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26

笙离: 耳洞 21-40

21.  听见寂寞在唱歌(下)

  我的生活变的平静但是美好,常泽对我好,不浓烈也不寡淡,细水长流一般。
  他会在下午时候静静坐在画室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本书,看着看着就托着脑袋发呆,我偷偷打量他,手下不知不觉的多起了关于他的素描和速写。
  我预感我会失去他,努力的用更多的东西去挽留和怀念。
  董安妍却劝我不要和常泽在一起,她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常泽对其他女生的关怀,“水水,你们根本不合适,他总是胸无大志的样子,家庭出身那么好,而你,心比天高,你们俩要的生活完全不同,再说,你能忍受他爱你就像爱一个朋友吗?”
  我不知道哪来的那么的坚持,“安妍,我只想正常的喜欢上一个人,安静的和他在一起就够了,我忍受不了别人对我太好,比如赵景铭,那样的感情会让我感到压力,而常泽,也许是最适合我的。”
  她叹气,“水水,我越来越不懂你了。”
  我默然,看见她坐在双杠上漫不经心的摇晃着双腿,眼睛却紧紧的锁着篮球场上的一个人影,心里暗叹,董安妍,我也越来越不懂你了。
  那个年纪,曾经私密心事,总是喜欢深埋在心底,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启齿。
  不管是友情和爱情,也许都没有天长地久。
  很快的,我们就面临高考的挑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姿态,跃跃欲试的,惶恐不安的,消极逃避的,还有淡然无谓的。
  那是人生的分岔口,每个人选择自己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我和常泽因为填报志愿的事不欢而散,他坚持留在南京,我却选择南下。
  那天我还在上课,讲台上的政治老师讲的激情澎湃,我无意中向窗户外望去,却发现在走廊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有些惊讶,常泽从来不来班级找我,要等也是在画室。
  等不及下课我就溜了出去,径自去了画室,他跟在我身后,不近不远,适度的距离,走到艺术楼的回旋楼梯上,他开口,语气很柔和,“江止水,你真的决定了志愿?”
  我“恩”了一声,攥住衣角,“我考虑很久了,不会改变了。”
  很长时间没有回答,我回头看去,常泽的眼神在两侧斑斓的阳光里忽然没了光芒,深邃难以见底,以往的那些暖渐渐微凉,他缓缓开口,“江止水,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我摇摇头,“对不起,我只是选择了我应该选择的。”
  “什么是你选择的,中山大学?”他语调微微上扬,“我原来以为你会毫不犹豫的留在南京,起码是江苏省,没想到,你连我都没有告诉,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我们两之间的感情的?”
  窗外忽然沉寂下来,连蝉声都消失不见,我笃定的反问,“我不认为将来的大学会对我们两的感情有什么影响,除非我们都对这段感情不够坚定,不够勇敢!”
  顿了顿,我继续,“只是,我选了自己想走的道路而已,而你也一样。”
  在他的脸上我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一脸的静默,默默而专注地注视着前方,像是注视着一段未知的旅途,良久,他转身叹气离去,“好吧。”
  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我们的谈话没有任何的风浪,没有任何的波纹,可是整个人沉浸在真空般的虚无里,宁静的尽乎于恐怖。
  我终于第一次认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刚才我们最近的距离只有一米,可彼此的灵魂却相隔千里。
  我和他都是自私的人,只是任性的选择自己的道路,然后再自欺欺人。
  唯一不同的事,他只安于现状,而我心比天高。
  那时候也许我就预感到,即使坚持和勇敢也不会拯救我们之间的感情,因为年少时候我们都太相信自己,忽略了所有的不可抗拒力。
  那种力量就是时间和距离。
  一夜之间,我觉得生活变了一个样,我们两都倔强的不去理睬对方,我依然是在画室和教室来往,但是每天的窗口上却没有了那些可爱的甜食。
  我想,这样也好,没有结局的结局,对我们来说都好。
  盛夏午后多雨,我独自坐在窗前,默默的看着雨丝一滴滴落在玻璃上,然后在一滴滴汇拢聚集,最后滴落,雨珠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清亮宛如泪痕般的痕迹。
  雨越下越大,玻璃被撕划的纵横阡陌,支离破碎,像一张破碎的网,我怎么也止不住内心的空虚,眼泪滴滴的滚落。
  原来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可是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有多喜欢他。
  只顾着呆呆的看着窗外,却没有留意走廊上的声响,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搭在我的肩膀上,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止水,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我下意识的去抹眼泪,然后努力的扯扯嘴角,“你怎么来了,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他却噗哧一下笑了出来,掏出面巾纸给我擦脸,他的眼里虽带着笑意,可是清澈安详,仿佛是秋天里的海,那样深遂静谧,令我不由自主的陷入沉溺,“傻瓜,几天没说话就叫分手,我本家出了点事,刚从上海回来,对不起,别哭了,哭起来丑死了。”
  我眼泪却越发的掉的厉害,心里却明了,眼前这个男孩子我定是喜欢的紧了,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索性也不出声,把这几天来的委屈一股脑的哭完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牵我的手,我赌气的甩开,他再牵过来,十指紧紧的扣住我挣脱不得。
  他叹气,“你就是太要强,连低头都不肯,终得我回来寻你。”
  我默然,听屋外雨哗哗的下,心里有个声音在叫自己,江止水,你这个别扭的孩子。
  我和他又恢复了往常,可是,我总是隐隐觉得一些东西在悄悄的变化,比如他的耐心,好脾气,我强作淡定的姿态。
  是不是越拥有越怕失去,我越来越害怕。
  高考三天,我们在不同学校,考试时并不察觉,最后一门考试卷收上去的时候,我脑中只有四个字——心力交瘁,巴不得能够睡上三天三夜。
  放假后我安安静静的在家里涂涂抹抹,也开始接触Photoshop一类的专业软件,我很久没见到常泽,虽然每天都有短信,可是谁都没有提出见面这样的话题。
  我看过这样一句话,“她从不给他打手机追问他的行踪,她给自己和给别人的自由度都是足够大的。而且她自得其乐,性格里有孤独的天性。”
  我想我不是因为孤独的天性,而是固执的认为我能够忍受孤独。
  大概是七月底的时候,手机那头常泽久违的声音响起,却是带我去吃饭,让我准备一下,我哑然失笑,什么饭局需要那么隆重。
  可是当我去了之后才吓了一跳,那家酒店的一切都仿佛由璀璨的水晶堆砌,身边穿梭的女人多半香衣云鬓,妆容考究。
  不是没有去过高档的餐厅,但是我却在这样的场面里失了神。
  身边的常泽却轻车熟路,进退有度,完全是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我只能躲在角落里,听别人议论他考上了南航,父亲晋升某部门部长,只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一般。
  我本能的厌恶这样的场面,整个场面上我强忍着心里的不快,淡淡的笑,适时的接话,完美的表现,连常泽的妈妈都难得的露出笑意。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离我遥远,我不羡慕,也不想拥有。
  结束之后他送我回去,这城市的深夜依旧繁华如斯,无数灯火层层叠叠。白色的车道线在他的脚下延伸,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橙色光线,把他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
  我只觉得今天这一切陌生的慌,“我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以后能不能不要让我参加。”
  他一贯柔和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坚持,“没办法,我从小就是生活在这种环境里面的,可是不参加也不行的,妈妈刚才还说很喜欢你,以后让我带上你。”
  我别过脸去,“我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我不会去的。”
  他眼眸一沉,但是还是好脾气的哄我,“江止水,别那么小孩子气,因为这是我的生活,既然你和我在一起,难道不能为我适应一下,改变一下?”
  先前的抑郁和不满一下子涌上心头,我出言反驳,“我不是不愿意改变,可是这样的改变已经触动我的底线。我不喜欢的事,没人可以强迫我。”
  “你的底线是什么!”常泽的声音徒然提高了八度,“江止水,你真的是一个自私、不可理喻的任性的小孩子!”
  我气的发抖,“常泽,我是任性的小孩子,我不过不愿意配合你过这样的生活,你就这么给我盖棺定论,你每天出去玩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去向,你和李薇薇之间暧昧的关系我从来都是选择相信你,你不让我去参加班级的聚会,我同意了,你不喜欢我和赵景铭来往,我也顺你意了,你说,你还有哪点不满意,你还想把你的意志强加给我到什么时候!”
  他也是气急了,我从没见过那样淡然的一个人发火,深夜的路灯下他的眸光那么异样,如深海旋涡,“江止水,我不想跟你说下去,也许我们都应该冷静的想想!”
  我冷笑,在路口和他分手,走过一家便利店,店里老式收音机里放着很老的老歌,原本应是梅艳芳的胭脂扣,此刻播的却是张国荣所唱,那低沉婉转,慢悠轻息一句“只盼相依”。
  三年高中时光,此刻觉得恍若如梦,那些人,那些事,流水般的逝去。
  连初恋都匆匆夭折,留不住“相依”。
  董安妍和我出去吃火锅,她考试发挥失常,只读了一个二本的中医药大学,很远的地方,以后我只能和她年年再见了。
  精致的雕花竹帘小包间,沸腾的鸳鸯火锅,一旁的空调使劲的喷薄出凉气。
  她只是默默的夹菜,丢入辣汤里,吃的时候不顾辣味,呛得眼泪都下来,“止水,我喜欢陈禛,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的地步。”
  我大吃一惊,“你怎么什么都没跟我说,你和他到底怎么一回事?”
  “那时候你和常泽在一起,我能说什么,每天几乎见不到你的人影。”她低下头,漫不经心的拨着碗里的菜,“我跟他在一起一个月,没有人知道,然后他跟我说,算了吧,很累了,然后就结束了。”
  我忽然觉得董安妍离我好遥远,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的两个女孩子竟然陌生到了如此的境地,我不曾和她提起过我和常泽的快乐和不快,她也不说她和陈禛之间的事。
  我不会安慰别人,只能静静的听她倾诉,“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学习不好,也不漂亮,还很胖,他却那么耀眼,跟他在一起我自卑可是我还是喜欢他。”
  黄铜火锅的木炭吱吱的烤,点点火星散开来,红油翻滚,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桌角,我伸手扶住她,她咬住嘴唇,倔强的逼回泪水,“一想到过去,我就止不住眼泪,于是我拼命的吃东西,才能不去想起很多东西。”
  “可是我越吃越多,却越来越瘦,我想,是不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我和她手拉手在湖南路上悠悠的闲逛,这个千年静默的古城此时灯红酒绿,街道上树影斑驳,这是一个缓慢的城市,走到汉中门的时候,我们停下来站在城墙边久久,古老的城墙,斑驳的印记,刹那间感觉时间的凝滞,古城转眼几千年。
  我闭上眼睛就可以想出一张简单的南京地图。而现在,我只觉得沉重,这个城市让我爱,让我恨,却不能让我忘记。
  似乎回到了小时候,我和董安妍无话不说的那段日子,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唱起那首孙燕姿的天黑黑,“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我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我怀念过去单纯美好小幸福,爱总是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
  我想哭,却告诉自己不可以,这就是成长,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寂寞和荒芜,是代价。
  真的,曾以为,他就是全世界,宇宙洪荒,我心无旁骛。
  原以为,广州和南京的距离不过是两个小时不到的飞机行程,可是心灵的距离却是天涯海角,我们已经隐隐的感觉到了初恋的死期,却固执的坚守。
  九月,我来到这个繁华又破旧的都市,独自生存,安静的,寂寞的生活。渐渐的,我手机里面也没有了他的信息,更多的是别人的,我告诉他寒假的时候我回去,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没有了下文。
  那年寒假记忆中一场非常大的雪,大朵大朵的雪花,在寂静的天空中飘落,无声而激烈,窗外暮色弥漫的古城,整个被纷扬的大雪覆盖。我们去吃久违的酸菜鱼,吃的自己热泪盈眶,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事,注定这结局。
  直到最后,我们谁也没有以爱或者不爱来定义这场分手,但彼此都认同,不适合的两个人纠缠下去只怕不是好结果。
  关于青春,过去了,谁都只能说,再见。
  生命如潮汹涌,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只能朝前走,青春不再,因为时间,不要我们了。
  日记 4月13日
  我喜欢一个人在阳光下听歌,广州的初春,会有冰凉的春风,翠绿的树叶,还有暖暖的阳光,暖洋洋的,温情像母亲的吻。
  沧桑中略带沙哑、忧伤的声音,就像伤心时候却没人替她擦眼泪。
  《叶子》红遍大街小巷,但依然没有多少人记得她的样子。而这首《寂寞在唱歌》我只听到一个女子坐在窗前月亮的影子下唱歌,一个人,背影很美,空气中弥漫了悲伤。
  “你听寂寞在唱歌,轻轻的狠狠的,歌声是这么残忍,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你听寂寞在唱歌,温柔的疯狂的,悲伤越来越深刻,怎样才能够让它停呢;天黑得像不会再天亮了,明不明天,也无所谓了,就静静的,看青春难依难舍,泪还是热的,泪痕冷了”。
  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已经记不得过去的很多细节,只有那些男孩女孩的模糊的印象,汇集在脑海中,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曾有过的伤感,不肯老去。那些故事,俯身去识,就像那些穿过树叶的光,成了斑驳而又无规则的光点,捡不起来,但却完完全全的存在于视线中。
  歌手阿桑有一个“寂寞人网站”,她逃避的方法就是唱歌,曾经受过伤的小孩,如今是大红大紫的歌星,她既然单纯、寂寞。
  是的,我们的寂寞只是单纯的寂寞,如那场冬季的皑皑白雪,而我们青春的故事,也是那样寂寞如雪,单纯的,幼稚的,有些疯狂的,仍是寂寞的。
  我的心又开始疼了,四月份的广州和南京,爱已经很远了。

22.  阳光密集的地方(上)

  江止水。
  我吃完饭,从后门进校园,打算去李楠师兄的实验室画图纸。
  天已经大黑,我走过女生宿舍楼的时候,有痴心张狂的男生和朋友们正在用白色的蜡烛摆出巨大的心型,风起时,烛光闪烁,有那么几点光黯然逝去,而楼梯上,幸福的女孩忍不住伸手抹去滑落眼底的泪水,一旁围观的人群,口哨声此起彼伏,给静谧的夜晚染上幸福感动的色彩。
  看上去就觉得很幸福,我也不由的驻足微笑,当男生把戒指套在女孩子的无名指的时候,我竟然随着围观的人一起欢呼,一时间掌声雷动。
  他们携手离去,人群散去,我仍是笑,不住的笑,很甜蜜,仿佛刚才的主角是自己。
  我真的为那个女孩感到幸福。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
  去了实验室,李楠师兄还没回来,桌上有几罐酸奶,草莓和奇异果口味的,我欢欢喜喜的撕开草莓口味包装,把图纸铺开来,边勺草莓果肉边在脑海中构思。
  醇厚的酸奶和香甜的草莓,浓浓的滋味在舌尖荡漾,嘴角不由微微上翘,想起刚才那幕幸福温馨的情景,心情好到云端上。
  李楠师兄开门进来,正好看见我一副傻傻笑的样子,觉得好奇,“小丫头笑什么笑,这个口味的酸奶好吃吗,看你一脸陶醉的样子。”
  我点点头,递过一罐过去,“心情好吃啥都好,来来,一起吃,同乐、同乐!”
  他笑眯眯的接过去,“刚才朋友打电话给我说求婚成功了,同喜!”
  我有些意外,“是不是在女生宿舍前点蜡烛、求婚的那位,我也看到了,真巧,我看到了整个过程,太幸福了那个女生。”
  他点点头,真诚的笑起来,“是呀,不枉那小子追了五年,终于八千米跑到了尽头。”
  我一勺一勺的舀酸奶,不住的点头,“是啊,看到都觉得幸福,你想呀,要是我将来男朋友为我做这些,我肯定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他噗哧一下就笑出来,“我看你到时候应该是吓的抱头鼠窜的还差不多。”
  我哈哈大笑,“不会、不会,我一定是躲在床底下的那种,外加房门大锁十二道。”
  他也止不住大笑,“那时候你男朋友不气晕了才怪呢,做你男朋友太不容易了。”
  很不负责任的挑挑眉,我低低的笑,“唉,所以还是一个人比较好。”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越长大反而越单纯,越简单越容易快乐,连一客的冰淇淋、一串糖葫芦、一杯草莓酸奶都可以让我开心很长时间。
  而很早以前,我天天拥有这些让我开心的东西,为什么在那时候我会那么悲伤,对生活,那么快乐、幸福不起来。
  原来我还是老了一些,对自己,对别人,对生活都宽容了许多,也诚实了许多。
  都是年龄和阅历的驱使,让我们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也让我们越来越努力活的简单,自然也越来越容易快乐和小幸福。
  那段青春岁月的轻狂,自我,伤感,情愁,真的离我很遥远了,不管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只能让我淡淡的微笑。年少岁月的痴情爱恋都被埋在了记忆深处,留下痕迹让我自己不断的自省,告诉自己,让自己幸福快乐起来。
  简单并且快乐,才是生活的真谛。
  我正在专心的画图,李楠师兄也在进行计算,忽然电话响起来,他起身去接,挂了电话半晌他哭丧着一张脸,唉声叹气,“完了、完了。”
  我好奇,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咋了?老板想出啥法子整你了,让你去解剖壁虎了?”(注:东南大学有某个材料实验室,就是做壁虎吸盘的研究,其间研究生天天整壁虎)
  他无力的撑着椅子,幽幽的吐出四个字,“明天,体检!”
  我眨眨眼,试探的问,“是不是要抽血,不给吃早餐?”
  他点点头,一脸颓丧,我仰天长叹,“杀了我直接放血吧,老天,我晕血,坚决不抽!”
  李楠师兄也难得的絮叨,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也不抽,不抽,不抽。”
  他表情比我还扭曲,多年来的一本正经的脸变的狰狞,实在是难得一见,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他忿恨的丢来一句,“五十步笑百步!”
  果然我真的是五十步笑百步,第二天去医院,学校给研究生、博士生待遇还真的不错,跟研究生入学考试体检一样,各种检查都齐全了,抽血之后还有面包、牛奶,由于按序号检查,查体很快,最后只剩下了抽血这一项。
  我排队,越排越往后躲,前面不时有护士说,“血管太细了,太难抽了,拳头握紧了。”有女生太瘦,找不到血管,针头在血管里试探半天血终于还是被硬挤出来了。
  我看的心惊胆寒的,最后只剩下几个人了,我走上去,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姿态,体检单一甩,闭着眼睛就上。
  护士姐姐看到我这样忍不住笑起来,“别紧张,不过你先把袖子卷起来我才能抽。”
  我大窘,一睁眼就看到护士姐姐手上捏着的针头,在白色的灯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芒,心里一阵发怵,连卷袖子的手都发抖。
  我晕血,因为第一次抽血给我留下了终身的阴影,还有早上没有吃饭,我本来就是低血压,看到针头插进血管更让我一阵的头晕心跳,暗红的血液汩汩的流到采集管里,就像是从全身各处汇集而来,汹涌的想找一个出口,无法止住。
  等抽完的时候,我浑身都没了力气,护士姐姐好心嘱咐我,“快去休息一下,脸这么苍白,吃点东西,要不要叫个医生看看?”
  我按着棉签无力的摇摇头,心想今天发挥还不错,没丢太大的脸,刚想站起来,腿一软,但是并没有想象中的跌坐到凳子上,有双手稳稳的托住我的胳膊,久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晕血?”
  我挫败,但是也无力逞能,“是啊,晕血。”
  韩晨阳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挑起细长的眉毛,嘴角扯出一丝笑容,但是在我看来就是嘲笑意味十足的,“不过看你样子也不像,你先坐一下,等一下带你去吃饭。”
  我闷声回答,“我不要跟你去吃饭,牛奶面包就可以了。”
  他转头瞥了我一眼,语气带笑,“小笼包、牛肉粉丝,还是朱古力慕斯、泡芙?”
  靠——我在心里狠狠的咒骂他实在太有手段,还是立刻没有骨气的倒戈,“樱桃的。”
  他满意的点点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随意的站在墙角边,目光没有焦距,似乎在注视着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放在眼里的样子。
  我只是在怨天不公平,为什么我晕血,还在此时被他撞上。
  他带我去西点店,那里有可爱的小帅哥店长,还有微笑的点心师傅,桌上有新鲜的红色玫瑰,一本精美的心情日记躺在玫瑰下,淡黄色的桌布坠着流苏。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冬日的暖阳,淡淡洒入,等甜品上来,我迫不及待的抓起勺子,甜甜的巧克力入口即化,还有奶茶和香浓的芝士卷。
  他吃的不多,相比我的吃相,实在是精致优雅,吃到一半的时候,蛋挞出炉,焦黄的脆皮,淡淡的香味,我不由的计划吃完之后打包几个回去。
  韩晨阳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那么能吃!”他轻轻的啜着咖啡,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笑笑,漫不经心的回答,“我只不过贪恋这一点甜罢了。”
  他放下咖啡杯,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听上去突兀的刺耳,我抬头看他,他一向清亮的眼眸在那日,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氤氲。
  我有些不解,韩晨阳忽然变的沉默不语,感受到了他的不对劲,我只是适时的闭上嘴,一时间两人无语相对,只有餐碟的声音。
  我也不猜想他忽然变脸的原因,那不关我的事。
  因为我和韩晨阳的关系,我自己都不甚明了,算是师生还是朋友,还是别的关系,我们之间的游戏早就被我喊了结束。
  即使和他在一起,但是我心中明白,韩晨阳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他这样的人在红尘里面翻滚那么久,兜兜转转中再也识不得什么真心和付出,这样的男子根本不用用心去爱就可知道会让人痛彻心扉,任何女人在他心里不过是一出纪录片,那些欢笑泪水等不到他回头看一眼就已经泛黄,实在不值得浪费时间。
  大概是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倦怠,这场谈话无疾而终,他送我回去,一路上只是沉静。
  到了学校,我从食堂绕过打算顺便冲饭卡,无意中瞥了一眼,却发现李楠师兄一脸惨白的坐在食堂的椅子上,惊魂甫定的样子。
  我走进拍拍他的肩膀,撇撇嘴,“师兄,别告诉我你真的晕倒了,结结实实的倒在地上?”
  他长叹一声,一只手捂住脸,还没等他说话,迎面走进来一个女孩子,短短的头发,不是惹眼的漂亮,气质很好,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我礼貌的笑笑,然后把水递给李楠师兄,“李老师,这是葡萄糖水,你试试看,或许会好一点。”
  我顽劣性子还是没有改,俯下身凑在李楠师兄耳边低声喊,“李老师!”眼神微微向上斜,等待小女孩的反应。
  果然女孩子有些尴尬,但是笑容仍是落落大方,“那个,李老师,没事我就先走了。”
  恶作剧的快感,我正打算笑出来,脑袋上冷不防就被李楠师兄敲了一下,他也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谢谢你,这个是我师妹,江止水。”
  女孩子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原来是师姐,我也是机械系的,我今年大三,叫朱佳乐。”
  我指指自己,有些疑惑的望着李楠师兄,“认识我,我有这么出名吗,师兄,不会你宣传了我什么负面消息吧。”
  她笑笑,“师姐确实很出名呀,我们都说你是韩晨阳韩老师的女朋友。”
  我噗哧一下子笑出来,然后就是抑制不住的捂着嘴巴忍住笑,脸别到一侧,表情很扭曲,这下子女孩子更加不知所措,李楠师兄宽慰她,“不用管她,她有时候会发癫的。”
  女孩子头一低,笑起来很阳光,眼睛里细细碎碎的光华,暖暖的,“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院办有事,李老师,江师姐,我先走了。”
  我冲她摆摆手,目送娇小的身影离开,然后一脸玩味的看着李楠师兄,“李老师,嘿嘿!”
  他难得的脸都微微的泛红,刚想张口,却被我打断了,“师兄,你看外面的阳光多好,今天一定很美好。”
  初冬的天是幽幽的灰蓝,阳光明媚却不刺眼,用手遮住眼睛,逆着光看去,可以看见空气中扬起的无数尘芥。丝丝缕缕的阳光温柔的投注在未落的树叶上,激起微小的光晕,而那些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则被筛成斑驳的影子,变成或明或暗的影,成了印在地上或深或浅的圆。空气里馥郁着芬芳的气息,瞬间流转。
  很温情的初冬,静谧的古城,暗暗流淌着祥和宁静的气氛。
  “我想,幸福快乐就那么简单,你说呢,李老师?”

23.  阳光密集的地方(中)

  回实验室,几个相熟的同系不同导师的师兄弟过来窜门,随便聊聊课题和项目,互相打探一下经费,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校门,找家常去的馆子吃中饭。
  几道小炒,分量都很足,男生们抢的不亦乐乎,他们聊政治、台湾、美女、宝马、结婚,我却没什么胃口,一个人在一边独自勺西红柿鸡蛋汤喝,这家的汤做的偏甜,是我喜欢的口味。清亮的油花漂在汤上,几片红色的西红柿衬着薄薄的蛋花,酸中带甜的口味让我实在忍不住慢慢品味。
  后来不知道话题怎么慢慢转到校园八卦上了,一个师弟问李楠师兄,“师兄,你们那个孙美洁师姐是不是在追韩师兄?”
  李楠师兄明显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呃,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韩师兄就是韩晨阳同志,脑中立刻闪过几个月前第二眼见到韩晨阳时候,孙美洁对他示好的那副腼腆的小媳妇样,想笑,觉得失礼,只好努力的把头埋的更深。
  他们不死心,“唉,全老校区都知道了,说是孙美洁参加机械设计大赛时候跟你们老板提出要韩晨阳做指导老师,结果被拒绝了,然后她不死心,我们倒是经常见到孙美洁有意无意的堵韩晨阳,具体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
  他们在七嘴八舌的议论,我和李楠师兄相视尴尬,不约而同的觉得时代在发展,我们成天在实验室已经变成茹毛饮血的野人了。
  一个师兄冲着我神秘的笑笑,“对了,江止水,韩晨阳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
  一口汤含在嘴里不得咽下,我抬起头,环顾四周,看见大家饶有兴致的眼神,非常笃定的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喝汤,“错,我没男朋友。”
  结果这句话却激起了很大的波澜,我们中最资历的博士师兄连忙接话,“小江,你还没有男朋友,不会吧,你是不是眼光太高看不上?”
  大伙纷纷点头,我悄悄的拉拉李楠师兄的衣袖,低声的问,“我眼光高,不会吧!唐君然也没那么优秀的吧!”
  他只是笑,然后小声的告诉我,“他也就一般优秀,韩晨阳是特别优秀。”
  我不屑的撇撇嘴,觉得连解释都是多余,用筷子轻轻的戳西红柿片,李楠师兄没好气的拍拍我的脑袋,“小丫头一说就沉默,我知道你和韩晨阳没什么,只是我觉得你等唐君然等了太长时间了,过去已经太遥远了,不如为现实而活。”
  “而且,小师妹,你说一个女孩子一辈子有多少个四年可以等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来,在我手掌里落下明晃晃的一个小光圈,我抬起头,伸手想捕捉一丝光线,恰巧细密的阳光的纹理从指缝间穿过,仿佛镀在手上。
  我会心的笑笑,对上李楠师兄的目光,“可是,师兄,即使这样,如果能够等到,再一个四年又算什么,我可以等下去。”
  “我想,我是一个擅长等待的人,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吃完饭,我打算兀自去陆宣宿舍转转,还没有走到宿舍楼,刚到图书馆的时候,手机就响起来了,一个很不常用的号码,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姑姑的。
  图书馆前的喷水池在汩汩的喷水,我索性就坐在水池旁边,漫不经心的听电话,伴着水流潺潺的声响,效果有些断断续续,“止水,你爷爷今天八十大寿,你过来一下吧。”
  我有些意外,“哦,怎么通知的那么突然,之前也没一点风声。”
  她解释,“原来老爷子没打算过的,可是现在省委那里、九三学社和学校的一些教授、老师都要给他祝寿,只好临时大办一场了。”
  我犹豫了一会,“好吧,我先去买点东西,迟一点过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喷水池的边缘,看见一片发黄的梧桐叶子,从树上慢慢的落到水池里,落叶的倒影和水影相互迎合,静静的睡在秋阳的水门汀里,风荡漾起涟漪,荡开一圈。
  我不想去,真心实话,虽然爷爷家的大院有美丽的花草,大片的池塘,可是我小时候对它们的印象,仅仅是有无数的蚊子还有可恶的飞虫,那时候,我因为背不上课文或是回家的路上贪玩了一会,而被呵斥去罚站,即使我泪眼婆娑,谁也不敢帮我求情。
  也许那时候,我就开始习惯了寂寞。
  临时跟李楠师兄告了一个假,买了礼物,然后直奔爷爷家。即使去的有一万个不情愿,但是我心里明白,即使长辈曾经对你如何苛刻,如何严厉,做子孙的永远不能不孝顺。
  爷爷还是一个人呆在书房搞研究,奶奶依然在庭院里喝喝下午茶,大宅都是叔叔辈的人在忙碌,他们对这些都轻车熟路,一个隆重的家宴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结交权贵的好机会。
  我觉得无聊,放下礼物便借故出去走走,还没走到小路的尽头,一辆陆虎直直的奔了过来,银白色的车身,设计粗犷的线条,彪悍的力度,我不禁多看了几眼,谁知那辆陆虎却急速的停了下来,车门一开,走出来一个平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身上的衣服穿的很不羁,一条牛仔裤又旧又宽,裤脚有些长,翻了好几层,上面依然还是招牌式的宽大的格子毛衣,袖口卷起来,他见到我立刻鬼叫起来,“小妹!”
  我惊讶的愣在一边,随即也很配合的鬼叫起来,“你居然回来了,江疯子!”
  他一个拳头挥过去,毫不留情,“叫大哥,要不叫我Cristiano,就是不许叫我江疯子。”
  对于他这种极度自恋的男人来说,华丽的无视掉他的请求是打击他最直接的方法,我挥挥手,顺势靠在路边大树上,“你先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江风咧开嘴笑,露出与他玩世不恭气质不相称可爱的小虎牙,“知道了,你等我,乖乖的,不许乱跑,也不许到处乱咬人,饿了就直接啃快树皮好了。”
  我冲他翻白眼,示意他这套对我已经不管用了,他觉得挫败,灰溜溜的开车走了,只剩下我一个蹲在树下,那棵老树曾经刻过我们两的名字。
  不由的微笑,今天初冬的太阳,格外的温情,让沾染上尘世太多喧嚣的心,也在不知不觉中沉静,变的宁远温和。
  和江风去逛街,逛超市,然后一人买了一根鸡腿就在路边小摊上啃,我们两一直都很有默契,不喜欢这类活动,磨蹭几乎是到了快开宴的时候才回来。
  西式的家宴,但是只有寥寥几个人我可以认出来,差不多都是学校那些著名的学者和教授,头顶上的灯光是乳色的,印在墙上恍惚像蜜一样甜腻。我向江风望去,他也表情扭曲,我摊手,“我总是觉得我们俩很像,气质很像,都是不喜欢被束缚,渴望自由。”
  他抿嘴偷偷笑,“我们是小人物,凡夫俗子,上不了台面。”一边说一边眼睛还瞥向窗户上的倒影,“为了今天我特意打扮了一下,效果还不错吧!”
  我彻底的无语了,伸手想去摘他的眼镜,却被他拦住,“唉,小妹别乱来,拿了眼镜我真的什么的都看不清了。”
  我手滞了一下,悻悻的缩了回来,“不拿就不拿,小气鬼,谁知道你是真看不见还是假看不见的,难道你去英国几年搞了一个近视回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一直盯着手上的高脚杯看,里面是法国干邑,明晃晃的衬的出他的侧脸,可是那样的目光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那么的平静,却隐约的透出一丝嘲弄,还有不甘,沉沉的暗影落在眼眸中,还是那样的玩世不恭。
  带着那种温柔的惆怅的心情,我微微笑,不过江风,真好,因为一直有你在我身边。
  爷爷身体还是那么硬朗,精神矍铄,他见到我们并没有太大的表示,淡淡的问了我的学业和生活,而对江风只是微微点点头。
  交差似的应付了一些来人,和江风边吃边聊,门口走进几个人,我一看,就看到了韩晨阳,很随意的质地柔软的白衣黑裤的休闲装,却很合身,看上去实在是玉树临风。
  一天见两次,第一次还不欢而散,想起早上我们无缘无故的冷战,我不由的把头别过去,然后又觉得自己小心眼,不如若无其事来的自然。
  江风咋舌,“真是帅哥,就比我差这么一点点吧!”他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询问似的征求我的意见,“是这么一点,还是那么一点!”
  我好气又好笑,不睬他,不一会远方堂叔、堂姐家的小孩子们几个跑过来缠着我们,装出又委屈又耍赖的样子说是要去玩捉迷藏,我和江风一时玩心大起,带来他们跑去院落。

24.  阳光密集的地方(下)

  没有月光的夜晚,可是周围灯火通明,微微湿冷的风在树枝中间柔声的叹息,灯火和风声打破了夜间那种抑郁的沉静。
  这里的每一木、每一草我都太熟悉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曾经和江风在水池边摘莲花,曾经和大院里的小孩子玩过家家,曾经和他们一起探索我们的秘密基地,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怀念。
  小孩子一个个被抓到了,笑声、呼叫声此起彼伏,我却躲在矮树丛里偷偷的笑,还可以透过缝隙看到江风一脸颓丧的样子,被小豆丁们上拽下扯的情景十分搞笑。
  忽然,身后有一个低沉声音响起,“躲在这里就以为没有人找到你吗?”
  我一个没平衡住,身体不由的向后倒去,没有预期的坐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而是跌进一个强健的怀抱里,韩晨阳在我耳边轻轻的叹气,“是腿麻了,还是我很可怕呢?”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芳香与薄荷水的味道,他的手臂还箍在我腰际,隔着衣衫仍觉察得到那臂上温热的体温,他的额发让风吹乱了,掠过明净的额头,不可抗拒的温柔,我突然失语,想挣扎起来,他附在我耳边淡淡的笑,“不是玩捉迷藏的,有人主动站出来的吗?”
  我又羞又恼,想去扳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扣在他的手里,我们两顺势都跌坐在草地上,他的下巴枕在我的颈间,细碎沉稳的呼吸在我耳边响起。
  或许是被这种气氛所迷惑了罢,或许是我太贪念那对我而言是无比奢侈的温暖,不知道为什么,我本应该立刻推开他的,我却没有。
  深邃的天空只有黯淡的一两点星星,遥遥无期,灯光透过树枝的投在他的手臂上,一阵风吹过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的深重起来,相扣的手心细细密密渗出汗。
  我任由他搂着我,良久,良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一切是那么安静,连孩子们玩闹的声音都消失了,我才如梦初醒,声音却是不自然的沙哑,“韩晨阳,我要回去了。”
  轻轻的松了手,他站起来看着我,深黑色的眸子流动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动人光彩,只是我有意识的回避,一眼,便刻意的忘记。
  我习惯了在他的锋芒毕露下保持沉默。
  回到屋子里,却发现江风已经不知去向,刚才我们两站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纸条,“我最最亲爱的小妹,良辰美景奈何天,我有事,现在去南艺,别太想我!”后面还有一串手机号码,顺便画上了他万年不变的签名。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他那里很吵,“这么快就结束了,那个男人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我气恼,咬牙切齿,“江疯子,这不管你的事,你现在跑去南艺做什么,寻漂亮美眉去?”
  一旁有女孩子娇嗔的声音传来,“师兄,你说底色以什么色气为主呢,我觉得蓝色有些空灵,而橘色配上灯光效果不是很好!”
  立刻来了兴趣,自己都觉得眼前一亮,“江风,有活做?”
  他支吾了一下,“朋友请去帮忙的,可没报酬的,请夜宵,南艺的美术系,三楼亮灯的大教室,你要来吗?”
  “去、去,当然去!”我几乎要兴奋的跳起来,“我好久没用水彩、水粉了。”
  江风低低的笑,“好久没用你还敢来,不是明摆给我添乱了!”
  我冷哼一声,“总之我对你没企图就好了!”话说完自己都愣住了,随即,他的笑声传出,伴着嘈杂的说话声,音乐声,还有画笔在水中搅动的声音,拨弄我的心弦。
  真的,是灵魂禁锢了太久了,才有挥洒自如的想法。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便偷偷的溜到了南艺,果然一群人在那里画幕布,我有些惊讶,如今电脑技术,印刷技术再大的布景都可以轻松搞定,为什么还要用手绘。
  江风的解释是,从文艺复兴时代戏剧秉承下来的艺术,不能因为时代的发展而泯灭。
  我喜欢他的解释,尤其是那些绘着云纹的戏曲用的幕布,大片的牡丹,妖娆无双,虽然不喜欢那么张扬的花朵,此时却觉得可爱无比。
  他们给我画笔、颜料、调色板,好久没有摸到这些竟也不觉得生疏,这里戴着流苏耳坠的女孩子会讨巧的向男孩子撒娇,男孩子工作的时候会叼一只烟,仿佛自己是巴黎街头卖画的艺人,安静的没有渴求的等待。
  凡是学艺术的人,骨子里面都有自恋的情节,并且有一种无法抵御的浪漫主义情怀,永远的不知道务实,喜欢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实只会把他们逼的抓狂。
  我受不了没有安全感的生活,所以我注定是一个伪艺术家。
  我打算给牡丹抹大片大片的红色,用光度做比照,选配比例,江风存心和我胡闹,任我在他脸上稍稍抹点象征性的色彩,我站在凳子上,他用小狼毫笔蘸朱砂红,在我左脸颊画工笔梅花,戏称为“梅花烙”。
  大家纷纷效仿,有画樱花、桃花、还有写字,我从玻璃窗看到自己的倒影,忍不住莞尔,小时候我总是央求江风在我眉心点上一点红,那时候连续剧里的倾城美人大抵都是那个打扮,顾盼生辉,楚楚动人。
  后来才知道,女人的眉心一点红,是丈夫烙上去的一生的承诺。
  忽然有女孩子叫起来,“外面有一个大帅哥,快看呀!”
  我只是无意的望了一眼,就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江风一脸玩味的瞥了我一眼,随即别过脸去露出诡异的笑,我手下一颤,脸上立刻恢复笑容,“难道捉迷藏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他径自走过来,不顾别人诧异不解的目光,笃定的目光锁住我的视线,“今天的第二次,我们还要继续第三次、第四次玩游戏吗?”
  我只好无所谓的笑笑,跳下凳子,仰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的眼神一贯的凌厉,凌冽的有些让我无处遁形,他是可以引的众多女子倾心且趋之若鹜的对象,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莫名的怕,怕他那双凌冽、寡薄的眸子,怕他那仿佛天下事都尽在他掌握之下的那份自信与卓然。
  “这是什么?”他指腹抚上我的脸颊,我并没有躲过,他的指尖有些冰凉,表情却是柔和的不可思议,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我觉得尴尬,存心打破这份宁静,“梅花烙呀,好看不,要不我也给你画一个?”顺手执起手边的小狼毫,就要往他脸上点去。
  谁知他反应极快,一把捏住笔杆,我手一松,笔就到了他手里,对上他的眼睛,我隐约的看到暗含的点滴的笑意,还没回神,眉心上一凉,才大窘起来。
  朱砂笔点眉心红,三千青丝散臂间,无限风情。
  耳边传来某人忍住笑的咳嗽声,我才自觉羞恼,伸出手想把额上的印记擦掉,却被韩晨阳拦住,他在我耳边低低的笑,“挺漂亮的,别擦了。”
  该死的温柔还有淡然的挑衅,和往常那个强势凌冽的韩晨阳真的差的太远了,我强作镇定别过脸去继续手下的活,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在一旁用紫尖羊毫在报纸上涂涂画画,我凑近一看却吓了一跳,就是我这个书法盲也认得的小楷——北派书体,汉隶的遗型,笔法古拙劲正,而风格质朴方严,长于榜书。
  他反复写那句话“莫不礼让,草石如变,恩及泉水”。
  心里一阵触动,俗话说字如其人,能写出这样字的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在酒吧里,听着低迷音乐,醺然沉浸在烟草和酒精气息里,周围是年轻女孩浓艳而妩媚的脸的韩晨阳,还是永远在学术问题上自信满满又谦卑有礼的韩晨阳,或是陪在我身边,躲在草丛里,搂住我,亲吻我的似情人一样温柔又霸道的韩晨阳,抑或是眼前这个男人,收敛了所有的傲气和乖戾,只是平静的写出“莫不礼让”。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许他究竟是哪一个人。
  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桌角,他抬头看我,一双眼风平浪静,如夜幕下沉寂的海,缓缓的涌着微波,霎那间我愣住了,猝不及防的,仿佛跌入无穷的深海,但是我却猜不透那眼神里是如何的色彩,爱憎皆是不能分明,只是平静、柔和、安详。
  心如止水。
  空气中潮湿的雾气和模糊的香水味,我的心满怀温柔的惆怅,还是那种孤独的感觉,他轻轻的问,“怎么了,小丫头发什么呆呢?”口气宠溺意味十足。
  心里突然就温暖了一下,是湿润的温暖,很轻的渗透到血液里。
  什么都不能说,也开不了口,还是习惯性的沉默的微笑。
  韩晨阳,晨阳,晨曦的第一缕阳光。
  日志 12月3日
  今天的天是幽幽的灰蓝,阳光明媚却不刺眼,空气中有淡淡的芳香,光影交织,斑驳一片,手心里,手被上,脸颊,都留下阳光亲吻的痕迹。
  这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影片,我至今没有答案,而爱上他,只是因为一个名字——Secret Sunshine——是密阳,抑或是阳光密集的地方。
  海报上全度妍的背后是大片的云朵,阳光在期间,把云彩半染上金光,隐秘的喷薄而出的力度和张力,预示着她的命运。
  是命运吗,我一直问自己,她绝望的眼神让我想起《隐秘》里的女主角,同样是人生几乎失去所有色彩的人,在最后还是没有放弃自己,这其中的苦痛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失去丈夫和儿子的打击对一个女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全度妍的不幸,只会让人无力的思考,难道有些人的一生注定是悲剧么,无论我们是否是唯物主义者,都不可避免的想问苍天是否真的如此不公平。
  她就像密阳一样朴实单纯,但是她的生命里黑暗一片,残酷的现实剥夺了她一路来所倚靠的一切,生活了无希望,剩下这个瘦弱的女子在偌大的房间里缩成一团,却不放弃。
  这部电影有全度妍的灰色,也有宋康昊的亮色。
  这个普通小镇的男子,在38岁时候遇见了自己心中的女神,他们之间没有交流,他远远的张望,近近的在她身边出现,或许这才是他爱他最好的方式,他只需要跟随。
  没有人知道结局,可是那束密阳却昭示着未来。
  我开始不可避免的悲伤起来,额头上还有那个朱砂印记,我想抹掉,却久久的端详。
  三年后,我的人生猝不及防的闯入一束阳光,耀眼的,炙热的,霸气的不容拒绝,不管我走到哪里,似乎总是有他跟随,他能够在众人之中一眼看到我,也能在低矮的树丛中寻到我,但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那个一个男子,危险而沉默,在揭露自己目的之前永远的让我捉摸不透,变幻莫测。
  是不是心里已经开始悄悄的变化,我不清楚,只是那样一束阳光我不想拒绝,亦不想沉迷其中,我想,我还是寂寞太久了。
  是继续孤单的等待还是等待中伺机而动,对我来说,是一个难题。
  阳光和风无声的在空荡荡的天际穿行,密阳的意思,是在阳光密集的地方。

25.  爱情残缺的牙齿(上)

  江止水。
  空气中充溢着浓浓的潮湿的气息,透着淡淡凉意。天空灰濛濛的,像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雾。初冬微微的冷风,带着彻骨的寒意,预示着深冬的将至。
  我和江风走在校园里,面对着哈欠连天、走路东倒西歪的我,他显然有些无奈,“小妹,怎么几年不见你的功力大减,熬个通宵都不行了?”
  我顺势倒在他身上,两手环住他的肩膀,“我老了,枯萎了,凋谢了!”
  他表情立刻变的很憋屈,拉的跟胡萝卜一样长,我担保他能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深思熟虑的,否则他也不会再太岁爷头上动土,他张口,声音不大但是如惊雷一般,“还没开苞就凋谢了,这什么人生呀!”
  不仅自恋,而且缺德,他立刻被我狠狠的踢了一脚。
  困意消去大半,忽然我想起昨晚的不告而别,慌慌忙忙扯了江风的衣角,“疯子,我们两昨晚私自叛逃会不会有事?”
  “切,能有什么事,反正我们都不是主角。”他嫌隙的撇撇嘴,“都没人打电话找我,亲妈不疼,亲爹不爱的,好歹我回来一趟多不容易,不给我接风洗尘就算了,还无视我!”
  我笑笑,话题一转,“江风,我觉得很奇怪呀,老太爷只不过是平平一个教授级的,充其量就是泰斗级的人物,过个八十大寿还这么大张旗鼓的,是不是有点对不起社会主义?”
  他干笑两声,“不关老爷子的事,是咱小姑姑嫁了一个好人家,有权有势,全中国这个的那种,此时不来通通关系还等到什么时候……”
  我摆摆手,连声喊停,“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我也不懂,江家的事我从来不过问半分。”
  “嘿——”江风挑挑眉,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让我看的头皮发麻,“你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不要随便逃避责任。”
  立刻抛给他一记媚眼,“找个人嫁了算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他的表情突然变的落寂,声调懒懒的,“话说,我们两真是这个家的失败。”我抬头看他,坚毅的下巴上浮上青青的胡渣,说不出的颓丧,却又不同于沉浸在艺术创作中的气质,是那种看破一切、漫不经心的颓废。
  刚想出声说些什么转移画图,他却一转头,对着我的眼睛闪闪发亮,“算了,不提了,我想吃饺子了,韭菜馅、豆角馅、虾仁馅、荠菜馅,随便什么馅都好,我想吃!”
  我掏钱包,“乖,娃,姐姐给你钱,大娘水饺,出门右转,新百,莱迪,龙江小区的金润发都有,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路。”
  “我不要吃大娘水饺,我要吃小妹水饺,亲爱的小妹,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我翻白眼,认真的想了一会,“如果你能找到地方和材料,我就给你做。”
  三岁孩子偷吃玩糖的那副洋洋自得的神态,江风拍拍胸膛,“好,包在我身上!”
  回到宿舍我便倒头大睡,直到窗外响起轻微的雨声,打在玻璃窗上细微沙沙,渐渐漱漱有声,朦胧中,我迷迷糊糊的挣扎的想,为什么今年的初冬还会下绵绵的细雨,是不是有悲伤的事情会发生,还是这个冬天注定格外的忧伤。
  天亦有情天亦老,红尘中几多人能够看破。
  被江风的电话催起来,他在宿舍楼下等我,撑着一把伞,站在梧桐树下,时不时有落叶飘落下来,他只是静静的站着,嘴角却仍然挂着不屑一顾的笑容,直视前方,旁若无人。
  这样的江风,又熟悉又陌生,和我一样,他拥有两个灵魂,清醒又糊涂。
  我下楼招呼他,周围女孩子不时回望他,我玩心大起,笑吟吟的挽上他的胳膊,“江大帅哥,不能再让你站在这里祸害小女生了,我们去菜场吧!”
  江风对我不去超市而去菜场的行为感到极大的不解,尤其是面对泥泞不堪的地面和潮湿的空气混杂着各色的鱼肉腥味,江大少爷很是不满,“小妹,去超市多好,干嘛到这里来?”
  我嫌他聒噪,指指猪肉,“是要后腿肉还是五花肉?”
  “都来一半,混在一起是不是更有味道。”他话还没说完,卖肉的大叔就哈哈笑起来,我连忙抢话,“师傅,拿这块,顺便帮我们绞成肉糊,待会过来拿。”
  江风无奈的挠挠头,“饺子我会包,就是配料实在是让我抓狂,这个猪的肉怎么分呀,这一块那一块的,小妹你怎么能分的清楚?”
  我白了他一眼,“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哪里知道,话说你知道猪是养的吧,不是树上长的吧!”
  他干笑两声,“这个笑话好冷的,冻死我了。”
  我拉他走去蔬菜区,挑选韭菜和芹菜,刚选好过秤的时候,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辽远而又静谧,伴着水滴的声音,“呵,这么巧呀。”
  我惊讶的抬头,对上唐君然的脸,然后有些意外的看着他臂弯里装满蔬菜的塑料袋,“真是巧,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他低低的笑出了声,俊朗的眉目弯若长虹,表情半是无奈,“今天宿舍里轮到我做饭了,下班只好出来买菜。”然后他望了一眼江风,礼貌的笑笑,试探的问,“哥哥?”
  江风大方的笑笑,望了我一眼,然后眼角闪过一丝精光,“是夫妻相吧,哈哈!”
  这回轮到唐君然诧异了,眉毛皱起来又舒展开去,恢复了原先的风轻云淡,“这样呀,恭喜。”然后他看了一下手表,微笑道别,“先走了,改天再聊。”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我重重的叹一口气,“江风,那个人是我喜欢的人。”
  他拿塑料袋的手滞了一下,满脸狐疑的看着我,“小妹,不是吧,那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我罪过呀,不要打我!”
  我无奈的笑笑,“罚你不吃肉馅的专吃素馅的好不。”
  江风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却被我打断,“只是单恋而已,没事的,我和他已经很遥远了。”
  他只是呆呆的站了一会,伸出沾满水的手拍拍我的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喜欢的是韩晨阳那个臭小子呢,原来只是障眼法。”
  我更加意外,忽然很多疑问涌上心头,如果说我和江风捉迷藏的时候被韩晨阳看到了,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是为什么我半路落跑去南艺,韩晨阳会追过来。
  我真的以为江风是第一次见到韩晨阳,寿宴上信心不足的问谁比较帅,但是他现在的口气完全是跟韩晨阳很熟的样子。
  我立马表情变的狰狞起来,上前死死盯着江风,恶狠狠的威胁,“江风,你明明就是认识韩晨阳,而且跟他很熟对不对,你给我老实交代!”
  他嘿嘿笑了两下,“很熟,差不多就是排骨熬成汤那个程度,过程很复杂也很曲折,我们还是先回去包饺子,让大家等可不好。”
  我无奈,“你还请了别人,受不了你了,你这个到处开屏的孔雀!”
  江风愉快的吹了一声口哨,“当然,我包饺子的本事可是国手级的,此等好机会,我怎么会放过呢。”
  在一个老同学家包饺子,大伙一起,颇有在外国过农历新年的意味。
  绞好的肉馅加入麻油、白抽酱油、韭菜、鸡蛋,搅拌成肉糊,或是拌入虾仁,或是做芹菜馅,江风左右开弓,摊开饺皮,皮薄如纸,一手一个,包得飞快,在沸水中煮熟,再放进泡了炒米的皮骨汤碗中,浇上麻油,撒上胡椒粉、青葱花。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好像行云流水,完全是举重若轻的大师风范,我看得目瞪口呆,但是大伙都见怪不怪。
  他冲我笑的自恋,眼睛还不时的飘向玻璃,打量自己潇洒的动作,“你大哥这样很帅吧,不要太惊讶,我在英国五年锻炼出来的。”
  我忽然对他留学经历十分好奇,我不问他从来也没有说过,“江风,你打工吗?”
  “当然,实话告诉你吧,我打工的地方就是卖水饺、馄饨的,虽然老板是中国人也苛刻的慌,光端盘子还不行,他巴不得你从收账到包饺子到刷碗样样都会呢。”
  “是不是很辛苦?”
  “当然辛苦,每天半夜两点钟回来,还有很多的作业,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完全适应不了那么高强度的生活,不过慢慢的都好了,问一下周围的同学,除了寥寥几个,每个人都跟我一样每天跑学校、宿舍和打工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来,“江风,你和韩晨阳怎么认识的?”
  江风抬起头来,隔着眼镜的视线与我的相交,分不清是要前进,还是后退,睫毛微微的颤动,逆光中留下浅浅浮动的阴影,他刚想开口,就有人喊道,“韩二少来了!”
  他眼睛迅速地一眨,将反应无声压下,只余下淡淡的微笑在脸上,语气又恢复了如常的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伸出手将我一推,大声喊到,“小妹,快去接客。”
  韩晨阳和熟人打招呼,嘴角噙着如有若无的笑,仿佛一切皆不在眼中却极具亲和力的淡然,从我这样远的距离面对面看去更显淡远和优雅,我不自觉呆了一呆,暗暗赞叹其风度教养,但是想到他和江风那种孔雀是一伙的就很不爽,合伙起来暗算我更让我觉得挫败。
  大家看到他都纷纷入席,撺掇他,“韩二少,你也太架子了,不参加集体包饺子也就算了,还迟到,我们都饿肚子呢,你说怎么罚?”
  他挑挑眉,从手边的纸袋里拿出一瓶酒,我仔细一看是绍兴花雕,男人们哄然,“吃饺子喝花雕,真是享受。”
  瓶盖一开,一股酒香扑面而来,不似五粮液的浓烈,也不似茅台的醉人,只是馥郁的芳香,醇厚劲过了,留下一缕淡香。
  不愧是十年陈的“女儿红”,只有这个名字才配的上那股女儿香。

26.  爱情残缺的牙齿(中)

  有人起身去拿青瓷酒杯,温酒取饮,我和江风站在厨房煮饺子,一边煮一边尝鲜,他不吃饺子皮,专门挑馅,我喜欢添很多醋,江风皱眉,“馊了,馊了,离我远点。”
  我故意刺激他,端个碗挨在他身边,夹起蘸了醋的饺子送到他嘴边,装模作样的撺掇他,“来,大哥,就吃一口,一口就可以了。”
  手上还沾着白面粉,他直接一拍,我的脸上就沾上了两个白白的掌纹,我呼拉一下丢下碗,沾了面粉直接往他头发上抹去,江风不肯认输,顺势就要把面粉蹭我衣服上。
  我连忙往后跳,却撞到一个人的怀里,熟悉低沉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没吃饭还那么有精神,是不是醋很好吃?”
  我继续打哈哈,“是呀,是呀,要看是什么醋了,比如江风的醋我就很乐意吃。”
  江风冷脸,捂着鼻子把我的碗推到一边去,信誓旦旦的保证,“我不会让你吃醋的,你乐在其中,我可受不了馊的味道。”
  我撇撇嘴,不置可否,转头问韩晨阳,“饺子味道怎么样,手艺尚可?”
  他点点头,“不错、不错,比我在英国时候吃的好多了。”
  我又开始虚荣起来,得意洋洋的夸耀,“那是当然,下次有空我做回馄饨给你尝尝。”
  江风看不下去我的自我膨胀,冷冰冰的打断,“你还是把韩晨阳带去马台街好了。”
  我哈哈大笑,韩晨阳在一旁相当的不解,我笑够了给他解释,“你不是南京人吧,基本所有的南京人都知道那句话‘还要辣油啊,如果你要辣油,你就讲一声’,去听听那首《喝馄饨》好了,南京著名的旅游景点——老王馄饨摊。”
  他只是笑笑,拍拍我的脸,“闹腾的跟花猫一样,阿九都比你强,快去洗洗。”
  江风哼了一声,“不洗也是一只猫,懒猫。”
  吃完饺子,人们陆陆续续的散了,只有几个人留下来聊天,小区地理位置很好,高层小公寓,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烟雨迷茫的金陵城,霓虹灯的光华氤氲在水气中,浮生若梦。
  他们留在屋里打牌、打麻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听雨,品酒。
  说不出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感受,寂静的夜里只有下雨的声音,淅淅沥沥,伴着冷风,打在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发烫的脸颊,伸手想去捕捉住一滴雨,只有指尖风雨划过,不着痕迹。
  身后有清凉湿润的薄荷味道,我不由的轻笑出声,“猜都不用猜了,韩晨阳,我真是很好奇,为什么你每次都会在我后面出现?”
  他双手搭在栏杆上,不去看我,只是静静的瞭望远方,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身后一米的距离,是一个很暧昧的距离,你不觉得吗?”
  我侧脸去看他,他眼神深邃,薄唇紧紧的抿着,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是感觉就是那么的不一样,他散发的气息是慵懒的,诱惑的,连话语都那么暧昧。
  我漫不经心的笑笑,“是呀,暧昧而又危险的距离。”伸手蘸酒杯里的花雕,一滴一滴的任凭他们在眼前坠落。
  他也不说话,如此静谧的夜里,我和他站在一起,远远的去看那些万家灯火,其实烟雨一片模糊,纵横的街道,斑驳的楼影,川流不息的车群,一切尽是与我们毫不相关。
  很享受这样的感觉,身边有一个人陪伴,此刻不孤单,也就足够了。
  指尖的酒还没有流尽,我仍乐此不疲的自娱自乐,“江止水。”韩晨阳开口,声音慢而低沉,“现在,你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他,耳边是苍茫的雨声,屋内乳白色的薄纱一般的灯光跟着我们的呼吸荡漾,他的眼眸就像夜的海,冷清、孤独,蜿蜒一片。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无意识的做一些事情。”
  “人们无意识的做一些事情的时候,通常都是要掩饰什么。”他笃定的下结论。
  我忽然失了语言的能力,专注的看着他的眼睛,期望能够读出点什么,几乎是本能的辩解,“我只是习惯无意识的状态。”
  他缓缓的开口,“你不太一样,今天。”
  我只是沉默的看着他,他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从心底平静过,尤其是跟我相处的时候,你从来都是习惯退避三舍,在我的眼底孤高的顺从而沉默。”
  我微微笑,“是的,我习惯了在你锋芒毕露下保持沉默。”
  他垂下眼帘,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半是引诱半是喟叹,“有时候太诚实也是件危险的事,你会让我看到你心底的敏感和脆弱。”
  就在他的指尖微微离开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的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心上下乱跳,手指不住的颤抖,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太明白自己这个举动的意义,和他生命中过往烟云的那些女人一样,请求他施舍给我零星的温暖。
  是这样吗,我想要的温暖,我问自己,原来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孩子,敏感并且脆弱。
  他比我还了解我。
  “别动,就一会就好了。”脸贴在他的手心里,虚弱的闭上眼睛,仍然固执的不放手。
  我知道,我只是在挣扎,在过去徒劳的挣扎,一种强烈的感觉几乎把我的神志淹没,仿佛握住现世的依靠和温暖,就可以得到过往的甜蜜。
  我用现在的时光来弥补过去的遗憾,是对,还是错?
  良辰美景奈何天,过去的有什么用,只能给生活平添无限的烦恼,胡不归,不如归去。
  也许,现世的温暖才更让人流连忘返,过去皆为烟云。
  如果爱,那么就爱吧。
  我踮起脚,倾上前,要吻到他的时候,韩晨阳微微愣住了,随即挣扎了一下,刚刚好将我推开半臂,有了些缝隙,却没有远离,他那双冷清高傲的眼眸落在我眼底。
  他拒绝了我,但是我笃定,他不是真的要拒绝。
  “江止水。”他眼睛直视着我,我却读不出来其中的含义,“你考虑好了。”
  可是我忽然就退却了,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却没想到被他反握了过去,我急了,刚想说出“等等”的时候,我便被他牢牢的揽进怀中。
  他猝然的吻下来,暖暖的鼻息暖暖的唇滑在我的脸上唇上,手指被他扣的牢牢的,不容我躲避,不容挣扎,他吻得那么深,那么用力,那么缠绵,他霸道的气息仿佛铺天盖地,我就那样失去挣扎,渐生迷离。
  我在沉迷中忽然觉得腰间一凉,毛衣下的衬衫就被掀了起来,他冰冷的手指划过我的皮肤,所到之处一片战栗,分不清是冷的,还是被撩拨的。
  他的手指渐渐变的温柔,仿佛在刻意的唤醒我敏感肌肤,和深藏在心里的欲望,那是对成人世界的好奇和渴求,还有羞耻感。我咬住嘴唇,准备随时喊停,可是却迟迟不想开口。
  背后的内衣扣松了,我挣扎,他的唇舌在我的耳边轻轻啃噬,让我不能动弹,我闭上眼睛,凉意已经消失,浑身上下火燎一般,在黑暗寒冷的夜里,绝望的燃烧。
  有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擦过前胸,我忍不住“恩”的一声轻轻低吟了出来,整个人一下绷直了身体,他却不放手,肌肤和手掌的温度相容,衍生出水和火的情欲。
  我不拒绝,他却更加得寸进尺,牛仔裤的纽扣被他揭开,强制被分开的双腿,只能勉力支撑,我依附在他的身上,环住他的脖颈,他的手指每深入一寸,我只能用手指更加的用力的无声的反抗,我浑身颤抖,他的手指给我带来的是快乐也是绝望。
  不由的呜咽出声,“不要了,韩晨阳,住手。”手没留意,一下扫到了放在窗沿的青瓷酒杯,应声跌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惩罚我的却是来势更加猛烈的身体的愉悦和快感,他抵住我的身体在我耳边吹出缠绵暧昧的热气,“心口不一不是一个好习惯,这是成人的世界,想要生存就必须懂得。”
  我气恼的反驳,“见鬼的谬论!”身体却异常的诚实,从脚尖一直到指尖,无一处不叫嚣着那股难以言喻的快乐。
  “你不能总是小孩子的样子。”他在我耳边笑道,“这是第一步,你会喜欢上的。”
  手指狠狠的攥住他的衣领,我已经气息不稳,断断续续,一字一顿的咒骂,“毫无节操的男人,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样,放开我。”
  他哄我,似掺了毒药的蜜糖一般,“乖,水水,马上就好了。”他俯身吻我,夺走我的呼吸,唇舌纠缠,抵死的不松开我,汗湿的皮肤贴合他粗燥的手指相互摩擦,两重的刺激让我招架不住,只能任他摆布。
  忽然,我只觉得脚趾都在颤抖,全身上下不住的蜷缩,几乎要哭出来低低的呻吟了一声,一阵剧烈眩晕的快感直冲向意识,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衣服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瞬间我便明白了一切,脸上有湿湿泪痕,伸手想去抹掉,试了几下都没了力气,只是咬住嘴唇看着韩晨阳低头帮我整衣服,他的唇角挂着一丝笑意,看上去,很刺眼。
  我无心觉察他身体的变化,可是当我伏在他身上,即使在神志最模糊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掺杂温湿的水气,缠绕在我的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原来,并不是我一个迷醉其中。
  他俯下身,浓黑的眼眸紧紧的锁住我忽闪的视线,“不可否认,你并不排斥自身的欲望。”
  我很想发作,最终只是无奈的笑笑,我有什么理由责怪他,本来就是我点的火。
  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女儿红这个名字实在煽情暧昧,或是这样的夜晚,实在是安静的躁动,或是我们两个人的灵魂本来就如此的相似,愿意给游戏不愿意相信任何承诺。
  所以,我为什么要把自己身体的堕落迁怒与别人,还有,我为什么要羞耻,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在我这个年纪,陆宣已经堕过一次胎,高中同学五六个已经嫁人了,和她们相比,我算的了什么。
  是的,我不排斥欲望,并且让他对我为所欲为,我不明白的成人的世界,充满欲望。
  原来我真的是一个小孩子,生活在成人世界里,却固执的以好孩子的标准要求自己,自作孽不可活,我算是明白。
  他拿了碎酒杯进去,大家看我们的脸色都很暧昧不明,主人看到酒杯有些心疼,更多的是揣测和忽闪的眼神。他只是淡淡的说,“小孩子顽皮,失手把杯子打了,这个是越窑的吧,改天我送一套给你。”
  大家连忙赔笑,我径自去找江风,他抱着电脑在沙发上看电影,我无意中看了一下,一个世界,暧昧的红色铺天盖地,灯光抑或鲜血。画面不停旋转摇晃,扑朔迷离、恍若隔世。音响里充斥靡靡低吟,痛楚中的欢叫,以及后工业气息十足的纷繁杂音。
  江风解释到,“这是《不可撤销》,戛纳最饱受争议的影片,血与罪,强暴和冷漠。”
  我却看不到前面,中间如此突兀,故事倒退,越往后看越欢乐,影片的结尾最为迷人,独特的摄影角度让草地如天空一般广袤,一大片的绿,美丽的Alex躺在碧绿中,宛如天使重回人间。不知谁家的孩子在Alex身边跑来跑去,那时所有的罪恶都还没有发生,那时所有的空气都清新无比。
  我只是笑,觉得结局美好,江风合上电脑用手遮住眼睛,表情从来没有如此的凝重。
  他对我说,“即使遮住眼睛,我遮不住我看到的这一切罪恶,这一切不可能撤消。”
  我忽然领悟,原来,今天发生的,过去发生的,都不可撤销。

27. 爱情残缺的牙齿(下)

  散了之后,我打算和江风一起回去,结果江风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他打算去帮我叫出租车被我拒绝了,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在街头。
  路人不多,只有一辆辆的公交车在身边掠过,我不想在眼前的这站等,只是继续走,时不时的抬头看天,有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脸上的热度慢慢散去,一切恢复平静。
  旁边有人唤我的名字,他摇下车窗说,“我送你回家。”
  我钻进他的车,车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再次仔细打量他车里的布置,简简单单只有一盒心心相印的绿茶味的纸巾和一个茉莉花的空气清新剂,我钟爱的味道。
  我们之间没有对话,他只是静静的开车,我一直向窗外看,地面上泛着金色的水光,地上的白线飞速的向后倒退,伴着夜景和沿路的树,浑然一色。
  从建宁路转到龙蟠路,一路上车流一段,我认真的看着每一个在眼前飘过的场景,橘色昏暗的灯光投射在车窗很刺眼,忽然有种诡异的想法,似乎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但现在我却融不进这个城市的生活。
  我很喜欢那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闪着粼粼的光芒的茫茫湖面印入我的眼帘,泛着虚无缥缈的水汽,我急忙喊他,“停车,韩晨阳麻烦停车!”
  他漂亮的打了一个弯,然后轻轻的刹车,我冲他笑,“夜晚的玄武湖,要不要看看?”
  韩晨阳顺势挑眉,眼眸里深藏笑意,“我有理由拒绝吗?”
  那时候,雨已经停了,路灯照着两旁的大树,枝叶上面挂着一颗颗的雨珠,滴滴嗒嗒的落着,几滴落在我的鼻尖上,顺着脸颊滑下来。
  其实初冬雾气蒙蒙,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是有桥,有水,还有树,远处的城墙屹立,却不见了清楚的轮廓,我指着远处告诉他,“玄武湖的城墙上都是斑驳的印记,夏天会有常青藤爬在上面,蜿蜒一片,那里的树都特别的粗,砍了之后的树桩就似大圆盘,走上去特别像是拍武侠片,还有奇形怪状的石头,木头房子。”
  他只是把手撑在栏杆上,侧过脸看着我,暧昧的情愫在眼睛里流转,我继续轻轻的说,“小时候春游来了好几遍,都觉得腻的慌,长大之后也只来过一次,记忆反而更加深刻,那是夏天,湖里有大片的荷花,我就在湖边静静的吹风,坐了大半天也不知道。”
  他轻笑一声,脱下衣服披在我身上,我愣了一下,不由的收紧了衣服,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谢谢你。”
  他伸手帮我把领子理好,然后问,“你对这个城市这么有感情,那么为何曾经要远离?”
  我摩挲着栏杆,好像我三年前在明城墙走过,一遍遍的抚摸它们一样,“没有非常合理的解释,我只有四个字解释‘年少轻狂’。”
  忽然一道暗不见底的眸光闪过,在他的眼底,那种压迫人的感觉又向我袭来,可是瞬间消失,他的手间发出一声暗沉的指骨相交的音,还有低沉如水静谧的话语,“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哑然失笑,立刻反驳,“我能有什么故事。”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横七竖八的飘散在空中,他手掌带着徐徐的余热,划过我的脸庞,和我的头发缠绕在一起,他说,“我知道,但是你心里有很多故事。”
  我低下头去,不着痕迹的躲过他的触碰,“我今天好像废话特别多。”我顿了顿,把额前的头发束到耳后,“我们两都有些怪怪的。”
  他轻笑出声,“是的,今天,我的确是有些不对劲。”
  我无心调侃他,安静的不说话,路灯照着我与他的影子,那昏暗橘黄的光线,将一切都镀上淡淡的暖意,我已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在慢慢的变化。
  但是究竟是什么,我不想深究。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刚想张口打一个呵欠,下颌隐隐的疼痛,我心下觉得不妙,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智齿发炎了,手忙脚乱的找出甲硝唑吞了两片。
  一定是昨晚吹风受凉了,鼻炎倒是没有发作,弄了个智齿发炎来折腾我。
  病发突然,让我措手不及。
  没想到情况越演越烈,和李楠师兄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只能吞的下西红柿炒鸡蛋此类柔软不需要咀嚼的食物,他盘子里面有清蒸排骨,香味袅袅,我只好痛苦的流口水。
  他很是紧张,指指我肿起来的下颌问,“师妹,你确定你不需要去医院吗?”
  我强忍着疼痛把一勺汤泡饭送到嘴里,非常笃定的摇摇头,“去医院又能怎么样,又不能立刻把拔掉,还是得吃什么乱七八糟的消炎药,医生还会给你开贵的要死的漱口水。”
  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我今天有课,去九龙湖,四半下课,如果你疼的不行了,就打电话给我。”
  我撇嘴,“没理由那么倒霉的要去医院吧,你还是安心上你的课吧,听说最近你在那边把一群黄毛小子给撩倒了,引起无数美眉竟折腰,还有这码事呀?”
  只听“咯噔”一声,他捂着嘴巴表情十分无奈,“师妹,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题,拜你所赐,我吃到一根骨头了。”
  我想笑,但是牙疼的连嘴角都不能牵扯,“好了,我不提了,我中午回去再吃两颗药看看有没有效果,你就安心去上你的课吧,去迟了小美眉的电话又要催来了。”
  李楠师兄长叹一声,“你这个病人怎么一病人样子都没有呢!”
  中午回宿舍又添了止痛片,好容易止住了疼,整个人筋疲力尽的倒在床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可是浑身却不住的寒战。
  第一次知道牙疼也会发烧,原来星星之火真的可以燎原。
  一个人坐在输液室无聊之极,摸出手机想骚扰人,打电话给江风,想让他带我去吃饭,不巧他的手机关机了,我打电话给陆宣,她抓狂的喊,“我在工作,明天交稿了,快疯掉了。”按了李楠师兄的号码,又慢慢的删了,按一遍又删了,心忖不能这么不厚道的去打扰人家坠入美人乡,只好作罢。
  最后我的视线停留在韩晨阳的号码上,犹豫了一会,终于打了出去,没一会就接通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传出来,“你好,请问找谁?”
  我愣了一下,然后再看看手机号码,确定没有拨错,苦笑了一声,“啪”的挂断了。
  无奈的笑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又觉得自己敏感到无聊,输液室里只有几个人和护士,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窗外天已经大黑,几株梧桐树的秃枝骨鲠在夜幕霓虹的衬托下格外的清晰,格外的孤单。
  我忽然觉得极度凄惶,仿佛被所有人给抛弃了一样,屋外的城市是如此的繁华热闹,可是心却如荒山野岭一般空寂。我惶惶然,此刻心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又像回到从前的噩梦中,挥之不去。
  轻轻的把头枕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可以一睡不醒。
  忽然,我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江止水,你怎么了?”
  睁开眼睛,一双含着笑意和冬阳般温暖的眼眸落在视线里,我急忙撑起身子,“唐君然,你怎么在这里?”
  他顺手拿起我的病历,“我来护士站拿新药的说明书,咦,你T冠周炎,张口受限,那么严重,张嘴给我看看。”
  我苦笑,说话声音都不由的撒起娇来,“唐医生,你没看见病历诊断,嘴都张不了了。”
  他微微笑,仔细看了下我的输液瓶,“看来挺严重的,怎么才来,吊了一半都不到。”
  “没想到那么严重罢了。”我不满的嘟囔,“没想到牙疼都能发烧,太没有天理了。”
  “那是你有炎症。”他坐在我身边,两手习惯性的交叉在一起,“你男朋友呢,怎么没陪你来看病?”
  我噗哧就笑出来,“我哪有什么男朋友,那是我堂哥。”
  他的脸上有种不自觉的尴尬,不去看我,而是盯了输液瓶好一会,“起码还有一个多小时,是不是觉得很无聊,要不要看电影?”
  我指指输液室的电视,试探的问,“这个?”
  “不是,那个有什么好看的。”他把随身的包打开,拿出一台小巧的笔记本电脑,“看什么好呢,你来挑吧。”
  我调侃他,似笑非笑的说,“唐医生,你上班时候还把本本带着,难不成是偷偷摸摸看看电影、聊聊QQ的吧?”
  他淡淡的笑,“今天本本坏了,带给同学修的,所以恰好在身边。”鼠标滑过屏幕,“还有这么多电影,你挑一部好了。”
  我仔细看着目录,眉头拧起来,“唐君然,你的爱好还是没有变唉,喜欢看电影,你现在还会去电影院吗,工人?”
  他的眼睛忽然间浓重了黑色深不见底,又转瞬明亮如流光,“是呀,放假时候喜欢去。”
  我莞尔,“就这部好了,有没有耳机,不要吵到别人。”
  电影并不如想象的吸引我,没过多久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朦胧中有温热的手在我额头上略过,垫在我输液的左手上,暖暖的,最后我便顺从的靠在唐君然的肩上睡着了。
  只是睡的并不踏实,耳边总是有呼啸的风声,还有自行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吱吱嘎嘎,像极了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幼儿园时候的情景。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手背有些撕拉的疼痛,还没等我完全睁开眼睛,仿佛蚊子轻咬了一下,随即手背被紧紧的按上,我知道那是唐君然的手,宽大、温暖,一如往昔。
  适时的睁开眼睛,我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对上他清亮的眼睛,“吊完了?”
  他并不立刻回答,眼睛怔怔的看着我,然后扯扯嘴角,我看不出那副笑容的含义,他轻轻回答,又似自语,“吊完了,你出了好多汗,但是并没有退烧。”
  我“恩”了一声,把手抽回,“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送我上幼儿园。”
  “小丫头,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低头把电脑关了,然后装进包里,“可惜了,这部电影真的不错,你居然睡着了。”
  我无奈的笑笑,指指病历,“唐君然,我的牙明天能好吗?”
  掏出面巾纸递给我,他仔细的检查输液卡,然后把吊瓶送到护士站,回来时候他对我说,“你这个发炎很厉害的,大概要三、四天吧,没关系,有耐心的等吧,我这几天都上班,你要是没人陪,下班了我就来陪你。”
  我真的不知道做何表情,或是如何回答,他的一句话就能够轻易的乱了我的心,眼神里大半是不确定和躲闪,当然,我的窘态终于不能在他温柔的目光下掩饰,只得仓惶的拿起包,“我没事了,走吧,不早了。”
  护士站的护士姐姐冲着我们笑的狡黠,却没有人明白我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并没有说话,唇角依然挂着微笑,风轻云淡,不着痕迹。
  我和他去吃粥,我发烧胃口不好,只挑口味重的小菜,也只是吃了半碗便觉得没有食欲了,唐君然吃的也不多,我知道他一向偏向荤,很少吃素。
  一个高瘦的男生,脾气温和的像春风,居然是无肉不欢,说出去实在是很诡异。
  末了他帮我从克里斯丁买了咖啡味的提来米苏,送我回学校,一直送到宿舍楼下,黑夜衬着宿舍楼的橘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庞,连睫毛上都镀上了一层粉金。
  空气都仿佛变的纯洁而又温暖,黑夜越发的可爱。
  他嘱咐我,“来吊针的时候就发信息给我,如果我来不了,也会关照护士站的照顾你一下,省得你再睡着了没人管。”
  我笑的尴尬,冷风吹过,不由的缩了缩脑袋,他还继续,“回去用漱口水漱口,多喝白开水,甲硝唑就暂时不要吃了,那个对肠胃有损害的,大概半夜就可以退烧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无奈,“唐君然,你还真是职业病,我知道了,都病了这么久了,我自己都成医了。”
  他伸手拍拍我的头,“丫头,好心没好报,我不是急吗,对了,那个电影真的不错,你可以再下来看看。”
  我头,不说话,此刻四周静静的,宿舍楼的灯光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印衬着他的脸,他徐徐扬出一抹微笑,就像春天的风悄然在一潭碧波中漾起涟漪。
  我只觉得,这么多年,我变了,时光变了,唯有眼前这个人没有变。
  只有一个可能,他的心,如止水。
  日志月日
  起初,选这部电影是因为这个名字,和我现在的窘态很相似,可是再看了一遍之后,我却再也自嘲不起来了,《爱情的牙齿》——用疼痛的方式记住一个人。
  一段血淋淋的伤疤,在冷冰冰的夜里独自抚摸,窥视爱情原本的样子,却总是一筹莫展。
  可曾想过,一个女子的爱情,疼痛至此,伴随终身。
  十六岁的年纪,懵懂少男少女,他们都不懂,直到砖板上的血迹,她才发现了爱情。有鸽子飞过胡同上空的哨响在胡同狭窄的空间里分外响亮,他在她骑车离开后,瘸着腿拄着拐杖走在胡同的捷径上,只为在下一个转角看到她。可惜,第一次的爱情往往会像自然脱落的牙齿,没有原谅的机会,他已经上天国去了。
  然后就是电光火石的爱情,张扬、忘我、轰轰烈烈,婚外恋,堕胎,注定了一开始就是分开的结局,她在车窗里跟他挥手,这段爱情脆弱如丝,一碰,就断开了。
  最后,尚未之情的丈夫,以为能够同床共枕是他们婚姻的归宿。孰知这个女子不肯委曲求全的留下,即使她做了母亲,骨子里面还是那般骄傲,不论为了谁,她都做不到委屈自己。
  导演庄宇新说,这部电影很简单,就是爱情制造伤痛,伤痛铭刻记忆,记忆见证爱情。
  我接受,心服口服,但是又无法接受。
  爱情为什么有伤痛,爱情本来就是应该是快乐、幸福的,如果无法快乐如何幸福,伤痛的记忆是残忍的,在回忆中冷笑,嘲笑爱情软弱、命运无奈。
  我捂住疼痛的脸颊,有种蚀骨的痛,蔓延到全身,我很乱,韩晨阳,唐君然,谁会是我生命中那颗血淋淋的牙齿,或许,他们都会成为曾经。

28. 带来阳光的小七(上)

  江止水。
  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抬起手,仔细看左手上的针眼,清晰明显的结痂,周围有淡淡的瘀青。
  贪玩的代价,或许说是报应比较合适。
  去李楠师兄的实验室拿实验报告,刚上楼就看见一个女孩子站在他实验室门口,眼神呆呆的,怔怔的望着前方,空洞无神,只是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容,很像三月春天里的大片樱花。
  我忽然想起来就是上次在食堂里那个好心送葡萄糖水给李楠师兄的小女孩,再看看她一脸羞怯的样子,心里暗暗有了谱,很想找个地方大笑一场,最终还是强忍住走到她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跟她打招呼,“你好。”
  显然小女孩还没有神游回来,后退了两步,慌慌张张的笑起来,“师姐,你好。”
  我抿起嘴狡黠的笑,指指李楠师兄实验室的门,“李老师,在吗?”
  “在,在!”她连忙头,语无伦次的解释,“我是来送试卷的,那个,如果师姐,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我饶有兴致的望了她一眼,颇有深意,然后礼貌的笑笑,“好,慢走。”
  推开实验室的门,李楠师兄坐在电脑前,脸几乎要贴上屏幕,我好奇,“师兄,看啥呢,是不是屏幕上有蜂蜜?”
  他“恩”了一声,“我在看制造系统建模与仿真,刚才有人跟我说卷子上面有错误。”
  我拉了凳子坐下来,漫不经心的翻着面前的试卷,“郑博的这门课你来代,是不是太便宜他了,课时费怎么算的,呵,连卷子都丢给你改,他想干嘛?”
  李楠师兄无奈的笑笑,“别那么计较,郑博要准备出国,我就帮他代课了。”
  我撇嘴,手下不停的翻卷子,一张演算式写的工整漂亮的试卷吸引了我,忙喊他来看,“这个学生是谁,题答的不错,字也写得很漂亮。”
  他一刻也不肯离开电脑,“上面有名字,自己看,我不是很能对的上每一个学生的。”
  “朱佳乐——嘿,不是上次那个好心的小女生。”我托着腮回答的漫不经心,目光紧紧锁着李楠师兄的反应,“有印象吗?”
  他终于把头抬起来,恍惚了半天头,然后别过脸去,“恩,有,有一。”
  “不只是一吧。”我直接凑近他,用手在他眼前不停的晃,“老实承认。”
  他慌了,先是微微的不知所措,然后板起脸来,“小师妹,你别胡说,无中生有!”
  我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伴随着是冬日正午的阳光,是明媚的金黄色,从雪松、冬青丛间小影成像泛有的破碎似的金灿,然后笑道,“师兄,那天见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明媚的天,阳光暖暖的。”
  他诧异的转头,我继续,“那天,我记得跟你说过,幸福就是那么简单,你还记得吗?”
  然后笑着走到他面前,直直的看到他的眼睛里,“如果她是一束阳光,能够温暖你的手心,就不要拒绝,因为阳光,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他微微笑起来,也站起来,喃喃自语,“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下午去吊针,故意去的很晚,还没到医院门口,手机就响了,打开一看是唐君然的信息,“小丫头,我去护士站找你没有你的记录卡,你不会是忘记了吊针。”
  抿起嘴偷偷的笑,连忙回到,“我刚来,现在准备去输液室,你在哪?”
  可是一句话还没有打完,从走廊上就闪出一个身影,浅灰的大衣,单肩背包斜挎在肩上,手机贴在他的耳边,然后就是熟悉的铃声响起,张悬的吟唱响起,“还不确定你是否也喜欢气球,路边常常在发的那种,我和你约好,养只粘人的小猫,和一只大的,温柔的狗狗。”
  我一时愣在一边,不知道是接起来还是按掉,他转过头笑,唇角微微翘起来,然后像我走来,那缱绻的笑容勾起我的心弦,让我的心跳不由的加快了好多。
  久违的笑容,时隔三年,竟然还是让我心乱如麻。
  实习护士给我打滴,我的血管太细,一针下去怎么也不见血,针头方向偏了又偏还是不行,只好拔出来准备重来一遍,我本没有这么畏惧,可是实习护士比我还紧张,捏了我手半天不敢下针,准备喊别人的时候,唐君然接过针,礼貌的笑笑,“要不我来吧。”
  护士一脸惊诧的解释,“唐医生,这样做护士长会……”
  他做了一个噤言的手势,然后托过我的手笑着问我,“如果我戳的有些疼不会怪我吧。”
  我别过脸去,不敢看针,“如果你能戳的进去就谢天谢地了。”
  他笑,熟练的拿碘酒、酒精棉签消毒,一边跟我调侃,“这么不信任我,虽然我刚做了四个小时的手术,有些累,但是这小玩意难不倒我的,看,不就回血了吗?”
  我这才感到冰冷的针头进了血管,带来一股冰凉的水,撞进膀子里,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终于进去了,唐君然你的技术真的不赖。”
  他淡淡的笑,“别夸我,我帮人抽血,都是留下大片的瘀青,也就输液还行吧。”
  我头,“不错了,起码这比我爸好,小时候我拔针的时候,他总是能把我弄哭的,第二天就是大片的瘀血,我那时候可怀疑他的水平了,怎么能做教授的。”
  他拍拍我的脑袋,认真的说,“你爸爸是心疼你,下不了手,我们医院很多护士都不敢给自己家的孩子扎针的。”
  是关心则乱吗,但是他呢,我仰头看他,然后再看看手上的针,顿时五味陈杂。
  他带本本来给我看电影,我想看星爷的新片《长江七号》,他不让,认真的告诉我,“这样的电影值得你去电影院花钱去看,而不是抱着免费的资源,自娱自乐。”
  我似懂非懂的望着他,叹气,“小气鬼,你都已经看过了,还不让我看。”
  他好气的解释,“不是这个意思,那这样吧,等明天你吊完针,我们去工人,就去看《长江七号》怎么样,你有时间吗?”
  我向他望去,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些深深浅浅的柔情,一丝拘谨的笑意,小心翼翼的等我的答案,我笑着头,然后随便指了一个电影,“好的,那现在我要看动画片吧。”
  放的是宫崎骏的《龙猫》,淘气的两个小女孩在田间追逐打闹,有可爱的不知名的小生物从破旧的房舍里偷偷的溜出来,肩上还扛着装满栗子的口袋,小孩子不小心就跌倒进神秘的洞穴,那里有看上去软绵绵的、慵懒的、表情丰富的龙猫,还有诡异的大猫巴士。
  我笑的合不拢嘴,旁边有小孩子凑上来“咯咯”的笑,嚷着要买一只龙猫,而唐君然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在变幻的绿色和灰色的光影中,他脸上的孩子气慢慢的浮现,眉毛弯弯的,眼角展现出细碎的纹理,不经意的会咬住嘴唇,强忍住笑意。
  真的是很难得的欢乐的时光,两个人被可爱的龙猫感染的几乎忘了时间,直到护士来提示拔针的时候两个人才反应过来,惹得护士站的一群护士笑的暧昧不明,更有资历的护士问,“小唐医生,这位小姐是不是你女朋友?”
  他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挂着一丝淡然的笑,让我想起国画泼墨中用的淡墨,不似纯墨的浓烈,不似清水的寡淡,那样的笔调只是安静,而显得更加睿智。
  我知道,他是给我面子,不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伤害我,可是我并不感激他。
  和唐君然去吃饭,他砂锅牛肉,我只好吃汤泡饭,席间他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就在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有些意外,“班长,你怎么在这里,好久不见了。”
  班长就是唐君然本硕班的老大,三年前唐君然介绍给我认识,也会出去吃吃饭,唱唱,虽然是泛泛之交,倒是也相熟,不过后来和唐君然断了联系之后,我们也没再见过。
  他也有些惊诧,“呵,小妹妹,好久没见了,我一直在南京,喏,就在鼓楼医院,呼吸科。”然后就做出深呼吸的样子,“那个什么听听干湿罗音,切切肺之类,懂了吧!”
  我哈哈大笑,“班长,以前我就觉得你超级牛,看来这几年混的风生水起呀。”
  他摆摆手,“哪里、哪里,我们都是鼓楼、省中的直系奴隶,受尽欺凌和压迫,小唐倒是混的不错,就是忒低调了。”
  我实话实说,“我不清楚,一直都没有跟他联系,是最近才……”
  他瞪大眼睛,挠挠头发,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呃——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他女朋友呢,好像我们毕业之后我就没见过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过。”
  我尴尬的笑笑,手上拨弄着筷子,他兀自的说下去,“反正那时候要毕业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变的怪怪的,好像是从你回学校开始吧,那时候他酗酒、抽烟,反正该多颓废就多颓废,我们原来以为是因为蒋迎熙,但是那时候就知道也不是。”
  仿佛一团迷雾,在我眼前袅袅的升起,原本就对过往不甘心的心又开始复燃,我皱了皱眉头,觉得班长对我说的话实在有深意,便毫不忌讳的直接问了出来,“说明什么,或许说,告诉我这些事,做什么?”
  他拍拍我的脑袋,“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觉得不告诉你会愧疚,那小子看上去成熟的很,其实是个死脑筋的人,有些话宁可烂在肚子里面也不会说出来的。”然后他冲我笑笑,指指前面走进的人影,“不说了,哈哈,给他听见了我就要被扁了。”
  他们俩打招呼,寒暄,多年的友情可见一斑,我只是向唐君然望去,那么专注的看,我想看透他,他的心意,还有他所有的用意。
  可是我参不透,很久以前,他的眸子里面总是有种疏离的礼貌,把我的心意生硬的隔在外面,而现在,他的眼眸里装了什么样的情愫,我仍然不知,因为目光流转之间,我已经溃不成军,谈何镇定之姿。
  因为爱上一个人,会让我们迷失掉自己,连自己都找不回来,如何看透爱人。
  深冬的黑夜是最寂寞的,眼前看不到辉煌的灯火,看不到闪烁的霓虹,没有任何色彩。只有路上匆忙的行人,整个头都蜷缩在衣领里,无暇身边的黑暗。
  拒绝了他的相送,一个人在街上,我不想回去,只是在毫无目的的乱转,难得还有路边的小精品店给我消遣,我一家家走过,每家都有可爱,,却没有一家有卖可爱的龙猫。
  班长的话还在心头萦绕,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但是其中的深意,我明白,亦装糊涂。
  心很乱,想到诡异的大猫巴士,可以在田园奔跑,可以在电线杆上跳跃,眼睛会变成车灯,八只脚却很可爱,小孩子有龙猫和大猫巴士,帮她们找到回家的道路,可是我呢。
  手机适时的响起,我只是下意识的接了起来,放在耳边,随即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可是在我听起来异常的温暖。
  凝视黑夜,有路灯,有店铺里透出的光芒,有车辆开过的,带来一片橘色,还有黑夜的苍穹,飞机飞过,带来起飞或是降落的警示灯。
  他问我,“江止水,你在哪里?”
  心,刹那柔软,眼前是一片模糊,三年时间,仿佛海市蜃楼,而此刻,才觉得自己活着。

29. 带来阳光的小七(中)

  我连呼吸都放慢了频率,每一声,都小心翼翼,茫然的环顾四周,语无伦次的说,“你打电话来做什么,找我有什么事,这么晚了。”
  他淡淡的回答,“今天的学术论坛你没来参加,不是说好了会过去的吗?今天是你李楠师兄主讲。”
  我一下愣住了,终于想起前几天确实有公告,连忙道歉,“我忘记了,对不起,这几天也没人提醒我,过的都糊涂了,真的对不起。”
  他的口气有些严厉,“我记得前一天嘱咐你好多遍了吧,别人难道就没有提过,江止水,你做事可不可以有责任感,别再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学术论坛是随便旷掉就旷的吗,那是你的必修课,是有学分要考查的,你能不能对你的学业严肃一!”
  酸涩的眼泪涌上眼眶,不是为他责备我的话语,或许有一是因为他说话的口气,让我一时接受不了,而此刻的心情,只是空慌一片,无处宣泄。
  耳边有回旋的风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静的落泪,滴在手上,还有蚀骨的寒冷,原来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新百的门口有很空旷的广场,灯光直射,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我实在太累,几乎无法再多走一步,我捏着手机,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长久的沉默,抬头望天空。
  他也没说话,沉静了很长时间,我问他,“韩晨阳,你看过动画片《龙猫》没有,那种有着大大的身子,黄豆一样的小小眼睛的田园上的小怪物,喜欢吃栗子,虽然吼起来很可怕,很吓人,可是也很温柔,可是一般人看不见他们,我也看不见。”
  他声音有半刻的停滞,“江止水,你在哪里?”
  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没事,就是心里有乱,明天我上课跟老板解释一下,还有,谢谢你通知我,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刚准备按下挂断的按键,他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来,强势容不得我拒绝,“你坐在那里不要动,新百是吧,我一会就到,你别乱跑!”
  我傻傻的看着手机,仍不知道是什么出卖了我,让他知道我所在地,此刻我有些混乱,为他,也为唐君然,这个城市那么大,居然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韩晨阳出现的时候,我刚好在广场的流转的灯光下眯起眼睛,他穿的很正式,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宝蓝色的,本来是很轻佻的颜色,可是在他身上就无比的合称,贵气十足,那双眼睛也是冷清,带着些敏锐,他看到我,我的目光也肆无忌惮的停留在他的脸上。
  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没看到那辆熟悉的宾利,难道韩晨阳是挤了公交车过来的,不知道他是刷卡还是投币,于是心情大好。
  他向我走来,我还是坐在那里,微微笑,他的手撑在座椅上,我仰起头告诉他,“夜黑风高的,你出来,会不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不回答,我兀自的帮他解答,“算了,反正你都劣迹斑斑了,你看,天那么冷,南京的冬天是很冷的,夏天又特别热,你感觉到了没有,这里的冬天是湿冷,渗透到骨子里面的那种,韩晨阳,你说今年南京冬天会不会下雪,我觉得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也不想回答。”他的眸子忽然变的清澈温和,“但是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清醒还是在糊涂中?”
  我扣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温热的,而我的手那么冰冷,像一块冰,我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恩,我现在很糊涂,你要不要管我呢?”
  他反握住我的手,一根一根手指交缠,几乎是用捏的,想把我的手镶嵌到他的掌心里,关节和关节相撞,暗涌擦过,激烈的沉默,他俯下身,贴在我的耳朵边,灼热的气流撞在我的皮肤上,绯红一片,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糊涂的时候。”
  我看着他,我知道自己在笑,糊涂的笑,“韩晨阳,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我,而他的眼神就是鼓励我说下去,“我想去一个地方,你能不能陪我去,明天好不好?”
  “什么地方?”他笑起来,明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侧,几乎可以看见他微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难道是让我帮你去寻找一只龙猫和大猫巴士?”
  我松开他的手,轻轻的扯住他的衣角,装出可怜兮兮的眼神,“不告诉你,你先答应我。”
  他叹气,攥住我的手,“好,我答应你。”
  我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才八钟不到,顿时想到李楠师兄的讲座,然后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有些不可置信的问,“我以为你打电话的时候论坛已经结束了,不是才开始,你叫我回去就可以了,这么说你也没参加。”
  他冷冷的看了我一眼,“研究生起码参加学术论坛五次以上,并至少主讲一次,与其问我参没参加,你还是好好担心你的主讲论文吧!”
  我抿起嘴偷偷的笑,温柔酸楚的心还在那里,轻轻的呼吸,站起来,拉住他的衣角,“走吧,不早了,冬天好冷的,回去吧。”
  他说,“打车吧,新街口停不了车,我就没开车来。”
  我白他一眼,悻悻的说,“我还以为你挤公交车来的呢,一副小白领打扮。”
  韩晨阳瞪了我一眼,“你什么眼光,自己打扮的不也跟一高中生一样,我们两走在一起像什么样,你知道不?”
  我不屑的撇撇嘴,“大不了老爸带女儿样,这个说明你比较老。”
  他不做声,故意在我脑袋上乱摸一气,我气恼去掐他,他反手箍住我的手,戏谑的说,“呦,瞧瞧,变身了呀,这个是不是你说的龙猫?”
  我气的咬牙切齿,他似笑非笑,表情却安静的沉淀,我忽然就有了一个念头,随即又被我打消了,我只知道好奇心可以害死猫,所以我选择对好奇的事物一笑而过。
  如果可以,我宁愿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考虑,如此糊涂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微笑,视线迷蒙,单纯而又快乐。
  这样,生活就会变得像一朵柔软的棉花,让人沉沦,而且没有尖锐的痛苦。
  回宿舍,立刻拿起选报的课题看,李楠师兄主讲的是“非公路铰接式自卸车动力学建模及其平顺性研究”。
  这个是关于铰接式自卸车的问题,我很熟悉的沃尔沃、特雷克斯和卡特彼勒等公司都是国际上的主导研究,而他的报告则是在/中建立其刚柔耦合的动力学模型,研究地面变形对非公路车辆平顺性影响的方法。
  看完之后忽然觉得学业已经被荒废了好久,第一次开始迷惘,我费尽心思考进去的学校,我究竟要学到些什么东西,或许就如韩晨阳说的那样,我对专业一直抱有得过且过的态度,从来没有打算认真的学到知识。
  我开始怀念和他在一起工作时候的认真和投入,于是我在选题上认真写下“粗糙表面法向接触刚度的分形模型”,我知道这个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在指导老师上写上导师的名字,然后挑挑眉,想落笔终是放弃。
  第二天下午去韩晨阳的办公室找他,刚走到走廊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你的课题是蒙特卡罗法研究纳米结构热传导,可是我的研究方向不是纳米尺度传热,而且博士生的第二指导老师起码是硕导,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讲师,怕是不合规矩吧。”
  我顿时来了兴趣,从窗口可以看见孙美洁师姐站在他面前,桌子上摊了她的报告书,再看看当事人的表情,韩晨阳明显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毫不留情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孙美洁师姐一脸的不甘和沮丧。
  我不由的在心里偷笑,看来师兄师弟们的传言不错,孙美洁确实是想尽了法子来接近韩老师,连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能想起来,怕是真的黔驴技穷了,不过我也有些不解,按照韩晨阳那种沾花惹草的性子,好歹也来一个欲拒还迎,不要这么打击学生们的积极性。
  两个人就僵在那里,我一时玩心大起,摸出手机给他发了一个信息,“韩老师,麻烦你的脸部稍微松弛一下,你这样会吓坏人家师姐的。”
  我看见他去摸手机,然后转过头去,还没等我笑完,手机就叮叮咚咚的响起来,划破楼道的宁静,做贼心虚,我吓的慌忙的按掉手机,然后大大方方的敲门,“抱歉!”
  孙美洁师姐显然有些意外,看见我落落大方的冲着她笑,只是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报告就快步走了出去,只是她的眼神有些怪异,我依然装傻,笑的没心没肺。
  糊涂的最高境界就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
  韩晨阳也笑,拉椅子坐下来跟我挑眉,“好玩不,偷看可不是好习惯。”
  我摊手,装作很不齿的样子,“有些意外,跟您一贯的作风很不像吗,话说,你那副冷脸摆给谁看的,欲拒还迎还是非请勿动?”
  “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他手一伸,“拿来!”
  我眨眨眼,很迷惘,“恩?什么东西?”
  “真搞不懂你脑子里面整天想什么的,学业比八卦重要么?”他起身抽出我的报告,还不忘记赏我一个脑门,“结合面特性参数研究,呵,小朋友,这个对你来说不简单。”
  我叹气,“我知道,物理数学不是我的强项,这个研究主要是做机械加工表面的数学特征,-函数,可是我想试试,挑战一下。”
  用他清冷的眼眸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徐徐扬出一抹微笑,就像春天的风悄然在一潭碧波中漾起一涟漪,随即又消失不见,他口气很严肃,“每天到全部呆在实验室,不许做与研究无关的任何事情,不许耍赖,不许跟我胡闹,吵架可以,不许摔东西。”
  我反驳,“你说的我非常不堪似的,一研究的品性都没有,人家以为你实验室养只疯狗,做神经反射实验似的。”
  他睥睨,不紧不慢的翻着报告,“要是只疯狗还真的省心,半疯不疯才让人操心。”
  拿出报告封面,在上面写上韩晨阳的名字,然后递给他签字,口气软软的,“你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最近跟你斗保管没好的下场,认了。”
  他放下笔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半晌幽幽的冒出一句,“你要早这么认了就好了。”
  我勉强的笑,不明其所指,于是不懂装懂。
  他忽然问我,“昨晚,你让我今天陪你去的地方,是哪里?”
  我看了一下手表,“上午有课,现在都三多了,我还要去吊针,没时间了,要不明天?”
  “你又生病了?”他不可置信的问,表情异常的严肃,“什么病?”
  我挥挥手,继续一页页翻资料,“说话口气跟我得了啥绝症一样,可不可以不要那么不吉利,只是冠周炎,那个倒霉的智齿,折腾我好几天了。”
  他笑笑,“智齿发炎呀,你也是该长大了。”
  我挫败,不想搭理他,谁知他站起来,“哪家医院,我送你去,不是就有时间了?”
  连忙拒绝,心虚的不敢看他,可是我远不是韩晨阳这样人的对手,最后还是乖乖的被他押到医院里。
  吊针的时候如坐针毡,我很是发愁,刚才护士站的护士们看我的眼神已经大不对劲,难保一会我和一个男人来医院的消息传到唐君然耳朵里面。
  捏着手机给他发信息,“我已经在吊针了,不用过来陪我了。”他却不回复我,我想他应该在忙,无暇理会我,松了一口气,也有些失落。
  我百无聊赖的看着输液瓶,一朵朵的气泡慢慢在瓶底绽放,输液管可以映衬上韩晨阳的侧脸,专注的,置身事外一般,他手指按住太阳穴,闭目养神。
  正在神游物外的时候,忽然有一个护士低低的喊了一声,“唐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我连忙扭头看,只见唐君然从护士站走了过来,他穿着白大褂,胸牌别在口袋上,那里横七竖八的插了好几只笔,手上有一叠报告,他见到我舒展开眉头,淡淡的笑起来,随即目光转了一个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韩晨阳也在看着他。
  唐君然走上前,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你好,我是唐君然,心内科的医师。”
  韩晨阳也公式化的微笑,却透出一丝的疏离,“韩晨阳,她老师。”
  这是什么自我介绍,我翻白眼,立刻打断他们,“唐君然,我不是说不用来了吗,你还没下班吧,我没事的,今天护士姐姐水平不错。”
  他弯下腰,检查了一下我的输液管,弹了几颗空气泡上去,然后放好,从大叠的报告中抽出一张碟,“不好意思,马上有一个手术,要连续做四个小时,晚上不能陪你去看电影了,而接下来我就要值夜班,可能也没机会了,所以想到买张碟给你,不会介意吧?”
  我有些惊讶,连忙接过去,“没关系,你快去准备手术吧,我没事的。”
  唐君然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掠过韩晨阳,然后头,“先告辞了。”转身便走,我看到他的脚步很快,还不时抬起手腕看表,想来一定是急的没法了。
  再抬头看韩晨阳,忽然一阵风拂起他鬓边发丝,有几缕头发似遮似掩着眉下那双冷清的眼,他的眸色暗沉,深如黑夜没有尽头,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碟,问我,“江止水,你是喜欢龙猫还是七仔?”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笑笑,“我又没有看过长江七号,怎么比较?”
  他说,“如果你看了之后,会不会因为龙猫先入为主的印象而不会喜欢上七仔?”
  我迷惘的看着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心似系在一根弦上,任何话语的触动都可以引起波动,我们之间的气氛仿佛静夜的卑微的花朵,触碰就凋零,我一时也理不清头绪,只得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去看我,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你是糊涂一时,聪明一世。”
  他的声音轻柔的像是羽毛,我仿佛听见风声擦耳而过,手心一片濡湿。
  我想告诉他,韩晨阳,请不要一次次的揭穿我,我糊涂只是不能忍受自己太过聪明。
  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渴望有一个能看进我的灵魂。

30. 带来阳光的小七(下)

  吊完针,才五不到,但是天已经大黑,这个季节的夜晚是凄清的,光秃秃的枝丫盘恒剪不去的衰败,在憧憧的阴影里震颤。可是南京的夜晚是不寂寞的,纵使路上少了许多行人,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却从未休息,不停的炫耀着自己的色彩。
  把他领到小时候常去的馄饨摊,简单的一个小案子,三两把小凳子,在马路边,远远就能看到老板在路灯下的身影。馄饨摊子那么小,就在他身边静静地摆着,从小小的火炉里冒出热热的火苗,哈出锅里面的热气。
  坐在路边馄饨挑子的灯光里,四块钱一碗馄饨,喝第一口馄饨汤的感觉,暖暖的;幽暗灯光里的紫菜末、虾皮、香菜,浮在热气腾腾的酱汤里。
  爱喝馄饨并不是因为老板的手艺又多好,而是那股温馨的感觉。
  有谁说过,如果和我爱的人,在冬天飘雪的日子里,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喝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那是最幸福的事。
  以前在汉中门那里的馄饨摊上,唐君然戏笑着跟我说,“要结婚做什么,八块钱还不如喝碗馄饨实在。”
  我噗哧笑出来,戏谑他,“干嘛,想去五台山当和尚是吧?”
  他眨眨眼,手贴在青瓷碗上,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淡然的笑着说,“其实一碗馄饨定终身也不错,可是有谁用馄饨求婚的?但是如果是我,就指着馄饨汤里面一对小虾米发誓,一辈子都不离不弃,贫贱夫妻百事恩。”
  记忆中,那天是一场非常大的雪,大朵大朵的雪花,在寂静的天空中飘落,我们在路边摊上,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等待暮色弥漫的城市被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
  从此爱上了冬天的一碗馄饨汤,还有那个说,用馄饨求婚,不离不弃的男子。
  我的心思有些飘忽,一丝也没逃过韩晨阳的眼睛,他丢下碗筷,饶有兴致的问我,“眼神忽闪忽闪的,明显又神游物外了吧?”
  我也不否认,“恩,我在想馄饨和-函数的联系。”
  “!有什么结果没有?”他似笑非笑的望着我,兴致盎然。
  我掏出钱包准备付钱,他挑眉,我改口到,“馄饨和-函数的关系就是,可以用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收买一位好的指导老师。”
  他无奈的笑笑,“你别说,这个馄饨真的对了我的口味,你这招挺手段的。”
  我挑起嘴角,目光不着痕迹的从身边一对情侣上滑过,那个女孩子有些小性子,男孩子只好细心的把碗里的葱花都挑出来再勺给她。
  我没说出口,我只是在心里想,如果冬夜的一碗馄饨能够收买一个人的真心,那么,那个冬夜,我的心就是被这碗馄饨收买的,可是现在呢。
  我望向韩晨阳,他伸出手帮我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他笑起来眉梢微挑,眼角弯弯,五官格外生动,很难得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温暖,很收买我的心。
  到他家拿几本参考书,他家地段极好,小高层,复式楼,南京几年房价最高。
  可是除了“家”这个空间中应该有的家具、电器,还有一些零星的饰品,其他的一切已经简化到了极,在这里我看不出任何能代表主人特征的东西,一切的符号性的东西都隐匿了,只留下一个纯粹的空间。
  中性色是家的色调,无论是家具还是空间,没有一让人感到心跳的色彩,在这样的家中,人的情绪一也激动不起来,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淡淡的,静静的。
  我撇撇嘴,顺手脱下外套,马上就开始评头论足,“韩晨阳,你家倒是很像样板间。”
  他接过我的外套随手担在衣架上,边解西装扣边说,“我喜欢简单的设计,安静和平实,那些奢华,我欣赏但是对我家不适合。”
  我头,赞许的笑,“我也喜欢中性的设计,要是你去我家看看,我打赌你绝对分不出哪间是我的屋子。”
  他挑眉,“是吗?对了,书房在那间,要什么书就自己去拿,我打个电话。”
  如果不是一室的书,真的不能想象主人的职业和喜好,我惊异于他书之多,之精,不光是专业书,还有大量的中国古籍,随便拿下一本都有标注,看来都是仔细研究过了。
  柜子顶上还堆很多其他的书,我踮起脚看,原来还有《大英百科全书》,我好奇,伸了手就去拿,谁知动一发就牵全身,没等我抽出那本书,其他的书哗啦掉下来几本,我只好伸手稳住摇摇欲坠的书堆。
  “江止水,你到底在干什么?”韩晨阳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我刚想回头解释,手下一松,那本《百科全书》不偏不倚的落在我的手臂上,顿时,疼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却还是在苦笑,“我也不知道,你堆的书太高了,砸下来疼死我了。”
  他皱眉,眉头锁的紧紧的,一把拉过我,我吃痛,“韩晨阳,轻一,很痛的!”
  他没好气的瞪我一眼,“你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一,不要动不动就出状况!”
  我委屈的抹眼泪,他挫败,把我拉到沙发上,“把袖子卷起来看看有没有瘀血,我给你抹一红花油。”
  我为难,看看身上穿的厚厚的毛衣,眼神示意袖子是很难卷起来,他凉凉的望了我一眼,“屋里有暖气,把毛衣脱了不就行了。”
  我抬头看他,他只是穿着白衬衫,扣子随意的解了领口的两颗,袖子也挽到了手臂上,随性简洁,一丝若有若无的小性感在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的显露。
  暖气真的很热,我也顾不了什么淑女矜持,大大方方的把高领毛衣脱了,把衬衫的袖子挽上去,果然手臂上的瘀血乌青触目显眼,灯光下青紫色的两团印在皮肤上。
  他手指在我手臂上轻轻的按了一下,我倒抽一口凉气,“怎么会有两块瘀青?”他问。
  “还有一个是抽血抽的,要三个星期才能退掉,我血管脆性大,天生就这样。”我挡回他的手,恶狠狠的说,“韩晨阳,我说红花油呢,光看有什么用。”
  他食指上有薄薄的茧,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和着红花油的辛辣,刺得我觉得微痒,忍不住涨红了脸稍微后退了些,他攥住我的手,低头给我擦药,口气有些不耐烦,“别动!”
  我忍不住抱怨,“怎么没有棉签,你下手太重了。”
  “棉签用完了,你就忍忍吧。”他无可奈何的叹气,然后扭好瓶盖,“等一下再穿衣服吧,不然药水都被布给吸完了。”
  我“哦”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我去找本书看看。”
  这本书是我怎么也读不明白的一个故事,川端康成,就如他的《雪国》一样,在迷蒙的北国冬天,深藏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忽而又在旷野上,燃起绝望的红色、炙热的火焰。
  这是怎样一个混乱而又暧昧的场景,年轻女孩子满是汗水的馨香的身体,柔软到缠绵,薄绵的、羞耻的情事,在炎热的夏日,一并铺陈,毫不掩饰。
  指尖滑过书页,轻轻的咬住嘴唇,只是感到羞怯的颤抖。
  忽然,一阵清爽薄荷味窜进我的脑袋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酥软的热度,“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仿佛心思被人戳破了一样,我手不由的抖了一下,慌忙的想把书合上,可是他在我之前扣住了我的手腕,柔软的发丝贴在我的脖颈间,跟他的声音一样,撩拨我的感官,他声音很轻,喃喃自语一般,“这本书是川端康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代表作,我很好奇,他能够写出积极健康的审美情趣的著作,而另一方面,他又能写出一批以表现官能刺激、色情享受和变态性爱为主题的作品,比如《千只鹤》。”
  他的手穿过我的腰间,按在那本书上,“告诉我,你看到哪一章了,哪个细节,让你这么敏感,刚才你眼睛像要滴出水一样,是不是也想要了?”
  “你胡说,我没有……”我想出声反驳,却发现声音已经堵在喉咙里,只能颤颤巍巍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符,他的手臂紧紧的环在我的腰间,强悍的不容拒绝,只是他的手指灵巧的滑进我的衬衫里,顺着腰的两侧蜿蜒之上,然后松开内衣扣,不长驱直入,只是在我敏感异常的后背摩挲,他的薄唇贴在我的耳边,慵懒、性感的声音伴着酥麻的热度,让我根本无法思考,“小孩子,你又不诚实了。”
  我只能边喘气边挣扎,语气弱弱的,反而有种欲拒还迎,“韩晨阳,不要,放开我。”
  他低低的笑,“是不要,放开我,还是不要放开我。”
  我还没回答,衬衫被他扯开,露出一边的肩膀,随即他火热的唇贴了上去,一寸一寸的轻咬、啃噬,浑身像是被了一把火,我感到每寸肌肤都在细微的呻吟,纵情的,欢愉的,激情难耐。
  忽然,他的手掌抽离了我的身体,还没等我松口气,我的嘴唇就被他吻住,没有狂肆的亲吻,只是轻轻含住我的唇瓣,吮吸厮磨,尽极诱哄,我只觉麻麻的触感,电流似的从足心蹿到脊柱,不由的蜷起双腿,我不想睁眼,一味的堕落在柔情里。
  他慢慢放开我的嘴唇,我看见他紧锁眉头,眼眸里尽是浓重的黑色,毫不掩饰的欲望,情欲十足,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女人俯首,为他万劫不复。
  他的手按在我的嘴唇上,他问我,“如果我现在要了你,你会不会恨我?”
  我一口咬住他的手指,恶狠狠的威胁,“你敢!”
  他低笑一声,魅惑狂肆,抽出手指,然后把我打横抱起来走向卧室,“要不我们试试,看我敢不敢。”
  陷入软绵的大床,他的吻的变的放纵而肆意,唇上的温度炽热灼人,我本能的想抗拒,他却霸道的占据了我的呼吸,他强迫我容纳他让人窒息的力道,唇舌纠缠在一起,说不上是激情欲望的迸发还是两个人之间华丽的战争。
  衣服已经半褪在腰间,他从我的臂弯一路吻到腰间,游走在我身上的大手掌心汗湿,在我的胸前撩拨起大片的欢愉,是绯红的,三月樱花开到极致。腰上的大手则牢固强壮的捧着我的下半身,欲流澎湃焚烧,让我迷糊的心神无法思考,口中断断续续的轻吟出声。
  朦胧中,他压上我的身体,我感到肌肤相亲,涣散出汹涌的水和火,濡湿的淫靡,紧紧贴合,他在我耳边低语,“现在喊停太迟了,所以我只想听到你的呻吟。”
  一股羞耻感涌上,我咬住嘴唇,他的舌尖在我耳边逗弄,播散大量的湿热的气息,“怎么不出声了,嘴硬的小家伙。”
  无名业火中烧,我挣出他手的束缚,手指不安分的在他身上滑动,在他的胸前,他的腰间,然后一寸一寸的向下,直到最后的禁地。
  忽然,两手被强悍的捉住,狠狠的被甩到了头顶上,嘴唇被堵住,狂乱而且肆虐,然后双腿被恶质的分开,我本能的后退,对上他的眼睛,愠怒还有强忍的欲望。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在我最私密的腿间徘徊,恶质的挑逗和暗示性的步步为营的深入,在他手指撩起的热潮再度席卷而来时,我拱起腰身,咬住他撑在我脸旁的手臂,以忍住难耐的快感,只是我的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时,挑逗忽然撤去,修长的指却危险的顶住更下方的湿热缝隙,往里缓慢挤入。
  “很疼……”我的腿用力的蜷缩,身体本能的排斥他的进入,“不要了,求求你了。”
  尖锐的指甲刺痛了我某一根神经,疼的我眼泪滴了下来,还有无尽的无助感,“韩晨阳,求求你,放了我好不好。”
  他俯身吻我,吻去一滴滴的泪水,我听到他喘息粗重,“这是必经之路,你必须承受。”
  他的手指却在我的巨大疼痛时挤入了两根,不但持续抽刺,还有撑开弯曲的动作。我别过脸去,两手深深的嵌入他的后背,敏锐的那一突然被剧烈刺激,体内的指头抽掉,换为先前我手摸索过的巨大物体紧密顶住被试探过的细缝。
  他的腰间紧密的贴合在我的腿间,或轻或重的摩擦又试探,这时候我才真正的害怕了,我知道接下来一切都不能由我做主,我只得恳求他,似欢愉的痛哭,还有难忍的焦躁,我想一切失控的都停下来,于是泪水止不住的倾斜而下,“不要,放了我,我们不能这样……”
  他的身子有半刻的停滞,半晌,我抬头,泪眼中看见他的脸,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滑落,落在我的胸前,然后手指被他钳的紧紧的,他问我,声音有些沙哑,但是透出了无限的冰冷和冷意,“水水,你告诉我,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我有一刻的失神,头脑中恍然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没等我回神,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原先的混乱和激情变的暴戾,血腥的乖张。
  他用手指惩罚我,死死按住我的腰际,我无力承受,快慰和羞耻一齐占据了我的思维,野蛮的抽搐让我全身都绷紧了,弓起身子迎接那一波波高涨的极端快感冲刷。
  我已经无力再承受激情,可是他依然不放过我,精神被过度冲击得恍惚了,无法思考,汹涌的高潮一旦被引发就再也不见停止的势头,快乐到了极,便是痛苦的无法终结。
  我终于哭泣出声,不能抑制的哭得喘息,“别,不要了,好难过……”
  他的惩罚是快乐,快乐得都害怕了,只有无边的恐惧,和久久不能退散的情潮。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黑夜,身边空空荡荡,腿间的潮湿已经褪去,只是还在不停的颤抖,嗓子仿佛火燎似的干渴,想下来找杯水喝,没有贴身的衣服,只得从柜子里找出一件衬衣,遮住裸露的肌肤。
  屋子里静谧的好似不住人,我摸索到客厅,黑暗中没有灯光,我却开始害怕,颤著的手焦急的要握住水杯,可是倒出来却是空的。
  在黑暗中,有脚步声渐渐逼近,我身体贴着桌沿,眼见韩晨阳慢慢的走来,他的眸子比夜深,也更冷,不是那种高傲的冷峻,而是彻骨的寒意。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将我困在他的臂弯间,“小孩子,半夜你出来做什么,为什么穿成这样从‘我的’床上逃离?”
  他的声音似天鹅绒又软又柔,我却骇的寒毛耸立,“我口渴,下来喝水,还有我只是睡不习惯,我有认床的毛病。”
  他却笑了,低柔的我的耳边轻喃,“你习惯就好了,你看穿成这样难道不是来勾引我的,我的床,我的衬衣,你身上还有什么不是我的?”
  我大窘,连忙把衬衣的下摆扯下,他却把我抱离桌沿,放在桌上,然后撩起衬衣,指着胸前和锁骨上的吻痕,“这,也是我的。”
  那种不动声色的胁迫和情色诱惑扑面而来,我以为他又要对我为所欲为的时候,他却理了下我的头发,紧紧的把我搂在怀里,声音低沉沙哑,我清楚的感觉到他浑身在因为欲望而颤抖,仿佛只要我的一丝暗示,那种情潮就会铺天盖地的袭来。
  他说,“我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可是我还甘之如饴。”
  刹那间,我不知所措。
  日志月日
  看了《长江七号》没,我刚看完,觉着好看,特别是结尾。
  唐君然推荐的,我想当然都不错。
  星爷很可爱,创造出来这么煽情的七仔,电影里面还会隐约有过去的套路,不知道他是故意留着的,还是有意坚持。或许这样的过去式,更让念旧的人们喜欢。
  最细微的地方,最动情,最简单的,最吸引人。
  尤其是我这种小女生。
  面对生死,那些情情爱爱,那些能分能舍的感情,又一次感受亲情,又一次触动自己心底对“七仔”的喜欢。小狄的幻想破灭后,对七仔很不公平,为什么七仔还会回去找他,难道是天性。
  小七那么可爱,本来是搞笑的煽情,可是我哭的眼泪哗哗的,不悲,就是心痛。
  我们都会知道有一个地方,虽然有破,或者有乱,甚至不起眼,但是那一切都熟悉我们自己,无论怎么委屈,怎么挫折,我们都想回去到那里。
  小七是阳光,最后,他就是小狄的希望的阳光,而龙猫是什么,我想,是孩子纯真的幻想,森林里的美好童话。
  一个故事,一个童话,怎么能相提并论,我无法回答韩晨阳的问题,不停的自问。
  不如听老歌,长江七号的片尾曲,用老歌,用上个世纪涌动的激情,来勾起遗忘的情愫,让我们共鸣。


31. 沉睡青春的爱恋(上)

  江止水。
  我是被温暖的阳光唤醒的。
  冬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裸露的手臂上,脸上,眼睛上,伴着耳塞里的音乐,在睫毛上跳动闪耀,如同简单的奶茶,变得舒缓而暖洋洋。
  耳边是那首“Sunny”,长江七号的片尾曲,“Sunny,thank you for the truth you let me see,Sunny, thank you for the factors from A to C,my life was torn like a wind blown sand,and the rock was formed,when you held my hand,sunny one so true,I love you.”
  如果不是在别人家的床上,我一定会懒懒的闭上眼睛,什么回忆都会变的美好。
  头有些昏沉,爬起来的时候差把笔记本电脑摔到了地上,光驱还在慢条斯理的转动,像极了老式的留声机,那首从耳塞里飘出来,模糊不可闻。
  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叠好了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一件件的穿起来,目光随手指而动,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暗夜的禁忌。
  胸前有青紫的吻痕,是属于昨夜的印记,即使它们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慢慢的淡去,可是那股陌生而不可抗拒的情欲,永远烙在肌肤的纹理间。
  有人说,女人永远忘不了她的第一个男人,我想,她是永远忘不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无止尽的魂魄荡漾,欲拒还迎的极度的快慰,还有,心中那份坚持轰然倒塌。
  我们,都在为谁守身如玉,而最后又给了谁,冥冥之中是否有命运的主宰。
  我不愿意相信爱情,我只觉得强悍的是命运。
  轻轻的拧开门把,屋里很静,韩晨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走过去,他不动声色,仿佛我空气透明一般,我也心安理得,洗漱后大大方方坐下来吃早餐。
  他念报纸的标题,“亿万富翁征婚游船派对在沪上演。”
  我笑笑,“你那个是什么八卦——亿万富翁征婚,给钱征婚的吧,本人敬谢不敏。”
  他挑眉,饶有兴致的看了我一眼,幽幽的开口,“你不爱钱?”
  我“哼”了一声,“钱,是钱人都爱,我又不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小龙女,也不是火星人,你问题问的太偏颇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来了兴致,放下报纸认真看着我,“那你说说是什么问题?”
  喝了一口水,我思索了一会,“是不信任的问题吧,我不会白痴到认为刚和我认识了几天的男人就能非我不娶,反之亦然,况且,亿万富翁,要什么女人能没有什么,那种人,万花丛中过的,兜兜转转的几年下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真心,他防着你算计他,我还防着他玩人于股掌之间呢,这种征婚,更像是一场交易,除了钱闪闪发光之外,连半个情字都没有,不稀罕!”
  他笑着摇摇头,表情尽是无奈,“怎么,在你印象之中看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咯,有钱的男人更是碰不得?”
  我一阵发怵,这话可是触到了韩晨阳的头上,连忙反口,“其实也不是,比如说李楠师兄就不错,俗话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可是女人也不是一坏就有钱,半斤八两。”
  他没接话,只是站起来冲了杯咖啡,晨光流泻了一地,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人捉摸不透,他走过来揉揉我的脑袋,“你的话,现在倒是挺多的。”
  我诚实的头,“其实跟我这个人混熟了,别人就觉得我聒噪了。”
  “不是那个意思。”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眼神有些冷清,更多的是揣测,“我只是觉得,刚开始你很讨厌我的样子。”
  是有些讨厌,本能的反感,但是我装傻,眨眨眼睛,“有吗?”
  “自己心里清楚。”他凉凉的反驳了一句,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现在应该不讨厌了吧,起码从某种意义上已经开始接纳了。”
  闻言我身体一僵,对上他不怀好意、玩味的眼神,一下子脸就刷的红透了,他的呼吸轻轻落在我的耳畔,“我说,小朋友,你想到哪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懊恼的别过脸去,“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是说,我没……”
  哧哧的笑声在背后响起,我气极的瞪他,丢下手上的勺子,闷闷的说,“吃饱了,我要回学校去了,好像你这没有直达的公交车。”
  “我送你回去。”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然后问,“对了,你说的那个地方……”
  狡黠的看了他一眼,我微微笑,“想去吗,那就带你去。”
  天空是无垠的藏青色,阳光虽然耀眼温暖,但是被寒天冬地的冷风一吹,仅剩下丝丝缕缕难得的光热,鸡鸣寺高大整洁明朗,慢慢爬着台阶,心被熨过一样妥贴。
  脚下踩着厚重的落叶,吱吱咯咯的很有沧桑的感觉,我告诉韩晨阳,“这是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第一寺,梁武帝四次出家讲经之地。”
  他反问我,“你信佛?”
  我摇摇头,随后又头,“中国人是实用主义者,拜哪个有用就信哪个,这里平时人不多,一到过年时候撞钟的,烧香的络绎不绝。”
  有卖香火的地方,我买了几根,询问他,“韩晨阳,你应该是信基督教的吧,那我来替你烧香吧,你许个愿,以后要是愿成了之后,记得要来还愿。”
  他环顾四周,很迷惘的问,“那个,这个叫鸡鸣寺,为什么没有鸡?”
  鸡鸣寺里当然不见鸡,倒是浑厚的梵钟鸣得很有感觉。
  我鄙视他,“就是一个名字而已,跟你韩晨阳为什么叫韩晨阳一样,我为什么叫江止水一样,都是起的,硬说,也不定有什么道理,你问皇帝去,他晓得。”
  旁边的小沙弥捂着嘴偷偷的笑,然后取了一个挂坠递给我,上面嵌着大悲咒,告诉我还可以挂牌,请菩萨,开光护身符,俨然把我们当成外来游客一般。
  我一路见佛便拜,拜到药师塔时候,太阳已经当空照,登上佛塔只见一片苍茫,远处的南京城太过现代,高高低低的建筑像是从古城墙上长出來的,有海市蜃楼的玄妙感,定神能看到对岸的南京火车站大致的轮廓,眼前逐级而下的寺内建筑古朴沧桑。
  高处不胜寒,塔檐角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我们仰望,聆听不规则的旋律,安静的微笑。
  他忽然问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地方?”
  一阵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穿过我的头发,打乱了三千烦恼丝,我不由的倾身向前,深深的呼了一口热气,“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曾经是一个人答应我的三件生日礼物中的一件。”
  他不做声,我继续说下去,“当时说好了,要在这里许一个愿,求一个平安,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实现,其实我只是遗憾错过了,就真的过了,来还个愿,了却这个念头。”
  大风把他的衣领吹起来,遮起坚毅的下颌,他轻轻抿起嘴,神色严肃,眼眸黑暗的深重,他幽幽的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明明就是他问我的,我心里不爽,但也没有心情较真,只好摊摊手,“我太多话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咄咄逼人的气势慢慢的浮现,那种让我无处遁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为什么是我?”
  我瞥了他一眼,回答的轻描淡写,“因为你恰好在旁边。”
  气氛陷入沉默,我和他各怀心思,我不知道此刻韩晨阳在想什么,显然我刚才的那句话是很不负责任而且极其挑战他权威的话,但是,我能想到的答案也只有这一个。
  若很多年后,我还站在鸡鸣寺的药师塔,聆听风铃的声音,我一定会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未兑现的承诺,是由另一个人陪在我身边完成的。
  可是,为什么是他呢,我第一次迷惘了,难道真的是因为恰好的机缘,可是为什么别人不可以,常泽、赵景铭、或是李楠师兄,非得是韩晨阳,难道是因为在我最不知所措的时候,第一个站在我身边的就是他,还是因为他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我不容易设防。
  我转头去看他,他的神色似缥缈又似冷凝,仿佛在想着什么,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不过是纯粹随意地站在那而已,忽然他问我,“那其他两个愿望呢?”
  口气已经大不相同,反倒是一种哄骗,我顿时来了精神,歪歪嘴,“嘿”了一声,“好奇吧,好奇吧,我就是不告诉你,憋屈死你!”
  他倒也没发作,碎金般的光芒跌在眼眸里,晶亮冷峻,“这里风大,走吧。”
  这里的素面很好吃,十元一碗,浓香的麻油和丰富的菜料,有鲜笋、西兰花、胡萝卜、香菇、面筋等等,吃饭的地方很古朴,和夫子庙相比,清静得多。透过朱红色的窗棂,能够看见古城墙劣劣的斑驳岁月,背后是长堤短桥的玄武湖。
  我说,“这就是金陵古城,只是现在丢失了很多东西,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味道。”
  “你说的味道是指什么?”他问道。
  我轻笑一声,“其实,这个古城,没有爱情,只有经典。”
  他摇摇头说,“今日跟你讲话颇累,费神。”
  我笑笑,决定实话实说,“其实,韩晨阳,我跟你讲话才叫累,真的,你问问题总是问到我的致命、敏感的地方,让我无所适从。”
  走的时候经过出售开光物品的小店,我好奇挤过去想给江风求一个,一旁一个女孩子买玉器时想多拿几个挑一挑,拿了一个又放下,摇摇头,继续挑。
  扮成尼姑样的店员便说道:“随缘,随缘罢,你总是挑,便总是不知足,好的还有更好的,还是随缘的好。”
  女孩子傻傻的笑,手下却不停,我却怔住了,韩晨阳敲敲我的脑袋,示意我快一,却不知道我内心翻腾蹈海,思绪一齐涌上,无法抑制。
  好一个随缘,一辈子算尽心计都抵不过随缘二字,所有的努力都挡不过命运的安排,也许,缘浅的人,强求的越多,缘分越早被用完。
  而失去缘分的人,总是没那么容易再见的,比如我和唐君然。
  坐在他的车上,车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困倦立刻袭来,他让我安心,“这时候堵车比较厉害,你睡会,到了学校我喊你。”
  我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眼前空白到虚无,昏昏沉沉中听见电话铃响起,不是我的,是韩晨阳的,对话声断断续续的传来,我不是十分清醒,仍然可以辨识。
  “晨阳,首长这回怕是真的不行了,医生已经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爷爷情况现在如何?”
  “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今天早上精神还好,刚才又有些不舒服,脾气很大。”
  “韩晨旭回来了没有,晨琳呢?”
  “晨旭早上五的飞机,已经赶回来了,晨琳这几天一直守在医院,寸步不离的,身体、精神情况都很糟糕,我们劝她也不听。”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回去。”
  电话挂断了,我适时的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韩晨阳紧缩眉头的脸,视线虽然盯着前方,可是整个人神情恍惚,我挣扎一下坐起来,刚想开口,他淡淡的说,“吵醒你了?”
  因为开车,所以手机用的是扬声器,我试探的问,“韩晨阳,你家有事?”
  他头,打了个弯进了东大的校门,“我马上回家一趟,很急的事情,对了,你的论文我会帮你联系其他导师。”
  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脱口而出,“不要。”
  他挑眉,宾利稳稳的停了下来,停在校园的主干道,十分显眼,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看我的眼神,居然在冷傲中夹杂一丝脆弱和无助,没等我问出口,猝不及防的,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然后就是嘴唇上,柔和的像是花瓣飘落。
  我彻底的呆住了,第一次忘记了接吻要闭眼,而他的眼睛紧闭,我清楚的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的颤抖。
  他离开我,温柔的呼吸声近在耳边,他对我说,“好,那你要等我回来。”
  我听见自己说,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尽管我说的时候手指在不停的颤抖,我不知道这是一个约定还是一个承诺,或许只是一句戏言。
  我对他说,“好!”

32. 沉睡青春的爱恋(中)

  阴沉沉的云朵压在金陵城上,尤其下雪前云层低沉得像要吞噬整个世界一样,眼见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不由的心生一阵伤感,南京的冬天真的来到了,今年冬天,注定有一场大雪。
  韩晨阳已经走了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我一直在他的实验室,几乎没有时间出门,连李楠师兄都奇怪,说小丫头难得这么拼命,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喊冬眠了。
  我只是笑笑,手指轻轻的抚摸那份论文,上面有韩晨阳的签名,他走的潇洒,倒是留给我一大堆的烂摊子,而且到现在还是没有音讯,连一条信息都没有。
  伸手捞过手机,上面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跳出韩晨阳的名字,然后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删掉,了此不疲。
  是想念,是怀念,还是习惯,我对自己迷惑,对他更加不解。
  江风来学校找我,为了所谓“亲爱的妹妹为大哥求来的护身符”,和他说好了去大江户吃日本料理,却在出发的时候意外的接到一个电话,原来是董安妍请我吃饭。
  她在电话那头笑的欢畅,“止水,我终于不要考那个该死的英语了,我的老板我太爱他了,我要把他供奉起来,一天烧三炷香。”
  我也笑,不忘记打击她,“直博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心以后男人嫌你学历太高了娶不起。”
  她“呸”一声,“咱不稀罕男人,大不了养小白脸去,建立我庞大的后宫集团。”
  我连忙打断她,“你跟我废话那么长时间,也不告诉我去哪里吃饭,江风也在这里,你不会把江风晾在这里喝西北风吧。”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江大哥也在呀,呵呵,一起过来吧,真知味,进门就看到我了。”
  我挂断电话,转头跟江风说,“去迈皋桥的真知味,安妍女博士请吃饭。”
  他没有反应,淡淡的“恩”了一声,就没有再回话,我觉得气氛很诡异,“江风,怎么我每次提到董安妍你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你们以前的感情不是挺好的,有时候你们俩联合起来欺负我,别人都说董安妍更像你的妹妹。”
  他长长的叹一口气,“小妹,事到现在我跟你承认吧,我喜欢安妍,不是哥哥对妹妹那种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可是安妍压根不把我当回事。”
  我眨眨眼,完全不能消化突如其来的信息,“江疯子,你真疯掉了!”
  “我是疯掉了。”他懊丧的抓了一下头发,“别跟安妍说,她不知道,我和她现在相处那么尴尬,主要一直以来是我在逃避她,不关她的事。”
  我想劝他,但是最终还是只能摇摇头,“随便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顿饭吃的有些尴尬,因为多半是她科室里的师兄师姐,不相熟,聊起来也多半是医院里的事情,我和江风不太容易插进话。
  半路上江风被电话叫走了,留下我一直陪衬到结束,几年不见,我已经隐隐觉得此时的董安妍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女孩,进退得体,落落大方,眉眼之间有了独立的神色。
  可是我们已经变成陌生的最好的朋友,只能微笑,不能回忆。
  还有江风的缘故,让我有些耿耿于怀。
  出去陪她结账,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那里有电视在直播新闻联播,第一条就是国家一个政界元老去世的消息,葬礼上,国家主席、总理、党政军要和家属握手,偌大的灵堂里,黑色和白色交织,沉重肃穆。
  我只是漫不经心的扫过一眼,却彻底的呆住了,镜头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双倨傲冷清的眼睛,不是韩晨阳又是谁,画面只有一秒钟,甚至更短,在我的脑海中却足足停留了十分钟,甚至更久,直到董安妍叫我,我才回神。
  董安妍的声音传来,恍若隔世,“,韩绍懿,红色民族资本家,韩家的百年传奇怕是到这里就要终结了。”
  我面无表情的回头,她兀自的嘀咕,“据说韩家的人都很低调的,网上都找不到任何相关的资料,你看他家老爷子那么风度翩翩,想必儿孙都应该是气质帅哥。”
  很想笑出来,但是怎么也扯不动嘴角,早就料到韩晨阳出身显赫,家教良好,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家世,一瞬间,心居然不可思议的平静。
  我是预感到了这一切的发生,还是在等待这一切真相大白,就如很多时候,我习惯了冷眼旁观,不牵扯,不表态,顺其自然。
  还有忧伤,藏在他眼睛里面,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感同身受。
  吃饭后回到实验室,上网,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的搜索所有资料,一个个网页开来,只有零星的信息,都没有我想要的内容。
  屋里空荡的没有一丝人气,我索性跑到楼梯口坐下,靠在墙壁上往窗外看,手里捏着手机,一行一行的打出毫无规律的数字,韩晨阳名字的拼音。
  半个月,若是真的对一个人有心,一天也不能忍受失去他的消息,我记得看过这样一句话——“一个男人真的想你,忙得要死也会抽时间和你联系,和你在一起的,手机没电了他们会打公用电话,没有电话他们也会跑到你家窗下对你喊两声我想你。”
  那韩晨阳呢,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是无情还是刻意。
  我预感,他在试探我,自信我的情绪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中,我从来没有这么折磨过自己,我明明知道他在折磨我,我太清楚,我们之间的这场游戏就是看谁先交出真心,谁先在乎谁,谁先忍不住说出那句——我想你。
  结论,昭然若揭。
  我笑,笑完后觉得精疲力竭,丝丝的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手脚冰凉,我看自己在印在玻璃窗上的侧脸,狼狈不堪。
  什么都不想想,只想沉沉的深眠,也许一觉起来,就会春光明媚,万物复苏。
  忽然,手机的屏幕闪着通白的亮光,照满了整个楼道,持续不断,明暗交接,我拿近一看,赫然的来电显示——“韩晨阳”。
  我忽然间觉得又悲又喜,满心的恨意夹杂着满心的欢喜,我捏着手机,迟迟的不想按下接听键,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跟谁赌气似的,倔强的不肯先低头。
  直到手机屏幕完全的暗了下来,我才惊觉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脑袋中竟然不是对韩晨阳的悔意,而是电话费——如果我从南京打去北京的电话,是长途。
  刚想拨回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我毫不犹豫的接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哪里?”
  “我在实验室。”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的。”
  那边有呼呼的风声,淡淡的笑声传来,“我已经拜托我的导师,指导你的论文,因为我暂时还回不来。”
  我“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口,“那个,电视上播出来了,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却忽然没有了说话的声音,而风声似乎更猛烈了,好半晌,才听到他说,“不好,其实一都不好,我原来以为没什么,可是我错了。”
  第一次听见韩晨阳这么直接的示弱,强烈的感觉充斥的心头震颤,他继续说道,声音低了好多,“生在那样的家庭,其实一都不好。”
  冷清的气氛凝固了周围一切,我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声音,可却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我知道,我都明白。”
  他也没再说话,维持这种安静宁谧的气氛,空气中有细小的粉尘在灯光中舞蹈,在眼前明明暗暗的晃动,我忽然有种错觉,我们两此刻离的很近,仿佛背对背的相依,我听见时间在滴答的踮着脚尖走过,刹那便是永恒。
  我听着他那边的风声和呼吸声,轻轻的问,“韩晨阳,你什么时候回来?”
  “南京下雪了吗?”他突然问到,“北京已经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向窗外望去,天空还是暗沉的黑色,“没有,暂时还没有。”
  他忽然问道,“江止水,你在广州看见过雪吗?”
  我低低的笑,努力让气氛活跃起来,“韩晨阳,你是不是累糊涂了,广州哪有雪呀,那里的冬天只有雨,冰冷而且连绵的雨,骨子里透寒。”
  “那么就是说广州永远等不到雪咯。”他声音突然清晰起来,“那么,江止水,你会等南京下第一场雪吗?”
  我想了一下,认真的回答,“会的,因为南京的今年,一定会有很大的雪,而且很长时间,我差不多都快忘记雪的样子了。”
  他轻轻的笑,“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很快,再见。”
  “再见。”
  我想站起来,一阵眩晕,又无力的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每个人发了一个信息,“不知道今年的南京,会不会下雪,在广州四年,我差不多都要忘记雪花的样子了。”
  董安妍首先回了信息,“怎么还没睡呢,难道在借雪景缅怀帅哥,呵呵,我也差不多忘记雪的样子了,小时候我们还一起在大院里面溜冰,打雪仗,现在看一场雪都觉得奢侈。”
  江风也回信息,“小妹,没事,忘了还有你大哥陪你一起看,不过我倒是想起来,有一年雪特别的大,那时候我们去学校,你坐在我自行车的后面,哇哇乱叫的样子。”
  我笑起来,真心实意的觉得不再那么的孤独,不一会,李楠师兄回了信息,“我就知道你没睡,不好好做实验乱想什么东西,不怕老板再拍桌子了,对了,你要不要吃夜宵,我准备去打包一份雪菜肉丝面,你要不要?”
  我终于开怀大笑,冲着楼下喊,“李楠师兄,我要牛肉拉面,给我多放醋。”
  底下传来笑声,随即就有别人叫到,“我也要,还有没有人要带夜宵的。”
  揭竿而起、一呼百应,“我要肉串,给我带二十根。”“带两瓶啤酒回来。”“馄饨,水饺,要猪肉馅的。”
  我趴在栏杆上笑,李楠师兄无奈的喊,“江止水,你给我出来,陪我出去打包。”
  我一级一级的跳下台阶,快乐到眼睛里面湿湿的。
  原来,我不是一直是一个人。

33. 沉睡青春的爱恋(下)

  两个人摇摇晃晃的拎着大包小包走在路上,跟他说起韩晨阳的事,显然李楠师兄还一头雾水,“那个,我不看新闻好多年了,信息基本靠吼的。”
  我鄙视他,“你党性不纯,没有救了,罚你抄写今天的参考消息十遍。”
  他无奈,正准备反驳,我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站在实验楼那里,定睛一看,再揉揉眼睛,半是犹豫半是惊讶,“唐君然,你怎么在这里?”
  李楠师兄也很意外,头,然后把我手上的东西抱走,“先走了,你们聊。”
  我转向唐君然,他微微笑,举起手机,“那个,你发了这条信息给我,那时候我刚下班,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那么巧,刚来就看到你们。”
  我尴尬的摸摸头,“那时候心情有些乱,所以就胡言乱语了。”
  他淡淡的笑,指指另一条路,“随便走走吧。”
  前面的男人,步子缓慢,不急不徐,我始终走在他后侧,脚步落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一下一下,深夜的校园煞是幽静,许久才有一辆车经过,也是瞬而远去,短暂的光亮噪声过后,又是长久的宁静。没人作声,本该觉得尴尬,可不知为何,竟感觉心里少有的平和。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面对唐君然的时候,竟然可以直视他的眼睛,心不再乱如麻,脚步居然也可以如此的沉稳,宁静到旁若无人。
  天很冷,我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慢慢的消散,他问我,“江止水,广州的冬天是不是只有雨,没有雪,可是既然你那么想念南京的雪,三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一瞬间,我忽然有种隔世的错觉,仿佛时光倒退到三年前,一切都没有发生,爱恨情仇不过都是一场雪,融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听见自己平静的说,“在这个城市里,如果每天费尽心机的想和一个人相遇,该是多么折磨的一件事,我很爱自己,所以舍不得自己受到一丁委屈。”
  他垂下眼睛,路灯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线浮在空中,很飘渺,“傻丫头,你不是舍不得自己受委屈,而是觉得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受委屈,对吧!”
  我除了微笑只能微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能逃多远就多远。”
  他问我,眼眸里有隐隐的流光闪动,“你是不是恨我?”
  我诚实的摇摇头,“不,唐君然,我从来不恨你,也从未恨过你,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后悔曾经那么的喜欢你,只是我一直以来总是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我不甘心得不到你,还是我喜欢你更胜过我自己。”
  乍闻我的问题,他的脸上闪过一抹无以明状的悲伤,可却只是一闪而逝,只余下淡淡的清浅的笑容,“傻丫头,你怎么会那么认为呢?”
  我无言以对,“你不明白,这三年我究竟是怎么度过的,每天我告诉自己,只是我不甘心所以容忍不了你不喜欢我的事实,我才能让自己好受一。”
  他终于沉默,我们就静静的站在寒风中,谁也没有再开口,良久他问我,“小丫头,喜欢上我真的那么痛苦吗?”
  我笑笑,摊手,“谁知道呀,这年头人都喜欢自虐,没准我就喜欢被虐的感觉。”
  他无奈的笑,“走吧,天太冷了,你要是感冒了,我就要请假了。”
  一路上都无言,昏暗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我低头看,我的影子不时的和他的重叠在一起,可是即使这样,我和他最近的距离永远不会少于十厘米。
  心里轻松了许多,多年的积怨终于在他问出口的时候倒了出来,我突然发现,也许这么多年来的等待,就是为了站在他的面前,亲口告诉他我这些年的感受。
  仅此而已。
  走到实验室楼前,他跟我道别,我转身上了楼梯,没有再回头。回到李楠师兄的实验室,一大帮人围在那里分东西吃,我大喊,“我的牛肉拉面!”
  “你的牛肉拉面。”隔壁师兄推过来,戏谑的说,“没人敢动你的牛肉拉面,添那么多醋进去,酸都酸死了。”
  有调皮的师弟不怀好意的问,“师姐看来很喜欢吃‘醋’,你家老公以后可就惨了。”
  大家哈哈笑,我也莞尔,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酸味的牛肉汤,“其实,吃醋倒是小事,就怕醋劲上头了,喝多少水也解不了。”
  李楠师兄端着饭盒凑过来,踢踢我的脚尖,低声问我,“唐君然没把你怎么了吧?”
  我眨眨眼,装无辜,“你的怎么了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深意么?”
  他立刻被挫败,忿忿然,“江止水,你给我好好说话,我问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专心于牛肉面,无心应付,“好像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只是我突然发现,我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喜欢唐君然。”
  他“哦”了一声,“你是喜欢唐君然,还是喜欢过唐君然?”
  我放下筷子,认真的告诉他,“喜欢过,只是我不清楚现在是否还是喜欢,对了,他刚才问我喜欢他是不是让我自己挺难受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喜欢自虐。”我笑笑,“其实我想告诉他,喜欢他不痛苦,就是喜欢那么久没有回应才痛苦,而没有回应还被忽视,是痛上加痛,被忽视还执迷不悟是痛苦之极。”
  他静静的看着我,手指捏在饭盒的边缘,久久的都不动一下,我看见那碗面条在他手里渐渐的凉了下去,周围人都在吃喝玩乐,谈天说地,可是我们两个各怀心思。
  良久,他说,“我不多说,仍是那句,算了吧。”
  我的脸埋在手臂间,努力的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啊,是呀,其实这么多年我就在等对他亲口说出这些话,现在我倒是有种解脱的感觉,那么就这样算了,算了吧。”
  日子平淡的过了几日,没有韩晨阳,没有唐君然,只有电脑上跳跃的计算式,还有桌子上堆满了漫无边际的涂鸦。
  难得常泽来电话找我,说是要请我帮忙,我在实验室待到发霉便糊里糊涂的答应了,那时候我和他在女装柜台逛,我存心打趣他,“怎么,圣诞节想给小女朋友一个惊喜?”
  他叹气,“是比小女朋友更难搞定的,我家太后呀。”
  “——”我挑眉,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阿姨要过生日了,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他赠我一记脑门,凉凉的说,“亏我妈对你那么好,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罚你改天去我家负荆请罪去。”
  我大笑,连忙摇手,“得了吧你,要是我真去了你妈一定会把我奉为上宾,让你这个宝贝儿子给我端茶送水,捏手揉脚的。对了,你干吗把我拉过来,你小女朋友呢,这时候正是讨好未来婆婆的时候唉!”
  他苦笑,“江止水,有时候我真的很奇怪,我妈怎么就那么喜欢你,按理说你这个人又别扭,又倔脾气的,绝对是让人抓狂的那种。”
  我瞪他,他微露薄笑,然后长长的叹气,“江止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我们不那么倔强,我对你妥协一,你对我让步一,也许结局会不一样的。”
  我眨眨眼,强作无谓,“常泽,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我们两的性子都是不愿意委屈自己的,而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呢,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么?”
  他头,“是的,我们那时候真的是太小了,如果是现在,我定是会向你妥协的人,不过可以已经太迟了,算了,不说了,你得先帮我搞定我妈再说。”
  漫步在寒风里,任由那稀稀落落泛着黄色的树叶伴随着阵阵轻风飘过头顶,拂过面颊,在眼前翻腾着,翩翩飞舞着,薄凉的阳光下悄悄地掠过心头。
  心里莫名的有些恐慌,有些失落。
  和他逛完商场,刚准备去取车吃饭,常泽的手机响了,没说几句话,他笑容徒然凝结,匆匆忙忙结束对话,然后脸色凝重的对我说,“赵景铭出事了。”
  闻言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心猛烈的跳了几下,声音有些颤抖,“出什么事了?”
  “车祸。”他看我脸色不对的样子连忙解释,“不过没事了,只是皮外伤和胫骨骨折。”
  惊魂甫定,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心跳还是剧烈,“哪家医院,送我去看看。”
  “其实都是昨晚的事情了。”他望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你没事吧,刚才脸色惨白一片,上车,我送你去鼓楼医院。”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进了住院部,走在安静的走廊里,我听见自己的紊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从未有过的紧张,此时长廊的尽头传来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在我听来很清楚。
  “赵景铭,我告诉你,你酒后驾车就活该,没撞死算你运气,但是你要死就别死在这里,你有种就当场撞死算了,本小姐还不乐意伺候你!”
  “我说赵景铭,你到底是打算绝食还是什么的,你多大人了,还耍什么小孩子脾气,排骨汤我丢这儿,你爱喝不喝,没人有这么多闲工夫看你脸色过日子。”
  然后就是一阵安静,只有高跟鞋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我微微皱眉,旁边的常泽面色诡异,拉住我压低声音,“我忘了告诉你了,赵景铭有女朋友了。”
  我和他对视两秒钟,然后轻轻的笑了,“我知道了,那我就不进去了。”身体微微前倾,透过门缝可以看见一个高挑的女孩子背对着门,脸朝向天空,看不清楚,在空洞的窗棂间,背影极其生动,可是看不见赵景铭,只有一床的白色被褥。
  转身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常泽,不要说我来过。”
  “来了你还走!赵景铭现在最想见的人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伸手想拉住我,我身子一偏就闪过了,笑容凝结在我的眼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平和,“常泽,可是我是现在最不能出现的人。”
  一个人往楼外走,天气很冷,夕阳隔着玻璃照进来,给窗户上镀上了一层白气。我伸出手擦出两个圆圈,可以望到医院内科楼的草地上,有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在跑来跑去,我不由的微笑,到底是孩子,病了在医院里也可以这样快乐。在他们的头上,天空那样黯淡,晕黄的夕阳转瞬即逝,永夜快要降临。
  头,不知怎么开始隐隐作痛,两侧的太阳穴毫无章法的乱跳,我颓丧的叹气,准备找个地方坐一下。
  就在我准备走出住院部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拐角处有人喊我,我停下脚步,微微笑,“真巧,基本上我来医院都能见到你。”
  唐君然转身简单的交代了几句,走到我面前仔细询问,“是医院太小了,我太忙了,不过这次你又是哪里不舒服,不会是感冒发烧了吧,还是牙又发炎了?”
  我无心搭理他,手无意识的按在太阳穴上止痛,“不是我,是一个朋友出了车祸,骨折,所以过来看看,你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微微皱眉,然后试探的问,“是不是头疼?”
  我头,“可能是没睡好,然后又累着了,太阳穴跳的厉害,有没有芬必得之类的药。”
  “你呀!”他轻轻的叹气,“到我办公室来吧,你这个是在外面吹风吹的风寒痛,弄热水喝喝就好了。”
  他给我冲蜂蜜水,甜甜的,暖暖的,捧在手心热度刚刚好。
  乳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他眼帘微微下垂,专注着手上的病历,表情始终是淡淡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宁谧,仿佛,时间可以悄悄地停留在我这刻的静静凝视。
  他忽然转过头对我说,“我想了一个晚上。”
  一霎那,我对上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相接,复杂的难以言喻,他的眼神深邃,让我不敢碰触,那样毫不避讳地看过来,从未有过的坚决。
  “你想什么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心里忽然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笑容清浅,一如与我初遇一般,我听见落叶唰唰落下的声音,还有时间在嬉笑而过,开着青春的玩笑,爱恋很远了,可是并不随风飘走。
  他问我,“小丫头,我想问,如果我现在对你好还来不来的及?”
  我笑起来,低头看杯子里的蜂蜜茶,眼眸映在其中,闪闪亮亮的,我努力的抬起头,“唐君然,你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在我已经准备放弃的时候。”
  他有些意外,目光顿时暗沉了下去,我只是装作没有看见,静静的说,“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因为时间在嘲笑青春,爱恋却不知道被我们丢到哪里去了。
  月日
  该如何形容那份爱恋,埋在青春中,葬送在时间里,还有不明的身份里。
  可是那个男孩,每天下午三从未相许未曾失约,怯怯地向那个女孩伸出一只表,然后坐在一边安静看她,心照不宣的平静。
  在他们的青春里,好多的情节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些大色块的画面和慢悠悠行走的小细节,在心底淡淡地飘过去。青青在火车边吹着口琴,满溢的平和,看不出悲喜;陈柏宇年轻自负有些张狂表情,可是在蔡子涵的面前畏畏缩缩和欲言又止;还有在泉水哗啦啦流淌的声音里少年一跃纵身而下的样子,穿过十年矛盾地成长却依旧抵达了相同的终。
  可是,当忧郁怅惘的口哨在结局响起,好像时间倒退,回到从前。她每天守着同一个时间的火车,来来去去的纷扰里,可是她要等的人,终究是不会回来。
  好久之后才恍惚相信,她等到的玫瑰花,终究不是十年前的那一朵。
  我静静的凝视屏幕,好久才恍惚的觉得似曾相识。
  三年时间,是不是爱恋在青春中沉睡,醒来后,我等到的小王子,终究是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他向我伸出手,我却忘记问他,他是否还记挂着他的玫瑰花。
  为什么我会隐隐的有不好的预感。

34. 隐藏在心中的爱(上)

  江止水。
  我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海洋馆里有一种鱼,我趴在玻璃上看着它,它闲散的游荡,从此端游向彼端,了此不疲,我开口想问它累不累,却看见黑色的液体从它的眼角滑过,融入湛蓝的水中。
  一丝一缕,像极了袅袅的青烟,但是又不是,那份墨色,流淌在水中,长长的永不退去。
  我开口问,你在哭,它却吐出几个轻快的水泡,我又问,你在笑,它却流出墨色的眼泪。
  最后,我问,你累不累,它终于闭上眼睛,静静的依偎在玻璃上,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醒来之后,头痛欲裂,摸索下去吃了一颗芬必得才觉得能够活动。
  镜子里的女孩子,苍白的脸,浓重的黑眼圈,杂乱的头发垂在额前,眯着眼睛懒洋洋的,我低头问阿九,“小美女,我这是怎么了?”
  她“哇呜”的叫,眼睛里尽是不屑和鄙夷,我却只想笑,伸手掐她脖子,“这么快就嫌弃你的衣食父母了呀,没良心的女人!”
  伸出肉敦敦的爪子,示意要桌上的小鱼干,我抱住她,看她想要抓又抓不住的窘态,不由的莞尔,“啊呀,小美女,还是你最有乐子,唐君然整人就是一闷葫芦,韩晨阳那家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穿越过来的,讲话暗语连篇,文绉绉的,累死了,而且他又不在这里。”
  “还有赵景铭,人家都有女朋友了,我可不想破坏人家的好姻缘,江风他和董安妍到底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他有事在瞒我,小美女,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四年的人跟我变相告白了,可是我居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兴,还很——很烦恼!”
  “怎么说呢,我现在都搞不懂是不是喜欢他的了,真纠结!”
  下午去罗克韦尔自动化实验室找王教授,老人家精神奕奕和一群师兄们谈天说地,我很是紧张,战战兢兢的跟他描述了一下实验的构想,他倒是没说什么,依然笑眯眯。
  我站在一边有些促狭,没想到老人家指指一边的其他师兄,说,“来看看,有没有比韩晨阳看的顺眼的,有的话我就做个媒。”
  我大窘,大家哄堂大笑,有一个师兄连连摇头,“教授,您这不是害我们的,谁都知道江师妹是韩师兄的女朋友,您可别乱鸳鸯谱。”
  老人家“嘿嘿”的笑,“我可没听说过小韩说过这件事,反正当事人在这里,我就来求证一下好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我脸刷的一下就莫名的红了,后面有师兄对我挤眉弄眼,示意我承认算了,老头子也狡黠的看着我,我没多想便脱口而出,“恩,是的。”
  说完这句话,所有人哇的叫起来了,老头子一脸玩味的看着我,于是我眨眨眼,露出一个叵测的笑容,“其实,我也是听说的,但是不是韩晨阳说的。”
  拍桌子声音此起彼伏,他们纷纷指责我,“师妹,你太狡猾了,明摆着耍赖不是吗!”
  我抱歉的笑笑,却悔意全无,“是你们先联合起来耍我的。”
  老头子也笑起来,对他们说,“你们都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跟小江有话要说。”
  午后的阳光难得的耀眼,一瞬间让人有种置身在深秋的错觉,树干上稀疏的枝桠和深绿色的松树和冬青昭示着真正的季节。
  从实验室一直到图书馆,老教授跟我讲述老东大的奇闻异事,末了他说,“我从来不在实验室或是办公室里谈私事的,所以让你陪我这个老人家走走。”
  我礼貌的笑笑,等待他的下文,果然他说,“其实说是私事也公事化了一,我只是想征求你的意见,愿不愿意留下来直博?”
  我有些意外,将信将疑的瞪大眼睛,老教授笑起来,“有些突然是不是,这件事我早就和你导师商量过了,你可以继续念他的博,也可以进罗克韦尔自动化实验室,给你段时间考虑一下吧,不用很快的答复我。”
  我头,心里有些忐忑,“我回去考虑一下吧。”
  老教授笑的慈眉善目的,“好,要是有了答案就去实验室找我吧,对了,论文的开题不错,既然韩晨阳不在,你可要努力了。”
  回到实验室有些心不在焉,不想去看那些厚厚的英文资料,一个人上网,把、都开着,可是寂静一片,没有人搭理我。
  我找李楠师兄搭话,“师兄,你们博士生的补助一个月是多少呀?”
  等了半天他才回到,“差不多够你吃夜宵的,我就在楼下,有什么话就下来说,我现在很忙的,没时间回信息。”
  我乖乖的噤言,思前想后决定不去打扰他,拿了纸涂鸦,忽然想起来应该去看看赵景铭,便下楼跟他们打了招呼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会带着何种表情面对赵景铭,还有他的女朋友,可是当我推开病房的门时,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口闭目养神,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来,伴着昏沉的阳光,从他乌黑的发间穿过,在地上投上深浅不一的影子,因为没有情绪而平平淡淡的脸庞,越发的像极了少年时代青涩的他。
  敏感,自负,如雏菊的花语一般,有着沉默的等待,和沉默的爱。
  这么多年,他都在我身边,我也从未想过他终将离我而去。
  可是,这一辈子有多长,这么多年又算什么,不是自己的,终究是留不住的。
  他缓缓的睁开眼,眼眸亮了一下,然后又趋于平和,“你来了?”
  我头,轻轻的把窗户关上,“你这样睡着了,会感冒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我打量病房的四周,若不是有那些医疗设备我还真以为是一家豪华的酒店,我存心调侃他,“这里据说一天就是三千,你这一骨折要我砸多少黑方呀,别说你了,我都看着心疼。”
  “你就不能心疼我一下!”他无奈的笑笑,用手指指自己的额头,“很疼的。”
  我惋惜的说,“唉,还好没破相,不然你赵景铭的一世花名就毁了,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怎么都不告诉我的。”
  “跟你没关系。”他站起来推开窗户,不去看我,一阵冷风嗖的窜了进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可是他的声音比冷风还冷,“那天,为什么没有进来?”
  看来是常泽这个家伙又出卖我了,我故作轻松,“赵景铭,你知道非礼勿视,再说,破坏人家好事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那个女的不是我女朋友。”他忽然转头,眼光炯炯的看着我,在他眼睛里我看到一丝蛮横,还有脆弱不堪一折,“她是……”
  “是未婚妻!”一个冰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头看去,一双挑衅的眼睛毫不忌讳的看着我,女孩子高挑秀颀,淡素的容貌,并不出众,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很有气势。
  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赵景铭嫌隙的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进门要敲门的吗,这就是你家所谓的教养?”
  女孩子冷哼一声,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向我,目光仍然咄咄逼人,我心领神会,大方的笑笑,“你好,我是江止水。”
  她也报以微笑,眼眸中的警报并未解除,“你好,我是薛亚楠。”
  这时候我再不走就是不识相了,于是我眨眨眼,朝着赵景铭挥挥手,“唉,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最近忙实验,你可要好好恢复,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
  然后我转身欲走,女孩子看了我两秒钟后,转身也走,“我有话跟你说,江小姐。”
  “薛亚楠,你要干什么!”后面有赵景铭压抑的怒火。
  女孩子薄冰一般的眸光不着痕迹的从某个聚焦换到我的身上,我仍是笑的坦荡,“好的,薛小姐我们去楼下说话吧,影响别人就不好了。”
  我和她走在长廊上,忽然她开口,“我知道你是谁。”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是谁,所以薛小姐想说的,我都明白。”我一都不反感这个女孩子,反倒是觉得她的性子很对我的胃口。
  她闻言,眼睛里的那份防备慢慢褪去,字句斟酌,“我并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赵景铭,只是,对于我未来的丈夫,不管两人是否有感情,对于家庭,总是要有一份责任的。”
  我颌首,对她好感立刻又增加了几分,“薛小姐大可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叹气,却没有再多言,我知道她心里一定苦苦压抑着一些事情,但是就现在的情况,她也绝不可能全盘托出,而我只想安慰一下这个与我一般大的敏感、不安的女孩子,我对她说,“薛小姐,你相信单方面的感情会有天长地久吗?”
  她笃定的摇摇头,“从来不相信。”
  “那就对了。”我轻轻的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其实,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一定要为谁从一而终,如今的我们都是俗人,所以不管是谁,一定会屈从于现实的温暖的。”
  和她道别,心里不知道怎么变的沉重起来。不是因为赵景铭,而是我说了那句话之后,竟然有种想哭的欲望。
  面前一对花甲老人相挟走过,老爷爷颤巍巍的帮穿着病号服的老奶奶整理衣襟,老奶奶笑得如同孩子一般,眼睛里含着晶莹的泪花。
  一定又是一段生离死别的故事,甜蜜而且残忍。
  永夜又要来临,日复一日,而这个城市,爱情究竟有没有天长地久的归宿。
  我给唐君然发信息,“我在医院,可不可以去你那里坐坐。”
  他很快就回到,“我在办公室,上来吧。”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整理资料,身边放着一大捧的雏菊,金黄色的,黄的瓣黄的蕊,星朵小花,一脸傲气,面含喜色,眉目间是掩不住的水灵啊。
  我专注的看着这些可爱的花朵,唐君然跟我解释,“是中午一个病人出院送来的,小女孩很喜欢雏菊,给了我们一人一大捧。”
  我笑起来,“很和谐的医患关系呀,我很喜欢这种雏菊的,雏菊还是黄色的好,灿烂、喧闹又不轻佻,一团和气。”
  他转身给我冲蜂蜜茶,我索性就在他椅子上坐下,看他手边的病历,上面有他的字迹,中英文夹杂在一起,是关于感染性心内膜炎,从体征到诊断写的清清楚楚的。
  我喜欢看他的字,刚劲中不失秀气,他习惯用了蓝黑的钢笔,淡淡的颜色,清晰平稳,但是不张扬。
  正看的出神,冷不防手上触到一个温暖的东西,那杯蜂蜜茶的热度源源不断的传来,我顽皮的一笑,“谢谢你,唐医生。”
  一丝意外的笑意在他眼底闪现,“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喊唐医生。”
  我无所谓的笑笑,“我以为你都听腻了,每天护士、病人都这么喊你,唐医生这里,唐医生那里的,就像我爸爸那样。”
  “不一样。”他抿起嘴唇,淡淡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叫我,听上去,感觉,很好。”
  我抽出一朵雏菊轻轻的说,“雏菊的花语是,隐藏在心中的爱,就像缪塞的诗里写的一样——我爱着,什么也不说;我爱着,只我心理知觉;我珍惜我的秘密,我也珍惜我的痛苦;我曾宣誓,我爱者,不怀抱任何希望,但并不是没有幸福——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
  沉默良久,我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他淡淡的笑,“看到你快乐,我也很开心。”
  我愣住了,然后我感到心里有种绿意盎然的植物,在窸窸疏疏的生长,期盼的,窃喜的,似乎可以看见大片的金黄色的雏菊静谧的盛开在灿烂的阳光下,而唐君然的笑脸,一如三年前一样,仿佛我们初次相遇,如冬日的暖阳。
  那时候,什么都没发生,而我,和他在一起,仅仅在他身边,就很满足。
  他送我回实验室,下班的公交车是高峰,车厢里拥挤不堪,我执意捧着那束雏菊,在公交车上很是惹眼,他无奈的笑,然后用身子挡住涌来的人群,把我牢牢的固定在他的手臂间。
  我仰头和他说话,“唐君然,你马上还要回医院吗?”
  他头,“是呀,晚上要值班,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没有排班,所以也会轻松一。”
  我偷偷的笑,脸埋在大捧的雏菊里,“恩,那样也好,我就不用天天去医院找你了。”
  “谁要你找我的?”他俯下身,笑的狡黠,我脸色一变,随即额头上被轻轻的触了一下,很暧昧的情愫,“小丫头,当然是我去找你,傻了吧!”
  我别过脸去,抿起嘴掩饰窘态,“唉,我不跟你贫了,你故意逗我。”
  忽然,一阵紧急刹车,我原本什么都没抓,身子急剧的向前倒去,条件反射式的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随即手臂就被他牢牢的圈住,他微微皱眉,“小心,早说让你抓住扶栏,万一撞到哪里就不好了。”
  我讪讪的笑,目光示意他的衣角,“不是还有你了么,那我怕什么?”
  他抬眼看向窗外,黑色的眸子流动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动人光彩,我也转头,窗外是灯火阑珊的城市,沿路有匆匆而过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店家各式的招牌,在梧桐树后慢慢的遮掩又重现。
  不知道为何,所有的思绪都在那路途中停滞。什么也不想,就这样在颠簸与疾驶中,在无数次的到站停靠中,心情慢慢舒展。

35. 隐藏在心中的爱(下)

  回到学校,直接去找了李楠师兄,他在实验室里睡觉,我玩心大起,摘了雏菊的叶子挠他鼻子,可是一效果都没有,他睡的昏沉,桌上摊着厚厚的英文资料,做满了标记和注释,地上扔的乱七八糟的稿纸,还有盒饭和方便面包装袋。
  我叹气,帮他把地上东西扫干净,然后把资料按页码分好,刚准备走就听见某人长长的呵欠声,睡眼惺忪的眨眼,“我刚才睡着了呀!”
  我哧哧的笑,然后走过去帮他倒杯水,“师兄,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累成这样了?”
  “这是什么花?”他目光立刻转移到我手上,“嘿嘿,小师妹,谁送的?”
  我脸莫名的就发烫了,强作镇定,“什么谁送的,当然是抢过来的咯。”
  他半信半疑的看着我,我只好说实话,“刚才去鼓楼看一个朋友,结果碰上唐君然了,他的病人今天出院,小女孩送的雏菊。”
  他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表情也变的很严肃,“怎么又跟唐君然牵扯不清了,唉,你还要自作自受么?”
  我轻轻的咬住嘴唇,想了又想,“师兄,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根永远拔不出去的刺,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的避免,可是现在就很好,我很快乐,看到他我就会心情很好。”
  他诧异的望着我,我叹气,“可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到了反而有不敢相信的感觉,仿佛一切都是梦幻,醒来之后就又是现实。”
  他站起来揉揉我的头发,笑容有些牵强,“你快乐就好,剩下来的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知道了——”我打趣他,“我说师兄,你是不是应该回宿舍睡觉了,别把老板珍贵资料上弄上口水,不然他非把你和谐掉了不可!”
  整理完数据,回到宿舍差不多都十二了,阿九懒懒的躺在电脑前面,似睡非睡的样子,看见我手上的雏菊,整个猫躯立了起来,“猫”视眈眈的望着我。
  我大笑,抽出几束雏菊,阿九喵呜的用爪子拽住,然后就不安分的抓给不停,我不住的念叨,“小姑奶奶,好好的帅哥的花就被你糟蹋了,作孽!”
  路边的灯光从窗帘中透了出来,暗黄的光华铺陈了一地,小雏菊的花瓣散落在地上,有种小孩子恶作剧的快感,我托腮笑,然后摸出手机,凝视了半天,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
  很迟才有人接,不过是平和的声线,周围还有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瞬间就沉静下去了,他问我,“你还在实验室?”
  我刚想回答,阿九谄媚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听见他哧哧的笑意,“江止水,我的实验室不是生物医学实验室,不准带猫进去的。”
  “错了,哈哈!”我终于得意起来,“我可是在宿舍,你那个实验室太无聊了,我都待不住,我家小美女更都不屑去的。”
  他轻笑了一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正色道,“下午时候王教授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直博,我没主意,所以来问问你的意见。”
  忽然就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细细浅浅的呼吸声,过了一会,韩晨阳的声音传来,严肃冰冷,“江止水,你是没信心还是没兴趣,你自己想好了再跟我说!”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我思维停滞了三秒钟,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声音又传来,“你总是这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再来告诉我答案。”
  “啪”的一声,手机就断线了,留下我一个人傻愣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五味陈杂。
  我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仔细的看着书架上罗列的专业书,伸出手,慢慢的在他们的脊背上划过,轻轻一笑,自言自语到,“是没自信,还是没兴趣?”
  阿九把地上搞的一片狼藉,我无心理会,思绪飘的很远,仿佛耳边响起李楠师兄两年前对我的调侃,“江止水,难道你真冲着我们系的帅哥来的,不会这么没恶俗吧。”
  那时候我回答,“还想再读几年书,不想工作,乐的清闲。”他那时候笑我逃避现实,总是要走上工作的道路,我倒也没当回事,信口说自己学什么都无所谓,没有特别的喜好,只要能打发时间、赚零头、冠虚荣就可。
  可是让我耿耿于怀的是,我不是机械的科班出身,在这样一个顶级的大学里,总是让我感到无形的压力,连我自己都迷惘,我的追求是什么。
  现在,能够看透我的人不是我,能一语道破的人也不是我,竟然是一个跟我只相识短短三个月不到的陌生人。
  为什么他总是能轻易的看穿我,我忽然有些丧气,原来想好的答案和给他打电话的念头被强压了下去,手腕一抬力,手机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幽兰的光一闪而过,稳稳的跌落在床褥上,我忿忿然,但是掩不住笑意的自语,“好你个韩晨阳,太可恶了,哼,我就是不告诉你,不告诉你结果,好奇死你!”
  睡到中午醒来,懒洋洋的不肯动弹一下,冬日的被窝最让人眷恋,我翻身挣扎,心里正在安慰自己,再多谁一会也没关系的时候,手机就响起来了,我摸索的看了一下,有些意外,唐君然说,“小丫头,下来吃饺子,今天是冬至。”
  我呼拉一下就跳了起来,手忙脚乱的穿衣服,叼着牙刷给他回信息,“什么,你在哪里?”
  他回到说,“我在你楼下,你别急,别急我才来。”
  一口泡沫差呛到喉咙里,我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匆匆的擦了把脸,拢了拢头发,就冲了下去,果然在楼梯口就看见唐君然站在楼前的空地上。
  他似乎偏爱素色的衣服,米色的大衣还有休闲裤,白色的帆布鞋,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他都二十六岁,眉眼清晰,笑起来尤其显的年纪偏小,看上去不过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般。
  好多年了,他似乎一直都没变,也许因为他曾经说过,我这个人很懒,又怀旧,所以不习惯改变。
  呵,好一个不习惯改变,我只能报以微笑。
  他带我在小巷子里左右转弯,没一会居然转到汉中门,我惊叹,“就一个午饭至于这么大张旗鼓,还打游击战的?”
  他推开小食店的门,示意我先进去,然后我便看到班长一伙人坐在一边招呼我,“小妹妹起床挺早的呀,我们是偷溜出来的,聚来吃饺子。”
  我顺手接过班长递来的菜单,很好意思的承认,“我起床也不是很早的,也就勉强能赶的上中午饭,你们了什么,水饺?”
  小徐师兄接话,熟稔的跟三年前一样,“我们也才来,刚叫了三鲜饺和荠菜饺,早上巡了一上午的房,然后有被支去送病历,简直是勤杂一样的活。”
  我笑笑,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唐君然坐我旁边,再自然不过,我心里却深深的一震,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眸子,把菜单递给他,努力让自己声线平和下来,“冬至不是除了吃饺子,还要吃豆腐的,看你们这群男人饿的,要不要再一个羊肉或是牛肉。”
  班长插话,“江妹妹,只要你给咱们肉,保证没人反对,唐君然更不会反对你,你就是把饺子皮给他吃,我保证,他也没一句怨言,还很乐意。”
  大家会意的笑起来,我别过脸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然后挥挥手,“我说,只个小葱拌豆腐,你们不会有意见吧,其实肉类蛋白质和豆类蛋白质,成分都差不多的。”
  最后还是了羊肉炖大白菜,鱼头豆腐汤,还有几盘水饺,大家都很满意,说这个才叫两全其美。
  我夹饺子,还没丢进碗里,唐君然便站起来伸手从邻桌拿来醋瓶,非常自然的给我倒上,我努努嘴,“少了,再来一。”
  大家都瞠目结舌的呆住了,一半是为唐君然,一半是为我的“海量”,小徐师兄摇摇头,“江妹妹,你这样吃醋,胃肯定不好的,来,来我给你把把脉。”
  我依言,腾出一只手给他们做活体研究,果然小徐师兄沉吟片刻下结论,“饮食不节,损伤脾胃,内生食滞,胃气失和,小唐,你就这么照顾我们的江妹妹的呀!”
  我刚要辩解,岂料唐君然只是笑笑,“是我的错,我应该每天七钟把她拖出来,然后把温热的面条或是泡饭送到她面前,监督她吃。”
  所有人都应承,班长尤其激动,“嘿,你小子,真是贤惠!”
  唐君然笑的一脸的平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及到另一个人的名字,也没有把当年他的所作和今天的相比较,而我知道,他在以对另一个人好的方式对我好,时间不过是三年之隔。
  当年我曾经和李楠师兄戏言,若是有男生为我在寒冬里送上温热的早饭,我定会被此人感动,可惜那种单方面的付出谁能持久,但是那时候他就告诉我,他认识的人中就有。
  我并不知是唐君然,也许从那时候,我就开始对故事里的男主角倾注莫名的好感。
  女人,很是能被小细节感动的,尤其是在羡慕别人的爱情故事的时候。
  吃完饭倒也没什么事,大伙都赶着去上班,我也回实验室继续和数据斗争。
  昨天的雏菊被我用瓶子装了起来,放在窗口,在这个苍白一片的实验室中,这么一金黄,反而有些突兀的刺眼。
  外面的天渐渐的失去了光亮,冬天的午后,太阳总是吝惜恩泽,留下冰冷的余辉让世人缅怀,冷不防桌上的手机响了,我接起来一看信息有些意外,是赵景铭的。
  心下疑惑,他没事从来不会找我,如果有也是只打电话,于是按下信息——“我在你们学校,篮球场上,你能出来么?”
  我吓了一跳,也没顾的上回信息,就往操场上跑,只是在下楼的时候,看到头发有些凌乱,就顺手把皮筋拆了下来,拢了拢头发,刚撑开皮筋,“啪”的一声,那根用了好久的皮筋便在手上断裂,落在地上,扭曲成一团。
  觉得心惊,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窜了出来,不由的打了一个冷颤。
  他在操场上等我,倚在双杠上,惨淡的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看上去清瘦了好多,可是眼睛还是那般的倔强和不羁,隐隐的还透着年少的那股轻狂和张扬。
  我招呼他,他只是偏过头去淡淡的看了一眼,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呢?”我微微笑,可是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燃一根烟,静静的凝视了烟头一会,“别跟姓唐的在一起。”
  有些意外,更多的是莫名的业火,我脸色微变,声音一下子凉了下来,“如何?”
  “我明确的告诉你别跟他在一起。”他眼底有些怒意,“你就是跟韩晨阳,我都认了,你就是不准跟姓唐的在一起。”
  “赵景铭,我跟他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狠狠的吸了一口烟,然后注视着天空,仿佛陷入某种无可明状的愁思中,“论家世、论学识、论真心,他哪比的过我们任何一个人,凭什么你就喜欢他,我真搞不明白?”
  “那赵景铭,你告诉我,你问什么喜欢我?”
  他发怔,然后轻轻的笑起来,“因为我喜欢你,没什么理由,喜欢还要说什么理由?”
  隐去了最后一丝笑意,我连声音都变的如冰一般彻凉,“赵景铭,你想过没有,正是因为你得不到我,你才会不甘心,所以陷入了自己的偏执。”
  他噗哧一下笑出来,然后不可抑制的大笑,然后才顺气,“江止水,你这是什么怪理论,我得不到你所以才喜欢你,呵,要是得到了就不喜欢了是吧,我告诉你,这种幼稚的想法只有你才会有。”
  我静默,他按住太阳穴,良久才幽幽的叹气,“江止水,我明白了,要是以前,我没让你看出我对你的心意,你是不是也会喜欢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是也许还是不会。”
  他手里夹着烟,一直到火像是快要烧到了手指才重重的去将烟按灭,我看着红色的火星在白色的小石子上划出灰黑一,就熄灭了,升腾出一缕青烟。
  他对我说,“江止水,你那不是喜欢一个人,你太骄傲了,容不的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这么质问我,难道你对唐君然的也是这样的感情?”
  我蹲下来,茫然的望着天空,一言不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断断续续的笑了出来,越来越低沉,最后全部化为一声喟叹,“你还真是报应,江止水。”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正色道,“赵景铭,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现在你已经有了未婚妻,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来往还是少一比较好。”
  他的手又伸进口袋里面掏烟,我一把打掉,他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微笑,“你别管我跟她之间的破事,薛亚楠跟你说什么了,威胁你了,还是利诱你了?”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我对她说,我们都是俗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一定要为谁从一而终,所以不管是谁,一定会屈从于现实的温暖的。”
  说完后我转头看他,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的讥诮,还有深深的暗伤,“我只问一个问题,假如没有唐君然,假如最后唐君然还是拒绝了你,你会不会屈从于现实的温暖?”
  我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告诉他,“爱情,没有假如。”
  他的手握住双杠,很用力,那双练过武的手面,骨节分明,青筋突出,终于,他松开,轻轻的在我耳边说,仿似鬼魅一般,“假如我不放手,不知道你多年以后,是会怪我、恨我、还是感动?”
  我定定的看了他一会,转身便走,临走时候我对他说,“如果你做了,我只会,遗忘。”
  心情很糟糕,不想吃饭,一个人的在实验室里发呆。
  思绪有些混乱,难道我对唐君然真的不是喜欢,而是偏执,我把头埋在臂弯之间,浑身软软的,像棉絮一般,没有着陆感。
  我想跑到操场上去,寂静空旷的大操场,我想奋力的奔跑,让激烈的风声和心跳让我感觉窒息,那样,是不是可是摆脱感情上所有的凌乱和杂张。
  我想,我在等待命运的发生,然后眼睁睁的看见它不动声色的,把得到的再次夺走。
  月日
  阿姆斯特丹的郊外就像一张明信片,那里有一朵朵雏菊绽放的美丽与宁静。
  雏菊,话语是藏在心底的爱。那金黄色的花朵,遇见骄阳,吸吮雨水,在最美丽的时刻怒放,在盛开过后凋零,转身而逝后,留给回忆一个温柔的倩影。
  女孩子守候的,是每天必然会送到门口的、一盆金黄色的雏菊,仿佛童年的梦幻。可是爱她的他怯懦于靠近。只能如此隐忍的爱着。后来,她以为另一个男子是他,于是爱上了别人。最后她得知真相,为他喋血殒命,死在他的怀中。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还未结束,便指着屏幕自言自语,这个故事,一开始已是阴差阳错,必定是不会有太好的收场。
  其实他们深爱对方,但他跟她平白地错过了那么多时间。
  就像她走过了无垠的田野和漫长的一段生命之路之后,才找到了自己的真爱。而我的爱情呢,三年前我费尽心机追上的那个背影,如今停下来愿意走在我的身边,我亦不拒绝,可是,我却忘记怎么牵他的手,用什么样的微笑。
  也许那句话是对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36. Love Actually(上)

  江止水。
  从古到今的经验告诉我,年关是最难过的,那时候债主上门,想躲都没法。
  可是没有人告诉我外国人的年关就是平安夜前几天,对于如今过洋节日的我们来说,我只能含泪咬住小手帕,可怜兮兮的对着大堆的数据,做悲切状。
  李楠师兄的课题——关于机械振动与噪声控制的研究,被老板催的急,拉了我们一干人全部砸在实验室里,连小本科的弟弟妹妹们都拉了过来。
  饥不择食到了如此狗急跳墙的地步,这就是工科生的悲哀。
  可是难得那些小孩子一都不拘束,即使对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枯燥数据,他们居然能谈笑风生,从国际政治八卦到原创文学,再以一些比较萝莉、正太的夸张语结束,让我们这些研究生、博士叹为观止。
  我跟李楠师兄说搭话,“还是小孩子青春活力,相比之下我们都老了。”
  他不睬我,径自跟别人讨论问题,我觉得挫败,旁边有女生抿着嘴笑,“第一次看到李老师那么投入的样子,原来也是六亲不认的类型。”
  我撇撇嘴,寒碜他,“我可不是他什么亲,你可别被他这人模人样给骗了,其实前几天他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把老板的资料给淋湿了,老板差灭了他!”
  头顶上轻轻的被敲了一下,对上李楠师兄愠怒的眼神,我不由的哆嗦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我在朱佳乐小妹妹面前诋毁了他的光辉形象。
  我叹气,继续狡辩,“我说的是事实呀,铁铮铮的事实,你别这样威胁我,怪恐怖的,中国的法律可是保护言论自由的呀。”
  他瞪我,恶狠狠的表态,“江止水,你有本事就别有把柄抓在我的手上,不然,我非把你寒碜到不行。”
  我刚想接话,那边守在电脑前的师弟大喊一声,“江师姐,你的手机响了,有电话。”
  我“哦”了一声,转身走过去拿电话,结果小师弟好死不活的又补充了一句,立刻让在场所有的人,发出了类似于狂喜的喟叹。
  “呦——这不是韩晨阳老师的电话,江师姐,这可是铁铮铮的事实!”
  在大家欢送的笑声中,我跑出去接电话,韩晨阳有些好奇,“你在哪里,怎么这么热闹?”
  我顺口就搪塞了过去,“哎呀,李楠师兄的实验室,我们在做课题,大家开玩笑的。”
  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随即就说,“我说的事,你还考虑好了没有,我不问你还就真的不会自己主动告诉我?”
  我偷偷的笑,存心的茬话题,“唉,韩晨阳,我打给你又算长途又算漫游,当然是等你打个我咯,这经济意识都没有,国家的资源不是那么浪费的。”
  “贫嘴!”他打断我,没有一丝的愠怒,相反的还带着隐隐的笑意,“我可是百忙之中抽空的,可不是专门跟你来东拉西扯的。”
  “韩晨阳,我打算读博。”
  他口气一都不惊讶,淡淡的,“,决定好了是吧,那就读吧。”
  反倒是我有些惊讶,还有些不甘,“唉,你好歹也问一下为什么我要读博吧,好像你之前什么都知道,那么有把握的样子,让人很不爽的!”
  “我什么都知道?”他反问,“什么意思?”
  我挫败,闷闷的指控他,“就是你,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尽在掌握的样子。”
  他笑起来,“小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比如一些东西,永远无法把握,好了,不说这个了,我问你,南京什么时候会下雪?”
  我撇撇嘴,“你问我,我问谁去?南京好几年前都是要到春节才下的,今年谁说的准,可能会提早吧,天这么冷。”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说,“李楠不会那么狠心把你们留到平安夜吧?”
  我一愣,然后笑起来,“谁知道呀,韩晨阳,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快圣诞了唉,我问你,你在国外的时候都是怎么过圣诞节的,难道也是在实验室里度过的,不会吧,你这种水仙花一般的人,一定不会那么寂寞的!”
  他居然“哼、哼”的笑了两声,让我一阵胆战,“是呀,往年是有不少艳遇的,我说,江止水,你看来很悠闲呀,你的论文结束了没有,我记得是号。”
  我倒吸一口凉气,急急的辩解,“韩晨阳,你不能这样,太过分了,能不能延期一?”
  “是要提前么?”
  我连忙打住,“不了、不了,号就很好,晚上之前我交给你。”
  他咕哝了一句我没听清楚,似乎还有隐隐的笑意,最后他跟我说,“如果没有完成就乖乖的呆在我的实验室里,不许乱跑,我会不定期的监督你的。”
  挂了电话,我垂头丧气的回去,一群人还在兴高采烈的讨论平安夜去哪里度过,李楠师兄也难得松口,说是用经费让我们好好轻松一下。
  我懒懒的收拾手上的资料,有人觉得奇怪便问到,“师姐,你准备走了呀,对了,李楠师兄说平安夜请我们吃饭,你说去哪里好?”
  我摆摆手,勉强的笑笑,“我不去了,还有没有写完呢,马上回去赶工。”
  他们“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只是刚才那个快嘴的小师弟马上喊起来,“师姐,你可别打着的旗号去跟韩老师约会去,置我们大家于不顾。”
  转向李楠师兄,他一脸玩味的看着我,让我更加迷惘,只好期期艾艾的解释,“唉,不骗你,真的,刚才他打电话来就是说的事情,我要赶工了,不然赶不上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哦”了一声,尾音拖的老长,脸上挂着叵测的笑容,我佯装生气,拍拍桌子,“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我走了,不管去哪里吃,记得打包一份给我回来。”
  “跟韩老师约会还要我们打包?”
  “师姐,快去吧,韩老师都走了差不多一个月了,你们也该好好甜蜜一下了,说出来我们大家都理解的,只是这么蹩脚的谎言,实在是挑战我们的智商!”
  我哭笑不得,只好自言自语到,“我宁可相信让我号交是一句谎言,可是怎么没人告诉我呢,韩晨阳,你太过分了!”
  晚上,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写论文,唐君然发信息过来说小徐师兄帮我开了几副药要带给我,我顺手回复,我在实验室,现在出去不了,要不改天我自己去拿好了。
  他没回复,我也没去追究,直到有人敲实验室的门,我打开一看,唐君然笑眯眯的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包药,跟我解释到,“下班顺便带来的。”
  我有些讶然,不好意思的笑笑,“谢谢你,也帮我谢谢小徐师兄,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赶,老板要回来了。”
  他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接过药包,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心,滚烫的一片,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他脸上有种不自然的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唐君然,你是不是发烧了?”
  大半的身子倚在墙上,他摇摇头又头,“有些低烧,没事的,最近熬夜累了,抵抗力有些下降,出个汗就好了。”
  我连忙穿上外套,拿上钱包,不顾他的反对,“我去药店买药。”
  第一次去唐君然的家,确切的说是他和小徐师兄合租的公寓,很简单的家。
  他对我买来的药都很惊讶,“江止水,你什么时候学中医的,桂枝、生姜、紫苏,都是发汗解表的药。”
  我淡淡的笑,“以前随便看看的,碗就放在那里我来收拾,等药好了喝完了就去睡觉。”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桌边,手指按住太阳穴,闭起眼睛,整个人立刻松懈了下来,屋子里晕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打出很深的阴影,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是平静安详地宛如睡着。
  心底流淌过一道温柔而酸楚的心疼,那似乎是近似于本能的反应,他手心里还捏着一份全英文的病历资料,他的侧脸忽然就和爸爸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在我面前毫不掩饰显露疲态的他,安静的像一个熟睡的小孩,让人忍不住的心疼。
  轻轻的把杯子放在他的手边,然后用手给他试温度,手心刚贴了上去,他缓缓的睁开眼睛,冲着我笑笑,端起杯子,孩子气的皱皱眉头,“这么难闻,肯定很苦。”
  我翻白眼,“谁让你生病的,医生也知道药难吃呀,活该,自己不好好的照顾自己。”
  他还是笑的没心没肺的,“唉,医者不自医呀。”然后他端起杯子,环顾四周,“江止水,有没有糖,给我拿过来,我怕苦。”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走去厨房勺了一勺白糖给他,他紧锁眉头,脸别过去咕嘟的喝下去,然后迫不及待的找水漱口,我实在是忍俊不禁,“唐君然,你快去睡一觉吧,出一身汗就退烧了。”
  他头,倦怠的神情慢慢的浮上,眼睛一瞬间的明亮,随即又沉静下去,他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试探的问出来,“能不能先不走,陪我一会?”
  在我的眸光,投入他的眼中之际,我头,他那紧抿的唇角,竟荡漾出一个笑容,眼神也泛起几丝温柔,“呵,真好。”
  也许是疲倦到了极,他几乎是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我默默的凝视了他两秒钟,这一刻我竟然觉得他是这么柔弱,我的心忽然涌上一股热流,酸酸的,好没来由的一阵心软。
  从来没有过的,但是却如此的真实的他。
  原本想自己静下来仔细想想对他的感情,结果心湖又掀起了一丝涟漪,我不由的自嘲的笑笑,轻轻的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我在客厅里看资料,差不多到了十一的时候小徐师兄回来了,他看到我坐在桌子旁很是意外,揉揉眼睛再三确认,“呦,小江妹妹,我没认错人吧?”
  我笑笑,做了一个噤言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唐君然有发烧,先睡去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他“嘿嘿”的笑的诡异,目光望门那里投去,被我狠狠的瞪了回来,“唉,我开玩笑的,他这几天太忙了,身体是不太好的样子。”
  “你要不要吃夜宵,厨房还有皮蛋瘦肉粥?”
  他头,一边脱外套一边打呵欠,“累死了,做医生累死累活的,小江妹妹,你不知道,小唐从昨晚到今天下午一直在手术室里,怪不得身体这么差的,唉,我们这种新手最累了,手术要全程跟进,被使唤来使唤去的,没一地位。”
  我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师兄,我是觉得你比以前沧桑多了。”
  “工作压力大,没办法。”他勺了一口粥,“恩,不错,熬的很浓厚,小江妹妹手艺不错呀,呵呵,以后谁娶了你,谁的福气。”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他马上改口,“错了,小唐那个家伙真有福气,唉,你们俩兜兜转转的也终于走到这一步了,让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说呢?”
  他呵呵的笑,“他是很闷的人,即使心里在乎一个人,也从来不会说出口的,那时候我们都看的出来,他对你不舍得,还是眼睁睁的看你走,当时我们都奇怪,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值得更好的,我们也没多说,不过这回总算是主动了一回。”
  这个答案让我有些意外,我轻轻的咬住了嘴唇,目光的不由的投向那扇门,“师兄,我和他之间存在一根刺,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但是如果有一天始料不及的被提及的时候,也许会造成无法愈合的创伤。”
  他深深的叹气,“蒋迎熙是吧,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的事情,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快乐。”
  我低低的笑,心里没来由的没过一丝的恐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压抑,“恩,快乐就好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小徐师兄送我回学校,我回实验室通宵,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我故意加重脚步声,然后看一盏盏灯,在眼前缓缓的绽放,空荡的回廊里,冷风从呼啸而入,与实验室残存的风息连成气流,将门扇轻轻扯开一线,细长的白光,缓缓的伸展,继而消失不见。
  就这样吧,我告诉自己,我已经太累了,真的不能再思考,我有预感,这个故事开始便成错误,便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我究竟在苦苦支撑着什么,也许我只是想证明,我曾经拥有过。
  人,真的可以一旦拥有,别无所求吗?

37. Love Actually(下)
  
  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打早饭,恰巧碰见李楠师兄,他越来越跟我较真,也越来越八卦,端盘子取粥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跟我絮叨,“小师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要跟韩晨阳约会才独自守在实验室的?”
  我哭笑不得,“我骗你我就是小狗!”
  他白我一眼,随即露出狐疑的表情,“真的不是?”
  我坐下来剥鸡蛋,耐心的澄清我,“真的不是,我不过就是说了一句韩晨阳不中听的话,结果触犯了他的龙颜了,让我十万火急的赶,没良心的家伙!”
  他拔了一口饭,然后用手在桌子上指指划划的,“我看最没良心的人是你吧,韩晨阳的说的也很明确了,他准备回来,你小子安分的意思,这么大个人了,连个脸色的都不会看。”
  我心猛然的跳了两下,决定好好消化一下被“歪曲”的解释,李楠师兄一脸不屑的望着我发呆的样子,不遗余力的继续寒碜我,“唉,女人恋爱时候智商果然是负值。”
  他最近春风得意,说话肆无忌惮了许多,可把我气的歪歪的,“我说李楠师兄,你的智商就很高,脸色也白里透红,每天用大宝的吧!”
  他还真的摸摸自己的脸,“这么快就看出效果了呀,这国产的还真不错。”
  韩晨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问自己,呆呆的望着窗台上的那束雏菊,手下轻轻的在桌上划他的名字,然后站起来走到他的桌子前,看他资料上的签名、标注。
  我翻开一本毫不起眼的本子,以为只是单纯的数据计数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本类似于日记的本子,日期是几年前了,大概是韩晨阳上大学的时候。
  “晨琳从美国打电话给我,她生病时候想吃粥,打电话回家问怎么做,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说着说着她就哭出来,让我心里也酸酸的。”
  “今天从朋友听到一个好玩的消息,他们学校补考一门磅,两门磅,要么别补考,要补考就要多补,有折扣,我想,这个制度真的很人性化,可惜我应该是没机会领略了。”
  “遭遇办事效率低而且呆板的英国人是一个大挑战,咨询邮件得不到回复,去办公室预约也很难见上老师,索性换了一个华裔的导师。”
  他写的每一页都很简单,寥寥的几句话,我却看的津津有味的,这些话语串联成一个个小小的故事,折射出韩晨阳大学研究生时候的生活,规律简单。
  窥探到小小的秘密,我不由的窃喜,可是翻到越后,却发现好几页都被撕了下来,他的记录,从回国开始就中断了,一根线索,戛然而止。
  “居然没有八卦!”我重重的叹气,“难道他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拜托,好歹留下一蛛丝马迹吧!”
  再往回翻,都只是寥寥的记事,一个人感情都不掺杂,韩晨阳这个人难道真的是太理智了,面对自己的空间,还是固守秘密,半都不让以后的自己窥见。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是幼稚,干嘛费尽心思的挖掘他的隐私,仅仅是好奇?难道我是真的很在意韩晨阳,想了解更多,再多,才能不让自己迷失?
  就像我永远没有办法猜透唐君然一样,韩晨阳对我来说,会不会永远神秘、而且陌生。
  因为爱一个人的时候,永远没有办法窥探他的所有,爱情中,往往是我们自己蒙蔽了自己的双眼,让自己陷入迷局,等一切烟消云散,才幡然悔悟。
  手机响起来,我不假思索的接了起来,唐君然的声音传了过来,“江止水,昨晚谢谢你了,我现在已经退烧了,你还好吧?”
  “恩,我没事,你工作别太累了。”他的声音在我听起来精神了许多,恢复的不错。
  “我是想问你,平安夜晚上有时间吗?”
  “呃——”我有半刻的失神,目光落在那本小册子上,然后斟酌了一下,“对不起呀,我有论文还没有做完,老板会来查班的,看来是没空了。”
  他的口气隐隐透出一丝的沮丧,语调还是平和,“呵,知道了,那你忙吧。”
  我“恩”了一声,就轻轻的按断了电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一半的歉疚,还有一半的舒坦,我想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在此之前,只退不进。
  大街上人来人往,今晚就是平安夜,然后就是新年,商店里面摆着圣诞树,挂着彩灯,窗户上喷着!!的字样,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五光十色。小孩子在广场上奔跑欢呼,情侣们手挽手亲密无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我从沃尔玛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往宿舍走,挽着男朋友的女孩子们都打扮的光鲜靓丽,接近零下的天气,只是迷你短裙和长靴,实在是勇气可嘉。
  不如躲进有空调的实验室,一杯草莓酸奶,半块芝士蛋糕,美美的望着这个城市的上空,也许有驯鹿飞过,圣诞老人背着大口袋从烟囱里爬到孩子的床头,捎上最美的祝福。
  我想要一只润唇膏,实验室太干燥,如此小小的愿望而已。
  韩晨阳会回来吗,我问我自己,手里草莓酸奶慢慢的变温了,时钟在雪白的墙面上滴滴答答的行走,一分一秒的敲击在我的心上。
  没有心思继续论文,打开电脑专门找小道八卦看,笑完了又觉得空虚,惶惶惴惴的,连起身倒一杯水大半的心思都在门外的动静上,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人转动门把推门而入。
  整个晚上,我都在心有戚戚中度过,好似高考查分的那个晚上,想知道,又拼命的抵制,可是最后结果出来,就骂自己没出息,现在亦然。
  空调喷薄出再多的热气,窗台上即将枯萎的雏菊微微的摇晃,时不时宿舍区有欢呼声传来,气流震在窗棂上,嗡嗡作响。
  暖即是冷,如果心底一片荒芜。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两手已经被枕的麻到动不了,电脑上刺眼的光亮映在眼底,已经是半夜多,原来这个平安夜是被我睡了过去的。
  可是,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然后如空白磁带上,即使倒带也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人来过,在我熟睡的时候时间弹指而过。
  我这才恍然,余光瞄到一旁的手机,未接来电上赫然显示的是韩晨阳的名字,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拨了过去,很长时间的音乐,终于一个女孩子接了起来,“您好,找哪位?”
  我一愣,不是韩晨阳,难道是我拨错了,口舌一下子乱了起来,“我……我找,那个,刚才有人打电话给我的,我没接到……”
  对方笑了,“韩晨阳这个家伙,手机丢在我这里都不知道,你等等我去叫他。”
  “不用了,不用了!”我连忙喊住,“我没事,就是确认一下。”没等她回话,自己就慌忙的把手机给按掉了,然后久久的凝视着手机。
  那个女孩子的声音,让我的脑袋里有几秒钟的空白,实验室里静悄悄的,我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已经全然没有睡意了。
  突然,我觉得一切好可笑、好荒谬,自己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让我觉得陌生。
  天啊!瞧我让自己落在一种怎样荒唐的闹剧里,我明明喜欢的应该是唐君然,那个温和淡然的人,我怎么会和韩晨阳这样一个心机缜密的、冷酷无情的花花公子纠缠不清,明明知道这种人的心没有岸际,还妄图能停留片刻。
  难道他又是一个我得不到不甘心的人,不对,我为什么要得到他?
  没一会手机响起来了,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韩晨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有些气喘的厉害,声线还是难得的镇定,“江止水,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我轻轻的“恩”了一声,他继续问到,“是不是在实验室?”还没等我回答,他顿了一下,“江止水,刚才接电话的是我表妹,韩晨琳。”
  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跟他说,我笑不由衷,“我的论文写完了,你什么时候要看?”
  “江止水,我……你怎么还在实验室,就为了赶论文?”
  我头开始隐隐的作痛,没好气的回答,“论文写完了,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吧!”
  他愣了一下,“恩,江止水,对了,圣诞快乐!”
  我礼貌的笑笑,“恩,你也圣诞快乐。”
  “对了,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没有任何的喜悦,连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的平淡和冷漠,我听见自己轻轻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没有了任何声响,我按下手机,身心疲乏的只想好好睡到地老天荒。
  如果一个人没有心,对谁都不会动感情,是不是更容易活的快乐一。
  中午的时候,被窗外一阵嘶叫的北风唤醒,睁开惺忪的眼睛,向窗外定神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北风执着的刮了一夜,从我回来一直到睡醒。
  记得昨夜睡觉前原本是想看无聊的小说打发心中的郁积,窗外阵阵的北风,挟着尖锐的呼啸,萦绕在窗外迟迟不肯离去。声声尖叫,仿佛宣泄一种难忍的疼痛,呼唤所有生灵的怜悯,也像绢帛的撕裂,脆声声的扯断,叫人不忍。在这尖利的声声中,我难以集中精神,思绪被扯得断断续续,一会一个熟悉的面孔闪过,混沌中困意袭便睡了。
  手机里满满的都是别人的祝福,可是唯独少了江风和董安妍的回复,我心里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心想也许是他们疏忽之间忘记了,也没做多想。
  难得的圣诞节在星期六,平常去的小饭店老板家的机灵的小女儿戴着一顶圣诞帽,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的,逢熟人就问,好不好看,我觉得小孩子喜气极了,把路边散发的宣传小气球扣在她的手指上,她咧了两颗小虎牙冲我笑。
  冷不防后面响起熟悉的声音,“小丫头,你又才起床是吧?”
  我意外的转头,对上唐君然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冥冥之中真的是巧遇,于是指指对面的椅子,“我的论文写完了,自然要好好放纵一下咯,你吃什么?我请客!”
  “尖椒牛柳一份,少放辣椒。”
  小女孩咯咯的笑,“大哥哥,少放辣椒就不叫尖椒牛柳了,你这么大人了还怕辣?”
  我偷偷告诉她,“大哥哥是医生,小心你生病了栽到他手里,他会公报私仇。”
  小女孩气鼓鼓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叫菜,“一份尖椒牛柳,少辣椒,多辣椒酱!”
  唐君然托着脑袋笑,茶杯轻雾淡袅的热气升腾着,掠过他的鼻尖,他漆黑的眼睛仿佛带着水汽,湿漉漉的,看上去生动的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大孩子。
  他告诉我,“晚上带你去一个地方,现在不许问,想知道就跟我来。”
  在公交车里一路望去,浓浓的节日气氛已经洋溢在这个城市的商场、酒店之中。一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木屋,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一位身穿红袍飘着大胡子的圣诞老人,一架雪地中等待飞驰的雪橇,节奏明快的圣诞歌作为背景音乐,在反复播放。
  他带着我绕过一条长长的街道,我只识得这里是太平南路夫子庙那块地方,可是映入眼前的却是鎏金大字——圣保罗堂。
  我兴奋极了,眼睛都闪亮亮的,“唐君然,这个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基督教堂吗?”
  他头,脸庞在五颜六色的彩灯下生动异常,“今晚有圣诞节的音乐崇拜,你看都来这么多人了,我们快进去,兴许还能找个好位置。”
  教堂已经满满的都是人了,我们找了靠在边口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太,手里捧一本圣经,放眼望去还有几个外国人。
  我低声问他,“唐君然,我不是基督教徒唉,会不会对上帝不恭,你是么?”
  他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只是在市中医院以前实习的时候经常来这里看看,那时候是夏天,外面的常青藤满满墙,一坐进来,安安静静的听唱诗、祷告,心里会很平静。”
  我头,目光转向五彩斑斓的玻璃窗户,“我也很喜欢这里,那时候听你描述,我就很想去,可是每次都错过了。”
  “这不是来了么?”他微微笑,“虽然迟了一,总算是赶上了。”
  从默祷到合唱,然后是英文诗班的合唱,最后是阿门颂,歌声最后传的好远,歌声摇曳着唱诗班孩子手里捧着的莲花灯,温馨安宁。
  结束后,我们走在路灯通明的大街上,唐君然转过头问我,“是不是Cranberries也有一首歌叫This is the day?”
  我茫然的摇摇头,“我只记得那首never grow old,很迷魂的一首歌。”
  “迷魂?”他笑起来,眼睛里面亮闪闪的,在灯火璀璨的秦淮河畔,眸子里荡漾着无限温柔,“想起有一年我在酒吧里听到这首歌,只盼望就此沉睡,永远不要醒来。”
  我和他相识一笑,轻轻的吟唱起来,“I had a dream,strange it may seems,it was my perfect day,open my eyes,I realize,this is my perfect day,hope you never grow old……”
  简单的几句,然后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流光溢彩的教堂顶上,有白色的鸟儿在黑幕中飞过,秦淮河的水静静在身边流淌,我听见他对我说,“Well,this his my perfect day。”
  月日
  在凌晨看完这部电影,满心的温暖。
  那些串成的爱情小故事,如同今年这个温暖的圣诞节,让人感到温馨和无比回味。
  最喜欢的莫过于凯拉奈特利的那个故事。
  爱在心里,却因为不敢开口而错过,这多少会留下无以挽回的悔恨,更何况是一种可能无法挽回的情况。
  Love Actually的录像带告诉我——我的脑海里都是你,你的笑靥如花,你的喜怒哀愁。
  那个内向的男人拿着写字板,诉说着他的爱恋、他可能无以挽回的情感。
  唱诗班还在唱,只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街道上,笑笑,然后说:有些时候,爱不需要完美的结局,你爱一个人,就不用去管结局是否完美,重要的只是自己的感觉。
  最后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真爱而奔跑,又或者在一个个顿悟之后,坚定地站在爱的旁边。
  当独自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徘徊在感情的迷途中,我穿过街道和人群,多少有落寞,我想,真爱至上,那么只要相信爱,自然就会有答案。
  我只需要安静的等待,爱,也需要时间证明,不是吗?

38. 连甜蜜都虚假,徒剩恨意(上)

  江止水。
  我只觉得最近嘴唇干燥的发痒,换了几只润唇膏都无济于事。
  我开始想念春暖花开的季节,或是生机蓬勃的夏季,好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阴冷的冬季,可是每个季节都有我不喜欢的因素,我开始嘲笑自己的贪心和挑剔。
  忽然喜欢上了,小小的爱尔兰,那个流着细细香龙河的地方,那个长满绿绿三叶草的地方,一直诞生着特立独行的音乐精灵。
  在漆黑的夜晚睁大眼睛,循环着听,悲壮地把所有悲伤埋葬,
  也许每个人都会想起那年世界杯上掀起衣服拭泪的巴蒂斯图塔,搁浅在海滩边的抹香鲸,千万里以外的情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江风突然来找我吃饭,几天不见他瘦了许多,青灰的下巴,不见了原来的圆润,我总有种错觉,江风看我的眼神,不再那么有神,好像是隔了一层迷雾那样,眸光十分黯淡。
  他的心情倒是不错,跟我扯了几句说到小时候我们两在少年宫学美术时候的故事,他用一次性筷子跟我比划,“小妹,那时候老师教我们一笔画老鼠,站在台上十几个孩子,你年龄最小,个头也最矮,画出来那只老鼠倒是最大的,哈哈!”
  我也忍俊不禁,“我也想起你学素描的时候,偷工减料,那时候一个瓦罐,一个苹果,一个橘子,两三根葱,你干脆就把全部东西都丢瓦罐里,最后老师问,怎么就一瓦罐,你回答说,都被吃掉了,老师奇怪,葱呢,你说,专门给您留着回家煮鱼呢。”
  他哈哈大笑,然后扶了扶眼镜,“小妹,我们以前的美术作业你家还有么,我找了好几天,把家里都翻尽了都没找到。”
  我仔细想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我知道放在哪里,我家有,对,都在我家!”
  和他乘地铁去我家,人不多,他坐在椅子上看新闻,我有些奇怪,“江风,这几次怎么都没见你开那辆那么拉风的陆虎?”
  他笑容有些凝滞,“啊,那是朋友借给我的。”
  我“哦”了一声,“你家不是还有一辆宝马,总比出门要走上个几里路搭车的好吧?”
  他闭起眼睛,头靠在扶栏上,睫毛微微的颤动,然后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那都是暴发户开的,你也不想想你哥,我什么档次的。”
  我酸他,“那也是你家的,别乱喊暴发户!”
  他忽然就睁开眼睛,盯了我两秒钟,然后勉强的扯扯嘴角,轻轻的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往椅子上一摊,“好累,等下借你床睡睡。”
  我伸脚去踢他,他毫不留情的回踢过来,我借机问,“江风,你接一个活能赚多少银子?”
  他竖起五个指头,“底价。”
  我倒抽一口凉气,见缝插针的轻轻踩了他一脚,然后挤到他身边,撺掇他,“江风,如果我结婚了,你帮我设计首饰好不好?”
  “啊——”他瞪大眼睛,然后靠近仔细打量我,就笑了出来,“小妹,不是我说你的,你没耳洞,结婚时候就亏了,起码少了三副耳环,钻石的、黄金的、珍珠的。”
  我撇撇嘴,不由自主就摸上了耳朵,“哎呀,江风,说真的,我纠结了好长时间究竟打不打,我怕疼,怕感染,每次想打的时候总是找理由,然后就一直没有打。”
  他故意使坏,冷不防扭了一下我的耳朵,气的我哇哇叫,他嘲笑我,“至于吗,就打一个耳洞,还要纠结这么长时间,女人果然比较难以理解!”
  “江风,其实,耳洞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纪念。”我的视线转移到不远处一个女孩子的耳朵上,小巧的银质耳钉在车厢乳白色的灯光下亮闪闪的,我不由的微微笑,“呵,我总是想,打一个耳洞,奠基死去的爱情,可是,我发现我的爱情没有那么悲壮,不够刻骨。”
  “所以你才让我设计了一个吸铁石的给你。”他瞥了我一眼,“又臭美又怕疼,那个钻石我还没见你戴过,你最好祷告别不小心丢到哪里去了,不然我会把你皮给扒了的!”
  我笑的心虚,“怎么会呢,那个好贵的,我都好好珍藏呢。”
  算起来我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了,这个名义上的家,只是房子加上一堆家具,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许久没来,江风都有些迷路,东张西望的脚下磕磕绊绊,我只好拉住他,硬是把他拽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还是记忆中的摆设,白色长沙发静卧在客厅里,阳光透过玻璃落地窗暖暖的照了进来,地上还散落着几本杂志,除去白色,就是乳白色,空旷,略微有些寂寞的色彩。
  江风摇摇头,顺手帮我把杂志给捡起来,“把窗户打开来吧,你究竟多久没回家了?”
  “不知道,没印象了。”我轻描淡写的回答,“那些画可能在我房间的柜子的纸箱里,不过拿的时候会麻烦一,因为有很多个,我也分不清了。”
  他笑笑,“不急、不急,慢慢找,我看看你家还有啥能搜刮的东西,一并搬回去。”
  我找椅子站上去,江风在下面接东西,我掂着脚尖将箱子拉到手边,一个个打开来,然后把找到的一些有趣的东西递给江风,他边看边笑,还扯我的裤脚,“小妹,你的少女日记,哎呀,这里还有我的素描本,嘿嘿,我小时候就挺有天分的!”
  我一个个箱子翻,忽然,小腿抽筋,“哎呦”的就叫起来了,手本能的就松开箱子,想按在痛处,结果一没注意箱子便“砰”的一声砸了下来,只听江风闷哼一声,然后哗啦一下,箱子里的书和本子全都摔在地上。
  顾不得小腿抽筋,我吓的连忙转头跳下来,发现江风坐在地板上,眼镜摔到了墙角,身边都是画纸和书本,他的眼神有些呆滞,我有些慌张,走过去仔细看看,发现他脖子上不知道被哪本书蹭的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哼哼,“别碰,疼!”
  我吐吐舌头,有些歉意,“刚才腿抽筋,一失手,你别乱摸,我帮你拿棉签和创可贴去。”
  在书房里找常用药箱,听见隔壁手机响起来,熟悉的铃声,我想都没想,大喊了一声,“江风,帮我接下电话。”
  可是没有人答应,手机铃声越响越急,仿佛在催促着什么,药箱被我翻的乱七八糟,然后就听到“啪”的一声,手机铃声也戛然而止。
  隐隐不安的在心底浮出,我找出创可贴和棉签,走进卧室的却发现江风一脸茫然的看着我,脚下是摔在地上的手机,他有些不知所措,抓抓脑袋,“小妹,对不起。”然后蹲下身想帮我捡起来,可是让我吃惊的是,他的手在地板上慌乱的摸索,而手机仅仅躺在他的左脚边。
  我呆呆的看着这一切,他仿佛也觉察到什么,抬起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妹,我的眼镜呢,摔到哪里去了,帮我拿过来好不?”
  走到墙角捡起眼镜,然后轻轻的帮他戴上,我的手指尖触过他的脸颊,张口却发现无力,他眼角的边缘微微泛着紫红色,瞳孔看上去很小,我低声的问,“江风,到底怎么回事?”
  他手里攥着手机,递给我,目光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先看看是谁的电话,然后再说。”
  我接过来,望了一眼是董安妍的,想都没想就直接拨了回去,接通没到五秒钟,董安妍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似乎还有哭腔,“止水,你知不知道江风去哪了,我快疯掉了。”
  “他……”我刚开口,却被董安妍抢白了,“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一定要告诉你,江风都快瞎了,明明已经让他住院了准备手术了,可是今天中午护士怎么也找不到他,你说他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呢,他现在的矫正视力只有0.6,如果他没了眼镜完全就是一个瞎子,我真的要崩溃了,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目瞪口呆,拿着手机的手慢慢的冷却,我只是看着江风,董安妍沙哑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他听的一清二楚,我看见他还是一脸的平静的注视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距,忽然他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顿的,“安妍,没事,我在这里,跟止水在一起。”
  电话那边忽然变的连呼吸声都细微,不知道过了多久,“喀嚓”一声,电话被挂断了,耳边只有“嘟嘟”的忙音,然后,江风轻轻的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小声的说,“角膜盲,止水,对不起,是我让董安妍瞒着你的,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缓缓地伸出因为过度的紧握而僵硬麻木的手指,静静的伸出,然后又颓然收回,我别过脸去,浑身都在颤抖,连牙关都在打颤,“江风,你不想我知道,那你是不是打算等你全瞎再也治不好的时候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隐隐的我听到似乎有呜咽传来,那是一种压抑的,悲怆到灵魂里的哭泣,就好像失去了另一半生命的孤狼,哀伤的渗入骨髓,我只能茫然的看着他,无能为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站起来微微的笑,“走吧,小妹,请我吃院外的最后一顿饭,然后送我去医院,这些画稿,可不可以在我手术前找好,让我看最后一眼,也许有可能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看了。”
  我呆坐在地上,他的话仿若一根根丝弦般的利锯,正不断的折磨我体内的每一条神经,我只是这样对他说,“江风,不会的,你会好的,现代医术那么发达,你没可能那么容易就失明的,我马上就去医院,对了,叔叔和婶婶呢,他们知不知道?”
  他笑着摇摇头,“知道了又如何,还不如不知道。”
  我伸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角,想给他一个宽慰笑,但是勉强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家属了?”
  他轻轻的头,语气轻松,“所以,你要在我的手术协议书上签字了,那,这几天回去好好练习一下签名吧,别丢了我的脸。”
  吃完饭陪他回医院的住院部,他精神倒是很好,面对主管护师的一顿数落也是笑眯眯的保证以后不擅自跑出去,我在病房里问他需要带什么东西,他皱眉,“住的条件倒是不错,有电视可惜不能看,只是医院的伙食太难吃了。”
  我“哦”了一声,想了想,“那我每天送饭给你吧,反正医院离我家很近的。”
  他还没答话,房门就被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董安妍冷冷的看着江风一言不发,然后对我说,“止水,我找你有事。”
  我头,随她出了病房,然后她领我去值班室,打开一本病历告诉我,“这是江风的病历,多余的我就不多说了,他的角膜炎是细菌性角膜炎,并倒睫,导致视力严重损害,长期治疗不当致使角膜盲,所以需要手术治疗,暂时的方案是角膜上皮移植。”
  我接过来,病历上英文缩写一大堆基本看不明白,我问她,“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呢?”
  “原则上是异体组织采用得越少,手术创伤越小,手术成功率就越高,术后角膜发生排斥的机会就越少,所以采用新的手术方案。”她拍拍我的肩膀,“这次主刀的是我的老板,他也是我进医院后第一个大病人,也算是我半个哥哥,你放心好了,不会出问题的。”
  心里终于有些平静,我轻轻的叹口气,自己都觉得疲惫异常,“安妍,谢谢你,我马上回学校收拾东西住回家,你一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她在柜子里面翻了一会,拿出一瓶小罐的啤酒,然后气恼的跟我说,“江风这个混蛋,还偷偷的买酒喝,真是气死我了,我有多少精力也伺候不了这一个大爷。”
  我哑然失笑,董安妍气鼓鼓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站在无花果树下眼巴巴看江风和我在树上偷吃的那个小女孩,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过去的时光离我很近。
  没有再多的言语,我只能很拽的对她坏笑,“安妍,谢谢你,其实我原来很想抱抱你的,不过你白大褂上细菌太多了,还是算了吧!”
  出了医院,我只想一个人静静的走走,落叶在地上随风打转,水泥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滴细小的水滴,我伸出手发现皮肤上有凉凉的触感,一个中年人边走边自言自语,“呦,下雨了呀,乖乖,看这天像是要下雪了。”
  我仰起头,任冷风灌进我的脖颈里,天空有些泛青色的灰暗,阳光转瞬即逝,这样飘着细雨冷风的天,缠绵的哀怨。
  想打个电话给唐君然,他的手机一遍一遍的占线,最后一次打过去的时候已经关机,我一个人茫然的站在新街口人来人往的地下道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迈出。
  因为三年前最后那一天,亦是如此,从此茫茫人海,再见不再认。
  回到实验室取电脑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太早,黑暗迫不及待的把每个人的眼睛蒙上,然后嬉笑着捉弄无知的人们。
  熟练的取钥匙开门,可是钥匙卡在锁里,我又急又恼,顺手狠狠的拧了一下门把,出乎意料的是门居然“啪”的一下就开了,韩晨阳的侧脸印在我的眼底,他手边那杯咖啡的浓香弥散在整个实验室,温暖扑面而来。
  他正在看我的论文,听到动静他轻轻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你回来了,考试还有几门?”
  我听见他熟悉的声音竟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连心跳都难以抑制,我只能垂下头,背对他收拾书本,小声的回答,“还有两门,设计法和英语。”
  他“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我偷偷的斜了眼睛去看他,他的右手端着咖啡杯,左手轻轻揉着额头,仿佛很疲惫的样子,还有他喜欢轻抿嘴唇,略薄的上唇微微翘起,有几缕调皮轻舞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那双薄凉凌冽的眼眸。
  忽然,楼下有人大声的喊道,“下雪了,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然后整栋楼的窗户几乎是一瞬间的打开,我听见他们喜悦的欢呼声,还有,黑暗中,雪花簌簌落下的节奏。
  我只是隔着窗户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韩晨阳站起来,推开了窗户,冷风夹着雪花片扑面而来,手边的文件被风卷在半空中,然后缓缓的落在脚边,他背对着我,趴在窗台上,伸出手去接雪片,他衬衫上的袖扣是墨蓝色的,乳白色的灯光下,如同深海一般神秘。
  轻轻的呢喃出声,“下雪了……”走到窗前,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棉絮一般的雪花在空中飞舞,旋转,不知疲倦,永无止息。
  他却没有做声,好久,等到我的脸和手已经被冷风吹到麻木的时候,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是呀,下雪了,江止水,你还欠我一句,欢迎回来。”

39. 连甜蜜都虚假,徒剩恨意(中)

  我走过去轻轻的把窗户拉上,只留一个细小的缝隙,但仍可以窥见窗外的景象,我甩甩已经冻僵的手,问他,“你不觉得冷吗?”
  他摇摇头,“吹冷风可以清醒一下。”
  我不知道说什么,转身去收拾散落在地下的纸张,然后把自己的论文装订好,放在他的手边,他的桌上摊了一大堆经济学的资料,我有些好奇,只是呆呆的注视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我,“你收拾那些东西,让我感觉你要出远门。”
  干涩的嘴唇一张开,就舔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勉强的笑笑,“我是打算回家住了,反正也要放假了,下学期也没有什么课,还是家里方便一点。”
  他“哦”了一声,指指我的嘴唇,“少待在空调房间里,多喝水。”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手下的事情,我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说点什么,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忽然电话响了起来,我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唐君然的,接起来也不说话,他轻轻的“喂”了两声,我才答应,他的声音有些倦怠无力,“对不起,刚才出了一点事情。”
  我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呼喊声,“唐医生,ICU叫!”
  “没事,你先去忙吧,晚点的时候我再给你电话行不?”
  他似乎微微的愣了一下,然后答应,“好的,我有空打给你好吧,先挂了。”
  他说的这样轻松,可是我心里的那块阴影越来越大,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勒在我的心口,让我心惊胆战。
  似曾相识的场景,所以越发的如履薄冰,不是害怕悲剧重演,而是害怕所有的自尊和信念,再次被摧毁,体无完肤。
  恰巧这时候江风发信息给我,“小妹,安妍惩罚我不让我吃饭,你晚上偷偷送点夜宵来吧,不然你哥在手术前就要饿死了。”
  我噗哧一下就笑了出来,“知道了,你活该,我收拾东西回家做饭,你要吃什么?”
  “糖醋排骨,如果再有红烧牛肉那就更好了。”
  我不由的莞尔,无奈的摇摇头,准备回去收拾一下就去超市回家做饭,刚转身就看见韩晨阳托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四目相接,他轻轻的哼了一声,“一会脸冻的跟冰一样,一会笑的灿烂,女人果然很善变。”
  我刺他,“你管我,自己照照镜子去,你不也是经常一副欠债还钱的表情,别老是宽以待己,严于律人。”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顺手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站起来指指门口,“你要出去不?要我送你吗?”
  我扭过头去,恶狠狠的反驳,“才不要呢!”
  “呵!”他似笑非笑的打量我,“看来我走了一段时间,脾气倔了起来了,我再问一遍,要不要我送,外面下大雪呢!”
  我向窗外看去,黑沉沉的天空中雪花越飘越大,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若是在往年的南京,这样的雪转瞬即逝,所以今年,会是一个不寻常的冬天。
  立刻没有骨气的倒戈,“要,要,当然要。”
  先去超市买了材料,他有些好奇,“怎么买这么多份的,你要请我吃饭也不要这么铺张。”
  我瞥他一眼,“我是特意给江风开伙的,要不我就随便在一路边摊要碗盖浇饭或是水饺馄饨的,弄个茶叶蛋,叫个蛋花汤,滋腻滋腻的!”
  “江风怎么了?那家伙好长时间都没跟我联系了。”
  我指指他的眼睛,“江风,手术,这里,角膜盲,现在倒在省人民医院住院部。”  他眉头一皱,脸上浮起来难言的惋惜,“原来是这样,这么严重,他也不跟我说。”  我叹气,“他也不跟我说,要不是他偷偷跑出院,被医生抓到了我还真的不知道呢,我现在都没恍过神来,太突然了,像是场梦一样。”
  他没有立即接话,只是轻轻的叹气,好久才自言的说道,“是呀,像场梦一样。”
  超市人很多,也许大家都预计到了这场大雪之后的物价必定上涨,买猪肉的、买蔬菜的、买鸡蛋的地方挤的满满的,韩晨阳很耐心的排队,没有丝毫的不满。
  我忽然很好奇他和江风的交集,拉拉他的衣角,“韩晨阳,你和江风怎么认识的?”
  “四年前的圣诞上,其实那时候两个人互相看的不顺眼。”他微微的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后来,呵,居然也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抿嘴笑,“我晓得,那时候你肯定觉得江风太风骚了,江风又看你的灼灼桃花不爽。”
  他居然不生气,很认真的纠正我,“江风一直挺风骚的,可是,现在没那么碍眼了。”一会儿,他又轻轻的说,“一直很羡慕江风洒脱,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也有无法启齿的事。”
  “恩。”我点点头,“其实,我和他一样,总是选择自己承受,也不愿意别人为自己操心。”
  他的眼光静静注视某一个方向,然后焦距在我的身上,“为什么?”
  我挑挑眉,笑的没心没肺的,“你傻的,因为遗传!”
  第一次到我家,也许是眼前的一片素白,韩晨阳显得很意外,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指指脚底,然后试探的问,“可以进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啊——我家是不用换鞋的,我去厨房,你随意。”
  我在厨房里忙碌,心思却在外面,等我去叫他吃饭的时候,他站在我的房间里,在我的书柜前静静的站着,我有些好奇,轻轻的戳戳他的肩膀,“看什么呢?”
  “这个盒子设计很特别。”他指着那个盒子问,“很少见。”
  我笑起来,颇有些意外,“那是当然,这是我妈妈的一个朋友送给她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绝版,小时候觉得好看就拿过来了,长大之后才知道是水晶,挺贵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一愣,伸手去拿,“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呀,原来是这些小东西!”
  盒子里面是我所有的耳饰,从小巧的耳钉到夸张的耳环,水晶的、景泰蓝的、纯银的、锆石的、珍珠的、软陶的,风格从复古到简约,有流苏,有JULIE,有波希米亚,散落在盒子里面,在乳白色的灯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细软的尽极妩媚、奢华。
  他目光不着痕迹的从我耳边略过,再落到那堆耳饰上,“你没有耳洞?”
  “恩!”我点点头,然后拾起一枚小巧的锆石耳钉,轻轻的用针划着手面,“所以很可惜呀,这样漂亮的耳钉是不能戴了。”
  “为什么不去打一个?”
  “不想,不喜欢。”
  他饶有兴致的挑挑眉毛,“不喜欢什么?”
  “其实我不喜欢耳洞,感觉它是一种残缺,可是这些耳钉却那么漂亮。”
  “美丽总是需要代价的,尤其是女孩子。”他笑起来,“比如耳洞,比如高跟鞋。”
  我不屑的撇撇嘴,“没必要为了漂亮委屈自己,比如高跟鞋,我也喜欢,可是穿不来,,耳洞,也许我是敏感体质,打了就发炎,很多时候好看的东西不一定适合自己。”
  “好看的东西,有时候不一定要拥有,远远的欣赏也是件乐事。”
  他没再说话,只是从那些耳饰里面挑出一个小巧的水晶耳钉,很简单心型,做工却是极好,纯净剔透的切工,在灯光下散发夺目的光彩,仿佛夏日清晨的第一颗露珠,镶嵌在出尘的荷叶上,他在我耳朵上比划了一下,认真的告诉我,“很漂亮。”
  他的眼睛里透着不可思议的温柔,就像这颗水晶一样纯净透明,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己的左耳上,一枚耳钉熠熠生辉,我茫然的闭上眼睛,“的确很漂亮,可惜我不能戴。”
  “会有机会的。”他笑着说,“不然你结婚时候就亏了。”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江风的话,也笑了起来,随声附和道,“是呀,亏了,为了不那么吃亏,我还是决定去打一个,可惜,不是现在。”
  吃完饭和韩晨阳去人民医院给江风送夜宵,他老人家悠闲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唱着小曲,我把饭盒故意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调侃他,“江风,我看董安妍也没把你饿到哪里去呀,小日子过的挺滋润的似乎。”
  他一下子就跳起来抗议,“哪有!我这是软抵抗,赤裸裸的软抵抗。”
  韩晨阳轻轻的笑笑,江风一下子就转移了话题,脸变的臭臭的,“我说,你倒是回来了,我以为你在北京醒握天下权,坐卧美人膝的日子过的乐不思蜀呢!”
  韩晨阳一点都不在意,拉过凳子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江风,通常你的以为,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
  江风立刻拉长了脸,指指饭盒,口气恶狠狠的问我,“小妹,你可别告诉我,我今天得跟这个家伙吃一样的夜宵。”
  我满不在乎的撇撇嘴,“当然不是一样的,你的是他吃剩下来的。”
  他们俩在屋子里面谈事情,我觉得无聊,便找了借口出去坐在走廊里,医院的晚上很冷清,冷清到有些荒芜,反而有种让人心生寒战的畏惧和忌讳。
  而雪,纷纷扬扬的下着,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
  耳朵上夹着一对珍珠耳环,时间长了便觉得不舒服,顺手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把玩,这副耳环是唐君然送给我的,他那时候去无锡见习,告诉我,那里有烟波浩渺的太湖,千古流传的范蠡西施泛舟的传说和清晨的薄雾一样,虚幻而且真实。
  如月色一般宁静、安详的光泽,镀在一颗颗的珍珠上,他告诉我的时候,我在广州的夜色中,无心手边的书本,关了宿舍所有的灯,让一缕月光轻轻的流泻在手边,前所未有平静。
  我忽然很怀念这样的日子,也很想念那个送我珍珠的男人,于是我掏出手机,看了又看时间,没有任何信息和电话,心顿时就沉到了谷底,而他今天有些反常的表现更让我不解。
  拨通了唐君然的电话,听着一遍遍的铃声,好长时间一个疲惫无力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有事吗?”
  我忽然就失了语言,心中密密麻麻的都是酸楚和委屈,口气不由的带了撒娇的娇嗔,“唐君然,你刚才说要打电话给我的,你到底在忙什么呀?”
  他轻轻的叹气,那声“抱歉”在我听起来很是刺耳,“我心情有点不好,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挂了,真的很累。”
  “等等!”我急忙叫住他,尽极耐心的问,“唐君然,出了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心情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也不是这个原因,个人问题。”他回答的很干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我先睡觉了,今天真的太累了,不想说话,晚安好梦。”
  我还没来的及喊住他,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那么讽刺,我不由的苦笑一声,轻轻的放下手机,走出住院部。
  白色雪花在半空忧伤的飞舞,我闭上眼,感受冷风和冰雪的侵袭,我的眼前,是模糊的光景,流光变幻,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我的掌心冰凉一片,雪花落下,汇聚成晶莹的水滴,我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包了一层冰凉坚硬的冰,任何一点柔软的东西都无法破冰而入。
  雪花,被风扬起,绕着我的手指打转,似乎永远没有停止的意思,这个城市最后的温暖都被这场冰封的大雪吞噬,最终被眼前流动的东西同化成没有色泽的苍白。
  他不知道,不对,也许他比我更加的清楚,三年前,也是这样,最后一个“晚安”深深的扯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羁绊和联系,如今究竟我们其中哪个环节又出了出了错误,他不说,我永远不知道。
  有时候,肆无忌惮的争吵,好过在无言的平静,我却没有勇气追根问底,更没有勇气和他,用眼泪、怒火相要挟。
  始终,还是我爱的早了一点,多了一点,而他爱我,连我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如何能得知我四年的内心,荒芜并且平静的,如死水一般。
  记忆中的那一地的凄艳,剩下的,也只是曾经的痕迹。
  空气中有淡淡的茶香,若有若无,我想伸手去挽留,却知道,再浓烈的香味终会如雪花一样逝去,一股热源靠近我的脸庞,我猛然睁开眼睛,韩晨阳的身影猝不及防的落在我的眼眸里,我们之间隔着纷白的雪花,我轻轻的笑了。
  他呼出的白气一下子把雪片打乱了,他温暖的指腹划过我的眼睛,他的声音低沉到虚无,“江止水,这是水,还是眼泪?”
  我茫然的看着他,自嘲的笑笑,额前的刘海还滴着水珠,“哪里有什么泪,拜托,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哭的小女生吗?”
  “是吗?”
  “要你管吗?”我忽然感到一阵虚脱的无力,还有无可遁形的脆弱,通通化成看似坚强的伪装,我固执的转过脸去,“韩晨阳,拜托你离我远一点!”
  说完最后一个字,诡异的静寂让我无力地闭上眼,全身的力气好像瞬间被抽离了似的,忽然,我的手腕被牢牢的抓住,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只看见簌簌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上,还有透过他的肩膀,金陵城的万家明黄,在洁白的雪夜里,如同珍珠的光泽。
  如耳朵上的珍珠,在随他霸道、张力的亲吻下,轻轻的摇曳。
  是冷与暖、冰与火的碰撞,丝丝腥甜的血液,渗透到我的口腔里,嘴唇上的干燥伤口,在被他近似虐待的吻下,大片大片的溃败,无可避免的疼痛。
  灼热的温度,眩惑的味道,让我清晰的感受到他一如既往的强势,此刻的我只想挣脱,从困顿不清的关系中,要不清醒的面对现实,要不沉默的逃避。
  总是无法迷醉在他的吻里,因为我实在是无力应付,我睁开眼睛,手指无法触及他的怀抱,我专注的看着那些雪花,我想起黄磊的那首《似水年华》。
  ——是什么让我们将爱弃而不顾。
  在这大片的空白中,他对我说,“小孩子,你不明白,如果没有快乐,怎么会有幸福?”  我蹲下身去,伸出双手,固执的想去接一片雪花,最后只有晶莹的水滴,在手心彻骨的发寒,我轻轻的笑起来,“爱,是不是冰的沸点,火的冰点?”
  让人如堕水火,两重天,命悬一线,心,不知道遗失在何处,痛苦,并且不快乐,也不幸福。

40. 连甜蜜都虚假,徒剩恨意(下)

  我躺在床上,看窗外光景下的落雪洋洋洒洒,不想做任何事情,随便抓本书打发时间。
  王朔的《过把瘾就死》,没有重点的翻检,无聊兼失意。
  桌上的牛奶已经有些凉了,我无意中端起来喝了两口,心口泛酸,甜滑的液体腥味十足,在咽喉处不肯流淌,恶心感直冲口腔。
  我在厨房吐了天昏地暗,除了乳白色的液体,就只是干呕。
  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缘由,没有声响的手机,安静的电话,连心跳都卑微,在空荡的房间里,低声的哭泣,迫切的想找一个叫安全感的东西。
  谁能够告诉我,我能不能为爱情投保,保的就是叫安全感的东西。
  董安妍打电话来让我去医院,江风的手术方案已经确定,我约她吃饭表示谢意,她也不拒绝,随便挑了南大旁边的一家酸菜鱼馆。
  我出门,外面的雪积的很厚,踩上去松软如棉花糖,鞋子陷下去,故意从那些没有人踏过的地方走过,有种新鲜自私的快乐。
  快乐吗,我有些疑惑,天地间白色的一片,只有为了早上出行的需要而扫出的马路,灰黑色的横贯在城市里,其余都是洁白一片。
  可是洁白,往往令人不安。
  正宗的酸菜鱼,董安妍吃的正好,我觉得辣,不停的喝水,她饿的是没法了,吃饭都不抬头,我调笑她,“我以为你们眼科是最清闲的,怎么现在感觉你被调到ICU去了?”
  “哪有真正清闲的!”她跟我抱怨,“眼科算是比较轻松的了,我还能溜出来和你共进午餐,告诉你,我以前的志向是妇产科,结果我去实习的时候,每天早上,包子还没到嘴里,就被叫去安排妇科检查,那几天我都快饿疯了,死也不会呆在妇产科了!”
  我笑起来,手下不停的帮她挑鱼片,“怪不得人家说医生挺难找男女朋友的,像你们那么忙哪里有闲情伺候别人?”
  她握住筷子的手忽然停滞了一下,眼色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是呀,是呀,一般都是内部消化的,可是总是有剩余,比如说我。”
  我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谁知道她认真的告诉我,“其实,我就是因为这样跟陈禛分手的,他总是抱怨我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他,打电话我说很忙,有时候和他说话,说起医学上的东西,我兀自笑的开心,他却觉得挫败,后来,他对我说分手,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我才知道,有多难受多痛苦。”
  “那时候天都塌下来了,他永远不知道我在他面前有多自卑,我这么努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更好的站在他的身边,可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她苦涩的笑笑,指指自己的脸,“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会瘦成这样,看到饭就吐,这种减肥效果还不错吧。”
  字字都力透回忆,还有感同身受,我想起自己,在那个男人面前卑微到尘埃,四年的纠葛,顿时再也不能言语,只觉得沮丧和虚无。
  江风的手术方案给爸爸邮了一份过去,没一个小时就有了回复,有日本眼科教授权威的首肯,爸爸翻译成中文,老教授笑眯眯的陶侃我们,“本来不是什么大的手术,你们这么紧张,搞的我很有压力呀!”
  董安妍会来事,从护士到老板全都关照了一遍,她送我去车站,我半开玩笑半是真心的说,“要是江风知道你这么关照他,会不会感动的以身相许呀?”
  她挽我的胳膊,笑的没心没肺的,脚下嬉戏着积雪,雪沫飞溅到她的裤脚上,我听见她愉快和坦诚的声音,“止水,其实,我以前喜欢过江风。”
  颇为意外的回答,我转头想去多问一些,她抿嘴笑,“小时候真的好羡慕你有这样一个表哥,我就想,如果江风是我哥哥多好呀,大了点,那种感情叫做喜欢。”
  “那为什么……”
  “哎呀,5路车来了。”她连忙挥挥手,然后正色告诉我,“千万别跟江风提起来哦,不然他要是拿这事要挟我,他的眼睛也别想治好了。”
  看见我有些迷惘的神色,她笑起来,“哎呀,干吗这样看着我,江风是哥哥,对我来说,也许对他来说,我也仅仅是个妹妹而已。”
  我却什么都不说,抿嘴微笑跟她道别,一路上,车速极慢,我心情居然有了一丝明朗。
  第二天回到学校实验室,在李楠师兄那里和一群人八卦,讨论春节时候的去留问题,老板有项目,不想放人走,给的工资也算较高,我当即就决定留下来帮忙。
  顺手下载江风的手术方案邮件的时候居然还有一封爸爸的未读邮件,点开一看,大段的内容无非是解释今年因为工作又不能回家了,我轻轻的笑,漫不经心的看过去。
  李楠师兄看我报名,有些意外,倚在窗台上跟我搭话,“江止水,难得你这么积极,对了,我也留下来,反正家里也没人,你家人呢,真的春节不回去了?”
  我却没有回答,因为在这么鼎沸的世界里,我清晰的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摔在地面上,跟我的心底的呜咽,一模一样的。
  爸爸的邮件里写着这样一句话——“你现在还跟唐君然有联系吗,对了,他申请来日本,到我们医院进修了,为期两年半。”
  荒诞而可笑,我想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一点,可是握着手机的手指不停地打颤,我想起一切俗套而又真实的故事,所有的迷局中,当事人总是最后知道真相的。
  原来这就是他无法启齿的事情,我不禁的冷笑起来,两年半的时间,他也当真的自私的可以,若是他能够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始末,我只能大度的微笑,可是如今让我如何去面对。  装作一无所知的大笑,还是铺天盖地的一顿责骂,或者继续的沉默,都是困难的选择。
  我约他见面,他欣然的答应,地址选在南京的海底世界,他听了之后稍稍的一愣,也没多说就答应了。
  他应该还记得,这是当年他答应我三个生日礼物其中之一。
  海底世界在中山陵梅花山旁。
  他在售票处等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睛依然是黑的透亮,但是有掩饰不住的疲态,我站在他身边,看他的笑容,忽然间就失了言语,只得自嘲。
  我们走在海底隧道,我伸手去触摸那些冰冷的玻璃,有小鱼成群的在我身边游过,五彩斑斓的鱼群在手指间穿梭,头顶上有鲨鱼和海龟漫游,我不肯向前走,静静的看着这些小动物们了此不疲的进行着它们的游戏。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的陪着我,我弯下腰,去捕捉一只水母的足迹,他终于开口,“止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碧绿和浅蓝的光芒,让他的细致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恍惚,仿佛是沉在水底一般,他的眼眸里泛着微蓝的涟漪,温柔,深沉的如大海。
  感觉好像时空有些错乱,我又看见了那天搀扶我回家的他。
  我故作轻松的问,“什么事呀?”
  他走上前几步,小心翼翼的开口,“我申请了去日本进修,已经批了下来。”  “是吗,那恭喜你了。”我强作微笑,目光却移到了那些美丽的鱼儿身上。  他见我不再说话,轻轻的走到我的身边,坚定的,但是口气却异常的温和,“我不想说对不起,因为这是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的,值得去做的。”
  我惊异的看着他,头顶上有庞大的海龟悠闲的游过,光影截然的分开,一半是黑影重重,一般是深蓝荡漾的碧波,好像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我,一边是他,一边是钟爱的理想,一边是屈从的现实。
  就在这一秒,我忽然都释然了,他的选择和隐瞒,在我看来都抵不过这个男人坦荡荡的眼神还有坚定的决心,一瞬间,我竟然彻底的原谅了他。
  我想,只要他爱我,足够的爱,我可以等。
  四年,我从未后悔过,也许会再一个四年,我只希望,永远不后悔。
  和他在汉中门吃了晚饭,汉中的城墙上堆满了积雪,店家的女儿甜甜的叫我们“哥哥、姐姐”,问我们有没有堆雪人,我捏了一个迷你的小猪给她,小孩子兴奋的开怀大笑。  只是南京的第一场雪,大的太过异常,美的有些绝望。
  他带我去他的母校,我走在大道上,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雪地里,他伸手去扶我,我顺势抓住他的衣袖,把冰凉的手缩进他的衣服里,他冷的倒抽凉气,我却哈哈大笑。
  医科大的操场上随处可见雪人,角落里有一只憨态可掬猪的造型,我拉着唐君然跑过去,他笑眯眯的告诉我,“这是班长他们今天的杰作,以往南京下雪,总是少不了他们的一份。”
  我心情没来由的大好,他拿出手机给我拍照,我抓起地上的雪扔他,他也不躲闪,雪球打在他的身上,溅起雪沫,跌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生动异常。
  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开怀大笑的样子,他用雪球砸我,我连忙讨饶,他不依不饶,在雪地里追赶我,那时候他的眼睛弯弯的,那么愉悦的大笑,冲破了所有的压抑,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无遗。
  我想,那一刻,我是真的很快乐,也很幸福。
  再大的雪也有融化的时候,房檐上有水珠滴滴答答的敲打窗棂,道路上蜿蜒成条条小溪,太阳出来了,融在天际,发出氤氲的光芒。
  冬天会更深,然后还会有第二场雪,周而复始,最后春暖花开。
  唐君然最近忙着医院工作的交接,焦头烂额的地步,连机票都没有时间去定,我帮他去查航班、等出票,售票处还有一对年轻人,女孩子定的是去悉尼的航班,过完年假就要回去上学,男孩子坐在椅子上,面色复杂,目光紧紧锁着女孩子的背影。
  别人都是痛苦的接受心爱的人的远去,只有我,仿佛只是等待他出一趟远门,没有悲喜,只有平静的接受。
  我想我是顺其自然,已经习惯了。
  和他约好时间送机票给他,值班的护士却告知我,唐君然有手术,我便在他的值班室里等,他的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只有零散的几个文件放在桌子上,我办无聊赖,顺手去翻翻看看,无非是出国用的证件之类的东西。
  忽然,我眼睛无意中撇到了其间的一个信封,顿时,“嗡”的一声,仿佛千年古钟撞击在耳膜上,什么都不能思考。
  信封的地址是,“106-0046日本东京都港区元麻布4-33蒋迎熙様”。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听得到自己心脏缓慢跳动声音,耳朵里有尖锐的啸音,就像有成千上万的海鸟从海平面上飞跃而起,贯穿耳膜。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个笑话,虚假与爱意横亘丛生的荒唐的笑话。
  只有一个信封,信件已经被小心的拆阅,再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我轻轻的把信封放回原位,呆呆的立在窗前,手指无意识的放在窗户上,冰凉的触觉慢慢麻痹了心脏,那些曾经的温暖,那些细碎的幸福,在心底慢慢地逝去,渐渐地没有了任何意义。
  我忽然就丧失了问他的勇气,牙关在颤抖,我害怕把这一切真相揭穿之后血淋淋的残忍,我不是擅长面对的人,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是我自己太敏感,这封信只是普通的来往,还是原本事实就如我想象的一样,他决意离开我,重新拾起前程情事。
  我心念是我的敏感,可是这么多天以来他反常的表现像一条锁链一样,让所有的不安和忧虑串联在一起,我几乎就要深信不疑了。
  我想笑,也想哭,想问他,对他来说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没有等到他手术结束我就离开医院,我乘地铁回去,南京的地铁人并不多,开门、关门,启动,我扶着栏杆,看身边的人群流动,然后一步步的随着人群走出站台。
  冷风吹过,我抬头看阳光,只觉得眩晕,力气一瞬间被抽空,然后我的心中暗暗有了一个决定,我们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我想,不动声色的结束这场虚假的甜蜜。
  不是对他不信任,只是无法再信任,我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东西,比如蒋迎熙,我亦不能忍受自己在他面前的卑微,还有永远抓不住的安全感。
  我真的精疲力竭,爱的太多,真的也就厌倦了。
  回到家,小区收发室有我的包裹,打开一看,是前几天在淘宝给唐君然定的印章,以前爸爸去日本的时候,也请人刻了那种圆形的小团章。
  拿回家拆开来,石料用的是上好青田紫檀,我拿起仔细的看,印上面的还残留着几许朱砂,我静静的打量上面的小篆字体,苦笑一声,然后印上自己的掌心,赫然出现殷红的三个大字——“唐君然”。
  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这样一个说法,这样的印,便是烙下终身的痕迹。
  伸手取来自己的印章,在手背上印了下去,“江止水”三个字出现,和那三个字,一正一反,背道而驰,我用力去擦,手心手背嫣红一片,不知道是印泥,还是疼痛。
  眼泪慢慢地从脸颊淌到手心里,比心里更冷的冰凉。
  1月10日
  怎么忍也忍不住再一次掉泪,身体还有些发颤,这是一部很老的小说——王朔的《过把瘾就死》,这是一部很老的片子——《我爱你》。
  有这样一个被反复提及的问题:你爱我吗?
  还有,我是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想要得到的那个人吗?
  我发现我想了很多,也很明白。
  对于爱情,有时真的不知该如何表达了,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就容易变得敏感、脆弱、受伤。付出多的一方,总是没有退路,没有勇气先说再见,处在下方。
  不管徐静蕾吵的多凶狠,装作多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她心都碎了,碎了也要挽回在爱情里的面子,也要装的满不在乎。
  彼此依赖和需索的爱情,就容易互相折磨,这就像两只刺猬的比喻。
  这就像两个人的堕落,一个人总是寂寞,抓着一个人就要完全地霸占,到了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了,反正他必须完完全全属于你。
  我爱你,这是一句在影片中一直被搁浅的话,一个不停地问,一个不停地闪躲。
  最后两败俱伤。
  对唐君然,对任何一个人,我都没有勇气问出“你爱我吗?”更没有勇气回答“我爱你”,因为这样的问题,真的不如装糊涂的好。
  可是我真的想知道,他有没有过爱过我,哪怕时间,只有0.01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