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24

海飘雪: 木槿花西月锦绣 36-60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三十六章离人乱世曲(四)

永业三年元月十五元宵节,送别了于飞燕多日,我坐在赏心阁里,就俯在非白舞文弄墨的书桌前,聚精会神地写着给非白的飞鸽传书。

我看得累了,抬头放眼窗棂外,古质虬劲的红梅怒放着,研红的花瓣在白雪皑皑中飞舞,想来我与非白亦是四个月未见了。

我们俩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书信倒是通得很勤快,他告诉我他的每一件原家事务安排,我告诉他我的建议,对了他的主意,客套地夸几句,不对他的想法,会和我耐心地在信中辩解,但两人却绝口不提生生不离,还他去京都前的那场大闹,本来他说很快回来,却因为窦太皇太后的死,被原青江留在京都。

前两日,我提醒他,太皇太后的死意味着两家摊牌的时候,而宫变可能是最好的方法,非白回答说,他为原家已作好了充分的准备,叫我不必怛心,我们在信中讨论了关于我提出的洛阳屯军的建议,洛阳山川秀丽,土地殷实,人杰地灵,近临西安,又俯卧中原,北望京都,原家若是派军队驻守,即可据守秦中,进可入中原,又易北入京都,无论打短期战还是长期战都是最好的据点。

今天是窦太皇太后的发丧之日,我并没有接到非白的飞鸽,却收到宋明磊的来信,我家这位二哥的写信频率基本上和原非白同学是一样高的,他告诉我如今京都城中兵甲林立,窦原两家一触即发,不过他经常有意无意地提到现在的原非白不仅是原青江的左右手,也成了京都淑女名媛们争相邀请,前去画舫游湖,品茗吟诗的对象,然而在众多脂粉艳姝中,原非白似乎对轩辕淑仪更近乎些,频频出入于靖夏王府。

左胁一阵疼痛,让我收回了思绪,我轻叹一声,轻抚上左胁,天气冷了,旧伤总在隐隐作痛,非白和宋明磊虽然都从京都寄回很多补品,赵孟林也来瞧了我很多次,却不见效,他看我的眼光一次比一次忧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老是突突跳着,只好再一次安慰自己可能是旧伤发作所致,我又检查了一遍给非白的信,然后放在小竹管中。

我顺了顺气,自己亲自到鸽棚,选了一只特肥的信鸽,系在她的小红腿上,然后将那只大肥信鸽使劲扔向天空,韦虎在一旁莞尔。

看着大肥鸽消失在雪天之中,我打了一个哈欠,披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狸毛鹤氅,来到中庭,看着

满园飘香的红梅,我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时光荏苒,碎琼乱玉中,又是红梅吐艳的季节,真没想到我进入西枫苑已经有整整一年了……

我伸出手来接着一片混着雪花的红梅花瓣,看着那雪花融化在梅花瓣上,映着红梅愈加艳丽,不由想起红发的非珏,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还在恨我没有等他吗,或是因为我中了生生不离而嫌弃我了呢……

我思绪万千中,没有留意齐放弯腰递上银貂风领,“姑娘请带上,赵大夫嘱咐您万万不可再受风寒。”

我回过神来,接过风领,正要回去,一阵呼唤轻轻传来:“木丫头!”

我立时回头,怔在那里,一个红发少年,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一身貂毛白袍,还有苍白的脸颊同雪天一色,隐在天地之间,他静静地站在红梅花雨中,任长长的红发披散着,深深凝视着我。

梅花欲诉相思意,相思泪滴梅花雨。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贪婪地盯着他英俊安静的笑容,也对他挤出一丝笑。

齐放没有见过原非珏,但也明白来人,既能无声无息地躲过梅花七星阵,定是绝世高手,他闪电般地向原非珏攻去,但是原非珏却轻轻一侧身,躲过了他的进攻,眨眼之间,他来到我的眼前,只见红发几缕飘到我的鼻尖。

他又对我柔和地笑了笑,毫不理会身后攻来的齐放,头也不回地,猛地搂起我飞离西枫苑。

我的双臂紧紧抱着非珏,脸深深埋在非珏的怀中,这一刻我不管他带我去哪里,不管他要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怨无悔,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

过了一会儿,非珏带着我落了一处人声鼎沸之处,我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我已来到山下的西安城中,城中火树银花,灯火辉煌,人山人海,我想起来了,今天是上元节啊!

虽是国丧,节日的规模已按例缩减很多,但那喜庆的气氛却依然感染着每一个人的心田,那灯火似乎要把世间每一颗干涸的心滋润,把每一具冰冷的躯体温暖起来,我看向非珏,非珏温柔地笑起来:“木丫头,你忘了吗?今天是上元节啊,”他替我系上银貂风领,轻轻道:“我最喜欢你那首青玉案《元宵》,所以想让你陪我赏灯。”

我没有动手去调整他帮我系歪的风领,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笑着点点头说好,我拉着他沿着灯火最亮的朱雀大街信步游了起来。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游妓皆穠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我们俩似乎都忘了可怕的生生不离,只是上元节上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手拉着手,肩靠着肩,身心轻松地游着上元节。

我央着非珏给我买冰糖葫芦,却使他发现这不同于烤羊肉串的美味,于是他不仅将自己的那支冰糖葫芦添得干干净净,还尽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看着我手上已吃了一半的那串,我满怀爱怜地递上我的那支,看着他继续大嚼,心满意足。

我买了一条洁白的缎带,为他系上似锦的红发,露出脸来,愈显出年轻的脸庞一片俊朗,朝气盎然。

吃过汤圆,我们来到一座巨型灯楼前,广达二十间,高约一百五十尺,金光璀璨,极为壮观。

这座灯楼奇幻精致,美伦美焕,所要表达的是蓬莱仙境,与灯楼下踩高翘的八仙队伍互相辉映,似真似幻,众人更是身心荡漾在这人间仙境之中。

我和非珏笑着指指点点,他信口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时锣鼓咚咚,舞狮队从灯楼处跳了出来,冲入拥挤的人群,我没有抓牢非珏的手,一下子被人群冲散了。

非珏的眼睛不好,会被人群推到哪里去?我的心焦急起来,大声喊着非珏的名字,可是却微不足道地淹没在震天的欢海声中。

半柱香过去了,舞狮队进入表演的高潮,我的心急得快要跳出来,心生一计,便施轻功跳上了蓬莱灯楼,也不管灯楼上一个身型臃肿的富家公子和他的几个姬妾先是发出惊呼声,然后是一阵热烈地鼓掌,只是居高临下,急切地搜索着非珏。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的眼睛在停在灯楼地对面,一个红影进入我的眼睑,心中的大石头放了下来。

然而我周围所有的美境却忽然失了色,所有的喧闹欢呼也悄然消去了声音,只剩下街对面那孤单的红影。

非珏高高地,平静地坐在对面稍小的三国灯楼上,双手抱着双腿,红发有几丝凌乱,被夜风拂向年青的脸颊,那双明亮酒瞳,凄惶悲绝的,无助地,深深地凝视着我,仿佛是一只迷途而不知所措的小狗,惹人悲怜。

从此,这个画面永远地映刻在我的脑海中,一生挥之不去。

舞狮队终于过了,长龙般的人群渐渐往前拥去,灯楼前清了一些场地出来,我跳下灯楼,小跑到对街,非珏的视线一直锁着我,看到我仰起头,对他摇摇手,他才释然地笑了,一跃而下,紧紧拥着我,然后伤心地哭了起来:“木丫头,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怎么会呢?我到处找你呢,你忘了,我有你送给我的法宝啊,”我掏出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银链子,和他双手交握着,轻抚上银牌,柔声安慰着:“只要我带着这根链子,无论我到那里,我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会认出对方的。”

非珏抽泣了几声,满意地笑了,然后他收了笑容,看了我一阵,似乎在努力鼓起了勇气,严肃地说着:“木丫头,马上就要开战了,你随我回西域吧。”

啊!?我奇道:“什么战争?”正要详细询问,非珏却摇着我的肩膀说:“如果你怛心生生不离,莫怕,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解药的。”

我含泪笑道:“那如果找不到呢?”

“我……”非珏的话音未落,一阵巨响传来,地面也随着抖动起来,人群开始有些不解,但是巨响不断传来,每响一次,地面跟着剧烈地抖动,人群开始骚动了。

我的心一惊,这不是攻城的炮声吗,这时一列军队从南门冲了过来,焦急地喊道:“王总兵大人有令,南诏兵打进来了,大伙快躲起来。”

原家祖上是开国功臣,西安乃是太祖皇帝所赐的荫封之地,西安人世代接受着原氏豪强的保护,已有上百年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摧残了,那极度的不信显现在每一个西安人的脸上,恐惧传播在每一个西安人的心中。

我的腰间一紧,非珏挟着我又跃回灯楼上:“没想到,南诏来得这么快。”

人群开始尖叫,四处升起凄厉的呼唤声,无情地取代了丝竹管弦,孩子哭着叫喊母亲,丈夫唤着失散的妻子,家仆寻找年糼的主人,人群互相拼命地推挤着,像是猛然间落入渔人网中的鱼儿,慌不择路,顷刻间,人间上元节的美境竟然变成了人群挤压的修罗场。

人群从四面八方地聚来,又蜂拥着消失在曾经喧哗地大街上,我和非珏跃了下来,非珏神色严重:“我在南诏的密探告诉我,左相苏容十日之前以谋逆之罪被处死了,豫刚亲王为首的主战派和窦家走得很近,我来找你之前,果尔仁告诉我,就在晨时窦太皇太后的入殓之刻,窦家发动了宫变,长公主被逼死了,现在的变故一定是窦家让南诏奇袭西安,好借刀杀人,铲除原家的老巢。”

我大惊失色:“那怎么办,我们得回去通知紫栖山庄的人好准备开战。”

非珏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太晚了,木……”

炮声还是一阵接一阵传来,大地震动中,又一堆逃难的百姓涌来,非珏护着我,退到街边,人群中出现了一队黑甲骑兵,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带着黑面纱,来到近前,他在马上略弯腰行了一个突厥礼,揭下面纱,双目如炬,难掩兴奋地俯视着我们:“少主,候爷已向于飞燕发十万火急金牌,召其往洛阳会合,现在河朔守备空乏,东突厥定会乘虚而东庭,正是我等回西突厥的大好时机。”

他忽地看到我,面色又沉了下去:“老奴到处寻少主,却原来是同木姑娘在一处赏灯会。”

非珏拉着我走到果尔仁面前,坚定地说道:“果尔仁,我要带木丫头回突厥。”

果尔仁冷冷道:“少主莫要忘了木姑娘中了生生不离,今生注定是白三爷的人了。”

“那又如何,我看上的人,任何人都休想染指。”

果尔仁的脸色更是难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后面的碧莹,灰眼珠瞟向我:“少主,你想带木姑娘回突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你得先问一下木姑娘能同你回去吗?”

炮火比刚才更响更近,果尔仁身下的大宛良驹开始不耐烦的移动起来,不时低鸣:“木姑娘,如今候爷在洛阳举事,你的胞妹和义兄宋明磊兼程赶死了几匹千里马,方才千幸万苦地赶回西安营救二小姐,但依老夫看,他们也主要是为了来接你而来,你若是跟我们回突厥亦可,那你须想好,从此再不能见其他的小五义了,”果尔仁的灰色眼珠冰冷,他俯身对我厉声说道:“你若想侍候少主亦可,你必须同我发个毒誓,除非助我等入主中原,否则一生一世不能踏入中原一步,如违此誓,乱箭穿心。”

好毒的誓!我暗忖着,然而若能和非珏去西域,从此挣脱了原家的枷锁,和心爱的非珏在一起,实现我的长相守,这有多么美好,望着非珏殷切的脸,霎时我的心动了,我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木槿,”碧莹的声音传来,她在马上担心地看着我,我猛然间回过神来,想起于飞燕为了我而放弃了辞官,放弃了泛舟碧波的生活,还有我唯一的妹妹和冒死赶回西安救我的宋明磊……木槿啊木槿,你怎可如此自私,你难道忘了小五义对你的恩义了吗?

我放开了非珏的手,笑着说:“非珏,果先生说得对,我不能同你回去,因为我不能抛下锦绣和宋二哥。”

非珏却又抓回了我的手:“你莫要说混话,现下南诏正在前往紫栖山庄的路上,你回去不是送死吗?”

我强自笑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有自信些:“你放心,我知道一条回庄子的秘道,而且你不用担心,我是花木槿,自然会想办法活下去,而且还有你的宝贝保佑我,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炮声更近了,有很多箭矢射了过来,果尔仁所带着十三个少年挥着弯刀挡开,非珏的手松了开来,坚定地说道:“那……我同你一起回去。”

“万万不可,少主,您忘了女皇陛下现下正涉险亲自在喀什城等您吗?我等没有时间了,快走吧。”果尔仁上前,拉过一匹乌油油的大马,硬塞到非珏手中,非珏紧抿着嘴唇,眼神苦苦挣扎。

许久,非珏跑过来,却将缰绳放到我的手中:“木丫头,他叫乌拉,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记住一定要骑着他来西域来找我。”

我握紧缰绳,使劲地点着头,眼中泪水翻涌,心如刀割,碧莹驾马小跑过来:“木槿,我同你一起回去。”

我一摇头:“不,碧莹,你没有武功,和我回去会有危险,你先和四爷一起回西域,过了这一劫,我们一定会再重逢的。”

碧莹又待强辩几句,我厉声阻止了她,她泪如泉涌,不肯放开我的手,我拉着她到果尔仁那里,看着果尔仁的灰眼珠说道:“我家三姐就……就拜托先生照应了。”

果尔仁的灰眼珠倒是一阵惊讶地看着我:“木姑娘好胆识,请放心,我等定会护着莹姑娘周全。”

我再看了一眼碧莹,一狠心甩开碧莹的手扭头上马就走,不再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我逆着逃难的人流跑出一段距离,才悄悄扭头,只见非珏一行人也开始前行了,碧莹的双肩颤动着,捂着嘴在马上哭泣,而我给非珏买的白缎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他的红发在夜风中凌乱飘扬,亦扭着身子,双目看着我,慌乱而心痛得没有一丝焦距,这乱世中的一景,根本没有安慰我,反而使的我心更加难受。

乌拉出乎我意料的温驯,而且不愧是大宛名驹,脚程极快,我驾着她抄小道从西林绕了回去,远远的就看见前方浓烟密布,我的心凉了一截,等赶到山庄里,我只觉口干舌燥。

紫栖山庄,我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曾是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一片富贵气象的紫栖山庄,竟然一夜之间变成了到处火焰,浓烟,死尸的地狱,各园的子弟兵和南诏士兵在厮杀,然而更多的南诏兵却在抢劫珠宝和丫环,玉器的碎片散了一地,惊慌的喊叫充斥着耳膜,一个南诏兵看到了我,狞笑着扑过来,我向他一抬右腕,他应声倒地,我乘余下的士兵愣神的时机,一策乌拉,飞一般地往西枫苑赶去。

来到西枫苑近前,几只七星鹤的尸体,混身插满箭矢,横七竖八地倒在莫愁湖边,十几具南诏兵的尸体浮在水面上,那曾经清澈的湖水全被血染成了红色,泛着刺鼻的血腥,无声无惜的流着,苑子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我大声叫着:“素辉,三娘。”冲进了西枫苑,那两个冷面侍卫正苦战南诏兵,鲁元也在用他改良过的弓弩嘶喊着嗓子对着南诏兵发射,布满血丝的眼中疯狂无比。

出乎我的意料,谢三娘抡着两把斧头,满脸是血,冷静俐落地砍着敌兵,咔嚓之间,南诏兵像是一堆堆干柴似地喷血倒地,她一向臃肿的身形,却一下子苗条异常,灵活腾挪,她看到我,精神一震,狂喊着:“韦虎,木姑娘回来了,快带着他和素辉走。”

无数的南诏兵向我涌来,但是立刻二个人影飞过来,舞出一道剑影,挡住了南诏兵,是素辉和满身是血的韦虎,素辉喘着气,小脸阴沉着,一边挥剑,一边眼中闪着狂喜:“木丫头,你可回来了,齐放去找你,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转向韦虎,心中一惊,这才发现他的左臂已齐根截断,血流如注,混身的血正是来自断臂处。韦虎让素辉跳上我的乌拉,然后撩倒一大片,在前面开路,引着我们奔到赏心阁,他一踢大门,让我们进入门中,然后咬牙单手关紧房门,来到挂着谢夫人画像的神龛处,移动牌位后的机关,谢夫人的画像一下子收了上去,露出暗门,他打开暗门,让我和素辉进去,原本我以为乌拉进不了,没想到里面的暗道十分宽广,乌拉也乖乖地挤了进来,韦虎单手关了暗门,催促我们向前奔走,于是我们陷入了黑暗。

素辉拉着我,暗暗低泣:“木姑娘,我还能再见到我娘吗?”

幸好地道的光线昏暗,他看不见我满脸的泪水,我鼓励他,一定会的,转而怛心地问着:“韦壮士,你可好?你需要立刻上药。”

黑暗中,我没听见韦虎的答话,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亮光出现,韦虎沉声道:“到了,木姑娘,这条地道直通到华山内原家的暗庄,二小姐和锦夫人都在那里,我们安全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如铁塔倾倒,我和素辉哭着惊呼,引来一个熟悉身影,正是一脸疲惫绝望的宋明磊,他看到我们不禁喜形于色。

宋明磊连点韦虎身上多处大穴以止血,然后我们三人七手八脚地将韦虎抬回暗庄。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三十七章离人乱世曲(五)

暗庄位于紫栖山庄后山,半山谷的一个天然石洞中,据说是原家的第一代祖先秘密开拓的,是用来防止太祖皇帝固位后,诛杀功高盖主的原家,逃遁所用,那个石洞位于群山密林之中,洞外长年被四季长青的橛类植物所覆盖,是个遁世的绝佳之地,更可贵的是这个天然石洞内豁然开朗,竟然容纳了原家八千子弟兵,而且存粮够三个月的,显然原家的老祖宗很有先见之明,狡兔三窟,以备不测。

我们在洞内待了数日,紫园中的重要人物只有原非烟,锦绣,宋明磊还有阴险的柳言生而已,那些我认识的丫环,如初画,珍珠等等,就连那个很得宠的香芹都失散在战乱中,那八千子弟兵中三分之一是去年司马门之变后补充的少年新兵,稚嫩的脸庞显得有些慌乱而空洞,又有很多子弟兵是在南诏奇袭时受了重伤,让人比较怛心的是洞中唯一象样的医生只有宋明磊了,他忧虑地告诉我现下虽不愁粮食,但奇缺药材,这几日不断地有子弟兵因为得不到及时治疗而死去,我们不能把他们的拖出去埋了,也不能仍进山谷,恐怕引南诏兵注意,只能在白天将他们的尸首扔进火堆里就地火化了,于是每到白天,刺鼻的尸体焚烧的焦味飘出来,令人感到恐怖的作呕。

但谢天谢地的是,韦虎奇迹般地从深度昏迷之中醒了过来,一开始我和素辉很怛心他会难受,然而韦虎却连眉头也不带皱一下,便开始下地练习右臂用刀,并指天发誓要保护我安全地前往洛阳见原非白。

出去打探的人回来了,南诏在西安城烧杀抢掠,淫人妻女,无恶不作,已有三百多年光辉历史的紫栖山庄付之一炬,庄内所有财物和家奴被南诏掠劫一空,众人悲愤之余,恨不能食南诏兵肉身以泻恨。

二月初一,原非烟召集紫园中人开会,商讨对策,韦虎和素辉坚持要陪我去,未到议事“洞”就听见里面的争吵。

柳言生的声音冷冷传来:“候爷既然有令,五更天在华阴与我等会合。言生以为,现在唯有一人冒作二小姐,带着一千子弟兵,冲下山去,段月容好色成性,必会为了活作二小姐而全力追击,则我等可乘机突围,翻过峻林,到洛阳同候爷会合。”

我走了进来,他阴冷地瞥了我一眼,然而后目光落在锦绣身上:“如今我等之中,唯有锦夫人的武功最高,身材也与二小姐相似,可以假乱真,只要锦夫人舍生取义,则我等都有活路。”

锦绣怒极反笑:“柳先生果然好计谋啊。”

原非烟潋滟的目光飘向锦绣,深不可测,乔万怒道:“柳言生,你敢可以下犯上吗?候爷有命,任何人不可伤害锦夫人。”

柳言生叹了一口气:“乔万,你以为我愿意牺牲锦夫人吗?但随行会武的女侍都英勇殉主了,请锦夫人出马也是不得以而为之。”

我大步上前:“万万不可,锦绣虽然武功高强,但她一双紫瞳,别人一眼便知道不是二小姐了,反而会让他们起疑我们就在这山中。”

出乎我意料,柳言生点头称是,狡猾的光芒一闪而过:“木姑娘所言极是,那如今我等之中妙齡女子唯有锦夫人和你,不如请木姑娘代之如何?”

TMD,这个混蛋的畜生,我暗自冷笑,这时韦虎提着刀杀气腾腾地进来:“你若敢碰姑娘一根头发,先跨过我的尸体过去吧。”

柳言生摇摇头,向韦虎走过去,悲戚道:“韦壮士,言生也知道此乃下下之策,实属无奈,莫非你想我等都命丧于这大悲山中吗?”

一直陷入沉默的宋明磊猛地一个箭步冲向韦虎:“小心。”在所有人的惊呼中,柳言生右手微抬,韦虎已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柳言生左手和宋明磊对了一掌,后者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撞到对面的石壁上。

原非烟冷冷道:“柳总管,你想谋反不成?”

柳言生恭敬地单膝跪下:“小人擅作主张,惊扰二小姐,死罪难逃,只是……”他抬起头来,冷酷地看向原非烟和锦绣道:“这是唯一一个能突围的方法,身为家臣,理当为原氏肝脑涂地,锦夫人和宋护卫一路赶来,当知三百六十位紫星死士为了保护侯爷全身而退,全部死在退回洛阳的路上。”

锦绣的面色一阵惨白,柳言生的目光又看向我:“在下久闻小五义情深重义,不知木姑娘可愿意以身殉主?”

素辉咬牙切齿:“你这个小人,暗算我韦大哥,逼迫弱女子,为何你不冲下山去?”

锦绣哈哈狂笑:“你这么做,无非要逼死我们小五义罢了,我这就如你的愿,我……”

“住口,我去。”我站出来大喝一声,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我忍住心中的愤懑,心中有了一条计策,我大声说道:“我替二小姐下山去,请柳先生放我们小五义一条生路。”

柳言生一甩大袖,看我如同尘埃上的蝼蚁,眼中难掩得色:“既然木姑娘如此深明大义,就请二小姐脱下这怀素锦丝纱,天蚕金纱裙,与木姑娘换上吧。”

原非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明磊,神色犹豫不觉,沉吟了一会儿,便沉默地脱下怀素纱和天蚕金纱,递与我轻轻道:“木姑娘,我知道你也不想你的义兄和妹子有事吧!若我和他们逃出生天,我定会禀报父候,为你竖碑立传。”

嘿!想不到,真想不到啊,我还能上人民英雄纪念碑哪我!

我淡淡一笑:“多谢二小姐美意,只要小姐能保证柳先生给韦虎解药即可。”

原非烟看了看沉着脸的宋明磊,叹了一口气,点头道:“你放心,等你下得山去,柳先生自然会给韦壮士解药的。”

我看向宋明磊,右手假装无意地摸过耳垂,宋明磊撑着身体站起来,撑着地面的手闪电般地露了两个指头的V字型,即可收回,我懂了,耳坠中的雪珠丹可以解柳言生的十里飘香。

我的心一定,但面上仍装着十分怛心,走向柳言生,突然直挺挺地跪下:“求柳先生放过我们小五义。”

锦绣前来拉我,恨恨道:“不准你给这个禽兽下跪……”

宋明磊也沉声道:“木槿,我们小五义绝不跪不义之人。”

柳言生轻嗤一声:“你以为有了清大爷,就可以不用跪了吗?忘了当初是如何跪着求我要你的吗?”

我的心一惊,抬眼望去,只见宋明磊的脸色气得发白,紧握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原非烟也柳眉倒竖。

我的牙关紧咬,更坚定了我的信念,我继续眼泪婆娑道:“我们小五义实在不知道先生的厉害,”我跪行过去,柳言生一脚踢来,我假装害怕,却一把抱着他的脚,继续苦苦求他,手腕微动,护锦已射向他的脸,他侧过脸,险险闪过,可是耳朵还是擦了一下,一道血痕出现在他的耳际,他大叫一声将我踢了出去,我被锦绣抱着摔倒在地,立刻站了起来,狠狠向他瞪眼道:“现在该你求别人了,我的护锦上面加了巨毒,见血封喉,禽兽,你就去死吧。”

原非烟向我劈掌过来,素輝过了几招,已被点了穴道,愣在那里,原非烟轻灵地闪过锦绣,猛踢乔万的腰间,乔万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原非烟身如娇龙,手指微抓,银光闪闪,原来是法郎嵌银珠的指甲套,优雅地闪过一道道银光,令人不敢相信竟是她最具杀伤力的武器,转瞬她五指冰冷,紧捏我的咽喉,看着嘴角流血的宋明磊冷声道:“你们都别动,不然我就杀了她。”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睥睨道:“好一个阴险狡诈的花木槿,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过现在我们正需要柳总管,所以无论是我父候还是我都不会让你们杀柳总管的,快拿解药来!”

我看着她冷哼一声,无惧道:“他既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宋二哥的事,就是想激我们对他出手,那样便有了杀我们的理由,如果小五义死在乱世逃亡之中,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候爷也不好问罪,而且只要能救出二小姐,他断断罪不及死,讲不定还能更得候爷的信任。”

锦绣和宋明磊的面色都大变,而原非烟的妙目看着我,既没有赞同,却也没有反驳我的话,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木姑娘,须知现在若是柳先生死了,就没有人带我们出去了。”

我微笑着看她:“此言差矣,二小姐,木槿知道,其实就连二小姐你都心理明白,没有柳言生,凭二小姐的智慧还有宋二哥的才智也一样能逃出西安,”原非烟漂亮的眉头依然紧皱着,我深吸一口气,微笑着:“我愿意去替二小姐引开追兵,所以在走之前,我一定要替我们小五义除掉这个大仇人,就请二小姐成全我死前唯一的心愿吧!”

原非烟满怀斟酌的目光,转向宋明磊,而宋明磊亦深深地回看着她,两人对视许久,似乎再容不下别人,终于她的眼神渐渐温柔下来,手渐渐地松了,对我冷冷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三弟和四弟为何都喜欢你了。”

原非烟选择了立场,便不再看柳言生,只是大步退开,露出了柳言生躺倒在地的佝偻身影,他的脸色越来越显得病态的黑,仇恨地看着我和原非烟,却忽地向锦绣扑去,锦绣冷笑声中,已闪电般地出了七剑,调息过后的宋明磊也加入了战圈,我绕过打斗的圈子,跑到素辉那里,解了他的穴道,摘下耳坠,倒出雪珠丹和素辉二人赶紧给韦虎喂了下去,一会儿,他的脸色好了起来。

醒过来的乔万也加入了锦绣和宋明磊,打斗更是激烈,此时站在山洞外的子弟兵皆是原非烟的亲信,发现洞内不太平静,有人陆陆续续地闯进来想一探究竟,原非烟一摆手,只让为首一个彪形大汉过来,耳语一番,那人立刻安顿子弟兵处变不惊地站到了洞外,另外又不动声色地遣人前往擒拿柳言生为数十个的随从,全部拉到外面处死。

柳言生的动作越来越慢,眼中有着我所没见过的慌乱和不信,永远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地贴着满是黑色汗水的额角,最后终于颓然倒地,双眼充满了临死的恐惧,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会儿,他平静了些,恨恨地盯着原非烟和宋明磊:“想不到我为你父一生尽忠,却落得如此下场,原非烟,你终有一天会后悔的。”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锦绣,对他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我柳言生最后还是死在你们小五义的手上,你……你现在可称心如意了吧,”他吐出了几口乌黑的血,双眼逐渐变得涣散而悲伤。

他向锦绣伸出一只沾满血的手,颤抖着努力想攀住她,宋明磊狠狠地将他踢开,他的一只手如鸡爪般痉挛着,另外一只手却牢牢地捏着锦绣的一角华袍,迷离地看着她:“你现在还是那么恨我吗?……为何你连仇恨时,都是这般的美丽呢?”

锦绣厌恶地向他的尸首唾了一口,我走过去,想说些什么,看着锦绣的泪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心痛地抱住她,锦绣愣了一儿,反过来紧紧抱着我,全身剧烈地颤抖着,我的心更是又痛又怜又悔,只是抱着她无言地流泪。

“不要去,木槿。”锦绣忽地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们杀了原非烟吧,到了洛阳就说她和柳言生都被乱军杀死了。”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三十八章清泉濯木心(一)

我轻轻一笑,拥紧她附耳道:“锦绣,柳言生这条计策乃是上上之策,只要我一人去了,你们大家都能有一条活路了,既便如你所说,杀了原非烟,我们到了洛阳,候爷一定会猜出来我们杀了柳言生和原非烟,他也迁罪于我们的。”

我轻推开锦绣,锦绣的一双紫瞳,渐渐显出无限的恐惧来:“木槿,你,你,你不会真得替二小姐去送死吧?”

我笑着流泪说:“姐姐马上就能上人民英雄纪念碑了,讲不定还能进烈女传哪,你哭什么?”

“不!”锦绣和素辉同时叫了起来,素辉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拉着我的手:“木丫头,你不能去,为什么得你去?”素辉青春豆的脸上涕泪交加,又带着血迹,越发难看了,可是我看了却感动异常:“木丫头,我答应过三爷要保护你的,我替你去。”

“素辉,你如果替我去,谁来照顾你娘呢。”我微笑着,摸摸他的头,他早已在那里哭得呜咽,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不管,我和你一起去。”

“不,去洛阳的一路之上,你得留下来照顾韦壮士,他必须立刻得到治疗,咱们西枫苑的人都是有情有义的,谁也不能丢下谁,。”我坚定地说着,见他依然哭着摇头,便心生一计,从头上拨下那根东陵白玉簪,塞到他的手中,对他附耳道:“这根簪子对三爷很重要,你一定要亲手交到三爷的手上,里面有救我的方法,只要三爷拿到这根簪子,他就知道如何救我了。”

素辉将信将疑地拿着那根簪子,抽泣了几声,也低声道:“这不是三爷常用的那根簪子吗,我怎么不知道里面有机关呢?你莫不是又诓我?”

“好了,时间不多了,你快拿着这根簪子,护着韦壮士,等我冲下山,你就随二小姐翻山前往洛阳,一定要亲手将这根簪子交到他的手上。”我忍住心若刀绞,装作若无其事地甩开他的手,不再看他,大步走向脸煞白的锦绣,我轻轻扶上她的姣美脸颊,对她微笑道:“锦绣,姐姐没用,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我努力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锦绣紧紧握住我的手,泪如泉涌:“不要,木槿,你这个大傻子,你别去,别离开我……”

“好妹妹,姐姐知道现在即使没有姐姐,你也能好好保护你自己,可是你放心,姐姐永远在你的心里,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的,”锦绣疯狂地摇着头,热泪飞溅,我也是泪如决堤一般,模糊地看着锦绣说道:“你记住,无论如何,你都要为自己的心而活……姐姐最想看到的是你发自真心的笑,就像小时候,你吃着糖人,看我跳嘻哈舞的……那笑容……”

我一根一根地瓣开锦绣握着我的手指,对原非烟说道:“二小姐,天快二更天了,此时正是冲下山的好机会,我想带一千名子弟兵,马尾扎着树枝,前往去洛阳的大道,而你和余下的子弟兵就走那条通山小路,可掩敌兵耳目,不出两个时辰,便能到洛阳。”

原非烟微一点头,赞道:“好计,花木槿果然天下奇人。”她又让我待会儿骑上她的狮子骢,以掩耳目,我只能心疼地将乌拉交给素辉照顾。

她带着我们前往林中点齐剩余的一千名子弟兵,解释了刚才的骚动,是因为柳言生想杀原非烟,好买主求荣,投靠南诏,现下已被正法。然后说明了下一步战略计划,将有二百名子弟兵陪着假扮成原非烟的我鸡鸣时分,冲下山去,征求那一千子弟兵中,可有主动前往的,便请出列。

西安原氏,治军严明,家教森严,使我惊喜的是,那八千子弟兵,竟没有一丝惧色,反而争相请死,统统往前踏出一步。

我们感动之余,原非烟只得点了一千名没有家累,且非家中独丁的子弟兵,让他们选择战马,在马尾缚上树枝,这挑出来二百个男儿是原家的铁卫,平静地做完准备工作,向我施礼齐声道:“听凭木姑娘吩咐。”

我翻身上马,看着那黑压压的萧杀之气,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我向大家抱拳还礼道:“花木槿能与诸君同去,乃是我的荣幸。”

众男儿一口同声道:“谢木姑娘。”

临行前,我单独到宋明磊的那里,向他笑道:“我不在,就请二哥好好照顾锦绣,碧莹和大哥了。”

“还有,”我掏出一个染血的布娃娃:“劳烦你若有机会就请把这个交给珏四爷吧,就说木槿,木槿,来世再来报答他的深情厚意了。”

宋明磊凝视着我,默默地接下了花姑子,塞在怀中。

我深深地呼吸一口,对锦绣和宋明磊又绽出一个自认为很美丽,很木槿似的笑容,转身欲上马。

“对不起,木槿,二哥不能答应你。”宋明磊的声音忽地从背后传来,我诧异地回头,宋明正用天狼星一般明亮的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只见那战袍染血的少年端坐在马上,夜风吹动战袍一角,拂动他的一丝乱发,扬过年轻的脸庞,他对着我如春风一般地微笑着,仿佛是兴致盎然地准备去付一场华丽的宴会,缓缓说着:“因为二哥要和四妹一起去。”

“不要,”这回是原非烟和我同时出声了,从刚才柳言生下毒,我们小五义联手杀柳言生,原非烟一直隐而不发,沉着的应对,比之男儿毫不逊色,不愧为将门虎女,然而此时的她,那双美丽的凤目含泪,满怀不舍地瞅着宋明磊,宛如一个寻常女子,苦苦挽留心爱的情郎,她仰止不住地颤声问道:“这是为何,光潜,我已让你们小五义,杀了柳言生,你为何还要去呢。”

宋明磊在马上对她微欠身道:“我们小五义结拜的时候就说过,荣辱于共,富贵同当,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请二小姐成全在下。”

接着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对我柔声笑道:“四妹不让二哥同去……莫非在四妹的心中,是听信了柳言生的混话,觉得二哥身子肮脏,不配陪着你吗?”ab保护版权!尊重作

“不,在木槿心中,二哥永远是勇敢智慧的二哥,只是……”我焦急地说道:“二哥,木槿除了锦绣,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我……”我哽咽着,伤心地流泪道:“我实在不想看到小五义再有任何危险啊,那样我会受不了的。”

“木槿的心思就是二哥的心思。”宋明磊笑得那样快乐,完全不像是去送死,“那就请四妹紧紧跟随二哥身边,二哥定要护你周全。”

我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半晌才洒泪道:“木槿……何其有幸,能有二哥相陪。”

宋明磊的笑容更是快乐,双目焕发着我从未有过的神彩,不再理会身后流泪的原非烟,拉着我驾马来到外洞,对着那一千名赶死队员,大声叫道:“诸君听着,只要能救出原二小姐和余下的兄弟,宋明磊与我家四妹,便与尔等同生共死了。”

那一千人中有很多是他的旧部老友,听到这话,皆满眼闪着崇拜,兴奋地挥舞着双臂叫着好,这种兴奋感染了整支军队,到处都洋溢着英雄男儿那视死如归的豪情,亦深深地感染了我。

一刹那间,宋明磊的神色一片萧杀冰冷,四周仿佛围着一圈可怕的地狱之火,与他身上的铁甲,双戟融为一体,好像是天生的复仇煞神,这与我一向熟悉的他,那时而清澈如水的少年气质,抑或是时而超越性别的华美气息,都截然不同,于是那时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想法,其实在我周围的所有人中,我最不了解的,竟是我这位相处时间有时甚至超过了碧莹的结义二哥,宋明磊。

原非烟和余下的子弟兵也开始紧张地做着准备,只要我们到一下山,他们也会围。

二更天了,我,宋明磊和一千个子弟兵最后一次告别众人,奔下山去,我和宋明磊最后一次回头,原非烟高高坐在马上,美丽的双目无限悲愁地凝视着宋明磊,伤心欲绝,我知道在那一刻宋明磊说要陪我冲下山去,她的心就碎了,我忽然有一种想法,如果她没有生在原家,也许她能够更快乐些。

我看到锦绣泪流满面,哭倒在地,素辉哭着追赶着我们的快马,口中却在喊着:“木丫头,你又骗我,你为什么老骗我,连死也要骗我……”

我心如凌迟,回过头来,山中的寒风刺骨,很快风干了我的泪迹,吹得脸庞针扎一般得刺疼,然而每一个人的心中却混然不觉,只有无尽的黑暗笼罩着我们,不断倒行的森林,如黑幽幽的恶鬼一般露着巨牙,阴笑着森然地看着我们。

前方出现了一丝光明,我们已来到离山下南诏兵扎营的谷中,宋明磊让我们放开喉咙,大喊着杀啊,围着原地跑着,扬起雪尘,让南诏以为原非烟的大队人马开始突围,其实真正的原非烟却带着余下的六千多人翻山绕远路去洛阳。

前方也开始骚动了,黑暗更加重了恐惧感,如野火一样燃烧着我,我的心脏那突突的跳声超越了一切,我汗流狭背,不由自主地策马挨近了宋明磊。

“木槿,你害怕了吗?”黑暗中,宋明磊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传来,他温暖的呼吸喷在我的耳括,痒痒的,却分散了我对于死亡的注意力,我抬起头,黑暗中他晶亮的眼睛仿佛是兽的光芒,竟然混合着我从未见过的兴奋,他的纤长的手指扶上我的面容,为我轻拭去没用的汗水,然后对我绽放出一丝笑容:“莫怕,二哥陪着你,我们俩不会有事的。”

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握紧了宋明磊的手,宋明磊更快乐地笑了:“还记得小时候你和大哥去西枫苑的墙外采梅花吗?”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吧,宋明磊怎么了,生死时刻,大战之际,却提起我少年时的冒险?我点头说道:“记得,那,那次是为了凑碧莹的医药费。”

“那时你竭力反对,因为梅花七星阵的七星鹤乃是神禽,攻击力相当于七个高手,可是我那是天真得想仙鹤只是飞禽怎么会同人相比。”我讷讷地说着,思绪飞回到我十岁那年的冬天。

“结果,你和大哥还是瞒着我去了,你们俩摘了一大堆梅花回来,可是都挂了彩,大哥伤得很重。”

“那是大哥为了救我才被七星鹤叨成那样的。”往事裘上心头,那时我和于飞燕在墙头摘梅花,却惊动墙内的七星鹤,如果不是于飞燕拼力保护,我也会被叨得体无完肤吧,于飞燕,我的大哥,不知今生还能见到你吗?

宋明磊平静地说道:“你那时哭成了泪人儿,在大哥身边照顾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我怎么也劝不住你,”他的脸慢慢随着往事沉了下去,将脸隐在阴影中:“四妹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

“你一定是在心中骂我做事不知轻重,连累了大哥,”我小声地说着,惭愧之意浮上心头,宋明磊慢慢抬起来,却依然埋在阴影中:“四妹,我那时只是在想……”

话音未落,山下惊慌的嘶杀声惊天响起:“原家军冲下山了。”

宋明磊抬起脸来,神情已是一片萧杀,声音一变:“各位兄弟,我等今日就为西安城的老姓报仇,大家杀个痛快吧!”

话音刚落,那一千名男儿大吼声中,狰狞着脸冲下山去,宋明磊紧握双戟,携着我,也紧紧跟随着众人冲下山去。

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两军接兵,带火的箭矢如星雨飞来,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夜空被火箭燃烧着,照亮了整个血腥的世界,如白昼一般,我放眼望去,男人们互相如兽一般,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拼命砍着,杀着,断肢,残臂在空中飞舞,被火点燃,发出刺鼻的肉焦味,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刺激着我所有的感官。

我的胃痛苦地翻滚着,几欲干呕,这是一个人间地狱,人们为了生存这个最简单也是最残酷的目的,互相残杀关,我努力拉着狮子骢的缰绳,不致于倒下,耳边忽然一片寂静,所有的嘶杀声离我远去,脑中只有反复浮现出樱花林中,与非珏读着青玉案的画面,但立刻被漫天的血色撕个粉碎,我究竟在哪里?

眼前一片血红,一个身子被劈了一半的子弟兵,血淋淋的肚肠流出身体,正死死地拉着我的缰绳,他的年纪和素辉差不多,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凸出来,滴着鲜血,死死盯着我,口中吐着血沫,好像要开口对我说什么,我骇在那里,忽然那颗年轻的头颅飞了出去,他的躯体像破棉絮一样倒了下去,身后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南诏兵,手提大刀,凶狠地盯着我,混身是血,他伸着手来拉着我,狮子骢长啸一声踢翻了那个南诏兵,疯狂地向前冲去,我紧紧附在马背上,四处搜索宋明磊,可是那里都是满脸血污的人在互相杀戮,根本找不到宋明磊,不断有人倒下去,然而更多的南诏兵向我涌过来,兴奋地喊着:“活捉原非烟,活捉原非烟。”

很多人过来拉我下马,震耳的喊杀声中,我的眼前一片血色,不知道什么人拉住了我的脚裸,我颤抖地摸到着腰间的酬情,砍向那支手,一声惨叫,我得到了自由,于是我开始挥舞着手中的酬情,拼命砍着,很多粘稠的液体喷射到我的身上,染红了一身名贵的怀素纱。

杀到谷底,天已微微发白,突然我的马凄厉地嘶声长啸,猛地向前载倒,我也狠狠地摔了下来,天旋地转间,我才发现我的座骑,那匹原非烟的爱骑狮子骢,一身的白毛几乎被血染成赤马,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却比不上她那一双前马腿的致命伤口,原来早已被齐生生地被人砍断了,狮子骢痛苦地睁着漂亮的马眼,看着我呜呜哀鸣。

隔着散乱的头发,我看向那个斩断马腿之人,眼前傲然站着一个高大的南诏将领,赤黑戎装,血污满身,乌盔下带着可怕的鬼面具,面具的双眼镂空,一双潋滟的紫瞳盯着我,闪烁着猎食者的贪婪和兴奋。

一刹那间,我的心脏一阵收缩,跳得奇快,我根本分不清这是华山雪谷,还是在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地府。

不,我一定还在地府中,我完全被恐惧所征服,有些歇斯底里地狂叫了起来,看着他向我伸来覆着盔甲的手,明明知道要跑,要用酬情去砍……然而我竟然骇得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根本动不了。

我的理智崩溃前,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拉上了另一匹战马,使得那个紫瞳恶魔,只是扯到我的一片怀素纱衫。

我抬头,原来是披头散发的宋明磊,我瑟缩在他的怀中,混身发着抖。

我伸头一看,那鬼面紫瞳的战将依然昂首站在那里,那双嗜血的紫瞳,冰冷而不甘地目送着我们的离去,这时身后正好一个子弟兵袭来,他连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挥堰月刀,已将那个子弟兵拦腰砍倒了,更多的血喷在他的鬼面上,顺站表情如冰的黑面具上流下来。

而他覆着甲的右手紧紧捏着我的纱裙一角,在风中飘扬,形成了一幅无限凄美,但却妖异无比的画面。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三十九章清泉濯木心(二)

我看向宋明磊,他的头盔早已不知所踪,头发披散,额头滴血,身上也像是从血浴中捞出来的,他一手牢牢地圈住我,一手拼命挥斩。

一会儿,我们离了战圈,他微喘着气的嘴角流着血,却依然向我微笑着:“四妹,二哥来迟了。”

他将我和他绑在一起,策马向玉女峰疯跑去,我紧紧抓着他的腰,却发现满手全是他的血,他的腰间汩汩流血,一路洒下,我帮他捂着伤口,试图止住,宋明磊比南诏兵熟悉地形,他东躲西闪间,来到两侧是悬崖峭壁的石眼沟,沟中一条羊肠小道,仅能容一人或一马通过,他带着我狂奔,身后跟着十个同样全身浴血的原家子弟兵,通过石眼沟,身后的追兵不熟地形,跟上来的越来越少。

过了石眼沟,我们攀上玉女峰,最后战马实在上不上去了,宋明磊这才让我们停下来,想弃马徒步前行,可是他一下马,就立刻跌倒了,双目紧闭,不醒人事。

我们把他拉进一处深山老林的洞中,我为他清洗着伤口,这才发现,平时外表最为潇洒光鲜的宋二哥,那健壮的身上竟然伤痕累累,无一处好肉,那些伤痕中,有些年代已经非常久远,甚至可能是在他进紫栖山庄以前就有了,我不由得泪流满面,宋二哥,你到底受过什么样的苦,你的伤又是谁加诸于你的?是柳言生还是原非清?

宋明磊告诉我们关于他的身世是非常简单,他说他是江苏淮阴人,一个私塾先生家的孩子,在前往宁波老家的路上,路遇马贼,财物被劫掠一空,除了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家里人全部被杀害了,为了卖身葬夫,以用为了免于弟妹被卖,他才不得不自已卖身的,他说得这些都是真得吗?那张德茂可是他易容的妹妹,那李如可是他苦命的姐姐?他的身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真正的离奇悲伤的身世?

我们十二个人在洞中点了堆柴火,化了些雪水,清洗伤口,安顿伤员,我分了两拨人马守夜,而我守在宋明磊身旁,在胆战心惊中了迎来了血色残阳。

半夜里,昏迷不醒的宋明磊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我坐在他的身边似乎很高兴,我暗中谢天谢地地流泪一番,对他哽咽着说:“二哥,你莫要再睡了,你答应要带木槿逃出去的。”

宋明磊使劲坐了起来,伸出手想扶我的脸,却牵动伤口,又倒了下去。

我吓得赶紧按着他,检查他是否又出血了,这个时代没有人工输血,流血过多的人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强自镇定的查看着他的伤口,还好没有再流血了,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看着我的眼神却很愉悦,他拉着我的手轻轻道:“四妹,你没有受伤吧!”

我故作很有精神地摇摇头,却不由泪花四溅,我使劲揉着眼睛,强笑道:“有二哥在,木槿是不会收伤的。”

他也笑了,闭上了眼睛,轻喘着气,好像是在努力平复着伤口的剧痛,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开口:“木槿,你可曾怪过二哥抄你的文章?”

咦!他怎么他忽然扯这张锦绣最敏感的大字报呢?

我温言道:“哪里话来,二哥多虑了,现在二哥受了伤,千万别多想,好生休息,明日我们还要亡命天涯。”

宋明磊睁开了眼睛,眼中升起了一阵奇异的光芒:“对,明天我们还要亡命天涯。”

他抓紧我的手:“木槿,明天让二哥带着你离开西安,离开原家,离开一切的一切,我们去过世外桃源的生活。”

我愣在那里,宋明磊却努力地半坐起来,将我拥入怀中,继续兴奋地说道:“当你坐在一大堆红梅花中,为大哥哭泣时,我心里想着,为什么和你去的人不是我呢,大哥是多么的幸福啊!”

我猛然间意识到他在说我们冲下山前的话题,他轻推开我说道:“我们忘掉一切,忘掉所谓的国仇家恨,离开这个乱世,去浪迹天涯,就我们两个人,去过那自由自在的生活,木槿,”他笑得如此快活,眼中充满了幢景:“二哥知道,你不爱功名利禄,不爱绫罗绸缎,你一直向望的就是那样的生活,二哥的心中也一直渴望那样的生活,可是这一路走来,没有人给过我任何机会来选择。”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那笑容也变成了扭曲的苦笑,眼睛也有些恨意,他复又抬起头,执起我的手,认真道:“你莫要怕生生不离,二哥,二哥其实有解药,我……木槿,我不要做你的二哥,我要做你的丈夫。”

我震惊的无以复加,看着那张年青的俊脸,认真得凝视着我,心中的震憾,心疼,羞愧,懊悔排山倒海地涌来,混合在一起,让我接应不及。

花木槿啊花木槿,你一向自负拥有两世记忆,自命对风月无情,通达人世,然而……然而你竟然糊涂到,一个少年爱了你将近整整六年,直到他慷慨去陪你赴死的地步,方才知晓。

花木槿啊花木槿,你根本羞于两世为人,你彻底算是白活了你……

我想开口,声音却被泪水堵住,我根本无法拒绝他充满希望的眼睛。

非珏说爱我,却不得不奔向他辉煌的皇位,非白说要我一辈子,却不知身在何处,正保护着靖夏王的金枝玉叶。

在这动荡的年代,犹其是在这危难的时刻,现在守在我身边的,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却是宋明磊。

只有他浴血奋战,体无完肤地保佑着我,而他原本可以和原非烟一起回到洛阳,立下大功,更会受到原家的重用,以他的才华,凭着原非烟对他的感情,入坠原家,早晚之事,在这乱世之中,定能大展拳脚,争雄天下。

“二哥,我,我花木槿何德何能,何幸能让二哥青眼有加?”我流着泪,却再不敢看他的眼睛,仿佛不忍打破一个天真地孩子望着世上最甜美的糖葫芦时的眼神。

可是宋明磊却轻拭拭我的泪水,我抬头望去,他那清澈的双眼,充满感情的看着我:“木槿,你可知道,当初加入小五义,我只是一时随性而为之,可是自从有了你,有了小五义,二哥,我才觉得原来……原来这肮脏的人世间亦有美好的事物,木槿,我……”

这时,一个子弟兵提着大刀冲进来,惊魂未定地说道:“南诏兵攻上玉女峰了。”

我们所有人一惊,宋明磊奇幻的的眼神如明灯昼灭,他撑着我的肩膀,缓缓地站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最森冷的杀气,他没有再穿上甲衣,只是扯下布条,将双戟牢牢绑在手上,他对我回眸灿烂一笑:“看来,二哥注定是不定陪你过那梦想中的平静生活,然而……”

我随着宋明磊走出林子,来到崖边,只见山下灯火如巨龙婉延,活捉原非烟的叫声此起彼伏。

“四妹,你知道吗?”宋明磊背对着我柔声说道,愉悦而深情:“宋明磊这一辈子,只做了两件随心的事,一件是结拜了小五义,还有一件,”他回过头,灿若星子的眼瞳看着我,微笑着,黑夜的雪落在他的披散的发上,长发随风飘扬,如墨玉瀑布瑰丽,“那便是今时今日陪你冲下山来,即使到这一刻,我也不后悔,所以……”

他的语调一变,有些凄绝而坚定地说道:“木槿,你要答应二哥,绝对不能遵受小五义结拜时的誓言,无论二哥会怎样,无论你受多大的罪,吃多大的苦,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撑到援兵到来为止。”

我明白宋明磊的意思,战争意味着身为弱者的女性将会受到地狱般地摧残,我的眼前闪现出在紫栖山庄里看到很多被轮暴的丫环尸首,被开膛破肚,横七竖八地倒在紫园里,如果我被生擒,即便没有被识破假原非烟的身份,恐怕也是难逃被敌军凌辱的命运,可是宋明磊却一定要让我活下去,甚至不惜违背小五义的誓言,一股暖流在我的心中如野草般滋长,我看着宋明磊,心下大战在际,定要让他无后顾之忧,便使劲地点点头,微笑着,不让眼泪滑落。

于是我忽然间也不再害怕了,我也学着宋明磊,把酬情绑在手上,再不退缩,对着爬上来的南诏兵狠狠挥去,一刀接着一刀,任那刺鼻的血腥喷到我身上。

这时我看到队伍中有一个人貌似首领,正哇哇地用类似闽南的语言指挥着军队,我取下一个南诏兵尸体边的弓弩,反手取出长箭,借着敌军的火把,对准他张弓即射,“啊”地一声,那个将领倒了下来,南诏兵的队伍开始乱了,暂时停止了进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随着一声长啸,箭羽锐利地划破长空,直冲玉女峰上,我们只能用一边兵器挡着,不断往密林深处退,黑暗又笼罩了我们,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子弟兵跟着我们,也不知道宋明磊流了多少血,只有前方沉闷的脚步声,只听到前方的宋明磊,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艰难地翻出鱼肚白,一轮红日如火球喷涌而出,仿佛欲燃尽世间一切的丑恶,照亮这个血腥的寰宇,我抬眼望去,我们身在一处断崖旁,身后最后一个子弟兵,如刺猬般背上插满了箭羽,年轻的双目尽带血泪,口中轻轻喊着:“娘,俺回来了。”

说罢,犹死不瞑目,仿佛满腔期望他的娘亲,前来迎接他,为他添上新衣,我过去颤着双手覆上他的双眼。

此时,我的泪已哭干,心如荒原枯井,回过头去,宋明磊身中数箭,血流不止,他靠在大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着我亦是眼中死灰一片。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们的面前,那双紫瞳,鸷猛阴寒地看着我和宋明磊,我往日的恶梦,如今却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再次提醒着我,原来我过去的十六年岁月是多么的幸福。

宋明磊挡在我的身前,咬牙冲了过去,口中狂喊:“快走。”

我根本就走不了,一群南诏兵团团围住了我,我挥着酬情狂砍,放眼望去,宋明磊被紫瞳战将逼到了崖边,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我一晃身,提着酬情冲过去,想帮宋明磊,可是太晚了,紫瞳战将已把偃月刀捅进了他的左胸,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混身却热血滚涌,嘶声狂喊着:“不!”

我飞奔过去,紫瞳战将那潋滟的目光,嘲笑地看着我,手中却绝然地自宋明磊身上抽出偃月刀,宋明磊血如泉涌,向后载倒,坠下山崖。

我奔过去,探身崖边,他的身体如孤叶飘凌,他的黑发如花瓣一样浮在空中,映着苍白的脸,对我笑着,那么凄艳,那么洒脱,宛如死亡之于他是莫大的快乐归宿。

我再也不能理智地思考了,刚刚答应他的话也抛在一边,此时此刻,我只想着纵身跳下去好将他拉回来,然而背后一阵剧痛,阻止了我所有的行动。

我在陷入完全的昏迷前,感到我落入了一个充满血腥气的怀抱,一双兴奋的紫瞳,上上下下睃巡着我,好像在打量着最得意的猎物,他在我耳边得意地喃喃自语:“呵!性子这么烈,终于逮到你了。”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四十章疑是故人来(一)

又是那个梦,一棵古风飘逸的木槿树下,紫浮一手支着额头坐在树下,面容恬静,他慢慢睁开了眼,他在那里对我微笑着:“你来了!”

忽然,画面一转,紫浮那潋滟的目光,嘲笑地看着我,手中却绝然地砍向宋明磊,宋明磊血如泉涌,向后载倒,坠下山崖。

我想出声,我的嘴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我的耳边发也一些奇怪的呻吟声,然后是女子的咯咯笑声,我试着睁开眼,悄悄打量了四周,我周围三个满面凄惶的美貌女子,挤成一堆,瑟瑟发抖,我往那浪声所发之处望去,就不远处的羊毛毯子上,两个雪白肉体肆无忌惮地交?着,如蛟蛇盘缠。

就连我这个曾在二十一世纪生活过的人,见过无数沐浴露广告中美白肌肤的女明星,也不得不惊叹于身下那个正在媚声娇吟的女子,那肌肤何其白嫩,吹弹可破。

而正在狠狠折磨她玉肤冰肌的则是一具健美精瘦的少年身躯,那少年抬起头来,因为欲望而扭曲的俊脸,潋滟的紫瞳因为情欲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忽地看向我,我赶紧闭上眼睛。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没想到一醒来就碰到这种香艳刺激的景头,还是那个紫眼睛的混蛋主演的,看来那紫浮果然投错胎了,那锦绣是怎么回事,他的记忆有没有和我一样保留着,对于前世记得一清二楚,他来这个世道,看样子是又要闹个天翻地复了……

我胡思乱想间,一股很奇怪,极其浓郁的香气直冲我的鼻间,我感到有人不断地在我脸上睃巡,然后那香气混着阳刚的汗液,还有性爱之后强烈的味道,在我的混身流转,我的鼻子越来越痒,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于是我不得不睁开了眼睛,我的眼前坐着一个少年,毫不在意地张扬着健美的?体,雪白的肌肤上处处吻痕和抓痕,一双紫瞳如紫晶灿烂,那样地看着我,充满了猎食者的兴奋和一丝不明意味的好奇,那张脸,正是我在地府所见紫浮之绝世容貌,雌雄难辩。

我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双紫瞳,同锦绣相处的岁月在脑海中像电影一般一一回放,最后定格在锦绣刚出生时对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到底是谁才把那个把我的命运拖入地狱,是锦绣还是眼前这个满身血腥,欲壑难填的天人少年?

若他是紫浮,喝了孟婆汤,未必记得前世之事,若是紫月公子段月容,那他定会以为我是原非烟而拥有利用价值,七夕之夜过去已久,而且当时灯火昏暗,他未必就能看得清我的模样,宋明磊坠崖前的话,言犹在耳,是的,我答应过他,无论多难,多苦,我都要活下去……

紫瞳少年与我一径默然凝视,他忽然伸出手探向我的脸,我心下大骇,一下子跳了起来,本能地向那几个俘虏少女缩去,离眼前那人远了几步,可能是我抱头鼠蹿地样子无意见取悦了他,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正当我在思索着装疯卖傻,还是装晕过去,或者拔刀自尽时,一声娇唤传来:“小王爷,那个原非烟醒了吗?”

少年身后的那个白肤美女扭着纤腰,裸着一身洁白无?的肌肤过来,趴在紫瞳少年健美的背上,一双妙目有些冷意地看了我几眼:“她真得是原非烟吗?妾素闻原非烟乃是天下至美,今日得见,却是长得不怎么样啊。”

“她自然是原非烟,”紫瞳少年拉着白肤美女的纤纤玉手,烙上一吻,可是他的紫瞳却对我神秘地一闪,盯着我的眼睛笑道:“绿水,要知传言往往都是不可信的。”

原来这位就扬名天下的美人杨绿水,亦曾是他父王的第一宠妾。

杨绿水娇嗲地抱着段月容:“那小王爷为何还留她在王帐中,听说她将胡参军射伤了,正气得不行呢,不如将她赏给胡参军得了。”

“那可不行,我还留着她大有用处。”紫瞳少年微笑着站起身,离开了我,我赶紧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健美的裸体。

屋子里有一股兽的味道,和被捉的猎物那惊恐的气氛,我悄悄一摸身上,酬情和腕上的护锦都早已不知去向,我打量着四周,却不得其踪。杨绿水帮段月容穿上衣物,段月容一边懒洋洋地举着双臂,一边在我们这群女孩身上扫了一遍,侧头对杨绿水笑道:“给这几个换身新衣服,等会儿我一回来,便与你一同享用她们,何如。”

我听得心中一阵作呕,然而杨绿水却秋波一转,皓齿慢慢咬上朱唇,充满挑逗意味地轻声道:“那,小王爷可要早些回来啊!”

段月容挑起她的下颌,给了一个长而又长,热而又热的“段氏”长吻,看得我浑身发毛,然后志得意满地走出军帐。

杨绿水等他的身影一消失,甜美的笑容立刻一变,转过头来,冷得可怕,她蹲下来,目光逡寻我们一番,看着我左边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她好像是叫初蕊吧,也是太太房里的,以前锦绣和初画老在我面前笑她爱漂亮都爱疯了,成天拿着把铜镜,谁动她的胭脂粉盒,她就同谁急,如果不是南诏偷袭,原夫人可能已经把她送给原氏的一个表亲作侍妾了。

杨绿水用长长的指甲在初蕊的脸上画来画去,然后又绽出一丝温柔地笑说:“真没想到西安也有如此漂亮的女子,叫什么名字啊?”

初蕊不敢抬头,颤声说道:“初,初……蕊。”杨绿水诡异地笑了:“初蕊,新生嫩蕊,带露娇妍,果然名如其人,难怪小王爷要多看你好几眼。”

初蕊的眼不敢看她,脸更白了,杨绿水笑道:“在我们那里有一种水果叫荔枝,外皮十分粗糙,可是内里却十分白嫩甘甜,就好像你的脸,你说说你的外皮在哪里呢。”

她的五个指甲猛地一滑,初蕊那荔枝肉般白嫩的脸立刻血肉模糊,我们所有的女孩都骇呆了,初蕊发出一声惨叫,我想跳过去帮她已经晚了,初蕊整张脸都起泡了,然后混身发黑,一股难闻的腐味传了出来,我们吓得惊叫起来,杨绿水却快乐地笑出声来:“哟,原来不是荔枝,却是个杨梅儿,哈哈。”

她唤了个兵士进来,叫他把初蕊的尸体拖出去,那兵士看着初蕊乌黑的尸体,结结巴巴地问道:“绿,绿姬夫人,那,那小王爷回来要是问该怎么,怎么说啊。”

杨绿水冷笑道:“军中这么多美女,你以为小王爷真会过问吗,还不快去?”

那兵士立刻战战竞竞拖着初蕊的尸体出去了,杨绿水像是没事人似的,拿起桌上一只琼殇,轻抿一口,对着惊惧的女孩们笑道:“不就是仗着年青貌美??有我在,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动王爷的脑筋。”

我怒瞪着她,她冷笑着走上前来:“原非烟……。”然后面色一冷,猛地对我甩上一个耳光,对我轻嗤一声:“等王爷用完你,你说你这水嫩千金之身,可怎么去侍候全军将士呢。”

她仰头大笑,我的怒火熊熊燃烧,正要冲上前去把那耳光甩回来,其中一个女孩却死命拉住了我,附在我耳边道:“慎行。”我惊回头,仔细辩认一番才认出来眼前这个头发散乱的女孩,却是紫园里以镇定冷静出名的大丫头,珍珠。

这时她又唤了二个兵士进来:“带这几个去沐浴更衣,一路上就说是王爷的女人,莫让别的军帐给抢了。”

我们被押出军帐,我不由得用手遮住明亮的阳光,一路走过,才发现我们在紫栖山庄之中,应该是在紫园之内吧,珍珠只当我是原非烟,对我态度甚是恭敬,我心中想着绝不让敌人看轻,便高昂着头,视若无物,南诏兵三三两两猫在火堆旁,不停地吹着口梢,或交头结耳,目光闪处,看着我们仿佛没有穿一件衣服。

一阵惨叫之声传来,只见荣宝堂前架起一座高高地绞索,上面悬空吊着一个女子,上身裸着,被打得皮开肉绽,不见人形,拿着皮鞭的是一个光着上身,满脸横肉的南诏将领,左臂上扎着纱布,手不停地挥着皮鞭,口里不停地用南诏话咒骂着。

这个女子有几分眼熟,她右边耳坠上的残缺的珍珠琥珀,在阳光下闪着凄惨的光芒,我的心脏一阵收缩,那是初画。

珍珠抓住我,冷冷地轻声道:“你若冲出去,可就保不了你自己了。”

我一甩手,抽出身边的小兵腰间的刀,猛地冲过去,将那个将领撞翻在地,一挥刀砍断吊着初画的绳子,将她放下来,初画混身淌着血,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眼看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我紧紧拥着她,忍住眼泪和满心的愤怒,轻唤她的名字。

那个满脸横肉的南诏将领爬起来,粗声大骂,看清了是我,更是暴跳如雷,押解我的小兵赶紧挡在我面前,苦着脸不停地磕头:“胡参军,这原非烟和这几个妞都是小王爷要的女人,我这就把她拖走,您就别生气了。”

“本参军为他老爹南征北战之时,他还在他那个胡人舞姬的娘怀里吃奶呢,这次也是老子打的头阵,凭什么好货色全被他一个人抢走了,”胡参军大声咒骂,不由引来了别的军帐的士兵争相观看:“这原非烟把老子射伤,就理当让给我,玩她个三天三夜,他可倒好,一抓着就给藏起来,现在又放出来坏老子的好事……。”

胡参军的咒骂声中,初画悠悠醒来,看了看我,挤出笑容:“姐姐真是好福气,果然活了下来。”我对她轻声笑道:“不要怛心,初画,你也不会有事的。”

“姐姐不用骗我,初画怕是不成了……主子们,能逃的都逃了,留下我们,胡里胡途地就遭了难,还好临死前还能再看见了姐姐,”初画看着我凄凉地笑道:“姐姐,初画是干净的,那肥猪得不到我,便往死里打我,”初画紧紧抱着我,想了想,眼中忽然流露出恐惧:“姐姐,老人们说,如果没有衣服去黄泉,小鬼是不收的,求姐姐,一定要给初画找件衣服下葬,不要向其他姐妹一样,被糟踏地不成人形,连件遮羞的衣裳也没有,就,就去了。”

我的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就连一向冷脸子的珍珠也露了悲戚之色,跪在我身边,看着初画,捂着嘴低泣起来,另外一个女孩早已放声大哭起来:“初画姐姐。”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四十一章疑是故人来(二)

这种哭声忽地串联着响起来,初画在紫园里甚是得宠,为人处事也厚道,很多被关在园子里的丫头,都与初画有交情,听到这话都纷纷出来,不顾兵士的阻挡,跪在我们周围,为初画痛哭流泪。

这时,从荣宝堂中走出一行人,为首的紫瞳潋滟,正是段月容,押我们的兵士苦着脸在他耳边耳语一番,他的面色微微不悦,走过来,挡在我和胡参军中间,冷冷道:“不过为了个女人,胡参军何以如此大怒,光天化日之下凌虐我送你的女奴,是对我不满啊,还是对我父王不满啊?”

胡参军仍然一脸怒容:“小王爷何必抬出老王爷来呢,”他一指我,狠狠唾了一口:“末将被这个臭裱子伤了,小王爷就应当把她交于末将,让末将好生整治他一番,且不说末将在攻西安城时,立了头功,小王爷理当该把漂亮的女奴奖与末将几个,但只打发了这个凶悍无比的贱妇给末将,末将倒险些被她给阉了。”

南诏众将士忍俊不禁,有几个哈哈大笑起来,但看到胡参军的气恼样又立时禁声,胡参军继续道:“兄弟们也都不满,小王爷只顾自己行乐,却不理兄弟们在前线拼死打仗,也不多赏几个女人和钱财与他们快活。”

“大胆胡勇,以下犯上,目无尊卑,来人,还不快同我拿下。”段月容还未开口,他身边一个左颊纹身的冷面青年已开口叫兵士上前,那胡参军手下的兵士也不示弱,亮出兵器:“谁敢动胡帅?”

段月容面色不变,一挥手阻止了他:“蒙诏。”他紫瞳盯着胡参军:“既然胡参军说道,攻西安城的军功分赏不明,那就索性当着兄弟们的面,说个清楚。”

“我最先使计生擒了西安守备王侍郎的千金,以此要挟大开城门,放我等进城,”段月容踱步过来,挡着的士兵,一一让开,他的脸在阳光之下,白肤更甚女子三分,紫瞳仿佛是光华四射的紫水晶,甚是夺目,就连旁边的军士,有些也看得有点发愣:“那王侍郎好不容易答应了投降,却不想胡参军看上了王宝婵,她却不堪受你的污辱,上吊死了。于是我南诏本来可以不化一兵一卒便可取西安城,却只好血肉横飞地强攻,你胡参军坏了本王的大计,攻取西安城也是将功赎罪,分内之事吧!”

胡参军愣了一愣:“那……那是……可末将哪里知道,那妞性子会……会这么烈。”

段月容叹了一口气:“这女人乃是汉人,又是将门女子,贞节对于她是何等重要,胡参军攻下西安城,着实勇猛无敌,”段月容看那胡勇面有得色,走过去,他比那胡勇矮一个头,抬头说话时,忽然人如大鹏展翅,飞起一脚,快得令人反应不过来,直到胡勇庞大的身子摔在地上,满脸是血,在场的女人才惊叫起来,胡勇的亲信才刚刚想起拔刀,却早被那纹面青年的部下统统当场砍头,血流紫园。

段月容冷冷看着在地上挣扎的胡勇,阴狠道:“确然你不经我同意,便擅自纵容兄弟们抢掠,试问你和你的部下得了多少女人,抢了多少财物?却还说我分赏不明?我没让你吐出来,治你个违抗军令,擅自行动,已是看在你是我父王的旧部的面上,现在还敢公然以下犯上,当真厚着脸皮,以为你是我的长辈了?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段月容收起阴狠的俊脸,走到我面前,看了看初画,皱了皱眉头:“蒙诏,我记得你向我讨过这个女人,你若还要,就赏给你吧。”

蒙诏连眼皮也不带抬一下:“多谢主人的赏赐。”他疾步走过来,对我有礼地说道:“原小姐,她需要治疗,你将她交给我,我自会替她找人医治的。”

我抬起泪眼,细细看着这人,刚硬的线条,灰黑的双目透着一丝冷酷,可是看着初画,眼中竟有着一丝温柔,珍珠轻声对我说道:“小姐将初画放心交给此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纵容士兵在紫园抢掠的南诏人。”

我脱下身上早已被血染红的怀素纱,将初画裹住,轻轻递给那个叫蒙昭的年青人,我正踌躇间,后面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我不由痛叫出声,仰头却见是那双冷酷的紫瞳:“众兵士听着,这几天你们玩也玩够了,抢也抢够了,你们也该收收心了,别玩女人玩得脚软了,原家军马上就会反扑,以后这些新奴隶和胡参军下的军士皆由蒙昭将军管辖,你等专心练兵,不得有误,这个原非烟专属本宫所有,于她本宫有大用处,所以谁想动她,我就将他处以车裂。”

段月容放开了双手,我由于惯力作用,猛地摔倒在地,我处于被小星星包围的状态,然后感到有人用尖利地指甲掐进我的手臂,将我拉了起来,一个尖细变调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她不是原非烟,她不是原非烟。”

我惊抬头,却见一个衣衫破碎,长发披散的女子紧紧疯狂地抓着我的手臂,被一个形象猥琐的老头用铁链拉着,那老头小眼睛,酒糟鼻子,浮肿的手拉开了那个女子,然后一脸谗媚地跪在段月容的面前,段月容嫌恶地看着:“干什么的。”一个小兵急急地跑过来,跪曰:“这老头说自己以前是紫园管事的,她的女儿是紫园里的第一美女,说是来献给您的,小人才将这女子押进来,她自己忽然冲进来,小人拦也拦不住。”

我的心中一紧,这个女子竟然是香芹,香芹恶狠狠地盯着我:“她根本不是原二小姐,她是白三爷的侍妾花木槿。”

我冷冷地看着她,她却又神经质地看着我,恐惧地说着:“不对,你不是花木槿,你是花锦绣,不对!你是个花妖精,你和你姐姐都是妖精,你们迷惑主上,心如蛇蝎,是你们小五义把南诏兵引进来的,你们要毁了原家才甘心。”

这时后面又闯入一个满身污渍的妇人,竟然是连瑞家的,抓打着那个牵着香芹的老头,哭诉道:“你这个畜牲,造孽啊,你把好好的女儿打伤了,已是天理难容,却还要把亲生女儿送给南诏狗啊。”

连老头子将连瑞家的踢倒在地,唾了一口浓痰:“她既是我生的,老子打她又怎样,不打伤她能乖乖听老子的话吗。”连老头回过头来,对着段月容谄笑道:“这位王爷,我女儿可是这紫园里有名的美女,原本是要送给清大……原非清作侧室的,若是王爷不来,她也要跟着原非烟作陪房的。您看这细皮嫩肉的,”连瑞老头抓着香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露出那张惊惧的俏脸,“王爷放心,她包管能伺候好您。”

段月容瞥了一眼,轻蔑地一笑:“这分明是个疯妇,蒙诏,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连瑞家的哭着:“香芹,我苦命的儿啊,怎么摊上这么个黑了心的老爹。”然而她口中苦命的女孩却只是狠狠地看着我,不断骂着我花妖精。

连瑞家的看着我,也惊叫起来:“这是花木槿,西枫苑的花木槿啊,你怎么敢冒充原二小姐。”

连老头斜眼看了我一眼,也惊叫起来:“这可绝对不是原二小姐啊,老子可天天见着她。”

段月容冷冷地对着珍珠说道:“你是紫园里的大丫头吧,你来说说,这女人究竟是不是花木槿。”

珍珠镇定地看着连瑞家的和连老头,板着脸说:“原二小姐对你们不薄,你们怎可如此背主弃义。”

连瑞家的和连老头还想再强辩几句,珍珠再一次显示了其在紫园丫环中的首领地位,再加上平时连瑞家的和香芹太过嚣张,于是那些丫环们都对连瑞家的一家三口骂了起来,什么卖主求荣,丧尽天良,良心都给狗吃了。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四十二章疑是故人来(三)

这一夜我和珍珠一众五个女孩,据说是紫园最漂亮的女人关在一起。

我的梦中全是打打杀杀,宋明磊血溅玉女峰,然后有人捂住我的嘴,我惊醒过来,发现黑暗中,珍珠正死死地捂着我的嘴,对我低低道:“慎言。”

我这才明白,她是不让我叫出些不该叫出的东西,可是蒙得也太紧了,简直就像是想要蒙死我。

她看见我瞪着她,冷冷地放下手,毫无温度地看着我,我大口大口喘着气,低声道:“你为何要帮我?”

“你既替二小姐引开南诏兵,我自然要帮你,更何况你是白三爷的人,也算是主子了。”珍珠低声道,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脸:“我原以为你和你妹妹是一样的,现在看来,你果然不一般。”

我奇道:“我妹妹是怎样的人?你何出此言。”珍珠正要启口,忽然屋门口有一道白影掠过,伴着一阵轻微的怪笑,我不由自主地向珍珠瑟缩着靠去。

守在门口的两个南诏兵站了起来,在窗外左边的一个,惊问右边一个:“你方才可看见了?”另一个身影站起来,打着哈欠骂道:“作死,老子才梦到抱小醉仙上床。再一惊一乍,小心我告诉蒙诏将军,将你喀嚓了。”

“我没有胡说,刚才我看见一个白影飞过去,不会是鬼吧?”“胡说什么,这里可是原家的官邸,怎会有鬼?”

“你没听说吗?传说这里以前有个杀如麻的大妖王,原家第一代老爷就是被东庭的皇帝老儿派过来剿灭这个大妖王的,所以明是赏他封地,实则将他贬到这西安,困在这紫栖山庄里的镇守这个妖王的,”那小兵绘声绘色地说着,“传说这紫栖山庄下面全是地宫,那宫里埋的不是金银珠宝,全是他吃剩下的冤魂尸骨。”

两人一阵沉默,唯有风声低吼,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另一个干咳了一下:“莫要胡说,果真如此,这几日你在这庄子里抢珠宝玩女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出来杀了你,就算有,见了咱们紫眼睛的小王爷,也早吓跑了。”

“那倒是,小王爷那紫眼睛,美则美矣,不过我看了心里就直哆嗦。”

窗外的两个南诏兵的话音渐渐低了下来,胆大的那个也不再睡了,两人切切私语的话题变成了段月容的紫眼睛。

黑暗中,珍珠摇摇头,她抬起头来,黑暗中的眸子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南诏狗贼马上就要全完蛋了。”我惊问道:“什么?”

“他马上就要回来了。”珍珠神秘地笑道:“他会把南诏兵全部杀光的。”

夜风悄悄吹入血腥的寒风,窗外敲着三更,此情此景让我联想到前世所看的恐怖片,我颤声问:“谁?原候爷吗?”“不,”珍珠凑近了我的脸:“暗神。”“什,什么暗神?”

“自然是原家的暗神……”

我正要对珍珠说,在这样月黑风高杀人夜里,不要这样凑近人的脸,诡异地说话,会吓煞人的,这时门外一通骚动,我正想着这所谓的原家暗神来得这么快,一大堆南诏兵涌了进来,将我押了出来,段月容卧在他那匹大灰马上,月光下,他的紫眼睛瞅着我,兴奋莫名。

南诏人凶神恶煞地崔我坐上一辆囚车,我回头,珍珠和众丫头也探出头来,紧张地看着我,段月容疾驰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熊猫,

囚车不停地颠簸着,我几乎被摇散了架,“深更半夜,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扶着粗壮的栏杆,大声问着。没有人回答我,只有兵甲相撞之声,冰冷地刺击着我的耳膜。

我的心中隐隐有着不安的预感,冷冽刺骨的寒风渐渐淹没了我惊慌的质问,冻僵了我的四肢,鹅毛大雪纷飞中,我们进入了西安城,南诏兵的火把照亮了西安城的街道,昔日繁华的城市,如今处处断瓦残垣,奠祭的白幡飘扬,既使在黑夜中,仍有悲绝

低泣之声相闻。囚车驰过一片烧焦的城楼,我觉得眼熟,仔细辨认之下,正是我同非珏分别之地,不觉咽气吞声,泪盈满眶。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穿越了西安城,到得城外,停在一处山丘,段月容让士兵做好战斗准备,又让人放我出来,押到阵前,蒙诏驾马出列,大声叫道:“原二小姐在此,原家兵士快快出降!”

我正要出声,段月容已掐住我的脖子,我不得出声,他噙着一丝嘲笑,紫瞳瞅着我,却是一派了然,我刹那间明白了,他果然知道我不是原非烟,留着我只是为了引出原家的余兵。

山丘之后有人影撺动,窍窃思语之声传来,黑暗中一个高大的秦中汉子,双目如炬,手握长枪,如战神一般,走了出来沉声问道,“原二小姐在何处?”

话音未落,南诏的箭矢如飞煌扑射,那人武艺高强,长枪舞得水泄不通,仍有一支长箭射中他的大腿,他因巨痛而面部扭曲,目光却坚如磐石,一瘸一捌走向我和段月容,口中高叫:“二小姐,你可受伤?”

我拼命挣扎着下马,跑向他时,他已满身箭矢,血流如注,我来到近前,向他身后叫道:“原家军快跑,原二小姐已安然逃至洛阳,我乃是替身。”

可惜晚了,山丘后面人影晃动之际,已纷纷被流矢射中,挡在我前面的那个原家兵猛地转身将我压在身下,护住我不被流矢射中。

无数地惨叫之声在我耳边响起,血腥味在黑夜中无情地蔓延着,宋明磊和那一千原家兵士的惨死又历历在目,我泪眼模糊中,看着鲜血流过那人的劲子,流到我的面上,滴滴灼热。

半柱香之后,流矢之声渐淡,我在成堆的尸首之中爬了出来,我将压着我的那人翻了过来,抚着冰冷的箭矢,颤声说到:“我不是原二小姐,壮士为何还要救我?”

那人吐着血沫,温然笑道:“多谢姑娘替二小姐受难,只求……姑娘……若是还再……见到二小姐,就请对她说,戴冰海能为二小姐尽忠,死而无……憾。”

说罢,那叫戴冰海的汉子双目迷离,含笑而去。

此人竟然是戴冰海!正是于飞燕最崇拜的东营教头戴冰海,我在暗庄之时就听宋明磊说,东营教头戴冰海带着四千子弟兵拖住南诏兵,原非烟他们方才有了时间躲入暗庄。

我轻轻将戴冰海的头颅放下,忽然想起宋明磊说过,原家子弟兵都会在护腕处暗藏匕首,我偷偷摸到他的护腕,果然有一柄匕首。

只听得身边一个南诏兵说道:“禀报小王爷,这原……原非烟的替身还活着,如何处置?”

我所有的血液沸腾了起来,愤怒地看向正在对我微笑的段月容,我袖中藏着那把匕首,一声不响地冲上去,挥出匕首,眼看就砍到他了,可惜有人狠狠撞了我一下,我和匕首同时飞了出去,眼冒金星地重重落在早已被鲜血染红的雪地,我怀疑左手臂很可能摔骨折了,撕心裂肺般地疼痛,然后有人把我架起来,拖到火光通明处,火把粢烤着我,额头有液体缓缓流下,我了陷入了黑暗。

我浑浑沉沉地醒来,我发现我又在段月容的帐子,耳边又是那熟悉而奇怪的呻吟之声,不用睁眼也知道段月容和杨绿水在做何勾当。

我的身上已被换了身新衣,额头痛痛的,包着纱布,过往血腥的总总浮过眼前,我慢慢坐起来,试着动了一下左手,剧痛仍在,不过好在没有断骨。

鼻间漂过一阵奇怪的香气,我抬起头,兀自一惊,眼前是那双潋滟的紫瞳,嗜血而得意,既是到了这里,我突突的心跳渐渐定了下来,说句实话,我开始习惯了他每次在我面前出场,要么是满身血腥,要么就是一丝不挂。

然而当时的我却笑了,无惧地回视着他的紫瞳,淡淡道:“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花木槿,不然,你今天加诸在紫栖山庄和我身上的一切,我必十倍奉还。”

“好大胆的女人!”杨绿水披了件玫红冰绡纱,过来对我扬起手来,我避无可避,结结实实地挨了她这一掌,摔在地上。

杨绿水好像又对我举起了手,段月容在空中抓住了她的手,不悦道:“绿水,瞧你,这多扫兴!”

“妾只是替小王爷委屈,紫园中美女众多,小王爷何以留着这个姿色平庸的原非烟的替身?”杨绿水在那里委屈地流泪道:“妾听蒙诏将军说,方才她还想行刺小王爷,如此凶残的贱人,小王爷何不将她犒赏众军士也便罢了。”

我擦着我嘴角的血迹,对着杨绿水冷笑不已,暗中发誓,总有一日我要你和你的姘头杨绿水生不如死。

段月容看着我,皱了皱他风情万种的眉,正要开口,却听见帐外蒙诏严肃的声音:“王爷十万火急,飞鸽传书刚到,请小王爷移架荣宝堂。”

段月容提起我的衣襟将我粗暴地摔到他和杨绿水欢爱的羊毛帖上,披上衣服:“在我没有享用她以前,你若私自将她处置了,我便将你送回南诏。”

说罢头也不回地掀开帐帘走了,留下流泪的杨绿水,杨绿水走过来:“这是小王爷和我寝帐,你也配睡在上面。”

她铁青着脸,扬手向我脸上抓来,我一猫腰躲过,懒洋洋道:“真不好意思,我也不想睡在上面,可巧是你家小王爷将我摔过来,可见他有多想让我睡。”

于是她的脸皮更是气得抖了起来……这时,有人在帐外叫着:“绿姬夫人,小王爷好象在前厅出事了。”杨绿水面色一凛,对我狠狠道:“你等着。”

说罢,匆匆穿上衣物,走出帐外。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四十三章亡命夜惊魂(一)

帐中只剩我一人,我立刻忍痛站起来,四处寻找可有出逃防身之物,一阵风古怪地吹在我的脖子间,帐中的灯火随既息灭,黑暗中我急回身,一片白影掠过眼前,略显熟悉的白面具闪过我的眼前,我正疑惑间,帐外传来刀兵相接之声,我偷偷掀起帘子一看,远处火光冲天,南诏兵乱一团,叫着粮仓失火了,快去救火。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痛快!痛快!然后我想到粮仓对于一个出征的军队是何等重要,定是有人暗中破坏,莫非是原家军的内应,那样的话,说不定就在今夜大哥的援军就会来的。

我的心振奋了起来,找了把短刀,偷偷掀起厚厚的帐帘,咦!奇怪,守在门外的两个兵士不知所踪,可能是去救火了吧。

我大着胆子溜了出来,往黑暗处一闪,瞅准一个急行的小兵,对着他的脑袋上用力一敲,没想到他晃了两下,没事似地转过身来瞪着我,我正要再出手,他的身后飘来另一个南诏兵。

我暗叫不妙,不想后面那个南诏兵手中银光一闪,前面的小兵已软倒在地,我惊讶中,那出手的南诏兵摘下头盔,露出一对梨窝,对我低声道:“小姐莫怕,是我。”

我盯睛一看,竟是失散的齐放,心中顿时大喜过望,齐放手脚利落地剥下那小兵的兵服:“小姐快快换上这兵服,南诏国内出大事了,光义王正在彻查豫刚亲王谋反之事,豫刚世子牵涉在内,钦差刚刚到来,正是宣旨阵前换帅,我便放火烧了粮仓,索性闹腾死南诏狗,亦好称乱救出小姐。”

我点头问道:“小放,你躲在那里,如何得知的呢。”

“小人在西安城里寻不得小姐,回西枫苑毫无人影,便连夜前往洛阳,原候爷安抚说是你们同他的女儿安全躲在暗庄里,不日便可安然回洛阳,我便又折回来找大哥前往洛阳,不想他和福居客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遇上一位戴姓的教头,便同东营的兄弟一起躲在城外的兰陵坡,段月容前来绞杀东营的兄弟,这才得知小姐原来做了原非烟的替身,根本没有逃出西安。”

回想着戴冰海和宋明磊惨死的样子,鼻子不由得发酸,我七手八脚地换上兵服,齐放仗剑在前面开路,我们奔向西林,未到眼前,只见灯火通明,黑压压的南诏兵在西林密布,厚厚的积雪几乎被南诏兵踏平,冰天雪地中,层层叠叠的男人们口中哈出的热气几乎将雪地融化,南诏兵分作两方正在对峙,一面是段月容,另一方正是满脸横肉的胡勇。

我和齐放躲在暗处,只听得胡勇喝道:“大王已下虎符前来换帅,段月容你还不弃剑投降,跟随钦差坐囚车回大理领罪?”

段月容冷冷笑道:“胡勇,你恨我夺你兵权,尽可回南诏,向我父王发牢骚,然我父王对你不薄,不想你丧尽天良,帮着光义王前来害我。”

胡勇亦凶恶笑道:“段月容,老王爷对我是不错,只可惜他年纪大了,老胡涂了,胡涂到让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挂帅出征西安,甚至还要为了你反了光义大王?”

“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无数,既便不归顺光义大王,等你即位,也会将我抄家灭族,怪来怪去,只怪你父王养了你这个紫眼睛的妖孽。如今你父已被下狱,大王吩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识相点,老子还能赏你个全尸。”

段月容危险地迷起了眼睛,大声喝道:“豫刚家的兵士,若想活命的,快杀了叛将胡勇,随本宫逃出去。”

两边的南诏兵火拼起来,火光映着嘶杀声,年青的生命在互相践踏着,前朝还杀伐享乐,今夜已血溅同袍,亡魂他乡!

齐放护着我悄悄绕过战圈,我回头看去,段月容头盔被击落,头发披散在血红的黑甲上,紫瞳蛰猛森冷,在深夜中如恶鬼嗜血,无人敢近,大刀过处,开出一条条血路,他的紫瞳一闪,忽地往我这个方向闪来,目光阴沉无比,他厉声喊道:“花木槿。”

这一声喝,微不足道地淹没在兵士的喊杀声,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我的脑海中,我冷笑着,隔着人群,高高地对他比了一个中指,挑衅地从远处睨着他,你去死吧,妖孽!

没想到他的脸色更加阴沉,竟然挥舞着堰月刀向我这里疯狂杀过来,我汗水没用地流下来,他,他要干什么?我加快我的轻功,跟上齐放,渐渐人群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那双阴狠的紫瞳带给我的恐惧感,消失在重新获得自由的狂喜中,我们进入了西林深处,大雪飘飞着,我猛然停住了脚步:“小放,初画还有珍珠他们都还在紫园里呢,她们怎么办。”

齐放在前面也停了下来,凝重道:“小姐莫要怛心,只要小姐能安然脱离南诏魔爪,白三爷便能立刻攻城。”我心中一喜:“三爷的兵马就在城外?”

齐放点头:“正是,三爷的兵马由于大爷着领,今日刚刚秘行至西安城下,小人已经约定同韦虎在西安城约定见面,光义王之所以将豫刚亲王下狱,阵前换帅,全是三爷的安排,小姐可记得原家给光义王送去十名美姬,其中有一名唤婵婵的,已宠冠光义王的后宫,三爷已秘授其对光义王进言,将豫刚亲王秘密锻造兵器,私募勇士的证据呈给光义王,是以光义王才会大怒,下定决心在国内削藩了。”

我点点头,心想若能早些见到非白,珍珠和初画也能早日获救,再说现在南诏正在内哄,以珍珠的镇静,必能保全身而退。

正要前行,却见前方薄雾和着大雪降了下来,齐放的面色凝重了下来,“小姐紧跟着齐放,万万莫要走散了。”

我和齐放奔跑着,不知跑了多久,齐放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可是四周的雪雾却混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慢慢地浓了起来。

“小放,不太对劲啊,”我喘着大气,对齐放说道:“我们应该早出了西林才对啊,为什么还不见踪影。”

齐放也停了下来,神色严肃,左顾右盼:“小姐,这不是普通的大雾,我们进了别人布的阵了。”我刚刚升起的希望泡泡,正一个一个啪啪碎去。

我多希望我只是进入了一场可怕的恶梦,我一睁眼,又是朗朗晴空下,非珏嚷嚷着木丫头,非白冷着脸同韩修竹指点江山,三娘训着素辉,碧莹弹奏着越人曲,于飞燕和宋明磊拼着酒,而我在溪边和锦绣数着西枫宛的红梅花,紫园里脂粉飘香,歌舞升平。

“小放,是你干掉我帐子外面守卫的南诏兵吗?”齐放摇摇头:“我只来得及放火烧了粮仓,想引开段月容,好进他的帐子里救小姐,不想中途遇到小姐了,小姐为何发问?”

我的心害怕了起来,忽然间想起珍珠提到的暗神,这不会是暗神来了吧,但又想到白面具,该死,那白面具会不会称乱来杀我呢?

我正要开口,空中飘来两个黑影,夜色中兵刃闪过银光,向我们挟着一道锋利的疾风向我们飞来,齐放挥剑一斩,击落一枚,另一支,我奋力一闪,险险擦过我的眼际,一股清香伴着血腥漫延开来,我低头借着齐放的清风剑舞出的银光看到,原来是一支柳叶。

我心中暗惊,何人的武功如此高强,能将柔韧的柳叶作暗器飞出,一阵咯咯娇笑由远而近迅速地传来,显示了轻功的卓越。

“小龙,你真得老了,连两孩子都挡不住了。”大雾中走来一个年青美女,胸口处大开,露出大半酥胸,春色撩人。

“你别在那里说风凉话了,须知这可是金谷真人的关门弟子,若是一般人,他又岂会让我俩出马。”黑暗中又隐出一个高个昂藏的男子,棱角分明,利目如飞鹰锐利,盯着齐放和我如盯着猎物。

齐放单手护住我:“请问两位高人,有何指教,为何伤我和我家小姐。”

那美女正要启口,男子却开口道:“请问这二位是齐放公子和花木槿小姐吧。”美女在那里撅起了嘴,不悦地横了那男子一眼,男子却不动声色。齐放冷冷道:“是又如何在。”

美女又要开口,那男子却又抱拳抢道:“京都有位雅人仰慕花木槿小姐久矣,想请花小姐前往锦官城一叙。”美女的脸皮有些抽搐。锦官城?这不是窦家的地盘吗?

我还没有开口,齐放已经冷冷道:“若是放没有猜错,这二位必是川北第一杀手的云从龙,风随虎前辈吧?”

“错,是川北第一杀的风随虎,云从龙。”性感美女傲然地说道,那男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她将两人的排名换了一下,我和齐放都一愣,这有什么区别吗?

“那敢问风前辈,您和云前辈何时变成了窦家的走狗了。”我感到齐放的浑身肌肉紧绷起来,看来这两人必然是很棘手的人物。

风随虎掩嘴咯咯笑道:“哟,小伙子,火气好大啊,什么猪啊狗的,我和小龙可不懂,我俩只知道替人消灾罢了,至于什么豆家,菜家的,我们可是从不管。”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四十四章亡命夜惊魂(二)

“虎儿,你说得也忒多了点吧。”云从龙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眼神却紧紧盯着齐放手中的长剑。“对不起,我家小姐要出西安城,烦请二位让一下。”

说到烦字,齐放已攻向云从龙,后者的手中多了一柄长长的蛇形长刀,风随虎依旧咯咯笑着,眼睛却随着云从龙,认真起来。

我的武功差得可以,往场中看去,似乎云从龙轻描淡写得化解了齐放几招,可是齐放却毫无败相,仿佛是在试探云从龙,我焦急间,一阵脂粉飘进鼻间,风随虎已飘然站在我身边,豆蔻指甲搭在我的肩上:“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花小姐的这个长随不出五年,必名动武林。”

我想起二人名号,便看着她的媚眼道:“久闻风随虎是武林第一美女,云从龙的柳叶镳天下第一……”

风随虎果然面露得色,我继续道:“我家韩先生常对我说川北第一杀,夫妇二人乃是杀手中的传奇,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人。”

她立时笑弯了那双桃花眼,有些激动地说道:“韩修竹先生果真如此说我和小龙?”

我点一点头,认真道:“正是,韩先生对风姐姐的机智,云哥哥的柳叶刀赞不绝口呢,”我揣测了一下她的脸色,继续道:“只是木槿有一事不明,还请风姐姐指教。”

风随虎笑道:“花小姐有话请讲。”我接着道:“木槿只是不明白,既是天下第一杀,便是天下第一杀手,为何二位会变成了绑架犯了呢?”

风随虎叹了一口气:“花小姐有所不知,只怪我和小龙欠了一个人情,像我们在道上混的最怕的便是欠人家人情,所以……”

“虎儿,慎言。”那边的云从龙厉声喝道,风随虎立刻噤声,我笑道:“其实风姐姐不必怛心,我家三爷广拥天下门客三千之众,惜才如命,只要姐姐肯放了我和小放,你欠你朋友的人情也罢,今日的恩情也好,木槿必十倍奉还,如何?”

风随虎眼波一转,看了看我:“花小姐说得实在让虎动心,难怪……只可惜,我和小龙必须将你送往锦官城,你再说什么也没有用的。”

显然风随虎根本不像齐放那样好说服,我暗自气馁,谈判的可能性降到了零。

我暗中挥出短剑,却被风随虎蔻指轻夹:“花小姐,以这等武功还是不要反抗了,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战圈慢慢扩大了,齐放眼中的杀气和自信越来越多了,云从龙的面色严峻,目光向我们这里一闪。

风随虎面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略一沉吟间,闪电般地点了我的穴道,扭腰腾空跃起,足尖微点云从龙的肩,两人一上一下进攻齐放,当真如猛虎架风,骄龙腾云。

我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口不能言,剑不能舞,心中万分焦急,齐放额头汗水渐渐冒了出来……

浓雾中齐放的身影像断了线的风筝,落到我的眼前,他闷哼一声,被云从龙踩在脚下。

云从龙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金谷真人的武功果然出神入化,连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都能与我等过三十回合。”

风随虎拍拍手,正要开口,一阵笛声从远处飘来,显得突兀而古怪,风从虎脸色一变:“这不是幽冥教的幽冥笛吗?”她的脸一下子霎白:“原家一倒,连幽冥教都敢从苗疆过来了。”

云从龙冷冷道:“还不是为了那所谓的无相真经,小龙,我们快走吧。”她对地上的齐放说道:“少年人,看在金谷真人的面子,放你……”

话未说完,云从龙早已简略道:“要找你家小姐,就去锦官城,若要寻仇,且去西昌府。”说罢,再不看齐放,一边拦腰扛起我,一边拉起瞪着眼的风从虎腾空跃起,施轻功远去。

我看着地面倒去,血液渐渐聚到头顶,头晕目眩起来,依稀听听到风随虎的悦耳的声间不高兴地说道:“我可不喜欢你抢我的话……”

然而传入我耳朵更多的是那奇怪的笛声,而且越来越大声,川北第一杀的速度一开始很快,可是后来却越来越慢。

最后川北第一杀把我放了下来,将我放在一棵树下,替我解了穴,我立刻眼冒金星地吐了对面云从龙一身。

然而没有人对我的不文明行为有任何意见,只有耳边的笛声吵得我头疼,我定了定神,喘着气,这才发现川北第一杀夫妇,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浓雾中的地平线上,闪出八个身影,只见八个童子打扮的小孩,黄发垂笤,唇红齿白,一率穿着白色的短衣摆的服装,笑迷迷地站在我们面前,明明是十岁左右的孩童,明明笑得那样天真,可是为何那笑容天真得近于空洞,那属于孩童的目光晶亮却不清澈?

“我们主人说要这个女人,川北双杀如若跪地求饶,便可赏尔等两具全尸。”为首的一个童子脆生生地发话了,笑容依旧甜美可人,手中却隐现一根银丝。

云从龙的面色剧变,风随虎仰天大笑:“笑话,放眼当今武林,敢过我川北第一杀三十招之内的屈指可数,无知小儿,安敢……”

忽然,风随虎满口鲜血地住了口,我根本没有看清那几个小孩是怎么的出的手,而风美人的牙齿已被击碎数颗,云从龙见爱妻受伤,眼中杀气陡显,扑向那群小孩。

八个孩童三个进攻风随虎,另三个围着云从龙,还有两个却闪电般地靠近我,那两个小孩的脸庞显得异样的苍白,依然笑嘻嘻的模样,那笑容有些令人发毛,我也强笑道:“敢问小哥,你家主人是谁啊?”

其中一个小孩歪头一笑:“我家主人是天神,他要我们来接花姐姐回家。”

天神?回家?我猛地想起段月容带我去屠杀东营子弟兵时,珍珠对我说起的暗神,一个说是暗神,一个说是天神,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我笑道:“你家主人既是天神,那你们岂不是天兵天将了吗?

另一个小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天真得拍手笑道:"对,我们是天兵天将。”他向我伸出手:“我们主人就在附近,亲自来接花姐姐了,我们走吧。”

我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看样了,姐姐我是没有选择了……”

我飞快地向后施轻功跑去,还没起步,就已颓然地被绊倒,两个小童面带笑容地闪现在我面前:“花姐姐不乖,要受罚。”

我的腿一丝剧痛,低头一看,原来已被一根极细的银丝缠着,勒出血来了。“花姐姐再乱动,这只脚就要被切断了。”那小孩笑着说道,手微一用力,我的痛叫出声,血流得更猛。

另一个小孩,跑过来点了我的穴道,然后轻触我的脸颊:“来,花姐姐,我们回家。”我打了一个冷颤,好冰的小手。

这时风随虎已经手握一个童子的纤细的脖子,轻轻一捏,那个小孩的头颅应声而断,远远被抛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云从龙也将两人童子击飞出去,两人又合在一起,一上一下对付其余的童子,不一会儿,六个童子全部倒地。

川北双杀向我走来,身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可怕杀气,我再回头看我身边的童子,只见二人依然那样纯真地对我笑着,却对川北双杀视而不见,径自抬起我,向前走。

那笛声一变,只见刚刚打倒在地的童子一个一个,如鬼魅般慢慢站了起来,就连那个头被拧掉的童子,也站起没有脑袋的身子,一步步向我们挪来,渐渐将川北双杀围成一圈,川北双杀的表情渐渐骇然起来。

那两个抬我的童子只是扯着那奇怪的笑脸向前走去,我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脸皮有些发青,眼眶黑黑的,这几天日日血腥,我不由得联想到,这些小孩的脸有多像那在战场上死去了很久的尸首样子,而童子们脸上那诡异的笑容至始至终没有消失过,亦没有变过。

这八个小孩,根本不是活人!我恐怖地放开嗓子大声叫起来:“救命啊,可有人救我啊。”

我猛然想起二哥已身坠危崖,吉凶难测,大哥要在黎明之际尚可进城,齐放又被川北双杀重创,那如今又有何人来救我?

小童子没有说话,双目发着幽光,维持着可怕的笑容,如飞一般地向前走着。

这时,浓雾渐消,新月露出颜来,两个小童抬着我向庄外跑去,风声鹤戾,加上我凄惨的叫声,却如何也盖不住那凄切的笛声,在这罪恶的夜晚,我几近胆破绝望。

忽然,一阵空灵而飘渺的琴声,如凄如诉,远远地传来,似与那笛声相和,却又隐隐地将那笛声盖了过去。

那两个抬我的小童停住了,用没有焦距的大眼前后看了一会,呆在那里,似乎有些迷惑。

原来这些小童是被那笛声所控制的傀儡,而突如其来的琴声定是破坏了笛声的波长,以致于这些小童不知所踪。我细细听着,心中不由地激动了起来,我认得这琴音!

是长相守,正是非白亲自弹奏的长相守,那首闻名天下的长相守啊!那首委婉缠绵的长相守,从来没有被他弹得如此急切悲哀,仿佛是鸳鸯失偶而苦寻伴侣,孤雁单飞狂觅雁群。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四十五章孔雀东南飞(一)

我大声喊了起来:“非白救我,我在这里啊。”

琴音激越起来,如惊雷划破长空,照亮阴森的黑夜,那琴音仿佛回应着我的呼救,完全压过了那笛声,满含哀伤的甜蜜,失而复得的狂喜,又似切切地安慰,密密地承诺,悄然驻进我的心窝。

我的泪水汹涌而出,非白在附近,可是齐放明明说大哥的援军要等天明之际进城,难道是非白偷偷进紫园来了吗?

我正欲再喊,笛声却尖锐起来,似乎发怒了,抬我肩膀的小童一点我的哑穴,不声不响地继续走。

我小腿的鲜血洒下,听着长相守越离越远,笛声越加乖张清越,却是口不能言,焦急万分,这两个活死人般的小童要带我去哪里呢?

月轮清洒,我们的眼前无声无息地飘下一个撑着白伞的女子,她幽怨地站在那里,白衣,白裙,打着白伞,慢慢转过来,她额上一抹白色抹额,头上簪着白花,一张俏脸却如花旦一样,敷着极白的粉,黛眉深勾,双目如桃花飞艳,那双唇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夜晚下,竟比那可怕的小童还要令人胆寒。

她飞过我们身侧,白伞轻轻一转,那两个小童还没来得及出手,已四分五裂。

我眼看要重重地摔在地上,她那乌黑的指甲一伸,轻轻托住了我,单手扶我起来,但她没有解开我四肢的穴道,却解开了我的哑穴,把我往腋下一夹,往前飞去,我疼得呲牙裂嘴一番,看着她妖媚的侧脸,竟然吓得开不了口呼救命,许久鼓起勇气:“请,请问您是谁。”

她头上的白纱在夜空中长长的飞舞,滑过长空,飘过清月,她微侧头,水漾的目光瞥向我,冷咧得我不敢再多言,她的娥眉忧愁地轻蹙,朱唇轻启:“未亡人。”

她的声音很慢很轻,却在半空中引起悲伤的回响,此情此景让我感到倩女幽魂中的小倩也不过如此,我的汗毛前所未有的生长着,于是我就在那里哆嗦着闭了口。

笛声传来,我们的周围又有小童的身影飘至,非白的琴声也隐隐地传来,好像是在搜寻我,那未亡人在空中呜咽了几声,如鬼低泣,漫声唱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她所唱得正是卓文君的白头吟,那声音明明清幽婉转,却如金刚利箭穿破夜空,瞬时那笛声不见了踪影,小童的身影在西林之中踯躅不前,非白的琴声嘎然断裂,尾音变调着隐在夜空之中。

我听得耳膜疼了起来,头晕晕地,喉间血腥漫出,恍惚间,那未亡人带我来到一座熟悉的宅院门前,她停住了吟唱,解了我的穴道,将我推入门内,我幽幽清醒过来,然后诧异地发现她竟然将我带入了西枫苑。

西枫苑的宅子没有被焚毁,月光下的梅花森森立在那里,幽冷地看着我们,庭院中大雪积了很厚的一层,以往非白总要韦虎和素辉把雪扫得干干净净的,去年我还和素辉在雪地上堆了个雪人,谢三娘为哄我们高兴,在自己的箱子里给那个雪人找了件红衣服,谢三娘身材胖,那件红衣服就正合适大雪人,素辉那时还瞎起哄,说这件红衣服一定是三娘嫁给他爹的喜服,三娘抡着肥巴掌要打他,他躲到非白的轮椅后面,非白还是冷着脸,淡淡地训了素辉几句,可是他漂亮的凤目却盯着红梅雨中的雪人,我知道,他其实也喜欢这个雪人。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在那里痴痴地想着,未亡人把我拖进赏心阁,她附在我耳边:“告诉我进入暗宫的门口在哪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冷冷道,退一步,离这个未亡人远一些,此人是敌非友尚不可知,先不可轻信,不料她如鬼魅欺近,双手紧扼我的脖子提了起来:“你既然作原非烟的替身,带着一千子弟兵从暗庄里冲出来,怎会不知道如何进入暗宫?”

“你也知道我是从暗庄里冲出来的,哪里知道什么暗宫?”我拼命地呼吸。

未亡人的手收紧了一些,幽幽道:“暗宫地入口也就是暗庄的入口,须知如果你再不说,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那个弹长相守的人了。”

我的眼前开始模糊,恨恨道:“我见不到他是我的福气。”她猛地放下了我,艳红的双目杀气微消,迷茫地看了我一阵,轻轻地反复重复着我的话:“我见不到他是我的福气。”

“可是我却还是要见他,”她毫无焦距地瞪着前方:“我为了找他在西域晃了多少年啊……这世上有些人你总要见,有些事你总面对。”

她忽地收了迷惑,诡异地笑了,另一只手却猛地一拧我受伤的小腿,我立时听到我小腿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伤口原本只是被那几个鬼小童的银丝勒出血珠,如今却扯裂了大口子,血流如注,痛如专心,离地的小腿肚子上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赏心阁的琉璃地板上。

她终于重重摔下了我,我跌坐在我的血泊中,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大骂:“你这疯妇,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害我?”

“你莫要怪我,亦不能怪我,”她幽幽道:“谁叫你被原家男人看上了,原家的男人都是魔,旦凡是被魔看上的女人便是摊上了这世上最悲惨的命运,所以原家的男人要死,原家的女人更要死。”

她的目光闪烁着残忍地兴奋:“因为只有他们最宠爱的女人死了,原家的男人才会更痛苦。”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冷冷道,“我只是个小侍女,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原家的宠爱的女人。”

“你若只是个小侍女,那小孽障怎么会拼着振断心脉的危险来挡我的魔音功呢。”小孽障?那她与原家,还有非白是敌非友了,我的命真苦,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啊!

她站起来,美目缓缓扫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到谢夫人的画像神龛处,正是机关所在,她的目光对我一闪,扭转了画轴。

谢夫人的画像收了上去,露出暗门,她诡异地一笑,拖着我的伤腿闪进暗门,我痛叫着进入了黑暗的世界。

呲地一声轻响,一团火光由一只乌色指甲的玉手中散发了开来,微微照亮了暗道里的世界,展现在我们眼前竟然有两条巨大的通道,她的美目又转向了我,我喘着气道:“我是跟随别人逃命,黑灯瞎火的,根本不知道是那条。”

她轻轻一笑,盈盈扭着腰肢,吟唱道:“梦里梦外俱是梦,路明路暗皆是路兮。”

她一拂长长的水袖,拖着我走了右边那个通道。我暗暗叫苦,其实我隐略记得以前韦虎带着我和素辉走得是左边的通道进的暗庄。

她咯咯娇笑了起来:“西枫苑历来都是原家暗宫的入口,能住在西枫苑的人,也就是暗宫未来的主人,二哥既然把西枫苑赏给你家主子,他当然知道这暗宫的秘密。”

这个女人对此处如此熟悉?莫非她也是原家的人,既是原家人为何又对原家的男人恨之入骨呢?

我的主子是非白,她口中的这个二哥既然把西枫苑赏给非白,莫非她口中的二哥是原青江?我冷冷道:“你说是未亡人,听你这口气,你莫非是原家未亡人?”

她停住了疯笑,眼中一片神往:“以前,这里叫西泉苑,因是这里有治病的温泉。可是大哥嫌这个名字不好听,就改名叫西枫苑了,二哥总是偷偷带我一起溜进来找大哥玩,后来这个西枫苑归二哥了,那时的二哥还愿意同我分享一切秘密,于是我和明郎便搬进来陪他一起住。”

她突然打开了话闸子,扯出一大堆人事,听得我晕头转向,不由问道:“那你的大哥呢?”

她转向我,一灯幽烛下,她涂满油彩的脸凑近我,勾画地过份鲜艳的双眸显得妖魅万分,看着我好像有点奇怪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她朱唇轻轻道:“他……死了。”

我打了一个寒噤,她却继续神经质地说道:“他太弱了,误入这个地宫,碰到了一个暗煞,就再也走不出来了,”她伸出一根纤长苍白的手指,指着我:“他就死在你现在坐的地方。”

我骇然地单腿一蹦老高,踉跄地换了一个地方。

“他太弱了,在原家可以为仆为奴,可以无情无义,可以狼心狗肺,卑鄙无耻,可以痴可以疯,但就是不可以弱,”她一脸鄙夷,仿佛说得不是他的亲哥哥,“在原家的弱者就意味着死亡,他连暗宫一个小小的暗煞也对付不了,怎么可能接替爹爹的大业和明宫?暗宫的规矩,除了明宫主人可以来去自如,任何人不得擅闯暗宫。按理说,大哥是原家世子,原家的继承人,暗宫应该放他回到上面,可是那时的暗神太嚣张了,他认为大哥连家族也不能统领,更諻论是原家最厉害的暗宫了,于是他就由着那个暗煞将大哥活活打死了。”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四十六章孔雀东南飞(二)

“何,何,何谓暗神,暗煞?”

“暗神是暗宫的管家,暗煞是暗宫的奴仆,当无论是暗神还是暗煞都是暗宫的守宫人,而暗宫是原家的暗宫,原家的主人便也是他们的主人,若是一个主人不能收服这个管家,又如何掌管一个家呢。”

“可是我的二哥不一样,他进入这西枫苑的第一晚,就带着我和明?不动声色地闯入暗宫,把那个杀了二哥的暗煞杀了,还将那暗神的武功废了,将他扔进莫愁湖里,选了新的暗神,他让所有的暗煞和暗神都知道,原家的人仍然是这暗宫的主人,他们想造反,自立门户的时候还早得很。”她轻扬额头,说得无限骄傲。

“那时的岁月是多么美好,二哥宠我,明郎爱我,我喜欢唱戏,爹爹大怒,把我锁起来不让我出去学习,可是明郎总是偷偷放我出去,有时爹爹发现了,明郎总为我求情,二哥也护着我,甘愿为我受庭杖之刑。我嫁给明郎那天,天气是极好的,太阳也好温暖,奶娘说那天是少见的吉日,我还记得那天外面好生热闹,二哥在外头招呼客人,洞房里是这样的安静,明郎掀开了我的红盖头,他一直痴痴地看着我,他对我说,青舞你是那样美丽,天上繁星在你面前也要羞得躲起来……”

那烛火一明一暗,照着她笑颜如花:“恩从天上浓,缘向生前种,烛花红,只见弄盏传杯,传杯处,蓦自里话儿唧哝。匆匆,不容宛转,把人央入帐中,帐中欢如梦。绸缪处,两心同。”

她愉悦地在那里吟唱着,疾舞如飞,水袖似霞光烂漫,眼神早已穿越到了生命最欢乐的岁月。

我的耳膜又开始疼了起来,不由得捂着耳朵烦燥地说道:“那你为何不和你的明郎好好过日子,跑到这里来呢?”

该死,她既称自己是未亡人,她的丈夫明郎定是死了,我这么说,岂不是要激怒她?

果然水袖在空中无力地垂下来,她蓦地飘近我,冰冷的脸上了无笑意:“你告诉我,男人的诺言有几分可靠?”啊?!我想起长安,想告诉她有些男人的诺言,一钱不值。

我想起宋明磊,于飞燕,戴冰海,又想告诉她,真汉子血性一诺,便是一生一世。我不知如何开口,她却早已眼神一片艾怨:“男人的诺言都是一场空。”

她的手指渐渐用力,掐进我的双肩:“我想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想不通,明郎如何能忘了那甜言蜜语,五年的恩爱夫妻,却一朝判若两人,将你忘个干干净净,转眼爱上了别的女人?”

我喑叹一声,原来是一个因爱而疯的可怜女子,定是她的明郎移情别恋,伤了她的心。

我口气不由稍稍软了一点道:“你唱得这么好听,长得又美,那么年青,你的路还很长,你还有个这么好的哥哥,更何况,你那负心的明郎已经去了,你应该忘记他,想办法让自己快活起来,好好活……”

她的手间更加用力,眼中一片迷乱:“谁说明郎死了,谁说明郎是负心人,他只是迷路了,找不着回家的路了,所以我才出来找他的。”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明郎没有死,没有负心,只是迷路了。

“明郎他被那个贱人迷惑住了,他被贱人给迷惑住了,我要杀了那贱人,救他,救他……我要把他救回来。”

忽然她的眼神一片惊痛绝望,甩了水袖卷住我往前拖,这回这个女人带我去那里?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带我去的绝对不是我应该去触及的可怕秘密。

然而她的侧影却化作一种疯狂地执着,拼命地往前走。我大声惊叫:“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我根本不认识你,还有什么二哥和明郎,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抓我?”

她不理我,只是扣着我的肩,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我一急之下,咬上她的皓腕,她却像毫无知道觉,依然前行。

我害怕地挣扎着,血流了一地,有我的,也有她的,逶迤成行,我渐渐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旋晕,最后软软地放弃了挣扎,只能恍惚地感知眼前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小腿的疼痛近乎麻木,她停了下来,发出一声:“咦?”

“二哥果然改动了这里的机关?”她放下了我,不停地扭转着怎似破旧的灯台,东敲西打,四处察看:“我记得以前这里便是暗宫的入口,为何现在没有了呢。”

她又喃喃了几句,可是我的意识有些模糊,我好冷,好想睡啊……

我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碧莹病入膏盲,深冬的寒夜,她整夜整夜的咳,我又惊又怕,流着眼泪连着好几宿眼也不敢合地照顾她,将近天明之际,她才昏昏欲睡,可是我得起来去周大娘那里领浣洗的衣服了,我站在溪水旁,睡意浓浓,那冰冷地水也冻不醒我的睡意,好冷啊,那年的冬天多冷啊,冷得很多老婆子洗着洗着就掉进水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也好想睡……周大娘,不要打木槿了,让木槿睡一会儿吧……

可是周大娘不停地在那里骂,不停地踢着我的腿,我努力睁开眼睛,四周错黄暗淡,身边一个白影在狠狠地踢我,原来是那个未亡人!

我摇摇晃晃爬将起来,靠在墙上拼命喘着气,她才停了下来,冷冷看了看我,眉眼间却有些焦急,“二哥到底把门石放在那里了,为什么连个暗煞也不见踪影。”

她的眼中闪着杀气,怨毒地看着我,我抹去嘴角的血迹,冷冷道:“今天你将我伤成这样,我的兄弟姐妹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她忽地狂笑起来:“你以为有亲生兄妹,感情就真得如此好,你死在这里,永世不得见天日,十年二十年之后你那好哥哥好妹妹的,可还会记得你吗?”

“会的,我的哥哥是世上最有情义的哥哥,我的姐姐忠贞刚烈,我的妹妹是世上美丽多情。”我傲然答道,看着她的媚眼:“你尽管杀了我,他们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她凝着我的眼,火光暗了下来,我更看不清眼前,她许是累了,也挨着我坐在墙边,一片久久的沉默后,只听得她低低地说道:“我的哥哥们虽然同我不是一个娘亲生的,可是小时候对我也是极好,有什么好东西一定同我分享,我同明郎成婚那天,二哥还不顾爹爹的反对,专门学着民间的风俗,背我坐到花轿里,他说,就算我嫁出原家了,我还是原家的女儿,他心里最爱的妹妹,只要我开口,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她柔柔地说着:“明郎是个武痴,又是独子,我成婚后,虽然对我也是百般爱护,可多半都在练功房里,二哥怕我寂寞,总是接我到府中玩,等明郎练完武功,让他到娘家来接我,爹爹却不乐意,说是兄妹感情再好,嫁出去的女儿,总是泼出去的水,没有道理总回娘家,说是明家虽是世交,可早晚也是要说闲话的,二哥后来又取了那个厉害的女人,便不能常接我回娘家,他便时常差人送来好些我爱吃爱玩的东西到明府,明郎还有一阵子吃味,说我的二哥倒比他这个夫君还要心疼我。”她笑出声来,那笑声低低地却极是愉悦,融化了她的冰冷,冲淡了她的鬼气:“我生下阳儿不久,有一日明郎兴冲冲地拿着一本秘笈来找我,他是那样高兴,抱着我转了好几圈,说他终于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秘笈,我翻开看了,果真是天下罕见的精妙神功,任何一个练武者只要翻开第一页,就无法挪开他的目光,我也被吸引住了,可是这种武功练得时候好生危险,我本不想同意,可是他却软磨硬泡,有时称我睡着了,偷偷拿出来看,我怕他这么偷着练亦会走火入魔,便同意他,一起瞒着公公婆婆来练,我在外面为他护阵,他则入关修练,明郎的质资比我高得多,于是我俩总是等他学会了,再来教于我。”

“我们夫妻俩一心只练那神功,好不容易练过了第三重,明郎终于出关了,可是,可是……”她的声音猛然尖税万分,眼神慌乱起来,像是看到世间最可怕的事情:“他出关了,武功大进,人却变得疯疯傻傻,人事不清,就连我,他最爱的青舞也不认识了。”

“一向对我和善的公公很是震怒,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发怒,他大声责骂我身为明家的妻子,却不守妇道,欺瞒公婆,由着明郎去练那种明家禁练的武功,分明是想败乱明家,便想由着此事要将我休了,幸亏小姑在一旁求情,我直把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公公才拂袖而去,婆婆冷着脸说此后我再不能见明郎,我只能回娘家求救,爹爹是老好人,知道我闯了祸,只得老泪纵横地带着我到明府陪罪,明家虽不曾因此事休了我,却是铁了心不让我见明郎。爹爹安慰我不用怛心,主张将明郎送到我们原家的寒烟岛上,慢慢地散功,可是寒烟岛上奇寒无比,二哥心疼我产后身子一直不好,受不得风寒,便为我将明郎眶出明府,让我和明郎住进了偏僻的西枫苑,说是那里有治病的温泉,对我和明郎都好,也能让我俩早日散了那神功。”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那到底是什么神功,会让你的明郎变得疯疯颠颠了呢?”

她的眼神闪发出异样的神彩,四下看看,仿佛是确定没有人听到,这才凑近我,那桃红浓影的眼中分明有着极痛的绝望,可是口中却万般兴奋地对着我压低嗓子,一字一字地说道:“无泪经。”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四十七章孔雀东南飞(三)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僵在那里,无泪经,无泪经,是非珏练得无泪经!

我正想发问,那未亡人却如中了邪似得转开头,紧紧盯着火光咯咯笑着:“当我翻开无泪经的第一页,我清清楚楚得记得上面写着:莫道功成无泪下,泪如泉滴终须干。”

她大笑道:“那下面的小字批注写着练此功者,练时神智失常,五官昏溃,练成者天下无敌,然忘情负爱,性情大变,人间至悲不过如此,故欲练此功者慎入……这……这是多么可怕的武功啊,我好害怕,可是明郎就像着了魔一般,他说,这本秘笈是他最要好的朋友给他的,他也练过的,如今武功极高,爱妾成群,何来那一说,只要不练到最后一成,就不会性情大变,叫我不用怛心,他答应我只练一成,可是他忍不住一层层练了下去,我在旁边为他护阵,也着了魔似的,跟着他练了一成,的确武功大进。”

那非珏练成了无泪经,是不是也会性情大变,也会走火入魔,我又惊又急,混身冷汗直出,喉间血腥翻涌,又转眼一想,想起非珏告诉过我,他已经练成了,那他明明还是记得我的,一定是这女子的明郎练功不得法走火入魔了。

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下,心想这女子既成了未亡人,肯定是与这无泪经脱不了干系了,便脱口而出:“这种武功有多可怕啊,你们何苦去练他。”

“再可怕,也没有那个贱人可怕。”她粗鲁地打断了我,然而那声音却渐渐有了哭腔,含着无限的悔意和痛楚说道:“如果我没有回紫栖山庄有多好,我和明郎没有住进那西枫苑该多好?”她尖声说到,“那明郎就不会见到那个贱人了,也就不会被她迷住了心神。”

“我在西枫苑陪着明郎住了整整五年,天天忙着为明郎散功,可是明郎却不记得我,我无论怎么对他说我们俩的事,他就是不听,心智也变得如孩童一般,整天痴痴大笑地施轻功离开西枫苑,有时我也不敢告诉二哥,怕他们会将他绑起来弄伤了,然而有一阵,明郎忽然失踪了,我苦苦寻了他一个月,就在我绝望时,他出现了,他的神色是这样的疲惫憔悴,伤心欲绝,但却神智清醒,一身骇人的功力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那里淡淡地唤了声青舞,我扑到他怀里,几乎哭晕过去了,心中无限感谢上苍,终于还了我一个完整无缺的明郎,可是明郎却如换了一个人,以前他是个标准的公子哥,总爱鲜衣怒马,同二哥两个人招摇过市,比街上姑娘们在他们两个,谁的身上停留的目光更多些,可是如今他却终日沉默寡言,不爱装扮,武功也不大感兴趣了,。”

“我和明郎回到了明家,这才知道,世道已全变了,明家早在三年之前同我娘家绝裂了,明家归附了秦家,我那正直的爹爹被我公公和二哥的老丈人投了大理寺,活活被折磨死了,明家人自然不会给我好眼色,唯有明郎拼死相护,他虽对我敬爱有加,他却不再像以前那般同我亲近,闲时只是种花栽草,教阳儿武功,然后呆呆坐在中庭看着落日,我知道,他失踪的那段时间必是同那贱人在一起。”

一定是有了第三者,唉!没想到后来演变成了一出家庭伦理悲剧,想起前世的遭遇,心中不免同情丛生,我不由问道:“那你何不想法把你的明郎从你那情敌身边抢回来呢?”

“我没有办法,我根本没有办法和她同她斗,”她无限恐惧,看着我怨毒地说道:“因为她已经死了,我如何同一个死人斗,她永远鲜活美丽地活在明?的心中,而我却日渐枯槁,而且根本没有时间了,我们回明家才一年,风水轮流转,这一年先帝又扶原家上台,下旨抄了秦家,一并彻查明家谋逆之罪,而带头抄家的就是我最亲爱的二哥。”

只见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描绘精致的明眸中滚落:“我那二哥啊,口口声声说原意为我做任何事情,仅仅一年不见,我求他放过明家,放过明郎和阳儿,他却冷冷地拒绝了我,还说秦相爷害死父亲,背后有公公在支持,他怨我嫁到明家,连明家帮着秦家害死了父亲也不知道,不配做原家的女儿,不配做他的妹妹,可是明郎同我和二哥一起长大,二哥应该比我更了解明郎啊,而且这五年里,明郎根本就在闭关练武,我一直在为他守阵,明郎出阵的时候根本就痴痴呆呆,他连我都不记得,如何还会同公公一起残害原家呢?”

“明郎对我大不如以前,我已经够痛苦的了,又怨又气,悔不该让他练那种武功,可是二哥还要怨我姓原却胳膊肘往外拐只知道帮夫家,他要明家万劫不复,要杀光明家所有的人来为父报仇,我在中庭跪着求了他一夜,他却不为所动。”

“上天为何如此待我,我的公公把我看成是亲女儿一般,又为何害死了我的爹爹,我最崇拜的二哥为何要灭我公公的全家?连我唯一的孩儿都不放过?二哥还算念及兄妹之谊,用个女死囚,偷偷将我从刑场上换了回来,可是……”她在那里泣不成声,哭化了那张涂面油彩的脸,红黑斑剥,看上去,更像个可怕的恶鬼,可是那眼中深重的绝望痛苦,分明是一个伤透了心的母亲,让人也觉得丝丝心酸,她看着自已的泪水混着油彩滴满双手:“可是我那可怜的儿啊,他死的那一年才七岁啊,我真得不明白,这个世道是怎么了?我不明白我的二哥,他小时候是那样疼我,对我百依百顺,他明明说过会答应我任何愿望的,可为什么连我的儿子也不肯放过?就算阳儿身上有明家人的血,可他也流着一半原家人的血,阳儿是他的亲侄儿啊?他也曾抱过他,亲过他,还亲手给他带上原家的长命金锁,我真得不懂啊,他怎可转眼就要他身首异处,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在那里放声痛哭,直哭得声声断肠,杜鹃泣血,我原本对她恨之入骨,现在却不由得对她满腔悲怜,那恨不由自主地消了不少。

我叹了一口气,尽量柔声问道:“那你的明郎呢,也被下狱斩首了吗?”

她猛然抬起头,抓住我的前襟:“我的明郎号称秦中神剑,岂是如此容易被逮到的。”然后又大力甩开我,悲伤呜咽道:“可是明郎没有死,又去了哪里呢?”

“我冒死地天南地北一路搜寻,他所有的朋友那里我都去过了,却不想追到了这里?”她又自嘲地笑着,眼神一片凄苦:“难道他终究是放不下她。”

“不,明郎一定是去暗宫修习无笑经,好回来为明家报仇雪恨,对,一定是这样的。”她的眼中闪烁着残酷的笑意:“对,一定是这样的,他一定是要杀光所有的原家人,好为我明家三百六十一口复仇。”

“那我们就从你开始吧!”她的眼神一变,杀机陡显。“我从未见过你,也从来没见过你的情敌,”对她那柔化的感觉瞬间消失,我恨恨道:“那你又为何要来害我?”

她鄙夷看着我,“至于你同我的关系可太大了,”她妩媚地笑道:“那个贱人正是我二哥的一个宠妾,我的儿子死了,可是那个贱人却还有一个儿子,君不闻,秦中踏雪公子,天下称颂,而他有一个爱得死去活来的心上人,那个人就是你,花氏木槿。”

怔在那时,口不能言,脑中一切都乱了……

疯了,疯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疯狂地旋转,这个疯女人心中的贱人竟然是原非白的母亲,谢梅香?他要利用我来引非白出现?

她欢乐地转了个身,她嘲笑地拉近我,姣美鬼异的脸紧贴着我的,潋滟的目光扫过我在地上洒下的斑斑血渍,眼中有挡不住的疯狂笑意:“你说说,你可会活到你那孽丈找到你?”

我捂着伤口,心中痛恨这个女人的怪僻残酷,冷冷道:“你自然会让我活着,因为你要用我的血迹,引他过来,好替你打开那捞什子暗宫之门,不过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现在原家军正在攻西安城,他自然是忙着攻城退兵,绝不会来这鬼地方,而且我也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什么暗宫。”

她在那里盈盈轻舞,水袖甩得如雪花飘飞,得意一唱:“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你说这世间有多奇妙,原家的男人明明便是这天下最毒辣的男人,却偏偏又多情得紧,”她收下水袖,莲步轻移,坐到我的身边:“快看,他已经循着你的血迹和惨叫过来了。”

她猛地掰过我的脸,看向身后,花岗石彻成的通道在微弱的烛火下忽明忽暗,前方有长长的人影显现,慢慢地自转角处挪出一个人来。

来人一身白衣似雪,身背一具古琴,手持乌黑刚鞭,胸襟血迹斑斑如红梅吐艳,面色冷峻,形容苍白却难掩其风骨如月驻中天,鹤立鸡群,正是原家第三子原非白。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四十八章孔雀东南飞(四)

我呆在当场,只能与他的凤目深深绞视,再也看不到其他,他……他……他真得来了!

原非白收回了目光,缓缓地双膝跪倒,平静无波地向那未亡人深施一礼:“小侄原非白见过姑母大人。”

她果然是原家的人,她从后面抱住我,状似亲密地凑近我的失血的脸,在我耳边轻轻笑道:“看,他来了,虽然他的身上流着一半卑贱的血,可他必竟也是原家的男人,只要你还在他心里,便会对你绝不放手,百般宠爱,可是一旦嫌弃你,却任你漂流,不管你的死活。”

她的声音虽轻,却仍然足以让跪在那里的非白一字不漏地听到对他母亲那一番污辱,非白的身躯微微一震,却一言不发。

“不要叫我姑母?我可不要那贱人生的孩子做我的侄儿,我也不是原家人。”原青舞鄙夷地对着非白笑了,盯着非白的俊颜道:“真没想到你的腿好了,现在竟然能过来亲自救你的心上人了。”

她轻蔑地看了几眼非白:“你长得好像那个贱人啊,难怪二哥这么喜欢你!”

非白的脸色霎白,却依旧平静地说道:“姑母多年未回家中,人事早已全非,现在又值窦贼窃国,南诏屠戮,黎明之际,将有大战,如是即便躲在这暗宫,也难保平安,还请姑母大人随同小侄去见父候,父候对您也很是想念。”

原青舞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

大笑声中,地道之中石屑粉粉落下,我的胸中一片难受,吐出一口鲜血,而非白的面色更白。

“你的父候要见我做什么呢?”原青舞猛地甩开了我,我昏昏沉沉地趴卧在冰冷地地面上,艰难地喘着气吐着血沫,他站在哪里没有动,凤目却紧紧盯着我。

我仰起头想站起来,却感到背后忽然有人狠狠踩着我的背,于是我只能再次脸颊贴着地面,“他是后悔当年放我一条生路了吧。”原青舞的声音从上自下传来。

“他杀了我的阳儿,逼走了明郎,害得我明家上下三百六十一口全部腰斩于市,我的公公和叔公们都被凌迟处死,却不知他还有这好心?”

“姑母大人的苦,小侄能明白,可是姑母的身上流着的亦是原家人的血,若对原家有恨,尽可对父候报仇,若对小侄有怨,也可向小侄发难,只是您脚下的这个女子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妾,刚才小侄也听到了姑母些许旧事,明原两家,本是世代相好,七年前的恩怨,已是血流成河,如今何苦再滥杀无辜呢。”

我看不见非白的表情,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无限冰冷:“小侄就在此处,姑母要杀要刮尽管吩咐,只请姑母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吧。”

“哼,要你这条贱命又如何?我要你打开暗宫?”

“恕非白不能答应,这暗宫乃是原氏祖上重地,若非原家当家人之命,暗宫万不能开启,如今又值多事之秋,姑母既是在原家长大,又和父侯感情甚好,当知,这暗宫之人世代授命,守护紫陵宫,无论上面的原家如何兴衰荣辱,无论改朝换代,只要没有原家主人的鱼符,每逢战乱,便自动闭宫,他们断不会让入宫之人来去自如,姑母贸然前往,必有去无回,还请姑母三思。”

“谁说要回来了?”她嘻嘻一笑,我暗自心惊:“我要去见明郎,我已经受夠了没有明郎的鬼日子,”她明眸一转:“你既然住在这西枫苑,便是未来的暗宫之主,身上定有进入的鱼符,无非是没有出来的罢了,安敢期瞒于我?”

她一提我的后领,将我抓起来,面对非白,好像是抓着一只猫似得,非白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她,她手中紧扼我的脖子,我低吟一声,原青舞冷冷道:“她身上顽疾緾身,冬寒浸身,加之连日苦斗,耗尽血气,本是大限将至,你若再迟半个时辰,恐是连她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她既为你家老二作了替身,也算是有恩于你们原家,说什么小婢妾,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口中的这个小婢妾是你的宠妾,她这条腿再晚些,恐也是救不成了,怎么?为了她打开一扇暗门,也不愿意?你当真要同你父亲一样无情无义,。”

“父候若真得是无情无义,当初就不会用一个女囚将姑母从刑场上换了回来,还任由姑母出言不逊,污辱原家。”

“住口,贱种。”原青舞尖声叫道,向非白一挥长袖,非白长鞭一甩卷向我,将我拉向他的怀中,可是那原青舞柔韧的腰肢一扭,抓住了我的伤腿,拼命向后扯,一时间我好像拔河赛中的绳子,被两端同时使劲拉着,专心的痛从腿上传来,我再也忍不出,惨呼了起来,非白的手心全是汗,满面惊痛,终是不忍地放开了我,转眼我又在原青舞的脚下。

我蜷着身子,抱紧我的伤腿,心中愤恨如滔天的海水,为何我要遭遇这样的痛苦,原以为落在段月容手中,应是最可怕的了,可如今却是小巫见大巫。

非白的脸阴沉无比,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我的思绪疯狂地走着极端,想起他赏的两个耳光,想起他害我一身顽疾,想起他同锦绣联手骗我,像货物一样转让我,禁锢我,利用我,想起他无情地阻止我同非珏的来往,对,一切都是他,如今一切的恶果还不是为了那原家和眼前的这个天使般的美少年。

即使我再怎么愤怒,即使我再怎么痛恨原非白,当我只要稍微明智点,应当明白既便不开口求他救我,但也应理所当然地保持理智的沉默,然而我的汗如雨下,极度地痛苦中,我狂性大发,哈哈大笑道:“你这恶妇,上一代的恩怨,为何要扯到我的头上,有种,你就去杀了原青江啊,凭什么到这里来折磨我,我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他的心上人,我既然可以做原非烟的替身,当然也能做他心上人的替身,你根本就抓错人了,他绝不会为你打开那个狗屁暗宫,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虐待狂,变态神经病。”

我猛然向她撞去,原青舞翩然一闪,我颓然倒地,血流得更多,却再也无力爬去,只能使劲地喘着粗气,耳边只听非白厉声一喝:“木槿,你别再说了,”然而那声大喝到了最后却已是颤抖不已:“你……你莫要乱动。”

原青舞却在我上方叹了一口气,满含悲怜的口气说道:“多么痴情的女子,多么忠贞的婢妾,原非白,看她是多么爱你啊,为了你情愿死在这里了,而你却是如此的铁石心肠。”

说罢,阴恻恻地放声大笑起来,我感到非白的视线绞在我的身上,他一向没有波动地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稳:“姑母……小侄的身边只有进入的鱼符,”非白掏出一片鱼形的紫玉符,递上前来:“请姑母将她还给我,我也好给姑母带路。”

原青舞的长袖一挥,非白手中的紫玉鱼符已落在她的手中,她急切地抚摸着那巧夺天工的紫鱼玉符,细细看着,然后绽出一丝笑容:“不错,的确是进入暗宫的鱼符,哥哥果然将暗宫托付给你了。”

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从地上抛了起来,然后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木槿?”非白的声音传来,颤抖着,他冰凉的手拂在我的脸上,我勉力睁开眼睛,他的凤目潋滟,却无法掩示,他的眼神如此惊慌哀伤,甚至有丝绝望的恐惧,他为什么要难受,为什么会难受呢,他心心念念的难道不是锦绣吗,是了,他这么难受定是因为答应锦绣要照顾我吧!要么就是遗憾这么好用的马吃了他这么多草,还没怎么跑就要挂了吧!

其实不用那疯女人说,我都知道现在的我很可能要翘辫子,我的血好像自来水似地不停地流,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多血,都快把这里的地道给漆成红色的了,我在心中悲哀地自嘲着,他为何要将那鱼符拿出来换一个将死的我呢,这样不是很赔本吗?天下闻名踏雪公子怎么尽做这赔本生意呢?

我无力再问,只是虚弱地喘着气,定定地看着他,而他强自镇定地说道:“木槿,你……要撑住,赵先生马上也会进西安城,他一定会救你的……木槿,你一定要撑住,你一定会没事的。”

然后他对我低低道:“我要为你立即接骨,不然这腿就要担误了……”

原青舞在那里残忍地掩嘴笑道:“对啊,得快一些,不然可就同踏雪公子一样是个残废了。”

非白并不理她的冷言冷语:“你……莫要怕,不过得忍一下痛...…”

他的话音未落,嘎答一声,他早已出手如电,将我的骨正了,我嘶声惨呼,泪水哗哗地落下,他紧咬牙关,疾点我止血的穴道。

原青舞打了一个哈欠,看着我和非白,快乐地笑道:“踏雪公子,我已还了你的心上人,你也做了你该做的,还是快快带路吧,不然你俩都死在这里,也救不了她。”

非白的眼中从未有过的冷意和杀气,转瞬即逝:“请姑母随我来。”

他抱起我,我的血将他的白袍尽数染红,他慢慢在前走着,原青舞在后面举着火把笑嘻嘻地跟着,我很想提醒她不要再笑了,须知她本来描绘精致的脸早已被泪水匀花了,奇丑无比,如今加上那鬼异的笑容,偏执疯狂的眼神,真如恶鬼一般恐怖。

非白东折西转,来到一片看似破败残缺的破墙前,他对准一块看似平凡无奇的石头,轻轻一按,一片极其光滑的墙面露了出来,非白轻轻扶我坐在另一堵墙上,轻轻道:“不用怛心,一切有我。”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四十九章孔雀东南飞(五)

我看着他取下古琴,对原青舞说道:“小侄要用琴音催动暗宫的大门,请姑母看到墙上有双鲤隐显,将鱼符放入鱼纹壁内。

原青舞状似开心地使劲鼓掌,眼睛有些散乱,她忽尔轻轻欺近我们,乌黑蔻指轻拂非白的无瑕容颜:“乖,快快奏来……阳儿,你看,娘亲来看你和爹爹了,娘还带着伯父家的非白弟弟来弹琴给你听了,你以前不是最爱听他弹的曲子了吗,你一定要保佑娘亲,让我到里面找到你和爹爹好团聚啊,乖孩子,”复又凶神恶煞地对非白吼道:“快弹啊,你难道没看到,阳儿都快哭了吗?”

我打了一个寒噤,而非白的眼中异常的冷静,面无表情地说道:“好!”便着手续上断弦,专注地轻拔几下,然后一挥纤手,一支长相守响彻在这幽暗的地宫之中。

原以为这曲子定是古怪刺耳,没想到这首长相守非白弹得比任何时何都深情哀伤,非白双眼紧闭,运之功力,辅以深情,不久那古老的石墙回应着非白的琴声,渐渐地发出轻响,然后那光滑的墙面忽然落下水幕,墙上隐现两条鱼形,一条红色,一条紫色,竟然在墙上的水幕上嬉戏悠游,那双鲤似情深意切,缠绵缱绻,无论一条游到哪里,另一条定会如影随形。

如不是亲眼所见,我断断不敢相信这幻像如此真实,原青舞双目痴迷,口中喃喃道:“不错,这正是原家先祖命人设计的守宫双鲤,以前二哥总是弹琴让双鲤显现哄我开心呢,后来他却只弹给那个贱人听了,”她忽地厉声喝道:“莫要再浪费时间,快将那条紫鲤鱼赶过来。”

非白琴音一变,我看着那水墙,眼前渐渐出现一幅画面,轻风白云,芳草连天,清澈的池溏里,五颜六色的莲花静谧地绽放,两条鲤鱼一红一紫在碧绿的荷叶下悠游,非白站在莲花池边,微笑着往池里面投了些什么食物,池中紫鲤欢快地跳出水面,张嘴欲叼那食物,却猛地窜出一个白衣花脸的女子,她将那条跃在半空的紫鲤抓在手中,她哈哈狂笑。

狂笑声中,非白的琴音嘎然中止,我眼前的双鲤戏水图骤然破碎,原青舞正跃到空中将紫鱼玉符嵌进紫鲤的身形处,然后猛地向后退去,非的曲子一转,那水幕墙嘎嗄巨响中双鲤消失,古墙向后移去,唯有水幕犹在,如天然屏障,隔断了暗宫内外的世界,水幕上取而代之的是两行竖写的大字:“暗宫重地,擅入必死。”

原青舞双唇微颤,一卷水袖,接了落下来的那枚紫鱼玉符,飘然来到非白的身后,阴yd:“你去带路。”

非白冷冷地重新背上古琴,复又抱起了我,穿过水幕,我这才发现,连那水幕也是幻象,根本没有打湿身体。

原青舞的右手指甲扣在非白的双肩上,像秋风中的树叶,不停地抖着,纵使非白穿着厚厚的白貂毛褂子,转眼也掐出血来,非白不动身色,来到一片宽阔处,淡淡道:“姑母,我们已入暗宫了。”

“带我去……带我去明郎以前练功的暗室,后来那里封了,快去,你一定知道的,就是以前你父亲练功的地方。”

非白冷冷道:“小侄最好请姑母想清楚了,那里早在五年前就塌方过一次,暗宫中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方才堵住,若是姑母在里面没发现姑父,却出不来,那该当如何?”

“你莫要废话。快去快回。”

非白抱着我走到一处黑咕隆冬的地方,又按动了一个机关,打开门口腥臭的铁栏杆,进入一间石室,借着幽火一看,我打了一哆嗦,这那里是什么练功房啊,里面全是刑具,到处是乌黑的血渍和几具人骨,空气中处处弥漫着血腥腐臭的味道。

“姑母请仔细找找,姑父和阳儿可在里面。”原非白冷冷道。

原青舞环视四周,浑身愈加厉害,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我有些奇怪,不是她要进来的吗,为何要如此害怕地出去了呢?

我看向非白,却见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眼中竟然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有些骇然,那笑意竟同原青舞一样有些冰冷残酷。

他在不知从那里找来黑漆漆的两根木头,跪在我跟前,将我的伤腿固定住,他抬起头:“忍一下痛,我帮你定骨,疼吗?”

我对他摇摇头,他对我微微一笑,这笑意却又同眼中的完全不同,充满着暖意和一丝信心:“莫怕,我一定会让你活着出去的。”

我又愣愣地点头,有些害怕的看着他,可他却又笑了,眼神忽地变得深遂起来,在我没有意识以前,他忽然俯下俊颜,在我唇上轻轻一吻,我惊得不行了,呆呆地看着他,不敢相信此情此境下,这位仁兄还有如此闲情雅致。

“孽障,你们在做什么?”室外的原青舞尖声大叫起来,我本能的捂住耳膜。

非白却慢慢直起身子,走出室外,淡淡道:“请姑母恕罪,她被里面的境物吓坏了,小侄只是安慰下她罢了。”

“你们不准亲热,”原青的眼神充满嫉妒,大吼着:“明郎,你不准碰别的女人。”

“姑母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莫非是想起以前姑父是在这里如何受罪的。”非白看着原青舞冷冷道:“小侄还记得是姑母将姑父引到这里来,然后亲自将姑父锁起来散功。”

“你胡说,你胡说。”原青舞的眼神已乱,恐怖地看着原非白,“我这是为了明郎好。”

“那姑母为何要毒打姑父呢?”非白又冷冷道:“非白还记得一连几天姑父混身没有一块好肉,一直在那里哭泣,向姑母不停地求饶,然而您却不愿停手。”

“谁叫他不记得我了,我打他是为了要他记得我,”原青舞汗如雨下:“可他就是记不起来我是谁了,他什么人的名字都唤不出,却单单记得你的母亲……为什么?”

我心中暗惊那原青舞的铁石心肠,脱口而出:“你怎么能这样虐待你那心上人呢。”

“谁叫他不记得我了,他不再爱我了,我根不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原青舞终于掩面而泣:“他在那里一直叫着梅香,梅香……我没有办法。”

她忽而停止了抽泣,脸上有丝了悟,恨声道:“小贱种,你原来是想废我心智,。”她的水袖一甩,拉近非白,媚笑道:“可惜还早得很。”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真找不到了吗?”她看着那乌黑的血渍从那可怕的牢笼一直延伸到外面,拉着我们遁着那血渍走去。

非白边走边说:“姑母这是要去哪里?”

原青舞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非白的脸色越来越白,笑道:“我终于知道明郎去哪里了。”她看着非白怀中的我,手轻抚我的脸颊:“明郎既不在这里,必是去那贱人的墓穴了”

我自然是鸡皮疙瘩满身起,非白一侧身,让我远离了她的魔掌,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原来谢夫人真正的墓穴是在这暗宫之中,难怪去年那个闹花贼的清明,非白是在后山坡祭奠他的母亲,那里果然只是谢夫人的衣冠冢。

“我劝姑母大人还是放弃吧,须知,有时疯狂的占有还不如自由的放手来得潇洒,至少姑母到地下再见姑父时,您还能得到姑父的原谅。”非白清明地看着原青舞,淡淡地说着。

我如果不是实在因为生命垂危,没有力气,我真得很想使劲鼓鼓掌,然后握紧他的双手,激动地说道:原非白同志,你终于明白这道理了,你的精神境界终于在战争的烈火中得到了永恒的升华。

可惜这里还有一位性格及心灵完全扭曲的原姓人氏,原青舞一巴掌挥来,“住口,”原非白带我急退三步,却躲不过她的功力,口中狂吐鲜血,我摔在地上,伤腿触地痛不欲生,他那具古琴已被击成粉末。

原青舞紧扣我的喉咙:“小贱种,若不要让你的心肝死在这里,就快点带我去。”

非白看了我一眼,难掩眼中的愤怒:“姑母也是官宦千金,这样欺凌小侄和一个弱女子,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要怪就怪你父亲无情,你娘亲无义,快带我去她的墓穴。”她愤恨地叫着。

非白的眼中阴晴不定,眼睛盯着我思索了许久,点头到:“随我来。”

我们随着非白,回来刚进入的空地,原青舞忽然大喝一声:“谁?”

手中银光一闪射向声音的来处,一只老鼠惨叫着跑了出来,混身是血,一会儿就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称这个当口,非白的左腕一动,长相守向原青舞射去数支小银箭,可惜全被原青舞的水袖挡了回去,然而她却故意放过最后一根,那根恰恰又射在我另一只多灾多难的小腿上。

“木槿。”非白低吼着我的名字。

而我痛得再也说不出半句话了,只能捂着伤口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我和原非白一定前世有仇!

而且是很深很深的那种!

我再一次确认他降临到这世上就是为了折磨我的!

一定是这样的,所以只要我和他在一起,我准没好事,要么是遇小人,要么碰疯子,不是缺胳膊,就是断双腿。

原青舞一笑:“花木槿,看你的心上人紧张得,可惜爱之深,伤之切啊。”

我第一次看到非白咬牙切齿,如此愤怒,许久,他冷冷道:“原青舞,我答应你打开家母的墓室,你莫要再折磨她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非白直呼原青舞的名字,而那原青舞也不生气,咯咯笑着:“这才对啊,我的乖侄儿。”

三人队复又前行,非白在一间石室前停了下来,上面大大地刻着“情冢”二个古字。

原青舞的手似乎又开始紧张了,连带被抓着的我也不停地颤抖了起来,不停地低喃着:“我只求再见他一面,再见他一面………”

非白的脸上满是悲戚,他似乎也有些紧张,甚至有些脚步不稳,他深深看了看我,最后迟疑着缓缓打开了石门,我们三人进入了谢夫人的墓穴。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五十章孔雀东南飞(六)

我呆在那里,这哪里是阴森的墓室,这分明是一位女子的闺房,天地间铺以淡粉绢绸,流苏幔帐间,充满了一种女姓房间特有的柔美,花纹虽朴素无华,质地也是一般,但却绣工精美,人间一绝,帐幔顶上挂着两枚碧玉熏炉,袅袅地散发着雅致的熏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流恋忘返的柔和香气,我恍惚地忆起这正是西枫苑的梅花香啊。

整个房间中唯一珍贵的装饰便是一枚高高挂在床头的夜明珠,使得房内明亮,帐内隐约躺着一个女子身影,梨花木圆桌铺着绣花台布,那布置同我在梅香小筑里所见的一样,就连墙上也挂着非白那幅盛莲鸭戏图,唯一不同的是那淡雅的绣花台布上面还放着一幅未完工的圆型绣绷架,上面插着一支细亮的绣针,而那花样似乎是并蒂西番莲。

这里的时间好像永远地凝固了,仿佛女主人正在休息,而我们三人血腥满身地闯入了她的世界,有些粗鲁地打破了这里的恬静。

当然也有人不这样想,原青舞兴奋地用双手将脸抹了一抹,露出一张干净的脸,虽然上了些岁数,又在外漂泊多年,眼角处有明显的皱纹,但仍然不失为一张美丽的脸,可以想像年青时候的她,出身世家,父兄宠溺,沉醉于高雅艺术,不但拥有最纯洁的青梅竹马的爱情,而且嫁入心仪的候门,备受疼爱,那时的她该是多么的风光无限。

她又沾了口水,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衫,然后双目四处搜索,口中尽量温和地呼喊:“明郎,青舞来了,你快出来啊,明郎,你快出来啊。我在外面找了你这么久,吃了多少苦啊,我保证不再打你了,明郎,我只求你快出来吧,明郎,求你原谅我吧,我错了,求你再让我见你一面吧。”

原青舞说着说着,泪如泉涌,声声断肠地呼唤着她的情郎。

她的泪眼忽然停在某处,然后发出世上最可怕凄历的叫声,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角落里躺着一具死去多时的骇骨,这应是一个十分高大的男人,反卧在地上,维持着向前努力爬行的样子,一手探向床的方向,另一只手被压在身下,背后插着几支乌黑的短箭,他的面容已剩骇骨,那伸出的手骨,小指骨有一截断了,大姆指上带着一只玉板指,混身的骨头有些发黑,死时必是中了剧毒。

原青舞立刻放下我,冲向那具尸骨,跪在地上,呆呆地颤抖着双手,“明郎,明郎,我记得你的手指被我切掉了一段……这不是你最喜欢的翡翠板指……”她喃喃地坐在那里唤着明郞,反复抚着那具尸骨,然后猛地抱着尸骨放声大哭:“明郞啊,明郞,公公临死前说你既便逃过了原家的魔掌,你还是会追着那个女人去的,我那时还不信,总抱着些幻想,你会打开紫陵宫,却练无笑经好为明家报仇,没想到……没想到你还真得追着这个贱人去了。”

她把他小心翼翼地翻过来,却见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支东陵白玉簪,同非白的头上插得那一支,一模一样,我这才想起那时我为了骗素辉,让他将这支簪子带给了非白,素辉果然平安了吗?然而非白的脸色已是一片剧变。

原青舞呆在那里,眼中心碎万分,立时满腔悲伤化作扭曲的憎恨:“明风扬啊明风扬,你以前在家中命人整天击碎成堆的玉磬璧璋,就为了我爱听那玉石击碎的声音,那些碗圭珍器的,你根本从来不放在眼中,可却为了这个女人送的这支破簪子,连死都要宝贝成这样。”

她怨毒地看着非白:“都是你的贱人娘,害死了明郎和我的阳儿。”

她站起来无情地一抬脚,将明风扬的尸骨踢得粉碎,那支白玉簪敲击着明可鉴人的金砖,发出叮叮当当之声,宛如追随着一只神秘的命运之手,一路摔滚,不偏不倚地来到了非白的身边,非白苍白着一张出尘绝世的脸,慢慢地检了起来那支白玉簪,紧紧地握在手中,手背上青筋隐显,一双凤目无限哀戚,深不可测。

原青舞看向我,忽地绽出一丝笑意:“谢梅香,你勾引我家明郎,害我家破人亡,如今却是天意,让你的宝贝儿子还有他的情人落在我的手上,我要他们给我的明郎和阳儿陪葬,你在黄泉路上,会不会急得要挖着坟墓出来救他呢。”

原青舞哈哈大笑,一步步走向我们,眼角犹带着伤心泪水,嘴边却噙着疯狂和绝望的残忍笑意,我的心脏一阵收缩,这个女人疯了,实在疯了。

“姑母真得认为是我娘和父候害死了姑父了吗?”非白长身玉立,雪白的衣袜挡在我的面前,冷冷道:“其实真正害死姑父的人是你。”

“你说什么?”原青舞怒极反笑。

非白却冷冷道:“父候常提起姑母虽为女子,但好胜心却强似男孩,明风扬少年成名,虽是个武痴,却什么都听姑母的,如果姑母说不,姑父是断不会去碰那无泪经,所以其实并不是姑父想练无泪经,而是你想练那可怕的无泪经,因为你无法抵御那力量的诱惑。”

原青舞的声音尖利地叫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姑母扪心自问,那样折磨姑父真的只是因为他不爱姑母了吗?姑母并不真正爱姑父,你心里有的只是强烈的占有欲,”非白冷笑数声:“姑母如今的武功莫说是父候了,恐是帐下顶尖高手亦难出其右,姑父的一身骇人功力是如何散去的呢?而姑母这百年功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的武功自然也是因为修习了无泪经,敌而武功大进。”原青舞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却藏不住得可怕冷酷。“你母亲身上有二哥赐的生生不离,她勾引明郎,明郎同你淫贱的母亲苟合以后,一生功力自然是散去了.”

“原青舞,你撒谎,”非白大声吼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非白这样愤怒,他的俊颜通红:“自记事起我日日守在娘亲身边,我母亲的确喜欢明风扬,可是他们根本没有做过任何越轨的事,明风扬的心智同孩童一般,如何做那苟且之事,父候是我娘亲这一生唯一的男人。”

“创制无泪经的人明明白白地在页首上写着,神智失常,五官昏溃,练成者天下无敌,然忘情负爱,性情大变,若是姑父练了神智失常,那为何姑母却依旧如此清醒,还能联合幽冥教前来搜庄?”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向面色有些震惊的原青舞:“姑母已近四十,为何您的双手和脖子看上去依旧双十年华?”

咦,这么一说,我仔细看去,还真得是,果然脖子出买了女人的真实年龄,正震惊间,非白的手中一扬,称原青舞呆愣之际,一伸手,从原青舞脸上撕下了一层东西,露出一张年青美丽的脸来,但神情却是阴狠无比。

“姑母这么多年流浪在外,真得是在寻找明风扬吗?”非白手中拿着那张面具:“姑母说在西域游荡,为何父候所有的探子回报,姑母一直在南疆呢?姑母又是同谁在一起?”

“二哥果然不肯放过我,一直派人跟踪我?”原青舞冷笑连连。

“父候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同暗宫的叛徒搅在一起,还早已修练了比无泪经更万劫不复的无笑经。”原非白冷冷道,“所以姑母的脸竟比双十少女更年青美丽。”

好像是的,我在那里有些汗颜,她的确看上去比我更年青妩媚。

而原青舞混身一颤,却依然倔强地高抬头,厉声道:“那又如何,他毁了我明家,那原家又容不下我,我还能去哪里?”

“在姑母的心中,父候真得是如此无情不堪吗?他时常对我说起,当初后悔将你卷入家族纷争,明原两家相斗,最无辜的莫非姑母您了,是以时时找寻您,希望你在外也能过得好一些,”原非白摇摇头:“您根本不该修习了那原家禁令的无笑经,那是一种吸别人功力的霸道功力,练此功者必须同人交合时方才能吸食别人的功力,占为已有,真正不知廉耻的—是姑母您。”

原青舞的身子渐渐抖了起来,眼神充盈着惧意:“闭嘴,你胡说。”

“我说错了吗?姑母?那天夜里,明风扬本来是想来找母亲的,我不知道您怎么也会过来,您易容成我母亲的模样,用迷药迷乱了明风扬的心智,称机吸了他一身的功力。”原非白咬牙切齿,俊脸开始扭曲,“然后你故意引父候看到,我母亲衣衫不整,明风扬则虚弱地躺在母亲的床上,于是父候以为母亲真得勾引明风扬,令他散功,父候一怒之下,重伤了母亲心脉,落下一身病根。”

“你如何知道?”原青舞的身子如狂风中的落叶,慢慢向后害怕地退去.

“您忘了那天你打死了一个横地里窜出来的家奴了吗?”原非白冷冷道:“那个家奴正是谢三叔,是我母亲的陪房,他带着我躲在一边看到了一切,他为了保护我就跳出来,我才侥幸还生。”

“那,那天,我记得是有两个人影,原来另外一个便是你,……”原青舞高声尖叫,忽地声音变得阴狠:“竟然是你……”

“姑母那么痛恨母亲,真得只是因为失去理智的明风扬爱上她了吗?”非白走到她跟前,牢牢地锁视着她:“姑母既然让明风扬散功了,明风扬神智清醒了,自然会想起姑母和姑母的爱,或者您也可以当场杀了母亲以泻恨,为何姑母还要导演那天的惨剧,点了母亲的穴道,让她就在旁边看着你如何同明风扬缠绵,如何折磨明风扬,如何吸食他的功力,甚至要父候亲手杀死我娘亲,好让他永远活在痛苦悔恨之中,小侄在轮椅上想了这么多年,终于想明白了。”

原青舞平静了下来,她扶着花梨木圆桌,直起身子,素手轻轻拂过一缕发丝,无限风情地笑了:“哦,你明白了什么呢?”

“姑母一生最在意的二个男子,一个是父候,一个是明风扬,然而谁也不知道,在这世上,姑母爱着明风扬,却更爱父候。”原非白轻叹一声。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五十一章孔雀东南飞(七)

我彻底惊在那里,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家族啊,妹妹爱着哥哥,哥哥把妹妹嫁了,又毁了妹妹的夫家,然后这个妹妹又残害了哥哥的爱妻和儿子,这紫栖山庄里曾经埋藏着多少罪恶的秘密和爱情?如今一旦揭开,又是如何让人震憾和恐惧。

可是那原青舞却垂下眼睑,纤指轻拂着伞柄,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淡淡道:“说下去。”

“我不知道父候对您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后来当他知道冤枉了母亲,却并没有找您理论,或是对您不利,直到最后灭了整个明家,依然想尽办法将您救了出来,这么多年依然在不停地寻访您,提起您也是又爱又怜。父候经常提起姑母,说您乃是庶出,姨奶奶以前是唱戏的,去世又早,小时候爷爷对您照顾亦是不周,您虽也是个小姐,却连一个像样的玩具也没有,于是您只好对着铜境说话唱戏。”

原青舞一呆:“原来二哥他……都记着,”她痴痴道:“我五岁那年,二哥让人将我接来一起住,那时我遇到了明郎。”

“父候曾对我说过,姑母小时候心地善良,连只蝼蚁也不愿伤害,这一点同我的娘亲很是相像。”

“闭嘴,不要提到你的娘亲,她如何堪与我比。”原青舞忽地又对非白大吼起来。

非白并没有理她,只是冷静地继续说下去:“久而久之,姑母有时会自言自语,时而温柔可人,时而又乖戾冷酷,父候说到,您的体内总好像有两个人,而且年龄越大,就越明显。”

我暗自心惊,这分明是分裂人格,难怪她时而忧怨,时而暴怒,也就是说她从小时候就有这个病因,是明家的惨案彻底把她变成精神分裂了吗?

“您的心变成了两个,也分给了两个人,一个是明风扬,还有一个分给父候,然而您的身体却无法这样做,你嫁给了心爱的明风扬,却又放不下原家的父候,你恨明风扬练功时走火入魔,错爱上了我娘亲,可是你更恨父候的心中只有我娘亲,于是您强烈的妒嫉心和占有欲却让您决定,您要让变心的明风扬武功散尽,要我娘亲死在父候手中,父候也必须永远生活在痛苦之中。”原非白朗声说道,风目一片沉痛。

我在那里一定以及肯定,这个原非白若活在现代,定然是个优秀的心理医生,一流的探案专家,这个少年小小年纪,历经人间最残酷的波折,是以城府如此深厚,心思百般缜密,所以原青江对他赞赏有加,转念再一想,又觉冷汗汗淋淋,那平时我的一举一动,他必留意在心,难怪他能轻易知晓我之所思,我之所想啊。

原非白在那里紧盯着原青舞,而原青舞终于停止了抚那白伞柄,抬起了头,轻轻道:“是的,我是修习了无笑经,那是一部更加奇妙的武功,在我嫁到明家以前,我就开始练了。”

她在那里淡淡地笑了笑,有些自嘲,又有着无边的哀伤,只听她说道:“我本来是想同二哥练的,只要二哥同我练了,他就不会将嫁出去,永远把我留在他身边了,”她的眼中两行清泪缓而下:”可是那时二哥的心里只有谢梅香,他只是淡淡地劝我不要练那种武功,说这种武功不适合我,后来我才知道这必须是同无泪经一起练,才能成就绝世神功,我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下得知,这无泪经竟然是明家的传家宝,于是我便怂恿二哥将我嫁给了明郎,本想等明郎练成无泪经后,再一起修习无笑经,成就绝世武功,可惜他已经痴傻了,更让我伤心的是,他竟然也会喜欢上谢梅香?连神智清醒了,他也整日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亲手种的梅花,我知道他在想她,这怎么可能?”

“我不明白,这世上的男人都怎么了,为什么都喜欢上那样一个平庸的女子,别说武功了,她甚至不识字,又不爱打扮,只爱种菜栽花,绣花下厨,这样一个喜欢做粗活的下人,除了长得漂亮一些,她什么也比不上我,就连那个好妒成性的秦敏宜也比她强上百倍。”

“我到底输在哪里?”原青舞厉声咆哮:“还有我那最爱的二哥竟然为了她同秦相爷绝裂了,口口声声说明家帮着秦家害死了爹爹,分明是他为了个女人将爹爹害死了,他既然将我嫁给明家,又为何要毁了明家,我的亲人暴尸街头,我的阳儿身首异处,二哥啊,你如何能让我如此无家可归啊,你做这一切还不都为了那个贱人,二哥才是个真正的疯子。”

非白看着我,眼神无限悲哀伤感,口中却淡淡说道:“姑母难道不知道,这世上的百般算计,有时却比不上一颗单纯的心。”

我心中一动,他这是在说谁……,可是非白已慢慢又将目光转向原青舞。

她猛地一卷水袖,双手紧扼原非白的喉间,拉近非白,眼中杀机愈浓:“我要杀光原家的人为我和明家报仇。”

原非白神色不变,看着原青舞,出尘绝世地淡笑着:“姑母想要杀光这原家的人,小侄绝不会有半句怨言,您说得全对,或许这原家的人都是一群疯子,都该死,都该杀,连我这条命,您也尽可以拿去,”他的眼神忽然一变,冷如冰,扎如针:“可是,千不该,万不该,您不该残害这个花木槿,更不该下毒手害死了我的娘亲。”

他的话音刚落,手中白影一闪,原青舞的右手腕上已被一支白玉簪刺破,血流如注,那正是明风扬右手紧握着的那支簪子。

原青舞惨叫一声,将非白甩至我身边的墙角,我爬过去时,非白已在那里狂吐鲜血,绝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小孽障,”原青舞如花一般的脸恶毒地扭曲着,轻蔑地看着手腕上的玉簪子,轻轻拔了出来,微一用力,已将它折成两断,摔在金砖上,清脆悦耳,她的脚踩在上面,像终结者三里面那个女魔鬼机器人一样,向我们慢慢走来,眼中一片冷酷鄙夷:“你这个丫头生的贱种,当年我命人在你的马上做手脚,你侥幸未死,那时饶你一条性命,现在想来,果然斩草要除根。”

非白抹着嘴角的血迹,借着我的肩膀坐起来,嘲笑道:“姑母会如此好心?您只是想着看我的余生如何痛苦,那我娘亲和原青江将会比您更痛苦,那样您就满意了,不是吗?”

“只可惜,我父候这种男人,从来不会把儿女私情放在第一位的,姑母,”他无限疲惫地说道:“当年你明明在他身边,他还不是看上了我娘亲,后来我娘亲尸骨未寒,父候早早的已把私生的野种带回来,然后忙着续弦,取了一个又一个,那些女人要么是绝色尤物,要么是对他前程有用的女子,姑母,您当真要杀,杀得净吗?”

“虽是杀不净,但总要一试,别说是二哥的女人,原家所有人都得死,连二哥也要死,”原青舞绽出一丝绝美的笑意,那笑意仿佛只是甜甜地笑说今天她一定要挽个朝阳发式,而不是在指她马上要进行一幢惨绝人寰的灭门惨案,她挪动莲步,优雅万分地甩了长袖,飘到我们面前,蹲了下来:“孽障,可惜你现在马上就要死了,不然就能看见我如何一个个将你们原家人的血吸干。”

吸……吸血……,真……真的吗?

“恐怕是姑母没有时间了,”非白忽然笑了,笑得无比冷艳:“明风扬到这里来,是想见娘亲最后一面,他身中数支飞箭,那箭上全是原家独门毒药,按理以他的武功,他尽可以找个僻静之处,停下来将毒逼出来,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只是一路杀到这里,他的血中全是毒药,他手中握着的白玉簪也染了他的毒血,沾满了剧毒,姑母方才被小侄用这支白玉簪刺中了,姑母算算,您还能活多久?”

原青舞愣在那里,抬起右手腕,早已一片乌黑,那可怕的黑色还在向上蔓去,她发出惊恐的叫声:“不。”

她猛地从白伞中抽出一柄明亮的短剑,将中毒的那只手齐根切断,然后疾点止血的穴道。

我吓得连声大叫,可是原青舞叫得比我更响道:“孽障,我要你碎尸万段。”

她挥着那柄短箭如惊鸿出世,向我们冲过来,非白冷静与她过招,始终挡在我的面前。

原非白冷笑道:“姑母,你就算在这里杀了我,也不会得到姑父和父候的心,父候虽不会只取我娘亲一个,可是他无论取多少女人,心中只有我的娘亲。”

原青舞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满是惊涛骇浪,一脚踢走非白,她转身向帐中的谢夫人飞去:“贱人,你快起来,看看你的好儿子做了什么啊,让我看看你现在多老多丑,如何再去勾引我的二哥和明郎?”

原非白闪电般地一鞭甩向原青舞,快近她身边时,他猛地变了方向,那鞭梢向帐头的碧玉熏炉飞去,他一把拉起我,躲进房间里唯一的一面屏风后。

那粉色的帐中立时射出无数的箭羽,原青舞武功再高强,却无法抵挡住所有的流矢,浓重地血腥溢了出来,她的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原非白压在我身上,密密地护着我,我们躲藏的屏风明明如丝薄透明,却坚韧无比,那些尖利的箭羽完全被挡在屏风外面。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时间,外面流矢之声消去,非白抱着我走了出来,只见整个房间都被流矢射得一片狼籍,谢夫人的帐子也全塌了下来,原青舞像个刺猬似地躺在地上,她的一只眼睛插着三支箭,瞪着剩下的一只眼睛恶毒地看着原非白,她吐着黑色的血沫:“你……其实是故意引我进暗宫,故意让我放下戒心,跟你进了你娘亲的假墓室,借用这流矢来射杀我。”

“是二哥要你引我进来,在这里杀死我的吗?”她颤声问道。

非白紧紧抱着我,我感觉他浑身紧绷着肌肉,胸膛不停地起伏,身躯甚至有点发颤,然而他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对着她淡淡地笑了,那笑容和原青江给我生生不离时一模一样。

原青舞欲举剑砍向非白,却被银箭钉在地上,她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箭孔处流下黑色的血不由更多,她最后放弃了挣扎了,“二哥果然不肯原谅我……,”她看着非白苦涩地笑了:“你……笑起来和二哥……好像,你……很像他,你果然是他的儿子。”

她用一只眼睛看到了远处明风扬的头骨,流泪道:“我可怜的明郎啊,你到死都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不是吗?你这是个小傻瓜。”

那语气真挚而心疼,就如同她在暗宫外向我叙述新婚时的她与明风扬如何浓情蜜意,少年时的原青江又如何地宠爱她一般,充满温情和感动。

她的眼中黑色的泪不停,她努力坐起来,用剩下的一只手,拔光了所有的箭羽,一路流着血地爬过去,终于够着了明风扬的头骨,她抱着那头骨,痴痴道:“不过不要紧了,明郎,青舞终于找到你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了,从此以后,你无须再怕,我再也不会打你,也不会离你而去了,再不让那个贱人或二哥来伤害你了,我们俩再也不会分开了………”

原青舞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中忽然焕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喜悦的神采,使得她那张本来看似很恐怖的脸,尽然显得平和而安详,她对着空中甜甜地唤道:“明郎!你来接我啦。”

然后她快乐地,缓慢地闭上了眼,吐出了最后一口呼吸。

我在心中轻轻地一叹,我想在她死的那一刹那,终于明白了生命中她最爱的人是谁。

原青舞选择了热爱明郎的那一半,选择成就闲妻良母的人格,而不是痴恋原青江,那崎恋的一半,这才得到了心灵的平静,她笑得那样愉快,一定是见到了她的明郎,而她的明郎也原谅了她,但愿她的来世莫要再夹在夫家和娘家的仇恨之中,莫要经受失夫丧子之痛。

我转过头来,非白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原青舞和明风扬的骨头,过了一会儿,他收回了目光,转向我,凝视了一会,柔声问道:“你……你……可好?”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五十二章孔雀东南飞(八)

我看着他,想起原青舞刚刚说的话,想起锦绣和他对我做的伤害,转而又如利箭穿心,我冷冷地看向非白:“你是故意让她协持我,她以为你的心上人成了她的协持,自然就放了下来戒心,以为你真心带他去谢夫人的墓室吧。”

他在那里有些张口结舌,满眼都是气恼,凤目中闪着两簇火苗,看得我不由后悔刚才说得这样直白,虽说他做得是有些过份,可毕竟刚刚报了大仇,心里一定是很难受的,即使这里不算是她娘亲的墓穴,然而也能勉强算个衣冠冢,现在他的心情肯定是喜怒掺半的,喜得是大仇得报,怒得是衣冠冢被毁,还有那些伤痛可怕的恶梦,若是激怒了他,他一掌将我打死了,还来个毁尸灭迹,那我还真得会像那原青舞说得那样,十年二十年没人发现哪。

我极度恐惧地看着他,汗水没用地流满全身,而他也是怒火滔天地看着我。

情冢里静得可怕,过了一会,他恢复了平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将我放了下来,沉默地拿出一颗红色的丹药,递到眼前,我大汗淋漓,难道是我知道得太多,他,他想杀人灭口,我恐惧地说道:“你,你想毒死我。”

原非白的手有些抖,俊脸冷到好像千年寒冰,他似乎在努力隐忍着怒气,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也不说话,板着脸硬是把这颗红色的药丸摁进我的嘴,还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吐出来,我呛了半天,那颗药丸终于下了肚,他才面无表情的放了手,也不管我在那里拼命呼吸,只是替我拔去了我另一条腿上的银钉。

他的手脚毫不怜香惜玉,我自然是疼得呲牙裂嘴,我恨恨地想这小屁孩一定是想公报私仇,这是他常做的戏码。

最后疼得实在忍不住,我拼命捶打着他,一边又泪流满面,心酸地大哭起来:“原非白,你不是人,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和锦绣两个人要这样骗我,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半死不活的,你现在还要这样折磨我,你太过份了,你不是人,不是人。”

原非白的表情忍无可忍,猛地抓着我打闹的双手,冷冷道:“现在是你分明都快将我打成内伤了,哪里是半死不活的?”

我一愣,唉,好像是啊,两条腿好像没那么疼了,血也止了,人也比原来有精神了,那他刚刚喂我的果然是灵药了?

我有些心虚地想收回我的手,可他却不放,冰冷的语气中已有着明显的气愤,说道:“我千幸万苦地同你大哥潜入西安城来救你,连韩先生也没知会一声,你的心中却只想着我要毒你,害你,利用你……”

他抿着唇,如万年寒冰地看了我几眼,冷笑道:“你也别拿锦绣那档子事来噎我,说来说去还不是我不及你心上的那个会装傻吗?”

我一怔,只听他生气地说道:“若是他在这里,真要是毒你害你,你也会找上千个上万个理由来帮他开脱,然后甘之如饴吧。”

一时间,我忽然发现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来想过问题,我明知道非珏在轩辕淑环的事上也对我隐瞒了,可是我的确从来没有怪过他。

为什么?我无法回答我自己,我的心里开始有了一丝慌乱,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一个人猛然间发现他一直在追求的只是一种虚无时,那种慌乱和无力感……

再一想,花木槿啊,花木槿,你认识傻非珏已有七年之久,难道忘了在破败的德馨居,他给你带来多少欢乐?

当我早年饥饿地躲在河边哭泣时,他也曾偷偷塞给我瞒着果尔仁拿出来的馕饼。

当他一次又一次迷路在西枫苑时,拉着我叽叽呱呱地扯东拉西时,我不也是毫不介意地告诉他我心里如何思念我的胞妹,告诉他心心念念要撮合碧莹和宋明磊,而他一般都是没弄清楚谁是谁,愣愣地张口欲言,几欲插话,最后都是跟不上我的节秦,直至我还在那里慷慨激昂地赌咒发誓,一回头才发现他早已沉沉睡去。

樱花林中的红发少年,在妍红花雨中痴痴读着我送给他的青玉案,他的音容笑貌犹在脑海浮显,明明是我这几日地狱恶梦般生活的支柱。

原非白,你怎可如此抵毁我和原非珏的爱情,你我不过相识一年!

于是我决定更讨厌非白,我睨着他,一径沉默,他气结地甩开我的双手,自己跑到一边,沉着脸也服了颗刚才的红药丸,坐在一边盘膝调息去了,我和他中间隔着一只眼的原青舞的尸体和明风扬的头骨,我看着他,又抽泣了几下,而原非白只是屏息打座,再不理我。

哼!不睬就不睬,你这满心满肺满肝满肚肠都是小九九的坏小孩!

再看看我和你这相识的一年间,我发生了什么?

你害得我成了全天下少女和龙阳采花贼的头号公敌……

你还打了我两耳光……

你还没向我道歉关于你瞒着我和锦绣的事……

你还害得我可能要少活七十年了……

你还让我不能和非珏相好!!!!

你不要以为我现在双腿不便,又坐在尸骨当中,心里有些怕,肝胆有点虚,身体有点弱,双腿有点疼,肚子有点饿,我就要来爬过来求你……

反正没有你,我这几天还不是打打杀杀,吉星高照地活过来了吗我,你最好永远不要睬我,等我腿好了,这就跳槽去非珏那里,就算没有古爱滋的解药,我就和非珏搞柏拉图式的恋爱好了,就是永远永远不要再见你这个花心花肺花肝花肚肠的坏小孩!

哼!

我心一横,也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不再说话,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那红色的药物起了作用,没有多久我进入了梦乡,我身在西林之中,周围全是浓雾,我向前走着,俞来俞看不清前方,忽然前方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却是满身是血的宋明磊,他长发披肩,面色厉鬼,身后是一双紫瞳阴鸷地看着我,他嘲讽地大笑着,恶狠狠地将偃月刀插入宋明磊的胸膛,我嘶声大叫起来。

“木槿,木槿。”一阵争切地呼唤传来,我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满面焦急的非白,唉?我什么时何枕到他的腿上了?

四周的景物已经变了,我们已出了情冢,坐在一处更阴冷昏暗的通道前,抬头只见一幅巨大的石雕画,只见一个丰腴美丽的飞天,神色愉悦地跳着舞,旁边镌着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俊美的男子正在为她吹笛,两人的身边是大朵大朵的西番莲花盛放着,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我们还是在暗宫之中,原家的祖先,其实是很富有艺术细胞的,是我小腿的伤影响到我大脑的视觉神经系统了吗,为什么我觉得这个男子和飞天都长得很眼熟呢?然而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两个人究竟是谁,却又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个男子长得像谁.

我坐了起来,想起刚才的梦境,想起宋明磊的惨死,不由悲从中来:“二哥,二哥他为了救我,被段月容杀了。”

我悲伤地大哭了起来,非白没有我想像中的那般惊讶,应是知道了发生的一切,他满脸恨意,猛地将我拉入怀抱,再不说一句话,只是牢牢地圈着我。

我附在他的胸前,把刚才的争吵暂时放到一边,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心中只是一团难受,使劲抽泣着,虽然我和原非白之间隔着太多太多的东西睛,有锦绣,有原家的秘密,有无穷无尽的野心,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比起这几天来战战竞竞,血雨腥风,生死离别,此时此刻在他的怀抱里,是我感到最安全和放松的时候,我哭得天昏地暗,久久不能自拔。

“喂,哭够了吗?”耳边传来一阵嘲笑之声,我抬起头,却见一个白衣人影,面上带着陶制的面具,正是我的恶梦,那西林的白面具。

可能是这几天经历地多了,也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可怕的角色,原非白同志坐在我的身边,再也可能,我本身已经没有这般怕他了,于是我害怕地叫了一声,两声,不叫了。

“你还像以前一样聒噪。”白面具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明明他的面具上没有眼珠,我却觉得他的眼睛跟着我。

“你很厉害。”

嗯?他在夸我,过了一会儿,我明白他是在对着我旁边的原非白说话,而原非白只是紧紧拉着我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恭喜你实现了你的誓言,”他的声音冰冰冷冷,“真想不到,仅凭你一人之力就将她杀了,为你的娘亲的报了大仇,干的的确漂亮。”

“我不杀她,难道还等着你来帮我杀她不成?”原非白轻哧一声,我心中一惊,原来他俩认识。

原非白淡淡道:“不知暗神大人,有何指教?”

什么?这个白面具杀手就是替原家掌管暗宫的暗神,听声音是如此年青,看他的态度又对非白如此不敬,这个暗神究竟是谁?

“你可知你私自调来的燕子军此刻正在攻城。”

“哦!”非白面无表情:“于飞燕还没拿下西安城?”

“快了,不过你还是怛心一下你自己吧!”白面具的声音有些兴灾乐祸,然后提出了一项重点:“你私放了外人进来?”

非白看了一眼我:“她是我的人,又岂是外人?”

“她何时成了你的人了,”白面具一片哧笑,在“你的人”上分明加重了嘲笑的语气:“我看她心里反来复去念叨得是你们家那四傻子吧!”

我大惊,这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我与非白,非珏的纠葛他一清二楚?

非白的脸明显得一沉,冷冷道:“原家的家务事也是你管得了的?刚才不见你显身,现在你又来做什么?”

白面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过来对我一扬手,我感到一阵旋晕,耳边只听到非白大吼着我的名字,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五十三章归舟客梦长(一)

我昏昏沉沉地在黑暗中漂浮,耳边是一片孩子的哭声,我争开眼睛,却是身在一片种满梅花的园子里,一个白衣小男孩蹲在一棵老梅下哭得起劲,这个园子看上有点像梅香小筑,那梅花怒放,鲜红如火,又似鲜血欲滴,我有些蒙,这里是那里呢,我走过去,轻轻拍了那个小孩:“呃!真对不起,请问这里是哪里啊,小朋友。”

那孩子抬起头来,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他看到了我,停止了哭泣,站直了身子:“木槿,你总算来了。”

呃?!他认得我?

他快乐地笑了起来,跑过来扑在我的脚下,这个小孩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吧,我肯定我从来没见过他,可是这孩子的笑脸很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看着他天真快乐的笑意,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小弟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那孩子看着我但笑不语,这孩子越看越可爱,我不由得摸摸他的小脸。

好冷!我打了一个哆嗦。

“阳儿,”忽然一阵柔声传来,那孩子更开心地笑了:“娘亲来了。”

阳儿?阳儿?好熟的名字啊!……

我的心中咯噔一下!

第一个反应是我在梦中,而且很有可能是个恶梦。

第二个反应我在和可怕的原青舞的儿子说话,可是阳儿的小手拉着我,力大无比,身子前倾地拽着我走去,不时兴奋地回头看我,那一张小脸笑得如阳光一般灿烂。

我无法抗拒地来到一座桥跟前,果然是原青舞,一身素稿地站在阳光下,却洗净铅华,在那里温柔地向阳儿招着手,看到我,有些惊讶,却仍然友好地微笑着向我点头,全然没有了在地宫里的戾气,我愣愣地被那个阳儿硬拖过去,他伸手拉住原青舞,原青舞笑着说:“好阳儿,乖,我们一起走吧。”

“我要木槿跟我们一起走。”阳儿使劲拽着我,我干咽着唾沫,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原青舞的笑容消失了,看着我和阳儿有着一丝忧虑。

“阳儿,莫要胡闹,”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在阳光的背光下,我看不太清他的样子,只依稀间感到那男子的眉宇间尽是磊落洒脱,一派俊朗,原青舞满脸幸福地唤了声:“明郎。”

明风扬拉着原青舞,模着阳儿的头,声音醇厚动听:“花木槿小姐还不能跟我们一起走,阳儿,你也不能和爹爹娘亲一起去啊。”

“不要,我要和爹爹还有娘亲在一起,我要和木槿在一起,”阳儿大哭了起来,原青舞也掩面而泣,那男子却轻叹一声,轻轻掰开阳儿拉着原青舞的小手,将他的小手塞到我的手中,然后拉了原青舞走向那座桥。

明风扬走到一半,终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向我挥着手,满是深沉的爱怜,浓郁的不舍,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神似乎越过了我的身后,似乎是在同我身后挥手。

我扭头,却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粉衣女子,静静地站在我身后,正对着前方缓缓挥手,绝世美丽的脸上挂着一丝哀伤而释然的笑容,我不由得拉着阳儿倒退了三步,这个女子的容颜同非白画的谢夫人遗像竟然一模一样。

她看到我,也温柔地笑了,那笑容如朝阳初展,月华初放,令人无可自拔地沉溺在这一腔柔和的笑意中,我竟感到无限的温暖,我再回头,明风扬和原青舞都不见了身影。

“木槿,你不要离开我啊,”阳儿对我抽抽答答地,他似乎有点害怕谢夫人,不停地向我身后藏,我拍拍阳儿的头,想了想,拉着阳儿给谢夫人纳了个万福:“谢夫人好。”

谢夫人似乎看到我很高兴,柔和地笑了笑,摸摸阳儿的头,并没有说话,可是阳儿似乎还是很害怕她,一缩膀子又躲到我身后。

谢夫人也不生气了,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过身来向前走着,我拉着阳儿跟着她,不停地往前走,身围的景物变了,我们来到那面缀满西番莲的飞天笛舞浮雕墙前,她微微一笑,递给我一块娟子,我愣愣地接过来,正是我在情冢里看到的,?在花梨木圆桌上的那幅绣品,那幅绣好了的并蒂西番莲,娟子的一角系着一块玛瑙玉环,我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她潋滟的目光那样的亲切,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又似明镜照亮了我的灵魂,那声音就像是三月里的雨丝,绵绵地淌进我的心里:“多谢木槿了。”

她谢我什么?我正要发问,忽然阳光被乌云隐去了,红梅花痛苦地发黑调谢,那园子猛然消失了,谢夫人对我温笑着,眼中流下泪来,然后消失在那片飞天浮雕的高墙之前,我回头,手中的阳儿变在了一株妖异的紫色西番莲花。

一片黑暗向我袭来,周围景物又变成了满是浓雾的西林,这一回西林里面所有的大树上都?绕着粗大的藤蔓植物,那藤上吊满了诡异的紫色西番莲花,忽然一支藤蔓缠绕着我的膝腿,我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法挣开。

我大叫着醒了过来,混身上下湿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耳边忽地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姑娘醒了?”

我抬头,只见一人穿着一件普通棉白衣服,瘦瘦小小,脸上带着一个白面具,和暗神那个的白面具一模一样,只不过要小了一大号,做功也次了一些。

想起暗神,我打了一哆嗦,抵头才发现我全身赤裸着泡在一眼温泉中,我啊地叫了一声,向下缩了缩,那个带着白面具的孩子开口说道:“姑娘别害怕,我也是女孩,这是能治病的温泉,您被魔音功震伤了,本身也有些顽疾,得再泡一个时辰,方能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石室,但是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啊?”

“您叫我琴儿就成了。”小女孩答道:“是暗宫的侍婢。是宫主将您带过来的。”

“哦,那巧了,我们是同行,也是个丫头,我叫花木槿,”我友好地伸出手,想同她行个握手礼,拉拉近乎,没想到那女孩立刻扑通跪下:“姑娘想要什么,只管说,可是您混身都得泡在温泉之中,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我讪讪得收回了爪子,“请问你家宫主是什么样的人?”

“我家宫主是这暗宫的主人。”琴儿乖巧地回答着,可是声音依旧冰冷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我瞠目地看着她,这和没回答一样,可能是她也发现了我的不解,补充道:“地面上庄子里的大爷称他作暗神。”

哦!还是和没回答一样。

“请问他为什么这么好心地要为我疗伤呢,还有琴儿有没有看见那个和我一起进来的白三爷?”我再接再厉。

“宫主说您是非常重要的人,一定不能死,至于白三爷,奴婢没有见过。”

嗯?我详细叙述了原非白的长相,可是琴儿只是摇头说不知。

其实想想估计也是白问,可能暗神不准这个丫环说出来,会不会非白有什么危险了呢?

“琴儿,你们在暗宫的为什么一定要带个面具啊?”

“这是暗宫老祖宗的规矩,我们五岁起就带面具了。”

“那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嗯。”

“那什么人可以看你的面容呢?”

“我的爹娘,宫主,还有未来的夫君。”小女孩冰冷的声音渐渐有了一丝天真憨直。

这多多少少有点女圣斗士的意思,除了自己喜欢的人,别人都不能看!

我笑嘻嘻地说着:“琴儿,是你帮我脱得衣服吧,谢谢你啊。”

琴儿摇摇头道:“不是我帮姑娘脱得衣服,而是宫主帮您脱的。”

我呛在哪里,脸不由自主地阴了下来:“你家宫主是男是女?”

琴儿的声音竟然隐隐有了一丝笑意:“宫主自然是男的。”

非白这小屁孩虽然是很讨厌,但他总算还是个守礼君子,占有欲也强,他分明不会让别人来动我,而且刚才那暗神私自点了我的穴道,莫非是利用我挟制非白,这琴儿说是温泉有治疗作用的,讲不定有什么可怕用途。

看了看四周,一旁放着一件换洗的衣物,我动了动脚,有一条腿能动,我恢复了笑脸:“琴儿,我口渴了,你给我点水喝,好吗?”

琴儿规规矩矩地转身去为我取水,我噌地一下单腿窜出水面抓了衣服就向门口冲去。

还没出门,已站在那里动不了,琴儿跪在那里,声音带着无比的惊慌,不停地磕着头:“小人知错了,宫主饶命,宫主饶命。”

我的眼前站着那个酷爱化装舞会的暗宫宫主,脸上的白面具冷如冰,他的素手一扬,那个琴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白面具下流出了触目的红色,我惊怒交加:“你将她杀了?”

那白面具冷冷一笑:“谁叫你骗她没看紧你呢。”

然后他猛地打横抱起了我,走回了那个温泉,然后将我粗暴地扔进了进去,我呛了几口水,刚刚爬将起来,没想到那白面具也跳进水里,一把撕了我身上的衣服,我捂着光身子逃到了池子的另一头蹲下,恨恨道:“禽兽。”

对面的白面具紧跟着欺近,拉开了我护胸的双手,紧紧贴在我的身上,他身上的白衫早已被水浸透了,纠结的肌肉在温泉下泛着红色,抱着我的手臂上西番莲纹身淡淡隐现,他的手粗暴地抚着我的肌肤,我感受到他灼热的欲望,屈辱的泪再也忍不住地往外冒,本能地叫道:“非白救我。”

话一出口,自己心中也是一惊,是这几天和原非白一起经历了太多了吗?所以会不自觉地呼唤他的名字了?

“你果然跟你妹妹一样水性杨花啊,我还一直以为你心里想得是原家那个四傻子呢?”白面具的声音满是讥屑:“朝秦暮楚,现在已将心放在那原非白身上了?。”

“你这个喜欢带面具,穿孝服的变态,你以为你是暗神就能随便操控别人的生死了吗?”我恨恨叫道:“这个女孩才几岁,你就杀了她,你不是人。”

“还有,你不准你污辱我妹妹,你这个禽兽!”我愤怒地一把挥去,暗神竟然不闪不避,那脸上的白面具就被我打了下来,落在温泉里,冒着泡地沉了下去。

我一下子惊在哪里,那是一张因为常年没有阳光的极其苍白的面容,面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疤,其中最深的一道刀疤,从眉际开始,一直深深地刻到唇上,一双栗瞳,如鹰目锐利,印着我的惊慌的面孔。

“害怕吗?”他的口气满是嘲讽,微一咧嘴,那道刀疤更如蜈蚣在他脸上爬行,年青的脸分外狰狞:“看惯了踏雪公子的天人之颜,心中可是为我这张脸吓得发抖。”

我也学他嘲讽一笑:“我二哥身上的疤可以开个疤痕展览馆,小放的脸上脑袋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共有二百六十多道,我大哥都一天到晚光着身子向我们炫耀身上有多少光荣的枪伤,刀伤,我们几个都背地里说大哥其实是不敢在燕子军里露的,就你也好意思拿你这张脸来吓女人。”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五十四章归舟客梦长(二)

暗神那张刀疤脸明显得一滞,我恶意地刺激着他:“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媒婆了,老是管我的感情去向,做什么?还有我妹子又管你何事?你莫非从第一次见到了我,便喜欢上我了?”

“你当真是不怕死了,还是被那兄弟俩给惯得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德性了,除了上面这些个脑子不正常的原家男人,你以为谁还会喜欢你?”暗神哼了一声,双手爬上了我的脖子。

我也冷冷一笑:“那你是喜欢上我妹子了吧,可惜我妹子就是不喜欢你,所以你昨天故意对我和白三爷见死不救了,后来白三爷计杀了原青舞,你又过来抓住我好挟持白三爷吧,”暗神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张脸真像地狱来得一样,眼中那骇人的杀机涌显,我的心中大惊,难道我则才激他的话真是说中了,他果然是爱上了锦绣?我不由转个话题问道:“白三爷在哪里?”

长久的沉默,就在以为我就要死在这个池子里,死在这个奇怪的宫主的怀里时,他终于开了口:“花氏姐妹果然仗宠持娇!你不要以为有原家老三护着你,就狂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冷冷地放开了我,我立刻蹲了下来,抓了那撕破的衣衫,挡住重要部位。

暗神重又带上面具,打了个响指,立时进来两个戴面具的人,一匆匆地抱起地上的小琴,另一个忙着收拾地上的血迹,两个人都连大气也不敢出,我看见那个抱小琴的人在小琴身上疾点了很多下,小琴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小琴应该还有救吧,我的心下微微松了一下:“我要见白三爷。”

暗神的白面具看着我:“你如果再跳出这个药池温泉,别说是你家三爷,我保准你这辈子再也不要想见任何人。”他顿了顿:“这个药池温泉,非当家人不能用,放眼整个原氏,只有你家主子获准待过,你家主子为了让你能进这个池子,他……。”

“他怎么了?”我急声问着,可是他却冷冷一笑,没有回答我,出去了。

我喊破了嗓子,没有人再来伺候我,也没有人进来过,只有池边妖异的西番莲静默地看着我。

暗宫又换了另外一个带面具的女孩来对我的物理治疗进行加护,三天里,这个女孩除了帮助我用饭,方便,就只是逼着我进那个池子,那个暗神也没有出现过,我试着同那个女孩说话,可能是有了前面那个女孩的教训,她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

这三天的温泉生活,使得我在今后的人生里,只要一看见温泉就想吐,一看见面具,头皮就发麻。

三天后,我终于解了禁,换上了一件粗麻的普通衣物,柱着拐棍走出了石室,一出石门却见我在一个满是热气的石洞之中,一眼活泉淙淙冒着热气,想是那药池温泉是从这眼里引进去的,我走出洞外,却见身在一个小庭院中,抬头望向那许久不见的明媚阳光,不觉有种想哭的冲动,世间是正常人,谁不想堂堂正正地生活在这美丽的阳光之下呢,想起那些在暗宫生活的人们,不禁疑惑丛丛,从伺候我的女孩到那个暗宫宫主都是武功修为极高的人,原家为何要蓄养这些武功高强的人在暗宫呢?他们又是如何将这些人永远留在了暗宫呢?

我放眼望去,整个院子满眼都是大朵大朵盛放的西番莲,一片紫色的海洋,想起那暗神宫主手臂上的西番莲纹身,心想其实就算不做谢夫人那个梦,我现在都对这西番莲也没好感了,这时那个不说话的女孩给了我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我木然地看着她,她悄悄在我的手心里画了一个三,我一喜,低声道:“你认识白三爷?”

她微点头,然后指指那碗黑乎乎的药,我二话没说,一饮而尽,天!这是什么呀,怎么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一种药都要苦啊。

我苦着脸还给她空碗,正要开口,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那个暗神,我紧紧捏着拐棍,心中着实害怕。

他手中拿着一包东西,看了我半晌,扔下一句:“跟我来。”便转身走了。

我跟着他后面慢慢走了许久,久到我的小腿开始感到疼痛,他忽地停了下来,我们来到了突围前的暗庄,过往的一幕幕在我眼前浮现,我拄着拐棍的手有些抖。

“你自由了,”暗神递来张纸:“这是你家……白三爷叫我给你的,从此以后你脱了奴籍,同你的哥哥妹妹一样,不再是原家的奴仆之身了。”

我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竟然是我的卖身契,我呆在那里,只听暗神说道:“原非白私调燕子军入西安城,虽然解了西安之围,但致使候爷被困洛阳,三天前,原非白留了韩修竹镇守西安城,自己同你大哥前往攻打洛阳,他让我给你这张卖身契,还拖我带话给你,既然你的心中只有原非珏,你同他终是缘浅情薄,这个就算是主仆一场,作个念信吧。”

他递给我一卷画轴,我打开一看,正是那幅他答应要送我的盛莲鸭戏图。

“至于生生不离的毒,他说他现在着实手头没有解药,等他有一天拿到了,无论何时,无论姑娘在何处,天涯海角他一定双手亲自给姑娘奉上。”暗神说到这句话时,口气中竟有一丝叹息。

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自由吗,为什么我拿着我的卖身契,心中却如此难受,一点不感到高兴呢?是因为这七年做惯了别人的奴仆了吗,身上竟有了奴性了吗?还是这自由来得太过突然了?

暗神又给了我一个包袱:“他本想亲自护送你前往于将军处,只是如今家国遭难,风火连年,洛阳亦非安全之处,故而请姑娘前往河南府宛城的威武镖局躲……。”

我冷冷打断了他:“他既然给了我自由,为何还要管我的死活呢?”话一出口,我呆住了,我在说些什么,我到底是怎么了?暗神并没有什么话,只是对我微欠身:“姑娘前途漫漫,请多多保重了。”

等那暗神走远了,我坐了下来,静下心想了想,打开那重重的包袱,只是些寻常的衣物,却是以男式居多,心中不由一动,原非白是要我打扮成男子前往宛城吗?

他在包袱里装了很多金银,又让我感到这个原少爷不怎么擅于帮人跑路,难道不知道带些银票会比金子银子什么的更安全轻便吗?转念又一想,看来是事出突然,他临时才为我做准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

再往里翻,有两个小包,一个打开来竟然是些桂花糕,我掰了些往嘴里送,那甜味直冲我的脑门,让我想起来那日他与锦绣月桂院私会,他,锦绣和我三人如何惊险,又是在那天我吃到了世上最好吃的桂花糕以及最可怕的毒药。

我的鼻子莫名其妙地发着酸,又打开另一个小帕子,那帕子正是情冢和梦中所见的西番莲花样帕子,只不过同梦中不同,那西番莲只绣到一半,帕子一角没有像梦中所见地勾着玉环,那帕里包着两样东西,一支完好的东陵白玉簪,还有我送给非白的护腕珠弩:长相守。

我呆呆拿了那白玉簪看了一阵,握在手中,只觉那玉簪子的冰凉直沁我心。

我默然将自己的头发梳了个书生髻,用白玉簪子簪了,然后束了胸,换上了男子的长衫,最后带上那长相守,我走向下山的路,忽然想起那暗神说过的,如果非白拿到生生不离,那无论我身在何处,他必双手奉上,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他真是要弃一个女人,如何还会管她死活,还说什么天涯海角,意思是说他还会来找我,那又何来自由之说?

他不让我去找大哥,因为他们要去攻洛阳,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去,他以前不是明明很喜欢让我帮他夺取天下的吗,我烦燥地想着,不知不觉走在往回的路上。

转念又想起非珏,心想这是多好的机会去找非珏啊,管他什么负心的原非白,我又走下山,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反思,我怎么可以认为原非白是负心的,人家不是原来就喜欢你妹妹,借你不过是移祸江东罢了。

不行,我又往回走,好歹劳工合同解除也得有人事部长亲自找你谈,来告诉你为什么解聘,给你出一封解聘信,如果你需要还可以要一封不错的推荐信,他原非白是什么人,以为踏雪公子了不起了吗,就可以这样派个邪乎的暗神代表来将我给辞了,若是其中有隐情,我更要找他谈谈,他到底想对锦绣怎样,还有这次洛阳之行,会不会是有凶险,所以连大哥那里都不让我去投靠。

我来来回回几次,最后主意一定,于是向暗宫方向中走去,还没走到同暗神分手的近前,一个白影已窜出来,把我吓了个半死:“你跑来跑去的,到底想干吗?”

咦?怎么是这个暗神,那他根本没有走,更觉得其中有文章,我定了定神,清了清喉咙:“请暗神大人引见,我要见原家白三爷。”

“你这女人怎么比你妹子还喜欢对男人死缠烂打,明明人家三爷都不要你了,却还在死缠烂打。”

“我不是想缠着三爷,洛阳此行十分危险,木槿感念同三爷主仆一场,想助三爷一臂之力,也是为了同家兄实现结拜时的誓言,木槿已经失去了一位兄长,不想再失去第二个,请宫主成全。”说到后来,想起宋明磊,我早已是泪盈满眶,咽气吞声。

暗神久久地在那里沉默着,就在我以为他要同意了,忽然他的腰间银铃响起,他的语气森冷:“快十五年了,竟然有人入侵暗宫,”他转身就往回走,发现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便一挥手用内力将我撩倒道:“花木槿,你若是真心想为你家三爷好,还是去宛城的威武镖局,那里他为你打点好一切,你万万不可擅入紫栖山庄,若是有人以原家人的名义找你,除非拿着玉珑环信物,否则莫要相信任何人。”

我高声叫着宫主,可是他已施展轻功,转眼不知道所踪,只剩我呆在半山腰,听着山风呼啸。

神啊!啥叫玉珑环,那长什么样啊?

莫非是梦中所见谢夫人给我的勾在帕子上的那枚玉环?想起那个梦,我又是一哆嗦。

我又往暗宫的方向走去,结果发现来时的路根本找不见了,我在华中转悠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暗宫的入口,于是我决定先入紫栖山庄,再想办法入暗宫,走了半日,我也饿得不行了,原非白给的那块桂花糕早就吃完了,幸好已是早春,我想办法挖了些地瓜,地蛹,生了些火,放在火上烤。

多年以来,每当我想起那天,我就有多么后悔那天没有忍饥挨饿地继续偷偷进入紫栖山庄,摸进暗庄,我想,也许一切都是天意吧。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五十五章花重锦官城(一)

地瓜的香味飘了出来,仿佛是人间至美的味道,诱惑得我口水外流,也使我这郁闷的心情好了很多,肚子更加咕咕叫了起来,我提起那根树枝正要啃,忽然一支冰冷的剑从后面架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后面那人慢慢绕到我的面见,只见那人的混身衣冠已被血色染红,满脸血污,只有一双灿烂的紫瞳骨碌碌地转着,凶狠地盯着我,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分析了眼前的情况,他的武功比我高得多,我有长相守。

我和他如高手相斗,互相凝视不动,三十秒后,他的左手以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的速度点了我的穴道,然后将一根金灿灿的镣铐拷在我的左手上,另一边拷在树枝上,同时他的长剑又直取我的咽喉,我啊地一声,以为这一剑必定见血封喉,我小命休矣……

没想到,我的毫发未伤,可是手中的烤地瓜已失去踪影,原来他的长剑的目标乃是我的地瓜…。。

他的长剑上叉着我的地瓜,睥睨地注视着我三十妙,然后跳到一边捧着我的地瓜,连皮也不剥地狂啃起来。

我在那里暗忖,南诏国内发生的政变,豫刚亲王以谋逆之罪下狱,段月容被世子爵位,发配海南,而南诏大军被迫阵前易帅,接理他应该带着枷锁,坐在前往海南的囚车里啊,为何又到这里来抢我的地瓜呢?

莫非他事先得到了消息,带着亲随杀出重围了,是了,这纨绔子弟定是从小被宠坏了,这几天忙着在这深山老林里逃亡,连吃的也不知道弄。

我思索之间,他已啃完一只地瓜,看到支架上还有我正在烤的几只地蛹和蚂蚱,迫不急待地又取只地蛹出来,往口中又咬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不对,皱了一下眉,吐了出来:“这又是何物,为何如此难吃。”

然后又看了半天树枝上串着的一串蚂蚱:“这不是虫子吗?”他有些诧异地说道:“莫不是踏雪不要你了,你竟然在吃虫子。”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答话,他又举起长剑,对我睥睨道:“花木槿,你难道不想活了?”

我估量了眼下情势,慢吞吞道:“我自然是想活。”段月容笑道:“那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奴隶,好好侍候我,先去替我把这个……这个弄得和刚才那个……一样好吃。”

这句话如此熟悉,熟悉得让我口干舌燥,再一次让我万般确认,这个段月容必是紫浮无疑了。

我在心里哭啊,没事干吗要烤什么地瓜呢,再不然我索兴去了宛城不得了我。

我悔啊,悔得那个肠子都绿了,那个段月容却一个劲地拿刀架着我烤这个烤那个。

……

巴郡素称阆苑仙境,犹以锦屏山为胜,风景如画,气候宜人。

这一日清晨,锦屏山脚下一个小店里,两个衣衫略显凌乱,头发不怎么整齐的少年,正坐在偏僻的角落里,拼命扒着饭,巴郡素有仙境之称,奈何刚入初春,微有寒意,店里的伙计们不禁都笼着袖子看着那对少年,有些发直。

一个少年面目清秀,双目明亮,但却愁眉苦脸,如同嚼腊地吃着本店的招牌饭肥肠干饭,而另一个胡子拉渣,几乎把脸跌进大碗盆里了,正在吸里呼噜地吸着吊汤扯面,尽管把头低得很,伙计们和那家店主仍然看清了他那一双潋滟的紫瞳,正在骨碌碌地乱转,小二虎子胆战心惊地说道:“啥子喂,是个紫眼睛的!”

“莫不是妖怪?”另一个小二虎牙也是小声说着,须知锦屏山乃是川怪传说的发源地,越想越发往老板肥肥的身上靠。

老板强自镇定,推推那个胆小的小二:“莫要多管闲事,快去把钱收回来着,便是了。”

胆小的虎牙颤颤地走过去,来到两个少年面前,手抖得像中了风似得:“客,客官,一共是五十文。”

那个紫瞳少年,连头也不抬,吸里呼噜吃得更猛,另一个清秀少年,满脸尴尬,口音有些南北夹杂,站起来连连揖首,袖中金色链子隐现,说道:“真不好意思,这位小哥,我们正好将盘缠用完了。”

虎牙一愣,心想莫不是个白吃饭的,便道:“这位小官人,你们两个刚刚点菜前怎么不说把钱用完了?”

那个少年只是满面通红地做揖,小二回去对他老板一说,老板看了看那少年,便说:“他头上的簪子看上去还算值钱,问他要下来,且充了饭钱了吧。”

小二便回去将老板的意思这么一说,少年果然头摇得像拔浪鼓一般:“不行,这支玉簪对小生实在重要,不如这样,我留下来为你家老板做一天工,且充了这顿饭钱了吧。”

家战乱里遭了难,逃难来此的普通流民,于是便不再害怕,不由亲自走了过来,冷哼一声:“你替我做一天工,又值几个钱,你要以为这簪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巴郡乃是窦相爷的天下,窦相爷本人也曾在本店用过饭,你莫要以为你们……。”

他话还未说完,便发觉他看到自己地前胸,然后是大腿,最后是地面,当他看着自己臃肿的身躯像破败的棉絮一样倒下去时,他才知道原来他的脑袋被狠狠砍了下来。

小店里惨叫之声大作,紫瞳少年满面冷笑之意,手中一把短刀森冷地滴着血,一个二已经躺在血泊之中,另一个清秀少年,大声对虎子叫着快跑,虎子这才拼命往店外跑,没出店门,紫瞳少年右腕一动,虎子身体发黑着倒在地上。

紫瞳少年对着那清秀少年微微一笑:“这护锦果然是件宝器,原非白既能制出如此暗器,果不是凡人,总有一日,我要会会踏雪公子,然后在你面前杀了他,花木槿。”

我满眼都是血色,愤怒地望着他:“就算赖帐,你也不用连杀三人,你这混蛋。”

他在那里仰头大笑:“若是不杀,像你那样对他求饶,他岂可放过你,说不定就像上次那个店主一般,见你是个女子,没钱会付账便要强行沾污了,上次若不是我,你以为你能保住清白?”

我冷冷一笑:“上次既便没有你,我也能安然过关。”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一地血色,刚迈一半,又转到柜台前,翻出些碎银,又转到柜台前,拿了块碎肉,塞在怀中,不顾我的鄙夷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他在前面打着饱嗝,剔着牙,我终是忍不住:“自古君子有志,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你家虽然遭难,仍是堂堂南诏豫刚家的世子,竟然做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终于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紫瞳潋滟,笑着说道:“爱妃说得也有道理。”

我的鸡皮疙瘩掉满地:“你别乱加称呼,我可是东庭人,何时成了你的人,再说你已被光义王削了爵位,连逃得出逃不出追杀都是个问题,还自以为是王家贵胄?”

他笑得更加迷人:“爱妃所言极是,为了复国大计,本宫是该节俭点才是,下次就由你来杀人,我们便可省下这护锦的毒箭了。”

我在那里气愤得语塞,恨恨转过头不去理他。

这一个多月来,他挟着我一路南下,扣了我的包袱还有长相守护腕,拿着我的金银可劲造,一派大手笔,最后花完了,然后便开始杀人强抢,有人稍有反抗,定会被一刀砍去,简直同个土匪没什么两样。

想起上回那家客栈里,那掌柜发现我们没有银子付帐,我是个女孩,段月容也长得不错,当下就想强暴我,然后把我们卖到勾栏里,段月容哈哈大笑,把客栈里的伙计和客人全部杀光了,然后一把火统统烧光。

当时我怒问他为什么,他却冷笑道若是留下活口,只要一报紫眼睛的凶手,传到南诏和东庭探子耳中,死得就是他和我了。

我微一叹息,现在兼程赶路,没有银子便只在野外宿营了,不过这样也省得他胡乱杀人。

我照例去找了些干柴,烤了些抢来的粮食,摘了些野菜充饥,我和他的手上牵着千重相思锁,他在后面像是监工似的,打着哈欠,一面抱怨我的动作慢。

入夜,我累了一天,倒头便进入了梦乡,樱花林下,非珏对我笑着说:“木槿,你看,樱花有多好看。”我点头笑着,在樱花林中不停地转着圈,我再回过头时,非珏的脸却变成了非白,我无法移开我的视线,他坐在青青地草地上,靠在一棵樱树下,凝视着我,温言道:“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过得可好?”

我念着他的名字,向他走去,满腔话要问,却感到发上一痛,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双高深莫测的紫瞳,他正揪着我的一撮头发:“喂,你刚刚叫踏雪公子的名讳可是亲热得紧,莫非你后来终是假戏真做了?”

我稍稍往外挪了挪,离开了他的气息范围:“什么假戏真做?”

他冷哼一声,支着头,躺在我身边:“你莫要以为我真得不记得七夕之夜,你拉着我的手说得话。”

我转过头来冷冷道:“你那天去西安城是去探察军情了吧。”

“是又如何,凡举节日夜市,西安城的守军确是松驰,是以本宫选了上元节前来挑了西安城。”他在那里阴狠而得意。

我转过头,恨恨道:“你不该纵军士屠戮西安,*掳掠,你这样激起东庭的仇恨,不但不能得民心,平天下,若有一日原氏前来攻打南诏,必会同样的屠城报复,说来说去,到时候吃苦得还不是你们南诏的老百姓,你这个残暴的妖孽。”

说到后来,我已是怒火中烧,他慵懒地一挑眉,慢慢说道:“那又与我何干,那大军是以光义王的名义发的,东庭人要恨,就恨光义王,最好现在原家就发兵南诏,那也省得我巴巴地赶回去了。”

我咬牙切齿:“等着瞧,等我大哥来救我出去,你定死无全尸。”

他的紫眼珠一转,欺近我的身边,拉起我的一缕碎发把玩着:“木槿,你说说,你那大哥要等多久才能找到你啊。”

“其实你是在等踏雪公子来救你吧,!”我在那里沉默着,决定不同这种变态又变种的恶魔说话了,可他却又恶毒地笑着:“原家明明已经打回西安了,为何我却看到你提了个包袱在华山里转悠呢?”

“还有天下为何传闻,你家主子原家马上要迎娶轩辕公主,你说说他是否还记得你,若是还记得你,那他所谓得三千门客,是否发现你已是我的奴隶,是否能潜入这窦家的巴蜀,将你迎回去,好与那善妒的轩辕淑仪共伺一夫?”

他忽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不对啊,看本宫这记性,他好像把你当作他心上人的替身吧,许是忘了你了吧。”

他猖狂地仰天大笑一阵,我继续沉默着,人却渐渐移开他的势利范围,他却不放,继续懒洋洋地抱着我:“木槿你说说,那句俗话是怎么说得来着,饱暖思什么来着。”

我的汗水流了下来,使劲挣脱他的怀抱,他却哈哈大笑一把将我压在身下:“害什么羞啊,不过你要记住,以后莫要再痴心妄想那原非白了,从今后你便是紫月公子的人了。”

我的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大声呼救,段月容更加兴奋:“叫啊,叫得再大声些,本宫就是喜欢听女人叫,可知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绿水吗,就是因为她叫得实在让我欲罢不能。”

正危急时刻,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小王爷。”

段月容立刻放开了我,眼前站着一个俏生生的人儿,正是杨绿水,段月容紫瞳兴奋难掩:“绿水。”

杨绿水嘤咛一声,扑入他的怀中,抽泣了起来:“容儿,你可知道,我有多思念你。”

段月容紧紧抱着她,以吻封敛,借以表达自己所有的思想感情。我在那里手忙脚乱地理着衣物,手脚有些发软,紧紧抱着自己,强忍泪水,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见到杨绿水,若是再晚上半分钟,我可能就被污辱了。

悄悄望去,却见杨绿水也越过段月容的肩头,向我看来,目光隐约一阵恨意,我的心中一凉,而段月容却已开始将思念之情付之于行动,杨绿水的衣物已被他粗暴地撕开,白玉般的身子展现在眼前,她口中娇吟着:“别,月儿,还有人在啊。”手却将段月容的全身摸遍。

段月容却毫不留情地将她压在身下,开始了野蛮地进攻,“让她看着,正可以好好调教她。”

我赶紧转过头去,杨绿水推了推他:“月儿,还有别人哪!”

呃!的确有人,连我也看见,一双人影站在那里,男的如苍松挺拔,女子风姿绰约,掩嘴而笑,正是我在西林所见的川北第一杀。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五十六章花重锦官城(二)

段月容竟然也不脸红,只是慢慢地起来,慢慢地披着衣衫,睨着川北双杀。

“这二位乃是窦相爷旗下的川北第一杀,幸得窦相爷派这二位出手相救了,臣妾才不致被胡勇那厮污辱了。”杨绿水红着脸背对着双杀穿上了衣衫。

段月容板着脸:“我还以为你和蒙诏在一起呢。”

杨绿水道:“妾身与蒙将军失去了联络,窦相爷不但救了妾身,对妾身甚是礼遇,他正想找您商议我豫刚家的复国大计呢。”

风随虎笑着敛衽为礼:“我家主公请段世子前往锦官城一聚。”

云从龙微侧身行了个礼,我悄悄往后挪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挡在我的眼前:“花小姐,幸会。”

我干咽了一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拱手:“云大侠,幸会幸会。”

风随虎故作惊讶状:“真是巧啊,我们又见面了,花小姐,我和小龙真是好运气啊。”

我表面上淡笑着,强自镇定,心里那个哭啊,真是背运啊,我可真是腹背受敌。

我发誓,我再也不烤那个地瓜了。

我们当晚在久违的客栈里歇息,我在风随虎的严密监视下脱衣,净身,看得我直发毛,风随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总是莫名地挺了挺傲人的双峰,开始我还纳闷,后来才明白,呕!这女人分明在欺我胸小。

一路上,有了窦家资金注入,我们的赶路条件明显改善了很多,我们坐渡船延嘉陵江南下,转支流行至涪江,到了遂宁雇了辆像样的马车往西驰向成都,赶车两人面目严峻,身手敏捷,一看便知是经过训练的武士,杨绿水,段月容和云从龙坐在前一辆马车,我和风随虎在后一辆较小的马车,不过就我们两个女孩,还是相当宽舒,有了杨绿水的段月容好像完全忘了他的国仇家恨了,好像也忘了我这个俘虏,一到夜晚,云从龙例会同俩个车夫轮流守在车外,在前面的马车里总会有响得不能再响的吟哦之声传出,云从龙面不改色,坐在火堆旁风随虎却总是撅着丰艳的小嘴,哀怨地看着云从龙,偶尔四目相接,火花四溅,连我这个局外人都感到了做他们这种工作实在是极不仁道的。

终于在极其枯燥的赶路环境下,风随虎同我攀谈了起来,开始了从古自今女人的本能:八卦。我与她天文地理,古今中外,美容化妆什么都谈,后来换班休息的云从龙也加入了我们八卦的听众行列,即时阻止了风随虎泄露杀手手则。

让我最为印象深刻的是,我们谈到人这一生最值得骄傲和感动的时刻,我坦然相告,是我八岁那年结拜小五义的那一刻,轮到川北双杀时,作为女人的我自然而然地想到,对于恩爱夫妻的他们俩而言,可能应该是云从龙向风随虎求婚的那一刹那吧。

然而风随虎却泪流满面地说那一刻便是当她成功地将刀插入她和云从龙俩人师父的胸膛,最后成功地继承了川北第一杀的名号,她详细形容了他们如何按照师门的规矩,将师父的心脏挖出来的样子,我听得毛骨悚然,一回头,云从龙面色也是略显激动,难掩得色,我将几欲喷出的茶水硬是咽了下去。

转眼几天过去了,我们来到了花团锦绣的成都,成都一名的来历,据记载,是借用西周建都的历史经过,“以周太王从梁山止岐山,一年成邑,三年成都,因之名曰成都”。

自汉代起,成都的织锦业发达,成为朝廷重要贡赋来源,朝廷遂设置锦管理,并在城西南筑“锦官城”,后世因此把锦官城作为成都的别称,简称“锦城”。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我们换了马匹,来到繁荣的锦官城前,一近城门,川北双杀亮出令牌,立刻城门大开,我左顾右盼,苦思冥想着可能的逃亡之法,风随虎架马过来,明眸一转:“花小姐,可是在想破城之法?”

我微笑道:“自古以来,成都乃是益州首府,易守难攻,我花木槿单人匹马破城,谈何容易?”

风随虎抿嘴一笑:“这一路走来,若是常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了,花小姐却与我和小龙谈笑风生,你若不是我家主公要的人,我们倒可以做个朋友。”

我在马上对风随虎真诚地笑道:“多谢风姐姐的抬爱,来生若有机缘再遇,花木槿定要与风姐姐云大哥结拜异性兄妹。”

风随虎似乎有些意外我会说出这种话来,怔在那里,走在前面的云从龙也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冷着脸回过头,向打情骂俏的段月容和杨绿水跑去。

风随虎看着我沉默了一阵,开口道:“花小姐,我看那窦英华虽不能与踏雪公子相提并论,却亦是怜香惜玉的雅人一个,彼时见了窦相爷,何不跟了窦相爷,一则可保性命,二则以花小姐的才能,必能得宠,亦可与我结为姐妹。”

我望着她,淡笑不语。

川北双杀给每个人租了滑竿,行了数里,复又换了轿子,来到一座朱门大户前,川北双杀云从龙面色甚是严肃,连一向爱笑的风随虎也敛了笑容,垂首走在前面,过了影壁经过几个抄手游廊,来到一处满是各色芙蓉花的园子里,那花香钻进了我的鼻间,不由一阵恍惚,这多像在紫园,迎面吹来的便是那花团锦簇,富贵升平的和煦春风。

“可是怕了?”段月容忽然在我耳边说道:“你的宗主原青江可是他的死对头,你说说他会如何整治你呢?”

耳边痒痒的,我忍住了推开他举动,淡淡道:“那你可准备好同他分割你的国家,凌迟你的同胞了?”

他的邪恶的笑容立刻隐去,迷着眼睛看了我一阵。

来到芙蓉花开得最旺之处,一个三十上下的青年正在背着我们专心地练着射箭,身着降缎色的蜀锦家常衣衫,绣着大朵大朵的富贵芙蓉,做工极是精致,后面是一个华服女子,虽是素面玉妆,却面润秀丽,一身劲装,双手持着箭袋,神态甚是恭敬。

川北双杀恭敬地跪下:“川北双杀已将段世子和花小姐带到。”

那个练箭的青年转过身来,轻轻将弓箭递给了那个华服女子。

这个男子粗看起来,长相仅仅白晰端正而已,八字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可能与美字勉强联系起来,但见眉宇间一股英气勃勃,淡淡一笑,风流隐现,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一种权贵的魅力。

他向段月容施了一礼,段月容笑着回了一礼,坐到花园里,我和川北双杀被拦在外面,距离太多,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两人面上谈笑风生,可是杨绿水不停斟酒的手微微抖了起来,美艳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苦意,最后越来越凄惶。

“花小姐,你莫要害怕啊。”风随虎轻声安慰道,云从龙立刻低声喝叱道:“慎言,虎儿。”

风随虎的话如一粒石子落进我的心间,我立刻有了一个主意。

这时有个侍从前来传我进去,我打定主意,低着头走了进去,我故意身体发着抖,亦步亦趋地走了进去,那个侍从将我带到后,退了出去,我悄悄抬头,只见窦英华坐在上首,段月容却是一片深思,杨绿水俏目含泪。

我站在那里不说话,那华服女子一声轻喝:“见了窦相爷,何不下跪?”

“宣姜,不可吓坏了踏雪公子的如夫人。”窦英华温温的声音传来,令人无法相信,这就是那个历史上逼死长公主,谋朝篡位的阴谋家,我却称势扑通一声跪在那里,抖作一团,惊惧地看着上方,只听窦英华对我微微一笑:“下人惊挠夫人,还望恕罪,快快请起吧。”

我在那里不敢言声,眼泪在眶中打转。

窦英华示意左右将我扶起,两个丫环过来,拉起了我,然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那华服女子宣姜指着我的裤子说道:“回相爷,此女子吓得便溺身上了。”

窦英华也是皱了皱眉头,略显失望道:“那就先带花夫人下去换件衣裳吧。”

历史上曾有人用“擅权专断”这几个字来形容过窦英华,原非白也曾同我秉烛夜游谈时,说起过此人不但专权且阴险反复,是为原家大患,窦英华的这些特点,后世人认为是其政治生涯的利器,但也为成为他的致命一击,当时的我为了逃命,便故作一个无用懦弱的妇女形象,吓得便溺身上,骗过了窦英华,他这样的贵人自然是嫌恶得让人带我下去,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以至于几年后我再换一身行头,他竟然认不出我来了。

然而这一事件却也成了日后史学家言官们争论贞静皇后的又一个焦点。

我的拥护者们在《贞静皇后列传》中热烈颂扬:……后智勇冷静,故作庸妇恐妆,贼恶之,惑而使人扶后退,乃问左右:“此妇真为踏雪爱妾呼?”左右曰是,贼复安心将后转送于段王,及至窥见盛莲鸭戏图,方知后非常人,然段氏已携后逃出三百里,驱人追之已晚亦,不复得也,世祖八年后攻锦城,贼痛失之,盖叹初未能留后为人质……

而我的政敌们则在《窦氏左传》中骂道:“奸妃色厉内荏,懦弱无能,掳至锦城,贼欲见妃,妃遂惊恐莫名,便溺其身,贼笑曰:“踏雪有眼无珠耳!”,妃哭献盛莲鸭戏图,贼嗤之:“吾有妇人如牛毛,众矣,有汝之才情者,极众矣,胜汝品貌者,犹众矣,汝能伺奉段氏,方可留汝性命。”妃贪生,允之,贼便将其送与段王,以辱公子……

川北双杀眼中微讶,我被两个丫环架下去换衣服。

永业三年三月初五,段月容与窦英华在窦英华锦官城的官坻中签订了“锦城之盟”,窦英华愿助段月容反光义王,但建国之后,十年纳贡,助其西南一带灭了原氏,杨绿水作为人质,留在窦家,窦英华认为我只是一个怯懦无用的妇人,为了污辱原非白,增加段氏与原氏之间的仇恨,加之段月容也有这个不请之请,便将我爽快地送给了段月容。

其时有两个女人特别有名,东吴太守张之严取了姑苏第一美女,洛玉花,据说这位夫人有天人之资,特别喜欢珠宝,犹以东珠为甚,张之严为了宠爱她,便在民间搜络稀世东珠献与她,以博一笑,所以人们便称这位夫人为花东夫人,或是东珠美人。

而另一位便是因为踏雪公子的一幅盛莲鸭戏图名动天下的女子,我,花氏木槿,因踏雪公子在东庭之西的秦川,故而其时我又被戏称为花西夫人,于是直到此刻,花西夫人的行踪才传遍天下。

次日,窦英华在官坻前送别段月容,派五十精骑护送段月容前往黔中播州,黔中自古为白族豫刚家的发源地,据说豫刚家的祖先本尊亦在播州,侥幸还生的蒙诏在播州屯兵,同九死一生的老王爷等着段月容的归来。

我换了件干净的湖色裙衫,默默地坐在马上,段月容换了身蜀锦制的骑装,脸也整修过了,显得英气勃勃,紫瞳不笑而生辉,他驾马过来,故做亲热状俯在我的肩头:“昨天你可演得真好,那窦英华竟然问我你可是天天尿在我身上。”他在那里又是一阵大笑,我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躲开了他的呼吸,他却拉着我袖子:“你猜,踏雪公子听说窦英华将他的爱妾转送于我,他会怎样。”

杨绿水在窦英华身侧看着我们,明眸闪着怒火,但走过来时已化作水样温柔,同段月容洒泪而别。

我沉默着,心中再一次啃着后悔的果子,若是当初听了非白的话乖乖去了河南宛城,何至于与狼共舞强啊!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五十七章绿水殇流月

出了锦官城,行到百里之后,来至一山花浪漫处,段月容信手摘下二朵带露的芙蓉花,极其自恋地在自己的鬓上插了一朵,我正暗自狂呕,他却已将另一朵芙蓉插在我的发间,一手勾起我的下颌,洋洋得意地问旁边那个窦家士官长:“我这新妃子,比之芙蓉花何如?”

那士官长眼中明显闪过极大的不赞同,然而口中却舌璨莲花地嗟叹:“夫人之姿,天人难及,况区区一支花尔。”

他哈哈大笑着,硬逼着我不准摘下,过了一会,他递给我一卷长轴,我打开一看,正是他没收的那幅非白送我的盛莲鸭戏图,然而他飞快地收了回去,放回卷轴,叫来一个侍从:“将此物带回窦帅,就说是我送他的谢礼。”

侍卫接过,立刻驰马回去,我冷冷道:“须知不问自取是为贼也,如今你又将我的画送人,小段王爷可知这世上有恬不知耻四个字。”

他在那里哈哈一笑,颇有些王者的豪气,阳光下那紫瞳波光流转,满是愉悦的笑意,我这才发现,他的紫瞳比之锦绣的更深些,也更加晶莹剔透,令我微一失神,他却在那里慢慢说道:“爱妃,你说说,那窦英华看到那幅真迹,知道被你骗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一怔:“你为何要那样做?”

他笑道:“世人皆云我乃妖孽转世,那自然是要做些让人不快乐的事。”

“你不怕你的绿水被窦英华欺侮吗?”我板着脸道。

不料他却大喜过望:“这么快就怛心你的姐姐了,”然后一脸陶醉地隔着骏马圈住我:“这下我就放心了,你们姐妹俩定能和平共处,好好伺候我。”

我在心里呕个十七八遍,推开他驾马向前走去。

转眼行至山腰,有一家破庙,段月容嚷嚷着要停下歇息,我下马走到近前,断瓦残垣中发现一个破败的扁额:苦海寺。

窦家士兵在外面生火做饭,窃窃私语:“怪不得这个破庙要败了喂,谁叫他叫啥子苦海寺嘛。”

我走入苦海寺,供台上的菩萨自然是蛛网缠身,斑剥破旧,唯有一双眼睛,仍然万分慈和地俯视着我,无声无息地洞查世事。

我不由自主地跪下来,深深祝祷,求菩萨保佑,能出现奇迹,能让宋二哥平安无事,我早日逃离段月容,见到小五义众人。

“你求这个自身难保的破泥菩萨,不如求求我吧,定然实现得快些。”段月容倚在身边,在我耳边吹着气。

我不理他,一歪肩膀,他便笑着顺势蹲下身子,大剌剌地坐在我身边的一个破蒲团上,莹白纤长的手指把玩着我的头发,有搭没搭地在我耳边不停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嚣张地障显着他妖孽的本色。

外面的士官长忽然大叫着,干粮有毒,我走到外面,大部分窦兵在滚来滚去,七窍流血而亡,一回头,却见段月容靠在庙旁的墙边,嘴边噙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自然是苦海寺的菩萨听到了你的祷祝,实现了你的愿望。”

我睨着他:“那你怎么还没有倒下?”

他嘻嘻一笑,张大双臂向我扑来:“因为还没有同你洞房花烛夜,如何能倒下?”

我一猫腰,闪到一边。

这时两个窦家兵过来,一下撕了身上的军服,露出了同段月容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那个穿着湖色裙的人长得极其瘦小,与我身形极是相似,这两人跪在那里:“绿姬夫人在前面野渡等您,请小王爷保重。”

段月容微微一笑:“做得好,去吧。”两人已坐上马,向左边的密林折去。

段月容微转头,那士官长惊怒交加:“我家大人好意助你复国,送你回播州老家,你为何要残害我们?”

他笑道:“你家大人是出了名的反复无常,说好我攻西安,他助我反朝,结果他却自不量力地反被原家在洛阳牵制了。”

他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同光义王那边也签了一模一样的盟约,偷偷借了一万人马给光义王吗,我不杀你,难道还等你们家大人改变主意,在路上将我诛杀了,将人头送给光义王吗,”士官长眼中明显一虚,人却慢慢往后退,段月容笑着向他走去:“再说了,”他轻轻将刀送进士官长的胸口,看着他垂死的目光笑道:“谁说我复国定要窦家相助?”

他将酬情在那人的尸首上蹭干净了,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衫,回头看我,淫笑道:“你可是在等我替你换?”

我一呆,赶紧换上一件灰色的男式衣衫,心想这段月容,阴险狡诈,连窦英华亦不能掌控他,现在我可如何是好,分明离西安越来越远了。

两人又驱马前行数里,下得一坡,绿意盎然中,远山如黛,绿水长流。

却见一处湖面开阔处,一只乌棚小船,由远而近地渡来。

船头一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韵迷人的俏脸,满目含情,娇声道:“容儿。”

我的鸡皮疙瘩掉满地,正是杨绿水。

段月容神采飞扬,眉目含笑,携着我使轻功跃上轻舟,然后立刻将我铐在船头,拉着绿水到舱里温存一番去了,我坐在舟头,撑着下巴,木然地看着湖光山色,却心急如焚,这杨绿水能逃出窦锦城,分明更不好相与,她又善妒成性,我可能还没有被段月容给糟蹋,就被她给整死了,这该如何是好。

下午,我们弃船登岸,满山满野的绿意密织,翠屏碧峦,深浅交错,清香扑鼻,我渐渐气喘起来,落在两人身后,眼冒金星间,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粒黄药丸,立时脑中清醒了些,眼前是满脸笑意的段月容和阴沉的杨绿水。

“我刚刚给你吃的是清心丸,你可好些了?”段月容想抚上我的脸,杨绿水却赶紧过来,抱住了我,让段月容的手扑个空:“妹妹还好吧!”

我在心里又是呕个十七八遍,谁是你妹妹?

“我的体力不支,不如就放我在此处自生自灭,你二人也好前往播州助你父王。”我虚弱地说道,半为脱身,半是实情。

杨绿水抢先道:“容儿,妹妹说得亦有道理,妾有一个可靠农户,不如先将妹妹放在其家,待大事成了,再来接妹妹亦不迟啊。”

段月容皱了皱眉:“此计不妥,此女狡诈,放了她,她定能逃得回西安,若是被窦家捉住,亦会泄漏我们的形踪。”

“那就一不做,二不休,让妾做了她,天下美女,比比皆是,王爷当以大局为重。”

“绿水!”段月容不悦道:“你明知我留她要对付踏雪,你现在怎么也开始不分轻重了?”

“妾不明白,王爷你狠心将我留在窦家,险受窦贼凌辱,如今逃难之际,王爷却舍不得她。”杨绿水激动起来,走上前去大声说道:“在王爷的心中,是真为了要对付踏雪公子,还是被这花木槿迷了心志,究竟是谁不分轻重了。”

段月容的脸阴得可怕,忽然一伸手就打了杨绿水一巴掌,我在那里一惊,杨绿水也呆住了,梨花带雨的俏脸上满是不信,她捂着脸:“妾跟随王爷两年来,个中恩爱,浓情似火,妙不可言,曾记妾偶尔也曾冒犯过小王爷,可是小王爷从来没有打过妾。”

“现在的小王爷果然已不再爱妾了。”杨绿水悲戚地捂着嘴向前掠去。

段月容并没有去追她,只是沉着脸坐在一棵巨大的野桃树下,闭目养神,花瓣偶落下在他的脸上,他也不拂去,只是紧抿着唇,年青的眉宇微皱着,我心意一动,越过段月容的肩头,只见他的身后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山中涧水,看似水流湍急,便悄悄地挪了一点地方,他没有反应,我继续向后挪去,眼看可以跳下去,偷偷游走,后背已被人抓了回来。

“上哪里去?”他的紫瞳森冷地看着我,我强自冷静着:“方便一下。”

他冷哼一声,又将千重相思锁锁在我的手上,“去吧。”

我们没有前行,段月容说是让我恢复了体力再走,我想他是找个借口等杨绿水,两个时辰后杨绿水没有回来,段月容也开始伸长了脖子。

天将黑了,如果再不走,就要在密林中过夜了,段月容这才慢吞吞地拉起了我,每走一步,向杨绿水气跑的方向看了半天。

入夜我们来到一处坡顶,密林深处,鸟兽与人烟并绝,唯有一处天然瀑布,飞流直下,在夕阳最后一缕余辉下如银龙飞翔,只见一个女子正在飞瀑垂落的浅沟处沐浴,雪肤凝脂,光滑动人,她双目含媚,投向段月容,满怀委屈地叫着:“容儿。”

这一声娇唤连我这个女子骨头也要酥几块,那雪白的身子连我这个女子都要多看几眼,不是段月容想着的杨绿水又是何人?

段月容如释重负,满面含笑,将我锁在一旁,一边脱光衣服,一边冲向杨绿水。

同志们,什么叫猴急啊!这就是啊,我在那里木然地挑眉,那边开始已经上演了一出热烈的鸳鸯戏水。

过了一会,池子那边传来一阵奇怪的香味,我忍不住生生打了两喷嚏,过了一会那两人欢爱的声音渐渐有些变了,只听段月容冷冷道:“你在做什么?”

我转过脸来,却见杨绿水趴在他的身上,正将双手放在他的丹田上,段月容的脸上有些痛苦的扭曲,他猛然将杨绿水推开来,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杨绿水慢慢地站了起来,银蟾新钩,月光下,她无瑕的脸上挂着一抹妖媚的笑容,犹如黑夜里性感的精灵:“容儿,今夜你为何如此不济呢?”

“你在吸我的功力!”段月容一双紫瞳满是不信:“你尽然偷偷瞒着我练了无笑经,你疯了吗?”

“容儿,莫要怕,也莫要反抗,你中了我的媚药,一定要及时交合,不然阳爆而死,莫怕,绿水会让你在最快乐中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段月容的紫瞳变冷了,他一手擦着嘴角的血迹,一手撑着站起来,脸色苍白的吓人。

杨绿水凝睇着他,渐渐收了笑容,“容儿,”她轻柔地唤道:“因为绿水已经厌倦了追随着你的身影同别人缱绻……绿水也不能再跟着你的目光却追逐别的女人了。”

杨绿水的一滴伤心泪慢慢地滑落莹白的肌肤,她哀伤道:“你可知那是何等的伤痛啊。”

“只是为了这个吗?绿水,”段月容看着她,眼中有着一丝伤痛:“真得只是为了这个,而不是因为你的主上,幽冥教的命令吗。”

杨绿水混身一震:“你,你,你是何时知道的?”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了,”段月容静静地看着她,杨绿水脸色变了:“你……你为何没有中了我的媚药?”

段月容的脸竟然有着一丝伤感:“绿水,你忘了吗,你我第一次燕好,你就是用的这种媚药,那时我就记住了这种香味,找人寻到了解药。”

“我之所以故意让父王看到我同你在一起,就是怕父王会中了你的媚惑,于是想出这个法子,让父王不再宠幸你。”段月容慢慢走向绿水,扶向她姣好的面容:“我没想到父王会将你赐给我,我想慢慢地疏远你,却不知不觉,一连过了三年,依然放你在身边。”

“终于今日被你暗算了,你无须用这媚药的,绿水,”他轻唤她的名字,摩挲着她丰盈红润的唇:“想来是我早已中了你的媚惑,无法自拔。”

杨绿水泪盈满眶,娇躯抖了起来:“容儿,你,你当真心里有我?”

段月容搂住了她的娇驱,慢慢吻上她的唇,

段月容和杨绿水四目绞缠,杨绿水流着泪开口道:“容儿……。”

“绿水,你可还记得我第一次抱你的夜晚,月亮也是这样美,”他的一只手扶上了她的后背,从我这个角度,我看到了段月容的带着护锦的手腕微微地弯了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她羊脂玉般地后背已然血花四溅,段月容的脸冷如冰霜,依然紧拥着杨绿水,紫瞳只是紧紧绞着杨绿水的容颜,似是要深深映在自己的脑海中。

杨绿水嘴角血丝滑落,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然后她轻轻笑了,笑得那样快乐美丽,仿佛一生的痛苦终于得到了解脱,她勉力抬起一只玉手,扶上段月容的脸,轻声吟道:“春来绿水殇流月,朝珠花落残玉姿。魂归沧山泪飞雪,君王情长能几时。”

杨绿水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的脸上分明带着最美的笑容,眼中滑下一行清泪,段月容没有放开她,只是紧紧抱着她坐在地上。

玉兔清凝,一对赤裸的男女在泉水中紧紧相拥而坐,溪水中,那双璧影随清风落花不断流离破碎。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五十八章镜花戏水月

当夜,段月容冷着一张俊脸将杨绿水焚化了,将骨灰洒往山下,随那银子般的瀑布坠入山涧之中。

他又将我同他铐一起,强迫我参加他为杨绿水同志举办的追悼会。

“绿水说她是洱海边上打渔女,战乱中家国被焚,落到了光义王的手中,然后光义王又将他赐给父王。”一夜未开口的他背对着我说:“现在想来,我亦不敢肯定这是真是假了,但是只有我那风花雪月的故乡,方能养育出像她这样媚惑人的精灵吧?”

他一声长叹,包含多少往事:“这涧水通向洱海,绿水定能回到我们的故乡。”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在一旁静默,心中想着你的绿水尚能随江海魂归故乡,那我的宋二哥落入玉女险峰,是个连神仙也难去的地方,他连尸首也找不到,在地下又该是如何思念故乡呢?

鼻子又痒了起来,我又打了两次,然而段月容只是痴痴地坐在瀑布边上看着那一轮火球喷勃而出,晨风飞处,他的头发如墨玉逆飞,沾着几滴飞瀑,在阳光下甚是耀眼。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他依然没有再开口,没有修整的脸上慢慢胡子拉渣起来,神色伤感。

阳光渐渐将我的眼迷起来,我的喷嚏更多,头开始晕了起来,浑身燥热不堪,人家都说黔中多障气,莫非我中了瘴毒了?

渐渐地我的浑身在燃烧,我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消退了颜色,唯有前方的段月容混身发着一种淡淡的光芒,我这是怎么了?

段月容终于收回了目光,向我走来,咦,为什么段月容这张扑克脸这么帅啊?他那张红润的唇在一张一合,为何如此鲜艳欲滴,像是一只丰润的水密桃,看上去想让人狠狠咬一口?

我拉着衣襟,心想一定是热昏头了我。

我知道段月容和非白一样是人间罕见的俊美,可是为何眼前的段月容,那绝世的俊美中带着无限地风情,如此秀色可餐,他皱着眉头的样子也好生性感,他好像在板着脸对我说什么,快去做吃的?

他见我埋着脸没动,便向我走来,不耐烦地踢了我一脚,小腿的痛感让我的神志略微清醒了些,我粗声道:“别烦我。”

他似乎发现我有些异常,蹲下身来,好奇地拉开我遮住脸的手:“你怎么了?”

他的手冰凉如玉,我不由自主地紧紧捏住了他的手,然后情不自禁地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地,他的紫瞳睁得大大的,看着我,然后列开一丝大大的笑容:“你……莫要告诉我,你这个贞节烈妇,吸进了绿水的媚粉了。”

他在我身下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明明如此可憎,然而此时在我看来却是如此撩动我的芳心。

好热,好热,我努力想着宋明磊被他杀下玉女峰的情景,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脸一下子变成了原非珏,我感受着他健壮的胸肌和有力的心跳,口干舌燥。

我使劲晃了一下我的脑袋,最后一丝理智一下子全部被狗吃掉了,我扯着我的领口:“非珏,你莫怕,我平生最恨一夜情,我一定对我你负责的。”

为什么“非珏”的笑容僵住了,然后又渐渐地变成了原非白在那里对我微笑,我忽然感到心底有一股岩浆,腾地一下子升了起来,我狠狠地甩了“原非白”一个耳光,然后抓起他的后脑勺的头发,提起他的俊脸靠近我,“原非白”捂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震惊莫名,然后双目戾气丛生地看着我。

我恶狠狠地说道:“原非白,你这混蛋,你怎可如此玩弄人的感情,先是圈着我,然后又不付责任地甩了我?你以为你长得帅就真得这么了不起了吗?”

“原非白”的朱唇如染了胭脂,我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我决定惩罚这个“原非白”,于是我技巧不怎么高的狂吻覆了下来。

他的唇和他的脸是这样冰凉,可是当他翻过来压在我身上时,那无边无际的热意向我滚来,即使那疼痛也不能浇息我的欲望,我仿佛在飞翔,眼前一切都模糊了,只有他的手,他的唇,他的火热的身体,他的呢喃,还有那双充满痛恨和渴望的紫瞳……

一个时辰之后,我衣衫不整,下体酸疼地坐在树下,双手抱着头,一遍又遍地向神和我自己问着,花木槿啊花木槿,你的控制能力为何如此之差,你竟然对你最痛恨的人投怀送抱,你为什么不在这之前一刀杀了你自己。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非白的控制力是多么的惊人,他当年中的媚药是如何之深,却宁愿自己吐血,阳爆而死,也不愿毁我清白,相比较而言,我的下场又是多么地可笑,我心中一颤,终于明白了原非白,永远也不会真正地伤害我。

“真想不到,爱妃你如此火辣。”一个性感而带着嘲讽的声音传来,充满了性爱后的满足,我板着脸慢慢抬起头来,转向他。

已是立春,但寒气还是很胜,他却只着一条单裤,勉强遮弊羞处,躺在我的身边草堆里,左脸上微微有五个指印,他的紫瞳星眼朦胧地对我笑着:“只可惜,胸实在太小了,还不够本宫的一只手握的,屁股也不算圆,骨头铬得我直疼,至于床上功夫嘛,比起绿水差得着实远了……”

他卧在那里,那样眉飞色舞地评论着我的身体,好像是一只特大型的猫科动物,极其优美地躺在那里,慢慢摆动着那根花尾巴,用大舌头添着尖牙,阿呜阿呜地叫道:“没劲,真没劲,这只羊太瘦了,吃得一点也不爽……。”

我的理智崩溃了,又一巴掌抡过去,终于,“被强暴者”的长评被我打断了。

大花豹立刻暴跳如雷:“你还敢打我,这辈子还没有女人敢打我,你却打了我两次。”他一挥手要打还我,却被我敏捷地躲过了。

我和段月容的心都一动,对视一分钟后,段月容的表情相当滑稽:“咦!我的内功呢?我的内功呢?”

他再次窜上来,自然又扑了个空,然后他似乎想起还有那么根相思锁,就使劲将我拖了回来,不顾我的踢打,将我按在身下,抓住我的脉博,号了一会,脸上流出汗来:“原来你中了贞烈水,你怎么会有我们苗疆皇室才有的贞烈水……。”

他想了一会,狰狞地厉声问道:“原青江其实是故意命你留下假扮原非烟,来勾引我与你交合,好令我散功对吗?”

我的手被捏得生疼,可是我心情却如三月春风,仰天狂笑一阵,然后鄙视道:“你错了,这不是原候爷之命,而是你多行不义的下场。”

原非白苦心让我服下生生不离是为了防原非珏,却不想机缘巧合废了段月容的无笑经,宋二哥,你在天之灵可曾见到,你和那些残死的兄弟可曾欣慰一笑?

段月容举剑欲砍我,却被我狠狠地踢了出去,这时的段月容不过是个会一点武的普通少年,但必竟是个孔武有力的男孩,我们打着打着,我的体力开始不支了,段月容的紫瞳越来越阴狠,一幅要致我于死地的样子。

于是我使出了妇女打架名招,忽然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发髻,使劲摁在地上,不想他的反应也十分之快,反手也学我抓住了我的头发。

我们互相抓着各自的头发,怒瞪彼此,他咬牙切齿道:“放手,你这泼妇。”

我也恨恨道:“你先放,你这妖孽。”

“你先放。”

“不行,你先放,我再放。”

“你先放。”

“你先放。”

最后我建议道:“我们数到三,同时放手,可好?”

段月容阴阴地说道:“好。”

当我们一起喊到三时,段月容的劣根性再一次体现无异,我放了,他却刚刚松了我的头发,又猛地抓了回去,我啊地痛叫着。

他在那里冷笑,强迫我仰头看他:“贱人,我以为我如今身无一卒,又被你散了功,便耐何不了你吗?我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主子,谁才是爷。”

我称他得意之际,使了一招女子必杀技中的密功---断子绝孙脚,要知以前同碧莹两个弱女子躲在德馨居,总也有些防身才是,而且原非珏小时候跟我闹着玩,有时不知轻重,我也是用这招喝退他的,有一次不小心真踢着了,他哭着跑回去被果而仁发现了,当然也变成了果而仁不怎么喜欢我的一个理由。

此招果然百试不爽,段月容松开了我的发,面容奇怪地扭曲着,双手紧紧捂着胯部,嘴巴里低喃着几句闽南脏话,我又狠狠补上一脚,段月容同学的男儿泪终于流了下来,勉强开口道:“你这个下流的贱人……。”

我仰天狂笑:“现在谁才是主子,谁才是爷……。”

我得意没多久,段月容咬牙踢向我的小腿骨,我站立不稳,滚下山崖,连带将段月容也拉了下去。

断崖峭壁,燕鸟飞绝,银色的飞瀑直下三千尺,在阳光下,银光闪闪,旁边一杆枯枝横立,上面险险地挂着我和段月容,我俩如挂在肉铺钩子上,一根绳上串着的两片腊肉,迎风漂荡,面沐飞溅的泉水。

我们鼻青脸肿地互瞪着对方,段月容恨声道:“贱人,你现在终于可以和我同归于尽,不但为宋明磊报仇了,又为你的原非白挣回个贞烈的面子,这下你可满意?可开心了吧。”

我对他眯起我的熊猫眼,用空着的那只手,直击他的鼻子:“‘贱人’?你的妈妈难道没有教过你,对女士不要用这种不敬的称呼吗?”

我们又在空中纠?了起来,那根枯枝受不了重量,咔嚓断裂,我们摔向瀑布深潭。

扑通一声,我俩掉入碧波潭水之中。

我必竟是在建州海边长大的,水性还可以,按理说段月容身为世子,南征北战,通点水性,也属正常,可是他却在哪里沉啊沉,一开始我还能为他是故意想拖我入水,好淹死我,后来才发现他竟毫无章法地乱抓一通,双腿被沼泽勾住了,紫眼睛也开始翻白了,我也被拉向了河底,我憋住气,只能摸到河底一块稍微锋利的石头,把他腿上的水藻割去,我们俩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趴在岸边巨烈地咳着,再也打不了了。

过了一会儿,我稍微缓了一点过来,爬过去,揪住他的胸襟,虚弱地问道:“钥匙呢?”

段月容的玉容苍白如纸,嘲笑地瞥了我一眼,没有理我。

我对他举起拳头,他这才猥亵地对我笑着:“就在身上,你自己摸吧,反正刚才我全身都被你摸遍了。”

我怒道:“下流,不想死你就快点给我。”

段月容这才冷笑着艰难地往身上东摸西掏,结果半天也没掏出来,他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坐起来,认真地找了一番,还是一无所获,他的紫瞳无辜地看着我,是我气晕看错了吗?他的紫眼睛里竟然藏着一丝笑意,他无奈地一摊手:“找不着了。”

我对他危险地眯着眼睛:“实相地最好快点交出来,不然就先剁了你的手。”

他对我耸耸肩,无赖地一笑:“不定是掉水里去了,许是在崖上我俩交欢之地,本宫愿陪爱妃故地重游。”

我心中惊怒交加,亲自动手又搜了一遍段月容的身上,的确什么也没有,段月容嘴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我想拖起他再往水里去寻找,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接着胁间巨痛,艰难地喘息起来,我的模糊的意识里,只有段月容的紫瞳里那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在我眼前。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五十九章影庄焚悲歌(一)

我感觉自己在黑暗中飘浮,一阵哭声传来,我晕晕忽忽地,一个白衣小孩在那里哭泣,我走过去,拍拍他的头:“阳儿。”

那孩子抬起泪容,开心地说道:“木槿,你果然认出我来了。”

我笑了笑:“这回你又要带我去哪里了呢。”

阳儿摇摇头笑道:“阳儿只是想见木槿。”

他拉着我坐到一棵老梅下,紧紧抱着我的胳膊,笑得甜甜地,想起原青舞和明风扬,不由轻叹一声,摸着他的小脸:“阳儿,这几年你过得很苦吧!”

阳儿使劲地摇摇头。

我又问道:“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呢?”

他但笑不语。

风轻轻地拂上我的脸颊,阳儿担心地说道:“木槿,你要小心紫眼睛的大坏蛋。”

想到我刚刚失去的童贞,说实话我并没有看重那一层薄膜,可是我多么想把第一次给非珏,没想到非白防来防去,终是没有如他的愿,我知道在古代失去贞操的女人命运有多惨,我始终没能逃不脱紫瞳的诅咒。

就算我再艰强,不介怀失去贞操,就算时间能冲谈一切,也不能忘怀第一次给了我最痛恨的人啊。

一时间,我心里一团郁闷难受,坐在那里低头沉默。

一双小手扶上我的脸,他难受地看着我:“木槿,你受委屈了,对吗?”

我的泪流了下来,我发誓这不是为了段月容,于是我苦笑着:“为什么我身上的生生不离没有把他毒死了呢,可恶。”

阳儿深深地看着我,如黑宝石一般的黑眼珠,熠熠生辉地映着我的泪容,他温柔地抹着我的泪水:“不要哭啊,木槿,你是阳儿心中最勇敢坚强的木槿啊。”

我的泪更猛,他叹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说:“我想请木槿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我笑着说:“我现在可能马上要去见你的爹妈了,不知道还能为你作什么哪。”

他的小手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对我笑道:“我只是想请木槿不要怪我。”

忽然他背后的阳光暴涨,我无法睁开眼睛,只能抬手遮住那强烈的光芒,低下头,却见阳儿的影子在阳光下慢慢拉成一个昂藏的男子身影,他的男孩声音却没有变,柔和而坚定地对我说道:“再会了,木槿。”

我抬起头,只能见到一个潇洒的背影,瞬间消失。

我愣愣地望向远方,耳边却有人对我在吹气,我一回头,却见一团妖异的紫色向我扑来。

我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睁开眼,却见我躺在一座简单的屋子里,这座屋子好熟悉,这不是我以前住的西枫苑北屋吗?

我激动地坐了起来,打开门,揉了揉眼睛,是小北屋,我冲了出去,跑到梅苑,真得是西枫苑,那西枫苑里的每一棵梅树的位置换我记得的,我跑到莫愁湖边,扶着梅树伸头看看,里面果然隐约看到几条金光闪闪的水蛇在游动,是金不离。

我兴奋了一会,又奇怪地想着,人呢?为什么整个西枫苑里没有人呢,难道是我还在梦里?

我拧了一下我的脸,哦!好痛啊。

我叫出声来,这时有人嘻嘻笑出声来,我一转头,却是个满脸青春豆的小男孩,我跑过去抱着他热泪滚滚:“素辉……。”

素辉却奇怪地推开我:“木丫头,你怎么了。”

他嫌恶地退了一步:“你看你,把我的衣衫都弄脏了。”

我破涕为笑了:“素辉,我怎么会回西枫苑的啊?”

素辉奇怪地问道:“咦,木丫头,你今儿个怎么这么奇怪啊,你不是一直在西枫苑吗?”

我愣住了:“西安城不是被南诏攻下了,我们逃到暗庄了吗?然后我代替二小姐冲下山去……”

我有些絮絮地说着那断可怕的往事,可是素辉却愣愣地看了我一会,然后大笑:“木丫头,你做梦呢吧,老骗我,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快走,白三爷等你过去伺候哪。”

我被他拉着过去,我如坠云雾,来到赏心阁,绝代波斯猫冷着脸坐在那里,旁边是韩先生,旁边三娘端来一个红泥漆托盘,上面是一盏茶,我过去亲热地说着:“三娘……。”

谢三娘笑迷迷地将盘递给我:“姑娘可醒了,三爷正不开心哪,快端过去。”

呃!我又被堵住了,我只好乖乖将茶水送进去,原非白却不看我一眼,只是冷冷道:“你今天起得晚了。”

我张口欲言,韩先生笑迷迷道:“三爷,木姑娘的身子不好,多睡会也是正常的。”说罢给我施了一个眼神,将我支出去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回事,我脑中的那些旧事,难道都是梦而已?段月容屠戮西安城,川北双杀,原青舞,我明明刚才还梦见阳儿,究竟哪些是梦,哪些是真。

这时远处一个人影一闪,却是韦虎经过了,我心中一振,便赶到马房,他果然在备车,我走过去,却见他恭恭敬敬地向我躬着身,我一把拉起他的左臂,完好无损。

我愣着神,韦虎的眼中闪着诧异:“姑娘这是做什么。”

我向韦虎走了一步:“韦壮士,你难道忘了,是你送我和素辉躲进暗庄的。”

韦虎肃着一张脸:“姑娘最近一定太累了,我先送姑娘回去吧。”

我被逼回小北屋,静下了心,如果以前都是些梦,那我何不去找非珏和锦绣呢?

我偷偷潜出门外,刚要出垂花门,却见两个冷面侍卫凭空出现:“三爷有令,请木姑娘回去。”

我看着两个冷面侍卫几眼,点了一下头,往回走去,这时迎面走来满脸是疤痕的鲁元,他看到我很是惊喜:“木姑娘,你总算醒了。”

我微笑着,走近他:“鲁先生好啊。”

他向我点着头笑着,手里捧着一堆图纸,我老实地说道:“鲁先生,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西枫苑还有紫园被南诏兵糟蹋了,一醒过来才发现一切都没发生过呢。”

我紧紧盯着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果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笑,轻声道:“我也做过这样一个梦,不过,不要紧,只是一个梦而已,木姑娘。”

说完,他急急地同我擦身而过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脸上还是挂着笑,像没事人似地走回我的小北屋去。

到了晚饭时分,我对谢三娘说我身体不舒服,就待在小北屋里,谢三娘给我端了一碗药来,说是一定要喝下去才行,我伸了个懒腰,一饮而尽,三娘这才满意地走了出去,她刚踏出去,我的头有些晕,我咬破我的手,清醒了些,偷偷溜了出去,向鲁元的房子走去,没想到,还没有到近前,就听到有女人和孩子的声音。

“阿爹,阿囡乖,阿爹陪阿囡玩。”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十分清脆,但却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怪异,总觉得好像有些变调。

“你莫要再惯她了。”这时又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也是有些变调。

鲁元在里面说道:“阿囡乖,爹爹给你吃糖。”

“不要吃。”

“可是你那么多天不吃东西,怎么好呢?”鲁元的声音有些焦急,我心中一动,用手沾了唾沫捅破了一层窗纸,一个小女孩背着身子,对鲁元使劲摇着头,旁边是一个背对着我的女子,那女子忽然往我这边看过来。

一张脸十分清秀,却是苍白如纸,双眼下一片青黑,眼瞳中没有焦距,这时那个孩子也转过脸来,那孩子脸上挂着一丝奇异的笑容,眼袋一片乌黑,眼神说不出的怪异,我立刻缩下身去,紧紧抱着自己抖得厉害的身子,捂着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顶上的窗子打开了,鲁元奇怪地问道:“你做什么哪?”

“好像有人在外面。”那女子说着,然后发出僵硬的笑声:“是我搞错了。”

她复又关上窗,我慢慢地爬离了鲁元的窗子,抖得快散了架了,在离鲁元的屋子不远的地方,我触摸到一种藤萝植物,我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心中的恐惧像火山一样爆发,浓郁的花香中,紫色的西番莲盛开着大大的花朵,好像是在对我大大地咧开一张嘴笑着,我的脑海中依然浮显着那个阿囡的笑脸,我记得的,正是那天要把我架走的几个小童,他们不是活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声音有些变调,那笑容很恐怖,我究竟在那里呢?刚刚我还记得在同段月容扭打……

段月容!想起那双紫瞳,我定了定心神,这个妖孽也被这一伙人抓住了吗?还是这是他设的一个局,我想起来我昏过去以前,他眼中的笑意,他笑什么?

我想起来川北双杀说过这是幽冥教的“人”,绿水要杀段月容时,段月容说绿水是幽冥教的人,还想尽办法不让绿水接近他的父王,所以他才会和她颠鸳倒凤了那么几年,那也就是说段月容应该不是幽冥都的人。

我回到我的小北屋,摸到桌前,酬情在,却少了长相守和护锦,那段月容应该也是被抓起来了,这幽冥教为什么要抓住我,为什么要布这么一个局呢?

想起鲁元白天手中拿着的一堆图纸,我豁然开朗,幽冥教要利用鲁元为他做某样东西,他们知道鲁元最爱的是他被段月容杀死的妻儿,于是便造了个假妻儿来骗鲁元,让他转移注意力,那留着我,又要利用我为他们做什么呢?

既是如此,为什么不用真人呢?

我忽然想到我逃出去的暗庄,原非白曾提到原青舞和幽冥教有来往,那天她也是逼着我去开暗宫的大门,那么说这伙人是想骗我去打开暗宫吗?

如果是这样,这是多么巧妙的一个局啊,如果没有经历过战火的花木槿也许会沉不住气,肯定会想打开那个暗宫,然后这个主谋就会知道暗宫的具体地址了。

那段月容呢,这个妖孽怎么这么不济,如果我能碰到他,他同幽冥都搏斗一番,讲不定我倒可以称乱逃出去。

转念又一想,冷汗淋淋,他中了生生不离的毒了,正是如此,所以没有武功就被抓了,很有可能他已经被杀了。

我想来想去,只有求助于鲁元了,我有种预感,这个苑子里,只有鲁元的心是同我一样明白的。


第二卷金戈梦破惊花魂 第六十章影庄焚悲歌(二)

第二天,我如常的同素辉嬉笑打闹,装作也完全相信我回到了西枫苑,那可怕的过往只不是春梦一场,想从原非白那里套些话,可惜,韩修竹和谢三娘他们总有一堆天衣无逢的借口堵住我的请求,我只得在吃晚饭的时候,说起故意向原非白提议,最近恶梦太多。想找鲁先生打一样银首饰来压一压邪,原非白板着脸应允了,我心中暗哧你扮得一点也不像。

我又来到鲁元的屋子里,他正在摆弄一些图纸,看我进来了,便招呼着:“秀兰,倒茶。”

那个女子便过来,我故意洒翻了热茶到她的手上,急急地道歉,可是她却像没事人一样,笑若春花,我放余光过去,鲁元眉头微皱,却没有说什么。

我说了下来意,鲁元自然是满口答应,说道:“等我这暗库之事稍缓,我便为姑娘打一幅银护腕吧。”

我笑笑:“暗库?”

鲁元点点头说:“最近白三爷老在看一本紫绢的古书,他说是他想按古书上说的在咱们西枫苑下面建一座暗库。”

我点点头:“鲁先生,可还记得我们曾经研究出长相守护腕的。”

鲁元的嘴忽然抖了起来,正要开口,一个女孩子跑了进来,扑上他的膝,抱着鲁元,缠着他玩。

我摸摸她的头:“阿囡认识字吗?”

那孩子想了一会,点头拍手道:“对,对。”

还是真人好,我笑着摸向她的小脖子,果然没有任何脉博,这个孩子死时才多大,这个主谋究竟用什么方法控制这些死去的人呢?

经过我昨天跌倒的地方,阴雨蒙蒙中,我看清了那西番莲的模样,紫白相间,勾魂摄魄的妖治,馥郁芬芳。

晚饭过后,回到房里,我还是照例喝了谢三娘的茶水,然后咬破手臂,清醒过来,延着熟悉的路线,我潜入赏心阁的书房,我看着书架,果然有一本浅紫色的古质绢书,里面全是古字。

好在西枫苑的时候,原非白研究古文时我也在旁边伺候过的,还识得几个,我看了几行,腹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多了,咦!好像是一本女孩子的日记,因为里面开头几页无非是些伤悲秋月,小女儿情怀。

然而主人公长到十四岁时,她的生活故事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位女子长在民不聊生的乱世,她的父亲和三位结拜叔叔乃是西北豪族,对于腐败的政府终于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历尽千幸万苦打下了天下。

她和她的妹妹成了开国的两位公主,她被赐号平宁长公主,她的妹妹赐号平律公主,她在手扎里详细描述了册封那日的盛景和她激动的心情,因为在她册封为公主的同一天,她们的父亲要为她们指婚。

于是她和她的妹妹在受封后,便悄悄躲在屏风后偷看她的父皇为她们选的两位附马,我看着看着,也被那位公主的故事吸引信了,平宁长公主,平律公主,好熟啊,再一细想,猛然想起有一次说起了原非清十六岁就尚了比他小一岁的淑琪公主时,原非白笑着说过,其实原家宗族里出过两位公主媳妇,一个就是原非清的妻子,本朝的轩辕淑琪,还有一个却是原家第一代先祖娶过开国长公主平宁公主,我想想,对了,她的名字好像叫作轩辕紫蠡。

是了,我还清楚得记得,原非白说过紫栖山庄其实是东庭太祖赐给平宁长公主的府坻。

奇了,这开国长公主的手扎为何会在这个FAKE的西枫苑呢?

我接着往下看,她的生活很幸福,附马对她也很体贴的,直到有一天,一切全变了……

“好看吗?”一个声音传来,我吓得跌到在地上,只见一灯幽暗,原非白坐在轮椅上,素辉在旁边伺候着,满面冷漠。

“我不知道三爷还爱看女孩子的扎记。”我冷冷道。

“原非白”一笑:“我也不知道木槿喜欢晚上到书房来看书。”

我的心咯登一下,“原非白”敲了敲轮椅,“谢三娘”进来了,看到我站在哪里,一怔,然后浑身抖作一团,跪在哪里:“主人,求主人饶恕我。”

“原非白”轻轻一吹翠笛,“谢三娘”立刻混身的肌肉爆开,一棵棵钢钉露了出来,脸上也是,然后向后倒去,再也没起来过。

“这批人偶做得不好啊,小新”“原非白”叹了一口气:“须知,教主是不喜欢不好的人偶的。”

“素辉”微微弯腰道:“小的死罪,容明天再去抓几个来,一定是健康的活口。”

“原非白”点点头,转头看向我,笑着说:“今晚我原也不想那么早睡,正好陪木槿看这本紫蠡手扎。”

素辉一拍手,两个人偶将谢三娘的人偶给弄出去了。

我心中如狂涛骇浪,“原非白”却在那里说下去:“这本手扎的主人正是开国长公主轩辕紫蠡,据说她乃是少见的一位绝代佳人,不但精通音律,而且擅绘画舞蹈,如今皇宫中皇上最爱看的飞天舞,俱说便是她根据天竺传来的舞蹈改编而成的,这样的金枝玉叶,即然嫁得东床快婿,理应是享尽人生美事的,然而从这本手扎上看来,却是红颜薄命啊。”

的确如此,我看到后来,好像轩辕紫蠡的婚姻发生了变化,我咽了一下口水:“为什么呢,三爷。”

“东庭开国元年,太祖皇帝手下名将如云,各自拥兵自重,”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木槿你说说,每一个皇帝打下天下后,第一件事要做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诛杀那些功高盖主的臣子,巩固自己的皇权。”我想我的声音应该是有些抖的。

“正是,其实世祖皇帝手下有三个结义兄弟,堪称并肩王,也是当时全国最历害的三大家族,木槿,还记得吗我曾经告诉过你的。”

我略一点头:“木槿记得,应该是原家,明家和司马家吧?”

原非白微笑着:“正是,世祖皇帝决定着手先对付最大的功臣司马家。他很快找到了诛灭司马家九族的罪证,原家和明家也不是傻瓜,自然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便联络众臣力保司马家,尤其当时原家的族人还取了司马家族的一位小姐,原家替司马家前后奔走,花了无尽的人力物力财力,终于使得司马家只是废了爵位,削为平民,而没有诛灭九族,于是司马家的祖先便立下祖训,为了答谢原家人的大恩,便让其中一支司马氏子孙为原氏家奴九世,以报大恩,而其他族人便迁居蛮夷障毒之地,隐世而居永世不出。”

“那原家和明家又是如何逃过灭族之祸呢?”我奇道:“想必是轩辕家的人从此罢手了罢!”

“原非白”一笑:“他们没有逃过,至少在他们的先祖那一辈,没有逃过。”

“一个皇帝若是起了杀心,便绝不会停下来,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强烈,变成了心头针,喉间刺。”“原非白”叹了一口气:“然而明原两家的关系偏偏实在太好,又共同进退,明家为官颇为圆滑,原家做事亦是万分谨慎,让太祖皇帝找不到借口。”

“太祖皇帝暗中搜罗罪证,为了拖延他们造反的时间,于是他表面上又作出笼络这两家的样子,便将自己最喜欢的两个女儿,开国公主分别嫁给了明原两家的下一代族长,长公主轩辕紫蠡便嫁给了原理年,平宁公主轩辕紫弥嫁给明凤城。”

“难道太祖皇帝就这样牺牲了自己的女儿?”我皱着眉说道。

“原非白”只是一笑:“自古以来,对于帝王之家而言,一切皆是可以牺牲的,木槿。”

“他”看着我:“木槿你说说,如果你是轩辕皇帝会怎么样呢?”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我自然会想尽办法找到他们的弱点。”

“不错,原理年是个武痴,明凤城却好敛财。”他的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直到有一天,天竺的一个僧人进献了一本旷古话绝今的经书,无相真经。”

“这本真经有两部,无笑经和无泪经,必须一起练,方能领悟其精髓,成就天下无敌,实现宏图霸业,”他的眼神有些神往,转过头来问我:“如果木槿有一天可以无所不能,最想做的是什么呢?”

我微笑着摇摇头:“所谓宏图霸业转头成空,天下无敌往往成就孤家寡人,若是能和相亲相爱之人平静生活,末尝不是一个人最大的福份了,所以木槿不会醉心无所不能,也不会想去练这样的武功的。”

他听了,眉宇怔忡地看了我一阵,叹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木槿只是一个会耍小聪明的小女子罢了,原来果然是心存大智慧啊。”

我搔头,还是想不通,我哪里有大智慧了,我这样以前不是一直被锦绣骂胸无大志吗?只是笑笑,继续听他说下去。

“太祖皇帝知道这两本经书的奥义,却把两本真经分别作为两位公主的嫁妆,送给了原家和明家。”“原非白”一笑。

我心中恍然大悟,怪不得原青舞说那无泪经是明家的传家宝,那无笑经便是原家的传家宝了。

“太祖皇帝让两个女儿分别对原理年说无笑经是一本武林秘书,而对明凤城说无泪经里有着巨大的宝藏。”

“然而真正的无笑经却是武功高进,人却已成魔,靠吸食人的鲜血精气为生,这时若甫以无泪经方可练成正果,练成之日本性恢复,然而身边亲众多被练者所诛杀贻尽,世间再无欢乐可言,故名无笑经。那无泪经越练,人会越变得痴傻,所以很多人无法练下去,因为练得时候不是被仇敌所害,便是不懂自理而死,若结合无泪经,偶有练成者,往往性情大变,前尘尽忘,然竟不识父母,不认爱侣,将其作仇人杀死者甚众,而练者本身却不知晓,唯见功成无泪下。”

我在那里冷嗖嗖的。

他却含笑说道:“果然不出一年,原理年忽然得了场重病,连管理家族的能力也没有了,于是轩辕紫蠡代原家禀明轩辕家,辞了京都禁卫军统领之职,回到了原家的祖籍之地西安。”

“原理年终于还是练了无笑经。”

他笑道:“太祖皇帝便亲赐华山紫栖山庄,给原理年养病之用,原理年刚刚回到西安对外说是好多了,只是不宜见客,然而原理年的病却更重了,重到除了心爱的公主轩辕紫蠡,他谁也不认识,他必须不停地吸食别人的功力,才能活下去,被吸干功力的人往往只省下一层人皮了。”

我忽然想起原青舞曾经说过她要吸干原家人的血,当时还以为她是个疯子,现在想来,其时她说得全是真得,也就是说那时候如果原非白没有杀了原青舞,我和原非白必然会被吸干血肉。

我脱口而出,“早年传说原家的祖上是杀死西安杀人妖王的大英雄,然而真正的故事却是西安城人人谈虎色变的妖王是原理年,对吗。”

“正是!”

“那后来呢?”

“原理年与轩辕紫蠡伉俪情深,即便他自己知道控制不住自己,连亲兄弟,亲生儿女被吸干者甚众,却始终没有伤害过长公主,长公主命人在紫栖山庄下修建了一个固若金汤又宛如迷宫一般的地下宫,用来囚禁原理年,每天提来不同的活人供其食用,练无笑经,原理年的武功日高,魔性也亦强,到后来连暗宫也无法控制他了。”

“那怎么办呢?”我茫然地问道

“长公主知道是自己的父皇害了原理年和原家,便决定结束这个悲剧,从好友苗王手里讨来一种名为贞烈的盅毒,中者每天都会心神剧痛的盅毒,任何一个人同中了贞烈盅的人交和,轻则失去散功,重则身亡。”

“长公主是千金之躯,自然不愿同别的女子分享爱侣,便服亲自服下贞烈盅,忍受着剧痛,引着原理年进入了地下宫,放下了断龙石,两人永远地留在里面,而原家后人便把那座宫殿取名为紫陵宫。”

我看着他:“那紫陵宫就是暗宫对吗?那暗神一族其实便是司马家的后人,他们留下来是为原家的紫陵宫守陵的,对吗?”

“木槿好聪明啊!”他拍拍手,状似满面欣喜,眼中闪着一丝捉摸不透的光芒:“长公主在进入紫陵宫前,给儿子留下遗言,原家须伺奉轩辕氏九世,九世之后,若轩辕无道,原氏可取而代之。”

“那明家呢?”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明家的先祖,明凤城在那个时代是最聪明的,他故意让太祖皇帝以为他爱贪小利,志不在大,可是即便如此,太祖还是不放心,明凤城也明白,于是在原家离开京都后,明家也告老还乡了,回到了东吴封地,后来两家虽然仍有做官,却始终不得重用。”

“明家祖训,不得翻看无泪经,而原氏却把无笑经和妖王的秘密永远地埋在紫陵宫中,暗宫中人永远守护紫陵宫,无人可入紫陵宫。除了当家人无人可入暗宫。”

“明家同原家世代交好,却毁在明宁那一代,明宁一心想光宗耀祖,他本来替儿子明风扬向秦相爷求亲,结果秦家却选中了原青江,这本来就不得他父亲的心,明风扬却取了原家的原青舞,那原青舞还怂恿他的儿子练那本无泪经。”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呢?你又是从何处得来这本紫蠡手扎的呢?”我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