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31

月色如殇: 江山 第二部 36-完

第二部《雷滚九州》

36. 大寿

这时颐春园内百官朝拜已毕,司枫苑里一场双龙会演得正欢。

文晟坐在皇亲之列,偏巧这时八王去了陕甘还没有回来,太子又在府中养病,因此几个兄弟里也只有三哥文瑾是在自己身边的。文晟本来最爱看戏,但此时心绪不佳,那些生旦净末丑演得再讨喜也入不了他的眼,一双黑嗔嗔的眼珠子只在下边着着各色官服的人群里找寻那个心心挂念的人儿。偏偏怎么找也见不着他,心中正生着闷气,忽然一个小太监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文晟脸上登时放出喜色来。坐在他身旁的文瑾自然见着了,见文晟要走,一把拉住了他,抿了唇儿笑:“怎么,这当口又要到哪里胡混去?仔细待会儿皇上找不着你,又要挨板子了。”

文晟此时满心只想要去见赵紫,见文瑾拉住了他不放,连连告饶,“这会子皇上看戏还来不及,哪里会想到我?只要三哥不四处嚷嚷,管保没有人知道。嗯,前些日子三哥不是看上了我那匹青骢马么?若是三哥替我遮掩了过去,我就把它送到你府上去。等我回来了再和三哥三杯黄汤,成不?”

文瑾一笑放手,“记着你说过的话,可不许赖!”

文晟随了那小太监一路向西,人越发少了,正疑惑赵紫怎么会到这地方来,忽然见一个紫影立在一棵花树下,衣衫尤不住滴下水来。赵紫脸色苍白,一片红樱中,越发显得红唇似血。

文晟又惊又怒,几步上前,脱了自己的金丝猴披风替他系上,虽然不能为他取暖,倒也能挡住些许冷风。

赵紫缓了口气,见文晟嘴唇抖动,不着痕迹的掐了一把他的手背,笑道:“我还没有去过王爷的别院,趁今儿高兴,王爷带赵紫去瞧瞧,成不成?”

文晟心领神会,知道这里耳目太杂,说什么话都不妥当。遂笑道:“这有什么不成的,只怕未必及得上你的府邸。”

两人到了朝云轩,文晟屏退左右,从衣架子上摘下两件衣裳递给赵紫。赵紫见那衣裳上没有需要避讳的明黄色,暗赞文晟真是越来越心细如发了。两人身材本就差不多,因此衣裳倒也合身。赵紫喝了两口参汤,再被屋里的暖气一烘,满身寒气登时驱得干干净净。

一双妙目定定看着文晟,声音清脆,“王爷,紫苑被贼人侵占了!”

文晟大吃一惊,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赵紫,“你在说笑话么?”喘了几口气,再也坐不住,像困兽般在屋里踱了几步,羊皮小靴踏得地面霍霍作响。但文晟到底不再是当年那个任性胡为的文晟了,一惊过后慢慢平静下来,缓缓地道:“阿紫是不会拿这种事说笑的。嘿,紫苑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们既然敢做出这样胆大妄为的事,便是把九族的性命都押上了。逼宫,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赵紫击掌大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是逼宫,那定与朝中权贵脱不了干系……”与文晟对看一眼,见他脸色难看,便硬生生把转了话锋,“好吧!咱们先不说这个,一切平定下来后自然有皇上处置。咱们现在要做的,便是想个法子不动声色的将他们一举擒下。除了紫苑,颐春园这边也不能松懈,因皇上在这里,各国朝贺的使臣也都来了,更要加意小心,绝对不能出什么差池。”顿了一顿,“我刚从紫苑那边过来,瞧着那些贼人有规有矩,似乎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我猜着他们是想学那曹操,兵不血刃……嘿嘿,他们既然有这个想头,与我们也不是没有好处!”

文晟冷哼一声,眼露杀气,“现在不是乱世,皇上也不是汉献帝!颐春园中倒有不少羽林军,只是若把他们都调开了,恐怕不妥!二来只有这么些子兵,也少了一些儿!”

“羽林军当然不能动。我想他们一时半会还不至于发难,恐怕要到天黑才会动手。”赵紫偏头想了想,“城外一百里不是有丰震、丰雷两处大营么?若能把他们调来,什么贼子也都不怕了。”

“没有皇上诏令,调不动他们!”

“大将军虎符可以调动天下兵马!”

文晟大喜,抬腿便走,“还是阿紫聪明,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个?我这就去找舅舅说去!”

赵紫追到门外,笑吟吟地道:“要悄悄的去说,别张扬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少卿果然来了。对这个名满天下的大将军赵紫可不敢像对文晟那般言笑无忌。因敛了笑容,一五一十详详细细的将事情始末与少卿说了。少卿听得仔细,于不甚清楚的地方便打断赵紫的话问个明白,所问之处又正正是关键的所在。听完赵紫的话,少卿敛眉,久久不语。

赵紫虽然没有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但少卿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少卿知道几个皇子间素来明争暗斗,只是没有想到竟来得这么快,心中已想了好几个法子。但他向来沉稳,又是事关皇家,反复对比之后,才缓缓地道:“赵紫说得对,羽林军护卫着皇上安全,无论如何都不能动。这是京师重地,比不得野外沙场,哪怕我执了虎符去,也只能将两营精锐三百多人调进京来……人数委实少了一些。嗯,廷尉署掌管着京畿治安,现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不能置身事外,况且这本来就是分内之事。晟儿待会去知会他一声,领着他府衙内的亲兵进驻紫苑!”少卿想了一想,又道:“与他说话时不需说得太透,只说紫苑内走了水!”

赵紫眼中精光闪动,微笑不语。他想的也是这个意思。既然连廷尉署都不能透露,那更不能告知皇上了。这并不是存心欺瞒。只是使他们手上并没有那些贼子谋反的罪证,虽然彼此心知肚明,但倘若皇上问起话来他们又拿不出证物,红口白牙,谁信呢?白白担了无中生有的骂名!与他仕途并无任何好处。不如将那些贼子都擒获了,这场擎天保驾之功不下一场燕狄之战。哼,那些凭战功出身的将领们不是不满他年纪轻轻便居得高位么?这会子瞧他们到哪里说嘴去!

赵紫心中盈满杀气,恨不得立时就插上翅膀飞到紫苑,脸上却笑吟吟地不露声色。

少卿心中想得却比赵紫单纯得多。他是抱定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宗旨。但这些臆测的事若是告诉了皇上,立时就要演变成父子之争,无论皇上处置得轻了还是重了,都给后世留下骂名。不若由自己悄无声息的解决了,再听凭皇上发落的好。

文晟却一直相信这件事多半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撺掇着他的哥哥做下的,只要趁乱时将那些胆大的奴才就地格杀了,再将所有的罪名往他们身上一推……死无对证!哪怕皇上雷霆之怒,难道还能当真杀了自己的骨肉?

三个人三种心思,却都一心要平下这场叛乱,文晟少卿是带过兵的,素有将才。赵紫虽然没有带过兵打过仗,但天资聪明,思虑缜密,因此三人商讨起来当真如鱼得水,不消一刻钟便拟出了战略布图。

少卿舒展一下筋骨,长身而起,“如此,我这就到丰震,丰雷去调兵,晟儿到廷尉署去,赵紫留在颐春园防备着有什么变故。若是皇上问了起来,以赵大人的伶俐机敏,也应付得过去。”温和的看了看文晟,拍拍他的肩膀,“他们大约会在傍晚开宴时动手,那时到处笙歌燕舞,防备最疏,咱们就要抢在他们前头。酉时,你由东华门进,我由西华门进,至多一个时辰便要将事情了解。兵贵神速,懂么?”

文晟用力点一点头,“到时我若是放走了一个贼子,便请舅舅军法从事。”

赵紫目送两人离去,看着外边那些全然不知大祸降至的人来来去去,忽然唇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容,伸手在一棵柳树上拍了拍,仿若自言自语,“你悄悄的跟着阿晟,抢在他之前问出主谋来,不论听到看到什么,都要来回我!”

几片柳叶轻飘飘的落了下来,吱吱两声,几只碧绿的小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扑楞楞的飞上了天空。天上一碧如洗,太液池内万里碧波浩浩渺渺,赵紫静静立在柳树下,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映在他嫩白的脸上,美艳绝伦却如斯冰冷。


37.

酉时,文晟到了东华门,那侍卫见文晟过来,暗暗使了个眼色让后边的人悄悄向里头报信,自己则换上了一副笑脸,朝文晟走去。文晟早看得明白,劈手一个耳括子扇得他跌倒到了地上,顺手抽出他的腰刀朝那报信之人掷去。这一掷劲力十足,带着呼呼风声,穿透了那人胸膛,其势丝毫不减,直到丁的一声撞上了石狮子才坠了下来,雪白的石狮子登时被那一串飞起的血珠染红了。

文晟看也不看那倒在地上的侍卫,只把头微微一偏,廷尉署的士兵登时把那些余下的人缚了,捆成粽子模样扔到了地上。文晟留下十余人守在门口,任谁也不许进出。带了余下的士兵分两路进去了。

至于如何行进,文晟早就和少卿赵紫商议好了,每四十人为一小队,每小队之间又相互照应。一路从东华门进来,过天街,进吟龙殿、昭和宫、上书房、永和宫,极有章法,虽然人数众多,但只听脚步霍霍,竟连一丝咳嗽声也没有。

因文晟进来时就吩咐过,先亮明身份,再剿了对方兵器,那些不愿交出兵器的自然就是假冒的侍卫了,如此一来,倒也不必再花心思去辨认身份。

一路行来,倒没有如料想般一来就拼命厮杀,只是见到不少太监神色慌张,跑来窜去。有的怀中还抱着不知从哪个宫里偷出来的金银器具,想是想趁乱捞上一点油水。文晟最恨这些势力小人,见到了他们,便毫不客气的让人捆缚了,留待日后交给内务府。

刚踏入一座宫殿,忽然眼前一暗,原来乾清宫建在西面,阳光被挡住了,他们刚刚从外边进来,一时没有适应,才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一名侍卫燃了火折子点那烛台上的蜡烛,却怎么也点不起来。

文晟冷笑,“蜡芯都被人抽了去,还怎么点得起来?”口中一边说话,一边抽出腰间佩剑朝帷幕后的人影刺去。那明黄布帛咝的一声拉开一条狭长的口子,背后那人没有想到文晟竟会这么快发难,来不及抵挡,一条手臂便这么硬生生被文晟卸了下来,半边身子登时被鲜血染红。他也硬气,死死咬了下唇不出声求饶,右手抽出腰间匕首同文晟厮打。

这就好比将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水中,方才还人影不见的大殿登时不知从哪里窜出许多人来,赤红了眼上前拼命。

刘弓真唰的一声抽出缠在腰间的钢制软鞭,见文晟与那人斗得厉害,他是大内高手,受了少卿命令,不容许文晟有半点闪失。便一步踏了上来要助文晟。文晟见他上来,平平一剑逼退了那人,反而阻了他,笑嘻嘻地道:“这个爪子硬,留给我玩儿!”

刘弓真听他说话呼吸不乱,一招一式悠游自得,倒像是故意逗引着那人玩儿的,遂放下心来。将一条丈余长的软鞭使得虎虎生威,便像一条银龙张牙舞爪的在空中盘旋,凡十倍他打到的人非死即伤,端的厉害非常。扫眼见一名贼人将两三个侍卫打翻在地,气得大喝一声,“好大胆!”手腕一抖,那长鞭登时像长蛇般扫了过去,卷住那人脖子,只一用力,便听格喇喇一声脆响,那人头颈扭成奇异的姿势,软绵绵的倒下了。

文晟将那人作弄够了,一剑了结了他,笑吟吟地站在边上掠阵。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文晟剑眉一皱,飞身出去。原来是几十个太监从后边跑了出来,有的衣衫破烂,有的额头带血,均是狼狈不堪。文晟见他们一派乱哄哄,一把揪了当先一个太监,骂道:“平时你们吃着朝廷俸禄,临到有事了,就这么个德行儿?谁要敢乱,我便把他当贼子一剑诛了。”

那些太监见文晟这等气势,倒不敢再乱了。

文晟又偏头对韦玄道:“你多带些人,去照管各宫的宫女太监,命他们不要乱跑乱走……每个宫里要储好水,备着贼人点火。”顿了一顿,目光凛然,“若让我见着了一个火头,你也不用来见我了,记着了?”

韦玄是文晟部下,他是见惯了这位王爷的。但从来都不知道这位平时像个孩子一样的王爷敛起了笑容竟是这样害人,那两颗乌沉沉的眼珠子里竟像有两粒雪亮的芒星掠过,让他打心底发起寒来,不敢再多看他一眼。闪身见那几个太监兀自呆呆楞楞地干站着,当即劈面一个老大耳括子扫了过去,阴恻恻地笑道:“主子的话难道没有听见?用不用我再开导你们几个耳括子?还不快点到各个宫里去集结人,预备着灭火?”

那些人被韦玄一打,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去了。

这时喊杀声渐渐大了起来,不单单是文晟身后的乾清宫,似乎整个紫苑都沉浸在一种可怖的气氛中。偌大紫苑楼宇森森,那些声音像被人捂住了嘴竭力挣扎才传出来似的,一忽儿就被风吹散了,但那一丝凄厉宛如冤魂般萦绕在人人心头久久不散。朗朗乾坤,巍巍宫室,竟让人生出一种凭临忘川河畔的错觉。

忽然轰的一声,一股热浪扑了过来,紧接着几声巨响,震得脚下大地都抖动起来。文晟抬头去望,只见几处宫殿明黄色的屋顶上冒起了青烟,却又不见火光。一声紧接一声,一朵朵绚灿的礼花直直窜上了天空,黄的,绿的,红的,粉的,什么眼色都有。这时天色渐暗,太阳大半个身子都沉了下去,只留天上彤云万道,鲜红得像血一样,那些礼炮一炸了开来,登时将天空妆点得跟初春的花园子似的,五颜六色,美丽至极。

正要去问究竟怎么回事,韦玄甩着一件烧焦的袍子快步过来,哭着脸道:“那些贼子手脚太快,烧了储放花炮的库房,幸亏火头灭得快,没有出什么大事!”

文晟见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一脸苦相,猜到他是为了自己方才说的几句话发愁,暗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烧得好,皇上大寿正缺几枚炮儿助兴,他们这么着倒省了我们不少事了。只你要醒觉些,不要再让他们钻了空子。”

说完踏进乾清宫,这时胜败已经分明,能战着立着的都是自己的人。地上金砖溅满鲜血,黄澄澄里渗着血红,分外惨人。

文晟一脚正踏上一个软绵绵的物事,低头见是一具贼人的尸首,已经辨不清面目了。哼了一声,将他踢到一边,只问刘弓真,“贼人是否全歼?”

刘弓真方才杀得痛快,面色通红,听见文晟发问,忙跑过来,答道:“回王爷的话,贼人大半都已伏法,只少数向殿后逃散了。”

文晟冷笑,“由了他们去。你去告诉各宫侍卫,一宫一宫的搜,不要图快,只须仔细,慢慢儿将那些漏网的贼子逼到凌霄台去,那里地方宽敞,不用怕他们负隅顽抗!”

沙若隐在梁上,因怕被文晟发觉,连呼吸也不敢大声,好容易见文晟去了,才从梁上溜了下来。在死尸堆里翻找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个尚未气绝的,手掌抵在他心口,将一股內息送了进去。见他涣散的目光有了一丝波动,急急问道:“你家主子是谁?你告诉我,我能救你。”那人定定看着沙若,唇边浮起一丝苍白的笑容,嘴唇抖动一下。沙若大喜,连忙凑进了,等了半晌却又听不见声音,恼道:“喂,你说大声点儿,我听不到!”

那人却再也说不出话来,身子越来越冰冷了。

沙若气得连连跺脚,忽然见一个小太监躲躲闪闪的向宫门跑去,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上前一把揪住了他,将他拖到石狮子后边,笑吟吟地道:“你要到哪里去?方才是你将蜡芯都抽取的,打量我不知道?”

那小太监涨红了脸,“你诬赖人,那是小黄门抽去的,不干我的事。”

沙若没想到自己胡乱去撞当真让她撞对了,叉了腰指着他鼻子道:“你明明知道他在做什么事却眼睁睁的看着。你知不知道单单这一样你就要受剜眼之刑?好啊,正好郑亲王就在前边,我去告诉他。”

那小太监见沙若要走,唬得连忙拉住了他,低声央求,“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我这回吧!我家里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妈,我若是死了,谁来服侍她呢?”

沙若侧身睨他,“要我不说也成,你将他主子的名字告诉我,我去跟万岁爷说。这么大的功劳,得了好处儿我也不会忘了你。”见那小太监脸现狡诈,冷笑一声又道:“你不要跟我说什么你和那小黄门只是泛泛之交,这些话你拿去骗骗三岁小孩子兴许还行,我还会不知道你们这些太监的把戏?倘若你跟那小黄门什么交情也没有,做什么替他瞒着?你既肯替他瞒着,定是受了他什么好处,要么就是和他交情很深了。这两样哪怕沾上了其中一样,都会探听到一些消息儿。”

那小太监被沙若一阵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沙若见他这副模样,暗暗吞了个笑,做势抽手就走,“说不说在你,我也不会逼迫你,反正有万岁爷为我做主。”

那小太监见她一脸决绝,当真急了,跺脚道:“我说,我说,其实我也听不真切,只听他说什么莫国舅的!”

沙若眼眸一转,“哪个莫国舅?国舅爷可多了去了,你说清楚一些儿。”

小太监搔搔脑袋,“我听他说是太子的舅舅。”

沙若细眉一挑,手上银镯叮当作响,“太子,你糊弄我吧?太子好端端的,做什么谋逆,红口白牙,你咒谁呢?”

那小太监见沙若不信,急得指天立誓,“我,我要是说了一句假话,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想了想,忽然眼眸一亮,“我有证物。”


38.

赵紫得了讯息,立即悄无声息的出了颐春园。他心中已想好了,若是太子当真清白无辜,听到颐春园这边发生了变故,父子牵心,一定会赶来救驾。若是太子当真参与了叛乱,听到颐春园这里发生了变故,大事将成,如何不喜?必定会打着救驾的幌子赶了来。而那时紫苑刚刚平定了叛乱,太子又带了那么多人风风火火的闯到皇上跟前来,皇上心里会怎么想?到了那时,太子是清白也好,是逆子也罢,任他浑身长了嘴巴也没处说去。

赵紫想到这里,不由抿起嘴唇,想笑,又忍住了。忽然又想,倘若文晟见到太子落到那步田地,真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了,唉,阿晟心肠就是软……

叹息一声,若说这世上他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就是舍不得见到文晟伤心难过的模样。本来拿定了主意的心不由得挣扎起来。

忽然胯下坐骑一阵悲嘶,原来赵紫心中想得出神,竟不知不觉勒紧了缰绳,见那畜生口吐白沫,不由一笑,遂松了缰绳,任由它慢慢的在大街上行走。

抬头望望天空,夜色虽然还不是十分浓重,却已现出星子来,一闪一闪的,明明方才看得真切,但一眨眼又不见它了。赵紫心中一凛,人生浮梦,不正如这星子一般么?时机稍纵即逝,若是这次放过了太子,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扳倒他了。阿晟虽然伤心难过,但他心胸开阔,过些日子便淡忘了。横竖太子也是皇上的骨血,皇上再震怒也不会杀了他,兄弟见面的机会还是尽有的。

这么一想,心中再无挂碍,双腿一夹马肚,马蹄笃笃地便往西街去了。

赵紫心想,太子也是聪明人,要骗得他信了自己这一番说辞,定要找一个皇上身边亲近的太监去传话。八王耳目众多,皇上身边当然也伏着他的眼线。只是八王现在不在京城,那么知道这么机密的事情的,只有柯昊了。

眼眸一亮,便要去找柯昊,但见到了那间小院落,又想到他与柯昊虽然心知肚明彼此是什么身份,却都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若是现下与他说了,便明明白白再无遮掩了……这可不甚妥当……

至于为什么不妥当,连赵紫自己也说不明白。但他向来是疑心很重的人,既然有这么一层顾虑,如何还能再去找柯昊?当下拨转马头,策马到了八王府前。

门前挑起的灯笼红彤彤,那薄纱般的红光映到赵紫眼里,秀美绝伦的人儿因这两簇跳动的红光,竟然让人有一种见到地狱修罗的错觉。

八王信得过的人,也不单单只有柯昊一个!

抬脚进了府门,指了名让管家来见。那些侍卫见赵紫气度不凡,倒也不敢拦。赵紫一路进了会客厅,那刘圭听人报说赵紫来了,早恭恭敬敬的在门前等候了。赵紫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老实本分相,是那种丢到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的人,只一对眼珠子透着精气。暗暗点头,八王选的人,果然精明。

对这种奴才他也不愿多费口舌,在椅子上坐定了,饮了口茶才慢慢地道:“我与八王爷见面时,你也在船上,可见王爷对你也是极为器重的。”忽然双目如电,直直射向了他,唇畔带笑,“今天我到这里来,只想与你说一句话。王爷成败与否,端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刘圭知道赵紫深夜到此,必定不会只是寒暄喝茶,但想不到他一开口就让自己答允一件干系极为重大的事。他是王爷的奴才,王爷哪怕要了他的命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但眼前这个与他说话的人不是王爷。曾隐隐约约听王爷与柯昊说过,“赵紫说的话,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心中忐忑,偷偷看了赵紫一眼,赵紫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眼眸一转,正正与他目光撞到了一处,柳眉轻舒,巧笑嫣然,“我知道你想与我说些什么,必是说主子不在,你是个奴才,奴才不能替主子做主吧?”轻轻将茶杯放到了桌上,掸了掸袖子,柔声道:“你是八王爷的奴才,我自然不能逼迫你做什么事。但你要知道,一个好奴才不仅要听主子的话,还要抢先一步探知主子的心意,主子心中所想的事,你也抢先一步替他做了,这样的奴才,才不会一辈子扎在柴火堆里,懂么?”

若是赵紫千求万恳,或是许以丰厚报酬,他反倒心中生疑,再不肯答允的了。但赵紫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话,既不是威胁又不是求恳,倒像是处处为他着想,想着赵紫现今和自家主子是一条船上的人,再不会害了他的。便笑道:“大人想让奴才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了。主子早跟奴才说过,王爷不在,大人便是半个主子!”

赵紫双掌一拍,笑道:“好啊,这才像个样子,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皇上身边的公公,你识得哪个,便让他去太子府传个话,说颐春园出了乱子,让太子赶紧带兵进去护驾。只这两句话,多余的话一句也别说!”

刘圭听得心头突突直跳,间赵紫笑吟吟的神色丝毫未变,暗道这少年好狠的手段,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顷刻间便有多少人头落地。但他也是人精儿,知道主子们的事,不该问的一句也别问。躬了躬身答允着去了。

赵紫出了八王府,此刻已是满天星斗,夜风拂过脸庞,凉凉的甚是舒服,赵紫长舒一口气,今晚大约无人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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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急驰从偏门入了颐春园,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往后一跑,见颐春园內一派盛世太平的景象,正想着文晟怎么还没到。刚走了丈余里路,就见前边吵吵嚷嚷,不知道在闹些什么。上前看时,原来是从河中竖起的圆木桩子不知怎么断开了,文晟一行人只能绕了远路过来。

赵紫暗笑,沙若这妮子倒也聪明,懂得使出这一招。一面迎了上去,笑吟吟地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让我好等!”

文晟摆手让身后的侍卫各自到岗位上站定了,才道:“我正要找你,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这里没有发生什么事么?父皇呢?父皇在哪里?”

赵紫见他问得焦急,便柔声道:“你急什么,皇上要是出了事,我还能安安生生站在这里?羽林军早就尽数掉到畅云阁去了,这会子皇上正在那里大宴群臣。那些宫女啦,太监啦,都是验过了身才放进去的,能出什么乱子?”

文晟点一点头,叹息一声,“阿紫,我终于明白世上最可怕的物事莫过人心了,你永远不明白别人在想些什么,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兄弟也一样……”

赵紫身子一震,几乎要怀疑文晟疑心到自己身上了,但看文晟却并没有看他,只是定定看着那一轮明月。水波在他脸上缠绕出雪白的银缎,眸光深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一向极有主见的赵紫也不禁怀疑起自己来,若是文晟知道了……唉……

微微合眼,他再不愿去想,只是随了文晟的目光遥遥看去,远处的畅云阁灯火辉煌,一声声丝竹之乐顺着水波悠悠荡去……


39.

此时的畅云阁当真是流苏垂地,红烛高照,来往穿梭的侍女们云鬓花颜,长裙如水,头上钗晃得人睁不开眼。但如此厅堂,如此费尽巧思的安排,竟没有一个人做声,只有食器偶尔碰撞,发出叮当脆响,更凸现了此处的沉闷。
皇帝知道百官因自己在场才这般拘束,便寻了个借口出来,果然刚刚出了畅云阁,里面就喧闹起来。微笑着摇摇头,今天这样的好日子,也由得他们放肆去了。

李福海觑着皇帝的脸色,赔笑道:“皇上当心,这是汉白玉铺成的石阶,好看是好看了,可湿滑得紧。现今这么晚了,皇上还要到哪里去?晚上凉气可重得很,奴才给皇上加上一件披风吧!”

皇帝一摆手止住了,“就你这奴才啰嗦,你瞧那些侍卫,站得跟钉子似的,还是站在湖边,难道他们就不怕冷的?可就是没有听见他们叫过一声苦。朕身上穿的还是貂裘锦袍,再着上一件披风,成什么样子了?你去,叫厨子们多熬些鸡汤,给每个侍卫送上一碗,你就在一旁看着,不要让那些黑心厨子克扣了。”

李福海一张白净的脸登时垮了下来。但人说君无戏言,皇上说出的话自然是不能改的。暗道这皇帝平时虽然镇得那帮子大臣不敢出声,但偶尔还是很孩子气的。这当口显然是想支开他独个儿到别处去了。但他到底是皇帝,身体安康关乎天下安危,身边委实不能没有人跟着。遂叫过几个小太监,千叮万嘱了才兀自不放心的一步一回头的离去。

皇帝难得身边少了李福海这么个饶舌的家伙,几步就下了石阶。畅云阁外就是太液池,今晚月色正好,池中又不起波澜,头顶一轮明月,湖心一轮明月,远远的一岛三洲像四座小小的尖塔,将那两轮明月围在当中。夜风徐徐,夹着一丝丝水汽,当真舒服无比。

皇帝深深吸一口这清冽的空气,忽然起了玩性。随手脱了狐狸毛围边的帽子,将它扔给了身旁的小太监。因此时不是什么庄重的场合,他全身上下也只有这顶狐狸毛围边的帽子是明黄色的,除掉了它,文烨和一个普通的朝廷官员没有什么两样。

一笑,指了那几个小太监道:“你们几个奴才好生把它送回凭水居去,若让朕发现少了一根狐狸毛儿,朕打折你们的狗腿。”

这几个小太监历事还少,自然猜不到这个不假辞色的皇帝脑中竟转着这样的念头,听到这几句斥责,当真连魂儿都唬得散了,哪里还敢多说半句不相干的话?

文烨见身边终于安静下来了,初时还真有点儿不惯,听着清风拂叶的声音,看着眼前银光闪闪的湖面,眯眼一笑,嗯,自己当初与那人见面时,身边不是也没这么多人跟着么?那时是何等的快活自在。想到这里,唇畔那温柔的笑意越发柔和得连这一池湖水也比不上了。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一路走去,离畅云阁渐渐远了。平时文烨出入宫苑都有随行之人指引,根本不用他费心去记,但此时只有他一人,颐春园又是不常来的,看看四周,登时不知道自己到什么地方了。但他也不慌张,悠悠闲闲过了几处亭台水榭,眼前霍然开朗起来,只见一片水光与天幕相接,鹅卵石小径到了湖边成了一条绿绒绒的毯子,往湖心延伸出去,将近湖心时却又断开了,只余一弯新月样的小桥与两岸相接。那小桥也造得别致。桥面上不知怎生造出了二十四个小孔,那一个个小孔倒映在湖面上,也真像是二十四轮明月。

文烨叹息一声,驻足良久,这样的美景,怎么白日时从来没有见过?

突然诗兴大发,正要开口。远远几声争吵传了过来,虽然压得极低,但也将文烨难得的诗兴破坏殆尽了。剑眉一皱,就要让太监把那人拖过来。但嘴唇刚刚动了动,便发觉身边一个随从也没有,自己也不禁失笑。倒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争吵不休。

沿着花径一路向北而去,争吵声渐渐大了起来。原来是一个士兵在与一个管带模样的人在争吵。文烨站在树下,侧耳听了几句,也不过是一件小事。那士兵高兴饮了酒,按理说执勤的士兵是不能饮酒的,那管带便要将那士兵拖下去打十大板子,那士兵大约是吃多了酒,趁了酒兴竟然与那管带争吵起来。

文烨在一旁听得暗暗皱眉,那管带性子也忒怯懦了,明明是那个士兵违法乱纪,做什么对他百般容忍?连一个士兵都管不好,怎么能约束其他人?

正要过去,忽然两行火把灼灼照了过来,耀目明烛中一人身穿淡蓝盔甲,脚下牛皮靴子踏得地面霍霍作响,不是少卿又是谁?

少卿并没有见到文烨,一来便问那管带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管带见惊动了少卿,便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的与他说了。

少卿看了那士兵一眼,酒气冲天,自然不是那管带说谎了。沉声道:“既然如此,怎么还不把他拖下去?今儿是什么日子?这里是什么地方?像只疯狗一样大呼小叫,存心让别人看笑话么?”

“你才是疯狗!”那士兵酒气涌了上来,只模模糊糊见跟前有一人站着,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哪里管得了这许多?猛力挣开左右挟制住他的人,指了少卿便道:“穿了这身狗皮有什么了不得的?你也只有穿这身狗皮的命了。我抚琴是左都尉将军,我到你这里当差那是抬举你了。两杯黄汤又怎的了?爷今儿高兴,待会爷还要再拎两坛杜康老酒来,你又能拿爷怎么着?”

少卿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五指收拢了又松开,一向温和的眸光立时像结了冰的泉水,散发出凛凛寒意。转头对那管带道:“原来还有这等缘故,你才制不住他。”

那管带被少卿一望,脸色惨白,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从少卿的眼光中,赶到了无比的羞愧。

少卿按剑而立,他虽不如何作势,但字字如珠玉相击,金铁交鸣,自有一股摄人的气魄,“兵者,首要便是勇字。无勇,不可破敌;无勇,不可守国。勇者,不单单能临敌不惧,更要紧的是面对荣辱富贵,也能坦然处之。这人不过是倚仗父亲的权势,你就怕了他,不能约束部下,日后你如何领兵作战?来人,摘了他的翎羽,免了他管带的职位!”

那管带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当众被少卿这般训斥,早就羞得无地自容。看着自己的翎羽被人拔了下来,双目像火烧一样,暗暗发誓,他日到了战场,一定要立下战功,凭自己的双手再把那根雪白的翎羽挣回来。

那士兵见少卿下手这么不留情面,酒早被吓醒了大半,看到眼前站的人正是自己平时最敬畏的大将军,又想到方才稀里糊涂的说了那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巴不得少卿一剑将自己刺死了,也好过在这里受罪。

“你犯了军纪,哪怕你父亲是左都尉将军,我也不能不按军法处置。”

“将军要如何责罚,卑职绝不敢有一点怨言。”那兵士双腿跪地,眼泪打着转儿不肯落下来,“只求大将军不要把卑职逐出去!”

少卿还以为那青年要借酒装疯,没想到他倒能知错就改。暗暗点头,脸上却不肯稍露霁色,“你不是仗持着有了一个左都尉将军的父亲么?刚才可放肆得很啊!今天我偏偏就要挫一挫你的傲气!左右,把他拖下去,杖责五十军棍。”

那兵士俐落的将头碰了一下地,说了句“谢大将军开恩!”便昂然去了。

那孩子倒也是可造之才。少卿脸上露出微笑,不知为什么,他那傲气的样子竟有几分像文晟。

忽然听到一声断喝,“什么人站在那里!”

一时间,十余支火把照了过去,锒锵锵一连串脆响,腰刀半露,银光雪雪,逼向那站在树下的男人。

文烨见四周目光都向自己射来,也不慌张,缓缓踱了出来。少卿见是文烨,大吃一惊,刚要行礼,却见文烨袖下手掌连连摆动,不知道他又要耍弄什么花招了。少卿踟蹰了一下,这个君臣之礼也行不下去了。

文烨走了过来,微笑道:“难得今晚这样的好水好月,少卿便让他们散了吧!这里是皇家重地,难道还能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这里生事么?这么多人带着这么多兵器,煞气也太重了。”

少卿刚刚从紫苑那边过来,剑上的鲜血还没有擦干,自然不肯听文烨的话!转身叫过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把附近的侍卫都调了过来,把四周都围得水泄不通。但因怕文烨起疑,反倒把身边的侍卫都遣散了,只让他们远远的到林子边站着。

文烨似乎完全不知道少卿的布置,只和他在银纱般的月光下慢慢淌洋。他也不好好的走到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却专往那绒绒的绿毯上走,似乎就想听一听那草叶拂动的声音。

“少卿方才可真威武啊!朕从来没有见过少卿那种模样!”

“那算得了什么,驭下如果不严,这仗也没法子打了。”顿了顿,皱眉看着文烨,“皇上今晚这般行事,实在不是为君之道,身边一个人也不带,万一有什么闪失……”

文烨连连摆手,“好了好了,朕好容易才摆脱了一个啰嗦的李福海,想不到又遇上了一个少卿。你们这些将军啊,丞相啊,一下了朝便自由自在的耍乐去了,可朕下了朝还要困在这六宫之中。难道皇帝就不是人了?不过一个人独自走走,也惹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

少卿见文烨脸上虽然在笑,但眉宇间一股轻愁却始终消散不了。头上银月清冷,身旁芳草萋萋,限高原来文烨是这么的不快活,少卿登时觉得一颗心像被什么绞着似的疼得发狠。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咬了咬唇,“皇上若是闷了倦了,便到颐春园来吧!这里景色优美,地方也宽敞……”

文烨扑哧一笑,“好少卿,你以为到颐春园来朕就欢喜了?你知道不知道?只要朕还是皇帝,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抿了唇偷偷一笑,狡黠的眸光极快的在少卿温和的脸上转了一转,“但有一个法子能让朕欢喜起来,说难么……也不是很难,但说容易么……也不容易!”

少卿见文烨笑得古怪,心中已醒觉了,却仍止不住去问,“是什么?”

文烨负手踱了几步,笑吟吟地道:“你靠过来一些,朕可不想让不相干的人听了去。”

少卿脸上一红,原来皇上早就知道了……

见文烨半个身子都被树叶的阴影罩住了,只那一方红色的衣袖露在外面,微微飘动,似有一只手在他心上撩拨,想抓却总也抓不住……

虽然明知其中有诈,却还是心甘情愿的往前踏了一步……


40.

一阵风过,吹得那虬龙般的枝条纷乱抖动,水银般的月光顺着那枝叶空隙洒了下来,银的草,银的水,连那随风飘荡的树叶,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而那银色的树冠,却始终羞怯的合在一起,牢牢护卫住在它羽翼下的两个人儿,只偶尔让天上的明月得以窥见那纠缠在一起的衣袖……

风停声静,黑暗中见不到少卿红透的脸颊,这真是可惜了。文烨揽过少卿,嘴唇刷过那柔嫩的耳尖,声音沙哑甜腻,“朕方才说的法子,你可都记下了?”

少卿耳尖抖动几下,他觉得自己的身子简直要烧起来了,偏偏这个男人还不放过他,刁滑的手指隔着衣衫慢慢抚过他的敏感处。什么法子,全是他骗人的伎俩。唉,被他骗过了这么多次,也只有自己还傻傻的往他设下的套子里钻。

“朕可没有骗你。你知道的,朕纵使骗尽天下人,也不会对少卿说一句谎话!”文烨仿若知道少卿在想些什么,嘴唇凑到少卿耳边。

声音低沉,却说得很认真,一点儿也没有笑。修长的手指慢慢划过少卿细腻的脸庞,感受着指下火烧般的温度,虽然看不真切,但猜着怀中那人必是红透了脸庞,闭紧了眼不敢看他的。只要想到这里,文烨眼中更是温柔得要滴出水来,真觉得怎么疼爱少卿也疼爱不够。“你瞧,朕现在不是很快活么?这次寿筵虽然极尽奢华,但只有这一刻,才是真正快活的。”

少卿慢慢睁开紧闭的眼眸,脸还烧得发烫,唇边却若有似无的含了抹笑意,“皇上当真没有骗过少卿么?”顿了一顿,敛了眉思索,似乎在竭力搜寻皇上说谎的罪证。

文烨宠溺地轻轻吻着他的嘴角,由了他去想。忽然少卿像想到了什么,头偏了一偏,文烨的唇恰恰刷过他的脖颈。

黑暗中少卿的声音又是温柔又是羞怯,还夹着一丝孩子气的欢愉,“啊,我想到了。‘我是德王爷的侄儿,你还敢挡着我?快点给我让开了。’这话可是皇上说的?”少卿模仿着当时文烨说话的语气,只是现在他说起话来,当然没有了文烨当初狠霸霸的模样。

文烨想到当初两人初初见面时的情景,也是一笑,轻轻吻了吻少卿光洁的额头,“朕也没有说错,论起辈分来,朕的确也该叫他一声叔叔的……”

话音未落,忽然一队侍卫跑了过来,少卿心中一凛,暗道 “果然来了”。立即整整衣衫迎了上去。

喝道:“出了什么事,慢慢回话!”

“大将军,西边不知道谁点起了火头,火借风势,烧得厉害!”那侍卫长喘了口气,“临水阁、冷香园、梨树苑都着了火,郑亲王已率人去救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北门不知道被那个奴才打开了,有好多侍卫模样的人趁机涌进园子里来了,各个宫殿似乎都有人接应。”

“不要说‘似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样的大事难道还能含糊得了?”少卿沉声道:“救火的事让让西门的侍卫统领负责!现在要紧的是护住畅云阁,你去告诉郑亲王,不用去管别的事了,只专心待在畅云阁里。要是有人问了起来,就说是在练兵操演,绝对不能提到叛乱两个字。懂么?”见他侍卫长要去,想了想又叫住了他,“回来,告诉萧将军,他手掌生杀大权,若是有哪个贼子不肯降服,他可就地格杀。嗯,李福海公公是六宫总管,让他好好约束那些宫女太监,不要给他们乱跑。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也难逃罪责。就是这些话,去吧!”

“竟然有人叛乱!”文烨气得脸色雪白,抬腿便走,却被少卿拦住了。

“皇上,现今只有这里是安全的,请皇上在这里稍待片刻,等情势安定了再过去。”

文烨直直盯住少卿,“你让朕静静呆在这里,任由他们放肆?朕可不是这么无用懦弱的皇帝,朕也是从刀尖上滚出来的,多少危难都过来了,难道现今反而怕起血来?”

皇帝的声音又急又狠,但少卿抱定了护住皇上的宗旨,无论他怎么说,怎么挪动,都挡在他面前。目光炯炯,“皇上是九五至尊,自然不能和从前相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皇上明知前方凶险还执意过去,万一伤到了万金之躯,还有何面目去面对天下子民?臣的职分是护驾,哪怕皇上降罪,也不能让皇上过去!”

他也不等皇帝再说什么,便命周围的士兵围成一个圆形,将皇帝紧紧护在了中间。侍卫们纷纷抽出腰间跨刀,刀光森森,阵容整齐。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作罢。似笑非笑的看着少卿,“少卿治军好厉害,他们只听大将军的命令,连朕的话也不听了。”

文晟这时已到了畅云阁,因早就布置好了,倒也没有出什么乱子。畅云阁内依然如常,美点佳肴流水价般送了上来。丝竹之乐绵绵不绝,优伶歌妓和着节拍翩翩起舞,水袖轻扬,红烛影摇,一点儿也看不出其间隐含着凛凛杀气。只有一些细心的人见到阁外侍卫来来去去,问了起来,文晟便照少卿的吩咐,含糊说是在练兵操演。

文晟面上虽然若无其事,但心里跟猫抓似的,若不是少卿严命不准他守在这里,不准出去,他早就出去厮杀一番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住往外边张望,只见月光树影间,人影幢幢,刀光如练。好容易见到萧戟过来,连忙迎了上去,“怎么样?”

萧戟衣甲上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污渍,脸上却是一派轻快惬意,笑道:“还能怎么样?自然是将那些贼子门全都捆了起来,那些不肯降服的,都送他们到地府去了。布置得这么周密,若还被他们逃脱了,不用大将军怪罪,我也该抹脖子了!”

文晟暗道,“这萧戟真不愧是跟舅舅打过仗的人,够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真真正正的打一场仗!”他心里这么想,脸上也不禁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萧戟也是从他这般年纪过来的,看他这样,一拍他肩膀,笑出一口白牙,“小王爷要不要出去见见那些人?横竖这里也没有什么事了,多王爷一个少王爷一个也没有什么相干的!”

文晟心中一喜,真想立时点头答应了,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行,我既然答应了舅舅守在这里,那就要守在这里,一步也不能离开!”

“说得好,守中不务外,方为君子!”忽然身后一人击掌大笑。

文晟连忙回头,原来皇上和少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身后!

“你叫……萧戟!”文烨看了看眼前这个杀气很重的男人,竭力在脑中搜寻着这人的名字,“嗯,你做得很好。你现今是擎睿将军,朕与你再加一级,晋封为车骑将军。”李福海早让人搬来了铺着虎皮垫子的包金檀香椅,伺候着皇帝坐下了。

阁內百官正吃得高兴,没想到皇帝突然就闯进来了,又见后边跟着大队侍卫,一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茫然跪了一地。只有赵紫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变故,红殷殷的唇角微微勾起,暗暗冷笑。但他心中也是惴惴,那刘圭虽在他面前答应得干脆,但谁知道他背转了身又是什么模样呢?若是他竟不去太子府或是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那自己这番打算岂不白费了?

皇帝扫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一想到下面也藏着心存叛逆的人,便止不住一阵厌恶。对萧戟道:“主使的人,可都查出来了?”

“回皇上,要查出来是一点儿都不难的!”萧戟不着痕迹的看了少卿一眼,“因皇上大寿,城门早就封了,外头的兵进不来,只能用自己府上的秦兵。那些贼子的口舌也着实不牢靠,稍用点刑便全吐了出来……”

皇帝冷哼一声,“你放开胆子说,他们既然连九族的性命都不顾了,你又何必替他们可惜?”

“是!”萧戟身经百战,杀人如麻,从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但他这次真从皇上那黑沉沉乌沉沉的眼珠子里感受到了令人胆寒的锋芒。咽了咽唾沫道:“主使之人是太子的舅舅,当今丞相莫国涛!”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下头议论的声音由小渐大,浪潮一般在偌大的畅云阁内回响。

“放肆!”皇帝脸色如常,仅从那紧紧抿起的唇角显示他正尽力压制住心中的狂怒。那一声放肆也不知道是说莫国涛还是说底下跪着的文武百官。

底下的人惊惧的看了皇帝一眼,倒是再不敢说话了,只把头伏得更低,生恐震怒的皇帝会把气撒到自己头上。

皇帝看了眼下头鸦雀无声的百官,手指几乎把扶手抓破,真恨不得狠狠踢几脚那些只会磕头告饶的人。但他是皇帝,皇帝自生下来,起居言行都有人教导,自小养成的矜持尊贵。因此他虽然狂怒,但想到自个儿的身份,还是硬生生将这股怒气压了下来。咬着牙对萧戟道:“你去丞相府,将那莫国涛捆了来。朕倒要看看那畜生有什么说辞!”顿了一顿,“朕身子乏了,晟儿扶朕回宫歇歇,你们也都散了吧!”

文晟正想偷偷溜出颐春园,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莫国涛杀了,不曾想皇上点了自己的名字……眼光悄悄向下边跪着的赵紫扫去,想叫他替自己办了这件事。没想到赵紫低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恼得文晟只能暗暗跺脚。

萧戟领旨去了。皇帝刚出了畅云阁,忽见远处一条火龙蜿蜒过来。

正在惊疑,一个侍卫飞跑过来,打了个躬道:“皇上,太子领兵进了颐春园!”

皇帝听了一怔,本来便阴沉的脸色更是沉得要滴出水来,“没调教的奴才,这么失惊打怪的做什么,那是太子,又不是那姓莫的畜生。”转头又对少卿笑道:“今儿的人可齐全了,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一体来了。这样也好,横竖他们也挂念得太久了,应该的、不该的事儿,今儿都一体结了吧!”他也不再说话,只是定定站着去看那越逼越近的火舌。

皇帝说话时神色柔和,旁人还不觉得怎的,但少卿是最知道他的。皇帝说话时神色越是柔和,发作起来就越厉害。更何况他脸上虽然微笑,但那微笑里一丝暖意也没有,眉宇间更隐含着凛凛杀意。少卿知道在皇帝心中最重的是江山,为了这片江山的安危,他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舍得除掉的。

但要少卿相信太子兵变,那就好比海水倒流,铁树开花。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太子,多么温柔恬静的一个人,若说他甘愿舍弃太子位,少卿还信一些,若说他为了皇位联手和丞相谋反,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再说皇帝既然将太子立为储君,那这皇位迟早都是要交给他的,又何必为了这必然得到的东西而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来?

暗暗摇头,他能想得到这些,皇帝自然也都能想到!

转眸去看皇帝,皇帝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站在冷风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皇帝性情最是莫测,少卿虽然知之甚深,有时候却也猜不到他心中的想法。见他不发一声,或许因为一时间太多事情发生了,太子又偏偏选了这个时候进来,疑心太子也是有的。这会子皇帝在气头上,旁人无论说些什么都是火上添油,只能等事情消停之后再慢慢劝解了。

刚才那侍卫无端端糟了皇帝一顿训斥,既不敢出去调兵,更不敢出言劝解,只能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身后百官有些不明白其中情由,有些隐隐猜到了一些,但无论明白还是不明白,这些人都是在官场历练出来的,当下就抱持了‘不发一言’的宗旨,闭紧了口看事情如何发展。一时间,偌大畅云阁,济济人群,竟没有一点声响,寂静得宛若一座坟墓。

火光越来越近,映得连天都红了起来。松脂燃得剥剥的响,青涩的松脂味,刺得人难受。一轮冷月也慢慢从浓密的云层后头露出头来,原本皎洁的月光合了此时此景,早没了轻纱薄翼般的娴静优美,只剩下寒冬腊月般的冰冷。修剪得十分优美的树木仿若也耐不住这种沉闷冰冷,抖动了一下身体,几片枯叶顿时抖抖瑟瑟的落了下来,打着旋儿恰恰落到皇帝脚边。

少卿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太子有罪也好无罪也罢!终归是带了兵进了颐春园,乱糟糟的一处,万一伤到了皇帝,岂不是自己的责任?

便对那侍卫长道:“你立刻让散在园子各处的侍卫通通过来,由你统一调度,将太子带来的人马截在对岸,不能让他过了玉带桥。若是有不服的,一律以叛贼缉拿,只不要伤了太子,好生请他过来。这些事儿要有一件办得不妥当,你也不用留着这条性命了。”

那侍卫长原也不是胆小怯懦的人,只皇上没有发话,他也不敢怎么样,唯有磕头而已。现今听到了少卿的命令,好比找回了主心骨,俐落的磕了一个响头,领命去了。

一时间,只见一队队士兵交错着从四周汇聚到畅云阁外边的树林子里。树叶沙沙的响,但再浓密也遮掩不住那森森刀光,地上的落叶再厚重再软和也掩盖不了马靴踏在上面的铮铮声。行走之间,光与影不停交错着在亮堂堂的盔甲上闪现,凛凛杀气刺得人人心头不禁一缩。

少卿手心里全都是汗,他打过许多仗,刀头舔血是早就不怕的了。这场战争与他从前的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对方是太子,是国之储君,是皇上的嫡亲血脉。这场战斗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战斗中死了多少人,而在于战斗结束之后,对朝廷,对国家造成的可怕动荡。这是少卿无法想像的,他也不敢去想,宁愿相信是小人居中挑拨才惹出了这场祸端……

文烨却再也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清脆,“父皇,刚才那个奴才一脸脓包样,他能济得了什么事?原本没有事情也被他弄出事情来了。我可不放心将太子交给这样的人。我去把太子接过来。”他也不等皇帝答话,抽身就走。

“回来!”

才刚刚走到台阶处,皇帝声音便响了起来。文晟知道要糟,只装作听不见,但台阶下的侍卫都是由皇上直接统管的羽林军,锒锵一声抽出了腰间钢刀,挡在了文晟面前。这一下文晟不好再闯,只得慢腾腾的挪了回去。

一片火光中,皇帝脸上淡漠,看不出什么神色,但那一双乌眸却精光闪现,就像两道最锐利的闪电,直直射向文晟。

文晟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在皇帝积威之下,乍然被这种眼光看着,心也禁不住狠狠抽了一下。

皇帝脸上似笑非笑,声音柔和,“你老老实实在朕身边呆着,不要想弄什么古怪!”

文晟脸上一红,原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父皇什么都知道了。他虽然不敢再动,但他最是安定不下来的人。人好端端的站在皇帝身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却在一帮大臣脸上转来转去。只见下边的人,有的支起了耳朵听林子那边的动静;有的听到太子坏了事,脸上露出喜色;有的怜惜太子,脸上不忍;有的事不关己,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热闹。端的人生百态,什么样儿的都有。文晟看得心头窝火,恨不得一脚踢过去。忽然见到赵紫跪在左边一干大臣中间,紫袍覆地,身子几乎被阴影笼罩了,越发显得纤细小巧。雪白的牙齿将原本就殷红的嘴唇咬得鲜红欲滴,显然心中有一件极难决断的事情。文晟心中却是一喜,暗道:“原来阿紫也和我一般地担心太子。那再好也没有了,阿紫智计绝世,待会没有人的时候我悄悄的去问他,他一定会告诉我的!”

这时那侍卫长远远的引了一个人过来,那人一身白衫,在一片黑暗中极为出眼,夜风徐徐吹动,将那身白衫吹得飘动起来,潇洒飘逸,隐隐有仙人之姿。文晟一眼便看出那人是太子,他心中早就认定太子是无辜的,因此便打定主意先给太子提个醒儿,省得他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又触了皇帝的逆鳞。便两三步下了台阶,直到去得远了才扬声叫道:“我去接太子过来!”

这一回皇帝居然没有拦,文晟心中只想着太子,没有想这么多,但赵紫心细如发,往往一件平平常常的事他也能琢磨出旁人看不出的东西来,更何况此时此地?眼光在皇帝脸上转了一转,暗赞一声,皇帝果然好手段!

那厢文晟见着了太子,亲亲热热的一把挽了他的手,对那侍卫长笑骂道:“滚你的去吧!这里既然有我,还要你在这里干站着做什么?”那侍卫长听了,一笑站开了些,只皇上不发话,他便不敢走远,默默地跟在两兄弟的后边。

太子因来得匆忙,只穿了一件薄衫,他素来身子羸弱,早就冷得牙关打战,但此时他也顾不了这许多了,急急问道:“父皇呢?父皇在哪里?我听人说这里有贼子叛乱,是谁竟生出这么大的胆子来,那些贼人在哪里,可都剿灭了么?”

文晟间太子冷得脸色苍白,见了他却只问皇帝的安危,声音恳切,确是不是作伪。心中越发高兴了,解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替太子披上,握住了他的手,一边走一边助他御寒。款款地道:“太子不用急,贼子们都已平定了,各处也都没有什么损伤。不过贼子们的头目可真来头不小,和太子还有一点渊源……”

太子身子一震,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文晟,“什么……和我有什么渊源……”

文晟生性单纯,自来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突然觉得手中所握的手掌变得冰凉无比,一时也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只以为太子冷了,便一边加紧催动內息,绵绵送了过去,一面点头道:“是啊!主使之人就是太子的舅舅!也不知道他得了什么失心疯,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恐怕明天这事儿就传遍京城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要告诉二哥的是,现在父皇脸色很不好看,大约这几件事都撞在一起,委实太巧了些。哪怕皇上再圣明,也难免心中起疑。等会儿二哥和皇上说话的时候,小心点儿,不要惹皇上生气,慢慢儿的事情和缓了就好了。”

太子脸色雪白,见文晟比自己还小着几岁,却像一个大哥哥似的对自己千般嘱咐,心中也不禁感动。微笑道:“多谢你了,我再愚钝,也还知道厉害。”

眼见到了畅云阁,边放了开文晟的手,走到阶下撩袍跪下。


41.

眼见到了畅云阁,边放了开文晟的手,走到阶下撩袍跪下。磕了个头才道:“儿子听说颐春园里出了乱子,虽然父皇命儿子在府里好好读书,但明明知道君父有难,却置之不理,天底下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遂点了府中亲兵星夜赶来,天幸贼子已被诛杀,见到父皇无恙,儿子就放心了。”

皇帝定定看着太子,半晌唇边才勾起一丝笑意,“那真是劳你费心了。颐春园才刚刚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就知道了,好灵通的消息。那你知道不知道,这起乱事的主使之人是谁?”

太子刚刚和文晟说话,便猜到父皇兴许会疑心到自己身上,也曾自己开解自己,这么多巧合的事碰在一起,莫说是父皇,便是自己也禁不住疑心。但太子终归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心中虽是这么想,但现在真的听到了皇帝冷冰冰的话语,再想到皇帝平时对自己是那么温和亲切,两相一对照,心中委屈万分,眼眶儿一红,差点儿就掉下泪来。但太子虽然平时是再温和不过的人,性子却也是极倔强的。咬了咬牙,硬将那快要落下的泪珠儿逼了回去。虽是跪着,身子却挺得笔直,身上又披着那件大红披风,真像一株在白玉阶梯上开除的红梅,清冷孤傲!

抬眸直直看向皇帝,声音清脆,“儿子不明白父皇的意思。是父皇让王公公到儿臣府上传旨,儿臣才知道颐春园里出了大事,怎么现今父皇反倒疑心起儿臣来了?父皇方才说到主使之人,已有人与儿臣说了。但儿臣万难相信,舅舅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舅舅平时的为人父皇也是看在眼里的,虽然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但几十年来小心翼翼的为朝廷办差,没有出过什么差错。或许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也未可知呢!”

皇帝没有想到这么温和安静的儿子竟敢当众顶自己的话,一时之间倒怔住了,脸上阵红阵白,竟寻思不出用什么话来驳他!

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那片寂静宛如一张拉得满满的弓,只消轻轻一弹,便将锐利的箭矢射了出来,只不知这支羽箭会射向何方……

皇帝嘴唇抖动,旁人都以为皇帝会上前一脚踢倒太子,谁知他却指了太子仰天大笑,只是笑声中殊无喜悦,倒有几分狂意。笑声骤歇,狭长凤目迸出阴冷,“好利的一张口,朕只说了一句话,你倒迸出十句来了。看来朕罚你在府中好好读书,倒屈了你的才。你既想跟朕理论,真便同你理论。你说是朕让太监到你府上传话,朕怎么不知道?你将他指出来!”

太子淡淡的道:“也不必指,儿臣认得,他便是父皇身边的王德海王公公!”

那王德海正站在皇帝身边伺候,听到太子点了自己的名字,唬得连腿都是软的,站也站不住,连滚带爬得爬了出来,头碰得山响,“皇上明鉴,奴才的胆儿是最小的,平时连一只蚂蚁也不忍心踩死。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便是借奴才十个胆儿,不不,便是让奴才投胎转世也是不敢做的。皇上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御膳房的小三子。奴才怕厨子们准备的吃食有什么不妥当,便在御膳房一直监管着,小三子就跟在奴才身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奴才又寻得什么空儿到太子府上去传话呢?想是太子平日见的人多,瞧花了眼也是有的!”

太子气得脸色雪白,他平时所见之人莫不是对他恭恭敬敬,一句谎话也不敢说的。即便别人说八王如何深沉,到了他面前,也是对他这个兄长恭敬有礼的,花尽了心思讨好他。因此像王德海这样的人,倒真是第一次见了。太子万万没有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样说了话转个脸儿便推得一干二净的人,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饶是太子性子再温和善良,现在也不禁想狠狠扇那王德海几个耳光,出出心头这一口恶气。但一转眼却见站在皇帝身后的大将军对他连连摆手,心中顿时明白,这一个耳光下去,不论自己有罪还是没有罪,都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更何况这王德海传话的时候,与自己说事情干系重大,自己便将身边的人遣散了。因此争辩起来,他有一个小三子做证人,自己却一个证人也没有。

当下又气又恼,几乎昏厥过去。雪白的牙齿深深陷进红唇,这时他才明白,自己掉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了。

赵紫见文晟心焦得眉头紧皱,心知若他再不出来替太子解围,文晟就要急得跳出来了。文晟能有什么好法子?没的触怒了皇上,大家都落了个没意思。遂磕了头款款地道:“皇上是万乘九五之尊,没有道理站在冷风里头说话,更何况羽林军与太子带来的人还在玉带桥那边站着呢!其中有什么缘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如等萧将军将丞相请来了,是好是歹,两相一对照,不就辨得清楚了?现今这么着,平白累坏了皇上!”

皇帝原本便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全因今儿几件大事都撞在了一起,其中太子又有着莫大干系,一时气极了才会当众和太子较起劲来。现今听了赵紫这几句脆生生的话,顿时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

看了眼下头乌鸦鸦的人群,心想太子再如何不好,到底是自己的骨肉,自己当众责难他,失的是皇家的体统。

便不轻不重的踢了那王德海一脚,“起来说话,这般撒泼使赖成什么样子?难道主子还会冤枉你不成?”又对百官道:“朕今儿乏透了,你们也累了,不必在下边跪着了,各自散了吧!太子和朕进来说话。李福海,让御膳房送两碗参汤过来,给太子驱驱寒气。”说罢便和太子去了。

百官却没有散,方才的事无疑是一道巨雷,震得他们直到现在还醒不过神来。京城也好久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了,一时之间如何肯就此散去,三五一群,或旁敲侧击,或直言不讳,都是为了打听事情的始末。赵紫暗笑他们愚蠢,也不和他们挤在一处,转眼见文晟故意走得慢腾腾的,已和皇上落下了好长一段路程,似乎就为了等自己赶上去。

暗暗好笑,几步走了上去,低声笑道:“王爷好大的胆子,皇上明明叫你好好呆在身边,你却到处乱跑,一点儿也不把皇上的话放在心上,当心一顿板子下来,把你打得呜呼哀哉。”

文晟笑嘻嘻的,见左右没有人看他们,一把拉了赵紫的手转到畅云阁后边的树林子里,“皇上只叫了太子去,又没有叫我,我巴巴的跟去做什么?”看了看赵紫,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赵紫眼眸一转,“你也不用跟我绕圈子,难得这么殷勤,是不是想向我讨主意好去救你那无辜的二哥吧?”

文晟搔搔头,“阿紫真是聪明,我心中想什么都知道了。那我就明说了,二哥这么好的一个人,平时只知道读书习字,虽然性子软弱了一些,管不住手底下的人,但人还是很好的。我瞧着九成九是那太监和姓莫的在其中弄鬼,若是把他们都杀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赵紫心想若是你知道了真相就不会这么想了。红唇一勾,“阿晟想得好简单。且不说太子有没有罪,你这么莽莽撞撞把人杀了,旁人心里会怎么想?还不疑心到太子身上去?”

文晟早知道自己的主意行不通,月光下见赵紫眼波流转,唇角似笑非笑,知道他心中一定有了主意,他不说,恐怕是等自己来求。文晟平时和赵紫厮闹惯了,床第之间无话不说,让他这会子伏软也没有什么,便凑了上去,低声央求,“我知道阿紫心中已有了主意,肯定比我这个不知道好了多少。你告诉我吧!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赵紫走了两步,随手折了一根嫩嫩的枝条把玩,“王爷这话说得稀罕,我怎么敢支使王爷做事呢?嘻嘻,王爷要讨主意,何必找我讨,王爷上次去灵县,不是带了一个聪明伶俐的人回来么?为什么不找他讨去。他这么聪明,想出来的主意必定比我好的。”

文晟不知道赵紫怎么会无端端提起偌擎来,是怪自己没有将偌擎的事儿告诉他么?但又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一双凤目低低垂着,凑得近了还见到那纤细的睫毛一根根的倒映在嫩白的脸上,宛然便是一把小小的扇子。撩得文晟心头痒痒的,恨不得指天立誓,“我找他做什么,难道还有人能比得过阿紫去!”

文晟说的是赵紫的聪明才智无人能及,但在赵紫心里却听成了另外一个意思,倒受用得紧,一点点不快顿时散尽。笑吟吟在文晟唇边吻了一吻,晶亮的眼眸倒映着文晟小小的影子,“我要问你一句话,阿晟可要老老实实地答我!”顿了一顿,稍稍退开了些,“若是我做了一件大大对不起你兄弟的事,你会怎么样?”

文晟没有想到赵紫会这么问,见他说笑不像说笑,认真又不像认真,一时也不知道他的用意了。但文晟自来对赵紫爱重非常,哪怕赵紫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他也要认认真真的去想,不肯有半点敷衍。遂低头想了一想,才回赵紫的话,为难地道:“若是我说了真话,指不定阿紫就生气了。若是我说了假话,虽然哄得阿紫高兴,但又对不住自己的心。因此我想来想去,还是对阿紫说实话的好。”

赵紫眼中精光闪动了一下,笑盈盈的玩着手中的枝条,“阿晟还说自己不会说话,听了这么几句话,便是我心中有什么不痛快,也不会对你生气了。”看了文晟一眼,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是跟说笑话儿的,做什么摆出这副面孔来。只要你不是哄着我玩儿,便是说得再难听,我也不会生气。”

文晟抿抿嘴唇,“几个哥哥平时虽然往来不是很密切,但对我还是很好的。人家说天家无骨肉,这句话兴许不错,但无论他们以后怎么待我,我心中总记者小儿时的那份情意。若是知道有人要害哥哥们,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赵紫漫不经心地道:“若那个人是我呢?你会不会也杀了我?”

文晟诧异地看来赵紫一眼,怎么他今晚尽是问这些不相干的事?赵紫聪明绝顶,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要他去猜赵紫的心思,真比登天还难。但他知道赵紫绝不是市井那些无聊糊涂人,所说的话无论如何不着边际,也必定事出有因。因此多留了一个心眼,却见赵紫玩着手中的那个枝条,脸上一片顽皮稚气,似乎那一句话只是漫不经心的随意一问,与平时的说笑玩闹全无二致。暗笑自己多心,但纵然去了疑惑,但心头那一层不安却不知道为什么总也消散不去。

皱着眉慢慢的道:“阿紫,你是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会伤害你。唉,若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也只能再也不与你见面了。”

赵紫手指微微一颤,登时将那根嫩枝折成了两段,嫩绿的汁液沾湿手指。一笑将它扔了。“哎,把手弄脏了。”抬头见文晟眉头紧蹙,担忧的望着自己。便微微一笑,那眼光柔和如水,仿若朝阳初升时,一片暖洋洋的阳光顺着一汪江水铺洒过来,绵绵软软,让人极是舒服。伸指抚平文晟紧皱的眉头,轻轻地道:“别人都说我心思重,没想到阿晟却也是个多心的人。我不过是见了皇上这般对待太子,便忍不住随口问了。想不到我问得随心,阿晟却反而上了心去。早知道这样我就不问了,省得你忽而八拉的疑心到我身上去。”顿了一顿,见文晟一脸惶急,似乎要为自己辩驳。暗暗一笑,声音却越发温柔了,“你也不用在意,待会我说出一个主意来,保管让你高兴。”

文晟登时把心头那一丝不安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喜得连连追问,“你有法子救得我那二哥出来了,对不对?”

赵紫眼眸微眯,只是偏了头笑:“你说清楚些儿,你是要救你二哥还是要救太子?”顿了一顿,脸上笑意更深了,“若是你二哥,皇上打从心底不想杀他,又何必要我救?”他知道文晟不懂,干脆详详细细的与他说了,“皇上再如何震怒,也不会杀了自己的嫡亲骨肉。皇上下旨诛杀太子,那是开国一来从来没有过的事,骇人听闻至极。哪怕皇上再有道理,太子犯的罪再重,这么一下手,传扬出去是什么名声儿呢?难道皇上不怕后世给他记上一笔?因此我说,你二哥的性命,哪怕没有人上书求情,也是无碍的。”

文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告诉二哥,把太子那劳什子名号丢了吧!性命都没有了,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赵紫冷笑道:“你回来,这些话也由不得你去说。你纵然是一片好心,但在别人眼里却未必是好心。现下正值多事之秋,你去了岂不是给皇上添乱?再说,你教太子放弃储君之位,那太子的娘家岂不是不能东山再起了?即便太子愿意了,他身后一大帮子人只怕还不愿意呢!现今我倒有一个法子,既能保得住你的好二哥,又能保得住他的太子位,你原不愿意听?”

文晟睨了赵紫一眼,“阿紫又吊人胃口了,这哪里还有不愿意的?快说快说!”

赵紫眼眸一转,笑吟吟地道:“其实也容易得很,只要你想法子让太子与那莫国涛见上一面,说一会子话就成了。依我看,那莫国涛是恨不得用他这条性命来保住太子的,只要太子不被废,莫家便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不过这些认罪的话单他在皇上面前说还不行,还要太子帮衬着,否则一个说了东头,一个说了西头,风马牛不相及,皇上这么聪明的人,听了岂不起疑?”

其实这招“丢卒保帅”本质上和文晟想的并没有两样,不过赵紫想的可比文晟高明得多了。文晟见赵紫这么用心帮太子消除冤屈,自己方才却疑心了他,当真万分对他不住。文晟性子单纯,心中想了什么,便在脸上流露出来。柔声道:“方才是我错了,不该疑心到阿紫身上去,等这儿的事了了,咱们一起到江南去。听舅舅说,那里都是水,都是桥,桃花也开得比咱们这儿好,阿紫一定喜欢那里。”

赵紫听文晟将那里说得那么美,心中也不禁向往。但这份喜悦便像流星般一闪而过,等这里的事了了……唉,这里的事什么时候才能了结?

他心中虽如此想,却丝毫不愿拂了文晟的好意。唇角一勾,眼眸晶亮,装出一副欢欣喜悦的模样,拍手笑道:“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到时候阿晟别忘了今天的话就成。”想了想又道:“待会你让不相干的人拿银子去打点,只说是莫府的人给老爷送衣裳去,多余的话一句也别说。”

文晟答应了一声大步去了,赵紫怔怔的立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到文晟了却还是痴痴的望着他隐没的方向。夜风吹动枝叶,摇动的阴影不时扫过赵紫姣好的脸庞,看不见他脸上什么神色,只隐隐见到那细长的柳眉紧紧蹙着,散不去的忧愁中透出教人胆寒的杀气……

文晟依着赵紫教他的法子,将那些侍卫都打点好了之后便去找太子,正见太子失魂落魄的从紫霄殿中出来,几步上去,端详他的脸色,关切的道:“二哥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道是父皇又难为你了?”

太子没想到众人都散去了,这个小弟弟还守候在这里,又这么关心自己。心中不禁感动。勉强笑了一笑,“阿晟不要胡说,父皇待我很好,并没有为难我。是我自己想着心事,一时走了神儿。”

文晟笑嘻嘻的拉了他的手就走,“我知道二哥在烦恼些什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只要见到了他,二哥的心结保管就解了。”

太子本来以为文晟是弄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要哄得自己开心,拗不过他只得随他去了。没想到文晟将他带到一间小房子前。门前守候的侍卫不知道到了哪里。问文晟,文晟又是笑嘻嘻的闭口不答。正在疑惑,忽然身子被人向前一推,便不由自主的朝屋里跌了进去。

房子很小,一眼便能将里面的摆设看得清清楚楚。墙边几盏油灯摇动着青幽幽的火焰,烟味刺鼻……

太子踩着地上散乱的干草,一步步向里头走去,眼睛木然的盯着那在墙角蜷缩成一团的人影,终于叹息一声,“舅舅!”

莫国涛身子抖动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仿若不认识一般紧紧盯住太子,哑声道:“你怎么来了,是皇上要你来杀我的?那好得很!是匕首,是白绫,还是鹤顶红?不,我做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按律该当推出午门凌迟处死的。你来接我啦?那我们还等什么?”

太子见他脸上泪水滚滚而下,脸上却是一派欢喜的神色,以为他惊吓得得了失心疯了。想到平时这个舅舅对自己是多么爱护关怀,再看看现在的情景,心中一酸,眼眶儿登时红了。蹲下身子隔着铁条握住莫国涛的手,柔声道:“舅舅,你不用担心,我会想法子让皇上不杀你的……”

莫国涛一把摔开太子的手,厉声道:“你平时多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现今反而糊涂起来。我犯下这样的事,若还不死,大燕还要不要律法了?你若是替我求情,反而凭白担了干系。我现在只求速死,皇上倘若问了起来,你便说一切都不知道,事情都是我做下的,与你半点干系也没有。你若还当我是你舅舅,就不要说一句求情的话。只要能保得住你太子位,我就是死了也是欢喜的。”

太子咬了咬唇,“又是为了这个太子位。到底这个位置有什么好的?以前大哥要来抢,被活生生的逼得疯了。八弟多么能干的一个人,也心心念念的挂着这个位置,明里暗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手脚。现今连舅舅也为了这个虚名儿身陷囹圄。这样糟灾的位置,谁喜欢便拿去吧,反正我是半点也不稀罕的。”

莫国涛脸上陡的涨得血红,扬起手掌,呼的一声就照太子脸上扫了过去。盛怒之下他也忘了两人之间隔着儿臂粗的铁条,啪的一声震得铁条当当直响,手上登时肿起老高的紫红血块,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太子没想到平素对自己柔声细语的舅舅暴怒起来竟是这么可怕,一时间也忘了说话,立在原地呆呆看他。

莫国涛咬着细白的牙道:“混账,我想不到你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为什么会犯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那还不是为了你?”见太子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到底心疼外甥,口气渐渐缓和下来。

“你这孩子性子淡泊,不喜揽事,因此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这些年来,皇上待你越来越不如从前亲厚,论人望你不如老八,论恩宠你不如文晟,再加上又出了张维这样的窝囊事。我瞧着,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你这太子位会保不住。与其咱们任由别人宰割,倒不如先下手为强。现在我虽然失败了,却也未必就此不中用了。若不是朝里还有一个大有来头的人暗中资助着咱们,我哪里敢这么胆壮?流,你先回去,对今天的事一字不提,横竖我是死不了的。
嘿嘿,那些人一个个瞪圆了眼珠子要瞧我的好戏,却不知我也瞧着他们的好戏呢!流等瞧吧,这几日朝里必定会生出一件惊天大事来。”

太子见他说得笃定,连连追问端的。莫国涛只是脸现微笑,口中反反复复的说他应承了那人,再不与旁人透露片言只语的。太子见问不出什么眉目,只当莫国涛想名利想得疯了,以致胡言乱语起来,遂不再问了。

叹息一声坐了下来,望着插在墙上晃悠悠的烛火,出神半晌,不知道想些什么。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脸上露出笑容,眉宇间的愁绪一扫而空,柔声对莫国涛道:“舅舅,我去了,以后得便儿了再来瞧你。”

文晟等在外边,被冷风吹得一直跺脚,又担心着侍卫回来,提心吊胆的,这滋味委实不好受,好容易见太子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二哥见着那人了?”

太子看了看文晟,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轻的道:“好弟弟,多谢你为我这般费心,你为我做的,我会记在心里的。”

虽然太子抱了一抱便放开了手,但他平时是多么温和有礼的人,这样失态的事是绝不会做的。因此文晟见他突然这般举动,着实吓了一跳,但见太子脸上一派欢喜,比起方才的失魂落魄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心中也不禁为他欢喜,更越发敬佩赵紫了。暗道阿紫果然是神仙,说了什么便是什么。

可文晟却不知道太子心中想的与他心中想得何止一个天一个地?

太子自见过莫国涛之后,心中便想,若是让舅舅舍弃了生命换回了自己的太子位,这个位置又怎么做得安心?更何况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中清楚,若是做个山林隐士那自然是最好的,但像现在这般与人争斗自己是万万做不来的。现在这会子有舅舅帮自己挡着,那么舅舅死了之后,他这个位置迟早都让人拿了去。与其到时候与兄弟们争争抢抢,伤了和气,倒不如现今自己将事情一概揽了,换得舅舅一条性命,皇上要如何处置自己,也由着皇上。是被发配边疆也好,是留在京城做个平头百姓也好,总之是跳脱了名利权势,心中也喜乐平静。

他心中有了这个主意,便像一直笼在心头的迷雾突然都散开了,整个人轻松无比。轻轻笑道:“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就去紫霄殿和皇上说,等我将这番话说完了,一切都好好的了。”

文晟点了点头,目送太子往紫霄殿去了,便也转头去寻赵紫,暗暗想阿紫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一定要买个什么稀罕的东西让他高兴一场才好!


42.

皇帝正在紫霄殿和少卿下棋,忽然听到太监报说太子来了,便懒懒的对少卿道:“朕想歇会儿都不成。朝里的官儿要烦朕,连朕的儿子们也要来惹朕心烦。好了,李福海,不用作这副鬼脸与太子讨情儿,叫他进来吧!”
皇帝手中拈了一枚云子儿,下在角上,微笑道:“看来这一局又是和棋了。也亏了少卿这个大国手,这么费尽了心思要下和棋。若是你将本事都使了出来,朕怎么能支撑到这个时候?”抬眼见太子进来跪下了,也不叫起,随口道:“朕不是命你回去闭门思过了?怎么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太子撩袍跪下,声音清脆,“儿子都想明白了,父皇曾教导儿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拖累了别人。儿子回去越想越是惭愧,心想还是早些和父皇认承了才好,也免得心中彷徨不安。”

皇帝放下手中的云子儿,盯着太子,慢慢的道:“你可要真的想明白了才好!”

太子看了眼皇帝,神态从容,“儿子是当真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都因儿子贪心不足,想着这些年父皇越来越薄待儿子,哪怕儿子犯了一代年小小的过失也处罚得那么重。对八弟,对晟儿倒是一味纵容,儿子心里越来越不服气,一时猪油蒙了心,便想着不如将这些纷纷乱乱的事早日作个了结!因此紫苑的事,颐春园事情,全是儿子一力所为。因儿子手上的兵力不够,遂瞒着舅舅调了他的亲兵过来,舅舅是半点也不知情的!”

皇帝没想到太子回去想了这么久,仍是跟自己说这番话。恼得倏的站了起来,嗓子像被火烧一样,手指颤抖的要拿桌上的茶杯,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顺手便将它砸了出去。

棋盘哐的一声落在地上,黑色白色的棋子儿散落了一地。皇帝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指了太子,冷笑道:“好啊,你倒是一个有担当的有血性的好男儿,不愿意拖累你舅舅,口口声声为他求情。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样行事,置国家,置君父于何地?你是诸皇子中学识最渊博的人,你读了这么多的书,你告诉朕,哪本书上教会了你这样的道理?只见到自己的蝇头小利,见不到国家大利,你这样……你这样……”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眼中又是痛惜又是悲哀,当真伤心到了极处。

一旁的李福海见皇帝气成这样,连忙端了一杯暖茶来替皇帝顺气。皇帝手一颤,茶水溅出来,烫了手。啪的一声将茶杯灌到地上,飞溅起来的碎屑恰恰飞过太子耳旁,将他颊上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太子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脸上的些微疼痛怎么比得了心里的痛楚?皇帝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泪珠子在眼中转了几转,终究还是落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千百瓣。

皇帝啪的一声扇得李福海打了一个踉跄,咬着细白的牙笑得阴狠,“谁要你这奴才来献殷勤?你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朕知道,你们心里都巴望着让朕死了才好。”

李福海虽然知道皇帝这些话是说给太子听的,但仍唬得跪到了地上,头碰得山响不敢回话。

皇帝发作了一通,脸上颜色缓和了一些,但仍惨白得吓人。少卿虽然想劝,但自己和文晟是甥舅,怎么劝都不好。因此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李福海刚才遭了皇帝一顿痛斥,更不敢出声。太子心如刀绞,更是说不出话来。因此偌大紫霄殿,竟是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只有那散落了一地的云子儿,在烛火映照下发出白惨惨的光。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似乎心中痛极,便将眼光转了开来,只盯着门外晃动的树木。“你今天教会了朕一件事,朕自认天下无朕不能为之事,看来竟错了。二十年的心血,竟养出你这么个畜生来。你真是朕的好儿子。”

太子磕了个头,哽咽道:“儿子伤了父皇的心,便是父皇杀了儿子,儿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但舅舅……舅舅委实是无辜的,求父皇开恩,饶过舅舅的性命吧!”

皇帝听太子提到莫国涛,眼中陡的闪过一道精光,唇边似笑非笑,语气又刁又狠,“你让朕杀了你,你心头畅快了,却让朕背负上弑子的恶名,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好,你一心让朕废了你,朕偏偏不如你的意。”几步走到案前,提了蘸得血红的狼毫,在圣旨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字,掷到太子跟前。冷笑道:“朕不想再见到你,你拿着这个好好回府去想一想,究竟你做的这些事对不对。”一手指了李福海,喝道:“你带上一百羽林,护卫太子到雍城去,朕是不想再见到他了。”

李福海见太子还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圣旨只是哽咽,便叹一口气,扶起太子慢慢哄着去了。

皇上听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长叹一声,习惯的伸手去端茶,却摸了个空,瞥到地上散落的碎片,眼光定定的盯着那处,眼中莹光闪闪。

少卿从一旁太监手里取过一杯茶,亲手奉与皇帝,轻轻地道:“事情既然已经了结,皇上就不要多想了,省得气怀了身子。”

皇帝就少卿的手饮了一口茶,温温的茶水流过干渴的喉咙,方觉好受了一些,淡淡的道:“朕听说……太子和少卿挺投缘的,怎么方才朕这么发作太子,也没见少卿为他讨情儿?”

少卿轻轻一笑,“皇上既然心里清楚太子是无辜的,少卿又何必为他讨情儿?”

“哦?”皇帝诧异的看了少卿一眼,向后一靠,随手拈了一片云糕送进口里慢慢的嚼,“这倒奇了,朕可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开脱太子的话,少卿怎么就生出这种想法来?”

少卿眼望皇帝,正色道:“少卿虽然愚钝,但还不是聋子瞎子。方才皇上说的话,虽然面上是斥责太子心怀不轨,做了谋国篡位的事,但暗里却字字直指太子不该不辨是非,与奸邪小人结交。皇上说太子只见到自己的蝇头小利,见不到国家大利,那更是明明白白的指出来太子不该只顾全自己的孝道,而不能为国尽忠了。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即便太子当真有犯上作乱的心,先前皇上到须明山祭祀,那里远离京城,在那边其实岂不是更好一些儿,又何必等到现在?”看了皇帝一眼,“臣有一些大胆的想法,不知皇上许不许说!”

皇帝一笑,“朕又不是桀纣之君,众人攸攸之口,难道朕还能一一去堵了?少卿心中有什么想法便照实说,不要学那些京官只知道磕头,朕不爱那一套。”

少卿一边斟酌着词句,一边慢慢地道:“臣猜想,这场祸事究竟是谁主使的,皇上心中都已清楚了。皇上之所以那么伤心,全是为太子性情软弱,不堪委以重任。”

皇帝深深看少卿一眼,“你还有话没有说出来,你最想问的是朕既然知道太子这个位置坐得不稳,为什么不另选贤能?你不用急着辩解,朕并没有疑你的意思,若是少卿还对朕不忠信,那么满朝文武,朕真的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了。”伸手拉少卿到身边坐下,盯着那微微荡起涟漪的茶水,慢慢地道:“以前儿子们都还小着,看不出什么。到得越来越大了,才知道各人禀性不一。朕何尝不知道太子性情软弱,不堪委以重任?但立储不像别的事,说废就废,说立就立的。其中牵涉干系太多,朕也不能一一说得清楚。朕只能与你说,太子就好比是这处活眼,若是取下了他,这局原本定下的棋便活了起来,各派势力便不会再安安份份的守在本位上。再说,现今外边还有狄人在虎视眈眈,一旦有什么差池,朝廷顷刻便有灭顶之灾。因此太子再怎么不好,也不能一下子就废了他。治国犹如烹小鲜,要慢慢来。”

少卿点头,“皇上让太子到雍城去,也是存了保全他的心思。与其让他在危机四伏的京城里呆着,倒不如让他远远的避了出去,也可增长些见识。”

皇帝以手扣桌,笑得苦涩,“若是流也能像少卿一样体会朕这片心意,朕何至于如此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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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晟第二日才知道这事,初时他还不信,骑了快马赶到太子府前,见到成群的佣仆在抬箱子,才信了。他知道跟太子说不出什么,遂拨转了马头去寻赵紫。

赵紫正在廊下用银匙挑了鸟食逗弄画眉,猛然文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怔了怔道:“怎么了?跑得这么急,后头有谁在追你呢!你瞧,把你昨儿送我的画眉吓得不敢进食了。”

文晟一把摘下那笼子,随手递给身旁的小厮,拉了赵紫就往里屋走,口里一边道:“阿紫喜欢画眉儿,多少我都能给你弄来。这会子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和你说。”正巧见赵紫吩咐的酸梅汤送来了,端起来骨碌碌的灌进肚子里,用衣袖抹了抹嘴边滴下的水珠儿,急急的道:“阿紫想必也听说了,父皇要将二哥贬到雍城去。我去问了舅舅,舅舅说是太子自己跟父皇所逼宫的事都是他做的。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是莫国涛让他这么说的?可又全然不通情理。”

赵紫呆了一呆,咬了唇道,“是我将事情想得偏了,早知道便不该让他们见面的。”

站了起来,负手踱到门前,看着园子里的景致。

文晟知道赵紫在想事情,便不敢打扰他,连喘气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半晌赵紫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想了几个法子,可都不管用。人说君无戏言,既然皇上连圣旨都下了,现今要皇上撤回圣旨,那是千难万难。”见文晟一脸难过,便安慰他道:“阿晟也不用这般难过,横竖皇上并没有将太子废掉,说明皇上心中还是顾念太子的。我想着等太子到了雍城历练了一番,做了几件实务出来,皇上心中高兴了,我再联合几个大臣慢慢劝解,兴许皇上就松了口,让太子回来了。”

“当真能这样么?”文晟眼中放出喜色,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父皇说再也不愿见到太子了。”

“呆阿晟!”赵紫屈指在文晟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个响儿,笑道:“皇上是气极了才这么说的,当时有几个人看得到呢?更何况皇上可没有在圣旨上说太子永世不许回来。嗯,皇上盛怒之下还能将事情想得那么细,当真了不得!”顿了顿又道:“咱们也别尽想着这些不痛快的事。昨儿阿晟刚刚与我说了江南的好景致,今儿升歌坊便新选了一批歌舞伶人,都是江南拔尖的女孩儿,不如咱们一起去看吧!”

文晟摇了摇头,“我要去送二哥!”想了想又道:“今晚我还住阿紫府上,你等着我回来!”

赵紫知道文晟是怕他生气才这么说的,遂微微笑着去推文晟,“你要去哪里只管去,不用跟我报备了,谁还用链子锁着你呢?今晚扬州厨子要做西湖醋鱼,回得晚了我可不会等你。”

但见文晟去得远了,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眉头刚刚皱起来又笑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阿晟只是多关心一下他的兄长,自己便不痛快了,倘若有一日阿晟再也不理睬自己了,那自己岂不是要发狂了?

虽然知道那不过是他胡乱猜测,但赵紫心中有了恨念,神色上便显露了出来。只见那细长的双眉微微一皱,眼中幻出似黑非黑,似紫非紫的波光来,口唇虽然含笑,但妖冶妩媚之中透出一丝丝冰冷的杀气,让人既怕看他又舍不得转开目光。

“公子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沙若瞧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

赵紫收回目光,将桌上原本给文晟备下的糕点果品交由奴仆收了去,慢慢地道:“你这小丫头也历练出来了,我不过是眉头稍稍皱了一皱,竟然也逃不过你的眼去。不错,我心中是不痛快,明明知道那柯昊心存不轨,我却不能将它告诉王爷,我心中能痛快得了么?”

沙若一对黑嗔嗔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公子心中早已有了主意却还说这些话来敷衍沙若。那柯昊也是合该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了,什么人不招惹,偏偏招惹了公子,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顿了一顿,看了看赵紫的脸色,“有句话沙若闷在心里好久了,想问公子又怕问了出来惹公子生气。”

赵紫含笑看她,“小丫头片子,也学会用话来挤兑我了,你只管说,便是说错了我也不怪你!”

沙若格格一笑,“方才公子对王爷说教给王爷的法子教错了,但沙若觑着公子眼里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像是早就料到似的。兴许公子早就想到太子性情和善,一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舅舅身首异处,才让王爷带他去见莫国涛的?”

赵紫微微一笑,“刚夸了你聪明,这会子你又聪明太过了。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能耐,若是事事都料想得到,我现今又怎么会只是一个户部尚书?你且反过来想一想,难道我见到王爷为难能不帮着他出主意?太子心疼舅舅,难道能不为他求情?王爷心疼太子,跟我述述苦情难道就不该?你这个小脑袋也忒想得太多了。”顿了一顿,缓缓踱到沙若面前,伸手替她拂了拂鬓边的碎发,“你方才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尚可,倘若在外头跟什么不相干的人说了,知道的呢,说你是小孩子家不懂规矩,不知道的呢,便要说我阴险狡诈了。沙若,你这么聪明的孩子,该当知道什么是能说的,什么是不能说的吧?可不要因为一时说错了话,枉自送了性命,那就可惜了材料儿了。”

虽然已是春天,暖意融融,但沙若却像周身都被冰水浸着,止不住一阵阵心寒。眼前的赵紫眼里笑意盈盈,口唇含笑,说不出的亲切温柔,但这样的温柔与他对小王爷的温柔是不同的。沙若想到以前赵紫杀人的时候,也是这般笑着的……

她想动,可是动不了,不单单是身子,就连目光也调转不开,只能由着赵紫一下一下的抚弄着她的发……

但是赵紫没有杀她,就连一句重话也没有说。站开了一些,笑吟吟地道:“这样就好看多了,女孩子家,还是要注意穿着打扮才好,不要像一个男孩子一样,成天野着!嗯,八王也准备回来了,咱们也要好好准备一下,不能让他小看了。”

赵紫才与沙若说完话,便有一个小厮跪在门边,报说有一个美貌姑娘指了名要来见主子,一众仆人听她说得言之凿凿,生恐她当真识得主子,遂也不敢拦她,便好生引了她到清游居去坐了。

赵紫听见了这话,一时再也想不出还有哪个女孩子来找他。这些年,他都是在官场中打转,所见之人都是男子。哪怕为了应酬,到那风月之地,也只是虚应了事。再说那些烟花女子是什么身份的人,又不是向天借了胆了,敢到这里来生事。一时倒真的起了好奇心,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儿敢到这里来。

随了那小厮到了清游居,一眼便见到左首的檀香木椅上坐着一名女孩儿,手里执了一杯茶慢慢的饮着。

沙若以前只知道赵紫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人了,没想到世间竟然还有与他一样美丽的人儿。只见那女孩儿一头长发如水一般直垂下来,也不像别的女子那样梳成各样髻环,只是用一根绛红色的绸带松松的系在后面,没有一根杂乱的,极其随和自然。那女孩儿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看向他们。这一下沙若也形容不出她的容貌了,就像第一次与赵紫相见那样,心中只存了“美若天仙”四个字而已。

赵紫见到了她,脸上非但没有现出半点喜色,反而流露出一股尖锐的杀气来。沙若站在他旁边,虽然赵紫并没有抽出缠在腰间的软鞭,但他又何必要抽出来,他整个人就如同一把出了鞘的利剑,稍稍一动便能使出厉害的杀招来取了那人的性命。沙若跟了赵紫这么久,自来见他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他心中立定了主意要去杀一个人,脸上还是笑得温柔可亲,直到那个人亲眼见到赵紫勒断自己的脖子了,才肯相信是这个美貌清俊的少年杀了自己。因此沙若亲眼见到赵紫毫不掩饰的杀气,不觉大吃了一惊,心中对这个女孩子更是好奇,一双黑嗔嗔的眼珠子尽是往她身上瞄,再不肯移开半分。

但赵紫并没有如沙若想的那般立刻动起手来,眉宇间的神色极其古怪,似乎很是懊恼,但又有一些些无可奈何,只是弥漫全身的杀气始终没有消散。他在门口略微站了站,脸上慢慢漾出笑意来,一双眸子越发深沉,低低地道:“沙若,你到外边看着,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沙若知道赵紫和那个女孩子有极要紧的话要说,遂亲自监管着众奴仆散了,又到屋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不让人进去。

赵紫反手掩了门,不去坐自己惯常坐的那张椅子,却去挑了她对面的一把椅子,离得她远远的。

“你我这么久没有见面,怎么现今见面了,你又对我这么冷淡,连一个好脸色也不肯给我瞧。想想以前,你对我千依百顺的,那真是我想要天上的月亮,你不敢摘下星星来……唉,看到你现在这副狠霸霸的模样,真是伤透了我的心了。”那女孩嘴上虽然说得可怜,但樱色的唇瓣勾起笑来,雪白的脸上现出两个淡淡的酒窝。她方才不说话时宛若月宫仙子般清冷孤傲,但现今笑了起来,百般妩媚温柔,活脱脱就像是专门媚惑人的狐仙精怪从山中走了出来。

赵紫像是早就知道她这般做势,眼也不抬,冷哼一声,“你也不用跟我说这些话,哪怕你将我说得千般不堪,我也不会动一丝怒气。唐照婉,你我相处这么久了,我难道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义父吩咐了你来传什么话,你就赶紧说了!婆婆妈妈的,也太不像你了。”说罢便伸手去端手边的茶,手指才稍稍碰到。柳眉便倏的一皱,用衣袖卷了那杯子朝唐照婉掷去。眼光杀气森森,唇边却嫣然浅笑,“这里不是你的唐门,趁早儿把你那一身毒物收起来,否则若被我扫了面子,你又要怪我了。”

唐照婉听到那杯子掷来时的呼呼风声,便知道自己是接不住的。遂偏过了头,由着那杯子撞到墙上。只听叮叮咚咚几声脆响,声音美妙宛若弹奏瑶琴,低头去看,唬了好大一跳。只见那杯子撞得粉碎,当真是撞得粉碎了,最大的一块碎片也只有她小指甲一般大小,若是被它撞上了手,此时还不废掉?暗道赵紫好狠心,但也不敢再放肆。赵紫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儿,更何况现在杀气腾腾,若是惹得他恼怒起来,遭殃的还不是自己。

当下便把滑到手上的药粉收了起来,只是口头上仍不肯服气,笑吟吟地道:“阿紫是怎么了,往常任我如何说话如何胡闹你也不恼的,现今我不过是不小心把些许粉末洒在你的杯子上了,你就生这么大的气。难道这杯子是金子银子做的,即便当真是金子银子做的,难道我就碰不得了?以前我喜欢听那和田玉做的杯子摔碎的声音,你就特特儿买来摔给我听。唉,想到那时候的事儿,当真让人欢喜。”眼眸转了一转,“让我猜猜阿紫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这么生气。若说为了这么个杯子,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让我想一想,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紫也不理睬她如何动作,只在心中思索着如何赶她出去。唐照婉与柳无絮不同,虽然她功夫及不上柳无絮,但机敏狡诈比柳无絮不知道要高出多少。最恼人的是,她一个女孩儿家,却练就了连城墙也比不得的脸皮功夫,任你如何说她骂她,都没有一点羞耻之色。何况她现今是奉了义父的命令来传话的,话也不能说得太僵了,万一弄个不好,她将小性儿使了出来,赖在这里不走了,那更不好。晚上阿晟还要到这里来,若是让他们见上了面……阿晟心纯如纸,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倘若被她挑拨两句,自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现今又不能当真杀了她,真是难办得紧。

唐照婉格格一笑,像是终于让她想到了,双手一拍,满脸喜色,“啊,终于让我想到了。若是阿紫自己的东西,哪怕我把这里的物事全都打坏摔烂了,阿紫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现今阿紫这么生气,想来是因为这里的物事不单单是你的,更是旁的什么人时常使的吧!若我猜得不错,那个人必定是阿紫心心念念想着挂着的小王爷了。”眼眸一转,纤手掩了心口微微笑道,“哎哎,阿紫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什么也不怕,最怕你这样笑吟吟的看着我了。记得以前咱们一起游湖的时候,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得罪了你,你便让他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的心脏被挖了出来,那时候你笑得可真好看,就像看到桃花开了似的。但我可不想看你对我这般笑。”

赵紫眼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越发笑得灿烂了,“你怎么知道小王爷的事?谁告诉你的,是柳无絮么?”

唐照婉看了看赵紫,起身朝他走了来,双手揽了他脖子就势躺在他怀里,口中吐气如兰,“真让我说中了?那个柳无絮知道什么。木头疙瘩一个,嘻嘻,没想到我一猜就猜中了。真是那个小王爷?我倒是见过一面,生得好俊俏可人的模样,也难怪你中意了。只不知他若是知道你的事了,会是什么表情呢?”


43.

赵紫听见她说是自己猜的,义父并不知道,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但想她这么聪明,女子又远比男子心细,若总是在这个名目上纠缠不休,那也不好。便笑道:“今儿义父叫了你来与我传话,怎么你竟是说那些不相干的话?若是将那些闲话说完了,天也黑了。倘若义父有什么急事,那岂不是被你耽搁了?”

唐照婉笑意盈盈,轻轻在赵紫脸上吻了一吻,低低地道:“你也不用拿义父来压制我。你既然不喜欢我提起小王爷,那我就不提了,免得你心中怨恨,此时虽然不发作,到将来什么时候发作出来,我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嘻嘻,其实义父也没有说什么,只叫你去杀一个人。那人也真是可怜,好好儿的被罢了太子位,现今连性命也保不住了。”

“义父让我杀了太子?”赵紫暗暗吃了一惊,他虽然使了手段让太子离开京城,但并没有要取他性命的意思。并不是说赵紫何等心善,实在是若太子死了,文晟就不知道怎么伤心了。现今听唐照婉这么说,首先想到的便是怎生想个什么法子,瞒过了这一干人,保住太子的性命。心中拿定了主意,便对唐照婉道:“义父向来不会将事情做绝。这事儿虽不难办,但要让一个人也不知道便有些儿难了。现今太子死与不死已没有什么分别,义父何必多此一举?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不当心被谁泄露了出去,那还要费许多功夫遮掩?还不如就此让太子就此不死不活的好。”

唐照婉深深看了赵紫一眼,微微笑道:“我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阿紫一定不会同意义父这么做,没想到果然被我猜对了。虽然阿紫说得冠冕堂皇,就是此时义父站在这里也不能说你不对。但我却是愚笨之人,凡是蠢笨的人都有一个聪明人及不上的地方,便是不管别人怎么说,心中只认定一个理儿。因此我心中也只想着,阿紫不想杀太子,不是为了义父,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你心心念念的小王爷而已。因为生怕那人伤心,所以哪怕明明知道那件事对自己是多么有利也是不肯去做的。”

赵紫听她说得奇怪,不像她平日的为人,眼角瞥了过去,见她眼里有些微莹光,但一转眼却又不见了。

唐照婉扬眉一笑,嘴边带了几分讥嘲,“阿紫既容纳能想得到这些,难道义父就想不到了?瞧在你我相交一场的情分上,我便再提点你一句。太子身边虽然有羽林军护卫,但路途漫漫,真要下手也不是没有机会。阿紫你且想一想,义父身边这么多人,为什么他不让柳无絮去,不让蒙子弧去,也不让我去,单单叫了你去?难道我们的武功都不及你?”

赵紫打了个冷颤,如梦初醒。他不知道义父是如何疑心到他身上的。柳无絮自蝶衣发生了那事后,除非他以前对蝶衣的都是虚情假意,否则是不能再对义父忠心耿耿的了。。既然不是柳无絮,那又是谁?义父到底知道了多少?

此时此地此物此景,无一不让赵紫心惊胆战,似乎在那窗子背后,在那园子里面,随时都能走出个人来。咬了咬下唇,眼光转了开去,却见唐照婉恰恰看了过来。赵紫不知道此时他的脸色是怎么样的,但他知道他不能露出一点慌乱来,若是他慌了,被唐照婉看了出来,谁知道她回去会怎么对义父说?

默默定了定神,笑吟吟的道:“义父也真是多疑了。我这些年来为了他苦苦在朝廷周旋,他还要疑心起我来。他今日既能疑心我,明日岂不连你,连柳无絮也疑心起来了。真不知道这么着做人还有什么趣味。”眼光在唐照婉脸上一扫,见她明媚的脸上掠过一层淡淡的阴影,暗暗一笑,嘴里却叹气道:“罢,罢,不就是一个太子么,若是杀了他便能去得了义父疑心,我便是杀了他又何妨?”

唐照婉抿唇儿一笑,“阿紫这话当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就是怕你什么不学,偏偏去学了那柳无絮。想他痴痴狂狂的恋了一场,到头来又怎么样呢?连蝶衣是谁杀的都不知道,那还不如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做的好。”

赵紫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恰恰掩去眸底精光,“还不知道是谁杀死的么?可怜了蝶衣这么个温柔的女孩子!”顿了一顿,“义父是让我自个儿去呢?还是与别人一道去?”

唐照婉冷笑道:“刚刚赞了你一句,立时又说起呆话来了。以你的身手,难道还要和别人一道去才能办得成事?若是依了我的性子,还是自己动手痛快一些,否则借别人的手,能有什么趣儿?”

赵紫想了一项,“其实你也是猜到的了。义父让我手里沾上太子的血,便是在我身上下了一道枷锁。倘若我日后爬得再高一些或是改投了主子,他便能用这个挟制我了。汉高祖能得天下,全仗他敢于用人。在这点上,义父远远及不上他。”

唐照婉身子一旋,离了赵紫,宽衣广袖像蝴蝶般翩翩飞舞起来,啐了一声,“你做事像刀子一般锐利,也不能怪义父不忌讳你。照我看来,你竟不是屈居人下的材料儿,早晚有一日你不单单要做丞相,指不定连皇帝你也做了。好吧好吧,我也是随便说说,你也是随便听听。我又不是那愚蠢的妇人,无论听到什么话都拿去回义父。因此你是喜欢那小王爷也好,或是有其他的图谋也好,与我半点干系也没有。你且不要拿旁的话来搪塞我,我就是好奇那小王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眼高于顶的阿紫这么爱护关切的。你这人啊,天生有股狂性,爱惜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撂开手了,任它是几千几万的身价也半点不稀罕。但对那小王爷却不同,一听到我要跟他说话,便恼得跟什么似的。嘻嘻,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将你那宝贝小王爷吃了。我倒是想,就怕你不许。哎呀,今儿天黑得好早,可见就是连老天爷也不许我走了。阿紫你不会这么狠心,连我要在这里打个尖儿也不许吧?”

赵紫向窗外望去,虽然天色暗了一些,没有像中午那么明亮了,但若说天黑了也牵强了些。知道唐照婉是打定了主意要赖在这里的,只她方才将什么话都说尽了,又不好去驳。便咬着牙道:“你可记得你方才说的话,待会阿晟回来了,你就闭紧嘴巴,一个字也不要说。若是你说漏了嘴,我可顾不得你我的交情了。”

唐照婉一边拉开虚言的房门,一边道:“你这人可真狠心,可我就偏偏最爱你这狠劲。其实你便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了?小王爷来了我只装哑巴就是了。”

赵紫心里隐隐觉得不妥,让唐照婉留了下来,便如同留下了一条含有剧毒的毒蛇。虽然它一时不咬人,但天底下又有哪条毒蛇是不咬人的?只是自己既然已经把话说满了,一时又不好改口,又想着既然有自己在,便不怕生出什么事来。这样想着,迈了一步的脚便收了回来,任唐照婉自由自在的游园子去了。

文晟站在明德门外,听着那车轮碌碌之声渐渐远去……

行人稀少,只偶尔一两声马嘶啼鸣散在扬起的黄沙里,更有车夫单调的呼喝声悠扬而清冷。虽然太子的车马已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但文晟仍旧怔怔的站在明德门外。想着此时太子独行时的凄凉,再想着他平时出入时前呼后拥的喧闹模样,竟忽然有一种大笑的冲动,但弯了弯唇,却之得到一抹微微的,苦涩得化不开的惆怅而已……

文晟向来是一个随心随性的人,高兴了便大笑一场,不高兴了便大哭一场,心中从来没有什么为难的事。最难过的那次便是其笙死前和赵紫大吵了一顿。但那时他还没有想得这么多,因此难过虽然难过了,却能痛痛快快的哭出来。不像现在,见着眼前一条黄沙路漫漫没有尽头,平时那么尊贵的兄长一转眼便被人视作逆臣贼子,明明知道他是无辜的,偏偏又救不了他。文晟站在这里,看天地茫茫,第一次觉得世间万事万物皆没有定数,都说人是万物之灵,其实人和蝼蚁又有什么分别,都是不由自己做主的可怜东西。

文晟痴痴的想了一阵,刚想转身,忽然腿脚一麻,差点儿摔倒。急忙用手撑住,身旁却有人比他快了,在他腰上托了一把。身子顿时一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竟然被那人抱在了怀里。

他也不用抬眸去看那是谁,能这么放肆的,天下间还会有谁。嘴里冷哼道:“我原本以为你不来的,早知道就拉着你一块儿来了。二哥平时提携了这么多人,他们平时往二哥府里跑得那么勤快,现今见二哥坏了事,竟连一个相送的人也没有。阿紫若是来早一些,还能跟二哥见见面,二哥也不至于走得那么凄凉了。”

赵紫微微一笑,“我不来只怕还好一些,我若是来了,太子更遭了皇上的忌。”

文晟听赵紫说得蹊跷,一边挣扎着要下来,一边红了脸去瞪赵紫,“什么叫遭了皇上的忌,难道送送人表表心意还有什么不是了!你……你现在就遭了我的忌,还不快些放我下来,这么着给别人瞧见算什么呢?”

赵紫见文晟脸颊红通通的,那片潮红直直烧到颈脖里,可惜被高高竖起的衣领挡着,不然可见他的整个身子都是一片潮红的了。若不是他们此时在外边,赵紫早就将文晟衣衫撕了开去,将他按在床上狠狠疼爱一番了。

可是赵紫忍得辛苦,偏偏文晟还不知趣,诱人的身子兀自动来动去。现下两人穿的衣衫又比不得冬日时来得厚重,挣扎之间,难免碰到什么要命的地方。饶是赵紫平时极能克制自己,此时眼中也不禁烧出火来。猛一低头,再不去管是不是有人瞧见,狠狠吻住了那两瓣微微颤动的嘴唇。

文晟没想到赵紫青天白日的居然敢如此做,一时惊得忘记推开了他。到那柔软的物事缠住他的时候,已然失了先机。但仍不死心挣扎不停,一时不留神打在了赵紫的肩膀上。赵紫微微一顿,本来微微眯起的双眸倏地睁了开来。

半年来赵紫对文晟一直轻怜蜜爱,不肯轻易拂他心意,因此以前那凶狠的模样已渐渐在文晟心中淡去了。现今忽然见到了这样的一对眸子,文晟心中突的一跳,连反抗也忘记了。两人又靠得极近,赵紫一双黑嗔嗔的眼珠子当真黑得见不到底,却又不是那纯黑的没有灵性的死物 ,反之更笼上一层蒙蒙莹色,一圈圈涟漪就在那层莹色里慢慢荡漾开去,像一道道锁链,将瞳孔里那个倒映的人影锁得严严实实。

文晟又羞又气,几次想张口斥责他,但反而被赵紫戏弄得更厉害。喉咙里只能发出模模糊糊的呻吟,手上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反而更像迎合,偏偏身子又被赵紫牢牢抱着,赵紫稍稍用力,文晟的身子便朝他贴了过去。隔着衣衫与之厮摩,凉凉的衣料与高热的体温在密合的身体间传递,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随时都有人发现的地方,反而更容易情动起来。

赵紫狡黠的舌将文晟卷起了又放开,到他自以为能逃脱出去的时候,又将他迫了回来。如此反复,弄得文晟气喘连连,一波波炙热的情潮再也遏制不住,从那温柔又粗暴的吮吻中炸了开来,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通红的脸颊可怜兮兮的落了下来。

赵紫几步上了马车,将泪眼迷蒙的文晟轻轻放到了垫子上。

窗口糊的粉纱被微风吹得拂动起来。一片霞彩中,文晟方才被赵紫吻得鲜嫩欲滴的唇瓣儿当真如一朵带着露水的桃花瓣儿,赵紫哪里还忍耐得住,眼中芒星一闪儿而过,就势儿压了上去。这时与方才却又不同了,车帘放了下来,再没有人瞧见,赵紫心中没有了顾忌,情潮正浓,一股脑儿迸发出来。尖利的牙齿登时将文晟的嘴唇划破了。赵紫天性中本就带了三分魔意,此时闻到了血的香甜,更是越发不可收拾。一边动手去解文晟的腰带,一边轻轻吮这那从伤处淌出的血珠子。文晟经那一痛,却是醒了。听见马车外人声鼎沸,想来是驰进了闹市,又羞又怒,更不能让赵紫放肆。一把推开了他,只是身子无力,歪了一歪滚到了里面。

赵紫突然被文晟推开,愣了愣,也从意乱情迷中醒了过来。他知道文晟虽然喜欢两人肌肤相亲的愉悦,但他到底是皇亲,骨子里天生的矜持尊贵,再如何也不能在闹市里失了身份。但是眸光一转,见文晟衣襟已经松开,露出里面染上潮红的蜜色肌肤,他又似乎不知道他此时的模样是多么撩人,仍抿紧双唇睁着水汽迷蒙的大眼睛瞪着他。那红殷殷的双唇经他这么一抿,细小的血珠子慢慢的,一颗颗的滚落下来,直可媲美最极品的血玉。不,血玉哪里有他这种风情……

心中忽然想到一个形容儿,是了,也只有那个形容儿才能形容得了他……

轻轻笑了笑……

光影交错,绝色的脸庞一忽儿明亮,一忽儿黯淡,显出几分诡异。慢慢的向文晟靠了过去……


44.

文晟见赵紫靠了过来,只能更往里边躲去。可是小小一辆马车,又能躲得到哪里去?最终还是被赵紫双手圈在怀里……

无处可躲!

可是赵紫却没有行那糊涂事,只是紧紧盯着文晟殷红的双唇,眼光诡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文晟实在挨不过那股沉闷,被泪水洗得透亮的眼睛狠狠瞪了赵紫一眼,冷哼道:“你还要怎样?这里人来人往的,你纵然是不顾惜你的面子,我却还要面子呢……”话才说了一半又顿住了。实在是文晟自以为那声音够冷够狠,足以让赵紫胆怯了,没想到说出了话才发现,那声音与其说是责骂赵紫,倒不如是向他撒娇。甜腻沙哑,连他听了也脸红。心中暗叫糟糕,就怕赵紫又被撩起心中的邪火来,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赵紫身子一颤,将文晟抱得更紧了些,眼光越发深沉,墨色的眩光闪了几闪,终于还是隐没了。轻轻一笑,手指扣住那想要转开的下巴,舌尖顺着优美的弧线舔了过去,落在创口处。等了一等,直到又一颗鲜红的血珠绽了出来,才慢慢含住轻轻吸吮,眯眼品着那在舌尖上蔓延开来的甘甜滋味。

文晟气息急促,柔软的舌抚着凉凉的创口,很奇怪的感觉。赵紫明明没有抚摸他,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的火热起来。可怜文晟还不知道那是赵紫的调情手段,还以为是自己越发不堪了。脸红红的别过头去。

赵紫也不勉强他,侧了头笑盈盈的看他脸红的模样,吻了吻文晟唇角,低低地道:“你知道这血珠子让我想到了什么么?”

文晟知道从赵紫的嘴里肯定听不到什么好话,但还是止不住去问,“什么?”

赵紫咬了文晟红红的脸颊一口,“阿晟一定没有见过女人的守宫砂,方才阿晟那一颗血珠,可不就是那样的……”赵紫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脸颊火辣辣的痛。

赵紫顿时愣住,从来只有他打别人的耳光,没有别人敢打他。当时便要发作出来,但是一眼扫去,却见文晟愣愣的望着自己的手掌,满脸的不可置信,想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打到他。一腔杀气登时散开了。摸摸火热的脸颊,笑道:“阿晟要打我,只管说一声就是了,万一打疼了手,我岂不是要心疼?”

文晟堂堂男儿,以前不知晓情事,被赵紫压在身下也不觉得什么。但近年来跟着明哥儿文瑾,见的事儿多了,觉得再被赵紫压在身下似乎不太妥当。但文晟对男女情事都是懵懵懂懂,更何况龙阳之好?因此虽然觉得不妥当,但为什么不妥当他却又说不出来。方才猛然间听到赵紫那么说,见他将自己与女子相比,如何能不恼怒?想也不想,一记耳光便扫了过去。

他本想赵紫武功高强,万万没有躲避不开的,眼见自己打个正着,还不敢相信。可是手掌火辣辣的痛,再不由得他不信的。他是打人的人,手掌都这么痛了,更何况赵紫?

但要他向赵紫赔罪,又拉不下这个脸面。脸红红的收了手掌,讷讷地道:“是你不好,谁让你说这些话,你若是不说这些话,我怎么能打了你?”到底心中挂念,眼角偷偷觑了过去,见赵紫雪白的脸上红红的一片,心中更悔了。对外边的车夫喊道:“你这奴才怎么办事的,驾了半天马车还不到府里的?仔细你的皮。”转眸见赵紫笑吟吟地看他,又不好意思起来,逞强道:“我是肚子饿了,惦记着你府上的西湖醋鱼,可不是为你。”

赵紫点头道:“阿晟自然不是为我,我知道的,是为了我家厨子做的西湖醋鱼。那道菜肴好吃是好吃了,但放凉了可比黄连还难吃的。”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里全是笑意。

文晟一偏手掀起了帘子,口中道:“风吹进来,才能散热。”后来不忘再补上一句,“是本王觉得热了,可不是为你。”

赵紫看到文晟这副模样,宛若闹脾气的小猫,就等着别人去哄。暗暗一笑,他也不过去,偏转了脸低低呻吟。果然文晟慢慢蹭了过来,咬唇蹙眉,“疼得很厉害么?我没有使太大力气的。你这人也是,平时那些贼子武功那么高强也伤不到你,怎么这次就被我伤到了呢?你又不是木头疙瘩,光站着不会躲的。”一边拉下他的手,板过他的脸来查看他的伤势。

其实赵紫呻吟得虽然大声,但并没有痛得很厉害。只是见文晟一脸担心,想多看一眼罢了。因此嘴里呻吟不断,眼里却是一片温柔笑意。轻轻地道:“是我说话不慎重,说错了话,阿晟恼了起来,打我一下也是应该的。不然我在什么场合又说错了话,到时候谁来提醒我?”

说话间马车已停了下来,文晟先下车,左右看看并没有什么人,才对赵紫道:“你下来吧!”

赵紫见文晟这样心细,心中也欢喜,觉得这巴掌真是值得了。

文晟走了几步,回头对身边的奴才道:“你去我府上,跟管家说拿两瓶清风消热散来,只说我要用!”

方才在马车里见赵紫脸上红得厉害,出了马车倒没有那么红了。见旁边的小丫头站在一旁,喝道:“你老是跟着我们做什么,明明见主子伤到了还干站着,还不赶紧拿温水冰块来。”

待那小丫头忙忙跑去了才转脸来看赵紫,赵紫刚要说自己并没有伤得很厉害,一个人的声音却抢在了他头里。

“这是这么使的?方才出门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一转眼便闹了个大红脸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府里来了个红脸关公!”说罢格格笑个不住。

文晟听那人说话好没有忌讳,正想着赵紫府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大胆的奴才,便见花丛后边转出个人来。长裙曳地,水袖飘飘,身段风流婉转,好一个绝世佳人。

文晟最爱美人,倒不是说他是什么登徒子,只是美丽的事物谁不爱见?但他又不像文瑾那样只爱山水花草。在他看来,活生生的美人比山水花草好看多了。那一颦一笑,一怒一嗔,夺人魂魄,荡人心田。因此乍然间于万花丛中见到了这么样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眼珠子登时转不开了。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只觉自己生平所见的美人,除了赵紫,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

便温柔笑道:“想不到我来了阿紫府上这么多次,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样个美人儿,想必是阿紫怕她被人抢了去,才把她藏得这么严实的。若换成了我啊,恨不得天天把这样的美人儿带在身边,瞧也瞧不够。”

以前文晟身边只有赵紫,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是赞美赵紫的了,但此时文晟是对着唐照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赵紫心中只有一个文晟,自然见不得他这么看着别人,何况文晟心神动荡,口无遮拦的说出这样的话来,赵紫听着心中实在像有把火在烧,恨不得把文晟抱回屋里去,好好教导他一番什么才叫作“舍不得让人瞧见”。

但唐照婉就站在面前,虽然笑得温柔万分,可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分明就在瞧着他的好戏。若是拔腿就走,岂不是认输了。咬牙一笑,唐照婉既然想玩这个游戏,自己岂能不遂她的意?

“阿晟果然是见不得美人儿,我这表妹姿色也是普通,没想到阿晟见了一眼便着了魔了。什么藏起来不让见人,若我当真这样做了,首先便被她打死。阿晟是不知道,我这表妹什么都好,就是最耐不住寂寞,三天两头便往外边跑的。连我也没有法子,日后阿晟可要好好替我管着她。”

唐照婉心中暗恨,赵紫这话分明是在小王爷面前贬低她了。

果然文晟微微失望,“是么,我倒看不出来,这么纤纤弱弱的一个人。哎哟,咱们光顾着说话,怎么竟忘了进屋了。我记不住不打紧,怎么阿紫平时这么细心的一个人也记不住了。虽然是亲戚,但也不能委屈了姑娘。”想了想又道:“阿紫受了伤,还是先去上药好一些,免得……免得拖得久了,出了什么变故就不好了。”

说着一边朝屋里走去,一边吩咐仆人赶紧把温水送来。

唐照婉放慢脚步和赵紫走在后边,低低笑道:“阿紫倒机警得紧,表妹,嘻嘻,表妹,难道你竟不知道,表妹和表哥最容易结成百年之好的?到时候你那小王爷想起这场典故来,我看你怎么圆谎。”

赵紫微微笑道:“这一层不用你操心,记住出门前你答应我的话,只装哑巴,多余的话一概不说。不然纵是阿晟起疑,我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唐照婉撇撇嘴,虽畏惧赵紫不敢再多说什么,但眼珠子骨碌碌盯着前边文晟的身子,笑得诡异。

文晟自然不知道身后这场不闻硝烟的战争,只以为他们表兄妹在说话,暗道:“阿紫平时只用心机对人,少有这么温柔的时候,想来见到自家亲人,果然不一样的。”心中替他欢喜,只想着往后这几日寻个什么由头过来,让这个美貌的少女和他们一道出去走走。忽然又想到赵紫以前说过他家被抄了的,怎么突然又冒出个表妹来,还是自己记错了?

搔搔头,转头去看,见赵紫微微低头,正不知道跟唐照婉说些什么,便不再去问。横竖以后有的是发问的时机,又何必急在一时,扰了阿紫的好兴致?

入了屋,仆人已经把热水都备好了,当中一张大理石桌子上已摆上了碗筷菜肴。屋子外边还有几个二等家奴捧着红木做的大食盒进来,一些伶俐的侍女接过大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碟碟的菜肴来。当中用荷叶碟子盛的就是那西湖醋鱼,旁边众星拱月似的摆着许多小碟子,那些精致的菜肴文晟一时也说不出来,虽然比不得皇宫御宴丰盛,但菜色精致,让人一见便胃口打开。

文晟拉了赵紫到旁边坐下,从银盆里面绞了帕子出来,慢慢替赵紫敷在脸上。但文晟是练武之人,又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虽然万分小心了,却总是拿捏不住力道。赵紫虽然忍住不说,但文晟如何看不出来,见他一双柳叶眉不时皱了起来,又悔又恨,暗恼当时真不该下这样的重手。

唐照婉在一旁瞧见了,轻轻走了上来,“小王爷和表哥平时是怎样厉害的人物,碰到这种事到底及不上女人能耐。小王爷再这么着下去,莫说表哥的伤好不了,便是脸上这层油皮也被你生生蹭了下来。还不若交由我来,也好过两个人都糟罪,我这不相干的人在一旁也看着心疼。”抿唇儿一笑,“我拙嘴笨腮,说话不好听,小王爷可不要怪罪我。”

文晟勉强一笑,把巾帕递了过去,“你说的是实话,我怪你什么!”说着站开了些,坐在旁边只是喝茶。

唐照婉接过了帕子,沾了水,轻轻绞干了,只留着一点水汽,慢慢敷在赵紫脸上,让那伤处冷却下来。赵紫偏过了头,冷冷看着唐照婉,他虽不说话,但一双眼睛比刀子还利。

唐照婉知道赵紫要对自己说什么,她也不答话,先时她只答应赵紫不将他们的关系抖落出来,可没有答应别的。更何况她也没有对小王爷怎么样,说的做的都挑不出毛病儿,若日后赵紫和小王爷之间生出什么波澜,那是是小王爷自个儿胡思乱想的,怨不得她。遂越发高兴起来,手中动作温柔万分。低低地道:“你这么看着我,我心中可害怕得很。难道我小心的服侍你,你反倒不高兴了?”

文晟坐在那边,因赵紫偏过了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将唐照婉脸上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她眼眸似垂非垂,缕缕温柔的波光从长长的睫毛下流泻而出,凝脂般的肌肤上笼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初初相见时还有些尖锐的美貌,此时只剩下让人心醉的温柔了。当真是如水一般的温柔,连那勾起的嘴角,蹙起的眉毛,都让人感觉到一股暖暖的情意。

但文晟见了这样的唐照婉,心里一点也不痛快。他不知道方才还那么喜欢她,怎么一会子就不喜欢她了。坐在一旁闷闷的喝茶,眼光不时偷偷飘过去,见他们看了过来又赶紧转开。

文晟只顾着看他们两人如何动作,却忘了自己手中还捏着茶杯。那茶是新沏出来的,滚烫得紧。待文晟惊觉手上火辣辣时,已被烫得红了。

“啊”的一声跳了起来,五指再也拿捏不住,杯子落到了地上,打得粉碎。那带着茶水的碎片四散飞溅开来,屋子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茶香。

“这是怎么了?”赵紫也顾不得脸上正敷着帕子,倏地站了起来,移步上前捧了文晟的手看,只见红通通一片,让人好不心疼。赵紫咬牙蹙眉,“怎么这样不当心,都不是孩子了,行为却还跟孩子一样,好好的喝茶还被烫着的?”说着拉了文晟的手便往冷水里浸,口中安抚道:“忍一忍,散了热就好了!”

一忽儿冷一忽儿热,这种冷热夹攻的滋味委实不好受。但文晟见赵紫咬唇蹙眉,一脸担心的模样,些微疼痛顿时化作了欢欣愉悦,暗恨自己方才怎么不早点儿弄出一点事故来,如此也不用呆呆坐着发闷了。

唐照婉笑吟吟的道:“婉儿真该回去翻翻皇历,瞧瞧今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好日子。竟然什么事都撞在一起了。一个伤的还没好,另一个好的却伤了。要说是谁伤得更重一些,只怕也没法子比较,只因心里头都伤得一样重。”

文晟见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脸上似笑非笑。他和赵紫两情相悦,虽不认为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被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女这般取笑,到底不好意思。轻轻抽回了手,抿了唇道:“一点小伤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你把人家给的帕子弄到了地上,还不快点去拾起来,仔细别人多心了!”

赵紫握着文晟的手,口里说是为他疗伤,其实揉捏抚摸,正是大占便宜的时候,冷不防被文晟抽回了手去,心中正不快,却听到文晟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欢喜起来了。他怎么听这些话都是带了酸意的,但文晟从来不会为自己拈酸吃醋,怎么突然为了一个唐照婉说出这样的话来。仍不信,忙忙抬眼去看他,只见他脸上淡淡的,眼光却闪烁不定,一会子看看自己,一会子看看唐照婉,似怒非怒,似恼非恼,竟只有一个“嗔”字方形容得出来。又见他眉梢轻轻一扬,眸光一转,带了点谑意的睨了过来。因见自己正在看他,怔了一怔又撇开了,颈脖上慢慢泛起红来。

赵紫心中一荡,这样的文晟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细细品着他方才的那几句话,越是思量越是心荡神驰。微微的酸,微微的甜,真是永远也品不够。

一转眼见那去王府拿药的奴才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朝里张望,便笑吟吟的招手让他过来,“这时分能回来,也真不容易了。把你手上的药拿过来给我!这要怎么使?我可不懂。”

赵府的奴才最怕赵紫笑着与他们说话,只因赵紫笑得越是柔媚,待会发作起来就越是厉害。此时赵紫笑得如水般温柔,那奴才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以至于赵紫这般模样,登时吓得连腿脚都差点儿站不住了。抖抖嗦嗦的进来,将药捧给了赵紫,因六神无主,竟没有听出来赵紫最后一句话是向文晟发问的,呆呆地道:“回主子的话,那药是要揉匀了敷在脸上的。但若是化在水里,用药水来洗也是行的。”

赵紫轻轻踢了他一脚,笑骂道:“我自和小王爷说话,谁问你来着。不经事的东西,自己到外边晒太阳去。”

那奴才如奉纶音,连滚带爬的去了。

文晟笑道:“真不知你是怎么调教下人的,竟不用骂,仅瞪一眼就吓得他们连胆子都破了。你教教我,也好让我回去依葫芦画瓢。”
赵紫命人换了一盆清水过来,将药粉化在水里,拉着文晟的手浸了下去。

两人耳鬓厮磨,文晟绯红的脸庞近在眼前,赵紫嗅着那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清清甜甜像桃子一样的香气,真恨不得咬上一口,可惜此时此地不能遂了他的意,只能打点心思去占手上的便宜了。

柔软灵活的手指借着巾帕的遮掩,柔柔的抚过那被烫伤的手背,顺着结实的纹理,滑道柔嫩的手腕内侧,至于那指间细嫩的皮肤,软软的掌心,更是逃不过赵紫的魔手去。须知人身上最敏感之处便是那些不经常被碰触的地方。文晟初时还不曾留意,到后来发觉赵紫的动作实在不同寻常时,全身已经火热一片了。狠狠瞪赵紫一眼。

可那一眼却让赵紫心中大叹,暗暗提醒自己待会儿没人时一定要好好教导阿晟,万万不能再这么瞪着眼看别人了。可怜阿晟只以为他这一眼凌厉无比,却哪里知道他眼中含了水汽,水雾蒙蒙,便是坐怀不乱的君子见了还把持不住,更何况世上多的是小人?唉,别人都说女子是水做的骨肉,怎么阿晟也有这么多的泪水?但他又不像女子那样劈劈啪啪的掉下泪来,而是眼中浮出水汽,颤巍巍的打着转儿,让人又爱又怜。所谓梨花带雨,牡丹含露,便是如此了。

唐照婉见他们一个满心讨好,一个欲拒还迎,但眼里眉梢之间却都流露出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暖意来。这副美景真让人想拿起画笔把它画下来。便不说话,轻轻坐在对面,以手支颌,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文晟眼角瞥见唐照婉就在一旁,倒不好意思起来。唤过丫鬟试净了手。对赵紫道:“你也别只顾着我,你脸上的伤还没好呢,再不用药敷着,仔细明儿上朝让人笑话。”

唐照婉接口道:“小王爷何必为表哥这么费心?他这人我是知道的,只要心里快活,哪怕受了再重的伤也是不放在心上的。小王爷你且仔细看,表哥满脸春色,哪里像受伤的模样呢?”见赵紫一个眼风使了过来,心中越发痛快。她知道赵紫不会在此时发作她,因此更得意了,“唉,可怜了我这帕子,它是掉了还是破了,都没有人理会。”

赵紫知道唐照婉心中打着什么主意,见文晟脸上现出愧疚,忙抢了道:“那是我不当心,表妹只管怪罪我就是了。那帕子脏了破了,我给你一条新的。前儿江南织造新贡了一批丝绸上去,我跟内务府的要几块过来,包管比你那好了不知多少。”

唐照婉抿唇儿一笑,“真是多谢表哥了,我想着那江南的织绣也不知想了多久呢,难得今儿遂了愿,都是沾了小王爷的光了。”

文晟先时只是怕她生气,见她脸上笑了出来,也微微笑道:“怎么好端端的又拉扯上我了。咱们说了半天的话,光把那席面放在一旁了,要在平时,现下可是吃饱喝足了呢!”说着便要仆人去盛饭。
赵紫拦住了他,“都放了这么久,如何能吃得。我虽然穷,但也不缺这点子银子。罗五,你把这席面抬出去,赏给外面的奴才了。再让厨子重新整治一桌来。”

一时奴才们撤下了席面,因一时没有弄得出来,便送了些精致的点心上来。

唐照婉拈了一片桃花糕咬了一口,觉得太腻味了索性就放下了,眼光在赵紫已经渐渐散去红热的脸上打了个转儿,“表哥刚进来时我就问过了,脸上好端端的怎么就弄出这么个红印子了?你莫要说是摔的,摔的哪里有这样的,要说是被人打的,我却又不信了,有什么人敢打得了你?”

文晟想到在马车内的情景,还未说话脸上就先红了起来。看了看唐照婉,再看了看赵紫,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紫含笑道:“什么都让你说尽了,又何必来问我!”

那厨子动作也快,也不知怎生弄的,说话间便有佣人进来重新布上了席面。

众人都坐定了,唐照婉却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她知道若不趁着现在这时候奚落赵紫,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因此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登时想出个主意来。

笑吟吟的道:“这么着吃酒有什么意思,反而白闷闷着了,不如咱们来行酒令,且不论说得好与不好,只当说笑话解闷儿罢了。”

文晟虽然不擅长说这个,但也不愿在赵紫面前被唐照婉比了下去,遂拍手笑道:“好啊,好啊,那要说什么好呢?”

赵紫初时还担心文晟心里不痛快,见他兴致这么高,也乐得陪他耍子,执了酒杯在一旁小口小口的啜着,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我们只说一些简单的。当一人说出古时一位美人的名字时,旁的两人便要说出与这位美人相应的名士的名字,说得慢的或是说不出来的人便要自罚三大杯。”

文晟心想,这倒不算难。便笑道:“姑娘是客,还是姑娘起个头吧!”

唐照婉也不推辞,想了想道:“卓文君!”

“司马相如!”

这话却不是文晟说的。文晟心中虽然想了出来,无奈嘴巴动得不快,生生被赵紫抢在了头里。他也不争吵,端起酒杯来仰脖饮了。

赵紫文思敏捷,虽然他打定了主意要让文晟拔得头筹,无奈嘴巴不听使唤,到说出来后才醒过神来。暗道糟糕,眼睛偷偷向文晟看去,见他脸上没有怒色,才放下心来。

文晟见赵紫看了过来,知道他心中的打算,暗暗冷笑。谁教你让我了,难道我堂堂王爷,竟然比不过你的表妹么?你不让我最好,你若是让了,正说明你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这时唐照婉又说了一个,“樊素!”

赵紫刚想说,忽然记了起来,硬生生忍住了。耳边听文晟答了出来,便笑着端过了酒杯,“是我输了,这酒该我喝!”

文晟拦住了他,冷冷的道:“阿紫忙什么,方才是你让我的,你当我是傻子不知道么?这酒该我喝!”说罢又仰脖饮了。连着方才一共饮了六杯酒,饶是文晟酒量再好也禁受不住,脸上慢慢浮起一片红色来,指了赵紫道:“我知道在这上头我是不如你,但阿紫若以为你让了我,我就高兴了,那可大错特错。我宁愿输得明明白白,也不愿赢得不干不净。请姑娘接着出题,阿紫若还让着我,我就把这坛子酒都喝了。”

赵紫没有办法,只能依了他的意思,但到底于心不忍,有时装作一时想不起来,让文晟赢了去。饶是如此,文晟已有十余杯酒进了肚子,醉眼迷离起来。

赵紫见文晟一脸红晕,星眸微饧,知道他醉得不轻,便摆手止了唐照婉,“说了这么多也该够了。咱们到底不是酒仙,光吃酒就能养得活的,凭白布了这么菜,岂不浪费了?还不如唤些戏子进来,演一两出好戏,咱们一边吃酒一边看戏岂不更得了乐趣?”

唐照婉眼光在文晟脸上转了一转,笑道:“表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也许久没有看戏了,正想乐上一乐呢!”

文晟脸上虽然火热,但心里却很清楚。唐照婉眼光在他脸上转了那么一下,虽然她没有说什么,可是那没说什么却比说了什么更让他闹心。阿紫是怕他输得太惨,才用别的事情岔开的。这算什么,他又不是没有读过书的,只不过一时想不起来,他们便都将他认作了不识字的人了。心中恼怒非常,眼眶儿登时红了。真想责问赵紫几句,可他又用什么名目去责问他,他们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若他闹了起来,大家不过落了个没意思罢了,何苦还?

戏台都是现成的,那建在园子里的流音阁,便是专为唱戏用的。那些府里的戏子,平时少有显露身手的机会,好容易赵紫召了他们来,如何不打叠起万般手段。他们这时演的又是热闹戏,一时只见戏台上穿红着绿的,银光闪闪的枪尖,黄澄澄的华伞,舞来舞去,炫得人眼花。

文晟最爱看戏,可他这时一点看戏的心情也没有,一双眼珠子只是骨碌碌的盯着赵紫和唐照婉看。见那唐照婉指着戏台上的人物不住和赵紫说戏,赵紫也听得津津有味,连身子都靠了过去。这时天已大黑了 ,佣人们将四周的烛台都点起来了,烛火摇晃着照在两人身上,朦朦胧胧,一个紫衣,一个白衣,又都是难得一见的美貌,任谁见了都会说他们是一对璧人。

一想到“璧人”两个字,文晟越发气闷了,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那酒虽然香醇,但后劲却足。文晟喝了一会子,肚中像火烧一样,后来连滑进喉咙里的酒液也跟着烧了起来,心口火辣辣的疼得厉害,及至见到这两人亲昵的神态,那种疼痛越发强烈了,真像有人用钝钝的刀子在慢慢剜着他的心。

先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喜欢唐照婉,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不喜欢唐照婉,哪怕是换了另外一个天仙一样的女子还是一样不喜欢,只要是在赵紫身边的女人他都一样不喜欢。他也终于明白了赵紫那时见他和柯昊在马车上,为什么脸上会现出那样的神态了。那时自己还怪他不懂得待人宽厚,可笑不能明白的却是自己。若换成了他,只怕比赵紫的脸色更难看。

文晟想明白了这一节,心潮澎湃越发难以自己。他又是有了酒的人,手上一用力,杯子哐的一声顿在桌上,险些被震碎了。

赵紫其实并没有和唐照婉说戏,他最见不得旁人欺负文晟。文晟心思单纯,没有看出唐照婉是有意招惹他的,但他却看得明明白白。故低声警告唐照婉不准她再招惹文晟了。因怕文晟听见又闹脾气,于是坐得近了些,本想着文晟最爱看戏,不会怎么样,没想到刚说了两句话,猛然听见后边发出一声大大的声响。

转头去看,只见文晟手里紧紧捏着酒杯,脸上薄红,眼眸里不知道是烛火还是泪光,亮晶晶的一片,眉心隆起小小的川字,真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儿,惹人怜爱得紧。

赵紫先抓起他的手来看,细细查看见没有什么伤了才笑道:“难道是这戏不好,阿晟看不过眼了?唉,唉,哪怕是这样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撒气,这酒杯值得什么,用不顺心了摔在地上便得了,还捏在手上,万一又伤着那可怎么办呢?”

文晟却不领他的情,一把摔了他的手,冷笑道:“你自和别人说话,理我做什么。我是摔了酒杯也好,是烫伤手也罢,你理我呢!”

赵紫知道文晟生气了,可又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若说单为他输给了唐照婉,以前他也输给明哥儿好几十次了,也没见他这副模样。


45.

文晟酒气涌了上来,平时不敢说不屑说的话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气哼哼的从赵紫手中夺了酒杯过来,“你拿我的酒杯做什么,难道我连一只酒杯还短了你的。今儿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明儿我都加倍赔给你!”

赵紫越发摸不着头脑了,思量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住文晟的事,怎么他就气成这样了?只得赔笑道:“阿晟这是怎么了?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存心让我不好受么?”

唐照婉方才和赵紫故意亲密,就是要惹得文晟生气。见他终于忍不住发起怒来,平时多么盛气的赵紫在文晟面前却一个“不”字也不敢说,小心翼翼的赔不是。唐照婉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差点儿笑翻了,好不容易忍住,敛眸蹙眉的坐在一旁,只那淡红的唇瓣微微勾起。

这时门外有仆人进来,报说是廷尉刘赫来见老爷,正在西花厅等着了。

赵紫见文晟这副样子,正是小心劝哄的时候,如何肯离开,张口便要回绝。

唐照婉插口道:“他的品级比表哥还高着些,如何能轻易辞得了的?”

文晟也一边推他一边道:“你自去你的,我平时也是一个人喝酒的,何况这里还有人在,我会出什么事。你再婆婆妈妈的,我拔腿就走!”

就是阿晟身边有这么个人在他才放心不下……

赵紫走时意味深长的看了唐照婉一眼,那眸中的冷光让唐照婉险些认为自己就这么被赵紫杀死了。忽然有些惴惴,她若是趁赵紫不在,惹得文晟愈加生气了,赵紫回来会不会剥了她的皮。但转眸看见文晟眼中蒙蒙水汽,那种可怜可爱的模样撩得她心里痒痒的。若不趁着赵紫不在时欺负他,日后真的没有这个机会了。嗯,赵紫要杀她,她难道就不会躲?

唐照婉正想得开心,忽然文晟说了一句话出来,“你不是阿紫的表妹!”

想不到这小王爷倒也聪明,唐照婉正不想隐瞒下去,便笑吟吟的道:“小王爷如何就认定我不是赵紫的表妹?”

文晟头脑发昏,眼眸却十分清澈,定定地看着唐照婉道:“我不知道,你不像!”想了想又道:“阿紫以前跟我说过,他的家被抄了的!”

唐照婉咬牙,好个赵紫,她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不告诉她反倒去告诉这个才认识了一年的小王爷。这也怪不得他要欺负小王爷了。装出沉思的模样,咬着唇道:“小王爷好聪明,我虽然跟着父亲东奔西走的,到底是个姑娘家,本来这些话也不该是由我说出口的。但小王爷和公子是知交好友,既然看破了,我要是再瞒着便是不把小王爷当成自己人了。”眼眸一垂,一脸羞涩,她也不去看文晟,只是低头抚弄着自己衣带上的玉坠子,声音几不可闻,“明年正月,若小王爷得了空闲,还要烦劳王爷来喝我们的喜酒了!”

文晟呆了一呆,唐照婉的话虽然清清楚楚的听在耳里,但传到心里时,却又不知道她讲了什么了。他想了一会子,迷茫的目光渐渐聚拢起来,“我不信,阿紫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唐照婉格格一笑,“小王爷在说笑话呢?阿紫虽然和王爷亲密,到底不是小孩子了,若是什么事都和王爷说,即便王爷不嫌累赘,便是阿紫也很不好意思。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说得多了反倒惹人笑话,横竖到时候请王爷去吃喜酒就成了的。”

掩在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淡淡笑道:“是么,那真要恭喜你们了,明年正月,若是我不记得了,一定要阿紫来知会我一声。旁人的宴席我可以不去,但阿紫的我是一定要去的。”

唐照婉原本料着文晟听到这个消息儿,以他那样爆炭一样的脾气,纵使没有立即拔剑出来,也会去质问赵紫的。没想到文晟不仅脸上一片淡然,连那抹笑容也愈发雍容起来。一时不知道他心中打着什么主意。难道他一点也不在乎赵紫的?若是真的不在乎,方才她与赵紫亲密时,又像一只小猫儿一样张牙舞爪起来;若是在乎的,听到这个消息儿,却又无动于衷,连眉梢也没有扬一下。

文晟不再看唐照婉,慢慢看那门外开得艳丽的一树海棠,喃喃的道:“到时候我一定会去的,一定会去好好看看你们!”

唐照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海棠,不知道为什么文晟却一脸专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唐照婉败得稀里糊涂,她性子高傲,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万万想不到被一个心计比不上她的小王爷忽视得那样彻底。万分的不甘心,便再要思量出个什么法子来再作弄他一下。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知道是赵紫回来了。唬了一跳,要是让赵紫知道她方才对小王爷说了什么话,她纵是九命猫妖也立即魂销魄散了。

如何还能再想出什么作弄人的法子,巴不得立即逃得远远的。

她刚动了动身子,赵紫已经进来了。他不看文晟怎样,先瞪了唐照婉一眼。才轻轻坐在文晟身边,柔声道:“我去的那段时间,小王爷又喝酒了?我看着王爷的脸色,像是有些儿酒沉了,不如今晚就在我这里歇息了吧!”

文晟也不答赵紫的话,眼睛只是定定看着那棵海棠树,似乎连赵紫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

唐照婉巴不得文晟不答赵紫的话,忙忙抢在头里道:“阿紫放心,小王爷方才并没有喝酒,只是酒气发作了出来,脸色才显得略微红润些罢了。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小王爷身子娇贵,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糟蹋坏了身子?”顿了一顿,“天也好晚的了,我一个女孩儿,走夜路到底不好,阿紫便送我一辆马车,让我自个儿回去得了!”

赵紫听见她要回去,虽然心里巴不得,但见唐照婉眼中透着心虚,又与她才进来时那涎皮赖脸的样子大不相同,心中不禁犯起疑来。盯着唐照婉道:“怎么这会子又要回去了?你不是说要留下来住的?我连客房都收拾好了,你这会子急匆匆的走,莫不是看上了我府上的什么东西,生怕我知道,偷偷要带出去吧?”

唐照婉被赵紫盯得越发心虚起来,好容易才稳住了突突直跳的心,强笑道:“阿紫又开玩笑了,虽然是玩笑话,但我可不爱听。你府上有的,难道我就没有,还要偷着掖着?我今儿去了,明儿还来的,阿紫现今收拾出几间客房,正好备着我明儿来住。”

赵紫见唐照婉眼光游移不定,越发觉得她心中有鬼。但现今文晟在府上,不论唐照婉心中有什么鬼主意,她走了总是对自己万般有利的。便笑道:“难得你这么知情识趣起来,女孩儿家,还要这样才好的。孔堰,你亲自驾了马车送唐姑娘回去!要好好的看着唐姑娘进了门才能回来!记着了?唐姑娘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砍下你一条腿来。”

赵紫是太了解唐照婉了,生怕她去而复返,又生出许多事端来,才这么仔细叮嘱孔堰看着她。但他这些话听在文晟耳里,却又成了另一种意思。便冷冷的道:“你很关心唐姑娘啊,巴巴的让人驾了马车去送她!”

赵紫见唐照婉去了,才长长透了一口气,听见文晟这样问,便笑道:“我哪里是关心她,你是不知道她,口里虽然说要去了,但肚子里边不知道打着什么鬼主意呢!我这不是为她好,是为了我们好,要是她再偷偷的再回来,遭罪的还不是我们?”

文晟看了赵紫一眼,起身走到门前,见孔堰手提灯笼,一步一步的跟着唐照婉远远的去了,烛火摇曳,那一袭长裙如水一般,端的是绝代佳人。唐照婉的话,他本来也是不信的,但她听她说得有理有据,赵紫口气又和她这般亲密,也由不得他不信了。定定看着那妖艳的海棠花瓣,低低地道:“这花开得不好,明天你叫人把它砍了吧!”

赵紫见他指了那棵海棠树,怔了一怔,走过去轻轻搂住文晟,凑在他耳边低低的道:“阿晟今儿是怎么了,那棵树是咱们一起栽下的,纵然是嫌弃它开得不好,也不能砍了的。万一触了什么那可怎么好?既然阿晟见它开得不好,明儿我就让人把它远远的移了去,看不到心里也就不会不痛快了。”

文晟一把推开了他,冷冷地道:“看不见心里就不会不痛快了么?那为什么阿紫看不见昊弟,却还心心惦念着呢?”这句话刚说出来他就悔了。咬了咬唇撇过头去,眼中一片水汽,偏偏硬了气不让赵紫看见,“你既然不肯去办这件事,明儿我就让人来办了。我虽然老是往你府上跑,但吃穿用度也不短了你的,做什么来求你!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来了,你要见唐姑娘也好,见李姑娘也罢,跟我一点干系也没有。到明年……你记得给我送帖子就成了。”

文晟本来想说了这句话就走的,但自己说了那句“送帖子”的话后,不知道为什么,眼中又酸又涩,方才在唐照婉面前能忍得下去,在赵紫面前却忍不下去了。眼前景物扭曲起来,前边的水榭、廊下点的荷叶灯、流音阁上嵌着的朱红色的明瓦,不知道被谁泼了一瓢子水,朦胧起来。五颜六色越来被那片水晕了开来,只觉得天上地下都是那霞光流彩,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到了哪里。这时候莫说要走,便是连迈一步也会跌倒的。

但文晟不愿在赵紫面前示弱,摇摇摆摆强撑着就要离开。

赵紫哪里容得了他就这样离开。不顾他反抗,用力抱住了他,“阿晟方才说什么,什么帖子……”虽然人说关心则乱,到赵紫到底是精明过人的主儿,听见文晟说得异样,知道那张帖子就是症结所在了。少不得打叠起心思,细细思量了一遍,眼睛定定看着文晟,“是不是唐……唐姑娘跟你说的?她是不是说了什么我要成亲之类的胡话?”

文晟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又被赵紫抱住,更是想走也走不成了。又羞又气,加上这时候眼里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这副狼狈的样子真教他无地自容了,紧紧闭上眼睛再也不去看赵紫。

赵紫见文晟不说话,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笑着劝道:“她这人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假的,你信她呢!我若是真有这样的事,还能不对你说?”见文晟一双泪眼瞪了过来,“好,好,我是打个比方。我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呢!咱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那些患难中说的话,难道都是假的?我若是自食了言语,那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了。”

文晟一边挣扎一边道:“你不用说这些话来哄我,以前说过了什么,我都忘记了!哼哼,你是玲珑剔透的人,肚里藏了什么话难道还能当真对我说了。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以前我不知道世事,心中有什么事都对你说,也不管你喜不喜欢听,那都是我做错了的。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说心里话了,你心里有了什么心里话也不要对我说,你爱娶谁就娶谁,爱同谁欢好就同谁欢好,我懒得去管,也没法子管。反正我们都不是小孩子,我也不是离了你就不行的!”文晟是想起了唐照婉方才说的话,故用力咬住了“小孩子”三个字。其实这些话他压根没有仔细想过这么说出来该是不该,一连串的迸了出来后才知道说得过分了。但又想这全是赵紫的错,自己做什么拉下面子去和他道歉。

重重的哼了一声,挣开了赵紫,抬脚便走。

他心中想,若是赵紫来陪个不是,这件事马马虎虎就算过去了。但是快到房门了后边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心中着急起来,难道阿紫当真不来哄他?偷偷瞥了过去,见赵紫怔怔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的柔情全都不见了,眼中精光闪烁,红殷殷的唇微微勾起,泛出森寒的冷意来。

文晟放慢了脚步,一步步重重的踏在地上。见赵紫还是没有追上来,文晟心里越发委屈了,明明是阿紫不对,还不来赔不是,阿紫就是见他好欺负才时时欺负他,若是此时他拉下了面子转头去和他好,日后更是抬不起头来。

天生带来的天家尊贵占了上风,骄傲的一仰头,重重地道:“咱们今儿把话说明白了,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也没有什么相干!”

赵紫阴狠一笑,“我说了这么多话你都不听,别人说了一句话你就信了。你只说我不懂你的心,那你又这些话来伤我?”几步上去,用力抓住文晟臂膀,用力往寝室那边拖去。

文晟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心中又委屈,刚刚止住的泪珠儿又滚了下来。带着哭腔道:“谁伤了你了,你就是有这样的本事颠倒是非!”

赵紫见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早就软了心了,叹息一声放轻了力道。瞥眼见几个奴才躲在花荫下朝这边张望,一腔强行压住的怒气登时发作了出来。偏了脸笑道:“你们这些奴才真是越发大胆了,主子说话也敢偷听的,自己去管家那里每个人领四十大板子,打完了再来我这里领罚!”

文晟见挣不开赵紫,咬了唇跺脚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说了今晚不住在这里的,以后也不住在这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本来性子就像一个小孩子,喝了酒越发像个小孩子了。赵紫轻轻一笑,这样惹人怜爱的人,还满口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双手抱了他起来,在他耳边笑着威胁:“阿晟再动,我就把你摔下来,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呢,阿晟若不怕失了面子,只管动!”

文晟不敢再动,暗暗骂赵紫是卑鄙小人!

到了寝室,赵紫把文晟放在床上,自己在床沿坐了。

文晟一沾到床立即滚到了床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赵紫,气哼哼的道:“我说了要回去,你干么把我带到这里来,我不在这里住了。”

赵紫看了他一会,眼中既温柔又伤心,他虽然不说话,但已将千言万语都说尽了。叹息一声,起身吩咐奴才送了醒酒汤进来,亲自端了喂文晟喝下。

这下子文晟倒不好意思再闹了,就了赵紫的手一口一口喝了下去。赵紫放下了碗,轻轻舔去文晟嘴边的几滴汤液。

文晟腾的一下连全涨红了,但不愿就此认输,哼了一声,“你既然立意要娶那唐姑娘,为什么又对我这样……”他再说不下去,只得狠狠瞪了赵紫一眼。

“我对你是怎么样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就为了那不相干的人说的两句话来和我闹生分,难道你就不想想我心里难过不难过?”顿了一顿,轻轻为文晟抹去眼角的泪痕,“像个小孩子一样,哭成这样了……以后阿晟心里恼了我,骂我打我都行,只不要再说那分离的话,我听不得!”

那唐照婉的话本来就是临时漏洞百出,文晟气怒过后已经想明白了。现今又听赵紫这么说,心里酸酸的,已经信实了赵紫的话。想到方才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十分不好意思。“你那酒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弄得我的眼睛酸酸的。”

赵紫见终于解开了文晟心结,更加温柔体贴,“是是,我府里的东西哪里比得了小王爷的?待会就把那采办的奴才逐出府去。”

文晟眼角还挂着泪水,却已笑了起来,“他是顺了主子的意思办事,你怪他做什么,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嗯,让我想想,该罚你什么才好……”

赵紫见文晟那偏了头,眸光轻睨的模样,心中火热起来,凑了上去,“好啊,你慢慢想,想着了再告诉我,就是让我跪在地上当马骑我也不说一个‘不’字!”

文晟嗤笑,“哪里有你这样的马呢?嘻嘻,就是你愿意去做,也做不成的。”

赵紫吻了吻文晟沾着泪水的唇,动手去解他衣衫,“衣衫上都沾了酒了,还不快些把它脱下来,免得身上越发脏了!”

文晟打开他的手,举起袖子闻了闻,“真有酒味了呢!索性我去洗一洗!”说着推开了赵紫便下了床。

赵紫巴不得他这一句话,笑吟吟的跟了上去。

别人都是用大大的木桶来洗,但文晟喜欢宽敞的地方,若让他在这么个木桶里受尽拘束,还不如要了他的命好了。因此文晟王府里面设下了大大的浴池,恰好地下又有温泉涌上来,终年温水不断。他经常到赵紫府上来住,赵紫又是将他捧在心尖尖上般爱惜,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赵紫那么清楚他的脾性,怎么舍得让他拘束在小小的木桶里?自然费尽人力,雕凿出一个大大的浴池,格式模样比文晟府上的更华丽宽敞,但没有温泉水,只得让仆人在外边调好的热水,再由龙首处喷涌出来。

因地上铺的是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文晟又是有了酒的人,一路走一路脱衣裳,一不留神就被丢在地上的衣裳扳倒,身子往前边一倾,眼看就要跌个头破血流。突然腰上一紧,身子被人牢牢揽住了。

文晟全身光溜溜,身后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穿衣服,没有遮掩的肌肤彼此相贴,稍微磨蹭一下便碰到那要命的地方。

文晟脸上绯红一片,使劲去扳赵紫扣在腰间的手,但不知道是他喝醉还是怎么,觉得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脸上像火烧一样,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通红一片的。

墙壁上嵌着的荷叶灯,水上浮着的莲花灯,回廊上挂着的九宫灯,橘黄的,粉红的烛光交错着,摇晃着照了进来。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简直成了一面嵌在地上的镜子,将两人的情景分毫不差的照了出来。

文晟本来不是胆小的人,但此时光裸着身子被赵紫搂在一片灯光下,虽然四周没有人,但他总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不仅是脸,连身子都红了起来,像涂上了一层胭脂一样,又像一枚熟透了的桃子,让赵紫看得心里痒痒的,真想咬上一口。

他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当下便低下头去,在文晟颈脖上狠狠咬了一口。虽然没有咬出血,却也让文晟痛得眉毛都皱了起来。

文晟不敢说话,赵紫的牙齿嵌得很深,他若是说了话,指不定就把他的颈脖咬断了。脖子向后一仰,张开口深深吸气,却把自己更送进了赵紫的口里。

很轻微的声音,像皮肉在摩擦……

他觉得自己就要被赵紫吃掉了。灼热的伤口被尖利的牙齿紧紧扣住,火热灼痛,在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耐下去的时候,又有一个柔软濡湿的物体悄无声息的潜入凶器的缝隙里,温柔的抚慰着那火热的伤口。

很奇特的感觉。文晟想起下午在马车里,赵紫也是这样咬了他,但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狠,这么温柔,很难形容的感觉。文晟只知道,赵紫的唇舌牙齿,巧妙的挑起了自己隐藏在身体里面的欲望。先是一点点的火星,慢慢的一整片一整片烧了起来。脸颊、耳朵、嘴唇、胸口、下腹,没有一处能逃得过……

赵紫松开了牙齿,但是柔软的嘴唇依旧在颈脖上徘徊不去。柔软的舌温柔的舔过细嫩的皮肤。文晟身子抖得很厉害,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期待,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蛛网网住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也逃脱不掉……

“阿晟身子抖得好厉害。”赵紫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笑声,一边吻着文晟的耳朵,顺着耳郭滑到了肩上,一点一点的吻着,热热的气息吐在火红一片的皮肤上,让那份颤抖越发厉害起来。“很冷么。啊,是我糊涂了,脱了衣裳自然觉得冷了。”

文晟还没明白过来,忽然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连伸手搂抱住那人也来不及,眼前一片水雾,那些水花像是最晶莹剔透的冰晶,到处飞溅开来。点点滴滴落到了他的眼睛里,落到了他的嘴里。温温的,香气满溢。

脚上踩着光滑的石头,但他站不稳,身子被赵紫推着往更深的地方走去。水慢慢的没过了他的肩头,没过了他的脸。一切发生得很快,文晟刚想起要张大嘴巴深深吸一口气,眼前便已是一片水蒙蒙了。

赵紫长长的发在水中飘荡开来,柔软的,乌黑的……


46.

明亮的火光在水中扭曲,红的,黄的,粉的,一条条,一丝丝……

那些光亮的丝带连同乌黑的发丝在水中飘荡缠绕,像一张张开的大网,紧紧缠住了文晟的身体。

古书上说的水妖,就是这样了吧……

被这片奇幻的景色迷惑住了,想不出要挣扎,呆呆任由那张绝色的脸孔慢慢靠了过来。柔软的物体含住了他的唇,轻轻的,慢慢的,怜惜的,似乎怕伤害了他。

一股清新的空气从赵紫的唇里渡了进来,不自觉含住了那伸到嘴里戏弄的物体,柔软香甜,像昨天他吃过的梅花糕儿!

文晟觉得他回到了母亲的体内,那时也是这么软软的,全身被一种温暖的液体包围着,这里才是真正的宁静,外边的声音听不到了,烦恼的事情忘记了,整个世界只有这个抱着自己的人。

探入口中的物体突然不安分起来,卷住了他的舌,把他逼到了绝处,无法呼吸。他要挣扎,但是搂在他腰间的手制止了他。猛然挣开眼,那人也挣开了眼,眼中满是笑意,嗜血的笑意。怔了一下,手脚开始用力挣动,周围的水波激烈动荡起来,成串水泡掩盖了彼此的面貌。但是那逐渐用力的手,胶合的双唇,却清楚的告诉文晟,他就要死在阿紫手上了……

一切模糊起来,就在文晟闭上眼睛的刹那,一阵巨大的水声,清新的空气猛烈的涌进了肺里。张口开用力呼吸,眼睛还是干涩的,却已能清楚的看到那摇晃的烛火!

“我以为阿紫要杀死我了!”

一缕鲜红的血,从水底扭曲着慢慢浮了上来……

赵紫看着文晟,突然笑了,红唇如血。

文晟看着赵紫,也笑了,突然一把搂过了他,用力咬向他肩头。几滴鲜红的液体顺着光滑的皮肤滑进了池子里,与原来的合在了一起,将那清澈的池水染得越发鲜红……

赵紫定定看着那丝血迹从池底慢慢浮上来,再看着它慢慢晕染开去。虽然一动不动,但唇角那笑却越发诡异了,似乎那丝血迹不是染到了池底,而是染到了他的心上。

文晟唇齿中尝到了那血的滋味,也学着赵紫的模样在伤处轻轻舔了一舔,发觉手中所抱身躯颤抖起来,更越发得意了,慢慢松开了他,却也不急着离开,以唇抵唇,以额抵额,眉眼相对,气息交融,直直望进了赵紫眼底。口中吃吃笑道:“你怎么连躲都不躲,难不成我这一口竟然咬得你一点儿也不痛?”

赵紫慢慢抬起眼来,文晟与他离得近了,看得分明。只见赵紫眼中波光闪动,若说平时是阳春三月春柳拂波那般儿妩媚,现今便有如黄河壶口处那冲天之水从九丈高的地方倾泄而落,哪里还见得到那丝丝涟漪?唯有呢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已,那漩涡打这旋儿,越卷越快,初初看时,全然一片墨色,但细细看去,竟是万般颜色交汇而成的,血样的红,绚丽的紫,暗沉的黑,一时之间,那诸般变化又哪里说得尽?

文晟着了魔似的竟不知道身在何方了,心神被那双魔魅的双瞳吸了进去,连赵紫的手什么时候在他腰上揉捏抚摸也不知道了。

赵紫低低一笑,拇指按上了文晟那被啃咬得丰润的双唇,不轻不重,像是有一把羽毛刷子在唇上来回的刷,直直痒到了心里头去了。文晟剑眉一皱,就要把脸撇开,赵紫哪里容得他如此,扣在他下巴的手倏地一收,硬生生将他转了过来。波光迷幻,那神情,宛若是恶狼发现了一只鲜美可口的猎物。

文晟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可惜全身像被人用绳索捆绑住了一样,莫说是逃了,连一根小手指儿也动不了。怔怔的由着赵紫在唇上按了一下,不知道沾上了什么东西,却又不凉,温温的……

赵紫眼角一挑,一脸似笑非笑,伸舌在雪白的拇指上舔了一舔,那凝脂般的指腹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凝上了一抹血色,赵紫紧紧盯住文晟,柔软火红的舌一舔一勾,朱艳之色霎时不见了踪迹。

文晟这才想起原来赵紫手上的那血色是从他的唇上沾上去的,赵紫虽然没有吻上他,但这般举动,却比吻上了他更叫他耳热心跳。

舔了舔唇瓣,吃吃笑道:“真不知道你是人还是魔了,这么爱生喝人血的。”

赵紫吻了吻他,“阿晟不要光知道说嘴,方才也不知道是谁死命咬着我不放。”口中说着话,扣在文晟腰上的手悄悄往下,拨开了结实柔软的股瓣,借着水流的滋润,悄悄入到了那隐秘的缝隙里。
文晟眉梢微微一跳,虽然初初进来时难免疼痛,但他已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经过调教的身体早已知道如何在痛苦中找寻欢愉,况且赵紫的动作又是这般轻柔,一拨一弄间都是小心翼翼。那手指才刚刚进来,柔嫩的内壁早将他柔柔的含住,宛若无数张小嘴儿在那里吸吮,撩得赵紫心头痒痒的,真想分开了这水流,瞧瞧那处地方是何等的妖艳妩媚。

文晟见赵紫眼眸越发深邃起来,知道他心中想些什么,不仅没有像平常那般脸红起来,反倒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雪白的牙齿,血红的唇,别样风情,兽性诱惑!

果真是酒惹的祸,赵紫暗暗思量,笑得诡异妩媚,但他却喜欢得紧呢!

突然陷在文晟体内的手指大大的勾了起来,撑开细小的缝隙,足够让那觊觎在周遭的水流迫不及待的涌了进去。

文晟闷闷哼了一声,清明的眼里浮起一层水汽,眼角周围染上了一片粉红。张开了口,身子绷得紧紧的,“阿紫真是……真是没有一刻让人好受的……”忽然仰起颈脖尖叫了一声,原来赵紫又放入了一根手指,虽然再也没有水涌进来了,但手指在敏感炙热的体内勾旋按压,时而交叉着齐头并进,时而又勾成半圆左右冲撞,引得那闷在体内的水激荡起来,撞击着内壁,既痛苦又欢愉,其中还夹着搔不到痒处的空虚。

四周烛光流动起来,竟像水一样,五色的光倒映在水里,一时之间,文晟竟觉得她们不是在水中,而是正在精工细绣的缎被中翻滚,水在天上,云霞在天上。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眉宇间春色荡漾,由不得赵紫不心醉神驰。

文晟见眼前一片艳红,暗道自己果然醉了,他也不是在和赵紫欢爱,而是在做着一个让人骨酥筋软的春梦。既然是做梦,便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眼角一挑,咬唇微微一笑,揽在赵紫颈后的手拈了他的发把玩,“阿紫以为这么样就能……嗯……就能制得住我么,我是让着你,才没有将手段使了出来。”

赵紫见了文晟这等魅色,恨不得将他吞下腹去藏了起来,“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藏着掖着做什么,我也想……”

话没说完便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文晟竟将双腿缠到了他的腰上。腰部肌肤因和下腹接近,本来就敏感无比,再被文晟结实光滑的大腿一逼,那种搔不到痒处的难受绝非笔墨所能形容,狠狠咬牙骂道:“原来这就是阿晟说的好手段,果然要命得很,你竟不是人,活脱脱是个成了精的妖了。”

文晟盯着赵紫的眼,忽然张狂大笑起来,笑声中夹着断断续续声音,“原来阿紫也有不能的时候……”

但凡是男人,你尽可以说他千般不是,却绝不能在情事上对他有所诋毁。更何况赵紫又是如此一个事事要比别人强上百倍的人,哪怕文晟只是无心的言语,也触了赵紫的大忌。

但凡是男人,你尽可以说他千般不是,却绝不能在情事上对他有所诋毁。更何况赵紫又是如此一个事事要比别人强上百倍的人,哪怕文晟只是无心的言语,也触了赵紫的大忌。

赵紫凤眸一眯,笑盈盈地道:“阿晟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想必三天都下不了床也是不打紧的了。”

话音未落,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立时就传了过来,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好像有几道闪电交错着劈来,白亮亮的,简直要刺瞎双眼了。

很疼,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把弓,大大的向后弯了过去,将那脆弱的胸膛,优美的颈脖通通显露了出来。他只想躲避那份疼痛,但他越是想躲,身体的每一分疼痛却越发敏锐。

胸口麻痒,是被赵紫咬的;红珠濡湿,是被赵紫的唇舌舔的;下腹火热,是被赵紫炙热的目光逼视的……

紧紧闭合的地方被慢慢撑开了,哀鸣着被迫承受入侵者的巡视。

一次次合上又一次次被撑了开来,唇瓣咬得血红,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有那让他恨不得发昏的痛和恨不得发狂的空虚而已了。

赵紫真的动起怒来,一双柳眉却柔顺了,只那眼中圈着丝丝冷意。文晟是他的,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都是他的。这般想着,又引出心头狂意来,齿上越发用力,转着那颗脆弱的红珠儿。

文晟紧紧闭着嘴巴,却止不住那到嘴的呻吟,一声声轻轻浅浅,比那些什么名优还要动听许多。全身颤抖不停,脸颊一片绯红,一双剑眉拢得紧紧的。

赵紫定定看着文晟那难道一见的模样,越看越爱,明明面貌英俊,应该是个冷面人儿,偏偏眉宇间又泄出满满的不甘、羞耻、狂放来……凑了上去,在他眉间舔了一舔,让那片绯红变成血色。

低低地道:“阿晟老说我是妖精,照我看来你才是妖精。”

文晟瞪了他一眼,狠狠地道:“你……你再敢这么说……”他也知道现在的样子不妥当,腿脚动了动就要离开,但一挣一动却反倒把赵紫的腰身缠得更紧了。

赵紫凤目流眄,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十指一松,原本支撑在文晟腰上的双手一送,文晟失了支撑,登时直直坠了下来。

双唇咬出血来,泪珠滚滚而落,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双腿失了力道,满满滑了下来。

赵紫一把扣住,手指顺着那小巧的膝窝,慢慢抚摸着滑到了大腿根处,按摩着被撑开颤抖的地方。

全身的敏感都被无限的放大开来,文晟扭动着身体想要躲开,但赵紫的手指一动,他就只能感受到火热的触感从那要命的指尖透了出来,烧遍全身。喘息着,穴口火辣辣的痛,但他更受不了的是手指在皱褶上磨人的研磨,他更受不了的是那粗大的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折磨。

赵紫一遍遍亲吻着他的嘴唇,将他的喘息,他的呻吟都吞了进去。

眼光如刀,一遍遍在文晟的脸上巡视。他想要折磨这个男人,他想要欺凌这副充满力道却无比脆弱诱人的身体。

果真是个尤物,刚强与性感,如此矛盾的两种感觉居然在同一具身体上出现……

文晟终于忍耐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放在一个炉子上灼烧,从内到外……尤其是那处不能为人道的地方,又痒又疼,已经不是全然的痛苦了,欢快愉悦甚至已经超越了痛苦。他想要得到更多……
下腹挺立,难耐的吐出白浊的汁液,看着赵紫,呻吟起来,“阿紫,阿紫……”

“你求我什么?”啃着他尖尖的下巴,舔着他敏感的喉结,诱惑着他……

双腿缠紧了他的腰,摩擦着。文晟模糊的想要反抗,但身体却每每背叛了他。那处要被撑破了,下腹微微颤抖,但每一个抽搐只能更紧的缠上那埋在体内的物体,他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形状……

转过头,“不……”

“不什么?”不让他有一丝逃脱的机会,手指顺着他优美的臀部往上,捏住了他纤细的腰,捏出红红的指痕。“你喜欢的,你很喜欢这样!”

甩头,长长的发凌乱的披泄下来,一半落到池子里,随水波荡漾,到处都是黑色的发,不知道是谁的,将蜜色的雪白的身体纠缠住了。

逃不掉了,他不想要的……泪珠一颗一颗的滚落下来,逃不掉了……

身子被人用手指蠕动着剖开,本就满满的地方有什么物体强硬的挤了进来,将原本就被撑开到极限的地方填充得更满,让他张开嘴却喊不出呼救的声音。

“你的眼睛,真美!”飘渺的声音,眼睛被人轻轻吻着。

搂上施虐者的颈脖,咬着唇,无声的哭泣着……

赵紫得意的笑了,一边吻着他一边感受着窄小弹性的部位包裹住他的欲望和手指的畅快。手指轻轻搔弄,快感就一阵阵的从那具颤抖收缩的身体上传递过来。鼻尖碰触那紧实的肌肉,他埋进文晟的颈窝里,嗅着撩人的情欲味道。这是他的人,只能被他拥有的人!红唇一勾,下一秒,就露出白森森的牙,一口咬了下去。

“啊~~~”肩膀上传来被咬的疼痛,文晟的身体如同触电一样地抖动了一下。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人的牙齿收拢着嵌进肌肉,然后是伤口被柔软湿润的舌描摹抚慰,连同下部那似乎没有尽头的抽插动作,让他以为一切会就这样持续到他被这样折磨着死去。 “你是我的!”赵紫抚摸着他的脸,暗哑而霸道的声音。

睁开眼,流着泪,如罂粟绽开一般的诱惑,弓起腿,肌肤摩擦着肌肤。蹙眉咬唇,“阿紫也是我的!”

温暖的甬道紧紧缩了起来,让赵紫动弹不得。

文晟舔着红红的嘴唇,他也很不好受,体内的物体跳动着挤压着他,一波波热流涌到下腹,让他几乎顷刻便想泄了出来。喘着粗气,挺直了腰,结实有力的腰身第一次从水中露了出来,不盈一握,其上红红的指痕,让赵紫眸光越发深邃。湿暖灼热的气息吐在赵紫唇边,“下一次,我……嗯啊……我要在上面……”

抚摸着紧实的腰身,不知道挑逗的是谁,又是谁被挑逗了。赵紫暗骂一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早知道这样,就不这么纵容文晟了。想不答应,但势如骑虎,再也退不得。眼珠子转了一转,咬牙道:“好,下一次,就让你在上面!”

文晟得偿夙愿,眼眸半眯,微微一笑,慵懒的舒展开了身体,那种媚态,引诱得赵紫越发狂纵起来。

水声丁东,香气阵阵,文晟感觉到的,只有那炽热的火,从两人衔接的部位传了上来……

在暴风疾雨般的抽插里,一切全都沉入黑暗。

待得平息下来,文晟已经是连一个手指头儿也动弹不得了,懒懒的伏在赵紫怀里,半合了眼睛低低喘气。

相较于文晟的困倦不堪,赵紫可是身心都舒爽得紧。方才那一场欢爱,情浓意炙,当真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若不是怕文晟生气,只怕当场就大笑出来了。

微微勾了勾唇角,伏在文晟耳边低低的哄道:“池水虽然是温的,但泡得久了总是不好的,我抱了阿晟回房吧!”

文晟连说话也懒了,只那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赵紫用一条雪白蓬松的大毛毯子将他裹了起来,轻手轻脚的将他抱进了房里。幸好他素喜开阔,浴室和内室不用墙隔开,因此只走几步就到了,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人,不然碰着了些个奴才,他虽然没有什么,就怕文晟见了又脸红起来,闹了别扭。

细细用毯子吸净了水珠子,再找了一件他平时穿的雪白纱衣出来,替文晟穿上。文晟平时很少穿白色的衣服,赵紫故意找了它出来,也是想瞧瞧文晟穿上白衣之后是什么模样。这件纱衣轻盈单薄,原本不适合文晟这样的人穿,但他此时穿了起来,俊脸绯红,一点点吻痕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倒比他平时穿的更见风情。当下看得目不转睛,待文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沾了怒色狠瞪过来,才醒过神来,暗想,果然还是自己眼力好,早早的将阿晟定了下来,否则像阿晟这样不知道防备的人儿,还不知道被多少人吃了去呢!

勾唇一笑,柔柔地道:“虽然天还没有大亮,但错过了困头,再要强行睡下去也不好。不如咱们一边说话一边养神,熬过这两个时辰天也就大亮了。”

文晟现今醒了酒,身体越发越发乏了,眼饧骨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空位来,懒懒地道:“阿紫上来,我们说一会子话。”忽然想到什么,脸红了起来,嗔道:“说话归说话,可不许打什么歪主意。”

赵紫却不上来,起身到一旁的描金紫檀木箱子旁边,将那双口环锁打开了,一样一样把东西搬了出来,五光十色,琳琅满目,有很多文晟都叫不出名儿。

文晟好奇心起,撑起身子看他,“大晚上的,还要找什么,明儿再让奴才找吧。谁又急着用呢?”

赵紫头也不回,只是在那箱子里面翻找,“这东西可等不得,我要是找不着它,明天你又要怨我了。”

文晟笑道:“这倒奇了,你找不着东西,我做什么冤你。”正说着话,似乎赵紫将东西找了出来。他也不理那地上的一堆东西,手中托着一个羊脂白玉美人瓶,笑盈盈的走到床沿坐了下来。

眼波在文晟的身上转了一转,笑得暧昧,“明儿你一身酸痛,上了朝连站也站不得,你说怪不怪我?”

文晟这才明白过来,脸红红的呸了一声,“阿紫就会说这些不干不净的话,我再不要跟你说话了,没的被你取笑。”说罢翻过了身子再不理他。

赵紫也不恼,一边从那小小的瓶子里倒了几滴精油出来,滴在掌心上,一边撩开了纱衣就往他身上抹。

文晟以为他又起了歪心,一骨碌坐了起来,抓了赵紫的手瞪他,“怎么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儿的,方才也不知道是谁叫我养养神,若像你这样,莫说是养神了,就连坐着也不敢坐了。”

赵紫轻轻巧巧脱了他的钳制,只让他看自己掌心,眸中尽是坏笑,“到底是谁起了歪心了,你只看我手里是什么?”

文晟朝他掌心看去,只见上边晶莹的涂了一层东西,更显得手掌洁白如玉。知道他是为了给自己涂药才掀开纱衣的,自己反倒误解他了,越发不好意思,撇过了头闷闷地道:“你又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到底要怎样。说来说去,都是阿紫不好,你是存心看我笑话的。”

他说完了这几句话,才想起自己不知不觉破了先前不和赵紫说话的誓言。脸更红了,气鼓鼓的瞪着赵紫。

赵紫一笑,也不和他争辩。暗道今晚的文晟倒和平常分外不同,要么跟只小猫儿一样耍耍性子,要么竟像一只慵懒的豹子一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别样的韵味,撩得人心痒难搔,见了之后就再忘不了了。但无论是怎样的文晟,都让他爱恋之极。嗯,这都是那坛子酒的功劳,以后没事了要多多劝阿晟喝酒,当然,在旁人跟前可一滴酒都不能让文晟沾上。

笑嘻嘻的在文晟气鼓鼓的颊边轻轻吻了一吻,“好啦,都是我不好,待会我自打十下嘴巴。”说着便除下那件纱衣,让文晟翻过身子,手掌慢慢在那结实光滑的后背上推拿。

文晟趴在床上,他从来没有见赵紫为别人拿捏过,现今也不过是存了半信半疑的心,要看赵紫到底要如何。想不到赵紫倒另有一番手段。手掌所到之处,热烘烘一片,像被滚烫的热水烫过一样。全身僵硬的肌肤也在热力之下,破冰一样慢慢溶解开来。酸疼尽去,又麻又酥,松软之中夹着畅快的疼痛,但又不是先前那阵僵硬得一动就痛的酸疼。反倒越是疼痛越是舒爽,禁不住低低呻吟起来。

赵紫手掌慢慢往下,声音更是柔和,“阿晟可还觉得好?”

文晟正被他伺候得舒服,也没注意赵紫的手指滑到了他腰上。鼻中哼了一哼,“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手段,要是以后丢了官也不用愁了……”

赵紫吃吃一笑,在他柔韧的腰上咬了一口,文晟登时如一只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样,拳头一捏就向赵紫招呼过来。赵紫料得好准,一把擒住了他的拳头,搂着他滚到了床里,柔柔吻住了他殷红的唇瓣。

文晟初实不愿,胡乱挣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敌不过赵紫柔情,慢慢柔顺下来,由了赵紫吻他。

不知不觉揽住了赵紫颈脖,彼此沉醉,湿濡的水泽之声在室内回想。到得双唇分开,两人的唇瓣上都是亮晶晶的一片,鲜红欲滴。

文晟熬过了困头,倒不想睡了,拉了被子过来盖在身上,自己却缠了上去,像只猫儿一样趴在赵紫身上,就为取他那凉凉的体温。大大的猫儿眼里又是羞怯又是恼意,“你……”咬了咬唇,想了半晌终于还是说出口了,“昨儿晚上,我是喝高了,无论做了什么,都是做不得准的。”

“是……”赵紫这一声真是应得温柔万分,心想阿晟不承认有什么关系,横竖自己知道他有这个弱点就好了,明儿就让孔堰再去买十几坛子醇而不辛的酒来好好储着,不怕看不到阿晟撩人的样子。
慢慢抚着文晟的背,眼眸似合非合,“既然阿晟知道自己喝不得酒,往后就少喝一点儿。尤其出征以后,战事凶险,更不能沾酒了。”

偏了偏头,“什么出征?那还要再过几个月呢……”

赵紫亲了亲文晟额头,“也不很久了。狄人这么放肆,皇上哪里容得下他们?这阵子又是征兵又是储粮的,可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更何况前几日皇上还让各地的王爷们到京城来,为了什么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那也不过是走一个样式而已,明儿……”转头看了看窗外,“哦,今儿的大朝,就是为了议这件事了。”

文晟想了想,“既然皇上准备开战,就不该在大寿上这么铺张,留些银子打仗不好么?”

赵紫一笑,“这个道理难道皇上还能不明白?但有些银子是不能省的。大寿虽说是铺张了一些儿,但那些银子以后难道不能取回来?咱们泱泱大国,也不缺那几百万两银子,皇上啊……他要的是各方臣服的心。阿晟你也是读过兵书的,打仗不单单是靠将领聪敏善战,更离不开国家政策,没有一个安定的国家,没有强有力的盟军,哪怕打赢了也赢得累。”

文晟笑道:“阿紫虽说得对,但我料着皇上这一仗也不过是为了杀杀狄人的威风,打出我国的威势来而已。真正决定生死的大仗还还再往后延呢!不论如何,都是少不了我的。”

笑着合了眼睛不再说话,赵紫知道他在心中思量待会上朝时如何和皇上回话,也不吵他,默默搂着他想着自己的心事。

窗外红红的霞光已经染红了天上的白云,但风还是这么凉,就像他的心,一忽儿暖,一忽儿冷,不知道这场战事带给他的是喜还是忧……


47.

翌日上朝,果然皇上便说了这个题目出来。虽说是让大家各抒己见,但是战是和,早就是心知肚明的了,所差的不过是主帅以下的各位将军还没有着落罢了。至于这个位置,各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谁也不让谁的。都想,哪怕得不到兵权,只要争得了左将军的位置,便是为将来铺下了一块敲门砖,对卫家的势力也有了牵制。

赵紫所忧虑的不过是八王一个人而已。偷眼看他,只见他唇角微微勾起,眼中如月下魅湖,清冷中变化万端。他那样要强的性子,居然只是笑微微的看着众人,也不争辩什么,浑然局外人一般。
赵紫今日上朝之前,将诸般情况都料想妥当了,唯独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样冷静。若说八王已经看破世事,不再争勇斗狠了,他是万般不信的。但此时也容不得他想这么多,无论八王心中打了什么主意,只要他不开口,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打叠精神,呈上奏折,将晚上想好的话慢慢向皇上回了。

赵紫是当朝新贵,与他交好的人又多,太子既然已经出城,八王又不说话,自然没有人敢反驳他的话了。皇上口唇一动,面上露出微笑,显然对于赵紫的提议也是赞许的。却偏偏这要紧的时候,最不该反驳的人站了出来。

文晟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看他舅舅。

赵紫想遍了种种情况,唯独漏了那个人,手心瞬间冰冷,怔怔看着那人,半晌做声不得。

少卿声音清脆,满殿回响。只说文晟年纪幼小,没有经历过大阵仗,唯恐他人不服。

赵紫嗤之以鼻,什么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战役,难道灵县一仗就不算了?这些皇家子弟,又有多少个能在文晟这样的年纪便立下功业的?若说是年纪幼小,就是大将军自己第一次打仗的时候也不比文晟大得了多少。

心中愤愤,但少卿既是文晟的舅舅,又是当朝的大将军,比不得旁人。只拿眼看皇帝,瞧他怎么处置。

皇帝想了一想,便道:“玉不琢不成器,文晟年纪虽然还小着,却也到了为国建功立业的时候了,谁不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名,前阵子灵县那场叛乱,各位也都是亲眼看到的了。那时候少卿还说晟儿这孩子做得不错。打仗,不单单靠胆识,更靠智谋,晟儿生来聪明,虽说少了些历练,但有少卿提点着,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听了皇帝这些话,赵紫悄悄吁了口气,文晟左将军的职位是定了下来的了。转头去看八王,他却也没有沮丧的神色,这人,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下了朝,文晟暴炭一样的脾气,便要去找他舅舅分说个明白,赵紫拉住了他的手,笑道:“这十分大将军还和几位老成些儿的大臣们跟皇上在上书房议事呢,又没有旨意叫你,你去凑什么热闹。况且过几日阿晟就要出征了,还不赶紧着咱们两个人乐一乐,白跟他们瞎混什么。”

文晟气哼哼,摔开了赵紫的手,“真不知道舅舅是怎么想的,以前我跟他说要跟他出去打仗,也没有见他反对,今儿这是怎么了。”顿了一顿,转头去问赵紫,“阿紫这么聪明,你一定知道。”

赵紫扑哧一笑,“你真当我是神仙了,什么都知道的?今儿街上热闹,咱们不如把外边的官服脱了,和平常百姓一样,到外边玩玩。”

文晟本性好动,听赵紫这么一说,登时把满心不痛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赵紫掀开轿子的暗柜,拿出两套衣服来,和文晟一起换了。两人单独相处,赵紫狐狸本性,自然少不得又偷了几个香。到得两人从轿中出来,文晟唇上脸上一片绯红,像被谁失手涂了一层胭脂一般。

眼中带泪,狠狠瞪赵紫一眼,“阿紫最好不要有把柄让我抓到,否则我一定……我一定……”他想了又想,要想说出什么凶狠的词句,又怕青天白日,当真应验了。眼珠子转了几转,气哼哼的别过头去,装作去看路边的小玩意儿,不理赵紫了。

赵紫微微一笑,不顾他挣扎,借了宽袖的好处,悄悄与他五指相缠,压低了声音,柔中带媚,“阿晟一定要怎么样呢?嘻嘻,阿晟现在真跟那个人一样了,说话只说一半的。”

文晟顺着赵紫手指看去,见他指的是一个头上戴了一朵海棠花的姑娘,恨不得咬赵紫一口,“你居然把我比作姑娘家!今晚我不住你府上了。”赵紫却也不恼,笑盈盈的看他,眼波流转,真如西湖细雨濛濛,不可琢磨。文晟醒过神来,脸更红了,他这么说话,岂不是更像戏文里小夫妻说话的样子了。咕哝道:“天幸父皇允了我跟舅舅去打仗,我去了就一辈子都不回来,省得与你见了面又生气。”

赵紫柳眉一皱,呸的一声,随手从草把子上摘了一串糖葫芦塞到他口里,“这话也是胡乱说得的。什么一辈子不回来,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找到战场上去了,战场上找不见我就找到江南去。天上地下,我总是要找到你的。要想不见我,趁早儿死了这份心。”

文晟嚼着口里的糖葫芦,又酸又甜,垂下眼眸不说话。半晌轻轻一笑,“阿紫一定没有买过糖葫芦,专拣这些又酸又涩的。”一边说一边将剩下的糖葫芦连着竹签儿塞到赵紫手里。

“是么!”赵紫看那被文晟塞过来的糖葫芦,明明又大又红,挂的蜜糖亮晶晶的,瞧着都让人垂涎,怎么会又酸又涩呢!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一时忘记了他最是怕吃酸东西。登时眼睛眉毛都皱到一处去了。咂着嘴巴道:“酸,酸,果然很酸。哪个黑心的老板做这种事。我去砸了他的铺子。”

文晟笑得打跌,连忙扶住了旁边的小树,抹泪指着赵紫,“原来你那么怕酸,这会子我可抓到你的把柄了!”

赵紫眼珠子一转,红艳艳的舌头一勾,将唇边沾上的蜜糖舔了进去,一脸似笑非笑,“阿晟真以为这么轻易就能骗得倒我,因是你吃过的东西我才吃的。嘻嘻,哪怕你给我吃的是黄连,我也觉得甜得很。”

文晟颊上一红,偏过了头,眼角添了几分薄怒,“好啊,以后我府上的什么剩饭剩菜,都交给你便是了。”口中虽然这么说,袖下的五指反倒和赵紫握得越发紧了。

赵紫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吞了下去,虽然牙齿算得发软,但眼光与文晟相缠,却是甜蜜无限。

一路行来,一会儿看杂耍,一会儿听戏,虽不买什么东西,但两人心意相桶,其中乐趣不足为外人道哉!

一直逛到日落,忽然眼前一片葱绿,定睛看去,竟是数不清的长草,摇摇摆摆随风起伏,柔嫩的草叶儿不时打在身上,软绵绵的像春风拂过,舒服得紧。手搭凉棚朝远处望去,一条鲜红的带子弯弯曲曲的绕了过来。原来是一条长河,因夕阳西下,半个太阳浸到了河水里,将河水都染得红了。

文晟伸个懒腰,舒展身体躺在嫩嫩的青草地上,闭了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玩了!”

赵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温馨,也随文晟慢慢躺了下来。左右都是青草做成的天然帐子,将他们密密包围了起来。凑了上去,在文晟唇上轻轻一吻,“这个地方还是阿晟带我来的。”

文晟睁了双眼,正撞进那一片柔波中,微微一笑,“是啊,是我带你来的。只不过现在可看不到星星了。”

“怎么会没有星星,我眼前就有一对星星。”

还没有明白赵紫话中的意思,眼帘便被一个柔软的物体覆住。原来他说的是这个,虽然不想像个娘们似的动不动就红了脸,但心里暖洋洋的,又酸又甜,想起上次他们在这里的情景,真是恍若隔世。

揽过了赵紫轻轻咬了那红唇一口,赵紫叹气,“阿晟也学坏了,动不动就咬人的!”

文晟笑嘻嘻,唇抵着唇,“是好是歹,都是跟阿紫学的。”顿了一顿,“我求阿紫一件事,不知道阿紫允不允!”

赵紫见文晟突然正色起来,心思一转,便知道他要求自己什么事了,心中一沉,仍是微微一笑,“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便一定去做。”

文晟喜笑颜开,“我就知道阿紫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我走了以后,再没有人肯关照我那可怜的二哥了,阿紫这么聪明,趁哪时父皇高兴了,便劝着让二哥回京来。”

赵紫低低嗯了一声,伸指堵住了文晟未竟的话语,“阿晟要说的,我都知道了。你过两天就要走了,咱们今晚便在这里安安静静的躺着,什么话也不说,只听风伴月,好么?”

文晟也不说话,反手揽住了赵紫。

草叶沙沙,两人看那远远的太阳慢慢没入水中,看那星子慢慢升了上来,自始自终,不发一语……
喝过热酒,击过战鼓,文晟终究还是走了。他走得决绝,在那一刻,他不会想到赵紫;在那一刻,他只想到那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辽阔草原。

赵紫立在山上,披风被狂风打得猎猎作响,就像那高高飘起的战旗。眼睛定定的看着那在走在最前面的少年,飞扬的眉眼,总是淡淡笑着的唇,千百次用手指,用唇舌在上面刻下印记,因隔得太远了,朦朦胧胧,反倒觉得陌生起来。

“赵紫,你到底还要等多久?”唐照婉一身红衣,脸颊也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整个人就像一团烈火一样。

赵紫淡淡向她看了一眼,又转了开去,似乎唐照婉在他眼里,跟一片落叶,一颗石头,没有什么两样。

唐照婉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但赵紫不和她计较先前挑拨的事就算好的了,哪里敢再招惹他?低低咕哝了两声,孩子似的甩着马鞭把玩。

眯了眼看天边的浮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赵紫就像那云,无止无休,变幻万方。谁也猜不透他心中想些什么,有时候她甚至在想,义父聪明绝顶,他能算到世上的任何一件事,但他也是人,当真要说他漏算了什么,也只有赵紫那捉摸不定的心了。

所知道的赵紫,是一个将爪牙磨得十分锋利的野狼,富贵名利就像刚刚从猎物身上涌出来的鲜血,只要让他嗅到了一丝丝味道,哪怕隔了千山万水,也会追随过来的。她就最爱赵紫那份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狠劲,认识他们的人都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璧人。心知肚明,玩笑话而已,喜欢虽然是喜欢,但赵紫可不是她能托付一生的良人,那样心比天高的人……

以为他没有心,但见了他对小王爷的温柔,忽然又觉得他是有心的。不再是虽然温柔却透着冷意的目光,而是当真柔情似水了,带了些无奈,带了些纵容,发自内心的疼宠。

义父最怕手下的奴才有了心,但却也喜欢奴才们多一个弱点让他掌控。有些疑惑,赵紫是那样小心谨慎的人,难道他就不怕自己将这件事禀告了义父?是的,他是不怕的,与其说他万事都准备妥当了,倒不如说情到浓时,也不再有什么惧怕的啦!

很妒忌,刻意挑拨,就是为了看赵紫为了小王爷烦恼的模样,看他细细的柳眉皱了起来,看他无可奈何的去哄小王爷。然后偷笑着躲开,酸酸的妒忌中却是掩不住的羡慕,或许能够幸福的只有这两个人了吧!

满不在乎的要离去,赵紫却找到了她,说要与她一起去雍城。真是奇怪,他不是与小王爷倾心相爱了么,做什么还要和她去雍城!小王爷若是知道他杀了太子,一定不会饶了他的。问了他,他只是淡淡笑着说不用她操心,怎么能不操心,赵紫和小王爷都是她喜欢的人啊!

果然还是为了权势……

白云挡住了阳光,淡淡的影子……

山下的军队已经去得远了,赵紫回过头,“走吧!”

美丽的笑,淡红的唇瓣只微微一勾,便现出一丝颠倒众生的媚来,但心很冷,因看不透他诡谲多变的眼波,因此冰冷下来了。

马鞭一扬,隐了心底的担忧,她依然是那个美貌如花心如蛇蝎的唐照婉,微微一笑,“好!”

大军远去,再不见那飘扬的龙旗豹旗,留下一片纷乱的蹄印,慢慢被吹起的尘土覆上。青松之下,也再见不到那一白一红的人儿。

松下土地,几颗松果沾了泥沙,默默的,等待着那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