干的好事!”





火熄了,空气中仍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别苑毁了一半,回廊的廊顶垮下,阻隔了通道,末端的凉亭熏得焦黑;楼阁屋宇面目全非,屋顶的木雕开了天花、阳台柱间的彩绘、坐凳栏杆以及格断上镶金嵌玉的装饰,如今望去全熔为黑糊糊的一大片,一夜之间,胜景成了残景。

幸运的是,另一头隔着水池的建筑并未受到祝融波及,其中最华美的一栋楼房,四角厝尖屋顶上还漆上金漆,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在讽刺水池对面惨不忍睹的景象。

顺着雕花精细的窗棂间看进去,楼内或坐或立有着十数个人,正中央端坐在黑檀木桌旁的男子身材高大,身穿蓝纱袍子,长相端正,天庭饱满,眉宇间透出尊贵之气——他便是当今皇帝朱祈良。

“你们坦白道来,是谁指使你们行刺朕?”朱祈良拢起了眉,脸色不豫,大手往案上一拍,直视着跪在厅下被五花大绑的几名黑衣人。

“狗皇帝!这回是我失算,竟被你惑敌之计给骗了!”刺客首领气得牙痒痒的,“没想到你竟没坐上马车,还有胆量躲在这里!”

没错,不久前还耀武扬威的刺客们,一晃眼全成了阶下之囚。

原来分头奔逃的五辆马车削弱分散了刺客的团体力量,剩下留在别苑搜查的几名刺客。本以为皇室侍卫仅剩残军伤兵,不足为虑;想不到真正的高手并未离苑,看准时机一古脑儿将他们全包围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形成了眼下的结果。

“躲?堂堂一国之君需要躲吗?”朱祈良挥挥手制止了护卫杖责囚犯,冷笑地喝了口茶,“你们既然能规画这一场刺杀行动,却又看不出朕光明正大地站在救火的人群中,到底是聪明还是笨呢?”

“好!这次算我们栽了,你要砍头就砍吧!”

“别着急,朕还没问完呢!这样吧,朕也不居功,让你们做个明白鬼,这所有应变的计策全是宁妃想出来的。”一杯清茶见底,朱祈良斜眼看了身边的内侍王公公一眼,马上又一杯温热的好茶斟入。“现在你们可以说了,是谁指使你们的?”

“哼!”刺客首领别过头。

朱祈良耐心将告用罄,伸出右手食指上下动了动,那群刺客立刻被一阵乱棍伺候。

“哼!”刺客首领又重重的哼一声,咬紧牙关忍受火辣辣的毒打,其中一、两个刺客不堪重刑,早已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还嘴硬?”朱祈良示意护卫停手,面有厉色。再这么下去,一个一个全打死了,还问得出什么花样?“王公公,差人去请宁妃过来。”

宁妃?!刺客首领含恨的眼光紧盯着王公公离去,而后停留在大门口,他倒要看看,这个破坏他好事,还害得他必须丢脑袋的婆娘,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等待的时间如空气凝滞一般,朱祈良不耐地用手敲着桌面,“叩、叩、叩……”

刺客首领被这一阵噪音扰得心烦,兼之被人制住,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他火大地瞪了皇帝一眼。

护卫们立时用棍抵住刺客的背,朱祈良注意到了,正欲喝斥刺客的大胆,门却在此时“咿呀”一声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声音转向,看着踏进门的佣人,朱祈良脸上绽出光彩,护卫们放松了力道,刺客们也忘了凶狠,全员屏气凝神,先前一触即发的气氛转眼烟消云散。

这就是宁妃!没有色艳桃李,没有浓妆华服,她芙蓉似的脸蛋儿浅笑盈盈,媚眼含波,高雅却不冶艳,仪态端庄,身上是素雅的月白绣花短祆,头发梳成简单的挑心髻,插着木簪,清新淡然的气质丝毫不像后官嫔妃该有的模样。

“臣妾见过皇上。”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她朝朱祈良微微一福,依在他身旁坐下,眼光投向堂下的刺客,不惧不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爱妃,你帮朕问问这群刺客,是谁派他们来行刺的。”习惯性地将手一摊,朱祈良严厉的表情微微缓和,好像把事情丢给她就没事了一般。

宁妃颔首,环视脚下跪着的众人,用她那悠然悦耳的嗓音安抚似地开口,“你便是他们的领袖吧?”她一眼便镇定中央那名虎背熊腰的大汉,只因他的气势便是比旁人强了几分。

“哼!”贯彻始终的回答。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说。”宁妃语调平稳、神色自若,像在话家常一样,“皇上此次微服出巡,知道的人并不多,甚至连地方知府都不知皇上驾临,因此不可能是由民间人士策反……我猜主使你们的人身分、地位必定不低,最有可能是皇室中人。”

她仔细观察刺客首领的神情,发现他背脊不自然的僵了下,轻轻一笑,继续说道:“加上这次出巡的路线极度保密,在我们住入别苑的第一日,你们便杀了进来,还如此有组织、有系统,看来必定经过长期谋画。因此,只要从知晓皇上行踪的人身上下功夫,总会有蛛丝马迹。”

刺客首领只是脸色难看,其余的刺客大都已面色苍白、面露惊恐。

“其实你们不必嘴硬,皇上若真要查,没有什么查不出来的,只不过多拖延一段时间罢了!”她谢过皇上赐给她的清茶,轻吸一口,“而你们,帮主使者拼命遮掩,有什么好处?弑君之罪不同一般,如今你们没有得手,罪已诛连九族;若你们得手了,主使者必也将你们灭口,愈少人知道愈是保障。要是你们供出那人将功折罪,皇上仁慈,说不准还能留你们其他族人的性命呢!”

她的话似乎起了些效用,刺客们开始用眼光交换意见,态度已有软化。

“爱妃说的话就是朕要说的。”朱祈良也适时补上一句,投给宁妃一个赞赏的目光。

双手握拳,庞大的身躯倏然紧绷,刺客首领像是豁出去了,突然扬起头来,却是直视宁妃。

“主使者是……七王爷朱翊。”





七王爷……朱翊?

在别苑里已过数天,容华——也就是宁妃,坐在苑里徊澜楼的房内,蹙起娥眉望着窗外斜阳映照的迷离景致。

她知道护卫们现在人心惶惶,深怕又有刺客入侵,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巡逻,皇上身边更是高手聚集,就怕他出了什么差错。但她只暗中要地方知府在别苑内外布游兵马,央求皇上压下遭刺的消息,停留在此为的是想瞧瞧皇宫内是否有任何蠢动的迹象。

她求,皇上便答应了,他一向信任她,无论家事、国事、天下事。

事实上,她对刺客的供词仍有疑虑。朱翊是皇上的胞弟,受先王封为晋王,因排行第七,皇族人习惯称他七王爷。她入官后从没见过他,只听闻他行事极低调,虽说皇上微服出官时,为了安全起见曾预先知会他,要他在皇上入晋境时加强注意,但如今才走到太行山边,还未入晋便遇到行刺,七王爷确实有很大嫌疑。

可是,她直觉这事有些古怪。

没有人会蠢到在自己家门口杀人。

“叩叩!”一阵敲门声传来,跟着一个尖细微小的嗓音响起——

“宁妃娘娘?”是王公公。

“进来。”容华的随身女侍珊儿在大火那一夜慌张离去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因此没有人通传。她藏起了脸上的忧虑,不露出一丝疲态。

王公公推门进来,仔细地掩上门扉,小心谨慎过了头。

“什么事?”她毫不放松地盯着他。皇上的内传通常不刻意和嫔妃交好,以正官纪,而她却是唯一的例外。

“禀娘娘,皇上前些天下旨要七王爷立即由太原赶来别苑,看来是想明算帐了。奴才好不容易观个空赶紧过来给您报信。”他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逢迎了。

“约莫什么时候会到?”皇上竟又如此冲动?容华暗叹口气,先皇的沉稳可是一丝也未传到皇帝身上,做事往往任性而为,瞻前不顾后。

“快马加鞭的话,这两天应该就会到。”

“我知道了。”容华低头沉思,已在考虑如何解决这件事。“王公公,七王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娘娘几年前入宫时,现在的皇上已经登基,所以有所不知。在先皇尚未立储前,七皇子朱翊文武兼备、见识高远,是最被看好的太子人选,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先皇遗诏改立现在的皇上,七皇子仅封为晋王。”

“因此他可能心有不甘?”容华推测。

“奴才以为皇上登基后,七王爷便马上离开皇宫至封地,数年间从未回官,虽然屡次战功彪炳、军容壮盛,却从未听过他恃功而骄或拥兵自重,没有谋朝篡位之象。只是想不到七王爷竟买凶弑君,或许是一时糊涂。”

“七王爷是怎样的人?”

“过去还是皇子时,七王爷意态飞扬却沉稳自持,处事深谋远虑,在政事上颇得先皇器重,后来到晋境后,行事转为低调隐晦,锋芒尽致。”

是怕武功太盛,盖过皇上的功绩吗?还是韬光养晦,想来个十年生聚,一朝再起?容华对七王爷的好奇心愈来愈重了。

“好了,你下去吧。今天的谈话我会保密,我还要留着你的头做事呢!”她需要自个儿好好想一想。

“娘娘……”王公公欲言又止。

容华淡淡看了他一眼,一向都是别人讨好他,宫里的嫔妃是求皇上一夜临幸;文武大臣们为的是探查上意。而他会对她另眼相待的原因,她也明白,一方面因为她受宠,另一方面……

“对了,我在宫里收着只白玉古镯用不上,回去就赏给你吧!”她也很识相。

“谢娘娘。”





隔日一早,容华端着一盅甜品,来到朱祈良身前。

“皇上,您最近心里烦,整日坐立不安,臣妾熬了碗冰糖燕窝给您。”莲步轻移至他身边,容华知道他不会自个儿动手,便掀开盅盖,舀起一口至他嘴边。

朱祈良看了她一眼,犹豫一会儿才张口喝下,而后便心浮气躁地摇摇头,习惯性地向她抱怨,“朕一点胃口也没有。一想到七皇弟居然买凶杀朕,朕便感到一阵心寒,朕登基之前,众皇子间已是感情疏离,只有七皇弟与朕还有话说,如今兄弟相残,更是可悲,前些日子朕已下旨要他立刻来,非问个清楚不可!”

“皇上,这件事不一定是七王爷做的。”容华心平气和一笑,希望把这种情绪也感染给他。

“你怎么知道?”朱祈良疑惑地看着她,“可是那些刺客不是说……”

“若是嫁祸呢?皇上应该不会轻信歹徒的话吧?”

她先把朱祈良捧得高高的,再把自己先前的疑虑说出来,好像思虑周密的都是他。

然后她又举出另一个可能性,“当然,七王爷也可能是主谋,不过臣妾以为,七王爷镇守太原,军功显赫,对宫里位高权重的大臣还有诸王有制衡之效,若其因他人诬陷被皇上治罪,鹬蚌相争,官里一些野心者可能借此得利,而且边防空虚,倒便宜了那些外族,更少了一份顾忌。”

“听你这么一说,朕也开始觉得皇弟可能是被诬陷的。”朱祈良摸摸下巴深思。

“皇上英明,一定不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是诬陷?是预谋?既然七王爷就要来了,那就问个清楚也无妨。”春风拂面般的笑,她又舀起一匙冰糖燕窝,她知道他有心情吃了。

终于消去了朱祈良的成见,否则依他的性子,那朱翊一到,八成先被痛骂一顿,然后二话不说打入天牢。

“还是爱妃了解朕,朕一向待人公正。”毫不迟疑的喝下燕窝。

一向公正?容华但笑不语。

此时,王公公垂首踏进门内。

“皇上,七王爷到了。”

“叫他进来。”朱祈良看了看容华,她微笑朝他点个头,他才又唤来随身护卫,“你们,去把那几个利客给我带上来!”

燕窝又喝了半盅,门外响起脚步声,王公公领着两个人走进来。前头的那个貌不惊人,面带犹豫,身着绫罗绸缎,看起来应该就是七王爷朱翊,后头的年轻人笑容可掬,一件普通长衫,可能是随从一类的。

“皇弟——”朱祈良一见这两人,脸色马上拉下来。

“皇上,可否先让徽臣与刺客对质?”那位身着华服的人抢先开口。

朱祈良尚未说话,侍卫们适时将几名刺客带了进来。进门后,侍卫强硬压制他们跪在地上,但他们望着当朝天子的,仍是那抹不驯的目光。

“大胆刺客,你们口中的七王爷来了,现在你们可以对质了。”或许是被瞪着心里不舒坦,朱祈良的脸色怪异。

七王爷和他的随从走到刺客前,双方先对视一阵,最后身着华服者悠悠开口,“你们说,策画这次行刺的是七王爷朱翊?”

“七……七王爷!你一定要救我们啊!是狗皇帝以我们族人性命要胁,我们才把你供出来的!”

“冒犯皇上,无礼!”那位看起来像是随从的人上前朝每个人打了两巴掌,“你们硬要栽脏,就以为七王爷拿你们没办法?”

“七王爷,你这会儿又不认了吗?好!算我们兄弟跟错人了!”刺客首领挨了重重两耳光,依旧恶狠狠地盯着随从身后着华服者。

“我倒是问你们,你们如何与七王爷联络?又是谁跟你们接头的?”随从接着问。

“当……当然是先至太原的晋王府,然后与七王爷他会合共商大计啊!”刺客首领直看着默不开口的七王爷。

“是吗?”随从又笑起来,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随后再没理会刺客们,转身面向朱祈良,拱手弯身行了个礼,“请皇上定夺。”

“我知道了。”朱祈良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目光益发凌厉地射向跪着的刺客们,“你们意图行刺朕,又嫁祸七王爷,罪无可恕,来人!给我拖下去重刑伺候,定要问出主使者是谁!”

“昏君!明明就是七王爷主使的,你——”

“啪啪!”又是两耳光,随从打扮的年轻人左右交互拍拍手掌,上扬的嘴角有丝轻蔑。

“连七王爷是谁都搞不清楚,还叫得挺顺口的?”

“什么意思?”刺客首领听出不对劲。

“你犯了两个大错。”随从上前一步,干脆好人做到底般说明,“第一,七王爷这段日子一直不在太原,这个皇上派去找人的侍卫可以作证;第二……”他顿了一顿,用手指着自己,“我才是七王爷,那个你一直以为是七王爷的人是我的随从,这样你明白了吗?”

刺客们听见这话全震惊得无言以对,搞了半天,他们弑君的帽子扣错人,这七王爷竟是如此狡诈多谋?

容华旁观至此,终于明白她第一眼看到这对主仆时,心里感受到的奇怪是什么——气度。

身着华服的人没有身居高位的稳重,反而是衣着朴素的人从头到尾态度闲适,气势如虹,原来他才是正主儿。

她这才仔细观察真正的“七王爷”,挺直的鼻梁、略簿的嘴唇,看上去是则不羁的面相,却搭上黑亮有神的大眼。顾盼间有着和朱祈良相似的霸气,脸上的笑容不减,这样的五官和气质综合起来,竟意外的令人觉得——和善?

可是这七王爷的表现明明就不简单。

“皇弟,想不到你竟有这种鬼主意?”朱祈良突然笑出声。

“这‘李代桃僵’之计不过是掠人之美,宁妃娘娘,你说是吗?”朱翊另有寓意的眼光转向容华。

“王爷过奖了。”轻描淡写地带过,她垂下眼睑掩饰些许不自在,她知道他在说前些天随从冒充皇上一事,可是他的眼光……有些放肆。

而且她不知道原来朱祈良与朱翊兄弟间的感情似乎……还不错?

“皇弟,如今已澄清你的清白,稍后你要回太原了吗?”朱祈良又问。

“不,皇兄在晋边境遇刺,皇弟当然要护驾回宫,我也会在宫里待上一阵子,调查此次行刺阴谋的主使者。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恨我。另外……”朱翊深深看了一眼容华,“好久没回宫了,我也想好好认识一下现在的皇宫。”

容华不由自主地回视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从他清澈的目光里,却看不出一丝异样。

是她太多心了吗?



第2章

皇宫深处,假山堆叠的小花园里,一泓潭水碧森森的倒映着月光,水上静静矗立着一座凉亭,嫔妃群聚在其中交头接耳。

会被选进宫的美人必定姿色不俗,当前又是数名并列,无论是扶在狮头雕栏上的纤纤玉手,抑或倚在刻花石柱旁的窈窕身躯,看上去都是那么美轮美奂。

不过,从口中吐出的话语可就不一定美了。

“今晚皇上到哪儿了?”淑妃冷声问着身旁的宫女。

“娘娘,是对育轩。”

“又是宁妃?”淑妃一张艳丽的脸蛋因嫉妒而扭曲,鲜红的胭脂噬人。

由于容华受宠,皇上特赐住对育轩,与住东、西宫的嫔妃们隔离开来,此举更引起后宫羡妒交加。

“宁妃究竟有什么好?长得又不是顶美,又不和人打交道,自以为受皇上宠爱就了不起了?什么东西!”康妃在旁挑拨。

女人的善妒一触即发,一句又一句恶毒攻讦滔滔而来。

“是啊是啊,你没瞧她那股假正经的骚劲,成天粘在皇上身边,好像没有男人就不行了一样。”

“听说她老家只是个破茅屋,爹是个落弟秀才,已经作古了。家里人都死光了还能稳稳的做她的宁妃,说不定家学渊源都是向男人献媚呢!”

“皇上八成被她迷得晕头转向,才会夜夜召她侍寝,怎么皇后娘娘也都没说话,任由她胡来?真是的!”

“皇上都宠了她几年,连个子儿也没蹦出来,说不定是有什么隐疾呢!”

“哈哈……你真是口没遮拦……”

花园另一头,两名宫女悄悄经过,夜风将话声传到她们耳里。绑着发髻、圆脸的丫头随着话语皱起眉,率先气愤发难。

“小红,你听到了吗?她们在说我们娘娘呢!”

名唤小红的宫女没应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嫔妃自己不受宠,老是酸溜溜地咒骂宁妃娘娘,真不晓得进宫时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你说是不是?”

小红又点头,睁大眼睛怯生生的模样相当可爱。

“哎呀!我都忘了你不会说话。以后你遇到那些嫔妃和宫女可要离远点,别让她们抓到了你的痛脚,还有,你才刚来服侍宁妃娘娘,我来告诉你一些娘娘的习惯。”

圆脸的宫女说话飞快,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听懂,噼哩叭啦的说了一堆。

“娘娘没什么难伺候的,就是皇上来了以后,咱们一步也不能踏入对育轩里,隔天早上也要比平常晚服侍娘娘更衣;平时选的簪子和衣服别太花哨,娘娘不喜欢那些;还有,娘娘讲的每一句话,就算是话家常,你也不能说出去……啊!这你应该没问题,另外,娘娘的行踪不可随便泄漏……”

小红听得头歪了一边,似懂非懂。

圆脸宫女眼角余光瞥到她懵懂的表情,连气都没有换,话尾却换了一个风向,“这些琐碎的事你久了就明白了,不用担心。我一开始也是笨手笨脚的,娘娘不会骂人的。嘻,你不会笑我太多话吧?娘娘虽然没有责备过我,但有时候她看我的眼光都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说太多了。不过,不该说的我一句也不会说,所以娘娘才会用我到现在。”

小红的头更歪了,眼中出现一丝无力。

圆脸宫女看到她的表情,笑容变得有些尴尬,“看你的脸就知道,你一定也认为我太多话了!我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听懂多少,反正以后在这里有我小绿罩着你,受了什么委屈就来找我——”两人步入对育轩内,行至宁妃寝室门边,小绿都还没向内通报,门内即传出温和却简短有力的话声——

“小绿,进来。”

前头还连结着一长串絮絮叨叨,小绿通报的话都到了嘴边,容华这一出声,又害她全吞回去,差点岔了气。

“娘娘,您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她意外地推门进去,看到的是容华常挂在嘴角的浅笑。

容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给了她一个“你认为呢?”的眼神。

小绿难为情的转头,看到小红也是一样的眼神。

“好……好吧,我承认是我太多嘴,吵到娘娘了。娘娘,小绿要帮您梳头吗?还是帮您更衣?皇上今晚又是到对育轩,其他宫的娘娘全都——”

“她是新来的宫女?”容华淡淡地打断她的话,注意起入门后一直默默无语、穿着宫女服的娇水丫头。

“是啊,她叫小红,入宫没多久,是来顶珊儿的位置的。唉!说到这个珊儿,怎么跑了也没回来?这要抓到会杀头的,娘娘您平常那么疼她——”

“几岁了?”容华又“技巧性”地开口。

“啊?喔!我今年十七,娘娘您不知道吗?其实我七岁就进宫,已经有十年了,跟宫里的嬷嬷学了好多——”

“我问的是小红。”容华疑惑,到底是小绿没给小红开口的机会,还是这小红当真资历太浅,不懂见到嫔妃要行礼问好的?

“娘娘,小红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小绿这才想起忘了向容华解释,“她和我一样岁数,可借长得一副娇娇俏俏的模样,竟是口不能言。哎呀!我都忘了,小红,见到娘娘要问安……啊呀呀!我自己好像也忘了,真是糟糕……”

小绿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发现四周一片寂静,回过神才发现,容华和小红正好整以暇地瞅着她,只差没在嘴上说出——看你一个人还能讲多久!

“娘娘……”窘了!

“罢了!”容华手轻指,免了她们的礼,“在我这儿当差,还是不会说话的好,你们说是吗?”

是吗?容华说话时虽然脸上带着几不可见的笑,小绿却暗自打了个冷颤。





趁着黑夜,容华一个人信步来到御花园僻静的一角。

夜夜宠幸?她面无表情,脑子里思绪紊乱,孤寂的身影立在月光下,更显冷清。所有事都只是个幌子,一个天大的骗局,万人景仰的皇上根本不是在夜晚怜爱她,也不大愿意临幸任何妃子,一切的一切只因皇上爱的根本是个男人!

李洛——一个男人,还是礼部司务,岂不可笑?

自她及笄进宫,便常听到官女们私底下谈论后宫的黑暗、淫乱,她知道自己贫寒出身又没背景,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然后老死后宫。

她不甘心,也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她要以自己的方式站稳地位。

听闻当今天子年轻气盛,好大喜功却不好色,既然无法以美色接近他,她便换个法子接近他——他懒,她就辅助他理政;他喜欢政绩,她就帮他创造,花了几年的时间,终于让他了解她的才能。

直到某天,意外在皇上寝宫发现他断袖的大秘密,她更是聪明的选择了替他掩饰,绝口不提,于是她成了宁妃,在他人眼中,几乎夜夜承受皇上恩泽。

没有人知道,在夜晚,对育轩的大门是为李洛而开的,宁妃赐住对育轩也根本是个障眼法。因为此轩与玄武门近,每晚皇上到了轩里,便直接由密道通往宫外礼部司务寓所,戍守玄武门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这轩内的人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皇上信任她,却不爱慕她;依赖她,却不留恋她,而为免皇上忌疑,她也尽量不与不相干的人接触。她顶着个大黑锅,背后他人议论纷纷,但她至少做到了一件事,就是让每个人都知道,宁妃受宠,有左右皇上决定的力量。

高处不胜寒,但若不爬高,便要落入地狱。

她的笑一向能安抚皇上,可是却安抚不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根本笑不出来;一个人的时候,好冷。

其实她好想飞离这个华丽的牢笼,真的好想……好想……

“夜深露重,你是否应该待在对育轩内?”

背后突来的话语声使容华一惊,但她镇静的没有露出一丝慌张,打起招牌笑容,雍容地向后转身。

“七王爷,既然夜深露重,你是否不该出现在这里?”对上朱翊调侃的双眸,她自认语气平稳,表情完美得没有破绽。

“孤枕艰眠,所以你不愿一个人留在轩里?”一贯闲散的语气。

“臣妾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孤枕难眠?他到底知道什么?容华的笑容有点僵硬了。

“你听得懂。”背着手,朱翊学她昂首向月,故作潇洒的晃了两步。“我和皇兄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弟,会不知道他喜欢的是‘哪种人’吗?”

“皇上白日操持政务,劳心劳力,而对育轩这儿幽静,适合休息善气,臣妾不愿扰——”

“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晃了回来,他定定站在她身前,目光像要穿透她的内心。

容华无法再装傻下去了,只是她仍是浅笑,笑是她唯一的武器。

怎么她第一眼会觉得他和善?这个人,无害的外表里装的根本是狡猾的灵魂,这个时间他会出现在这里,摆明就是冲着她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王爷,深夜我俩在此谈话,已是不合礼法,我该回宫了。”她直觉不能再和他谈下去。

“你在逃避?我令你害怕吗?”朱翊站的位置正好堵在她的去路前。

“王爷言重了,有什么好怕的呢?”为了证明她一点儿也不怕,容华逼自己直视他的眼,笑容依旧。

朱翊审视她许久,才饶富兴味的说:“你的破绽,在这里。”他比了比双目,“你一向用笑容将心绪掩饰得很好,可是你的笑意并未到达眼里。你确实在害怕,怕我看穿了你的伪装。”

她默然无语,看着他的眼光没有移动一些些,仍然是笑,不过多了丝阴霾。

又凝视她一会儿,他突然低笑两声,“不愧是宁妃,竟然还能不慌不乱?我这次回宫,本想调查行刺皇上的主谋,但现在我发现,有另一件事更值得我研究。”

他探索的目光及暧昧的言论令容华的心狠狠一动,但表情当然毫无暇疵。

“七王爷!”她强调了他的身分,极力维持语气平和。

到底是谁说七王爷沉稳自持?低调隐晦?

王公公!握紧拳头,她想收回那只白玉镯了。

“你知道吗?其实你很有趣。”所以大大的勾起了他的兴趣。

“臣妾淡而无味,何来有趣?”她忍住了瞪他的冲动,他这是寻她开心吗?

“而且我相信你若发自真心的笑,会更美。”他跟着她笑,那张“看起来和善”的脸慢慢靠近她,只是笑容里掺了点挑衅的意味。

“王爷谬赞了。”简直无礼!她的笑快挂不住了,暗自咬牙,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皇兄确实有眼光,把你当个宝。”他又逼近,恣意地打量她。“不过,他的使用方式错误。”

到此,她的笑容完全凝结。

“你恼了?要不要真心笑一个给我看?”

“你!”

“你永远都这么冷静吗?华儿?”

“什么?!”她的笑容终于崩溃,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盯着他。

“哈哈哈……”他还是成功的打破了她的冷静,大笑着扬长而去。

“浑……可恶!”容华虽然气得发抖,最后还是保持了宁妃的仪态,咽下了那些有损她尊贵的字眼。





吏部尚书庄仲淳,五十开外,被先皇托以太傅之重任,蓄着一把体面的黑髯,长相严肃,刚正不阿,正滔滔不绝的向朱祈良进言。

“皇上,国之存亡,系之在君。正心修身,而后齐家治国,明明德于天下,故君需严以律己,图振朝纲。夫君王为百姓心之所向,必也以身作则,洁身自爱,欲使辖下斐然向风,则应——”

“身居庙堂之高,德披天下之民。”御书房内,朱祈良低头伏案,拿着枝朱笔批阅奏折,还心不在焉的接下话。

他已经尽量装得很忙碌了,可是这个前朝重臣偏是不放过他,念了快半个时辰,说的又全不是他爱听的。

每天听的都差不多,他都快会背了。

“皇上也知任重道远,故应远离女色,致力政事。须知商纣亡于妲己,幽王灭于褒姒,前人殷鉴,皇上不可不慎。孟子有云——”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叹口气放下笔,朱祈良瞄了一眼庄仲淳,“你就这么讨厌宁妃?偏要举一堆例子来证明她祸国殃民?”

对于这个妃子,他实在又爱又愧,爱的是她的才,愧的是利用她与李洛幽会,害得她沦为千夫所指之人。若说宫里对宁妃有支持与反对两党,这庄仲淳该是反对党的党魁吧?

“臣岂好辩哉?臣不得已也!皇上几乎夜夜至对育轩,此非勤于政事之君王所为。”凛凛的目光、坚定的神情,十足忠臣一名。

“行了,朕自有主张。”好几次都想把这个巨子轰下台,但庄仲淳是先皇遗诏辅政大臣,又政绩卓著……唉!朱祈良拿起一份重要奏摺,无奈地岔开话题,“边关急报,鞑靼侵我势缓,似有胜望,唯驻防的李将军中箭受伤,部队群龙无首,现于距居庸关八达岭数十里外两军僵持不下,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这……这不是该问兵部吗?与他吏部何干?庄仲淳愣了一下,但仍肃穆地回覆,“老臣以为,应尽速派遣代理武将前去。”

“派谁好?”

“这……”若问庄仲淳哪个将军领多少俸禄,他还可以行云流水地答出来;但问到哪个将军比较会打仗,他怎么方便干涉?

正当为难之时,王公公像个救星般踏入。

“启禀皇上,宁妃娘娘到。”

“终于来了,宣宣宣!”这才是救星啊!朱祈良长吁口气,一眼瞥见脸色难看的庄仲淳,故意轻咳两声,“咳!你先下去吧!”

“老臣告退。”恭敬的退出,半路还不小心和容华打了照面,庄仲淳脸色更加凝重,视而不见地离开。





行完礼,容华捧着莲蓉白玉羹,纤纤细步至朱祈良身边,如往常般挨着他坐下,朝他露出一个春花般的笑。

“庄仲淳对你意见很多。”朱祈良像在抱怨。

“我知道,庄大人为官耿直,诤言直谏并没有什么不好。”容华打开碗盖,喂了他一口。

她很清楚庄仲淳敌视她,怕她妖媚祸国。不过对她而言,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了,何况庄仲淳为公不为私,这实在不算什么。

“皇上,庄大人年高德重,说的话不无道理,他也是怕您太累啊!皇上偶尔也该放松自己,在寝宫内休息几天。”

“怎么一样的话,你说的听起来就顺耳多了?”又吃了两口白玉羹。

“臣妾服侍皇上不是一天两天了。”容华微笑。

“唔……”咽下口中的食物,朱祈良随意瞄瞄桌上的奏摺,叹口气又拿起一份看起来比较“没分量”的,含糊不情地咕哝,“这一份,户部张宝善、夏永、李庆章三个人要升官,这种小事也要来烦朕!”

容华想了想这三人平时为官的毁誉,心知无妨,用她一贯安稳平和的语气说道:“赵先生怎么说?”赵元任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职权就如同宰相,另一个身分又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也就是国丈,位高权重,凡奏章要到朱祈良面前之前,皆需先经过他的批阅。

“建议照准。”朱祈良眼睛盯着容华手中的白玉羹,诧异着她怎么没有接着递上下一口?

“那皇上还烦什么?”她仿佛在笑他自寻烦恼,在他皱眉前适时送上香滑的羹汤。原来连喂食都要挑好时机啊!

挑了挑眉,朱祈良毫不犹豫地在奏章上批了又红又大的“准”字。每次有容华在旁,批公文的速度就会顺利许多。

又拿起一份,“安南今年贡品数量大减,建请停止我朝布匹、瓷器……等等物料之输出以为教训……唉,停就停,拉拉杂杂写一堆。”

“皇上,每次臣妾来陪您,都会带上一盅甜品吧?”容华暗自快速瞄过奏摺上写的东西,“如果下回臣妾来了,却没有带呢?”

朱祈良直觉地眉头拢成一座小山,“朕会很不习惯,说不定还会生气呢!”

“这些甜品就像那些出口安南的物资,若无预警断绝,您想安南国王会有什么反应?更何况我们正与鞑靼作战,后顾无忧不是较有胜算?”

“你说得有道理——”朱祈良想想便要动笔。

“不过,若是皇上像安南对待我朝那般,待臣妾不好,臣妾免不了就要在甜品上偷工减料一番,以为抗议了。”她浅笑看了他一眼,在他写下第一个字前又说了这一段。

她的话如一盏明灯,令朱祈良脑际一亮,快速的在奏招批下“减少输出即可。”

这或许也是一种手段,容华从不直接于政,她清楚朱祈良一切的忌讳,所以下决策的永远是圣明的皇上。

说到鞑靼,朱祈良突然想起方才与庄仲淳讨论的那份棘手奏摺,“还有这个,若把今天奏摺的麻烦程度排个名次,这份该是榜首了。”

容华将奏章浏览一遍,“皇上烦恼的是接任武将的人选吧?”

“还是爱妃了解朕啊!”朱祈良听到她说的话,不知为何心里就舒坦起来,好似事情已解决了一半。

“奏折上说,与鞑靼之战事已到尾声,似有胜望,目前也只是两军胶着罢了,敌军还在八达岭数十里外呢!要成名首重军功,只要主战不主和,这场仗可以赢得很漂亮。所以皇上更不用忧心人选了,此为急件,不待几日被推荐的能人必定泉涌而来,大臣们会帮您决定的!到时候再挑一个适当的不就行了?”四两拨千金,又解决了一个难题。

朱祈良对今天的进度相当满意,两人像在闲谈般翻过一份又一份的奏摺,直至莲蓉白玉羹见了底,他终于撑不住丢下笔,打了一个呵欠,“啊……罢了罢了,余下的就如赵元任所拟吧!”

容华识趣的将食器收妥,有礼地起身,“那臣妾先离开了。”

她的利用价值只到这里,除此之外就没有了,他再累,也不会期待她的陪伴。

即使背对着他走开,她仍是一脸浅笑,多年来已成了一种习惯——要坐稳宁妃的位置,便不能随意让人看出她的喜怒哀乐。

但真的没有破绽吗?想起朱翊刻意的拨捺,她玉手不由得抚上双目。也因为这个动作,走出御书房后,她差点撞到一个人。

“庄大人?您还没离开?”及时停住脚步,容华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吓。

“娘娘!臣有一事不吐不快。”庄仲淳想是忍了很久,等在门口堵她去路。平时在朱祈良面前进谏的,全搬到容华面前覆诵一遍,“自古圣王必有佳眷,扶君王以振朝纲,而今国家征战,国事繁忙,皇上不应耽溺于美色之中。‘后汉书’有云,立夫人论妇礼,立九嫔以倡四德,娘娘应谨守礼纪,岂可……”字字忠勇爱国,句句铿锵有力,几乎让容华觉得自个儿真是个祸国殃民的祸水了。

她望着那把黑髯都快因气愤而变得卷曲,总觉得这种情景似曾相识,捺下性子听他说完,她才悠悠开口,“庄大人,请问您近亲之中,是否有十七岁女孩儿,名叫小绿呢?”





弦乐缭绕,舞妓轻纱叠舞,穿梭在厅内的翔凤金柱与宾客之间,皇后居住的坤宁宫内杯觥交错,大开宴席,说是要针对皇上出巡护驾有功之人论功行赏。

皇后赵致玉坐在最上首,内阁首辅赵元任落坐宾客主位,其下是一干大臣,有的还携家带眷。其中最突兀的客人,也就是唯一被邀请的嫔妃容华,坐在赵元任正对面与其遥遥相望。

纵然坐在如此醒目的位置,容华始终静静地旁观他人交谈,偶尔微笑点头表示礼貌,但是她绝不认为这场宴席真只是慰劳功臣这么简单。

上座的皇后比容华印象中苍白了些,脸色不见愉悦,白皙的肌肤没有血色,似乎是不太舒服,投向容华的目光也没什么好恶,或许是两人平常就不热络,容华也不甚在意。然而对面的赵元任却兴致大起,频频与她眼神交会,坤宁宫内最醒目的西洋镀金镂空花瓶正好矗立在他背后,与他异常灿烂的笑容相映成趣。

赵元任从未如此积极地向容华表达善意,照理说,他应是恨死她这个与他女儿争宠的女人才对。

权倾一时的内阁首辅,没有理由需要向她示好。容华从来不想和他走得太近,正确的说,她从不想和任何人成群结党,明哲保身才是她处世的原则。

可是赵元任显然并不这么想,一晃眼,他已笑吟吟地来到眼前,容华不得已起身与他相对。

“赵先生。”正当容华施礼时,赵元任举手制止了她。

“不必多礼,宁妃。”现场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就算有人看到了,大概也只会以为他们在话家常。“老夫有一事想与你谈谈,只得借这个机会和你好好聊聊。”

容华懂了,赵元任不方便直接到对育轩找她,所以以皇后邀宴为由,与她短暂会晤。这个宴会对她而言虽称不上鸿门宴,但几道菜也绝非她能轻易咽下的。

“赵先生请说。”赶鸭于上架,明知是虎穴,也非跳不可。

“最近与鞑子的战事,居庸关李将军负伤在身,无法再战,朝廷需增派递补的将军前往,你应该知道此事?”赵元任相貌威武,脸上有深刻的纹路,此时笑起来倒像头笑面虎。

“国家大事,臣妾怎么会知道?”容华谨慎因应他的试探。

“你不必谦虚了,宫里谁不晓得皇上最宠信的便是宁妃,事情无论大小都会与你商量。”客套两句,赵元任直接切入重点。容华是聪明人,毋需他说太多。“我想知道,皇上对于派任武将的人选决定好了吗?”

“皇上自有定夺。”她含蓄的回答。

“那就是还没决定?”他得意地笑起来,“老夫就明说了吧!这次武将人选,我决定荐举皇城校尉林恺前去。”

会找到容华头上,代表着他势在必得,但她仍有些不明白,林恺只是小小校尉,职权有名无实,又未曾建过军功,何德何能担起防护居庸关重任?

确实,此仗要胜不难,平时边关和鞑靼零星战役时起,这次只是小规模的战事,派十个武将去,有十个可能立大功回来。赵元任便是要扶植自己人,也不该在她面前表现得这么明显,天知道他只要在上奏时为林恺美言两句,朱祈良省去动脑筋的力气,定会干脆的答应他。

“先生的意见皇上一向重视,您要荐举还会有问题吗?”容华百思不解。

“你莫忘了,朱翊回来了。”说到此人,赵元任的笑容有些变形。

“七王爷与此事何干?”

“朱翊这个人城府深沉,皇上微服出巡遇刺,他的嫌疑可还没完全洗清。他的封地在太原,京师方圆都是他的驻军,诸王之中声望最高的就是他,若被他开口讨了这个差事去,立这个功不仅不费吹灰之力,还徒然壮大他的声势。”。

容华灵光一闪,赵元任位高权重,当然不容许有人威胁到他的权势。可是她心里隐然觉得朱翊即使要抢功,也会做得漂漂亮亮,不会留下痕迹落人口舌。

而刺杀皇上的主谋,她仍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朱翊,但就她目前所观察到的,他对朱祈良的态度并没有不合宜的地方。

虽然私底下他对她的言行根本像个登徒子。

“无论是七王爷、林校尉,谁是适合的人选,皇上会有决定。”她只能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

“就怕皇上一时胡涂,做下错误的决定,养虎为患哪!”赵元任重重地叹口气,“所以老夫希望宁妃你帮个忙,在皇上决定时从旁推一把,替林恺说几句好话,再加上我的荐举,他的机会就大了。”

“臣妾人微言轻,这件事只伯无能为力。”她一点也不想成为他的工具,“何不请皇后娘娘助拳?皇后说的话,一定比臣妾说的有用多了。”

“皇上常跑的可是对育轩,不是坤宁宫啊!我把你当自己人,也不见外的说了,这次林恺非补上不可,即使不幸没被选上,也不能让朱翊抢这个便宜!”赵元任的目光渐渐变得冰冷,直直射向容华,“老夫从来没拜托过人,宁妃不答应老夫吗?”

这种强迫式的拢络,教容华进退不得,答应了,只怕以后便被视为赵派人马;不答应,等于替自己树立了一个强敌。

“臣妾……尽力而为。”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3章

容华敛眉正坐,心里有些无奈。

御书房里就三个人,赵元任神色凝重,口若悬河地吹嘘他荐书的内容;朱祈良心不在焉,对于被推荐的林恺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而她捧着碗梅花露,冷眼坐在皇帝身边无言以对。

她不想得罪赵元任,所以她在这里。但是宁妃也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操纵的。她事先打听过,林恺为人有些小聪明,武功尚可,却钻营自私,不是一个适当的武将人选,可是看赵元任积极的样子……

要怎样才能两全其美?

“启禀皇上,林恺虽位小职卑,但在平时操练及出勤上表现优异,领导皇城内的守卫,使整个皇宫固若金汤,而李将军年迈又受伤,恐无法再担起防守重任……”

朱祈良听着他的说明,轻微地移动身体,靠在容华耳边低声问:“他说了半天的林恺,昨天王公公好像也提到这个人,林恺到底是谁?”

赵元任还收买了王公公?容华忍着不叹气,赵元任要知道朱祈良全没听进去,王公公又似乎未尽全力,怕不气得吐血三升。“林恺是皇城校尉,负责皇城内安全。”

“校尉?这人功过如何?”

“没立过什么大功,但也没犯过什么错。”守皇城还能立什么功?只要巡城的守卫不脱班,赌博别让人抓到,没事别调戏宫女即可,根本是个大闲差。这种工作真想要立功,帮忙抓抓老鼠还比较快。

赵元任见两人交头接耳,以为容华在帮林恺美言,又卯足了劲继续鼓吹,“林校尉认真负责,武功高强……所以臣以为,派任接替居庸关李将军之人选,林恺实当仁不让!”

“爱妃,让林恺递补可好?”朱祈良听完赵元任的结论,又开始和容华咬耳朵。

“这得看看其他被推荐人选还有谁呢?”容华不答反问。

“有一些还不错,不过朕认为最适合的——”

赵元任见朱祈良久久没有回应,顾着和身边人聊天,音量微微提高,“请皇上裁示。”

“裁示?喔,对,裁示。”朱祈良把注意力拉回赵元任身上,摆出他皇帝的威仪,“林校尉是一个好选择,不过,居庸关附折的诸王,就以晋王武功最盛,最具谋略,必定能很快掌握战争局势,他人现在又在宫里,可以直接商量……而且朕不打算更换居庸关李将军,廷臣们推举的结果,最好由太原调兵借将过去——”

“万万不可。”赵元任眉头打了十几个结,他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形,“皇上,七王爷会在宫内,便是为了您上回出巡被刺的意外,如今他嫌疑尚未洗刷——”

“够了!那日在别苑已证实刺客是刻意栽赃,七皇弟平素为人和善,还与朕有说有笑,联相信他不是主谋。”

和善?这下不仅赵元任皱眉,容华的眉也跟着攒高起来。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王公公忽然踏了进来。

“皇上,七王爷求见。”

“喔?他来得正好,让他进来。”朱祈良愉快地招招手。

这下麻烦了,容华心想。一个赵元任已经让她应接不暇,现在再加一个朱翊,一想到要面对他,她的心绪便无法安稳。

须臾,朱翊从容不迫地走进御书房,还是那副一派和气、大家恭喜的模样。

“参见皇上。”他安分地行了个礼。

“免礼免礼,皇弟,你来得正好。”朱祈良指了指赵元任,“我们正在谈接任居庸关李将军的人选,赵先生建议由皇城校尉林恺补上,你认为如何?”

朱翊尚未开口,赵元任便强硬地先插话,“林恺虽未有军功,但基于提携后进之心,再加上他一向表现良好,老夫以为他是最适当的人选,宁妃也是这么认为的,不晓得七王爷意见如何?”

这倒挑起朱翊的好奇心了,他眼神一瞬也不瞬地射向容华。旁人看起来,这种眼光可能只是微调,但容华却觉得他眼光中施念着探索,以及……兴味。

他真是够大胆了!她的笑容微微抽搐,可又不能不给赵元任台阶下,只好避重就轻地说:“林校尉是一个人才。”

“是这样吗?”听见她的话,再看她僵硬的态度,朱翊马上领悟,笑脸转向赵元任时,变得有些挖苦,“林校尉确实是个人才,不过一下子升为将军,恐引起别人不服,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赵先生在扶植自己人呢!不如这样好了……”他眼神转回朱祈良身上,“不如由我请缨出征,皇上意下如何?”

“皇上!”赵元任连忙出声,直向容华递眼神。

“请皇上定夺。”朱翊也插上一脚,目光却定在容华皎好的面容上。

“爱妃……”朱祈良被这两个人说得心思纷乱,无所定见,直觉转头向容华求救。

被三个人死死盯着,容华觉得自己笑得好累。眼下所有人都巴巴的等着她的答案,仿佛只要她一开口,人选就决定了。赵元任说绝不能让朱翊抢功,朱翊看样子又一定要将林恺拉下来……

她深吸口气,委婉地提出自己的想法,“皇上,别忘了臣妾与您说过的话,欲成名首重军功,只要主战不主和,打胜仗后必得民心,所以皇上认为谁较适合呢?”

“谁较适合?”朱祈良深思片刻,得民心?当朝还有谁比他得民心?忽而他双手一拍,漾出笑容,“好!朕也好久没试试身手了,这回就御驾亲征!”

他对这个结果龙心大悦,这件事就这么拍板定案。





赵元任拂袖而去,朱翊则挑了挑眉,眼角漾着笑意离开,容华见瘟神全都走了,也借个理由离开御书房。走到回廊边的栏杆,撤下了小红、小绿,她欣赏着花园里草木扶疏的景象,舒解一下心头闷气。

阳光错落,洒在身上有阵暖意,她不禁大大地呼吸几口气。

“被我们几个人夹在当中,你一定很不好受吧?华儿。”

身后突来的一句话令容华一口气呛在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当心,是我。不是刚才才见过面,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朱翊含笑立在一旁,有趣地瞧着她鲜见的狼狈。

“王爷请自重。”指的当然是他对她的称呼。边拍着胸口,容华连笑容也挤不出来,只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要这么生疏。”

“这不是生疏,是礼节。你不能直呼我……”她实在说不出“华儿”两个字,连她过世的父亲也没这么亲昵地叫过她。

“宁妃是你的伪装,我不喜欢你的伪装,在我面前你也毋需伪装,所以我宁可叫你华儿。”他仍是那副闲散的样子,脸上和煦的笑容可恶至极。

“王爷不也在伪装?戴着和善的假面具,其实心里并不单纯。”她也只能这样反击回去,事实上她更想直接说他压根是个无赖。

“我不在乎你直接叫我朱翊,或者只称我翊、翊儿、翊哥哥,我会更高兴。”

“你……”她沉下脸孔,“可是我在乎。”

他迳笑不答,眼里有抹奇特的光芒,适时转移话题,“赵元任想必非常不满吧?他方才看我的眼神,简直想把我吞下肚里去。”

“赵先生岂奈你何?倒是王爷请缨失败,讨了个没趣,才是遗憾吧?”容华有些悦然地笑。

“我根本不想出征。”他语出惊人,使容华一怔,“调查刺客的事才有了点头绪,不能前功尽弃,何况回到宫里也还没玩够,我何必自找麻烦?”

“可是你明明——”

“林恺不是一个适宜的人选,居庸关他或许守得了这一次,但绝守不了第二次。”谈到正经事,朱翊眼里闪烁着睿智,脸上却还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死德行,“我不想让不适任的人选赴任,但赵元任力荐之下,依皇兄的个性很可能屈服,所以我只好指出一个能抵制他的人。”

“可是你不是说你不想出征?万一皇上答应了怎么办?”随着他的话,容华愈来愈惊讶。

“赵元任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何况他还有你的声援不是吗?”他再度以容华最讨厌的试探眼神望向她,“你既不能得罪他,也不想得罪我,所以只好两方都不得罪……嗯,你算准了皇兄会御驾亲征吧?很妙,你的提议倒把我和他都给压下去了。”

容华真真正正的被震慑了,她的思考路线几乎被朱翊抓得准准的,说不定……说不定连御驾亲征也在他的算计之内。

“别想太多,我只是顺着你的意啊,你也知道林恺不适合。”她的讶异朱翊都看在眼里。云淡风清的微笑,潇洒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席,看着她方才凝望的景致。

沉默的片刻只听得见蝉鸣鸟叫,两人没有交谈,没有目光交会,也没有肢体碰触,但容华很清楚的感受到彼此间异样的情绪波动,她没由来的害臊起来。

她不懂那是什么,也不想懂,于是开口打破这奇异的气氛,“方才你们离开后,皇上说他下月就要出发了。”还真是硬逼出来的一句话,没有什么意义。

朱翊转向她,神情有些惋惜,像在埋怨她大杀风景。不过,他还是接着她的话说道:“皇兄出宫也好。他这次是领兵出城,没有刺客会笨到在这种情况下行刺,而且主谋是皇宫中人,皇兄待在居庸关,等于有千军万马保护着他,还比待在皇宫里安全。”

“你怎么知道主谋是皇宫中人?”她虽也这么想,但从来没有证实。

“这并不难猜。”

“你查到是谁了吗?”

“你认为是谁呢?”他反问。

容华愣了一下,她想过赵元任,他虽然资源仍不足够,却有这个野心。她也想过会不会是朱翊故布疑阵?但他与朱祈良互动这么好,看起来又不像;再想想其他一干王公大臣以及诸封地藩王,朱祈良对政事的漫不经心又似乎给了这些人行刺的动机……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摇摇头。

“你迟早会知道的。”他卖了个关子,又无所谓的笑了笑,“我已经锁定几个人,再一段时间就可以确定了。只是……”

他忽地直视容华的双眸,让她的眼神无所逃避,“皇兄还有军队保护,你是他的宠妃,你不认为你的处境比他更危险?”

经他提醒,容华才意识到自己也不安全。如果歹徒是像赵元任那样,清楚她与皇上的互动,知道她的地位有如皇上的臂膀,若先去了这只臂膀,等于少了人帮朱祈良出主意,铲除挡在前头的麻烦之后,要杀他就更容易了。

可是她总觉得朱翊话里有话……像在试探什么。

“敌暗我明,真有人要杀我,我也防不了。”囚在皇宫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感觉并不会比死亡好多少。容华并不畏惧死亡,但即便要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是这样吗?”朱翊黑眸有如一泓潭水,深不见底,眼角的笑意又缥缈虚无,令人摸不清他的想法。“华儿,你别忘了,还有我。”

容华的心潮被他这句话激起层层涟漪,仅凭着一股意气不形于色。她讶异自己心绪的起伏如此之大,服侍朱祈良这些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她试图从他眼中找答案,却险些陷落在那一泓潭水之中。

他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什么?他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御驾亲征这个结果,着实出乎赵元任意料之外。

严格说起来,容华并没有违背他的期盼,至少她也断了朱翊的机会,只不过这下他布的局全被搞乱了,这又该归咎于谁呢?

“看来,我实在太小看容华。”他唇际的冷笑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被急召至尚书府的林恺看上去高高瘦瘦、脸白眼细,瞅着赵元任诡异的神色不敢多说什么。他这副唯唯诺诺的逢迎样,要不是平时身上佩着刀,还真不像个武官。

“哼哼哼……”赵元任阴阴地笑出声,“御驾亲征就御驾亲征吧,没有了朱祈良,一定是由我来代理朝政,届时朱翊最好小心一点,出了什么事可是没有人保他!哼哼,别忘了晋文公是怎么逼死他的臣子里克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恺福至心灵,学着他笑了两声,“不过大人,朱翊也不是易摆平的人物啊!”

“所以说,容华在这一点上还有些利用价值。”

“她会乖乖的听大人的话吗?”林恺回想这个宁妃对底下人淡漠疏远的模样,虽总挂着一抹浅笑,但除了她身边的人,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她的靠山只有朱祈良,等朱祈良离宫后,谅她也不得不听我的!”在赵元任眼里,她就像随时手到擒来,只是……“不过我们仍得好好提防她,她能从后宫三千佳丽中脱颖而出,不是没有原因的。”

听到这里,有一件事林恺始终无法了解,“大人,为什么你不直接从皇后娘娘那儿下手?”

“致玉为人任性,有心机却不够聪明,何况朱祈良不宠信她,她还担不起这件事。容华则不一样,她就像一把两刃的刀,使得好可以加倍伤敌,使不好便会杀到自己。”言语之间,赵元任眼中精光益盛,“我当初费尽心思将致玉拱上皇后的位置,是有其他原因的,到了一定时机,致玉便会产生她的用途。”

说着说着,他嘴角的弧度愈来愈大,声音愈来愈低沉,“其实这个用途已经开始慢慢发酵了……”

林恺望着赵元任异常的表情,倏地打心里害怕起来。

想当年先皇驾崩,内阁首辅的空缺,吏部尚书庄仲淳一度呼声最高,林恺一直以为赵元任力推赵致玉当上皇后,只是想借着国丈的身分,取得内阁首辅的资格而已。今天经他这么一说,代表赵致玉还有别的“用途”,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利用得如此彻底了,林恺不敢想像若自己背叛他,将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

赵元任现在一个一个暗中除去势均力敌的权臣,到最后朝中便是他一人独大,加上朱祈良又昏庸无能,最后会发生什么事不难推测。

“无论大人要如何做,林恺誓死追随!”他不敌心中惶恐,“咚”的一声单膝跪下,向赵元任表现他的忠诚。

“很好。”赵元任眯起眼笑,脸上的皱纹抽动,整个人的气息无比森冷,“没能去成居庸关,留在宫里焉知非福?林恺,你很快就能立功了!”





一天天接近朱祈良离宫的日子,他夜晚临幸对育轩的次数便更频繁。

离情依依本是理所当然,少有人会因此去苛责,连成天嚷着皇帝要勤于问政的庄仲淳也难得地保持沉默。然而平时就淤积在后宫的怨气,这段日子里渐渐凝聚,俨然成为另一股风暴。

时至仲夏,宫中奴仆有些都已换上短被服饰,今年的北京城又一反常态特别酷热,差一点就到了焦金流石的地步。像这样的光景,与其闷在屋子里猛流汗,不如找个凉爽的通风地方乘凉。

于是,伴着清风,容华坐在御花园的千秋亭内,一手捧着书专注地阅读,另一手端着大红袍香茶,不时轻啜几口。

这是难得偷来的一刻清闲,朱祈良忙着整兵亲征,也没有赵元任、朱翊那类麻烦人物来骚扰她,如此的良辰美景,即使耳里听着小绿的啰嗦,也堪可忍受。

“娘娘,怎么您净是看些经世治国、诸子百家的书呢?”每次容华看书,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小绿深深不以为然,“又不是要考状元,像别宫的娘娘、美人,闲暇时扑扑蝴蝶、弹琴跳舞、摘花儿,不是很好吗?”

千秋亭前处处假山奇石,有缜润削成如珠瓒者,亦有廉棱锐利如剑戟者,今日在烈阳的笼罩下,幸有槐、榆等树荫遮蔽,否则怕连这些石头也要烧起来。小绿的话一停,四周就只剩下风吹树梢的沙沙声,间或夹着远方细碎的交谈声……

“小红,你说是不是嘛!”小绿似乎不甘寂寞,把一旁帮容华煽风的小红也拖下水,“娘娘您不知道,有些宫女把娘娘说得多么不堪,小绿听了都替娘娘抱屈呢!只要您在,她们一定都不敢——”

小红煽着扇的手停了下来,轻轻在小绿腰间一撞,要她注意自己的言行。

“哎呀,小红,我平常说话就是这么直接,娘娘不会介意的!”殊不知是容华根本没在听,“小红,你来得不够久……咦?那不是淑妃娘娘和康妃娘娘?”

最后这句话容华倒听进去了,她放下茶杯缓缓抬头,果然看到两个艳丽各擅胜场的妃子领着几名宫女徐徐行来。

她不假思索,蓦然将手中的书交给小绿,“去帮我换一本‘太公望纪略’。”

“现在?”

小绿不情愿地跺脚,她怕她的娘娘被其他嫔妃欺负了呀!

“去。”

通常容华这样说话,就代表已无转圜余地,小绿只好快步离开,希望来得及回来保护她的娘娘。

容华不讨厌小绿的多言,她认为,对育轩已有一个做作的闷葫芦宁妃,新来的小红更是闷到极致,因此有个聒噪的小绿来调剂一下反而好。不过,放任的结果就是像现在这样,担心她直来直往的性子,一个不小心会得罪了人。

所以压根没有一本叫什么“太公望纪略”的鬼书。

小绿前脚刚走,淑妃、康妃后脚就踏进千秋亭。

“妹妹这么好兴致,大热天里喝茶乘凉啊?”淑妃首先发动笑脸攻势。

“两位娘娘有何见教?”容华淡淡一笑,又斟了一杯茶。

“怎么这么见外呢?我们姐妹相称不是挺好?”淑妃笑着拍拍她的手背,“见你一人在这儿,就走过来聊聊了。”

“这是武夷山的贡茶,你们要不要也来点?”身边剩一个小红,容华只好轻轻点头,示意小红下去多拿几个杯子。

康妃见状,假惺惺地陪笑,话里有些酸意,“这茶是皇上赐给你的,我们怎么敢沾这个光呢?”

“是啊是啊,皇上的恩赐可是只给你一人呢!”淑妃也跟着酸起来。

“既然不见外,赏给我和赏给你们又有什么不同呢?”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容华理所当然地回望她们。

一时语窒,淑妃和康妃居然说不出话来。片晌,淑妃觉得自己笑得一点用处都没有,干脆废话不多说,敛去笑容没好气地抿嘴,“其实我们是特地来找你的……只是有一点体己话想跟你好好说说。”

“请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淑康两妃对视一眼,先撤下宫女,最后康妃吞吞吐吐地开口了,“皇上最近对育轩跑得勤……所以……所以我们想问你……到底有什么方式能吸引皇上?”

呃?容华的笑容顿了一下,原以为她们是来找茬的,没想到找的是这种茬?

这问题问到她这儿来也尴尬,她总不能教她们到礼部请益吧?

因为问李洛会比问她来得有效。

“这个……我不太明白你们的意思。”容华只好开始言不及义,幸亏平时这招跟小绿也学了不少。“你们问的是胭脂的颜色?或者是插什么簪钗适合你们?我觉得像你们现在头上这款蝶形镀金宝石步摇就不错——”

“我们问的是皇上的喜好,不是你的!”康妃突兀地打断她。

“唉,我就直说了吧!皇上喜欢妃子穿什么样的衣服?做什么打扮?穿得多好还是穿得少好?”淑妃忍不住说道。

容华被死瞪着,浅笑变得有些勉强,可又不能不回答。

“皇上对这不挑剔,有穿就好,穿多穿少不是问题。”她其实很想说,皇上真正喜欢的是绿色公服上绣黄肠的衣着,至于穿多穿少……回想李洛一向的装扮,还真不是问题。

“那皇上喜欢妃子梳什么发式?”这次换康妃提问。

“别太夸张就可以。”事实上,皇上喜欢顶戴四角方巾的发式……

“还有,皇上……皇上最喜欢女人的什么部位?纤足?细腰?”淑妃像是豁出去了,荤素不忌。

“这我真的不清楚……”容华猜想,嗯……应该是女人没有的部位吧……

“妹妹,你就老实说了吧,要怎么勾引皇上?”康妃也豁出去了,她们两个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是要说话嗲声嗲气?还是要乱摸一通?或者……要自己跳上皇上的床呢?”

“千万不要!”容华连忙阻止她们做傻事,最近刺客事件风声鹤唳,她们可别凑上这个热闹。“我想……皇上他应该、可能比较喜欢斯文有礼的人……”

唉,李洛就是这种人啊!

“宁、妃!”淑妃生气了,她觉得容华的回覆避重就轻,一点儿可取之处都没有。“你在哄小孩吗?后宫佳丽三千,本来就该雨露均沾,我们看你得皇上喜爱,才来问你这种稳私的问题,你这些毫无建树的回答,是想藏私吗?”

“是啊!别以为皇后娘娘不说话,你就可以在后宫作威作福了!”康妃也气急败坏,第一次扯下面子来问这种问题,居然什么都没得到!“你独享皇上宠爱,已是悖礼违纪,很多嫔妃早就不满了,今天你若惹翻了我们,要你在后官也不好过!”

容华仔细端详眼前两张因怒气而变形的美丽脸孔,深深觉得要不是皇上好男色,她们两人受宠的程度必然远超过她。现实上的情形,三个人可说是同病相怜,她们这场气算是白生了,但她却什么也不能说。

她不喜欢树立敌人,不过,既然她们地位相等、处境一般,她没必要容忍无理的谩骂。

“你们现在说的话,是在威胁我吗?”她神色自若地重新端起茶杯喝茶。

“就是威胁你如何?”康妃挺起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反正她们有两个人,人多势众嘛!

“方才你们才说,受皇上喜爱的是我,而你们这些不受皇上喜爱的却来威胁我……是不是不太聪明?”人必侮人而后人侮之,容华笑容已有些冰冷。

“你……大家走着瞧!”淑妃差点举起手打人,不出手的原因可能也是对容华的话有所忌惮。她在鼻孔里重重哼一声,“我再问你一次,关于皇上的事情你说是不说?你若告诉我们,大家还是好姐妹;你要是不说,整个后宫都是你的敌人!”

天啊!容华在心里长叹,现在只要随便出现一个人都好,她真的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小红去拿个茶杯是掉到鱼池里了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三人面面相觑,容华再也想不出什么话来搪塞。

像是上天在呼应她的思虑,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位娘娘在聊什么?”

只是这个声音并没让容华好过多少。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派来的人会是他呢?





“七王爷?”淑妃和康妃讶异地望着突然出现的朱翊。一般大臣为了避嫌,看到妃子们顶多打声招呼,而这个七王爷看起来神色自若,笑脸迎人地凑过来寒暄,似乎不以为意。

“诸位娘娘在聊皇上的事吧?”他似笑非笑地坐下,对于现场有三个人,桌上却仅有一只茶杯的情形,一点也不感到疑惑。

“王爷怎么知道?”康妃讶异。

“娘娘们凑在一起,难道还会聊国家大事吗?”他直视容华漠然的脸,完全不避讳什么礼数,“我还猜得出来,一定是淑妃与康妃娘娘跟宁妃打听皇上的喜好吧?”

“你……真是!”朱翊大刺刺的说话方式令淑妃、康妃有些赧然。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帮帮你们。”他朝她们安抚似的笑笑,马人使人感受到他满腔的热忱,“可否让我知道宁妃娘娘怎么说?说不定我也能出些意见。毕竟皇上从小和我玩在一起,我自信对他的了解绝不逊于任何人。”

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容华想到自己的笑容轻易被他看出破绽,她也尝试着在他脸上寻找不对的地方,然而端详了老半天,他唯一看出来的仍是——诚恳。

可恶!她不禁有些懊恼。因为不清楚他出现在此地的企图,所以针对他的问题,她只能选择沉默。唯一庆幸的,他没有当真放肆到在别人面前直呼她的名字。

“其实……宁妃根本没说出什么。”见到人家是来帮忙的,淑妃犹豫半晌才松口。为了想探得有用的情报,加上朱翊热心的大善人模样,她也放下了拘谨,不过话里仍有些矜持,“她可守密了呢!什么皇上喜欢的衣着——有穿就好;喜欢的发式——别太夸张,最后连斯文有礼都出来了,这不跟没说一样吗?”

“只说了这些?”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眼光又移向容华;想不到她也正注视着他,两个人目光交会,竟然就胶着住,像在比赛似的,谁也移不开目光。末了,朱翊才低笑道:“其实宁妃娘娘也没说错,皇上确实喜欢有礼的人,尤其是娴熟各式礼仪的人最得他心。”

容华听得心一紧,他该不会……

“真的?”淑妃张大了眼,兴致勃勃地又问:“我们该怎么做?礼记多读几遍?”

“去问个精通礼仪的人不就行了。”他优闲地继续和容华“眉来眼去”,直到她受不了而不自然的移开脸庞。

“啊?”淑妃和康妃苦苦思索,总不能叫她们去问礼部尚书赵元任吧?

“这样吧!给你们一点提示,负责礼部大大小小杂事及文书的人是谁啊?去问他一定最清楚。”朱翊大概是说得渴了,拿起桌上茶杯便饮了一口,好茶!

这个动作当然落入了容华眼里,不过她又不能大声嚷嚷,只能忍了这口闷气,视而不见。

“礼部司务!”淑妃和康妃齐声叫出来,脸上满是欣喜,直向朱翊道谢。“七王爷一番话真是惊醒梦中人,不像某些人防人防得跟什么似的……臣妾在此谢过了!”

语毕,连忙领着一大队宫女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容华终于开口,她差点以为他全都要说出来了。

“还能有什么意思?”他回视她,又示威似的在杯里斟满茶,再喝两口。“要帮别人的忙,当然就要引导她们正确的方向,李洛才是正角,你……顶多只是个配角。何况让她们去找李洛,他才会警惕,借着李洛的口劝皇兄别和他缠得过火了,不是比我们这些旁人说几千、几百句还有用?而你不也能松一口气?”

“你是在帮我解围?”容华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随你怎么想。”他还是讳莫如深,起身走到柱子边,远望被阳光晒出氤氲蒸气的地面。

这个男人的心思太复杂了!看不见他的表情,容华完全无法捉摸他的想法,更讨厌这种什么都要去猜测、无法操之在我的纷乱感。

她神色凝重地盯着他的背影,忽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着声声呼喊渐渐朝千秋亭靠近——

“娘娘、娘娘……”是小绿和小红,前者抱着一整堆书,后者也抱着一叠书兼拎着两个杯子,一起气喘吁吁的跑进亭内。

“呼……呼……娘娘,我……我找不到您说的那本书,只好把所有有太公望的书全抱来给您选了。”小绿喘个不休,一心只想快点回来保护容华,在桌上把所有的书放下,没注意到还有别人在。“咦?淑妃和康妃娘娘走了?”

容华见她跑得辛苦,又满头是汗,好心地亲自倒了两杯茶给这两个尽职的婢女,除了和她十分亲近的人,一般人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的。

“谢娘娘。”也顾不得手中是上等好茶,小绿仰头一口饮尽,更意犹未尽的自个又倒了一杯,继续牛饮。

“这是御赐贡茶吧?可以这么喝的吗?”朱翊打趣的声音从小绿身后响起,害她满口好茶疾喷而出。

“七……七王爷?”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小绿惶恐的放下茶杯,支吾解释,“是小绿大胆……逾越身分,忘了这是贡茶……”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他朝她点头保证,又别有他意的笑道:“就像我和你们娘娘两个人在这儿聊天的事,你也别说出去啊!”话一说完,他潇洒地一拱手,翩然而去。

“七王爷真是个好人啊……”小绿抚着胸口,望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喃道。

好人?也只有单纯如小绿听不出他故意语带暧昧的条件交换,容华皱起眉头。

她愈来愈觉得朱翊比起赵元任等人……要难缠许多。



第4章

八月。

朱祈良带领五万精兵,在城里众官百姓的簇拥下,风风光光地御驾亲征去了,政务由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赵元任代理,晋王朱翊没有随驾,仍停留在北京城。

对育轩在皇上出城后半个多月,立刻来了一位坤宁宫派出的太监,带来皇后的口信,要容华至坤宁官走一遭。

“皇上才刚走,他就有所动作了吗?”容华冷冷一笑。她知道这是赵元任使的下马威,皇后只是个借口。堂堂尚书,现在还是朝中权力最大的人,要她去她岂能不去?

于是她领着小红、小绿,不到片刻便来到坤宁宫门口,却意外地被挡在门前。

“宁妃娘娘,皇后请您一个人进去,其余随从必须留在官外。”守在门口的太监如此说道。

看来里面果然不简单?容华颌首撤走了小红、小绿,不动声色地随另一个太监进入,对即将面对的阵仗,又加了几分警戒。

一进到大厅,容华立刻狐疑地环视周道一圈。现在是炎热的仲夏,坤宁宫内却铺上了厚厚的地毯;本应是大批奴仆来去的地方,却寂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这一切未免太诡异。

“宁妃!”皇后娘娘慵懒的声音打破寂静,从内室里悄然现身。

“见过皇后娘娘。”容华行了个礼,抬起头看见皇后时,又是一阵疑惑。

赵致玉穿着一件大被宽衫,比容华上次见到她时略显丰腴,却神态委靡,且望向容华的眼光中有些不耐,似乎不太欢迎她的到来。

“不知皇后娘娘召见臣妾有什么事?”容华还是礼貌周到,等到赵致玉上座后,才跟着落坐。

“也没什么事。”赵致玉蹙眉拒绝了宫女奉上的饮品,开门见山的说明她的用意,“皇上出征了,想到好久没和你聊聊,就叫你过来。不过,刚才我突然身体不太舒服……对了!国丈爷今天也恰好在这儿,就请国丈爷和你聊聊吧!”

她话一说完,毫无意外地,赵元任立即由大门口走了进来,严肃的脸在看到容华后开始有了笑意。

“致玉,你身体不适就回房吧!”在赵致玉离开后,他马上切入正题,“宁妃,老夫也不隐瞒,是我特地叫致玉请你过来的。”明眼人一看即知的事实,也没必要隐瞒。

“皇上出征后,把政事交给老夫,所以老夫镇日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可是老夫一直有件事搁在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是什么事惹得赵先生心烦呢?”容华顺着他的意询问。

“这就要从上次居庸关的代理将军一事开始说起了。”赵元任老谋深算地深深注视她,“七王爷果然不出所料地插上一脚,老夫正想着如何解决时,怎知被宁妃你说一说,最后却成了御驾亲征。林恺这类人才未能远赴前线为国效力,老夫甚为遗憾。”

这是要她解释吗?容华不畏惧地迎视他,浅浅一笑,“七王爷功勋卓著,而林恺有才,但以适当人选而言,林恺确实远不及七王爷,因此我只好直言利害,请皇上自己决定。”

“我以为宁妃只要多美言几句,皇上会更重视林恺?”赵元任也笑,但口中的话等于进一步质问。

“恕臣妾还没这么大的能力,只能尽量达到让七王爷别抢了这个功。”她不疾不徐的态度让赵元任也戒慎起来,看来要驾驭这个宁妃,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容易。

“那老夫还要感谢你鼎力协助?”说得挺不真心。赵元任纵然不满意,也不会在这重要时机发作,“这件事把皇上送出了官,却把七王爷留了下来。宁妃不认为事有溪跷?”

“臣妾驽钝,看不出来。”他准备明着和朱翊杠上了?容华即使厌恶极了这种权力斗争,但仍沉着以对。

装蒜?赵元任脸皮抽动了一下,仔细看着她的每个反应,“七王爷既为居庸关附近实力最强的人,出征意愿又高,就应随驾而去。然而他如今不但没去,也没派兵支援,还故意留在北京城里,老夫怀疑他有阴谋。”

“阴谋?”容华不解,赵元任到底搞什么鬼?

“没错!皇上这一去有大半年不会回来,若七王爷真是刺杀皇上的主谋,那他极有可能趁这段期间起兵反叛!”

“刺杀皇上的主谋?迄今仍无证据——”

“相信我,他一定会行动的。”赵元任截住她的话,迳自往下说:“我会好好看住七王爷,不会让他有成功的机会。届时皇上回朝,知道这样的消息必定震怒,再来就得靠宁妃帮忙安抚皇上了。”

容华意会到赵元任铲除异己的意图已经走火入魔了。他的意思是故意让她知道这回事,她便不得不妥协,之后只要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等到朱翊被定罪后,再向朱祈良加油添醋几句即可。

可是朱翊是这么容易被算计的人物吗?

而她是不是又非帮赵元任不可?否则下次被算计的,可能就是她?

“宁妃,你听到老夫的话吗?”赵元任眯起眼,非要得到她首肯。

“我知道赵先生的意思了。”容华只得先按捺住他,再慢慢想对策。她好惨……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一场阴谋风暴里了。





容华离开坤宁官的脚步不能说是落荒而逃,但至少她一刻也坐不住了。

出了宫门,小红、小绿已不知被驱到哪里,她只好一个人慢慢走回对育轩。可是走没两步,才刚踏出坤宁宫的范围,便在一处假山前看到另一个她最不想遇到的人,他正笑着对她点头示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七、王、爷?”若说这是不期而遇,斩了她的头她也不相信。

“你怎么能确定我在等你?”朱翊又用着他那“恭喜发财”的脸冲着她笑,语意却是无尽的调侃。

“既然不是等我,那臣妾先告退了。”容华不想和他多啰唆,扭头便走。

“等等。”他身手敏捷地闪到她身前,伸出右手挡住她的去路。

容华料不到他动作这么快,差点儿一头撞进他怀里,连忙停住脚步。

“你……”她又羞又气,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只好神色古怪地瞪着他。

朱翊的表情却颇为扼腕,像只偷不到鱼吃的猫。见她不悦,他马上摆出降服的姿态,“好吧好吧,我承认是在等你。”

“你究竟想干什么?在这儿等我又有什么企图?”她防备地望着他。若朱翊是像赵元任那般威逼,她还知道如何应付,但朱翊软硬不施,只一次又一次的撩拨她,这……这成何体统?!

“华儿,如果我只是在保护你呢?”朱翊收起笑脸,忽然变得正经八百。

保护她?!

不!她不相信!容华又被他说得一阵心神晃荡,她恨极了这种失控的感觉。这次是这样,上次在千秋亭也是这样,上上次在御书房外也是,还有上上上次……他为什么能精准地掌握她的行踪?他为什么说话非要那么……令人想入非非?

“你都是这样保护人的?”冷静、冷静,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她不动如山,谅他也没辙。

“否则我怎么会在知道赵元任找你后,便飞快地赶来坤宁宫呢?”朱翊反问她。

“谁告诉你的?”他连赵元任找她都知道?他到底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见他一味地笑而不答,容华知道他是不会说的,也不浪费时间。“那么,我现在安然无恙,王爷可以请回了。”她极力冷漠以对。

“你还是对我存有芥蒂。”朱翊看着她漠然的脸,摇摇头又郑重地说:“你想想,自从我回官,哪次你遇到困难时,我不在你身边的?华儿,你必须相信我。”

他的一字一句都认真无比,她被他说得心慌意乱、犹豫不决。她该信他吗?她能信他吗?

他收起笑脸后,说的话竟然这么有说服力?竟然……更令人无法抗拒?

“赵元任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的权位铺路。若他真有夺权的想法,一且成功,身边的人必定落得兔死狗烹、乌尽弓藏,所以我希望你别搅入这趟浑水。”

“你是指赵元任想篡位?”她力持镇定,控制不让惊呼逸出唇角,“你的意思是……那日在别苑行刺皇上的主谋,是他?”

“不!任何人都有可能,但绝对不是他。”朱翊断然下了定论,“在除去我之前他不会妄动,因为就算他刺杀了皇上,只要我在宫里,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也会是我而不是他,他反而会更麻烦。赵元任为人深谋远虑不会如此莽撞。”

“那么,你已查出主谋是谁了?”容华又急忙接着问。

朱翊先仔细地看着她,半晌才慢慢地回覆,“还没,但快了。只要你告诉我,方才赵元任和你说了什么,说不定会有更多线索。”

容华脑际灵光一闪,赵元任故意接近,是为了利用她,难道……难道朱翊打的也是一样的算盘?只是用的方式不同?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容华心里凉了半截。

她差点……就相信他了。

“我和赵先生只是话话家常罢了!”她淡淡地为自己解套。

“华儿……”还是没能攻破她的心防,朱翊遗憾之情溢于言表,真切又醒目的沮丧明明白白映在他眼中。

“我……”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失望表情,容华心里居然有些不忍,她强迫自己别开头,别再受他影响,“七王爷,失陪了,我回对育轩了。”

她脚步坚定地远离,但背后射来的目光却令她不禁深深悸动。走了几步,她还是克制不住地停下步伐,自我挣扎了一番,“你……皇上不在的这段期间,行事要小心一点。”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由于她并未回头,所以没看到朱翊露出的玩味笑容。





距离朱祈良出征已过了两个月,朱翊并没有像赵元任说的有起兵的迹象,反倒是赵元任动作频频,看起来蠢蠢欲动的人究竟是谁还是个未知数。

“小红,你会不会觉得巡逻的卫兵好像都换了?”走在尚服局和对育轩之间必经的青竹曲径上,小绿捧着一堆衣料,诧异地盯着来来往往的卫士,不知他们在什么时候全成了陌生的脸孔?

方才经过景福门时,守门的吴二不知被调到哪儿去了,害她本来还想偷偷带瓶好酒给他;而平时这个时间一定会巡经这里的老莫兄弟,也好久不见人影;还有守御书房她那心爱的大牛哥啊……

小红也抱着一堆衣料,不能开口只好用肩膀轻轻撞了小绿一下,示意她看曲径的另一头。

“又一班?”小绿真被搞胡涂了,皇宫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人了?“只不过一条小路要这么多班守卫巡视?那些人都没有其他事做了吗?”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回到对育轩,赫然发现座守在门口的守卫也全换过了,甚至人数还加到两倍多,一个更次就有三班以上的人巡逻。

“到底是怎么了?皇上一出宫就什么都不对劲了……”小绿偏着头进到宫内,和小红整理摆放好所有的衣料,走向埋首看书的容华。“娘娘,今秋新衣的料子都搁在那儿了,这次我和小红特地去了个早,把好料子都带回来给您选,别像去年那样,娘娘说不在意,结果好的都被挑走了——”

容华盯着书并未抬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什么不对劲?”

“什么什么不对劲?”小绿呆住。

容华放下书,耐心说道:“你方才进来就嚷着皇上一出宫就什么都不对劲了,我是在问你这个。”

“喔……”小绿豁然开朗,把方才在官中看到的情形叙述一遍,也把对育轩外的状况简单说了,“娘娘,您不觉得很奇怪吗?还有城内也是,兵力几乎多了一倍,尤其咱们这对育轩,感觉好像布下千军万马,守得比银库还严呢!”

“是今天才这样的吗?”这的确很奇怪。好几天没出轩门,外头该不会已天翻地覆了吧?

“好像是最近才渐渐多起来的?”小绿看向小红,小红也点头附议。

容华想了一想,从椅子上起身,打开窗子朝外看;没想到这个动作引起侍卫的注意,一群手持长矛及大刀的侍卫随即聚集起来,留意着容华的一举一动。

开上窗,唇边流泄出一丝浅笑,她懂了。





赵元任派了一堆人监视她,她就要束手就缚,坐以待毙吗?

他愈是防她,她愈想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是夜,对育轩内走出了两名宫女,抱着满怀衣料,堆得都快遮住眼前的路。想是宁妃娘娘太难缠,看过之后不满意,要这些可怜的下人连夜去更换其他样式。

不过,这两个宫女抱着东西并没有走回尚服局,反而拐了个弯来到尚膳监。在外头逗留了一会儿后.尚膳监里走出另一大群捧着食盒的宫女,原本抱着衣料的宫女忽然将手中东西交给另一人,随着她们的脚步,低着头远远跟在后面。

现在是用晚膳的时间,这群宫女捧着食盒欲前往礼部衙门。赵元任这阵子几乎以皇宫为家,听闻他今晚为了政事,特地请了吏部尚书庄仲淳及兵部侍郎李大人共餐议事,勤政的程度令人感动。

这群宫女进了礼部衙门,要入门前,那位跟在最后头的宫女又偷偷地脱队,趁侍卫不注意时往屋旁小径走去,直直走到后头接近饭厅的地方。

既然“宁妃”的行动被严密监控着,那么换个“宫女”来了解一下状况总可以吧?

做宫女打扮的容华踮高了脚尖,透过雕花窗格观看里面的一举一动,夜幕低垂恰好隐去了她的身影。里头除了两位尚书及一位侍郎,校尉林恺也在,甚至还有一个地意想不到的人。

王公公?他在里面做什么?为何他身为内侍居然可以和朝中的高官同桌用膳?

还有,赵元任每天晚上都召集一群大臣,究竟是谈些什么事?

她站的距离太远,听不清里头的人说些什么。她拉长了耳朵靠向窗格,希望能听得清楚一点……忽然,天外飞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往旁边暗处一带——

“华儿,噤声!”

容华绷紧了身子,完全不敢相信朱翊大胆到这种程度!

她颤抖地感受着一副男子的躯体紧贴着她的背,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耳后,他的热度几乎灼伤了她……

她愈挣扎,他抓得愈紧,忽然间,她停止了扭动,屏住呼吸直到巡班的侍卫经过,他才放开她。

“你太过分了!”她整整退了三大步,方能稳住紊乱的气息。

“非常时刻,只好得罪了。”她的声音惊动了方才走过去的侍卫,朱翊迅雷不及掩耳的又上前搂住她的纤腰,一翻身上了屋顶。

“刚才是什么声音?”侍卫甲四处观望了一下。

“哎呀!一定是哪个宫女打破东西了,要不就是鸟叫,紧张什么?”侍卫乙见没什么事,两人又继续巡逻。

脚步声远离了,这次在屋顶上的容华却没有推开朱翊,也没有惊叫出声,反而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任他肆意地环着她。

不过脸上微微的苍白和瞪大的眼泄漏了她的无助。

“我不知道你怕高。”她连这时候都要故作冷静?立在屋顶边,黄色琉璃瓦看起来摇摇欲坠,朱翊睨着她略显惊惶的小脸,不吝惜地贡献出自己的身体让她依靠。

容华则死瞪着他,又羞又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我来这里干什么?我怎么会认出你?我为什么要这样轻薄你?”他望进她的眼,把她的疑虑全部问出来,“关于第一个问题,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就来这里做什么;第二,无论你穿的是宫女服或是太监服,我都认得出你;第三,情势所逼,下头守卫重重,我们一定要上屋顶才探得到我们要的消息。”他好心地全部回答了。

容华第一次有失控到想杀人的冲动,但她仍不敢松手,还脚软地靠在他身上。他平时对她的举动已经是逾矩至极;现在他与她这么靠近,更足以砍了他俩的头十次不止。

“放我下去!”拼命地忍住心头狂跳,她从牙缝迸出这么一句。

“你想让赵元任发现你吗?”他轻笑出声,感觉像在嘲笑她的傻话,“要让他看见你这身打扮,他会怎么想?让他看见我和你这么……亲近,他又会怎么想?”

“你下流!”容华气得都快忘了危险,要不是手还抓着他不敢放,早就呼上一巴掌。

朱翊闻言挑了挑眉,蓦地双手一松离开了她的腰间,容华一时失去平衡,倒抽口气,直觉反应便是紧抱住他的腰,秀颜因这个动作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前。

“现在是谁下流?”他举起双手,表示他没有想吃豆腐的意图。

一个抬头,容华既恼怒又难堪地瞪着他。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仿佛感受到怀中人儿气到快喷火了,朱翊见好就收,带着她在寸步难行的屋顶上移动两步,然后拉她蹲下身,轻手轻脚地掀起一块瓦片,厅内赵元任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庄大人,这阵子我一直在注意七王爷的举动,也派了人到太原查探,发现太原方圆兵力锐减;北至忻县,整个军队部署也大大更易,我想,七王爷很可能正暗中集结兵力。”赵元任煞有其事地说着,兵部李侍郎不住点头。

“这件事在赵先生知会兵部后,我们也很困扰。”李侍郎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晋王虽不驻要塞,但太原位居险要,后援或前线都少不了晋王的指挥。原本五万多人的兵力现在肉眼得见的只有两万左右,而亲王护卫兵又归亲王直接调遣,兵部根本管不上。”

“这要真造反起来,怎么得了啊!”赵元任与他一搭一唱,满脸苦恼。

屋顶上的容华听见他们的对话,眼神自然飘向偎在身边的朱翊,秋水般的眼眸内情绪复杂。

朱翊望向她的眼神却是古怪,一副啼笑皆非又莫可奈何的样子,低声在她耳边咕哝:“太原一带的兵力部署每几个月就会改变一次,这样才能惑敌……唉,看来我做人挺失败,六部至少有一半不喜欢我……我还以为我很得人缘呢!”

容华斜飞了他一眼后将眼光调回到室内,对他的话不予置评。

“启禀几位大人,卑职在这几个月里,偷偷地加强王爷府旁的监视,七王爷几乎足不出户,也少有人去拜访,看来定是躲在王府里偷偷策划什么……”林恺在旁加油添醋,听得庄仲淳大皱其眉,那张本来就不讨喜的脸看起来更加严厉。

“赵大人、李大人,你们说的话都没有证据不是吗?”庄仲淳从落坐后,脸色就愈来愈黑,“老夫不偏颇任何一方,但也不愿错怪他人。如此空口无凭的指控七王爷,若将来并未真有起兵一事,对七王爷的声誉将是多大的影响?”

老庄啊,我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上头静静聆听的朱翊勾起一个笑容,贴近容华耳边,“怎么会这样呢?我留在王府中修身养性,居然被误解为有阴谋?华儿,你说我是不是很冤枉?”

她因他的动作猛然后退,朱翊大手一捞,将险些掉下屋顶的她牢牢扣在怀里。由于她挣不开,朱翊免不了又得到一个白眼。

“庄大人此言差矣!”赵元任有些不满,由于庄仲淳在朝中出了名的正直忠诚,只要说服他,对整个计划就愈有帮助。“证据?等找到证据,事情早就发生难以挽救了!像七王爷行事那么缜密的人,不可能留下把柄的。”

林恺看出赵元任的不悦,急忙帮腔,“是啊!凡事总要先防患于未然。”

一人一句强力游说,庄仲淳仍是端正严肃、不为所动。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公公忽然咳了两声,提着尖锐的嗓音缓和场上凝窒的气氛,“庄大人秉公处理的态度令人敬佩,但赵大人说的话也不无道理,皇上把政事交给赵大人,当然赵大人便要防止一切可能的变故发生。有些事奴才也不得不说,想当年为了先皇立储的事闹得风风雨雨,当今皇上对七王爷早有顾忌,七王爷错失皇位,有个什么动作也不令人意外。”

容华为着王公公的话,娥眉渐渐连成一直线。皇上对七王爷“早有顾忌”?七王爷“错失皇位”?是这样的吗?

在朱祈良身边待了那么久,她很清楚诸王之中,就只有朱翊与他较亲近,她怎么不知道他“早有顾忌”这回事?

不过,若真要说无顾忌……别苑刺杀事发后,朱祈良又何必一听到刺客说凶手是朱翊,便急着把他召来?

再看朱翊“错失皇位”这件事,先皇立谁做太子,自然就是谁当下一任皇帝,她当真从没听说过朱翊的皇位是“错失”的?

她脑子不停转着,忘却了自己还在他怀里。朱翊望进她迷惑的眼,好心地替她解答,“我还不知我何时‘错失皇位’的?是我不想要罢了!”

“你说什么?”容华大大地惊异了,一回过神发现两人的亲密,困窘地将他的胸膛推远了些。

“我说,当皇帝有什么好的?整天看这些人勾心斗角,不如晾在太原凉快。”朱翊泰然自若地抿抿嘴,手一用力又将她搂实了。“父皇原想立的太子是我,而我对这麻烦事避之唯恐不及,当然只好丢给皇兄了。真想起兵造反,我早就起兵了,何必等这几年?要知道我若真想要的东西,我会不择手段去得到——”轻佻地勾起食指抬起她的脸蛋儿。“你听清楚了吗?华儿。”

瞬间愣住,她没想过这种无稽的事实,一时忘了躲开他的手。他说得离谱,却不一定在唬她,先皇圣明,册立散漫的朱祈良而不立聪敏的朱翊的确不合理。

可是见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她就升起一股不满。她无权无势,所以得辛辛苦苦地挣得一点地位,说穿了她也没比屋子内那些勾心斗角的大臣清高多少,只是用的方式不太一样而已。而他一出生便是太子候选人,只为了怕麻烦便抛弃到手的统治权,还说得如此轻松,这样的对比简直讽刺得令人愤怒。

还有,什么叫作他想要的东西便会不择手段得到?他何必故意对着她说这句话?又想招惹得她心慌失措吗?

“先皇已逝世多年,我更不可能去问皇上过去的事,你当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泼了他一盆冷水,语气里有说不出的赌气,更恼火的偏过头。

在屋顶上她拿他没办法,不看他总行了吧?

这种孩子气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却是可爱得很,就当她在撒娇吧!朱翊笑着扳过她的脸,“难道你相信赵元任的话?相信王公公的话?真的认为我待在王府里,成天意图不轨?”

如此挑逗的动作令容华不由自主和他四目相交,感觉他的手指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滑动,还有他温热的襟怀,她不禁轻轻地颤抖……好吧!他成功了,她又开始心跳加速、呼吸纷杂了。她真的不懂,这样欺负她,他到底可以得到什么乐趣?他那期望的眼神又是在勾引什么?

容华用力扭头挣开他的手,虽然还是被他搂着,不过至少能喘得过气了。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理智,“谁……谁管你待在王府里做什么?你要真有空去谋划造反,何必和我在这里瞎搅和——”忽然间声音打住,才说完她就后悔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没经过大脑便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暖昧。

或许……或许是怕他拂袖而去,把她丢在这屋顶上?

她没有明说,但心里是信他的,为此,朱翊又笑了。

“华儿,我会记得你的话。现在,让我送你回去。”

压低的沙哑嗓音犹在耳边,他的笑容竟没了以往的和气,看起来很魅惑人。



第5章

“林恺晋升为将,改守永定门?这倒有趣了。”朱翊站在书案前,临着画纸,手提毛笔,嘴里语气玩笑十足,下笔却毫不疏忽,眨眼便勾出了树干及基座山石的形貌。永定门是北京城南面第一道门户,城楼为重檐阁楼,高深开阔,负有防卫北京城的重任。

书房里尚有另一个人,身材矮小,立在窗边阴影下,相貌看不真切,无从判断是男是女。此人故意压低了嗓音,冷嘲热讽地说道:“林恺调到北京城的最前线,代表城内的防御已加强得差不多了。赵元任这厮心机不浅,内外城全换上自己人,不是心腹的全赶到景山后吃闲粮。可见这次他要硬干了。”

“北京城他部署好了,那我们的人他又要怎么摆弄?”朱翊冷笑,抬手间画纸上的主干已有粗细曲直不等的分枝,意态优闲。但若有曾觉得他善良近人的人见到他现在的表情,必定会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和蔼的七王爷。

“太原来的消息,赵元任渗入我们军队的人大概都已知道是谁。副将们都按照你的话没轻举妄动,让那些人自由发挥……三军及四军已有些人被他们拉拢了,我们派在赵元任那儿的探子亦回报,有军中参议已和赵元任亲自接过头。”愈说愈感到不满,压低的声音稍稍走了音。

沉默了一会儿,疏密深浅的叶片点点跃然纸上,朱翊才缓慢说道:“任他们去见面吧!传令下去,随便他怎么做。太过招摇,赵元任最后终会自食其果。”

“你还真有自信。”都人沙哑地冷哼,“现在该说说我自己的事了。你把我安插在宫中,最重要是想探容华是不是指使那些刺客的主谋——也就是刻意陷害你的主谋。根据这些日子的观察,你我都很清楚她不是,那么我可以换个职务了吗?”

“不可以。”朱翊毫不犹豫地拒绝,在山石及树皮上加上皴节,“你现在的工作已不是查探她,而是……保护她。”

那人听出了些趣味,往前一步踏出阴影,原以为可以看情面容了,想不到竟蒙着脸。

“我还需要留着?别苑刺客那件事,明明你很快就可以解决了,我不明白你在拖延什么?”

“时机未到。”

烂借口!面罩外的双眼眯起,看起来有些阴柔,“和容华有关?你成天爱逗她,逗出火花了?你不像那么容易动心的人?”

朱翊但笑不语,在山石上画了丛丛杂草。

“你是懒得否认,还是不想否认?”那人眼中没有热度,低哑的声音和清亮的眼神完全不搭,“你别忘了容华也是赵元任拢络的对象之一,你不怕她反过来捅你一刀?”

“我等着。”朱翊气定神闲,精准地压出了墨的浓淡,对方的话完全影响不了他。

“她有她的利用价值,你也等着看她怎么做吧!其实我也很好奇。”

“容华是一个压抑的人,且防御心重,你既选择用特别的方式突破她的心防,她若知道你接近她的原因,恐怕这一刀你是被捅定了。”像是挺了解她的下了断言。

“是吗?别忘了我说过的话,赵元任终会自食其果。”真不晓得朱翊的自信是从哪儿来的,头连抬也不抬。一时兴起,又在临崖的树干旁画了支斜插的斧头。

“有时候你的信心很令人讨厌。我看你根本吃定了容华会偏向你,而你自己也很得意吧?还不承认你想抢皇上的女人了?”

“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早。”放下画笔,朱翊好整以暇地欣赏自己的画作。

“是啊,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早,所以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你的华儿。”那人也反讽回去,又退回黑暗中,靠在墙上,口气讥诮,“看看你自己的画吧!把自己的心事全画出来了。这株立在崖边的树,就像孤立无援的七王爷你,树下的山石和杂草,不就如同赵元任和林恺这类人物,将你这棵树掌握在手里?而那支斧头嘛……自然是你的华儿啰,就是不知道砍的是树还是杂草啰……”

“你倒很会联想。”朱翊失笑,他只是随手画画也能品出一堆意境?“你固没看仔细。树纵然长在崖边山石上,但它的根抓得牢牢的,时间久了可是有崩山碎石之能;至于那支斧头……你没瞧见早已砍在杂草堆里了吗?”

完完全全被说倒,那人顿了下不知该如何回覆,最后只得冷冷一笑,“行,我说不过你!我既允言听命于你,便会乖乖回宫。不过,现在我还真的希望容华能捅你一刀——

“别忘了我的交代。”捺上印,打发时间信手拈来的画,他忽然决定将它裱褙起来。

“还有一件事,这阵子除了赵元任,也顺便注意一下王公公。”

他的脸上,尽是令人色变的深沉。





对育轩完完全全被监视着。

赵元任已清楚表明,皇上出征这段期间容华最好什么事也别管,因此她只能待在房内,偶尔开个窗让外头的侍卫知道她还待在轩里,也让赵元任能放心她。

日过一日,皇宫内风平浪静,但来来去去的侍卫隐隐增加了空气里凝滞的气氛。隐藏在铮水下的波涛不知何时将滔天掀起?

容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等。她一向有耐心,关在房里看书、抚琴一样能打发时间。然而这一回,她的思绪纷乱,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每天翻书看的是同一页,脑子里却飘过一幕一幕的画面,有时是朱祈良,有时是赵元任,更多时侯……是恼人的朱翊。

他那伪善的笑容深深烙印脑际,窜流在她每个思绪末端,愈想他便愈气他,可是愈气他却又愈想他。她明白朱翊接近她一定有缘由,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碰触都别有深意,因为聪明如他不会浪费时间做无谓的事。

但她百思不解,他不似赵元任求权,不似王公公求利,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他想要的只是……她?

老天!她心惊于自己的揣测,这是多么不该、多么羞耻的想法!

唉!不想了!她长叹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书,一个字也看不下去。烦闷地盯着丝质书背,又不信邪地拿起来,翻一翻又放下,再拿起、放下……

她到底在干什么?

“娘娘?娘娘?”小绿已在旁叫了好几声,声音透出些许疑惑,他从没见过容华如此魂不守舍的样子,“王公公求见。”

“什么?”容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皱起了眉。他来做什么?

等了一阵子没有回应,小绿又迟疑地说:“娘娘,王公公在外头等很久了。”

想起了王公公在礼部的情况,她沉淀思绪后强打起笑容,“请他进来。”

当开门的“咿呀”声再次响起,她已完全地武装好,而踏进门的王公公——垂首恭敬的模样——相信他也武装得很好。

“皇上不在宫里,王公公特地前来有什么事?”端详着王公公的神情,容华试图了解他的来意。

“娘娘,奴才有要紧事上报。”他一脸谄媚地笑,又介意地看了室内的小绿和小红一眼。

“她们无妨,你说吧!”要紧事上报?现在大权都在赵元任手上,找她有什么用处?

“那……好吧!娘娘,奴才最近常跑礼部,发觉赵大人和七王爷有隙,而就奴才的观察,那七王爷似乎也挺忌讳赵大人。赵大人最近大力重整了皇宫的防御,好像如临大敌,今天奴才便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儿——”

“什么事?”容华狐疑地瞅着他每一丝表情,意外于他说的话。这究竟是反间计还是双面谍?为什么他一方面巴结赵元任,另一方面又来讨好她?

“今早从太原来了一个参议,是七王爷的手下,可是那人不跑晋王府,却和赵大人密谈了一个早上,跟着拿着一封密函便又出城了。这事明明透着古怪,奴才怀疑……”他坏心眼地拖长了语气。

“说!有事我负责。”她知道他就等这一句话。

“奴才怀疑是赵大人想陷害七王爷。”

“你怎么知道?”

“奴才打听过,那名参议在太原是七王爷很看重的人物。老实说,赵大人那封密函奴才不经意看了几眼,里头似乎提到太原择日起兵回京之事,其中最启人疑责的,下款署名人居然是七王爷,所以奴才斗胆以为,密函要是盖上七王爷印信的话,这斯文一发下去……”话又就此打住。

“很可能太原驻军就糊里糊涂举兵回京师了?也很可能太原的军队会被认为是趁皇上不在想攻下京城,然后七王爷就自立为王?最有可能的,因为皇宫防御加强,晋军被打退,赵大人守护京城有功,所以皇上大大器重,他的声势便如日中天?”容华很轻易便举一反三。

“娘娘果然机智绝伦,奴才都还没想到那么多。”一句话撇得一干二净。

明明是他引导她这么想的,现在又全推给她,这样他就没有责任了?

好个王公公!容华依然含笑,声调也如和风般温柔,不过字句却愈来愈尖锐,“想必王公公很得赵先生信任,所以才有机会一窥密函吧?”

“这个……以往皇上处理政事时,一向是奴才在旁服侍,现在由赵大人理政,有些事他会找奴才询问也是无可厚非,久了自然不会避讳。得见密函内容,只是文件在传递时奴才多看了两眼罢了,原以为是一般文书;想不到——”

“你倒大胆敢偷窥重要书件内容?”轻轻柔柔的语气,但任谁都听得出里头有些责备之意,“你就不怕我去告诉赵先生?”

“娘娘,让赵大人知道您明白他整个计划,对您也并不是好事。”

扬起的唇角微显鄙夷,不过她没把这情绪表露出来。“你就不必拐弯抹角了,赵先生不提防你,自是对你有一定程度的信任。你今儿个朝他窝里反,特地告诉我这件事,把我给扯进去,是希望我做什么?”

王公公表情一变,只因低垂着头,看起来和先前无异,“娘娘不认为让赵大人如此坐大,对您是很大的威胁吗?”

“怎么说?”

“放眼天下可以和赵大人抗衡的人不多,七王爷为其一,他们两强相斗,朝中权力结构才得以平衡。假使有某人专权独大,皇上身边的人必人人自危,娘娘想要维持专宠的地位,恐怕再没那么容易了。”

他明着指她若要维持地位,最好阻止赵元任的行动;暗里蕴含之意,不也在说他自己?伯赵元任一旦专权,他这个皇上最亲近的小太监一样活不下去?

而若让赵元任与朱翊两人明争暗斗,分不出身管其他的人,山中的狮子和老虎打在一起,其余的猴子自然就能称大王了。

真是好心机!让容华出头,王公公便能坐享其成,反正届时赵元任要算帐,也算不到他头上。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永久的,皇上也不可能宠我一辈子。赵大人与七王爷的恩怨我不想管,而公公你最好也谨守本分,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别去管上头的事。”话说得超脱,眉眼间亦瞧得出她淡然的笑意,仿佛什么都与她无关,很看得开的样子。

但是否真是如此?大概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这么回答也算是自保吧,至少以后赵元任的计划出了什么纰漏,一切都不干她的事。

王公公最好也别拿这件事来威胁她!

“奴才知道,谢娘娘教训。”他的嗓音微微提高,显得特别尖锐,也感觉有些……不平。忽而抬起头来直视容华,完全失了下人的礼节,朝她咧出一抹诡异不觉暧昧的笑,“奴才几次见七王爷与娘娘‘单独交谈’,还以为你们交情不错呢……看来是我错估了,那奴才这就退下了。”

容华紧盯着他的背影,到他出了门后,才卸下笑容,易之以严厉的脸。





几乎没多加思索,容华立刻叫小绿备来笔墨,飞快地写了一封信,跟着密密的缄封起来。然而信写好之后,她却又犹豫不决。

该送出这封信吗?即使送出信后的结果将为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其实她大可不必管这件事的,她也绝不承认这封信是为“他”而写,可是……可是连她也说服不了自己写这封信的动机。

走到窗边,柔媚的眼眸朝外扫了一圈,果然一群侍卫又立刻警戒起来,注意着房里头的一举一动……罢了!就当帮朱祈良消弭一场争斗吧!即使这件事被掀开后的结果可能是她无法承担的……

“小红。”阖上窗扉,容华难得以极严肃的表情叫唤身边的下人。叫小红而不叫小绿,是因为这丫头不会说话,应该比较不会引起注意,也不可能泄漏她的秘密。“我待会儿会开窗引开侍卫注意,你悄悄从偏门出去,将这封信交给守玄武门的陈二,他看了信封上我的笔迹自然会知道怎么办。”

皇宫的防卫虽然大大变更,唯有守玄武门的侍卫是皇上饬令不准换人的,这跟李洛多少脱不了关系。也因此陈二很清楚容华的特殊地位,她交代的事,他一定全力达成。

小红走到容华身后恭敬地接过信,认真地点了点头。

织手又抚上窗,容华知道,只要一推开窗,她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昭德六年,正月。

北京城瑞雪方停,泥土地软软湿湿的,城里家家户户关紧了门,企图抵挡刺骨的寒风,大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顶着严寒艰苦地前行。

唯独守城的士兵坚守岗位,不为这凛冽的天气而畏缩。也或许是因为上级正坐镇在此的缘故。

正是迎接春节的城内,一点儿都不热闹,反而有点萧瑟、有点凄迷……

山雨欲来风满楼。

“禀大人,太原来的兵马已距离京城约两百来里。”一名侍卫风尘仆仆地报告,湿透了全身的水渍不知是溶化的雪水抑或是汗水?

“很好。”林恺气派十足地坐在城楼上,一把大刀搁在一旁森森发光,随时准备噬人。“咱们以逸待劳,时候未到呢!”

今天没有太阳,天就这么阴阴凄凄的,直到幻化为黑暗。冷风阵阵,更添寂静冷清,反常的是人数遽增的守卫。

“禀大人,太原兵马距离百里有余。”

“禀大人,距离五十里。”

“好!时间差不多了!”林恺站起身吩咐,“你们,去请赵大人来。”

两名侍卫急忙下楼,策马往城内奔驰而去,不到一个时辰,赵元任的轿子已在城楼停下。他自得地迈开脚步上楼,微笑立在强风吹袭的城楼上,眯起眼远眺。

这一大片的江山哪……

缓缓地,远方传来整齐的步伐声,衬着微亮的天际,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飞扬的是晋王的旌旗,没多久便兵临城下。

霎时,所有人全警戒起来,城楼上的士兵竖起弓弩,张开刺网,锐利的箭尖直直指向楼下整齐画一的兵马所立起的盾墙。

晋王的旌旗仍飞扬着,交织在人海中的脸庞张张坚毅不屈,丝毫不在意对着自己的利器。在无预警的情况下,忽然前三队的士兵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随后便似波浪般,后头也跟着响应,一声接着一声,浪潮的高峰刚过,下一波马上打上来,连绵不绝的嘶吼,恍若世界在摇动,山会因此崩开,地会裂开一个大缝……

城楼上的士兵胆怯了,箭零零落落地射出,锋头微微颤抖,恐怕还是因惊吓才失手放箭;人心退缩了,有人不小心从上头栽了下去;刺网也失了准,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往下洒。

闹烘烘、撼动人心的雷霆之声转眼间又恢复寂静,城楼上的人耳朵里嗡嗡的声响都尚未停息,苍白的脸色也还没恢复过来。晋军前头的将领却不为所动,往前一步石破天惊的宣示:“太原左副总兵梁子毅,请求开城门!”

赵元任威风凛凛地立在城楼中央,睥睨着下方的虬髯大汉。原来这就是太原的军队,训练有素、有条不紊,一个石破天惊的开场便教京城这些安逸成性的士兵起了畏怯之心。朱翊啊朱翊……赵元任神色阴寒,心里的戒慎更添十倍。

所幸林恺还站得住脚,也提高嗓门开始宣读罪状,“太原叛军,趁圣上远征意图谋反,此为一罪;漠视天于圣殿大胆妄言,此为其二;态度傲慢无礼于摄政大臣,此为其三。如今罪上加罪,还不放下武器,束手就缚?”

“一派胡言!我军领晋王亲谕而来,何曾有反叛之意?”梁子毅不卑不亢,即使处在下位却未居下风。

“好!叛贼供出主谋,原来是七王爷密谋造反!”林恺抓了小辫子不放,冷哼一声,一整列原本放松的弓弩又全拉满了指着下方。“我再说一次,放下你们武器乖乖投降!告诉你们,整个京城现在布满兵马,你们没有得胜的机会!”

“你非手握军符,我军毋需听你号令!”那像针扎了满脸的大胡子动也不动,稳如泰山;全军也蓦然大喝一声,以为附和。

“大……大胆!”林恺吓了一大跳,“如今朝政由赵大人代理,他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你们还敢说自己不是反叛?!”

“我军的军符除了七王爷所持,另一由皇上亲持,如今皇上并未将军符交予赵大人,便说明了皇上仍将军权掌握在手中,恕末将无法听令。”

“你……”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林恺气得无言反驳。

赵元任突然伸手止住了他的话,拢起眉头沉稳地开口,“下头是梁副将?”

“是。”

“你说,太原千军万马势如破竹而来,不是谋反?”

“的确不是谋反。”

“那我问你,皇上现在在哪儿?”赵元任的气势有种威信,即使不从他,却难以不服。

“皇上的军队正驻扎在八连岭外,太原方面也正严密监控,随时得以协助。”对方的问题问得突兀,但梁子毅仍不失尊严地答覆了。

“既然皇上正在前线,晋军不好好在后方协助,大队人马来京师做什么?还偏挑这时候?”

“这……”七王爷的谕令确实没有写明原因,只叫他们举兵回京,所以梁子毅答不出来。

“还有,你方才说,军符只有皇上和晋王持有,是晋王手谕传你们来的。然而先祖遗训有云,出兵除了亲王的令旨,尚需圣上御宝文书,你们手上有皇上的谕令吗?”赵元任不愧是内阁首辅,简单两句话便挽回颓势。

“这……”梁子毅仍是答不出来。晋军与晋王之间早已跳脱了繁文褥节,全靠彼此的诚信维系,倘若今天要他们全军去没投河境谷,他们一样二话不说跳下去,何况只是皇上的谕令?

以往都是朱翊帮他们搞定这些乱七八糟的文件。

“还敢说不是谋反?”赵元任声音大了起来,整个人威严得如同一尊门神,出口的话铿锵有力,“我数到三,若选不降,我便下令放箭。”

纵然被无数弓箭所指,黑压压的一大片晋军看过去仍不显混乱。

“一!”

梁子毅犹豫了,军中参议从京师带回七王爷的密令,七王爷明知有诈,却要大伙不动声色……

“二!”

现在屈服了,便是承认谋反,然而事实上确无此事,要是反击回去反而更糟。他个人死生是无所谓,但他后头还有成千上万的弟兄,所有人的生命都操在他手上……

“三!”

罢了!死就死!来生再与七王爷做好兄弟吧!相信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放——”赵元任手指到一半,话也说到一半,另一个人的声音由身后不疾不徐地传来——

“慢着!”





晋军里的每个人脸上出现了欢欣喜悦,来人如艳阳般驱走了冬日的严寒,抚慰了他们气愤难平的心。不过军纪严明之下,没有人发出鼓噪,只是定定地瞻仰他们的主子,他们急难与共的兄弟。

朱翊在最关键时刻现身,令赵元任有些骇然。这……这家伙是鬼魅吗?竟然只离他两步之遥,且身旁没一个人发现!

如果朱翊默默从背后刺他一刀……

此人非除不可!赵元任的决心又更加坚定了!

“七王爷,你起兵谋反罪行滔天,如今罪证确凿,还有什么话说?”

“起兵谋反?”朱翊一脸啼笑皆非,“赵先生,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谋反?”

赵元任凝视他,怀疑他为何能如此临危不乱?“你的兵马都来到了城下,梁副将也供出是你下的谕令,要他们围攻京城,这些都是活生生的铁证,你敢说不是吗?”

朱翊闻言,剑眉挑得老高。这要回答“是”,便跳入了赵元任的陷阱;要回答“不是”,倒楣的就便成梁副将,当然朱翊也脱不了干系。

他目光移向城下,像在聊天般悠悠开口,没费多大劲儿,声音却传得很远,“梁副将,是我下的谕令要你们回京的?”

“是,王爷!”梁子毅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前两个月参议许哲亲赴北京,由王爷您那儿取回的。”

“许哲……”可惜了一个前途大好的青年!朱翊在心中帮他叹了口气,双眼又转回赵元任身上,自如的神色中隐含着一股了然,“好吧,是我下的谕令。”

“那你是承认叛变了?”望着朱翊的表情,赵元任清楚他什么都知道了,但这个坑也不怕他不跳。“趁着皇上带兵出征,京城空虚,你想起虚而入?”

“谁说举兵一定是叛变?”眼前人微变的脸色令朱翊暗笑,“其实我这么大费周章的把兵马调回来,是因为……我怀疑京城内有人要叛变!”

“什么?!”这……这是什么理由?

“赵先生别怕,听我仔细分析。”不待赵元任回神,朱翊先口头上占他一点便宜,然后悠哉游哉地背着手,学那酸腐的书生语气,气一气他,“先生有无发现,守卫京城的护卫在这段期间莫名多了起来?许多重要据点的官兵也都替换了?以往皇上不在京师,甚至历代先王不在朝时,均未有此异象,故若为有心人士安排,要一举拿下京城,岂不简单?”

瞅着赵元任铁青的脸,朱翊继续说道:“尤其从几天前起,重重兵马就开始布满城内、城外,这种蓄势待发的气氛,连寻常百姓都感觉到了,否则年节期间,街上怎会如此冷清?再者,本王的王府周围近来也布满了陌生的官兵,我担心这些都是他人想叛变的前兆啊!就是因为京城空虚,所以我才派兵回来,赵先生现在主政,不可能不知道城里的情形吧?”

朱翊的回马枪差点儿就打得赵元任无以应对。顺了顺呼吸,赵元任气得眼珠子都瞪大了,“这些人事都是老夫安排的!想想皇上正在前线作战,晋王不待在太原备战,反而滞留京师,分明有鬼!”

“赵先生此言差矣,是皇上要我留在京师的。”这倒也没说谎,是朱祈良让朱翊留在宫里,继续调查刺客的事。“何况我人在城里,等而下之的硬攻不是很不合理?又修橹辖轮,三月而后成,距闻又三月而后己。这飞楼、云梯、飞石连弩等等,我军一样都没带,也没挖什么土垒高墙,所以我说,我们是来守城,不是来攻城的!”

这一着赵元任倒失算了。朱翊留下是朱祈良的意思?“好,那老夫再请问七王爷,皇上要你留在京师,但可没要你举兵回京吧?要调动这么大的兵力,还必须有皇上的旨令,你手中可有御旨?”

“你怎么知道皇上没要我举兵回京?”朱翊仍是举止从容,不慌不忙,看不穿他真正的想法。“由于事出突然,这几天我看京里情况不对,便急调兵马回来,皇上的御旨……若我没估算错误,随后就到。”

想到皇上的御宝文书,朱翊不由自主地笑了……他相信华儿不会让他失望的。

“随后就到?”赵元任发现自己的计划似乎有了很大漏洞,他完全抓不准朱翊在玩什么把戏。

不理会赵元任阴阳怪气的神情,朱翊朝底下的晋军一扬手,迳自宣布:“我军听令,今晚在城外驻扎,动作迅速,不可扰民!”

“你……”伟大的内阁首辅已气到说不出话来。

朱翊突然欺近他,低声冷笑,“我早知道你有这一手,所以我也留了一手。”之后马上退后一揖,恭敬无比,“赵先生,看来都是一场误会。不过依你公忠体国的程度,不看到皇上的御旨想是不会安心的。既然你我都在等皇上的御旨,不如至楼后一叙?我马上请人备桌酒菜,大家把酒畅言不是更好?”

“朱……”赵元任皆裂发指,大概濒临爆发的边缘了。

“猪心?猪肝?猪蹄膀?原来赵大人喜欢这种口味?马上准备!马上准备!”他笑嘻嘻地又朝从头到尾莫名其妙的林恺挥挥手,“林校尉一起来吧!你守城有功,这席上怎能少了你呢?”

几乎是被强行“请”到永定城楼后,那儿早已有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更令人惊异的,席上坐了几个人,且全都是朝中大官,如庄仲淳、兵部李侍郎等。

仔细一瞧,王公公也站在一边呢!

赵元任的感觉除了意外,还有微微的脂寒……这根本是朱翊早就安排好的,难道他真的早就掌握一切?那他为什么能不动声色至今?还让晋军中计前来?

太可怕了,这个敌人……

“坐坐坐,几位大人都很关心城门外的情况,所以我全请来了,赵大人应该不介意吧?”朱翊轻松地热着场。

除了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赵元任还能有什么反应?

“赵大人、七王爷,老臣不短言辞,就直说了。为什么城门外会是两军对垒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庄仲淳脸色凝重,一把美髯添得他益发有气势。

“其实是皇上要我派晋军回京镇压京城乱象的。”朱翊若有深意地看了看赵元任,一反刚才在城楼上说谕令是自己派的那些话。

“朱……你……”赵元任一下子怒发冲冠,直想反驳。

“这说来就话长了,大家边用菜边听我说吧……”朱翊打断他,谈笑风生地叙述城外的情形。

赵元任气得说不出话,林恺及李侍郎、王公公等知内情者都食不知味、沉默不言,其他一干大臣们皱眉的皱眉、思考的思考。就这样,两个时辰过去,细细的雪花又开始飘下,室内气氛随气候更加寒冷了。

“所以皇上亲谕要七王爷派军回京守城,赵大人却一口咬定你是谋反?”庄仲淳为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下了注脚。

“哼!七王爷无法出示皇上的御宝文书,证明眼下他说的根本是脱罪之辞。”赵元任阴险的接话,他不管朱翊到底在搞什么,但他确定朱翊拿不出那东西。

“别急别急,咱们再喝两杯,稍待片刻绝不让大家失望。”依旧是那么沉稳,朱翊吩咐侍卫添酒,朝众人举杯。

“我看,你根本拿不出来吧?”赵元任冷笑。

“七王爷,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何必拖延时间?”庄仲淳说话了,他也觉得朱翊的行动很没道理。

菜肴的香气早就没了;城楼外士兵的锁甲上积了一层雪;不小心飘进楼内的雪花一碰到地便化了,连水渍也没留……这一幕一幕的画面全在沉默的众人间弥漫成无形的张力,连喘口气似乎都嫌大声。

“唉!”朱翊故意摇头晃脑,脑中想着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拖呢……气声未泯,铿锵之声从城楼石梯传来,“卡锵、卡锵……”像是军靴击地,十分有规律地传入大家耳中。

梁子毅上楼了,他高捧着一幅丝绸文书,垂首恭敬走到桌前,大声宣布:“禀七王爷,太原送来急件,此为皇上亲书,由快马派到太原,要我们即刻派兵回守京师,不得有误!”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有的变为全黑,有的如释重负。朱翊则面有得意之色——就凭这份御旨,容华与他将更纠缠不清了。

“赵先生,这可以证实我们不是叛变了吧?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我就说是皇上下的令,你偏不相信我的话,咱们自家人差点儿就打起来了,是吧?”

老脸怫然的赵元任咬紧牙关吐出一个又一个字,“的、确、是、误、会!”




第6章

容华站在坤宁宫外,平静地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她一点儿都不想进去,但是皇后派来的宫人语气强势,非要她走这一趟。

想也知道,这一定又是赵元任要见她的借口。

她在门外踌躇徘徊,不知情的人经过,可能还会莫名其妙这宁妃为何在大雪的日子穿着大皮裘,跑来欣赏坤宁宫楠木门墙上精细的雕花?

皇上派到太原的御令,只要仔细一推敲,她定会名列赵元任嫌疑犯的名单之中,但若是她死不承认,他也是拿她没办法……

不过得罪他却是大不智,也完全违反了她独善其身的原则。她不愿仔细去想自己为什么要帮助朱翊,至少她现在心里虽然烦,却不后悔。

“娘娘……”站在身后的小绿口气迟疑,提醒她该是进去的时候了。

长叹口气,这次容华主动将两个小丫头留在外头,自己随宫女入内晋见皇后。这么复杂的事,还是别把她俩给扯进去吧!

一踏进殿内,赵元任立在中央,直视着她,皇后则连影儿也不见;跟着,他朝她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像在捕食猎物那样。一旁林恺慢慢踱步而出,看着她的眼神亦不怀好意。

她不甘示弱地柔柔笑起来,纯净无畏的神情仿佛完全没感觉到飘浮在这坤宁宫大殿中的蹊跷气息。“赵先生,怎么不见皇后娘娘?”

“致玉在里头歇息。”赵元任仔仔细细地瞧她,一时有些迷惘。要不就是她演戏的功力太好,一点也瞧不出紧张;要不就是他老眼昏花了。“宁妃最近过得好吗?”

“很好,谢谢赵先生关心。”她恬静地点点头。

“很好?”当然很好。他派去监视她的人回报,她这些日子可都安分地关在房内,一步也没踏出房门。“你清不清楚最近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要真相信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就算白混了。

“略有所闻。”淡然的脸色兴起一丝烦恼——很真诚的烦恼。“好像是赵先生和七王爷产生了一些误会?听说险些酿成战祸,真是太可怕了。像我们这些闺中妇人,什么都不懂,这皇城里幸好还有赵先生主政,这事儿才能平安化解。”

“是吗?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也不必费心解释了。”赵元任的笑容没了,门外头的大雪从晋军临城那日起便没有停过,但室内的寒冷却比不上他脸上的。“宁妃,其实我仍是不相信七王爷没有造反之心。”

“赵先生?”一次陷害不成,他又有什么计谋了?

“皇上的御旨来得突然,也写得不清不楚,是我忽略了七王爷的本事,就是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故作思虑状,赵元任移目正视容华,“不过,我想一定是有人帮他。”

容华心一惊,巧妙的垂下眼睑掩饰,“不都澄清是场误会了吗?”

“我调查七王爷很久了,我加派大军守城,就是笃定他这回要起兵反叛,所以他不可能事先请示御旨文书,但皇上的御旨却在那个时机出现,替他脱罪,有这么凑巧的事吗?”他停了一下,接下来的问话却是实实在在的质疑她,“你前一阵子和七王爷走得很近?”

不露一丝慌张地莞尔,她心里浮起王公公恭敬的样貌。是他?是他同赵元任嚼的舌?“赵先生去哪儿听说的呢?我最近都待在宫里,你不是也很清楚吗?”

赵元任忽而咧开嘴笑了,她果然知道自己被严密的监控着,却仍能暗中脱出他的掌握?无论这回皇上的事是不是她干的,他愈来愈有将她收为己用的渴望,反正要除掉朱翊机会多得是,尤其在他网罗了一个好帮手之后。

“也罢!”他走近她,不到两步远的距离和赤裸裸的目光形成另一种沉重的压力,“这一次就当七王爷好运,得了贵人相助。不过,我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重复一次。”

言下之意是在告诫她,这一次就算了,但是下次最好她别再玩同样的花样。

“赵先生准备怎么做?”容华不想再忍受这种心理威胁,但她必须忍,所以不知世事的疑惑表情出现在她脸上。

“林恺,”轻轻一唤,林恺马上像狗儿一般跑过来,赵元任将问题丢给他,“你认为该怎么做这次的事才不会再发生?”

“禀大人,卑职认为,造成这次失败的罪魁祸首应加以惩罚,以儆效尤。”他若有所思地瞟了容华一眼。

“以儆效尤?很好。”赵元任点点头,眼中突露凶光,忽然从被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笔直地朝林恺的心窝刺去。

林恺猝不及防,硬生生受了这一刀,他睁大了眼,扭曲的脸上交织着惊恐与愤恨,全身的肌肉紧绷着,一手狠狠抓住赵元任行凶的手臂。“你……为什么要……杀我……”

“是你说的,严惩造成这次失败的祸首,以儆效尤。你负责守城重任,居然没能歼灭来敌,不是严重失职吗?”阴狠的一笑,赵元任将手中匕首又往前刺探了些,这个人已没有利用价值,又知道得太多,这是他最好的下场。

容华眼睁睁见到这残忍的一幕,再也掩饰不了她的震栗,忙捂住嘴不叫出声来。

林恺的口鼻中流出鲜血,因过度恐惧而变形的脸孔缓缓倒下,四肢不断地抽搐,那几乎要突破眼眶而出的眼球死瞪着她,好像在控诉着,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这就是死亡!这就是权谋下的牺牲!连在皇宫别苑遇刺的那天,由于被保护得好好的,容华也没亲眼见过一条人命就这么轻易的被夺去了。眼前凄惨的死状,还有赵元任冷笑的脸,令她胃部不住图挽,一阵作呕的感觉涌上。

赵元任原本威武的相貌在这一刻显得邪恶凶厉。“你看到了吗?宁妃,达不到我的要求,就是个失败者,而失败者就该落得这般田地。”

“你……”她强迫自己咽下溢至喉头的酸水,这时候绝不能在他面前失态,“你杀了他,该怎么向皇上解释?”

“现在是我主政,皇城里少了一名参将算什么?”修罗般的笑脸转向容华,坤宁宫顿时成了阎罗殿。“就如同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少了一名妃子算什么?呵呵呵,别介意,老夫只是开开玩笑,呵呵呵……”

空洞又残酷的笑声在殿里回荡,也回荡在容华一片混乱的脑子里。

“赵先生处事明快,那林恺……”抑制住反胃的恶心感,她尽力使苍白的脸上没有异样的表情,“那林恺既死有余辜,如此便了吧,只是尸首要快点处理,别污了皇后娘娘圣殿。”

赵元任眼中满是激赏,这女人够冷静,也够识相,更重要的,她已不由自主地投入他的阵容了。

“宁妃,要怎么做你很清楚……你就当作今天没见过林恺吧!”





“恶……恶……”

扶着木盆,容华回到对育轩,终于禁不住呕吐出来。在自己的地盘,她没有顾忌、不计形象地倾吐出满腹秽物,借着这个动作也倾吐出坤宁宫里那些肮脏污秽的画面,以及脑子里赵元任与林恺的威吓、指控。

小绿简直被吓坏了,她没见过高雅自制的娘娘这么反常,就这么兀自吐个不停,只能拧干一块湿布在旁干着急,“娘娘,您怎么了?很不舒服吗?”

小红也担忧地不停拍着容华的背,希望舒缓她的不适。

“我……”容华想说没事,布满血丝的眼眸移向两个侍女,原欲安慰她们,但话说到一半,喉头一阵紧窒,又转头朝木盆干呕。

“娘娘!”小绿都快哭了,急忙替她擦拭额、脸,“到底怎么了呢?您从皇后娘娘那儿出来之后就怪怪的,难道……难道您在坤宁宫发生了什么事?”

五脏六腑像绞在一块儿,容华闭眼皱眉,拼命压抑体内翻腾的感觉。听到小绿的话,她蓦地抬起头,声音干哑,“小绿……”

“什么事?”急急忙忙答应,小绿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起来比容华还难受。容华见状顿了一下。在赵元任的威逼下,她可能随时随地有危险,而为求斩草除根,到时候这两个小丫头必也不能幸免……

她是个压着一肚子秘密的人,什么事都不说,是为了不落人话柄;不成群结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曾几何时她独善其身的范围已包含了这两个丫头?

“你们两个好好听我说。”她虚弱地漱了口小红端来的茶,净净口腔,然后语重心长地瞅着她们,“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希望在哪儿服侍?又或者你们也十八了吧?想不想嫁人?我记得每次我到御书房服侍皇上时,小绿你和那儿守门的侍卫有说有笑的——”

“娘娘不要我们了吗?”小绿对容华的话心惊肉跳,“咚”的一声双膝已跪了下去。须知一个宫女若传出服侍不力被赶出门,谁还敢用?

小红似乎有话想说,却碍于先天的缺陷说不出口,也随之跪下。

“我们都愿意服侍娘娘一辈子的!娘娘,您说的话好奇怪,小绿怎么都听不懂?您要离开我们了吗?宫里的规定,没有皇上允许是不准出宫的……还是……还是小绿做得不好?娘娘您告诉我,我会改的!我知道自己是话多了一点,有时候也不太细心,可是娘娘不可以不要我们啊……”

“傻丫头,全部都起来。”看她们低头跪着,一副没有容华天就塌了的模样,令人既好笑又感动。这偌大的皇城里,唯一值得容华信任的,可能就剩这两个侍女了,虽然她们对一些事仍是懵懵懂懂。“我说说罢了,紧张什么?记着,在皇上回官之前,没事就别在外头乱晃,也别随便和人攀谈,知道吗?”

“知道了!”小绿、小红连忙点头谢恩。

容华微微一笑,挥手撤下她们,转眼想到林恺的死状,脸色又苍白起来。

也许日后对育轩少了这两名有趣的侍女,会变得更寂寞吧?





被这个噩梦纠缠已有几天了?外头冰天雪地,容华却仍沁着冷汗,双眼紧闭地在绣榻上翻来覆去。梦境里,林恺七孔流血的脸不断扩大、扭曲,死鱼般的眼紧盯着她,没有生气的面容居然有着鬼魅的笑,巍颤颤的手朝她抓来……

“呵呵呵……都是你……呵呵呵……都是你……”

“不要!不要!”她好想清醒,可是梦里的厉鬼却不放过她。一下子是林恺来索命,一下子是赵元任邪恶的笑脸。榻上的人儿不由得伸手往空中虚抓,像落海的人寻觅一块浮水,像沙漠行者企求一滴泉水……

抓到了!容华觉得自己攫取了什么——一个温暖的来源、一个安全的臂弯。她紧紧抱住不放,深怕得来的一线生机就这么散去,螓首急切地往温暖之处靠上。

雪,像是融了……

林恺及赵元任的脸庞渐渐模糊,梦境幻化成一片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全身各处像火般烧起来,一簇火焰由肩胛延烧到锁骨,然后到胸前。她喘不过气了,檀口微张想呼吸点空气,那把火却在瞬间吞没了她的唇、猛烈而炽热的撩起她心底莫名的骚动……天旋地转……

脑际充塞着一堆东西,罪恶的、恐惧的、虚无的,甚至是绚丽的,晕晕涨涨的填满地。终于,容华从梦里缓缓睁开眼,昏暗的夜烛下,她仿佛看见朱翊的脸诱惑地笑着,她怎么会梦见他呢?

“华儿,你醒了?”他俯下头轻吻她,大手拭去她额际的冷汗,“别怕,有我在。”

朱翊……朱翊!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倚在她身上的重量,容华霍然惊醒,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你怎么会……”

“别慌。”他用手指抵住她的唇,贴在她耳边说道,“你这几日净作噩梦,所以我便来陪陪你。”

“你竟胆大包天夜闯我的寝宫?还……”他怎么会知道她天天作噩梦?难道他每天都……她突然意会,刚才在梦中她攀住的,又是他的身体,敞开的领口、莫名的火热,也说明了他的轻薄。双手抚着他的胸膛,她用力挣脱他的怀抱,“你无耻!”

“嘘——小点儿声,你想让人知道宁妃与七王爷私通吗?”他成竹在胸她不敢张扬,伸手拉起棉被围住彼此,止住了她的动作,又放肆地亲了她一下,“放心,我知道你心神不宁,你不想要的,我不会勉强你。”

被他密密的围住,她根本动弹不得。即使他什么也没做,两人共眠一床,早已毁去她的清白。她只能气愤地瞪着他,“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我喜欢你。”漆黑的深眸直勾勾地探入她心底,朱翊的表情由轻佻变为认真。“我喜欢你的人,喜欢你的聪颖,喜欢你的一切,即使你是皇兄的人,我也一样要把你夺过来。”

我喜欢你!回视他的眼,容华听得出这句话他已说得含蓄,一时心跳岔了拍。

“你根本无视伦常、目无法纪!”被他看得发颤,她转头移开目光。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吸引力的,身为一个妃子却得不到皇帝恩泽,连个男子都比不过,她对感情的期待早已是一滩死水,如今朱翊却来划开道道波澜……

“承认吧!你也是要我的。”朱翊扳回她的脸,眸子里再专往不过,“你无法否认我们之间强大的吸引,你真不喜欢我,在我一次次拨撩你之后,你大可告诉皇兄,他不会坐视不管的!可是你没有,为什么?这就说明了你要我,你也喜欢我!”

“我没有!我没有!你不许再胡言乱语!”像被他说中了什么,容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虚,拼命摇头。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冷静呢?她现在该要给他一个耳刮子,然后轰他出去的,但为什么她办不到?

“明明就有。明明我们的身体如此契合……”他搂紧了她,“明明我们的吻那么缠绵……”他又吻上她,不顾她的抗拒辗转加深,慢慢地,她停止了妄动,无力地承受他的侵袭。“还有,皇上下令晋军出兵的御旨,你可以不管的,却还是不顾安危地插手了,你还能否认什么?”

“我不知道……”她气虚地闭上眼,不敢面对现实。

或许他说得对,她确实是动心了,对不羁的他。其实她一直知道的,他们之间的情感就如同待发的山洪,在没有仟何人知道的情况下暗暗蓄积力量,如今力量到达了顶点,轻轻一个触动,奔流的情感就似洪水爆发,澎湃汹涌,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她仍想躲开……这一定是她单纯地把自己对朱祈良的男女之情投射在他身上,她的心只能属于皇上。

“不要逃避,看清楚我是谁。”他的唇轻点她阖上的眼睑,刺激那又长又翘的睫毛如蝴蝶飞舞般张开。“我是谁?”他又慎重地问了一次,仿佛这个答案对他万分重要。

“你是……朱翊。”

她,逃不开。





破晓的阳光射入窗内,前几日的大风云像一场讹,转眼消逝无踪。

容华睁开酸涩的眼,突觉枕畔一阵空虚,昨夜朱翊在安抚她睡下之后,不知在何时已悄悄离开。

她失落吗?遗憾吗?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春阳照雪融,不仅不温暖,反而更冷了……

“娘娘醒了?”尽责的小绿推门进来,后头小红手端还冒着白烟、热腾腾的清水,搁在床头的木架上。“外头终于出太阳了呢!这几天娘娘真是闷坏了,大雪天又没法子出门,这会儿可以出去走走了。”

容华坐起身梳洗,觉得自己身体虚软无力,可以想像脸色一定也不太好。看了看小绿拿出的素色对襟祆儿,秀眉微颦,“换一件衣服吧。”她可不想整个人看起来跟鬼一样,不管在宫里会遇到谁,她都需要一副……坚强的外表。

“就去年做的那件银红纱白绢里的衫子好了,我还没穿过呢!”

“银红?”这从来不是娘娘的风格啊?小绿傻住,不解地与小红相视一眼。不过主子的喜好,下人是不需要多问什么的,于是她俩辛辛苦苦地从衣柜中找出那件压箱底的衣服。

如往常般着衣,小绿眼尖地瞟到容华的单衣有些松开,一手搭上容华胸前——

“娘娘!”她讶异地惊呼出声,双手不仅没合上容华的衣服,反而“唰”的一声拉开襟口。“怎么会这样?”

容华顺着她的目光困惑地低头,一眼瞥见自个儿胸口及香肩布满的斑斑绯红色印记,秀容也霎时为之变色。

这是……这个是……

小绿抖着手惶恐不已。她在宫里待的时间比容华久,以前也服侍过其他嫔妃,每当先皇在妃子那儿过夜,隔日妃子们的身上多多少少也会有这样的印记,所以她知道那是什么。

可是皇上现在不在宫里啊!那娘娘为什么会有……难道……

容华僵住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明白小绿什么都看出来了,也明白小绿的惶恐来自于她胸前印记牵扯的罪恶。

“小绿,”她沉下声音,脸色凝重,“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绿知道……啊,不……不知道。”看到容华的表情,小绿吓得改口。

“小红?”眼光又飘向另一名站在衣柜旁一脸茫然的侍女。

小红见小绿害怕的样子,也跟着摇摇头。

“其实,”这样的回答让容华的心放了下来——她们没这胆子。“这是你们弄的。”她勾起一抹奇异的笑。

“我们?”两人同时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

“没错,弄伤了妃子,可是要杖责的。”镇静地拉上单衣,容华正视小绿,举止不慌不乱,“不过,我可以不说出去。你们最好也当作没这回事,否则有人知道了这事,我也保不了你们。”

小绿呆了一下,随即领悟过来容华的意思,连忙跪下谢恩,“我不会说的!”

很好。容华释然一笑,转头看向另一名侍女——

机灵的小红手上除了那件很红杉子,更准备好另一式竖领紫红绸衫,等着她挑选了。





三月,朱祈良凯旋归来。

不过,打胜仗的他脸色极度难看,朝会受百官奉承后怒气仍未平息,在太和殿后,连一向能安抚他脾气的容华都束手无策。

“你……你简直是老胡涂了!”朱祈良朝服尚穿在身上,顶着通天冠,指着下头面色怏怏的赵元任破口大骂,“朕不在的这一年,你究竟在做什么?怎么连京城都守出问题,还差点跟太原的军队打起来?刚才在朝会百官异口同声,是你对晋军先启衅端,七王爷说是朕下的令你还不相信,你有什么话说?”

“启禀皇上,臣是为了京畿安全,所以才反应过度,这一切都是误会。”赵元任即使极度不满,这时候也只能照着朱翊的说法解释。

“哼!要不是宁——”容华闻言急忙在桌下轻扯朱祈良的袍子,他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遂改口道:“要不是朕在关外及时收到通知,还不知道京里被你搞得乱七八糟,百姓连年都没法子好好过!幸好宁……幸好朕够聪明,连忙调晋军回京稳住情况,结果你居然想对晋军开打?根本荒谬!荒谬!你当朕不敢摘去你文渊阁大学士的帽子吗?”

赵元任铁青着脸,朱祈良这句话无疑是最大的侮辱。

他眼角闪过一丝恶毒的精光,朱祈良以为晋军是自己派的,朱翊的接应就成了“适时”,他这个真正下令的人却什么也说不得,否则恐被朱翊反咬一口。

这回朱翊倒是落得轻松,算准了“有人”会帮他,只要将计就计,坐在王爷府里什么也不必做,他这个内阁首辅便狠狠栽了跟头,随时有丢乌纱帽的危险。

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皇上,”容华缓声劝朱祈良,也算是卖个人情给赵元任吧!“这次事情都是误会,误会解开了不就行了?其实皇上换个角度想,这次事件何尝不是朝野上下同心戮力想保卫京师?尤其皇上您不在,群臣少了您英明的领导,多少会过度紧张。”

这话挺受用,朱祈良心火降了一些,不过还是瞪着赵元任。

容华看起了一点儿效果,又继续劝慰,“何况赵先生挂心着皇上您在关外,晋军应该在后方支援您的大军,怎知没预告就回来了,他当然会怀疑。”

“有朕的文书,不就可以证明了吗?难道朕的权威是可以被漠视的?”朱祈良怒火仍炽,却又有点儿迷糊了,这怎么跟她派到关外给他的信笺上说的不太一样?“而且这跟你说的不——”

“赵先生这一整年可是就住在礼部衙门里,尚书府连一步都没回去过呢!如此过度劳累、心力交瘁,行事上有一些失误也难免,皇上就别再苛责了。”容华面不改色地圆着话,她信上说京城混乱,要他速派晋军来援,而这混乱的原因,还有与晋军发生冲突的始末,当然就是赵元任过劳之下“行事的失误”。

她深知朱祈良不会仔细思考,又爱听好话,要敷衍过去并不难。

朱祈良犹豫了一会儿,余愠未消地闷哼一声,“算了,宁妃这么说,朕就饶过你这一次。”

赵元任行礼退下,脸色空前难看,容华见了,也只能暗自喟然。

“爱妃,亏得这次有你报信,要不这京城打了起来,大大有损朕的颜面,后世史简更不知要如何编派朕呢!”

浅浅一笑,容华转开话题,一个能让他开心的话题,“皇上这次回京,定是将鞑子打了个落花流水?”

“非也!”他神秘地勾起唇角,自负地拍拍胸口,“我军连连逼退他们百里之遥,他们的首领派员来向我求和,还要每年进贡呢!所以朕便与他们签下和约,你说,朕是不是英明神武?”

“这……”容华直觉想皱起眉头,意识到他还在身旁,便舒眉缓颊,保守地探问:“皇上,鞑子好战,侵略我们边境之事层出不穷,这次只是小战役,他们怎么这么容易就求和了?”

“当然是打不过我们!”朱祈良信心满满。

“是啊,他们打不过我们,所以我军若是能趁胜追击,不是更能收震慑之效?他们就更不敢侵我,边境人民也不必成天受他们抢掠成胁……如今他们仍屯在边境,臣妾担心,这求和之举会不会只是缓兵之计?”

“你是说,”朱祈良不太高兴,眉间拢聚,“他们借着这个机会休养生息?”

他生气了。容华知道朱祈良不容许他人质疑他睿智的决定,于是见风转舵的盈盈笑开,“臣妾只是猜测罢了。不过着全城百姓都兴高采烈的迎接皇上回京,足见皇上的决定明智、百姓都十分感怀呢!”

“嗯。”挥挥手,他示意容华替他摘下顶冠,放松地呼一口气,“朕不想再谈这些烦心事。一回到城里,朕只想轻松一下。这次被赵元任一搞,连年节都死气沉沉,游春之仪朕也错过了。这样吧!过几日朕便率百官到郊外走一走,清清污浊之气,也算是补个春游吧!”

这才象他会说的话。容华缥缈的浅笑掩去一记深叹,他终于回来了,这是不是代表着她可以安稳地做她的宁妃,不用再面对……那些情感压榨?





第7章

沿着北运河直渡而下,朱祈良等人的游船在天津的三岔河口靠岸,一行数名大官,除了七王爷朱翊、礼部尚书赵元任、吏部尚书庄仲淳等人,容华及其他如淑妃、康妃等人亦随侍皇帝左右,唯皇后赵致玉托病不便前来。

登上了东城门楼,眺望海面天蓝水阔,风帆点点,浪潮滔滔,众人心里或多或少受了美景感染,即使彼此存在芥蒂,也能暂时按下,尽兴而谈。

“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指顾雪成堆。得见此景,这一趟便值得了。”朱祈良诗兴大发,豪气干云地吟咏,众官频频附和。

“皇上,风还大呢,您可别光站着刮风。”容华如往常般体贴地递上一件织锦披风,却被朱祈良拒绝了。平时这动作是没多大问题,可是今日尚有许多嫔妃在场,此举立刻引来白眼。

“宁妃娘娘可贴心了,但也别这么巴结着,皇上身强体壮,不领情呢!”淑妃像在开玩笑似的调侃。

“宁妃娘娘平时就讨皇上欢心,皇后娘娘没来,自然是她做这些细心的事啰!”康妃也调笑着。

“宁妃就是做事仔细。”朱祈良不知是真听不出其中的讽意,或是替容华出头,一句未假思索的话便脱口而出,“要不是先皇先替朕立了后,这皇后的位置,宁妃可是坐定了!”

这明显是句戏言,可是说的人是皇上,那意义又大大不同。赵元任当下黑了脸,几个嫔妃表情不平,庄仲淳眉头打结,朱翊则像什么都没听到,面对大海游目骋怀,等着看容华怎么因应。

“皇上!”感受到四周射来的不善眼光,容华为难地一笑,“您是想皇后娘娘想得失神了吗?臣妾知道皇后娘娘近来疾病缠身,您十分担忧,这样吧!回宫后,臣妾陪您到坤宁宫探望皇后,省得您七上八下的,连话都说得颠颠倒倒。”

朱祈良不太在乎地应了一声,这种轻忽的态度又引起众人侧目。嫔妃们寒着脸,就差没把五爪朝容华脸上抓去;尤其是赵元任,若非介意在场的人,他真会像对林恺那般对付容华。

一瞬间,朱祈良身旁的空气僵住了,虽然他本人仍未有所觉。

容华数度欲言又止,说了错;不说也是错。她歉然的眼光梭巡一圈,无意间与朱翊双目交会,胸口像梗了块什么,闷窒得难受。

“皇兄,你这不是教宁妃难做人吗?”朱翊轻松地笑起来,凝视着容华,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就是该这么看着她的,“哄女人的话要私底下说,怎么你正大光明的全说出来了?”

没什么人有这个胆子揶揄皇帝,但在朱祈良闻言大笑后,百官也松了口气,僵硬的气氛因而化解。

容华偷偷瞄了朱翊一眼,心里忐忑不定……他在帮她吗?

朱翊注意到了,大方地朝她挑了挑眉,又莫测高深地朝朱祈良笑道:“不过皇兄这阵子倒真要好好关心皇后娘娘。”

此语令赵元任机警地探望朱翊一眼,像在怀疑他为容华打圆场的动机。

容华却回避着朱翊的眼光。那一夜之后,缠了她几晚的噩梦居然就不药而愈,他便没再来过了。想是他也知道两人之间永不可能,也许他是风流成性,趁朱祈良不在时调戏妃子为乐,但她却脆弱得连他一个普通的注视也禁不起了。

众人各怀心思地下了城门楼,在护卫们的簇拥下信步来到西门外,没有高低错落的民宅遮蔽,放眼望去尽是绿树成荫、山川流水、云雾缭绕,隐隐约约。

“不过转了个方向,风光便截然不同了。”朱祈良感叹天地造物的神奇,转念想到这一切都是他的,不免得意起来,“这是朕的山、朕的水,朕的天下!”

“是啊,这暮春时节,已是绿遍满野,将皇上的江山点缀得生气勃发,象征我朝国运昌隆啊!”抓着皇上的一句话,后头一干官员又开始逢迎拍马。

“瞧!晴空万里之下,花儿合苞待放的模样像是要开了,如我朝光明前景……”

容华立在朱祈良身旁,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言不及义的话。

这时朱翊一个上前,离她仅一步之远,只是个轻微的动作,她却马上意识到他的存在,全身紧张起来。

他的气息有意无意地环绕着她,眼波似水,流通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连发梢都可以感受到他那方传来强烈的情感释放。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必炽烈的亲热,只消这样近距离的站着,她已经整个人笼罩在缠绵悱恻的气氛里,奇怪的是,她却也知道,他一定跟她有一样的感觉。

两个人之间的热度已经太高了,从他那夜的触碰开始,就像打开了她密密的封条,淡淡的暧昧在短时间内激化成满溢的眷恋。这种禁忌的关系确实动人,确实刺激,却不是她要得起的。该是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了……想着想着,她心头一角无端地痛起来,为使这痛楚不再蔓延开来,她连忙移动脚步,绕过朱祈良,站到另一边去。

她和朱翊,中间始终会隔着这一个人……

“春风乱点芳原绿,花却还羞莫语晴。”忽然,朱翊低低吟出这一句。

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容华耳里,低回动荡,象在调情一般,她差点无法承受这顷刻之间排山倒海涌来的情衷。他实在暗示得够清楚了,花却还羞莫语晴,花即是华,晴,却是情啊……

“皇弟,你在说什么?”朱祈良疑惑的望向朱翊。被夹在两人之中,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我只是顺着大臣们的话,吟咏春光罢了!”语闭余光轻扫容华强作漠然的脸,他的微笑已不再那么纯粹。

朱祈良直觉地转头看了看容华,却找不出一丝异样。





晚膳在华丽的游舫上头举行,由于舫上所能搭载的人有限,即使是最大的一艘,也不过能塞下二十余人而已,其他侍卫只能留在岸上守着,让几个官衔较大的分搭数艘,划至江心。

船身虽然不高,但船舱却够大,足以摆下两大张桌子,和朱祈良同桌的,自然还是刚才那票和他一起登北城门的老班底。众人出门在外也不拘束,按职等从上位往下坐,大家一同用餐。

“嗯,这船倒是挺雅,透着窗子赏月,别有一番情趣。”朱祈良对着身边的容华说道。

原有些恍神的容华一怔,连忙拿起酒壶替朱祈良敬了杯酒,这么重要的场合,她到底在想什么?临川对月,加上朱翊不时投来灼灼的目光,好像也让她的心神荡漾起来……

轻轻甩头,她打起笑脸,随便抓了些话应对,“不过,这游舫有时也会占了河道,需要好好管理管理。”

“喔?怎么说?”朱祈良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每年运米的漕船二月集于扬州,四月越淮至鲁,六、七月才能到达京师,这段日子正是旅游盛季,运河上游舫众多,难免耽误大船的航行。何况江、淮、河、沽水势不同,各航段用船亦不同,大批更换困难,我们的漕船又多是十几年的老船,一点儿小碰撞便容易严重损毁……”忽而抬头瞥见众人讶异的脸,惊觉自己说得太多,容华话锋一转,“其实我也是听淮阴的张太守说过,才随口说了出来。”

锋芒太露绝不是好事,后妃干政更是大忌,她怎么会在众人面前毫无防备的侃侃而谈呢?

“张太守对漕运并不熟悉,他在行的是地政。”庄仲淳突然开口,狐疑地看着这个他一向瞧不起的妃子。

“这……可能是我记错了,反正有人这么说过的。”避重就轻的笑笑,容华暗恨自己清晰的脑袋被朱翊搞得一团乱,早知道就学皇后托病不来了。

暂时消下了众人疑虑,大伙儿的话题又转到天南地北、东家西门,这次容华聪明地不开口,静静聆听,同桌的朱翊也一反往常的谈笑风生而默默喝着酒,偶尔点头微笑应付一下其他人。那双深沉的黑眸却无时无刻不找机会望向她。

他一向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今晚容华对他的抗拒变本加厉,令他情绪的罩门上似乎起了些裂痕。朱祈良搁在她腰际的手,看起来竟是如此刺眼。

“皇弟,你怎么这么安静?”朱祈良笑问。

“良辰美景,赏月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说话呢?”扬起嘴角,他又喝了一杯。眼前杯胱交错,却没有花了他的耳目,他一清二楚的将容华闪避的模样收入眼底,还有船底传来的那一阵细小的敲击声。“不过,现在可能连赏月都有点困难了。”

“什么困难?”朱祈良皱眉,怎么今天皇弟和爱妃说的话,都像打哑谜似的?

平静地再倒一杯,朱翊好整以暇地喝完,然后理理衣服,卷起袖子,口中喃喃自语:“真麻烦,想好好赏个月都不——”

话声未止,“哗啦”一声,席上一个官员打翻了酒杯,抖着手惊恐地指向黑漆漆的窗外,“有人……船外有人……”

“怎么可能有人?外头是河啊!”另一名官员笑着转头去看……“啊!真的有人!”

数名黑衣人由水中翻上船,面罩外的双眼流露着狰狞的杀意。

“狗皇帝,在这破船上,看谁来救你!”





“啊——刺客——”

船上几个御前侍卫已先上去抵挡,不过黑衣人虽不多,却刁钻得很,采取游击方式,一个抵三个,所幸席上也有一些武官,手中没有武器,也只好折下桌脚便擂了上去。叫喊声及碰撞声不断,划船的船夫早就牺牲了,许多人的鲜血溅上游舫的帘子,刺客的、侍卫的尸体被踢下水,引起的波动让船面摇晃不止。

文官和妃子们惊叫着躲到船舱的角落,朱翊不着痕迹的站在朱祈良身前,也等于站在容华身前,挡住所有残忍不堪的画面。他没有出手攻击,冷静地观察形势,来人武功泛泛,要想刺杀皇帝,这等人是不够的,所以更厉害的敌人必定尚未出现。

黑夜里,岸边留守的皇室侍卫看不见船上的状况,不过远远传来的喧闹声及没水声极不寻常,这才派几个人划船过来看看情况。

船上的嘶杀声不止,水面漂浮着几具浮尸,康妃从窗口见到此景,尖叫一声昏了过去,恰好倒在淑妃身上,吓得淑妃以为她遇害了,大叫一声,其他妃子也跟着尖叫起来,刺耳尖锐的声音平添紧张。其他官员不明内情,又急忙逃窜,船身愈来愈不稳。

容华惨白着脸,她又见着这人间地狱的一幕了……人的生命真是如此轻贱吗?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摇晃的船身更使人晕眩,她终于忍不住朝后头尖叫不止的妃子们喝斥:“住口!别再嚷了!没见到大家都忙着保护皇上?你们还要让人分心吗?”

数名妃子被她的气势震住,登时住口,脑子还没转过来,另一头又传来大叫:“船进水了!快逃!要沉了!”

同时,有些人被这声叫喊一惊,顾不得船上的皇上跳水逃生而去,船上能打的人减少了,几抹黑影却反其道而行地由水里爬上甲板。

“来了。”朱翊冷笑,顺手拾起地上的一把剑,扼扼重量,无畏无惧的迎上前去,肯定地说:“你们和上次别苑行刺的主谋是同一人。”

“便是承认又何妨?反正就算你知道,也没命揭发了!”一名黑衣人的身形倏然一移,银白色的刀光转眼来到朱翊胸前。

铿然一声,黑衣人退了两步,其他刺客见状,也举起刀往朱翊身上招呼,朱翊眯起眼,一个旋身没入打斗圈中,霎时打得难分难解。

渗入船内的水愈来愈多,由于朱翊挡去大部分人的攻击,几个侍卫得空,急忙抓着容器将水舀出去。一旁的赵元任忽然指挥起几个人,把一些重伤未死的人丢进水里,减轻船上的重量。

“他们还活着!”容华冲到赵元任身边抓着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人道泯灭的情景,什么仪态、礼貌都不顾了,“他们用生命保护我们,你不能把他们——”

“不把他们丢下水,大家就一起陪葬!”赵元任生气的挥开她,继续命令,“把甲板旁那几个也给我丢下去!”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容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四周情形,几个平时在太和殿舌鼓如簧的文官像虫一样缩在角落,唯一可取的,是他们还记得把朱祈良挡在最里面;妃子们昏的昏、哭的哭;窗外可以看到几艘小船正慢慢地朝这里划来,船上灯光摇曳,但勉强看得出是皇室侍卫。

容华当机立断,拾起几支船夫留下的桨,以及搁在船头几块补船用的较长木板,走到那群文官前,义正辞严地开口,“光躲是没有办法的,这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该为自己的生存做些努力?”

“砰!”她甩下了手中的东西,自个儿拿着一支桨到了船边,卖力地朝小船的方向划。

朱祈良十分惊异,他今天才知道,一向笑脸迎人的容华原来也是有性子的……过去在别苑遭刺,由于有充足时间应敌,她还好言软语地劝他逃,但今天事发突然,她整个人就变得刚强了……他开始怀疑,以前认识的容华是真正的她吗?

他挤开众人踏出了一步,无言地拿起地上的船桨。她说得对,为了保护他,已经有许多人牺牲了性命,若连他也不思自救,那些人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还没走到船边,忽然后头有个人伸手拿走他手上的船桨,朱祈良回头一看,是庄仲淳。

“皇上,这些事是老臣该做的。”伸手将长胡须收进襟口里,庄仲淳袖子一挽,也跟随在容华身后划。

渐渐的,几个文官伸手拿器具划船,有些用衣服舀着水,一些妃子也怯怯地帮忙,很快地,船下沉的态势微微控制住了。赵元任冷眼看着这一切,对于朱祈良万金之体却去划船非常不以为然;朱翊惊险万分地抵挡敌人,眼底却将容华的一举一动看得真切,唇边突兀地扬起一丝笑意。

终于,大船得以保全划到小船边,众官高兴地欢呼,可是同时另一个难题又产生了——几艘小船载不了所有的人。

时间紧迫,朱祈良先被迎上了船,然后赵元任、庄仲淳等一些大官都上了船,几个妃子争先恐后上了另一艘;留在游肪上几名官衔不够大的,这时才悲天怆地,痛哭自个儿不够上进;朱翊和一干武官忙着抵挡敌人,根本脱不开身;容华立在最后,居然没了她的位置。

“你,下去。”朱祈良冷着脸指着另一艘船上的淑妃。

“不!我不下去!皇上,你不能那么狠啊!宁妃是妃,我也是妃,你怎么能厚此薄彼……”淑妃发狂似地哀叫。

朱翊看着这荒谬的一幕,讽刺得令人想笑。低头闪过一刀,他乍然兴起一个想法,即使这么做有点儿冒险,但……他一定要知道……一定要确定……

船上的敌人仅剩残兵余卒,朱翊以少搏多,久战之下,像是渐渐没了气力,一个失手,步伐慢了一些,敌人立时在他胸前划下一刀。

朱祈良看到,失声叫出:“皇弟!”

“皇兄,你快走!”不畏伤势,朱翊持着剑挡住欲往朱祈良方向杀去的刺客。

“朱……”容华捂住口,泪水差点儿失控滚下,用力眨去残余的水光,连考虑都没考虑,她慎重地正视朱祈良,“皇上,你们快走吧,淑妃也走吧!臣妾……臣妾愿意留在船上。”

“爱妃!”朱祈良不敢相信。

“快走吧!时间不多了,臣妾还盼皇上能在船沉前再来救我们呢!”耳里传来响亮的刀剑突击声,她无法不令自己转头去看受伤的朱翊。

朱祈良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深思片刻,断然决定,“开船!”





“嘶——”又是一刀划在朱翊的胳臂上,他半个身体染满了血,却仍不退缩地继续杀敌,留在船上的武将见这情况,忙替下他的位置,让他有片刻能坐下喘息。

容华看他退了下来,管不了那方还刀光剑影,心焦地跑到他身边,掏出手绢替他拭去脸上的鲜血,“朱翊……你受伤了。”

“华儿,我没事的。”他浮起笑容安慰她,没受伤的手抓住她持着绢子颤抖的柔荑。由于容华背对着众人,两人又位在角落阴暗处,所以没人看到他们的动作,只当她在替他疗伤。

“不,你流了好多血……好多血……”另一手轻抚他的脸,她终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告诉我,你是为了我留下的吗?”他定定地望着她,眸子里有难以言喻的情感流转。

沉默。她澄眸瞅着他许久,才缓缓反手抓紧他,“我生不可能从你,但至少死可以陪着你。”

“你说了。”朱翊笑了,闷在胸腔的笑声扯痛了他的伤口,可是他不在意,这两刀挨得值得。“你终于承认了。”

“别动,血又流出来了。”她按住他,泪水扑簌簌地流不停。渗入船上的水已经高过半个手掌,这一刻才正视对他的感情,是不是太晚了?为什么她先遇到的人不是他,而是朱祈良?

和他一起沉没冰冷的河底,可能是两个人最好的结局吧……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这刀伤伤不了我。”他从容地坐起身,背靠在舱墙上,手还是紧握着她,另一手拉开衣襟,“你瞧,都是表面的伤,我要躲不过那两刀,这几年的仗不是白打了?”

“你……”容华愣住,泪珠还挂在脸上,看起来楚楚动人。忽然,一摊水溅上她的身子,冷冽的感觉令她脑袋一明——

“你骗我?”她猛然抽回手,愤怒地瞪着他,“你居然骗我?”

要不是舱上有着别人,朱翊真想吻去她的泪痕。遗憾之下,他抓回她的手,放在唇度亲吻,“要不施点苦肉计,你会承认对我的情感吗?你既已说了,就不准逃。”

“放开!”

她扯回自己的手,不去看他又冒出鲜血的伤口,虽然他骗了她,她却仍窝囊地会为他感到疼痛。“没用的!你何必逼我?我能选择吗?”

“为什么不能?守着那些死板的礼纪伦常,却困死了你的真心,值得吗?”

他就是要逼她,此时水己淹过大腿,打斗的声音也趋缓,“跟我走吧!如果水没能淹死我们,就跟我走!”

“不可能的!我是宁妃,是皇上的妃子,是你的兄嫂,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你有结果的!我已经认命了,你放了我吧!”她别开头想离开,却被他拉住。

“你认命?你要真是认命,会当上宁妃?”

从第一次见她深夜独自观月,他就看出她的寂寞了。

“皇见一辈子不可能爱你,你怕自己孤独终老后宫,所以努力的爬到宁妃的位置,但是做宁妃,伴着一个一辈子不可能爱你的人,你还不是孤独终老?还不是此生虚度?那做不做宁妃又有什么差别?你为什么想不开?!”

“我……”他说到她的痛处了,怔怔望着水愈涨愈高,她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你是不甘待在宫里的,宁妃不是适合你的位置,何必留恋?”

“你别再说了!被选进宫里,你以为我愿意?当宁妃,在那个黑暗的地方至少能够生存;不当宁妃,今天我可能已死在皇宫的某个角落里。而你,你要我,可是我若跟了你,日后只能无名无分,从此不见天日,说不定还要东躲西藏,这样会比死在宫里好吗?”

她的音量大起来,言语激动,要不是众人舀水及喧哗的声音益过她,恐怕已经被人听出端倪了。

“只有两情相许是不够的,现实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们结合,你恣意惯了,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在乎!”说到最后几乎是哭叫着,头摇得连发都乱了,“我在乎啊……”

朱翊静默下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他伸手抚去她的泪,两个人就这么望着,象是最后一次相见,要把对方的身影永恒的刻在脑里、烙在心里。

她是他的意外,真的,非常意外……

水高过了腰际,船慢慢的下沉,船上其他的人纷纷跳入水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胶着在彼此的眼眸中根本分不开,也不想分开。朱翊抓着容华,一手将她拥入怀中,用尽全身的力气吻上她,激烈地需索,船终于完全沉没。

水似情潮,淹了他,也淹了她。



第8章

据说宁妃和七王爷从水中被救起来时,两个人是抱在一起的。

据说宁妃留在将沉的游舫上,不避嫌地为七王爷疗伤。

据说宁妃与七王爷暗渡陈仓已久。

据说……

“什么时候了?”容华大病初愈,坐在镜台前瞧着自己没有血色的脸,有些虚弱地问着替她梳头的小绿。

“辰时快过了,娘娘。”小绿巧手绾了个流苏髻,两条玉色飘带垂下,使病态中的容华有种西施捧心的美。

半个月前的出游可谓败兴而归,刺客一个都没抓到,反倒是侍卫官员折损了好几名。容华被救上来后,发着高烧在对育轩内躺了好几日,直到最近才转好些。

皇宫里已把她和朱翊的事绘声绘影地传开,偶尔听小绿在言谈间提起,才知谣言早已传到很离谱的地步。要是过去,容华必会费尽心思为自己澄清,至少也要置身事外;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在意了,身与心的无力,只希望别有人来打扰她,外头要怎么传,随他吧!

唯一她想知道的……朱翊他好吗?他是否也病着?他的刀伤复元情况如何?还有,他……也想着她吗?

然而在谣言甚嚣尘上的此刻,她又能去问谁呢?

“小绿,”她站起身,淡青色的衣裙摇曳。这身衣袋是小红选的,容华不喜欢这种富有朝气的颜色,但现在也懒得说了。“我要到御书房。”

“娘娘,你病才刚好——”

“无妨,我好久没向皇上请安了。”与朱翊最后的吻只能成为回忆,眼前最重要的,是去见朱祈良,去提醒自己她是宁妃,去死了心。

“娘娘,你真的要去?”小绿为难地杵在她面前,“可是外头现在都传言——”

容华淡淡地瞄了小绿一眼,这小丫头马上噤声不语。她清楚小绿想说什么,或许也有些打探的意思。可是小绿不知道的是,这个传言在她去过御书房后,将永远不会成真了……

来到御书房之前,沿路已经历了无数人探询的目光,现在已到门外,王公公的通传又拖了好久的时间才领着她进房。

容华隐约觉得一朝梦醒,似乎什么已经改变了。

“爱妃!你身体还虚弱,怎么就跑来了?”朱祈良一见到她,责备了两句。几日不见,她似乎变得弱不禁风,好像就要乘着云飘走了。今日她的打扮更让朱祈良感觉两人的距离一下子隔得好远,他触得到她,却体会不到她。

回想船上遇刺那天她的表现,可能他从来没认识过她。

“臣妾的病已经好了,所以特地来服侍皇上。”扬起云淡风清的笑,容华端着一盅甜汤来到他身边,如往常般坐下。

“你……”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跟以前不一样……朱祈良冲着她的脸左瞧右看了半天,还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算了!爱妃,幸亏你命大,还能好好的跟朕说话;皇弟他——”

“他怎么了?”她匆匆打断朱祈良的话,若非盅里的汤汁浓稠,一定会泼出来。

朱祈良又深思地看了看她,“他被带回晋王府之后,就一直没上朝,朕也非常担心,不知他病情如何?”

重重忧色袭上红颜,容华停住手,一匙甜汤悬在空中。

“你很担心他?”她怔住的模样令朱祈良不禁在意起宫里最近的传言,原本他是不甚在意的。

“我……”回过神来,容华赶紧嫣然一笑,将汤匙送到他嘴边,“毕竟七王爷是为了大家受伤的,臣妾自然关心。”

还是不对!他观察她的表情,“最近宫里有些传闻——”

“是关于刺客的吗?”再度打断他,这回却是不得已。容华的笑变得有些落寞,“听说一名都没抓到,皇上可查出眉目了?”

直视着她,朱祈良似乎有些了悟的点点头,只是点头的理由和嘴上说出来的东西似乎没什么关联,“没有。那群刺客生还的全跑了,泡在水里的,捞起来检视也是查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朕相信皇弟那儿有眉目。”

“七王爷?”汤匙第二次没有及时送到朱祈良嘴边,今天的她失常得厉害。

“他在船上一口咬定刺客和别苑那一批是同一个人指使的,所以朕想,皇弟一定查出了什么。”

“那他说了是谁吗?”

又直称皇弟为“他”?朱祈良难以形容心里别扭的感觉,“皇弟是讲求证据的人,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会随便说。”

“是这样吗……”这么说,朱翊应该已经知道是谁了?他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她以为,以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是可以比别人先一步得到消息的……难道他也是在防着她吗?

“爱妃?”朱祈良诧异她的心不在焉。

“啊!皇上?”她微笑,忙递上下一口甜汤。

边喝着汤,又仔细瞧了她一会儿,朱祈良忽然心里一动——他明白了!他知道是哪儿不一样了!“爱妃,你能不能真心笑一个给朕看?”

“什么?!”这句话朱翊好像也说过,现在为什么连朱祈良也这么说?

“呃……没什么。”他以前看到的她,到底……“罢了!午后朕想到坤宁官一趟,你随着来吧!”

“皇上要去探望皇后娘娘,臣妾跟着似乎不太适合?”礼貌上或规矩上,她都该回避。

“要你跟就跟,怎么你今天跟庄仲淳一样啰咦起来了?”他对容华的反应很反感,一般妃子要能跟在他身边,高兴都来不及了,她居然推卸?而且他很清楚她不是做做样子,这更令人不悦,一种以往从未有的情绪升起——她应该完完全全属于他才对啊!

“是,皇上。”末了,她还是挤不出他要的真心笑容。

一朝梦醒,改变的是朱祈良对她全然的信任。





绕过一个弯走在广场上,就快到坤宁官,在前头领路的王公公忽然拔尖儿惊叫一声,所有侍卫立刻戒备地守在朱祈良四周。

“是谁那么不长眼?没见到皇上——”王公公摸摸额头,刚才被一道匆匆而来的人影一撞,眼前都还一阵花呢!“咦?你不是……礼部的李司务?”

长相斯文俊美的李洛见到朱祈良一群人,马上惨白了脸,恐惧的跪下,“参……参见皇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臣子没事在后官附近做什么?朱祈良相当不高兴,尤其李洛又和他关系匪浅。

“臣……臣……”李洛不知怎么解释,朱祈良几乎不上坤宁宫的,为什么……他最害怕的情况居然发生了!他忧心的抬头一看,赫然看见容华也在一旁,更是左支右绌。

容华和李洛打了照面,亦存着几分尴尬。宫里只有他们三人心知肚明彼此间微妙的关系,为顾及朱祈良的颜面,她和李洛通常是能避则避。

但是现在居然三个人阴错阳差地撞个正着,而且还在这么敏感的地方,难怪朱祈良要生气了。

“皇上,李司务也不是故意的,下回留心点行了,这次就算了吧!”她尽量淡化整件事,为李洛保留颜面。“不是还要探望皇后娘娘吗?午膳刚过,怕皇后娘娘就要歇息了,我们快过去吧!”

“哼!”朱祈良瞪了李洛一眼,大怒而去。

“宁妃娘娘……”李洛突然出声叫住容华,他有满腹的话想说,却又不方便说出口,便直用为难的眼光看着她,言语吞吞吐吐。

“大胆!”这光景令朱祈良整个爆发了,李洛直盯住容华做什么?他知道容华姿色不俗,莫非李洛动心了?而容华刚才还替李洛说情,他们什么时候交情这么好了?

盛怒之下,朱祈良根本不分青红皂白,大步上前揪起李洛的手,“给我过来!”接着拉着人转头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临去前只抛下一句,“宁妃,皇后那儿你代朕去便得了。”

王公公见情况不对,拔腿朝朱、李两人追去,侍卫也连忙跟上,最后只剩容华及一干奴仆呆立在当场。

“唉,走吧!”揉揉隐隐发疼的额际,容华知道回头又要解释半天了。





有了皇上的御令,容华如入无人之境地直入坤宁宫,进到大厅,居然一个通传的侍女都没有。

“这坤宁宫的气氛愈来愈怪了。”不禁朝四周打量了一圈,确定继续站在大厅里等也不会有人前来通报后,容华按下众奴仆,自个儿往内室走去。可是这一路走得太顺畅,完全没有碰到挡驾的人,着实令人摸不着头绪。

“难道皇后娘娘不在?”来到了皇后寝室前,终于看到四名侍女守在门口,正想开口询问,没想到那四名侍女一晃眼便来到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动作之快,令她怀疑是自己一时看错了。

“你们——”容华正想开口,忽然听见房间内传来皇后娘娘的声音。

“谁呀?”话声停了一下,“洛,你回来了吗?”

洛?!容华当下僵住,似被盆冰水从头顶淋下,瞬间全身寒毛竖起,动弹不得。刚才才在宫门前见过李洛,这说的该不会是他吧?

皇后娘娘和李洛……她是不是无意间戳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还来不及回话,那四名侍女已默默欺到容华身边,一人一手将其架住,连惊呼的时间都不给她,“呼”的一声耳边一阵疾风吹过,人已处在皇后的寝室内。

靠坐在床上的赵致玉见到来人先是脸色一变,但在木门“砰”一声阖上后,她放缓了脸上的厉色,双唇讥诮地一弯,“原来是你,宁妃?你好大的胆子竟直闯我的寝宫?”

强自抑下心底的不安,容华迅速评估自己的处境。身后站着四个带着武功的侍女,服侍的下人会武是皇宫大忌,但现在也没时间追究这些;床上的赵致玉面无血色,神情冷峭,定是不会好心放过她;最突兀的,是床边立着一名鸡皮鹤发的华服老妪,手中还抱着一名婴孩,看来已有几个月大了。

一名……婴孩?坤宁宫里怎么会有婴孩?要不是容华擅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定会当场尖叫出来。回想先前皇后那声亲亲热热的“洛”……所有线索拼拼凑凑,整件事情开始有了些轮廓,轮廓愈清晰,浮现台面的事实益发丑陋。

再移目瞥见赵致玉泰然的神情,可想而知她要对容华不利,无异于探囊取物。

“皇后娘娘,是皇上要臣妾来向您请安。”庄重地行个礼,容华对周遭一切异状视而不见地开口,“先前皇上也要来的,可是有要事耽搁了,所以先遣臣妾前来,他随后便至。”

即使朱祈良不可能再来了,她还是这么说。这是自保,也是威吓。

“你真的很聪明,可惜再聪明也没多久了。”赵致玉幽幽一笑,寒气凛冽,“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想问吗?包括这个小婴儿?包括我刚才喊的人?”

“臣妾可以不问。”对上赵致玉的目光,容华保证。

“由不得你了,宁妃。”抱下老妪手上的婴孩,赵致玉拉开衣服开始哺乳,唇边的那抹笑含着温柔、带着喜悦,母性的光辉湛然。

可是当婴孩吃饱了,拉上衣服,她的表情也霎时变得阴郁,容华知道,神秘的谜团将被残忍地揭开了——

“你应该知道……皇上和李洛的关系吧?”赵致玉眯起眼,黯淡的眼眸中埋着缅怀及怨怼,“我本来是不知道的——而我也宁愿自己不知道。从先皇册封我为太子妃,直到后来成为皇后,皇上几乎没在夜里找过我,临幸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新接政务,需要耗费心思了解,可是这一等就是几年,我便再也无法忍受了。”

容华很清楚她的心情,因为这种日子她也曾有过。

赵致玉顿了下,忽然凄楚地笑起来,“我还恨过你呢!你没没无闻地进宫,顺畅地由普通的宫人一路直升,最后又封为宁妃,整个后宫也只有你能和皇上这么接近了。这或许是你聪明的地方,但也是你最悲哀的地方,因为你和我一样,都只有表面光鲜,骨子里永远得不到他。”

笑容倏然僵硬,代之以哀怨的声息,“直到某天我气不过,爹劝我直接上乾清官与他说个清楚。结果你猜我在他的寝室发现什么?”讽刺地冷哼两声,赵致玉只要闭上眼就会想到那心碎的一幕,“我看到李洛未着寸缕的躺在皇上的床上。这代表着什么?刹那间我全都明白了,这几年我祈求皇上的垂怜,根本是痴心妄想!”

说着说着,好像又回到了那日,掀天揭地的恨一起涌上,激起她尖锐而又含恨的反抗……“所以我做了,我诱惑了李洛,逼他与我相好,我要朱祈良爱的人背叛他,我要他永远活在被爱人蒙骗的世界里!”

那方传来愤怒与憎恨的波动,摇撼了容华强自冷静的心。

是多么大的恨才能让赵致玉宁可赔上自己的名誉与清白?这把报复的火即使烧痛了朱祈良,她自身也必将深受反噬之苦啊!

“所以这个孩儿是李洛和娘娘的骨肉。”容华断定,反正是逃不掉了,不如做个明白鬼,“皇上出征之前,朝会上就开始不见皇后,后来娘娘又陆续推掉大大小小的邀宴集会,只因你有孕在身……几次赵先生进过娘娘传我,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或许我没有娘娘想象中那么聪明。”

“你有胆在我面前挑明了说,证明朱祈良看人的眼光还算精准。”抚弄着手中娃儿,赵致玉顾左右而言他,“你想,让这个孩儿做下一任皇帝可好?”

“你……”容华睁大了眼,这……这……简直等同于覆宗减杞……

“别惊讶,这件事迟早会成真的。”理智已不存在于赵致玉身上,她想到的完完全全只有泄恨、复仇。“我杀了朱祈良两次都没有成功,不会让他再躲过第三次。”

“原来是你!”覆盖在黑暗中的答案终于揭晓。派到别苑的刺客、派到游舫上的刺客,原来都是赵致玉主使的!

“是啊,当初怀这孩子的时候我就想,要是个男娃儿,就可以继位成皇帝;若是个女娃儿,至少也是个公主,到时不管谁接位,总有我这个皇太后管着。”她一派轻松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赵致玉早就什么都豁出去了。她抬头盯紧容华,声调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字字句句夹带的净是残忍与血腥,“你这会儿什么都知道了,我想也够你到地府向阎王爷告状了。”

语毕,方才挟持容华入房的四名宫女慢慢从袖中掏出短刀,阴冷的眼中杀机隐现,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将她逼到了墙角,挥高手臂就要刺下……





“哐啷咚!”数道刺耳的声音响起,窗外飞进几颗石子将短刀给打偏了,接着寝室木门被狠狠踢开,闪入了另一名家面的宫女。

“你是谁?”赵致玉抱紧手中孩儿,大喝一声。

原本在房内的四名宫女反应极快,立刻分作两组,一组守在赵致玉身前,另一组持刀冲上去,转眼和蒙面人杀成一团。

容华吓得花容失色,彻底忘了自己身在险境,忽而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蒙面人口中传出,“还不快走!”

这句话同时也提醒了皇后的人马,容华二话不说夺门而出,其中一个守在床前的宫女随即追了过来。容华跑得气喘如牛、冷汗涔涔,眼看后头的人就要追上来了……

“刺客——有刺客——”拉高了嗓门,她以生平最大的音量吼叫。

宫女听到后一愣,脚步缓了下,容华已拐弯看不见人。

坤宁宫是皇后寝居,方才留在大厅那群奴仆一听到刺客,急忙往声音的源头跑去,这一阵混乱又惊动了皇宫内的侍卫,不一会儿,一群人和容华遇个正着。

“宁妃娘娘?刚才是你——”一名侍卫慌张问道。

“快!快!你们快到皇后的寝室那儿去!有利客!”指着后方,容华头也不回的继续跑……待会儿后官一定一片乱,对育轩反而是安全的地方。

像跑了一生一世那么久,她终于跑回对育轩内。刚才追杀她的宫女想必看情况不对,已经退回去报讯了。

容华一手扶着桌面直喘气,还无法从刚刚生死交关的情境里抽回心志。这下,算是让她逃出来了吧?正当这么想,房门突然又无预警地被推开,窜进一抹娇小的人影。

“是你!”容华差点儿失声尖叫,是她?方才蒙面的宫女?

蒙面的宫女同样香汗淋漓,喘个不休,最怵目惊心的是一整只被血染红的手臂。一双似曾相识的眼镇定容华,她慢慢揭开脸上面纱,语音冰冷,“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你还能想到用引起混乱来自救?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无暇思索她话里的意思,待容华看清了她的面目,已意外得语不成声,“小红?!”怎么……怎么会是小红?那个乖巧伶俐、笑起来甜美可人的哑巴丫头,居然是蛰伏在她身旁的高手?而她竟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她是那么相信小红的……

急急一阵擂门声又忽然打断容华的思考,外头传来侍卫的问话,“宁妃娘娘,刚才刺客往对育轩这儿跑来了,您见到了吗?”

对上小红的眼,容华进退维谷。眼前受伤的人儿虽救了她,但也骗了她,她该把她交出去吗?

敲门声愈来愈大,再想下去怕侍卫就要破门而入了。容华二话不说上前打开了一扇窗户,然后猝不及防地将小红推倒在地,将她的血抹了些在自己身上,接着放声大叫:“啊!”

“砰!”门在同时被撞开了,持刀抡剑的侍卫看到房内的情景,马上包围住小红。

“她……她是我的侍女!”容华一脸惊慌地指着窗外,错过了小红难解的目光,“她为了保护我,被刺客刺了一刀,我也受伤了。刚才刺客听到你们的声音,已经从窗户逃走了,你们还不快去追!”

有些侍卫是见过小红的,因此对容华的话深信不疑,匆匆忙忙地又统统跑出去,最后室内只剩她们两人。

容华走到门边阖上门扉,沉默了半晌才心灰地问道:“是谁派你待在我身边的?”

“你想得到的。”小红慢慢站起身,口气已无进门时的不善。刚才被推倒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容华会出卖她。“谁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谁又对你的想法一清二楚?”

“朱翊。”几乎没经过考虑,容华说出这个令她心碎的名字,“为什么?”

“你还记得他进宫的目的吗?调查别苑的刺客。”小红面无表情地回答,即使她知道这个答案很伤人,“你也是他调查的对象之一。”

腿软地退了两步,容华疲惫地靠着墙,再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打击她了。她宁可刚才在坤宁宫里被杀死,宁可逃避现状淹没在冰冷的河底,也不愿意听到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朱翊接近她果然是有目的的,回想他每次接近她,句句话都是试探,她明明猜出了一点,却仍是一头栽进了他爱情的陷阱里。

作噩梦那一夜他在耳边的呢喃,还有在船上惊心动魄的一吻,真的让她以为他是爱她的,对于他信誓旦旦的要带她走,她真的、真的动摇过……现在再想起这一切,反而显得可笑,她容华再怎么聪明,到最后仍像个傻子般任人耍弄!

“那么,他查出来了吗?”闭上眼,连说句话都吃力,容华几乎承受不住椎心刺骨的痛。

“他早就查出来了。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我才会继续留在这里。而朱翊也继续留在京城的原因——”

“是为了你。”低沉而又稳重的声音接下了话,朱翊推门进来,“小红,你说得太多,可以出去了。”目视她不甘不愿地离开,他直直地走到容华身前,扶着她的肩,将她揽进怀里。“华儿,你受惊了。”





是为了你!

似真似假的一句话又揪痛了容华的心,也提醒了她,这个坚实而又温暖的胸怀只是他的城府、他的权谋。

“不要!”她推开他,整个人又贴着墙,慢慢地瞪着他,“七王爷,你玩弄一个人也该有个限度,现在你又发现我有什么新的利用价值了吗?”

“我确实利用了你。”他直言不讳,但凝视她的眼神却专注不移,任谁都能看出黑眸里澎湃的情感。“我利用你反制赵元任,因为我相信你也是爱我的,所以你不会眼看着我被构陷入罪。”

“是我愚蠢,才会中了你的算计。”她闷闷地笑起来,悲怆及凄凉充斥在笑声之中,“我不得不说,你比赵元任高明多了,七王爷。如你所愿,我上勾了,这样你满意了?高兴了?”

“除了一样我没有算到。”她的笑声令朱翊皱眉,也令他不安,他好像渐渐抓不住她了,“我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你。”

“哈哈哈……瞧我听到了什么?你又有什么企图了?或是我身上还有什么能令你图谋的?”

他一直想看她真心的笑容,他相信那是千金难买的。可是眼下她自嘲的方式,好像将她逼得愈来愈远、愈来愈陌生了。“华儿,我没有骗过你。我或许隐瞒了许多事,但我向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从来不是谎言。”

“你教我怎么相信你?你在我身边安插密探,总是趁我最脆弱的时候接近我,你的每个行为背后都有意义,我怎么分辨现在你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容华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将他往后推……他只是靠近一点儿,她便心痛得喘不过气了。

“我会安排人在你身边,查探你的一举一动,是为了调查刺客而势在必行,况且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会爱上你!今天换成是你,你也会详细的布线不是吗?可是等我发现自己对你的感情,我就很明白的告诉你了;留下小红,也是为了保护你。”她愈推,他愈是坚定不移,最后强硬地搂住她,无视于她的挣扎。

“你可以胡诌任何理由,但我却不敢再信任你了……”因为信任他的结果竟是这么苦涩啊……

“你只能信任我!”他亲吻她的脸颊,话里含着压抑,“跟我走,华儿。你根本不想当宁妃,只要你跟我走,我会消除你的一切疑虑,我会让你能光明正大的和我在一起!”

容华抬起头来看他,水眸里晕开雾气。他又来了,他说这些话时带着几分真心呢?他口口声声说爱她,会不会是另一个企图?他不只一次想带她走,会不会又是另一个阴谋?“你还没放弃吗?我的心已经用完了,再也禁不起你的打击了。”

“我没有比现在更认真过!”他恼怒地吻住她,是惩罚,也是掠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不敢相信他,孰不知她的不信任对他又何尝不是打击?“华儿!跟我走吧!我有事要回太原一趟,这一去可能要几个月,我无法忍受这么久见不着你。”

“你要……走了?”他扰乱一池春水后,便潇洒地想走了?她很清楚自己不会答应他的,但心底深处却冀望着他不要离开……人心是这么自私的吗?她再怎么怪他、再怎么气他,却仍是爱他,希望他能永远留在她举目可及的地方。

可是她不会跟他走。

“我……不会跟你走。”容华伏在他胸膛前,暗暗眨去凝聚在眼眶的泪水。她不敢拿自己的爱去赌,那……就分离吧!

朱翊再也受不了了,他发狂似的攫取她的唇,将她的唇瓣都咬痛了;他啃噬她修长白皙的颈项,拉开她的衣襟,往里头的馨香拼命探索、深入,直到她软化在他搂抱中,直到听见她口中幽然逸出的长喟……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他又狠狠地印了一个吻,“你如果真不想从我,为什么任我予取予求?”

容华无言以对,默默理好衣服。可能是她无力反抗,也可能是她不想。

朱翊沉下脸,原来他一向和善的容貌也可以酷寒如隆冬降云,“记不记得我说过,只要是我想要的,我会不择手段去得到?华儿,我要你,如果一定要当上皇帝才能拥有你,那么我不介意坐上这个我最讨厌的位置。”

“你——”她的惊疑没有结论,因为朱翊放开了她,转身离去。

他走了,小红也走了,小绿则不知去了哪儿。对育轩如今像是一座空城,清寂而又萧瑟,坐在里面的她就要被这股寂寥给融化了……

“咿呀——”门悄悄的打开,容华像被针刺到般迅速抬头一瞧,“朱……是你!”

“很可借,我不是朱翊。”一脚踏进房的赵元任笑得诡异,也来得突然,“听到坤宁宫里有刺客我就知道是你的杰作了;没想到来到这里,还看到了另一个惊喜。”

“你来做什么?”她防备地问。

“朱翊的事我可以当作没看到;致玉那边我也可以保你周全,不过宁妃,你必须帮我做一件事……”




第9章

朱翊离开……约有两个月了吧?

“爱妃,你近来怎么魂不守舍的?”

经朱祈良的质疑,容华才清醒过来,笑容淡淡地,瞧不出喜悦。有多少次在陪伴他时忘了带上一盅甜品?有多少次在他问话时神游太虚?这是她选择的生活,本不该这么消极的应对,可是少了朱翊,神魂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仿佛也被带走了。

连笑都开始变得不自然。

“皇上,那李司务的事——”朱祈良两个月没在夜里到对育轩,也代表着两个月没找李洛了。

“别提他!”浮躁地挥挥手,他拒绝听到这个令他食无味、寝无眠的名字。转头看看容华,她心思又不知飘到哪儿去了。今天来到御花园里,是来乘凉的,怎地两个心绪纷乱的人搭在一起,却愈乘愈烦闷了?“宁妃,你最近真的怪!”

“我……或许是皇上心里烦,所以看到谁都怪吧?”容华索性把他的活当成是倦怒,眼光又飘向阳光缓落的枝叶。

今天的阳光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她和朱翊,也曾在这个地方做着同样的事。

“别瞒朕,你这么心不在焉,是不是为了七皇弟?”想想她好像就是从朱翊离开时开始不对劲的,朱祈良怀疑道。

“皇上怎么会这么想呢?其实……其实是臣妾还难以释怀前阵子坤宁宫里的刺客,毕竟是亲眼看到,挺吓人的。”两句话就可敷衍过去的事,现在却说得有些吃力。恍然间,她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以前那个容华了。

“是这样吗?”他仍是怀疑,她的变化太明显了,这种变化令他不习惯,令他没由来的焦虑。“这样最好。七皇弟这次回去,是去准备大婚的事——”

“大婚?!”飞快地回头注视朱祈良,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他要成亲了?”

“是啊!是他临行前告诉朕的,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不对。这样很好……很好……”一颗心在瞬间冷透了,体内像有什么涓滴流逝,慢慢掏空了整个人,在刹那间千刀万刮地折磨她。

朱祈良看着她表情细微的转变,渐渐的,他明白了……

“爱妃!”他气得七窍生烟,“宫里沸沸扬扬地谣传你与七皇弟有暧昧,朕本来还不愿相信的,可是你……你现在这是什么样子?!听到他的事便失了魂,你们究竟置朕于何地?”

“不!我没有……”心冷了,就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她摇头茫然地喃喃自语,封固自己眼眸里的哀伤及心虚。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同情起朱祈良,也算同病相怜的感慨吧!他拥有最大的权力,但在他身边的人没一个对他是真心的。赵致玉如此,李洛如此,赵元任如此,连她也如此。

而朱翊不断地声称爱她,一转头却去办他的婚事。她同样是个被欺瞒的傻瓜。

见她答得直接,朱祈良又有点迷惑了,他很想继续问下去,但远远走来一名风尘仆仆的官员,似有急报,引开了他的注意力。

“末将刘可藩参见皇上!”

“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最近烦心的事总是一重加一重,看这个刘什么藩的直闯御花园,可想而知不会有什么好事。

“启禀皇上,鞑靼日前已攻破外长城,由昌平、宣府及承德兵分三路大举入侵,现已一路逼近紫荆关,我军虽全力抵抗,但兵力及食粮皆不足,请皇上加派兵粮支援!”

报告的同时,刘可藩趁朱祈良不注意,抬头意味深远地朝容华看了一眼。

容华眉一拢,随即了解刘可藩传达给她的意思——是赵元任!

都过了这么久了,他终于行动了吗?她忆起他那日在闯对育轩时说的话——

“宁妃,你必须帮我做一件事。近日朝中即将有重大变故,我要修引开皇上。”

赵元任揪着她的把柄,诬赖她与朱翊有染;赵致玉又处心积虑的想害死她,除非她肯帮他,否则日后皇宫内将无她容身之地。

现在事到临头,原来……原来他所谓的“重大变故”,竟是鞑靼来犯?他怎么能将时间估算得如此精准?难道赵元任胆敢与外族勾结?

“可恶!”朱祈良狠狠一拍桌,吓得刘可藩忙低下头。“那鞑子的首领明明与我签了和约,现在竟敢毁约?”

“皇上息怒,敌军尚未攻陷紫荆关,我军仍大有可为。”容华先安抚下他。

“当初我早该听你的话,主战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还签什么和约!唉!真是自找麻烦!”即使他对容华的忠贞起了一丝怀疑,仍习惯性地依赖她,况且鞑靼的情况和她当初分析的不谋而合。“爱妃,你说该怎么办?”

“这……”才一出声,一道警告的眼神随即投来。

“宁妃娘娘,您先前探望过皇后娘娘,应该知道皇后娘娘的情况不适合受到惊扰,但皇上并不清楚,况且赵大人也十分担心她的情况,希望您能提出最好的建议。”刘可藩刻意强调。

一席话点燃了猜疑的引线,使人恍然大悟,容华简直无法相信赵元任心计如此深密!难怪他对坤宁宫的秘密了如指掌,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根本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赵致玉会对朱祈良下手,所以刻意不闻不问,便可借由她的手除去当今天子。

刘可藩的话其实暗示了容华,皇上留在宫里,赵致玉为求自保随时会动手杀他,因此最好按赵元任的计划,引朱祈良离开……

为了夺权,他居然能设这么深的局、忍这么久的气?要不是朱翊突然回宫坏了他的大计,他是不是就成功了?

“爱妃?”朱祈良见她忽然惨白了脸,用手晃了晃她。

“皇上……”她输了,这场心机的角力,她彻头彻尾地输了……“臣妾建议您——再次御驾亲征!”

“又要亲征?”朱祈良更是怀疑,当初就是他不在宫里,她才有机会和朱翊接近,现在为什么又将他往外推?虽说朱翊已不在京回城,但难保他们私底下约定了什么……

“鞑子欺骗了您,难道您不想亲自讨回这个公道?”容华明白他的迟疑,又吃了秤坨铁了心地说道:“这次,臣妾陪您去!”

“什么?!”朱祈良险些咬到舌头,一旁刘可藩更是戒备地偷觑她一眼。

“臣妾知道皇上顾忌什么。”她挑明了讲,朱祈良反而感到不自在。“所以臣妾自愿易钗而弃跟随在皇上身边,也好随时替您出主意。这件事就您知、我知,还有刘将军知道,只要不说,没人会发现的。”其实也是为了她自己,现在宫里情势诡谲多变,一个人留着,说不定等朱祈良回来,她尸骨早寒。

足足考虑了一盏茶的时间,朱祈良才长叹一声,“好吧!就照你说的办。”

“皇上……”容华看了眼刘可藩,又再次迟疑了一下,靠在朱祈良耳边悄声说道:“这次亲征,请吏部尚书庄大人代理朝政吧!”

她和他都没注意到的,是刘可藩阴骛的目光。





紫荆关为长城重镇,城池高深,山峻崖险,不易攻克。但鞑靼经半年以上的养息后军威大盛,先攻占北口,另一军破外城直下八达岭,而后趁守城军队将兵力集中于这两点,他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第三军攻下宣府,逼近紫荆关。

由于守城军顽强抵抗,稍稍减缓了入侵之势,也幸有紫荆关的天险,鞑靼强攻数次皆未告捷。唯敌强我弱,情势危殆,朱祈良适时的领兵支援,像旱荒中忽然降下甘露,激励了所有官兵,这才小胜了第一场。

然而鞑靼并未因此退却,仍驻扎在紫荆关附近,偶尔偷袭,偶尔硬攻,三个月下来,朱祈良这方反而输多胜少,且军队士气涣散,战力大减。

“清晨鞑子军的袭击行动,我军死伤人千余人,伤亡及被掳战马两千匹,粮草烧毁四十车。”刘可藩灰头土脸地回报战况,堡里其他的将兵皆忧心满面,悄然无语,在他止住话声后,周遭便呈现一种死寂。

“太可恨了!”怒不可遏的咆哮撕裂了宁静的假象,尊贵的朱祈良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如现在一股力不从心?“我们更易储放粮草的位置、改变武师的布置,鞑子都能轻易破解,再这样下去,这场仗还用打吗?”

他的质问无异是种严厉的指控。入冬的北方大地寒风刺骨,呼呼的风从窗门灌进,声音吱吱鸣鸣,沁入骨髓的冷意顿时在沉默的众人间散播开来。

无人应对,朱祈良端正的脸微微抽搐,额角青筋浮现,又大力地往案头一拍!“我军趁夜潜至鞑子军帐左右翼,想来个两边包抄,结果他们居然临时退兵三里,让我们扑了个空,趁我军疑权时再加以迎头痛击;还有数日前那一场,我们故意大开关门,将兵马埋伏于关内,意欲瓮中捉鳖,他们却迟迟不肯进犯,硬是和我们僵持了三日。”朱祈良冷凝的眼神扫过众人,“你们一个个征战沙场多年,没有人提得出奇策吗?”

容华作随从打扮,站在朱祈良身后垂首不语……她或许熟谙国政,但对于兵法却认识甚浅,何况众目睽睽之下,一说话就露馅了,她只能选择沉默。

“都是饭桶!除了刘将军给朕留下,其他人都出去!”朱祈良不耐烦的挥手,所有人都大气一吁快步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皇上,如今守关的兵马不到八万,只怕……”留下的刘可藩重重叹气。

“难道要我弃守?荒唐!”再度一掌拍向案头,若非桌子够坚固,现在大概已被朱祈良劈成两半。

“皇上,不如……”停了一会儿,容华才在刘可藩质疑的眼光下道出她一直存在心里的想法,“不如向太原调兵马吧!”她不断说服自己这纯粹就事论事,绝不掺一点私情。“紫荆关以东亦正受鞑子侵略,无法拨兵来援,京师更要自保,唯一能动用的,就只有晋军了!”

“你说得有道理。”抚了抚下巴,朱祈良审视容华许久,才同意了她的话,“虽然可能会影响皇弟的婚事,但事关重大——”

“万万不可啊!皇上!”刘可藩突然打岔,暗自瞪了容华一眼。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一句话让刘可藩住了口,眼看再拖下去紫荆关就快守不住了,朱祈良马上召来侍卫下令,“传朕旨意,选只最快的马至太原,命晋王朱翊立刻派兵来此支援,不得有误!”





日升月移,在朱祈良调兵圣旨发出的第三十日,太原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是传令的通信兵在半路上被杀了?还是太原根本没接到旨令?

紫荆关的星夜比皇城内的更辽阔,容华立于城墙上僻静的一角,无视于强风上脸的疼痛,双手搂住单薄的身子,在微弱的星光下几乎要融入黑暗中。

她夜夜都在等,等一个奇迹——会不会在一眨眼后,晋军的旌旗在地的尽头扬起?抑或远方鞑靼军帐会在一夜内被横扫、明日便天下太平?又能不能让暗夜的深邃吞没她孑然的一身,从此所有旁徨与孤寂将不再找上门?

再多的理由都是借口,她无法欺骗自己。她想看他一眼……真的,只要一眼……

“唉!”

一声叹息,却非由她口中发出。容华倏地寒毛直竖,忙转头查探这幽怨的一叹从何而来。夜不仅能隐藏人的哀愁,夜也是鬼魅的……

强健的臂膀无声靠近,环上她不知是因寒冷或害怕而颤抖的身子,将她带入一个熟悉的胸怀。“华儿……我想你。”

“是你!”容华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连忙回头,两张脸在瞬间靠得极近,温热的鼻息营造出缠绵的渴求。

“是我。”朱翊的唇辗转覆盖上她的,品尝着她的味道,“只有我。”

只有他?!容华混沌的思维被这句话冲开一丝曙光,陡然离开他的拥抱。“为什么只有你?你的军队……”

比夜色还深的眸子直瞅着她,朱翊自嘲的笑容里,苦涩不着痕迹,“我说过,若一定要当上皇帝才能拥有你,那么我不介意。这次是个好机会……至于我的军队?这个问题不是太多余吗?”

“你不会的!你……不会的……”他坚定的神色令容华也不敢确定了。

“我会!因为我要拥有你。”

“你不可以!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拥有我,我会恨你的!”她有些动气了,“你都要成亲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这个情形,我还成得了亲吗?何况不到最关键的时刻,这件好事不成也罢!”

“你简直自私!原来你一直想带我走,是想左拥右抱?”握紧的拳头差点就挥向他。

抬望仰望星空,朱翊像在压抑什么,“随你怎么猜测,也随你怎么污蔑我。我不会再问你,因为只要你还是宁妃的一天,只要你怀疑我的企图,你永远都不会跟我走。”

仿若吸收了星辰的光华,他异常明亮的双眼又移向她,“你知道吗?你根本不适合在夜晚一个人孤独的赏月观星。”

“既然你明白我不会跟你走,你又扣住了晋军不来支援,你来这里做什么?向我示威吗?”

“你不跟我走,不代表我放弃了。”她失却血色的容颜更是硬了他的心,思索片刻,他终于低声笑起来,这次听得出苦涩了,还掺杂了些辛酸的沙哑,“你不能恨我……只有毁了你,我才能得到你!”

“毁了我?”她直觉地退后一步。

“我离开皇官那天,和你在对育轩内最后的拥抱,都被赵元任看到了吧?”他淡淡地表明。

他知道?那他居然放任它发生?放任赵元任羞辱她?一下子涌上喉头的酸楚让容华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说要毁了她……毁了她?“你……你是故意的?我懂了!你要让我在皇宫待不下去,你要断了所有我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你怎么能那么狠?”

“我狠?至少我肯面对自己的心,我很清楚我要什么,我有勇气去争取。可是你呢?一再的逃避我、逃避你自己,硬是要拆散两颗相爱的心,究竟是谁比较狠?”他微微激动地抓住她的双肩,忍耐不去摇醒她固执的脑袋。“你认为我的接近是为了再次利用你,你认为你永远摆脱不了宁妃的头衔,那么便由我来消减你一切的顾忌。”

“为什么要逼我?无法正大光明的爱已经够苦了,你何必再加深这痛苦?就算我们今生无缘,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说这几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只能无力的推拒、槌打,深沉的悲哀压得她抬不起头。

“我今晚来,是来说服你,而不是来妥协的。”用力地抱住她,然后又毅然决然地放开。“华儿,我们会再见的……不要恨我,不要怨我,当我们再见的时候,你会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话声一止,转身离开。风吹鼓了他深青色的衣裳,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唯一目送他的,是她含在眼眶的水珠。





“杀——”

短兵相接,沙尘满天,晋军迟迟不来支援,朱祈良只好背水一战。金鼓响振,也许有感于再无退路,冲锋陷阵的兵马悍不惧死,少了一只胳膊仍可挥刀,头没有断就还要再战,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便踩着尸体上前进攻。鞑靼似也瞧得出守军回光返照的情况,应战迂回取巧。

“鞑子擅于分进合击,我军可投其所好,集中兵力诱其分散,届时他们必定留中间一路兵马引我们上前,然后再退,待他路兵马相策应,夹击我军。我军须先他们一步,以迅雷之势击破其留于中路惑敌之兵马……”朱祈良与其他将官讨论的结果,决定改守为攻。

料想不到的是。鞑靼虽如预期分散兵力,却抢在守军之前骤然后撤,避开正面交锋,然朱祈良这方战鼓已响,为免再而衰、三而竭,也只好领着军队追上去,能杀一个是一个。

“鞑子长于骑射,因此我军前线战士最好以盾兵为主,辅以绊马索,威力较大的骑兵殿后,伺敌军前方阵式溃散后,予以迎头痛击……”

待守军追得近了,赫然发现鞑靼更换了军队部署,在前的已非精良的骑射部队,代之以奇巧取胜之步兵。鞑靼惯用弯刀,使起来俐落迅捷,相形之下守军的盾兵显得笨重迟滞,绊马索更是一点儿功用都没有。被攻破一个缺口后,鞑靼军摧坚破固,突围纵深,守军只胜在兵马众多,一时之间尚难分胜负。

“若能迅速除去鞑子中路之军,我军则立时化实为虚,将主力掩至敌之一翼,以局部兵力优势击敌之弱,如此奇正交错,必可制敌而无败者。”

战况持续了两天一夜,鞑靼终于寡不敌众,奔逃大半。守军在原地短暂休息后,随即兵分三路,打算奇袭鞑靼另一路军。正想着战事顺利时,诅料鞑靼早有准备,鉴于古北口及居庸关久攻不下,便放弃该基地,集中所有兵马于紫荆关一役。

朱祈良将军队化整为零正中了鞑靼下怀,他领兵的那一路即碰上了回头的鞑靼军,烽火一起,鬼哭神号的战事惨烈展开,尸骨积山,碧血涌浪。

突发的状况令朱祈良一时无法应变,由于己方兵力分散,损兵折将节节败退,及至杀红了眼的守军将兵拨暇一看,大将刘可藩早已不知去向,能战的兵马也所剩无几……

“撤退——”朱祈良大惊失色急忙下令,这屈辱的一役已毁灭他的信心。

铩羽而归的军队把头鼠窜,慌慌张张地往回跑,最后逃回紫荆关城内的兵马早已不到出征前的十分之一了。

“皇上!”留在城堡里的容华一见朱祈良狼狈归来的样子,全身血迹斑斑,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直奔他身边。“皇上,您受伤了?”

“我没有受伤。”他挫败地跌坐在原先她坐的椅子上,虚弱地任由容华替他除去盔甲。“太可恶了!鞑子军简直将我军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这次就怕要守不住了。”

容华无语地替他拭去脸上的脏污,不敢表露出内心的哀痛与沉郁。

朱翊他狠绝了,始终没伸出援手……

“派去调晋军的命令已发出三次,看来是全部被坑杀在半途。”他烦躁地抓乱了发髻,“怎么办?怎么办?”

匆忙的脚步声突然从外头传来,一名士兵冒冒失失地闯入,看到朱祈良便没头没脑地跪下,急得连话都说不好,“禀皇上,京城……京城内谣传皇上此役被鞑子军掳走,内阁首辅赵大人不顾摄政大臣庄大人的阻止,拥立皇上的嫡子为帝,日前已举行了登基大典——”

“你说什么?!”朱祈良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朕被掳走?朕……朕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儿子了?”

容华脸色瞬间凝结,这……这就是赵元任要她引开朱祈良的目的……

“没有吗?”禀告的士兵也是一头雾水,“可是……可是皇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皇上因为只有这一个龙子,为了保护他,所以出生时秘而不宣……”

“这简直是造反了!赵元任胆大包天,朕马上回去揭发他的阴谋!”话说完便激动地起身。

“皇上!您不能回去啊!战事尚未结束,您这一走,军队群龙无首,我们该怎么办?”士兵一把抓住他的脚。

“放开!”一脚踢翻了他,朱祈良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又险些跟另一个仓皇跑入的士兵撞个正着。

“皇上,您要去哪里?外头危险哪!”后来的士兵挡住朱祈良的去路,又带来另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紫荆关门……已被鞑子军攻破了!”





“退!快退!”守紫荆关的残将余兵在朱祈良的带领下,边抵挡着鞑靼凶猛的攻击边往北京退兵。

由于太行山忽然起了大雾,遮蔽了敌军的视线,朱祈良等人得以顺利躲过鞑靼的追击。然而雾茫茫的前路同样迷惑了大批退兵,带路的将领又对山路不熟悉,在绕过几道弯又爬过数个小山头后,他们迷失在某座树林里。

“皇上,先在此地休息一阵,等大雾略散之后再行吧!否则路愈走愈偏,回北京可能要花更久的时间,最怕是走了回头路。”带路的将领这么说着。

朱祈良虽担心鞑靼追上来,也只能无奈颌首。

以往上太行山都是游憩、避暑,立在山头上遥望美好的江山;曾几何时他的江山也被这片白茫茫的大雾挡住,看不清楚前方了?

容华缓缓走到朱祈良身边,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但一眼瞥见他空洞呆板的表情,什么话都梗在喉咙里。

他本是尊贵无匹、万人之上的君王啊!一下子失掉了天下、失掉了尊严,被追到穷途末路却无人伸出援手。心力交瘁的折磨刻画在朱祈良身上,尽是沧桑与凄凉。

“宁妃……朕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他茫然地问。

她听出了他的惶然无助,一个九五之尊的惶然无助。一阵酸意顿时涌上,“不,皇上,您还有我,还有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众们。”

“是啊,朕还有你们,还有你们……”口中喃喃自语,像是丧失了心志,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还有你们,还有你们……”

一种浓浓的哀戚袭上,她再也无法释怀心里的愧疚。今天他会变成这样,她虽不是元凶,却脱不了关系。如果不是她,他可能不会御驾亲征;如果不是她,朱翊会派兵支援;如果不是她……“皇上!是臣妾的错!一切都是臣妾的错!如果臣妾没有力劝您亲征——”

“坐在皇宫里等鞑子打来,结果还不是一样?”他悲愤地笑了,笑声震天,“宁妃,告诉朕,朕是不是个很差的皇帝?”

“不!您只是看错了人。您错信赵元任,所以他夺了您的位;您错信臣妾,所以您被鞑子逼到这座山头上来。”她忍不住想全盘托出,“其实——”

举起一只手止住她的话,朱祈良惨然一笑,“朕困住你了对不对?宁妃。”

对不对?容华愣住。答“不对”,未免太矫情;答“对”,又会残忍地刺伤他。望着朱祈良凄沧而惆然的面孔,一个决心逐渐形成……她微微笑了,像花一般灿烂的笑,在巨雾之中仍看得清清楚楚,“皇上,恕臣妾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臣妾保证,日后倘若臣妾办得到,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帮您夺回皇位,驱逐鞑子。”

这句话绝对真心,不是同情朱祈良的遭遇,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共鸣。

“你真心的笑容真的很美。”他一手抚上她的脸,迷蒙的眼中闪着异样的情愫,“朕怎么会现在才发现?”

她终于得到了……得到了朱祈良的爱怜……容华笑着流下了泪,感受着颊上细细的刺痛,她的心里却是遗憾,是怅然。一切都太晚了,早就把心交给了别人,早已没了最初的期待。

雾,慢慢地散了……

“皇上!”一名将领疾步朝朱祈良走来,话中带着疑俱惊恐。“山下有大批军队上山来了!”

“是鞑子杀上来了?”他连忙带着容华走到那名将领刚才观望的位置,薄雾之中,果然见到绵密的军旅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猜测、股颤、胆寒……各种情绪交错,朱祈良这方的所有人几乎是提着心看着山下大队人马。疲倦和恐惧战胜了人类的求生本能,天意亡我岂可建?要来就来吧,反正是逃不掉了……

雾愈来愈淡,暴露出众人所在,正当情绪已落到绝望的底限,山下军旅高高扬起的旗帜陡然映入眼帘,山谷间霍地响彻着欢欣雷动——

“是晋军!”




第10章

十天,只花了十天,由朱翊率领的晋军将鞑靼由太行山打出了紫荆关,退出了拒马河,他们这一路奇兵宛如疾风骤雨,无预警地给予敌人迎头痛击。

鞑靼军退出开外数十里,才勉强地挡住了晋军的攻势。

朱翊带着胜利回到紫荆关城,城内经过烧杀掳掠已残破不堪,然而萧条破落的城垣下,却奇异地漾着喜悦的气氛。

“皇兄!”一脚踏入堡楼,朱翊立即单膝着地,双手作揖,“恕皇弟救驾来迟!”

“不!你来得正好!来得正好!”几天来。朱祈良都没法子好好和他说上话,现在见到他战胜归来,连战甲都还没脱下便跑来觐见,不禁激动地亲自上前将他拉起,“皇兄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皇兄派到太原的人都被狙杀在半途,因此我们拖到这么晚才来。”前半句话的确是事实,但后半句是否真是如此,恐怕只有天知道。

他在叙述的当下表情淡漠,丝毫没看立在一旁的容华一眼。但容华却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相逢的惊喜逐渐被疑虑取代。

他来了,纵使他声声暗示不会派晋军来救援,但仍在最后一刻赶到了。

在太行山麓见到晋军的旌旗,她感动得几乎瘫倒在地;可是当他威武地逼退强敌,尽心尽力做着“七王爷”的工作,不像以前一般揪着机会便拨撩她、勾引她时,容华才真的感到心如悬旌,忧虑日日加深。

他绝非容易放弃的人,这回她完全看不出他此举的目的为何,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他是大彻大悟。她为朱祈良捏了把冷汗,更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这次鞑靼大举南侵,古北口及居庸关都守得固若金汤,唯独紫荆关一役节节败退,皇兄可知道是为什么?”朱翊起身后,表情一下子肃穆起来。

“朕也不明白。”明明情势一开始对己方是有利的,但到了后来却是兵败如山倒。

“因为,”弯起双唇,朱翊的眼神轻描淡写地梭巡堡内一圈,“有奸细。”

“奸细?!”朱祈良理解了朱翊的表情,忙撤下堡内所有人,只留下了容华。

笑容的弧度更形扩大,成一种讥诮的意味。朱翊拍了拍手,门外两名晋军马上拎进一个绑得跟粽子没两样的人,往地上狠狠一扔,然后恭敬地退下。

待朱祈良看清了蜷缩在地上痛叫的人,不由得瞠大眼——“刘可藩!”

“刘可藩是赵元任一手栽培起来的人。”朱翊缓缓道来,“皇弟已经盯着赵元任很久了,长年来鞑靼透过刘可藩贿赂赵元任,一年多前居庸关之役,他本想乘机以皇城校尉林恺取代原来的李将军,这对他们双方而言是互谋其利之事,可惜因皇上御驾亲征而未成。这次鞑靼再次南侵,是赵元任想借外族的力量杀死皇兄,所以刘可藩便偷偷地将军机泄漏给他们,等到皇兄兵败被杀,赵元任便可全身而退,在北京扶植新的傀儡皇帝,继而手握天下大权。”

“你怎么不早告诉朕?也让朕有点防范……”朱祈良板起脸。

“刘可藩泄漏军机的事,也是日前抓到他之后才拷问出来的,所以皇弟无法事先通知。而关于赵元任,皇兄,你一直很相信他,要是皇弟先告诉了你,依你的个性,一定马上下令抄了赵元任的家。可是一来毫无证据,你拿他没办法;二来打草惊蛇,对调查真相亦毫无助益。”不是很了解朱祈良,一定说不出这番话。

朱祈良赧然地抹一抹脸,朱翊虽然话里不太客气,但说得完全正确,他一点也无从反驳,只好提出另一个疑问掩饰尴尬,“那屡次派刺客行刺朕的,也是赵元任啰?”

“真正派遣刺客的主谋,应该是皇后赵致玉。”

“是她?!”朱祈良脸色大变,“为什么?”

朱翊犹豫了一下,委婉地说道:“因为皇兄你……长期冷落皇后,导致她怀恨在心。可是真正心机重的,恐怕还是赵元任,因为他深知自己女儿的性子,所以将她摆在你身边,她总有一天会报复你。若是让她得手了,赵元任即可一步登天。”

他又幽然地长叹一声,“还有……皇兄,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心里可得先要有个底。”无视于容华阻止的眼神,他语重心长地拍拍朱祈良的肩,“尤其赵致玉与……礼部司务李洛有染,已产下一子。为免大罪临头,她只好不择手段地置皇兄于死地;若是事败,就嫁祸给我,至少也除去我这个大敌。”

“李洛?!关于龙子的传闻……朕一直以为是赵元任胡乱抓来充数的,想不到竟是李洛……竟是李洛……”一时受了太大打击,朱祈良脸色颓败地退了三大步,若非容华及时上前扶住,一定会仰倒在地。

朱翊摇摇头又叹口气,“我数月前突然离宫回太原,便是要引赵元任出洞。过去他还不敢明目张胆,是因为除去你之后,还有我继位;但现在有了皇后产子,他便可顺理成章地掌握大权。另一方面,我回太原原欲顺便调配兵马,随时支援皇兄。可惜皇兄派来传令的几个小兵都被杀死,命令通传出了差错,才会贻误军机。”

朱祈良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眼神焕散地摇头,无法接受所有丑陋的事实。

“皇上!皇上!”容华担忧地叫唤,但他仍一迳地痴傻,吓得她不顾尊卑拼命摇晃他,“你怎么了?!醒醒啊,快醒醒啊!”她气得不管朱祈良在场,直呼七王爷名讳,“朱翊!你为什么要说呢?你为什么要戳破李洛的事?你明知道他受不了的!”

“你以为这隐瞒得住?一回到北京,他还不是什么都知道了?”朱翊严肃地回视她,理所当然地说:“他在皇宫被保护得太好,被蒙蔽了双眼,不把现实告诉他,他将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认为这样对他比较好吗?”

“我……”容华难过的哽咽,“可是你不必用那么直接的方法,在他最失意的时候再补上一刀……你太残忍了!”

“宁妃!”朱祈良不知何时回过神,将他俩的话全听了进去,虚弱地一扯嘴角,“皇弟说得对,我是该醒了,什么天下太平、什么贤君圣王,都是我在骗自己……”

黯然地笑了起来,他果然是个失败的皇帝啊!

“皇兄,还有一件事。”沉默许久,朱翊才将眼神转向容华,“方才皇弟说的,有关赵元任、皇后及李洛的事……宁妃全都知道。”

“你!”朱祈良难以置信地推开她,突觉胸口一阵疼痛,用手揪着,痛楚仍是由体内渗出体外。“宁妃,皇弟说的是真的?”

他最相信的人……为什么一个一个背叛他?!

“皇上……”她想解释,但最后仍是闭上双眼,再也瞧不下朱祈良痛苦的样子,以及朱翊冷漠的脸孔,“是……真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听到他心灰意冷的质问,容华辛酸的眼泪霎时浮上眼眶。

“因为我自私。”在皇宫中几年来累积的愁怨一下子涌上心头,她无力地跪坐在地,“我要是什么都告诉你,我在宫里便无容身之地。赵元任要杀我,赵致玉也要杀我,后宫更是容不下我,而你大概也不会再相信我了。我做这一切虽然都是为了自己,但我自认在政事上都是全心全意帮你的……我到现在才发现,以前那样哄你,全都错了吗?”

“宁妃……”朱祈良不知该愤怒抑或悲怜……他,错待她了吗?

容华泛红的眼移向朱翊。里头尽是满满的控诉,换她提问,“朱翊,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朱翊神色复杂,用眼神传递着他誓在必得的坚决,还有掩饰不去的不舍——

只有毁了你,才能得到你。

是啊,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这个答案太残忍了,她不敢去想。

他要消灭她一切的顾忌——她放不下朱祈良,朱翊便将他逼到绝境,用话刺激他,让他自己觉悟;她担心朱翊的接近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他便剥夺她的利用价值;她被“宁妃”这个头衔给困住了,他索性揭发一切,让她当不成宁妃。

他,真的说到做到……

“是选择的时候了,你不适合晚上一个人赏月的。”朱翊定定地凝视她,眼中释放出的炽热仿佛在提醒她,你是要我的!你无法逃避自己的心!

只要她被入罪,他有的是方法带她走,自此再无宁妃这个人。

痴呆地跪坐在当场,容华面无表情,脑中闪过无数个片段——

年方二八的她为了让朱祈良对她另眼相看,挑灯苦读着她一点儿也没兴趣的书;隔两年,她被封为宁妃,跟着日子便是一片空白,平淡如水;直到遇见了朱翊,那澎湃又激烈的情感冲击而来,她知道了自己也可以如普通女人般的被人爱着,自己也会爱人;还有,被鞑靼军追杀至太行山上时,她承诺了朱祈良。

每个独自赏月的夜里,她告诉自己,她好想飞离皇宫这个华丽的牢笼,真的好想……好想……

或许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上,我……没有资格再做你的妃子了。”她往朱祈良的方向移动了一些,悲哀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像是诀别,“但我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从来没有!”

忽然,她抽出朱祈良插在靴中护身的短刀,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反手往自己的胸口刺下……

“宁妃!”

“华儿——”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华儿,你为什么要采取那么激烈的手段?你在惩罚我吗?因为我处心积虑的想得到你,你就要让我得不到吗?”

太原的风比北京还要冷、还要强,在太原晋王府朱翊的卧房内,他伸手帮榻上昏迷不醒的容华又盖上一席被子,举手投足间充满着鲜见的疲惫及憔悴。

他还是带走她了,从紫荆关的堡楼里。朱祈良槌胸顿足地痛哭,朱翊却只是冷冷地抱起她沾满血迹的身子,一言不发地离开。

朱祈良并没有阻挡,因为他心知肚明——容华已经将芳华人生赔给他了,死后的身体就归给她所爱的人吧……

每天每夜,朱翊就坐在床边,不眠不食,所有劝慰的人全被轰出门外。如果他不这么强硬的需索,是否她不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她恨他吗?

她为什么不能醒过来告诉他?

那一刀刺中她的胸口,也刺中了他的心。她流的血已经停了,但他流的血却无形地随着悲哀持续流泄,到她醒来的那一天前,都不会停止。大夫说,刀并未刺中要害,但血流过多,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造化了。

造化弄人,所以她仍然昏迷……他错了吗?他真的错了吗?

“你醒来好吗?少了你,我怎么成亲呢?”朱翊抓着她的手靠在自己的额头,痛苦地闭上眼和她说话,“你已经不在皇宫那个华丽的牢笼里了。这里是太原,是我的宅第,等你成了王爷夫人,王爷府里除了我,就是你,还有一群忠诚的属下。你不必再伪装笑容,不必和谁勾心斗角,想到哪儿就到哪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你醒来,华儿。”

沉浸在哀伤里的朱翊丝毫没注意到床上的人儿眼睑微掀,朦胧着双眸直盯着他。

“我一直对自己的布局很有信心,可是只有你,生平只有你一再让我意外。华儿,华儿……”他沉痛地喊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她就会醒来。

“真的吗?”床上传来一丝细小沙哑的话声。

“华儿!”朱翊蓦地睁开眼,直视着大病初醒的容华,“你醒了?!”完全不敢相信,他又抓着她的手连声问道:“你醒了?真的醒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虚弱地一笑,“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他刚才说了什么?朱翊已经回想不起来了。这几日他在她耳边喃喃细语,说过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可是……“只要是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我渴了。”得到他的答案,她满意了。

朱翊闻言,赶紧由桌上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服侍她喝下。他一辈子没做过这样的事,显得有些笨手笨脚,把她的衣襟都弄湿了,但窝心的感觉却确确实实的传递到容华心里。

见他又皱眉闷声,用自己的袖子在她胸前胡乱擦拭,原来他也有做不好的事。容华很想笑,可是气息牵动胸前伤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心!”他想拍拍她替她顺口气,然而力道拿捏不好,却令她咳得更厉害。他连忙收手,苦恼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刺这一刀?你真的……这么不想跟我走吗?”

“不。”她轻轻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因为我想跟你走,所以我刺了那一刀。”

望着朱翊大惑不解的神情,她淡淡一笑地向他解释,“只有这么做,宁妃才会彻彻底底的消失,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他轻抚她消瘦的脸蛋,苦涩地说,“只要你被摘去妃号,我有千百个理由可以带你走,正大光明的和你在一起,你根本不必伤害自己。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再也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

“所以我那刀故意刺偏了。”她举起另一手抚着右胸上的伤处。这隐隐的痛也是她欠朱祈良的。“纵然我被贬为庶人,你在这种情形下和我在一起,皇上日后便不会再相信你,也难杜悠悠众口。但现在宁妃已死的消息若是由皇上证实,以后就算有人看到我,亦不敢多说什么。”

“你太天真了。除非你换张脸,否则众人还是会议论的。”他摇头苦笑。他看得出朱祈良对她感情上的转变,即便现在他认为她死了,但日后若发现其实她还活着,朱祈良也会想尽办法争取她。“我也不在乎皇兄信不信任我。像我这种成天打他妃子主意的人,他还是别信得好。”

“他必须信任你。”容华想坐起身,挣扎了一下,朱翊赶快扶着她,轻轻将她抱起,慢慢靠在床头,动作之谨慎,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弄痛了她。

“你说过的,少了我,就不能成亲了?”

“是的,我说过。”他郑重地颔首。

“在成亲之前,我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她无比认真的看着他,“我要你帮助皇上驱逐鞑靼,夺回皇位,然后稳固他的位子。”

“你……”这得花上几年的时间?她真这么在乎朱祈良?朱翊呆在当场,好一会儿才自嘲一笑,“你让我嫉妒他了,华儿。”

“我承诺过他的。”

和她坚定不移的表情相对半晌,朱翊才叹口气,无奈的妥协了。“好吧,我答应你。”

容华看着朱翊从她醒来之后,对她的一言一语都无计可施的样子,不禁嫣然一笑,那妩媚而又动人的姿态,美得令朱翊移不开目光。她朝他伸出双手讨一个拥抱,这根大木头却看呆了,动也不动。

“唉!”她只好忍住胸口的疼痛,主动偎进他的怀中。

软玉温香在抱,朱翊才回过神来。怕她扯动伤口,索性陪她坐上床,一手搂着她,另一手抚摸她柔顺的长发,“华儿,你真心笑起来好美。”

“这句话皇上说过了。”她故意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

“什么?!”说不定谋朝纂位是个好主意……朱翊沉下脸,“华儿,我可以收回方才答应你的话吗?”

“你说呢?”她侧过脸,安抚似地吻上他,柔情蜜意瞬间席卷两人,再也分不开。这时候就算容华想当七王爷,朱翊可能也会毫不考虑的答应她。

或许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吧?





紫荆关的战役在朱祈良授权下,暂且由梁子毅负责,鞑靼虽忌讳晋军,但也没有退兵的迹象,且梁子毅奉朱翊的命令,加派重兵保护朱祈良,免得他被赵元任派来的刺客暗杀,故战事久久僵持不下。

另一方面,朱翊在容华的催促下,回太原不到几天又急急忙忙地赶回紫荆关,在埋怨她厚此薄彼的同时,面对朱祈良时的脸色自然不会太好。

“皇弟,你在怪朕吗?”朱祈良唏嘘不已,“一朵好好的花就这么凋零了,朕很后悔,可是却来不及了。”

朱翊缓缓摇头,嘴角浅笑悦意甚浓。这朵花应该是被他亲手折下,移至了太原……但朱祈良不知道,他总是被蒙在鼓里,无怪乎她放不下他。

“你不怪朕?”朱祈良误解了他的意思,坐直了身抓住他。

“是你该怪我才对。”朱翊摸摸鼻子苦笑。

思索片刻,朱祈良颓败地往后一靠,放松的表情里悔恨依旧,“朕该怪你什么?是你点醒了朕,朕也该从梦里醒来了。只是你这次几乎要了朕的命——”

停了一下,他挥手撤下楼里其他人。

“宁妃等于朕的脑袋,而李洛……是朕的心。你这次同时砍了朕的脑袋又挖了朕的心,朕到现在仍无法释怀。”

“你不怪她隐瞒你的事?”这个问题是替容华问的。

“朕相信她对朕是忠心的。”追忆她过去和他相处的片段,朱祈良讽刺地发现值得一提的竟少得可怜。只有在她伴随他到紫荆关后,他才真正认识她,片片段段全都深刻地印在脑里。“否则她不会在力荐亲征的同时,又要朕请庄仲淳摄政。赵元任不知是怎么逼迫她的,在朕的羽翼之下竟然还保护不了她,这是朕的失败。”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朱翊笑笑,“皇兄,现在亟待解决之事有两件,其一是先逼退鞑子;其二,从赵元任手上夺回你的皇位。”

“可是朕一来没有足以和北京守军抗衡的军队,二来没有能人帮朕,恐怕很困难。”这是一种暗示。

朱祈良现在失势,朱翊不是非帮他不可,更可以什么都不管,继续回到太原做他的王爷,反正赵元任为了稳定局势,一时半刻对朱翊起不了威胁,更怕太原起兵反抗新皇,所以必会虚与委蛇。

况且朱祈良对朱翊有愧,朱翊即便帮了他,最后仍是要回太原,这没有可说话、可信任的人,他……害怕。

“我帮你。”朱翊勾起唇角,保证似地将手搭上他的肩,“你别忘了,我们除了是君臣,也是兄弟,五伦里就占了两伦,能不帮你吗?”

“皇弟!”朱祈良动容的抓住他的手。

“我不仅帮你驱逐鞑子,还帮你夺回皇位,最重要的,我会帮你稳固这个位子。”

他一本正经地保证,顺便提出另一个他盘算已久的念头,“但你也要帮我一件事。”

在容华的要求下,他本就会帮朱祈良,只是他这个人从不做徒劳无功的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他神秘地卖了个关子,“放心,这件事于皇兄本身无害,但对我却十分重要。君无戏言,我要你先答应我。”

几乎没经过考虑,朱祈良重重点头,“好!朕答应你!”





昭德八年春,晋军将鞑靼逼退紫荆关数十里外,旋即,朱祈良带着晋军回到北京,与守城军队发生激战,朱翊使计让城里的人民看到朱祈良归来,于是在民情激动下,内外交攻,给予守军极大的压力,不过数月,赵元任领众官兵开城门出降。

朱祈良复位,赵元任因叛变处以秋决,但他同时身为国丈,故免去株连之罪。其余相关人等一律严惩。至于皇后赵致玉,因事关皇室丑闻及朱祈良个人隐私,在极力压制消息的情况下,仅仅削去后位,打入冷官;李洛则流放关外服劳役。

庄仲淳护位有功,封为内阁首辅,皇宫内因赵元任的判刑,赵党一夕溃散,宦官因而得势,王公公升任司礼监太监,势力不断扩张,与内阁形成抗衡之势。

昭德十年,朱祈良命晋军北伐鞑靼,这一役又将鞑靼驱赶离关外百里,并要求鞑靼签订和约,承诺永不得越过长城,且质子于京城。此外,征北将军由梁子毅升任,镇守紫荆关。

昭德十一年,王公公因贪污被削去官职,朱祈良颁布命令,宦官永世不得干政。

时光递擅,朱翊被拖延了三年多的大婚,终于在太原举行。由于他的影响力已不同以往,朝中大官几乎都赶至太原晋王府祝贺。一时之间,王府塞不下这么多人,官职较卑微的还得住在外头的客栈。

大婚当日,主婚的朱祈良从一开始脸色便相当怪异,一直到喜宴席上,他仍眉头深锁直喝闷酒,一点也融入不了众人的欢乐中。

“皇上,七王爷大婚,您不高兴吗?”庄仲淳在旁已注意很久。

“也不是不高兴,只是……唉!教朕怎么说呢!”想到大婚前在御书房内,朱翊才向他说明要他帮忙的那件事,惊讶得令他差点把批阅中的奏摺给撕了。

但碍于“君无戏言”这句话,他纵使气得牙痒痒的,也只能坐在这里干瞪眼。

“新郎倌领着新娘来了!”忽然,靠近内室一隅的客人欢欣鼓噪起来。

北方人较为不拘小节,且朱翊坚持要让大家瞧瞧未来的王妃,因此他带着新娘子来到宴席内向众人敬酒,也形成喜宴中的高潮。

两个新人经过之处,无不掌声雷动,但在看清王妃的面容后,拍手的人全都瞠目结舌,双手甚至停在空中忘了放下来。

来到了主桌,新人向朱祈良行礼,终于席上有人忍不住惊讶地高声叫出——

“是宁妃!”

“宁妃不是牺牲了吗?怎么变成了晋王妃?”

会场议论纷纷,朱祈良突然起身,态度严肃地伸手喝上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在一片寂静之中,他脸色深凝,心思百转千回。

他仍可以后悔的,只要他舍弃与朱翊的协议,要他一句晋王欺上瞒下的指控,她还是他的。即使这么做会与朱翊反目,会再一次困住她……

眷恋地望着新娘子盈盈秋水下深藏的忧虑,他终是像在背书一般僵硬地开口,“她不是宁妃!她是……宁妃的孪生妹妹。”

全场哗然,晋王妃看上去分明就是宁妃,大家又一人一句地猜测起来。

纷乱之际,没有人注意到朱翊悄悄地朝他的王妃一眨眼,但却被狠狠地拧了一把。忽然,朱祈良身边的庄仲淳也站起身,突兀的动作又让现场一阵安静。

他仔细观察了王妃许久,又看了看朱翊及朱祈良,终于抚着胡子说道:“她……”像是犹豫的停顿,众人屏住气息等候他的下文。

由于庄仲注德高望重,又是内阁首辅,说的话具有十足代表住。

“她确实不是宁妃。”

这下子众人无言了。寂静的喜宴里,简直连烛火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啊!仔细一瞧,眉眼之间确实有些不同嘛!”有人高声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王妃分明比宁妃要再美上一些。”

“这身形仪态也不一样啊……”

从今以后蜕变而为晋王妃的容华感激地看了庄仲淳一眼,而这位前朝重臣也抚着美髯,第一次朝她露出笑容。

喜宴继续欢乐的进行,新人先向朱祈良敬了酒,他也举起酒杯,赌气似的一口灌下。“咳!”朱祈良咳了一声,引众人的注意,而后十分不自然地贺道:“良辰吉日,朕祝两位新人永结良缘,白头……白头偕老。”

“谢皇上!”朱翊意气风发地打了个揖。

“皇上……”见到朱祈良不悦的举动,容华欲言又止。

“你……”她着嫁衣的模样,朱祈良该是看过的,但如今却一点印象都没有,这认知令他不禁鼻酸起来。不能自已地望着她半晌,又霍然惊觉自己的失态,他连忙干咳两声,“你真像宁妃,朕一时竟失神了……皇弟,你以后会好好待她吧?”

“当然!”朱翊收起笑容,郑重保证。

“很好!”他长吁口气,眼光移向容华,“朕这个皇弟是人中骁骥,嫁进王府,朕相信你会幸福的。日后你要好好的服侍他,朕的……”心里挣扎不己,但见到她期盼的模样,他才深深呼吸,吐出那个他一直不愿叫出的称呼,“朕的弟妹。”

随着他的话,容华不由自主地笑了,又是那样美丽不可方物,朱祈良终于忍不住别过脸,不敢再看。

即使只有一眼,他也知道,他永远忘不了她的这个笑容。

“新人也该到别桌敬酒了吧?七王爷,今晚你是逃不掉了!”

“嘿嘿!平时议论政事老是输给七王爷,这回定要灌你个不醉不归!”

宴席再次因新人敬酒而热烈起来,冲散了弥漫在主桌一端的些许离愁。

这个夜晚,被折下的花以另外一种姿态,美丽的绽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