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12

花菜: 麻辣太后

第1章

  “呀——”

  翠儿推开窗子,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

  顾雪衣原本在书卷上缓缓移动的目光,顿时打乱了节奏。

  翠儿是个好宫女,克尽职责;几乎无可挑剔——起码比她这个当太后的尽责多了,虽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当太后的要尽什么责,反正太后也不过就是慈宁宫中的一道摆设,基本跟旁边那扇山水屏风的地位相当。

  翠儿虽是个不错的宫女,可就是有一样毛病,那就是嗓门太大了!

  看见一朵花开了她要欢喜地叫,看见一只鸟飞过她要高兴地叫,看见一只猫狗过去也要兴奋地大叫,至于看见一只老鼠——居然不是被猫吓晕,而是被她的尖叫声吓得晕倒。

  现在,顾雪衣的视线停留在刚才看到的那一行字上,等着翠儿下一声叫完了再继续,果然——“好棒的天气啊!多美好的阳光啊!是吧?太后……”

  最后的两个字,忽然轻了下来,因为翠儿转过身来了。

  从窗口投进的那缕阳光,正好照着太后的侧面,好像突然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映着她一身雪白的衣裳,看起来就像云端上的仙女。

  真是美极了!

  翠儿记得初次见到太后——那时太后还只是刚和先皇完婚的新皇后,自己手上的托盘就“当!"一声掉在地上,把一对五彩茶钟摔了个粉碎。

  虽说皇上平时满好说话的,不过大婚的日子里,出这样的岔子,还是会被重罚吧?她甚至已经想像得出自己被几名小太监拽出去,然后扔进发落宫女的小黑屋,或者脏乱下堪的房舍,里头肯定有她最伯的老鼠……

  “岁岁(碎碎)平安。”

  正在胡思乱想地预测下幸即将来临的时候,突然听见这样一个声音,柔如柳絮、暖如春风、清如泉水……真的!真的不是因为新皇后轻轻巧巧用了这么四个字就救了她的小命,所以她才这么说,真的是因为那个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美,滑如轻丝、婉如莺啼……那会儿她就那么如痴如醉,要是手上有第二个托盘,肯定也还会再摔一次。更要命的是,新皇后还抬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啊啊啊——为什么身为一个女人,会因为另一个女人的笑容,而浑身发软?这就叫,叫什么来着?太后教过她三遍了,噢对。“我见犹怜”!

  可是,唯独皇上,平常最懂得怜香惜玉,连宫女也不会随便喝斥的皇上,这会却看不出任何的意思。一双俊朗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就像打了个结。要知道,以前的皇上哪怕看见天塌下来,也会先找个舒服的地方,撑起伞(怕灰掉进茶杯里)继续喝他的茶、看他的书,皱眉?那是什么表情?还有他的眼神,看着仪态万千的新皇后,倒像是看着碎碎念的太医端出来的苦药那样。

  可这皇后,不是他自己软硬兼施非要娶进来的吗?

  还记得皇上圣旨下到镇南大将军顾扬的府里,要迎娶顾家千金顾雪衣为皇后时,宫里宫外都是一阵轩然大波。

  倒不是皇上突然想娶个皇后这件事本身有什么不对——

  这原本还是朝中大臣的一块心病。自从先后孝慧皇后过世,中宫已经空悬了十六年了!皇上与孝慧皇后的感情深厚,人人都知道,所以当年皇后抛下丈夫和独生子,撒手人寰时,也没人指望皇上能立刻看中别家女子。可是一年两年好等,三年五载地过去,皇上一点也没打算再娶的念头,这让臣子们操起心来了。纷纷轮番进谏,甚至把美女送进皇上的寝宫都没有用,毫无有让他动心的迹象。

  说句良心话,皇上自从十七岁登基,二十年来,虽说偶尔赖个小床,早朝放臣子一回鸽子,每月翘班个一两天,溜出去玩玩,大典的时候坐在御座上打个盹什么的,可是毕竟,就像叫叵平”的年号一样,为天下百姓带来了顺利太平的光阴。所以,私底下大家却都庆幸遇到了明君。

  只是皇上太痴心。一般人痴心也许是个优点,做皇上的痴心是却会带来麻烦。因为治理天下之外,皇上还有一项天职,就是为天更生养继承人,才能保证国事牢固。孝慧皇后生下了一个儿子,但是太子年幼,总不能让人完全放心,所以君臣间展开了一场花样百出的相亲与反相亲大战。这场斗智、斗勇、斗嘴皮、斗毅力的比赛进行了十几年,臣子们突然发现,原来太子已经健康地长大了,并且聪明好学,能文能武,看起来也会是个明君的样子,那么似乎……皇上的天职也算完成了?

  所以,皇上这两年耳根总算清静了不少。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不会看见第二位皇后的时候,皇上却又决定娶亲了!

  皇上的眼力有口皆碑。

  镇南大将军顾扬一共有八个女儿,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顾扬看着床上貌美如花的妻子一身大红的衣裳说:“叫红衣好了。”

  第二个还是女儿,叫橙衣;第三个仍是女儿:叫黄衣;然后依次是绿衣、青衣、蓝衣、紫衣,第八个,实在想不出什么颜色了。随口一说,“叫白衣吧!"

  当即遭到夫人一个超级大白眼,“亏你想得出来!跟孝服似的,难听死了!"

  “那、那、那怎么办呢?"顾扬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二十八圈,手都搓得要脱皮了,终于,被天上飘下的雪花救了一命——“白雪白雪,叫“雪衣”好了!"

  顾家的女儿全是淑女的典范,不但集女人该有的优点于一身,而且个个文武双全——顾扬没有儿子,只好拿女儿当儿子养,解解闷。

  尤其是八小姐顾雪衣,更是才貌双全,温柔贤淑,端庄文雅,见越的人可都要高高竖起拇指称赞的。

  只是——

  朱雀街头,一匹夫马飞驰而过,马背上的少年衣袂飞扬、英气勃发,惹得行人纷纷回头,此时“砰!"的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明明是健壮无比的马,却忽然脚底一软,翻身倒地,刚才还风度萧洒的少年,已经苦着一张脸,趴在地上了。

  行人纷纷聚拢过来,报以同情的目光。

  忽然有人说:“是不是跟顾雪衣提亲了啊?"

  “没错没错!"立刻被提醒,“这是昨天追着顾八小姐车子的那个人嘛。”

  “噢——”大家都恍然大悟。

  一桩落马事件,这么快就能跟顾八小姐联系起来,当然是有原因的——顾雪衣今年芳龄十八,仍待字闰中。自从顾雪衣不小心在某次庙会上露了个面后,刚好有匹疯马,朝着一个小孩子冲过来,大家都吓得惊叫的时候,有人从车里飞身出采救了他。

  等看情了救人的人,当大家又用更大的声音惊叫了一遍,原来那是一个美得让人想尖叫的女子。当然,正是顾家八小姐雪衣。

  于是,顾雪衣的美名传开了——美名太盛,大家早都忘记了她当时敏捷的身手,前扑后继的提亲者上门,被如数拒绝。三年里顾家门槛共换了六次——

  也有人用直接进攻战术,比如在顾家墙外念诗、趴在顾家墙头等雪衣小姐过来的时候扔花,但这些人的下场,往往是莫名其妙地被死老鼠打中、头顶被人浇水、再不就是闻见什么奇香,然后腹泻三天之类。还有更不怕死的,试图偷窥、在顾雪衣外出的时候跟踪纠缠什么的,当然结局就更惨一点。

  虽说大家都知道顾雪衣会武功,可是……哎呀哎呀,那个天仙模样娇弱文静的小姐,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所以一定是受到了天神的惩罚!比如像眼前的这位安公子,一定是死缠烂打地纠缠顾八小姐,才会摔断一条胳膊。

  不过,这样一来,不怕死的人倒是越来越少。最近的半年,居然连一个上门提亲的人也没有,除了——皇上。

  所以,可想而知,皇上刚颁下圣旨的那几天,人心惶惶,大家早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小心翼翼地互相打听消息:“宫里没出什么事情吧?"心惊胆战地,生怕听见皇上崩掉了牙、拧了胳膊、摔瘸了腿……

  还好,三天危险期过,仍平安无事。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到底是真命天子呢!上苍保佑,福大命大哟。

  礼部兴致勃勃地开始准备婚礼,顾家那边却弹了回来一句话:“顾雪衣不肯嫁。”

  “为什么?"

  “臣的小女已经订婚啦。”

  “哼哼哼。”皇上开始冷笑,“朕打听得清清楚楚,顾雪衣还没有订亲。顾爱卿真会撒谎!"

  “是真的。跟臣的小女订亲的人,身分不高,臣怕有辱家门,所以一直不敢对外宜称。可是臣的小女非他不嫁,所以臣也没有办法,只好谢绝皇上的恩典。”

  “非他不嫁?"皇上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只动嘴唇,牙齿咬得紧紧的,一向淡泊从容的脸上不知怎么,好像有些扭曲,“那他到底是什么人?说!”

  顾扬面不改色,”臣家里的书僮,和小女是青梅竹马,所以……”

  “混帐!"皇上低声骂。

  “是是是。”脸皮比城墙还厚的顾扬立刻换出一脸的沉痛,“臣教女无方。”

  “不是说你,朕是说……”皇上忽然不说话了。

  可是皇上只要说了话,臣子就要回答。所以顾扬眼皮也没多眨一下,就回答:“皇上圣明。”

  “哼哼哼。”皇上又冷笑了,今天皇上的冷笑听起来,还真的有点儿让人心里发寒。

  “以为朕一定不会强人所难吗?这次不行!"皇上又只动嘴唇说话了,“你去退婚!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顾霄衣一定要做朕的皇后!”


  可是,现在顾雪衣进宫了,好端端地坐在皇上身边,皇上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这个原因,只有顾雪衣知道。

  就在吉日,良辰,洞房花烛夜的那个晚上,宫女们都退出去之后,皇上一语不发地,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她看,她就以纹丝不动的微笑回应着——足足半个时辰,腮帮子都累麻了。

  终于,皇上说:“你不是顾雪衣。”

  完全得自顾扬的本事,顾雪衣眼皮也不多眨一下就回答:“如假包换。”

  “不对。”皇上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是顾雪衣。”

  “我就是顾雪衣!"

  “你不是!"皇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好像要喷火,“虽然很像,可是你不是!"

  ——话说皇上强令顾雪衣入宫的那天,顾扬愁眉苦脸地回到家里,向宝贝小女儿“汇报”结果。顾雪衣静静地听他说完,镇定自若地宣布:“那么我就要离家出走了。爹爹去告诉那个皇上,说我跟人家私奔了吧。”说完,把张口结舌的父亲晾在一边,从容不迫的回房去了。

  突然,顾扬似乎想到一件事,连忙快步追进雪衣房里,可是,人已经不见了。顾雪衣向来说到做到,上回她宣布离家出走的时候,顾扬在她房间门窗上加装了九道锁,结果不到半个时辰,雪衣大小姐已经人影皆无。那时候顾扬真后悔,怎么能把所有功夫都教给女儿呢?

  可是这时候,哀嚎也没有用了。皇上这次的脾气,拆了城墙来挡也不一定挡得住啊!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办?

  当顾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忽然看见了救星,准确地说,那个不幸的救星正从树上爬下来,刚好落进了顾扬的眼睛里。

  “紫衣!"

  顾家七小姐刚刚站稳,就听见这么一声大吼,立刘拿开叼在嘴里的柿子,摆出完美无缺的淑女风采,露出完美无缺的优稚笑容,清清甜甜地叫了一声:“爹爹。”

  基本上,顾紫衣的笑是骗死人不偿命的,即便头上还沾着树叶,脸上还沾着青苔,裙摆还黏着泥巴,看起来应该是像刚从绣房里走出来。

  “你、你、你怎么又上树去了?"

  “有吗?"顾紫衣无辜地眨着眼睛,顺便咬了一口柿子。

  算了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顾扬绕着紫衣转了好几圈,口中念念有词:“像啊,像啊……”

  顾紫衣吃完一个柿子,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来,随口问:“像什么?"

  “像你八妹,雪衣。”

  顾紫衣硬是让柿子给噎了一口,咳咳咳地呛了半天。老爹不是糊涂了吧?她顾紫衣只比顾雪衣早生了一个时辰,也就是同卵的双胞胎,能不像吗?

  “紫衣!”顾扬像抓住救生圈一样,抓住紫衣的肩膀,左摇右晃。

  “哎呀,老爹!"紫衣被摇得无法顺利吞下还在喉咙上的柿子,只好甩手扳开顾扬搭在她肩上的手。

  “紫衣!"被扳开手后,顾扬又较轻力道地按住,“十几条人命就在你手里啦!”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顾紫衣高度警觉。

  “爹,你把话说清楚!”

  “进宫做皇后呀,雪衣不在,只好你去啦,你们那么像,没人看得出来的,好吧?就这样决定啦。”

  顾扬一气呵成说完,一刻也不耽误,立即大步准备开溜可惜,在八个女儿里,轻功最好的就是紫衣,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所以,才走出两步,就看见紫衣已移步到他的眼前。

  “不行!”

  情势不妙,改换战术,顾扬哭丧起脸:“乖女儿啊,老爹最疼你啦,老爹也舍不得你啊,可是老爹实在没有办法,皇上他这次肯定不肯放过我啦,现在只有你能救老爹了!”

  “那也不行。”

  顾扬趁热打铁:“想我顾家满门忠烈,世受皇恩,怎么能不全心全力报效皇上?想皇上孤苦十六年,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愿望,怎么能不满足他?好女儿,你要让老爹变成不忠之人吗?忍心让爹一世名节毁了吗?"

  顾扬老狐狸的闭着眼睛朗诵完毕,悄悄睁开一条缝隙观察,顾紫衣一口一口地咬着柿子,一脸深思。

  终于,紫衣转身开了口:“老爹,省省力气,去跟雪衣说吧!"

  这也不行?好吧,只好使出杀手妙计!

  “皇上说啦,要是皇后不进宫,他就杀光我们家的书僮!”

  “书僮?为什么是书僮?"

  呃,这个好像就是说漏嘴了,顾扬赶紧慷慨激昂:“你不是一心向佛吗?你不是老想出家做尼姑吗?你忍心看那么多无辜的人受难吗?"

  她想出家当尼姑不假,可是好像不是因为一心向佛……

  “你不是跟雪衣一样,不愿意嫁人吗?"

  “是啊,所以别想让我进宫。”

  “进宫才好啊,进了宫就没人烦你,而且,御书房可是有十万卷书哟。”

  终于说到心坎里了。

  顾紫衣平生三大爱好便是:吃、睡、阅读。御书房那十万卷书,倒是像香醇美酒一样,听起来好生诱人。

  ”不对啊,”紫衣回过神来,“那还是要陪皇上呀,多烦。”

  “哎呀,你不知道冷宫吗?当今皇上最仁慈,冷宫也住得自由自在,舒舒服服。你把皇上惹恼,打发你去冷宫就好了嘛。”

  顾紫衣不可置信的睁着大眼看着顾扬,居然急着把女儿送进冷宫?老爹,算你狠!

  “这样好了,”顾扬开出最后一个价码,“你进宫待三年,要是不舒服,三年之后老爹一定想办法弄你出来。”

  这倒是不假,顾紫衣绝对相信老爹有这能耐,就算没有老爹,那皇宫也关不住她。

  “成交!”

  回想起来,老爹那会儿的神情,确实像一只老狐狸。其实他打什么主意,顾紫衣也不是不知道,最小的两个女儿都不肯嫁人,老爹也头疼得很,所以——塞出去一个是一个喽!

  可是跟前这状况,估计老爹也是做梦都没想到的。

  皇上怎么认得出来?顾紫衣狐疑不巳。不要说自己的脸本来就跟雪衣一模一样,就是现在的神情,也学得八九分了吧?除非——

  皇上跟雪衣很熟悉,熟悉得一眼就能认出来。

  会是这样吗?顾紫衣的嘴角不怀好意地挑了起来。

  “朕怎么不知道,雪衣有个孪生姐姐?"

  反正也蒙不过去了,顾紫衣索性不装了。

  “我们顾家有八个姐妹,而我和雪衣是双生州妹,连爹爹都会叫错,想不到皇上你一眼就认得出来。”

  皇上愁眉苦脸地用手托着下巴,唉声叹气,“怎么会这样呢?朕还以为,这回她总算就范了呢。”

  “这也容易,换回来就是了,反正我们俩一模一样,没人会知道的。”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皇上跳起来了,“她要是肯乖乖进宫,朕就不会费那么多工夫了,哼!"

  说完,皇上便拂袖而去。

  那时候她还没料到,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皇上。

  紫衣看见皇上走了出主,第一反应便是俐落地从床上蹦下来,一手抓起桌上的两盘点心,另一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下早就瞄好的书,然后又蹦回床上。幸福美满的新婚之夜开始啦——

  真的只有一夜而已,第二天早起,宫里乱成了一团,皇上不见了。

  要说皇上以前跷班也是常有的事情,可是新婚就出走,太不寻常了。不过幸好,皇上还留下字条,说:“朕出宫与皇后全无关系,尔等应敬重皇后,当如敬重朕。”总算,才没有人疑心皇上是遭了顾雪衣的“咒”。

  两个月后,皇上的死讯传回了宫中。

  呃,准确说来,是皇上的贴身小太监带着皇上亲笔写的死亡证明和玉玺,回到了宫中。

  那是一封给太子的信,信上写着:“皇儿如晤:不必怀疑,朕已死,绝对不会再活过来了。皇儿已经长大成人,朕没有任何不放心,故皇儿放心登位继承大业。日后,务必孝顺皇太后。”

  漂漂亮亮的一手仿褚遂良的正楷,下面还端端正正盖着王玺。

  说真的,皇上的“遗诏”最后居然还提起自己,总算是显得很有良心。当然,顾紫衣绝对有理由相信,皇上写“遗诏”的时候,身边有个让他不想有良心也不行的人在。

  虽说十八岁的皇太后听起来是挺别扭的,但她心里可是半点的别扭也没有,她是先皇遗命皇帝要“孝顺”的太后,从此她就是这后宫的老大,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睡就怎么睡,还有御书房的十万卷书,完美,真的完美啊!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她顾紫衣现在是过着梦寐以求的生活,可是对于大燕胡子民而言,少了先皇这样的一个明君,也算是一桩不幸之事吧。

  不过,更大的不幸还在后面呢!

  顾紫衣的视线从手上的书卷微微向前移动了凡寸,穿过雕花的窗台,她望见一条细长的身影沿着慈宁宫的小径,踩着暮春的阳光和一地的落花,朝这边缓缓靠近。

  来了,那个更大的“不幸”来了。



第2章

  “呀,皇上——”

  顾紫衣想要捂上耳朵却为时已晚,翠儿那像裹了十八层蜜糖的声音就这么钻进她的耳里,腻得她直发麻。

  虽然说在这皇宫下生活是满寂寞的,而宫里唯一的男人就是皇上,偶尔能见其他的男人,基本也只剩下严肃的老头子。因此这个叫皇上的男人,不管长得正不正,总是能让宫中的女子为之倾倒。每每只要皇上要来慈宁宫向皇太后请安,宫中的侍女就像闻到鱼干香的猫般纷纷钻出来,这时顾紫衣才知道慈宁宫中,原来有这么多平时不知道是在哪里做事的宫女。这些宫女就会像是八百年没见到男人一般,开始抹起胭脂起来。

  “快帮我看看,这珠链戴得正不正?"

  “呜呜,早知道皇上会来,我就穿那件大红色的裙子了……”

  “啊呀,你别穿这么高的木屐,会挡到我的啦!"

  顾紫衣很没风度撇了撇嘴,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来,根据经验,这碗茶喝完以前,他是走不进正堂的。

  “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很久没来慈宁宫了唷。”

  “这不是来了吗?"

  “皇上,奴婢给皇上准备好了蒸饺。”

  “好,待会儿朕一定品尝。”

  “皇上……”

  奇怪了,这是慈宁宫吗?怎么觉得有点像“院来坊”……不过,据说这是“传统”,从先皇时代就有的传统。

  到了现今这位皇上,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皇上一贯的和颜悦色,无疑是助长这种趋势的主要原因之一。

  虽然在宫女们嘴里,这是皇上的莫大优点,不过要在顾紫衣看来,只能说是——他、很、闲!

  虽然先皇莫名其妙地“驾崩”多多少少造成了一点猜疑和骚动,然而现今的皇上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深得人望,登基之后,依旧重用先皇老臣,也没有出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状况。先皇留下的江山本来就一片太平,半年过去,民心安定,太平依旧。既然四海升平,皇上闲着就闲着,也没人看不顾眼,只要他别老闲到慈宁宫来。

  想她顾紫衣这半年的太后生涯,基本就跟预想中一样完美无缺,如果没有那个叫慕容幸,也就是当今皇上的话,那就真的毫无瑕疵了。试想整个宫城之中,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一次一次频繁地在慈宁宫中制造骚动,打扰太后的雅兴?在顾紫衣看来,那个借着晨昏请安名义的家伙,根本就是存心来搅乱她的神仙生活。

  顾紫衣闭了闭眼睛。

  顾紫衣第一次见到当今皇上,是在进宫的一个月之后。

  因为先皇出走,宰相作主,从边关请回了太子。

  是的,没错,那时候太子镇守边关。

  按理说,太子怎么能去边关呢?太子可是国本。国本是什么?即是候补皇帝,也就是说,他唯一的天职就是等着做皇帝,所以他应该、必须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老老实实地等着。更何况,这位太子还是唯一的国本。

  先皇做事虽然有点脱线,这道理好歹还是懂的,所以太子提出要去边关的时候,先皇坚决反对。

  于是,太子玩了一个离家出走的把戏。只可惜,他又怎么玩得过已经跟朝臣们玩了二十年的父皇呢?

  据在场的宫女说,当时先皇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用慈父的语气劝告刚出城就抓回来的儿子:“你要是再偷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好,你把这个签了,我就绝不再偷跑!"

  那是命太子领军镇守边关的诏书。

  “别做梦了!"

  “理由?”

  “你老爹我是皇上,这是圣旨!”

  “老爹,你不能老用强权压迫我!我要跟你单挑!"

  “单挑就单挑,你老爹我还会怕你?!"

  打从太子八岁开始习武,父子俩对阵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小时候太子当然不是对手,不过最近两三年,也勉强可以打个平手。可是姜还是老的辣,太子输多赢少,还是让人担心啊!

  父子俩互相交换了杀气腾腾的眼神。太子飞快地抬起胳膊,先出手为强,一式缠龙手,袭向父皇的颈项。

  “啊呀,父皇——”胳膊像面条一样缠住了皇上的脖子,笑容灿烂地贴近了父亲的眼前,“这样下去,你的宝贝儿子就要闷死了哟,没见我已经苦闷得瘦了一大圈了吗?你不心疼啊?你儿子我要是问死了,还有谁能侍奉得你老人家这样高兴呢?是不是呢?"

  可怜的皇上,那时候就像一只青蛙,嘴张开,合拢,又张开,又合拢,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等他清醒过来,太子已经扬着那纸诏书,得意洋洋地转身要走人。

  不对啊,什么时候签的?刚才手怎么会不听使唤了呢?

  “喂喂,你别走,这是假诏!"

  “父皇,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多人都看见你签字盖印的。君无戏言,哈哈哈哈……”

  慕容皇族的不肖子就这么放肆地大笑着,一溜烟去了边关。

  至于,太子在—样也太平无事的边关都干了些什么呢?

  小事为证:皇上大婚时,不肖子由边关差专人送来给小后妈的贺礼,是一件雀毛裘衣,号称用到的每只野鸭,都是太子亲手射下来的。想想看吧,那得射下多少只无辜的野鸭子,可见他在边关的生活……多么悠闲!也就难怪,被叫回到京城的太子会暴跳如雷。

  话说回来了,边关那一年真没有白待,被草原上的风吹得黝黑的脸色,瘦长的身材多了几分健壮,深沉辽阔的眼神,在原本已十分俊秀韵相貌上,更添了伟岸的气势,与长在妇人之中,脸色苍白,风吹也会晃几下的王孙公子,有天壤之别。

  可是,当皇上的只要长得威严,唬得住臣子就好了吧,有必要长得这么好看吗?虽然这皇上也不能说没威严。还有更要命的

  “儿臣给母后请安。”

  真的,皇上的声音真的。只需要稳重、深沉,听起来有帝王尊贵就好,真的没必要再像这样多出几分磁性的沙哑……

  顾紫衣浅漾着温柔端庄笑容,盈盈地开口:“皇儿,坐紧,”

  “母后昨夜可睡得安好?”

  来了、来了,她就知道,此人上门,绝对是猫哭耗子、鳄鱼掉泪、黄鼠狼给鸡拜年。

  “有劳皇儿挂心,昨晚哀家一夜睡到天亮,好得很。”

  若是单看顾紫衣微微含笑的神情,谁都会觉得那是一句大实话,哪怕连一丁点怀疑也不应该有的大实话。可惜,昨夜子时,慕容幸亲眼看见一个人影,如浮云般从宁华宫的屋顶轻巧地掠过,那婀娜又玲珑的身影,和卓绝的轻功,相信不作第二人想,只有慈宁宫的主人,端庄贤淑的皇太后顾雪衣。

  呃,至于慕容幸当时是在什么地方,如此清楚地观察到这一点,那自然是……含元殿的屋顶上。

  必须得说,刚开始,对小太后的礼敬,出于同情。对于这个新婚之夜就被无端抛下的女子而言,是无良的老爹做了一件缺德的事情,父债子偿,礼敬也是应该的。况且太后看起来,恬静端庄,仿佛时时笼罩着一层光环的圣女,确实值得尊敬呀。

  直到,算来是两个多月的某天,慕容幸批完奏摺,信步走出寝宫含元殿。那是早春,空气清新,微风徐徐。

  天上的一轮圆月,实足诱人。

  两旁伺候的小太监都歪着头站着睡着了,刚才慕容幸在他们每人脸上画了一只乌龟,他们都没醒,可见睡的非常熟。于是,慕容幸便想活动活动筋骨,施展轻功跃上屋顶。

  本想来舒展一下在宫中沉闷已久的心情,孰料,还未站稳,一只脚从天而降,端端正正地踩在他脚上,慕容幸疼得一口气还没喘过来,“砰”地一下,一个身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口。

  祸不单行。

  虽然此人身材甚是娇小,可是来势汹汹,外加措手不及,所以这一下,把慕容幸撞得连连吸气,说不上话。

  来人惊讶地,“咦?"了一声,在她看来,似乎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堵不该出现的墙。

  于是,她后退了两步……

  来人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不过,与其说那是恐惧慌张的表情,不如说是好奇。

  高挂满月的夜晚,天上连一丝乌云也没有,含元殿的屋顶雪亮,两人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的容颜。

  沉默……

  良久……

  “啊……”

  “呃……”

  “原来……”

  “是你……”

  “咳,那个……今天月色很好啁!"

  “是啊是啊,真的很好,很圆,呵呵呵。”

  “看月亮……屋顶上比较清楚。”

  “正是正是,呵呵呵呵。”

  “母后也是来……看月亮?"

  “啊?啊,我啊,我是因为……呃……晚上吃得太饱了,出来活动活动。”

  “噢,消化。”

  “对对对,消化消化。”

  错觉吗?怎么觉得太后的脸好像有点儿红了?在清澈的月光下,就好像慢慢晕开的两朵彩霞。此刻的太后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有意思。

  慕容幸眼里的玩味神情越来越深,全然忘记自己其实也处于同样的尴尬境地。奇妙的是,顾紫衣也好像忘记了这一点,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你……”

  危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让她本能地想到这两个字:危险。

  就像站在深不可测的寒潭旁边,多走一步就会掉进去,以至万劫不复,“你无礼!"

  这太后脾气发得真是突如其来,全无防备的慕容幸,压根还没回神,小腿上已经结实挨上飞来一脚。

  啊——

  她可是,将门之后啊!

  慕容幸抱着腿龇牙咧嘴,无声哀嚎的时候,猛抬头看清顾紫衣的去向——

  “母后!”

  压低嗓子的提醒,反倒适得其反,眼看她施展身形,越行越快,就像背后有只老虎跟着。慕容幸只得强提一口气追上去,可怜他还瘸着一条腿。

  “母……后……”

  洪福齐天,总算在太后踏上侍卫营屋顶之前赶上了。慕容幸上气不接下气,她的轻功,真的很好。

  “你……要干什么?"顾紫衣浑身戒备。

  见鬼了,她以为他要干什么?话说回来了,为什么她会害怕?似乎有某种领悟在心头闪过……不过,慕容车可没有忘记方才的教训,这可不是发呆想心事的时候。

  “慈……慈宁……宫,在那边!"手指相反的方向。

  顾紫衣困惑地望了一会,后来又低声嘀咕:“怪不得老找不到。”

  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来问:“那么,朱雀门在哪里?"

  慕容幸忍着笑,向南指了指。

  “原来如此……”顾紫衣自言自语地一迳走文,无视于慕容幸这个向导。

  有了这么一次偶遇之后,再有下一次偶遇,也就不那么奇怪了。准确说来,第二次也已不能叫做“偶遇”。实际上是,从此后慕容幸天天半夜在屋顶上守株待免,这举动确实挺傻的。而且虽然等到了免子,他却从来只是远远地望着,不曾惊动过她。慕容幸也没办法给自己找出这么做的确实理由,只是那晚的记忆中总有些什么,让他做这样的傻事。

  不过,太后活动的行径路线,看起来总是有那么点儿奇怪,好像是……经过两个月的观察,最初的怀疑终于可以落实——太后不认得路。凭良心说,大半夜的,要在黑压压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的人片屋顶上搞清楚方向,确实得要像他这样有从小的惨痛教训(多次落进侍卫手里,第二天听父皇和老师的教训)累积起的经验才行哟。

  所以,他决定帮一帮太后。

  “母后,孩儿将做一幅宫城地图。”

  他想干什么?前一瞬间心头一喜,不一瞬间顾紫衣脑海中警铃大作。脸上的巧笑一丝不改,眼睛望着慕容幸,露出些许估量的神情。

  有意思,慕容幸不由兴味高涨,暂时抛开礼数,祝线直直地迎了上去。

  皇上和太后的目光在空中较量了片刻——不分胜负?

  “皇儿怎么忽然想起这么件事情?不过也好,哀家在宫中走动,有地图在手方便许多,有劳有劳,呵呵呵呵……”

  顾紫衣笑得纯真无邪,怀疑这样的人,真是罪过呀!

  她的底线在哪里?要到什么地步,她才会抛开她的伪装,露出本来的面目?慕容幸并不气馁。钓鱼要用鱼饵,钓太后呢?慕容幸的眼光移向顾紫衣手边的芝麻饼,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夜半无眠。

  看书看到深夜,明明已经有了困意,岂料脑袋沾上枕头,就全都打包远游。

  失眠?若让人知道,这毛病会着落在嗜睡如命的顾紫衣身上,明天早上应该先看看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才对。可是,这毛病其实由来已久。为何顾紫衣每天都要赖床到日上三竿?看起来又香又甜,实在是不得已——她得补眠啊。

  只有自幼同住的双生妹妹雪衣,才清楚地知道她这个毛病。

  当初有多少企图趁月黑风高,偷袭进顾府的轻薄少年,都莫名其妙地惨遭“毒手”,这笔帐,全是着落在夜游神的身上。谁让他们倒楣,撞上了顾紫衣心情恶劣的时候。紫衣挺好说话的,真的!只要看书的时候没有被打扰,好吃的东西没有被抢走,以及睡眠充足的时候。

  所以,每到夜半失眠时,就是顾紫衣一天心情最焦躁的时候,最……想扁人的时候。

  正当顾紫衣在空荡荡、静悄悄的回廊上漫无目的地游逛,从檐下突然探出一个脑袋,居然还大刺刺地“嗨!”了一声!虽说那脸上的表情似乎是笑容满面,不过倒过来看的效果,基本也就跟鬼差不多。只可惜,顾紫衣不怕鬼!

  一声硬憋回嗓子里的闷嚎,在屋顶小范围地震荡了一阵……

  她出手太快了!

  不,是出脚。可怜的“鬼”躲闪不及,旧伤刚愈,又添新伤,虽然这回有点自作自受,可是天地良心,他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以她大半夜到处闲逛的胆量,应该不会真的被吓到才对嘛。

  但,漏算了一点,顾紫衣虽然不会被吓到,却会被惹到,正愁没有沙包的时候,沙包送上门,岂可暴殄天物?

  只不过这个沙包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热?

  痛楚稍减,大燕皇帝的五官各归原位,俊朋的相貌在淡淡的月色下一览无遗。

  “原来……又是你,咯咯咯。”顾紫衣干巴巴地笑得像只小母鸡,“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咯咯咯。”

  对方却不肯说话,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呃,不用这么严肃吧?虽然说起来是有点心虚,即便自己是太后,可对方毕竟是九五之尊。但,他那是什么眼神?那么深,就像是一个漩层的中心,让周遭的一切都不由自主地被吸进去……

  危险的感觉又来了,一旦觉察危机,顾紫衣向来脚底抹油北狐狸还快。但是,突然一股香气袭来,仿佛有一道咒语,收住顾紫衣的脚步,眼睛盯向香气的来源——慕容幸手上的油纸包。

  主人不急不徐地打开曲纸包,一股更浓于数倍的香气飘了过来。

  “这是什么?"

  “葱油饼。”

  不,这不是普通的馅饼,顾紫衣“食”甲一方,绝对分别得出好歹。

  “加了特别配料。”猎人一边说话,一边又将“诱饵”送前了几寸。

  都是聪明人,不用多说废话。

  猎人与狐狸在沉默中较量——猎人盯着狐狸,狐狸盯着诱饵。

  “咕噜。”狐狸咽了咽口水。顾紫衣的人生原则,坚决奉行“民以食为天”的古训,任何时候部不跟吃过不去。

  “条件?"诱饵先拿到手,代价还是要问清,倘若不合适,那就……

  “听我说几句话。”

  “就这样?"狐狸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像更加警觉。

  “就这样。”慕容幸无比严肃地回答,“君无戏言。”

  顾紫衣在屋脊上坐下,一观二闻三品,哇!果然味如其香,人间绝品:“这皮做得好,这馅也特别,不是猪肉馅、不是羊肉牛肉、也不像鹿肉……”

  “别猜了,你猜不着的。”坐在一丈外的皇上,满脸的志得意满。

  啐,猜不着不会问?顾紫衣白了他一眼,决定了,明天去御膳房拷问,一定要找出做饼人。

  “做饼人不在御膳房?"奇了,他能听见她在想什么?

  “宫城独一份,别无分号。”

  这话什么意思?莫非……

  “不错。”慕容幸又一次施展读心术,“做饼人正是区区在下我。”

  “你?"最后一口饼在顾紫衣唇齿之间僵迟了片刻,下巴才缓缓地抬起来,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可是惊愕之外,怎么隐隐还有一点不妙的感觉?似乎自己一脚踩进了陷阱……不过,这个陷阱好像是她自愿踩的就是了。

  “这可是我在边关时,所研发改良的独家配方……”慕容幸开始骄傲起来。

  紫衣拍干净手上的饼屑,不客气地打断慕容幸的自吹自擂:“你要说什么话?可以说了。”

  “到底有没有话?没有我要走罗。”

  “有有……”赶紧想,还有什么话题能留住她?"做饼的事情,替我保密。”

  君子远庖厨,半夜偷溜进御膳房的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太师傅不念一个时辰的“太祖训”给他听才怪。

  “好。”顾紫衣应得干脆。心里却打着如意算盘,若他不能做饼,她便没的再吃,这等损人不利己的傻事岂可做。

  “还有呢?"

  “为什么喜欢晚上游逛?"

  “这是问题。”顾紫衣提醒,“我答应听你说话,没有答应回答问题。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说,那我真的要走了。”

  “有!"就算找不出能留住她的话来,至少还有能留住她的——饼!

  眼看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来,顾紫衣真的好想、好想飞过去一脚,踹掉他那一脸得意。

  可是……真的很香。

  顾紫衣又一次屈服,呃,顾紫衣从来不认为服从味觉欲求会是屈服,食色性也,那是顺应自然。

  如果旁边没有人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她的话,就更完美了。

  “你很寂寞。”

  “我不。”反应迅速得超乎寻常,“你才寂寞呢!"

  按照顾紫衣的说话习惯,即便是一句谎话,她也说得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像这样枪白似的回答,除非是自己也骗不过主的谎言,“是吗?"

  又来了,那种眼神又来了。

  “也对,你有七个姐姐呢!”还好,这次只是一瞬间,慕容幸已经换了很轻松的神情,让刚从恼羞成怒边缘回来的顾紫衣,独自透一口气,六个姐姐,一个妹妹,不过这也不要紧啦。不理。

  “不像我,一个兄弟姐妹也没有。”

  这关她什么事?仍然不理。

  “从小就只有一个人,很孤单。”

  宫里有几千宫女太监围苦转呢。还是不理。

  “如果有人从屋顶扔一片瓦下去,刚好砸到了别人,那个被砸到的人会怎样反应?"

  如果没有被砸晕,当然会发飙,什么白痴问题?继续不理。

  “可是我小时候如果这样做,那个被砸到的人会说:太子殿下,我的伤是自己拧的。明明是我做的,可是他们却都坚持这样说。我周围的人就是这样,所以我很孤单。”

  听起来好像是有一点。

  “以前我对这种事很生气,可是我现在倒明白了。他们即使被戳破了,也要继续说谎,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慕容幸慢慢地转过来,看昔她,“因为他们害怕,怕受到责备,怕受到伤害,他们感到危险。”

  沉默。

  异样的气氛微微振荡于两人之间。

  慕容幸的眼神,变得极深,极深……

  “还有饼吗?"

  “呃?"突然的一句,让慕容幸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习惯性的完美笑容匀称爬上顾紫衣的脸庞,“没有?那我就走罗……”

  却走两步又停,“那个,慈宁宫在哪里?"

  慕容幸笑笑,向西指,后宫女主人一言不发地凌空而文,向导再次被视若无睹。

  她又逃了。

  慕容幸的嘴角勾起一道弧线,眼里却是并不相称的深思神情。

  是不是,操之过急?

  看得出采,她很聪明。

  聪明的人,往往比一般人更为敏感,也就更不容易得到所谓的安全感。

  他曾经疑惑过,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白天和晚上,判若两人?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奇怪;她始终在保护自己,只是方式略有不同。白天她装笑、装端庄、装无辜,就像躲进一座厚厚的城墙,不让别人看见真实的自己:晚上她出城来透气,却又敏感得像一只小免子,略有风吹草动,就远远地躲开了。

  会躲多久?慕容幸玩味地想着。

  不是不着急,但那个外表下到底是出乎意料的坚强,还是一碰就碎的脆弱?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他不想太冒险。



第3章

  清晨,雾气还未全散尽,淡淡的阳光照着都城的大街小巷。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天会很热,但此时还保留着一丝清凉。徐徐轻风,摇动着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槐杨树。

  宫城南面的大街,今天要比往常冷清些。虽然摆摊的商人、沿街叫卖的小贩,仍按时开始做起生意,但逛街的人却少了许多。原因嘛,看一看家家门前挂起的菖蒲、艾草,闻一闲空气中弥漫的柠子香就知道今天是端午节。午后曲江上有赛龙舟,太平盛世,这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事情之一了,虽然时候还早,不过性急的人早早都去占了位置。商贩们也有些心猿意马,熟识的凑在一起讨论,打算早些收工。

  这时,一阵马蹄声响,哒哒哒地逼近,听来甚有气势。

  行人纷纷回过头看,见三十多匹骏马,马上端坐着金刀皂衣的侍卫,簇拥着中间一辆金辖车,看方向是从皇城含光门出来的。看这辆车的乌轮、朱轼,垂着鹅黄千层羽纱的车幔,四角还悬着金铃,一路叮叮当当。好大的派头!

  路人迅速地让出一条道路,让这大队人马过去。

  隐隐地,可以听见车里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太后,这样不太好吧?"翠儿用怯生生的声音第二十八遍提出同样的疑问。

  正襟危坐的太后用泰然自若的语气,第二十八遍说出同样的答案:“有什么不好?今天可也是女儿节。”

  说得也是,端午亦是女儿节,出嫁女儿归宁的日子,凭什么不许太后回娘家?所以,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到哪里都可以说得通的正经理由。

  不过,太后要真的是像看起来那么理直气壮,又何必偷跑出来呢?当然,如果这么跟太后说,她是绝对下承认的,她明明是大模力样从宫里出来的嘛。只不过,在她走到宫门之前,谁也不知道她打算要做什么。等她跟宫门侍卫说“我要出宫”的时候,侍卫脸都绿了。去告诉皇上吧,皇上这会儿正在上朝,而且散朝之后,还要在端午祭典上当摆设,没有两个时辰不可能离开太极殿,太后又在面前逼视着,可怜的侍卫只得答应。所以说,翠儿才不相信太后不是故意挑了这么个时候。

  故意就故意吧。顾紫衣此刻心情一片大好,什么别的事也不放在心里。进宫大半年,虽然过得满道遥自在,可是偶尔也有些烦闷。所以,还是想出宫散散心,毕竟,在那个走到哪里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宫中住得也有些腻了。

  本来,她是打算哪天夜里偷偷溜出去玩玩就好,可是,从来没能在夜里正确找到过宫墙的位置也就算了,加上自从在四月里不小心踩进了葱油饼陷阱,到如今非但没能出来,似乎还越陷越深……

  现在只要每天半夜她一离开慈宁宫,一定有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又惊又喜地说道:“哎呀,好巧呀!”

  巧?才怪。

  她绝对相信慕容幸是守株待免来着,只不过葱油饼,还有最近换的各种改良点心的香气四溢,也就心照不宜地不予揭穿了。

  倘若只是每晚聊聊天,就能每天吃美味点心的话,也不算多么吃亏的事情。而且,慕容幸也没有再说过那天的话,只是天文地理地乱扯。凭良心说,他还真是挺会扯的。所以,原本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如果……他不是老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她的话。

  那种眼神,真的,很烦人。

  总让她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小虫子,一步步走进了蜘蛛布下的网里,抽身须早。

  但无奈点心的确好吃。

  唉……


  车行路过嘉门大街,远远地可以看见有一座豪华的府邸,此别人家足足高出一倍的围墙,今这座府邸在一片广厦中格外显眼,遣便是镇南大将军府了。顾府造这么高的围墙绝非为了炫耀权势,相信家里若也有一个如花似玉韵夫人,外加八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且个个会飞檐走壁,必能体会这人家的一片苦心。

  太后的车驾在门口停了下来,大门一开,辖车压过搭在门槛上的木鞍桥,直接驶了进去,侍卫们就都给晾在门外了。

  当然,太后的安全是不必担心的,天下若有一个地方防卫比皇宫还要森严,那就是镇南大将军府。原因无他,为了对付八个精力过剩武艺不凡的小姐,顾府上上下下,哪怕一个厨娘都早已经练就一身金刚不坏的高超功夫。

  车驶到中庭门口停下,翠儿跳下车,搀着太后下车。

  大燕朝太后的风范真不是吹的,只见:云鬓峨峨,步摇闪闪,广袖飘飘,裙裾轻拽,目不斜视,足下无声,步态庄重……

  刚好走下台阶的颅扬,正看见女儿恍若云端仙子一般,缓缓朝自己走来,顿时激动得老泪纵横……

  “爹爹——”

  “女儿——”

  多么父女情深的呼唤!感动得翠儿在一旁也鼻子酸酸,直想要擦眼睛。父女俩互相凝视,渐渐走近……走近……眼看就是一场久别重逢的感人戏码倾情上演——如果院子里不是刚好种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桑树,而且不巧此时正是桑椹结果时节的话。

  由于七女儿突然半道转向,老爹的一个感人拥抱当然也扑了个空。转身再看时,只见大燕太后已经窜上枝橙,兜起裙摆,猛采桑椹。

  “你、你、你……”

  顾扬青筋爆,脸涨红,舌打结,手指着女儿,勃然大怒。

  过分!

  太过分了!

  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一点都不懂得什么是恭敬孝顺!真是,满腹辛酸泪……

  想他顾扬这三十年来,年年盼,月月等,就想着能痛快吃一回这桑树上的桑椹啊!

  早年是抢不过夫人,后来是抢不过女儿,好容易如今熬出头,女儿们出嫁,尤其最难缠的老七老八,一个人宫一个私奔,夫人也跑去天山抱三女儿刚生的外孙,这回可该轮到自己了吧?哪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喂喂!不肖女!别把大的都采光!”真是的,早知道昨天就该先下手为强嘛。

  不过,这么一提,“不肖女,你回来干什么?"

  不肖女观察了一阵,确信再无值得流连忘返的目标,从树上蹦了下来,塞着满嘴的桑椹,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想回来就回来罗,我是太后嘛。”

  对噢对噢,女儿现在是太后,太后做什么都是对的、理由充分的……这是什么逻辑?

  “你应该在宫里待苦的吧?"

  严父目光如剑,灼灼地日了着女儿裙兜里的桑椹。

  “别那么小气嘛,爹!"

  女儿亲热地拍拍老爹的肩膀,顺带奉送紫红爪印一个,别无二话,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当爹的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儿,呃,是兜走的桑椹,一直到房门口。

  “我要更衣。”

  不肖女的房门砰然关上,彻底断绝顾扬对桑椹的渴望。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房门重开,顾紫衣摇摇摆摆地迈着宫步出来,得意洋洋地在顾扬面前亮相。

  “如何?不错吧,好歹也算貌比潘安。”

  “你、你、你……”又到舌头打结时分,连带眼珠也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顾紫衣绸杉朴头,摇一把摺扇,扇下玉坠晃晃荡荡,正是一副王孙公子的打扮,要说这身打扮也不陌生啦,八个女儿人人都有这样的行头,但,顾紫衣她要干什么?她现在可是太后——顾扬的脑海里难得地出现了一点事关朝廷体统的念头、眼看男装的太后安闲适步地踱了出文,顾扬猛然醒悟:

  “你不能这样出门!"

  忙忙地跟了过去,却只见一个消失在墙头的身影……也对,侍卫们都在门外,走大门怎么出得去?

  敢情她回来就为了取这身行头?还是……顾家主人脸上露出些微狡猾的笑。


  暮春初夏,曲江上正有一片大好景致。

  因为是端午,几乎半个都缄的人都涌向曲江,香油璧车,衔接不断,摩肩擦踵,挤满了曲江岸和岸边的大路。

  以顾紫衣小姐,现在是顾紫衣公子的身材而言,向左看看见的只是人,向右看看见的只有人,向前向后看见的都是人,向天上看,正高悬一轮金灿灿亮闪闪的大太阳,克尽职责地烧烤着地上拥挤的人群。

  热!热得透不过气来。细柳和风的幻想暂时是抛到一边了,顾紫衣现在只想挣脱出人群,痛痛快快地呼吸几口,从来没发觉,原来新鲜空气是如此地可爱,实际上眼下已经成了性命攸关的事儿——顾紫衣绝对相信在人群里多待一会儿,自己就会晕倒。

  这也难怪,改装出游虽说常有,碰上端午却是头一回。

  以往端午游曲江,顾七小姐都是坐在护卫开道的镇南大将军府车子里,现在得自力更生,杀出一条血,呃,汗路才行。

  不过这也难不倒顾公子,施展一点小擒拿手,手中摺扇向眼前人腋下袭去(换种说话,就是“呵痒”),那人必定身子一扭,趁这点缝隙,顾公子娇小的身子也就挤过主啦。如法炮制,挪向渴望中的新鲜空气,只是从人群的厚度来看,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所以,顾公子心下有点儿焦躁,可能不自觉地下手有点儿重,前面的那一位忽地转身,一式分花拂柳,向顾公于反击——他,他可是来真的!

  只觉一股力道袭来,顾公子说不得也只好变变招,化捅为揽,顺势拨开那人的手,不过,扇子却掉到了地上。

  那人微微讶异地“咦”了一声,见眼前那俊俏娇小的公子正无比艰难地打算弯腰,说不得只好帮帮忙,脚尖轻轻一挑,扇子仿佛生了翅膀,直直地飞上来,落进那人的手里。

  “方才冒昧,得罪了。”

  那果真只是本能反应,如果先看清跟前人的模样,还有……耳洞,怎么也不该出手。

  “多谢。”

  顾公子的声音相当生硬,但不是尚怀不满,或者存心失礼,纯是缺氧所致。

  “敝姓裘。观公子风采非凡,在不可否交个朋友?"

  顾公子自负貌比潘安不假,不过那是气定神闲的时候,此刻嘛……顾公子扶了扶头上歪了的朴头,擦一把油光满脸的汗,拽拽挤皱的衫子,不知道他哪里能看出自己“风采非凡”?

  诧异抬头——

  呵!

  正好对上一双湖水绿的眼睛。

  胡人?也不像,除了那双眼睛,依旧是黑发黄肤色,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凑出一副丰神俊朗的外形。

  天道不公啊!

  顾公子还以为王公只造了慕容幸那么一副好皮相,谁知这里又有一位,论容貌、论气度,竟然全不分轩轾。叫顾公子的自负之心又低落了两寸,既生愉,何生亮?不过,自己这是起的哪门子妒意……

  “公子?”眼前人看来神游万里,裘姓公子不得不出言提醒。

  “啊?啊,那个……我姓伊!”

  “原来是伊公子,幸会幸会。”

  纵然对方礼数周全、风度翮翩,无奈现下“伊”公子头晕脑涨,实在没有哈啦的力气。

  “劳驾,让我过去!",

  “伊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顾公子翻了个白眼,瞧她现在这副呼呼带喘,估计脸色也难看到家的横样,还需要本人再肯定一下?

  裘公于幽然也看出来了,而且在心里将眼前人物自动替换成女装,看见的正是一倾国倾城的佳人,娇弱无力、摇摇欲坠……?义不容辞的英雄救美之心,在胸腔中满溢到十二分!

  “随我来!"

  到底人家身材高大,在挤人这一方面绝对比顾紫衣优势明显,所到之处,所向披靡,顾紫衣昏头昏脑地跟着,终于在自以为再也吸不进任何一口新鲜的当口,一股清凉的、舒畅的空气扑面而来:

  呼——

  幸福啊!那一瞬间,顾紫衣发现,世上原来还有跟吃、睡、读书一样让人幸福的事情。

  却不知道,她的欣喜,今她如莹玉般的脸庞,焕发出逼人的神采,炫目得让一旁的裘公子,忘情不已。

  “裘公子,多谢多谢。”

  恢复常态的顾紫衣,一并恢复了完美笑容,乐呵呵地道谢前回过神的裘公子,又因为这灿烂如花的笑靥,再次沦人失神状态:

  “咳,四海之内皆兄弟,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虽然顾紫衣向来过河就拆桥,不过这次不能怪她忘恩负义,主要是这位裘公子的眼神,怎么那么像另外一位……没错,就是那个叫慕容幸的,“不幸”,让她一看见,腿部就有些自主反应。不过,近来对慕容幸的反应,从见了就想跑,渐渐转化成见了就想踹——他手上有美味点心,跑了不合算嘛。至于手上没有点心的裘公子嘛,当然就……

  “伊公子,请问何方人土啊?"

  但也有顾紫衣算错的时候,这位裘公子根本没有打算放她落跑的意思。而且要命的是,无论她施展了多么卓绝的轻功,气定神闲的声音总是跟随在身后几尺。

  “京城。”

  顾紫衣翻了个白眼,不会听口音吗?笨!

  “不知家住京城哪一坊?”

  “皇城。”

  随口一答,脚底不由踩了一下煞车,糟糕,说漏嘴了。

  心虚地回头看看,却见一双湖水碧绿的眸子里,流动着一缕深思的表情。

  “啊!我明白了!”

  裘公子的声音欢喜十足,“原来伊公子是皇城侍卫!怪不得轻功了得呀!”

  所以说呢,碰上笨人也是有好处的。

  “对对对,说得一点也不错,在下正是侍卫。”

  “不知又是哪一营?"

  受不了了!怎么有这么罗嗦的人?顾紫衣忍无可忍,停下脚步——

  咦?这是……什么地方?

  方才只顾跑路,全没留意周遭已换了景象,曲江边的繁华热闹,欢言笑语仍在耳畔回响,眼前却已是——

  地狱!

  一条小街,原本就不宽敞的路面被两旁破败脏乱的茅棚占主了大半,茅棚中挤满了人,共有好几百吧,男女老幼没有一个衣衫整齐。他们个个骨瘦如柴,面有菜色,木然的眼神中只有绝望。有小孩子有气无力地哭泣,那声音就像绳子勒在人心头,紧得难受。

  顾紫衣不是没见过乞丐,顾府平日也常常救济穷人,然而,她却没有见过这么一副景象,好像人气已经从这些人身体里散尽,只有一副躯壳等待着生死末卜的将来……

  “久闻大燕繁华富庶,四海升平,原来是金玉其外。”裘公子嘴角悬着一丝冷然的笑,“还是传闻不假,当今的大燕天子年少轻狂,治国无方?

  “你!”

  顾紫衣的脸涨红了,她很气,气得没有顾上细想话中隐含的意思,她很讨厌慕容幸那副臭脸摆的模样,想起来牙关就隐隐发痒,可是,听见旁人这样批评他,她却很气,真的很气、很气、很气。她很想指着这讨人嫌的裘公子骂回去,可是……她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乞丐们已看见这两个衣着光鲜的误人者,纷纷地围拢过来,煞那间一股难闻的异味扑面而来,无数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无数只泥泞泞的手朝他们伸过来。顾紫衣看见一个女人,怀抱着孩子,蹒跚地挤进来。她的孩子瘦得只剩骨架,头大得恐怖,发丝箕黄、面色灰暗。她颤抖的手伸过来——

  “啊!"顾紫衣尖叫一声,掉头就跑。

  裘公子微微一怔,连忙回头去追时,却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

  跑到哪里去了?

  懊悔的感觉一下子拴住了心,顾不得周遭眼神异样,几个起落,掠上屋顶,然而却四下都看不见那个娇小身影。

  早知道这样,无论怎么死缠烂打,也要问出真名实姓来!

  裘公子正在懊恼之际,下方隐隐地起了骚动。

  低头看时,仍是那一群乞丐,似乎围着什么人,看得仔细些,人缝中隐隐一角青色绸衫,可不就是那位“伊’公子?

  原来,顾紫衣没有跑远,只是冲进最近的一家烧饼铺子,用扇子上的玉坠,换下了店中所有的烧饼,用箩筐搬了出来。

  可是乞丐太多了,一眨眼的工夫,烧饼已经被抢空,后面不甘心的乞丐把她围在当中,有些甚至自己动手,想要从她身上搜寻财物。

  顾紫衣纵有一身武艺,却没有办法对这群衣衫褴楼、瘦骨嶙峋的人动手,只好艰难地在人群中躲来躲去,试图挣脱出来。

  裘公子剑眉扬起,便打算跳下去二度救美。

  正这时,眼前一花,一个魁梧身影抢在前头。裘公子一愣,脚步就慢了慢。

  那人跑前两步,却又悠悠然回身。是个中年人,看模样倒也气宇非凡,尤其一脸大胡子,威武得很,只是一双眼睛总有点儿贼溜溜的……

  裘公子急着救人,没工夫跟人打岔,只是看在方才那人的身法,不敢造次,拱拱手道:“兄台,借光!”便要绕过去。

  来人身子微微一晃,依旧拦在他面前,不住地上下打量他,口中念念有词:“卖相不错,功夫好像也说得过芒,肯出手救人,为人大概也不太坏……好吧!"

  那人乐哈哈地拍拍他的肩,神情怎么看都有点儿不怀好意,“机会就让给称这小于了!"

  这,这什么意思?不管他了,救人要紧,提气飞身——

  命中注定袭公子二度救美的戏码无法上演,这次打断他的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

  “在这里了!"一声大吼。

  顿时裘公平的身形,也吓住了乞丐,惊愕地后退。

  先是一个人的声音,而后是一群人此起彼落的声音:

  “在这里!"

  “在这里!”

  充满出自内心的惊喜,倒像是一大群死囚听见了赦令——

  先行赶到的十几个人,在看清终于趁乱挣脱出包围的“伊”公于面貌之后,无不由失魂落魄的神情转为欣喜若狂。

  皇衣金刀,屋顶的裘公子看清来人的衣饰,似笑非笑地扬起了嘴角,不错,那是皇城禁卫的装束,那么,那个自称姓“伊”的男装佳人,就应该是——

  “太后!”

  十几个侍卫刷刷一声全部跪倒,声音居然已经有些喜极而泣的颤抖。

  不至于毫,顾紫衣满腹狐疑,起码领头的那个她是认得的,就是一早护卫她出宫的人。几时侍卫们对她这个太后有了如此感情,重逢时激动若此?

  “你们怎么啦?"

  “我们护卫太后不周,以致今太后走失,皇上有旨,若午时之前不能迎回太后,就要将我们斩首了。”

  看看日头,已堪将上中天,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哪能不激动得热泪盈眶?

  顾紫衣到这时候,才对自己的太后身分有了一点别的认知,原来她不仅是宫中的一道摆设,还是一道不能有闪失的摆设。不管怎样,对这群险些受了连累的侍卫,她还是心存内疚的,而对下这道旨意的人,又多了一层莫名的气恼,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气恼到底由何而来?

  若以为热闹仅此而已,那就大错特错。

  顾紫衣还来不及对面前的侍卫发话,一阵隐隐有如雷鸣的声响远远传来,头顶阳光正烈,天上万里无云,那么这声音是……

  望着正前方的杏眼,渐渐睁大,几乎变成一双核桃。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明眸中映人的影像也越来越清晰。

  尘上飞扬之中,旌旗飘展,五百名穿着羽林军装的骑兵浩浩荡荡而来。

  当先的一骑,白马黑袍,是将军的打扮,到近前下马单膝跪地:“臣骠骑将军杨煦,恭迎太后回宫!"

  “恭迎太后回宫!"五百名羽林军一起下马跪迎,声音震得这一方天地微微颤动。连那些早惊吓得躲进茅草棚的乞丐们,也全跟着都匍匐在地。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屋顶的裘公子,唇角越挑越高,高深莫测的目光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片刻不离下方唯一呆愣愣站着的那个人——大燕太后,顾紫衣。


  “母后!”

  从牙缝里进出的两个字,给初夏热腾腾的天气带来一丝寒意。若再加上头上的薄汗,额头爆起的青筋,布满眼球的血丝,种种事实都归纳到一个结论:说话人刚刚经历过一场五脏沸腾的焦虑,而现在,这焦虑似乎转化成了恼怒。

  从说话人的眼神来看,这股恼怒的对象明确,正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年轻公子,而这位公子微微咬着下唇的模样,不经意地流露出女儿身分,“下回你想去什么地方,劳驾先告诉朕一声,行不行?"

  若不是顾虑到旁边还有侍从,必须对“母后”保持必要的礼貌,慕容幸的措词还会激烈一百倍。

  她到底以为她在做什么?

  她以为她还只是顾家的小女儿,玩一回男扮女装的把戏?她是太后,大燕皇胡身分最尊贵的女人,好吧,那只是个虚名,然而虚名能够改变多少东西?就算她不打算顾虑皇朝的体面,她至少也应该想到,身分的转换,会给她带来以前不会有的危险。

  万一她有什么闪失……

  是的,她,就只是她,让太后什么的见鬼吧,他压根不是为大燕太后担心,他只想着她,她!万一她不回来了……

  这焦虑没来由,却真实,现在想起来手心里好像还捏着一把冷汗。

  他知道他自己患得患失的心情是为了什么,但是该死的,她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就不会还像现在这样泰然自若地坐在他面前,仿佛什么事情也役有发生过……等等,她那是什么表情?为什么她眼里有种从未曾见过的锐利?她……生气了?

  可是,她生哪门于的气啊!?

  “你觉得我在外面会很危险,是不是?"

  这还需要问吗?

  别的不说,“骠骑将军告诉朕,他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在……”

  “难民中间。”

  顾紫衣的声音一点不此慕容幸多几分暖意,“要是大燕的天下,真像你的朝臣们在太极殿上歌颂的那样太平,你还用得着这么担心吗?"

  她气的是这个?慕容幸的神情由恼怒困惑渐渐变得深思。

  “那些人都快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朕不知道。”声音还是如前的僵硬,“朕会差人去查办,如果属实,救济难民的事情,也自会有专人处理,不必你亲自操办。”

  听听,好像还是她多管闲事、无理取闹!

  顾紫衣一肚子的气,就像曲锅架上了火炉,翻翻腾腾。

  只为那么一句话,是的,比她自己受到任何指责,还要生气得多很多!

  可……这是为什么?!

  陡然间冒出的疑问,好像在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气愤。

  为什么?

  他的眼睛,似乎也在问着同一个问题,那种熟悉的眼神,正在引诱出她心庭的答案,让她莫名慌乱的答案……

  顾紫衣忽然跳起来,迅速无比地从他身边晃过去,消失在门外。

  “皇上,要不要奴才搀你一把?"站在一旁的小太监阿福,看见太后临主之前,在衣摆掩饰之下飞起的一脚,遂以同情的语气,向僵立在原地,努力掩饰脸部扭曲的慕容幸低声建议。

  慕容幸胳膊支在阿福肩上,一瘸二拐地挪回御座,勾幻手让阿福附耳过来,吩咐道:“记得给朕预备一副护腿。”

  ——要是太后一直用这种方式发泄,大燕皇帝陛下的后半生可能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她是真的生气了。

  回想顾紫衣方才的神情,慕容幸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是,他原本以为会看见她一脸假笑的搪塞。

  只是因为她太生气了,还是因为……

  还有,她关心的那件事情也……

  “传京兆尹。”

  慕容幸的声音变得沉稳,意味他将要开始处理正事,两旁侍从的神情也跟着变得肃穆。

  京兆尹行礼的时候,有些哆嗦。

  定失太后的责任,虽然不在他,但是他却是最可能被当做代罪羔羊的一个。

  不过,慕容幸提起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近日京中是不是多了很多难民?"

  “是。”

  “哪里来的,有没有查问过?"

  “都是关州水患的灾民。”

  “哦?"慕容幸俊朗的眉头微微扬了起来,却没有追问,只是说:“为何不见你奏报?"

  “是这两三日才突然多起来的,臣昨日已上报了民部。”

  想来是都忙着端午的庆祝事宜,被耽误了一日。

  慕容幸的手指在御案上“哒哒哒”地敲击了几下。

  “妥善安置,所需物资联会吩咐民部如数下发。”

  “是。”京兆尹退出了。

  慕容幸坐着沉思了许久,挥挥手,命两旁的侍从全部退下。

  “断肠。”

  慕容幸对着空蔼蔼的殿堂唤了一声。

  御案旁的屏风后,黑衣少年突然现身,仿佛从来不见日光的苍白脸色,如冰雪一般清冷,叫人看了不由打个寒噤。

  “主人。”

  少年在慕容幸面前躬身。

  “我需要你去一趟关州。”

  “主人觉得难民的事情另有蹊跷?"

  “是。”慕容幸微微领首,“朕早已经差人就地赈济关川灾民,为何近日灾民还会大批涌人京城?"

  “主人怀疑有人侵吞了赈灾款项?"

  “只是这样,我不会让你去。”慕容幸招了招手,少年会意地附耳过来,慕容幸低声交待了一番,少年静静地听着,神情冷碍有如高山积雪,没有一丁点儿的变化。

  “是。”少年最后应了一声,躬身退出。

  “断肠,”慕容幸叫住他,“小心。”

  “是。”少年的语气缓了缓,仍是毫不迟疑地飞身而去,像一只黑色的蝙蝠,迅速消失在慕容幸的视线中。

  “但愿……是我多心。”慕容幸低声自语,目光深邃有如寒潭。


  他会来的吧?

  顾紫衣想着,目光又滑溜了七八行,浑然不知落在了哪个字上。

  若把她此刻的心情几作热锅上的蚂蚁,她是不承认的,毕竟她像平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呀,只不过目光全然脱离掌控,自主游逛。至于心思……

  他应该是生气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是那个惹他生气的人。

  所以,呃……确实有一点怀念点心的香味,真的,一点点而已……

  翠儿揉揉惺松的眼睛,看看太后,满脸困惑。今晚的太后看起来好可疑噢,虽然手里拿着书卷,可目光走向好生奇怪,一会儿横着、一会儿竖着,一会儿又斜着挪几寸。脸上的神情也是,一会儿好像要叹气,一会儿却又露着陶醉的笑,似乎还在咽口水的样子。说起来,太后打白天就一反常态,从含元殿一口气跑回来,端过一盘葱油饼,却又不吃,只用一根筷子使劲戳戳戳,真不知道是怎么了。

  “太后是不是累了?早点歇息吧。”

  “我还不困啊。”

  可是,折腾了一整天呐,你不困,我们也困了啦……翠儿的身子晃晃悠悠,上下眼睑不断地争取亲密拥抱的机会。

  “好嘛,睡了睡了。”

  抛开反正也看不进去的书,梳洗更衣,躺进床里,却是睁大了两只眼睛,瞪着帐顶。

  他会不会来?会不会来?

  离夜半还有多久?离答案还有多远?

  月牙爬呀爬,好不容易才爬到树稍头,离中天还有一大截。顾紫衣忍无可忍,披衣下床,轻声唤:“翠儿、珠儿、宝儿?"回答她的只有一串匀称的呼吸。

  润——

  门扉轻启,溶溶蟾光下,窃窕人影移向慈宁宫门。

  方到门口,呵!

  陡然闪出的身影,差点吓得她叫出来。短暂的默然相视,流过心底的似乎是欢喜呢……

  “真……巧。”这一次却是她先开口,“今天早啊。”

  “等你。”他坦然说道,依旧是那种目光,肆扭忌惮地盘旋在她脸上,倒好像多久没看见过她似的。

  奇怪,这一次她既不想逃,也不想踹,只是低垂了头,心头有淡淡的感动淌过。

  “老地方吧。”

  她不语,点头,随了他去。

  揽月阁顶,是宫城最高的地方。本在秋霞宫与春明宫之间,两宫住的该是皇上的宠圮,不过当今还没有立妃,所以全都空着,四下一片空寂,景物隐没在夜色中,浓浓淡淡的黑,倒像晦暗莫明的心事。

  两人依旧坐在屋脊上,依旧隔着一丈的距离。

  慕容幸抬起手,一个曲纸包落在顾紫衣的怀里,还是温的。

  顾紫衣却没有立刻打开,低头看着,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慕容幸等了一会,发觉她居然还在看,忍不住抬头望着东面,低声嘀咕:“明天早上太阳会从那里出来的吧?";

  “那个……”顾紫衣的语气相当犹豫,“对不起啊。”

  哎?慕容幸使劲揉眼睛,天上那个是月亮吧?他不是在做梦吧?

  好想……踹噢!顾紫衣那点愧疚已经给对方反应消磨得差不多,恢复正常感觉,也就是说,牙根隐隐发痒,腿隐隐想动……不过,她顾紫衣虽说脸皮厚点、时常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可如果她觉得自己真的错了,那么还是不介意认错的。

  “白天的事情,应该是我错怪你。”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这么想?”他也变得认真。

  “虽然你常常没个正经、跟宫女没大没小、半夜到处瞎逛……”

  喂喂,她这是打算道歉吗?

  “但其实你做正事很认真,”

  “你怎么知道?"她应该没有见过他在朝廷上的样子。

  “你常常批奏摺到半夜。”

  他更惊讶,“你……”

  “有很多次,你给我的纸包十沾着朱砂印记,说明你之前一直在批奏章?"她也不是全然只知道吃而已。

  “四海升平并不是假的,虽然有瑕疵,但你不可能顾全每个角落,像这样的事情,臣子也有责任,不能完全怪你。”

  他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定定地望着她,嘴角浮着一丝浅笑,“还有吗?"

  “今天听到有人指责你,我气坏了,所以没有仔细主想。”

  “哦?"什么人这么大胆?"是谁?"

  “呃……”直觉告诉她,还是别提有裘公于这一号人物为妙,“总之就是有人这么说。”

  他亦不以为意,“我真该多谢你的体谅。”他半开玩笑地,“但是有一句话你说得不对。”

  “什么?"话说完,打开纸包,大大朵颐,她的声音含含糊糊。

  “百姓受难,责在朕身——这确实是我的责任。”

  ”这样会太辛苦,世上没人能做到十全十美。”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如何想是另一回事情,帝王太容易找到借口和可以推卸责任的人,所以不可以让自己推卸任何责任,否则会成为习惯,再难挽回——这是父皇告诉我的话,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开始忘记了,你一定要提醒我。”

  呃?为什么是她?不过也对,因为她是太后。

  “你好像很知足,”看她吃得兴高采烈,连答一声的工夫也没有。

  “做人不可太贪心,像我这样还不知足,会遭天遣。”

  “你恨我父皇吗?"

  “不。”多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恨?她戚激还来不及。

  “真的?"他父皇害她莫名其妙做了寡妇,以慕容幸对老爹的了解来说,他相信她根本也没真正成为人妻。不过,他倒也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

  “我根本也没想过嫁人。”点心下肚,顾紫衣的声音顺溜不少,“所以这样我求之不得。”

  “为什么不想嫁人?"

  “看不出有这个必要。”她今天的耐性相当好,“即使不嫁人也能过得相当好。”

  “你说的相当好,就是指像现在这样的生活?"

  “不错。”吃了睡,睡了吃,闲来无事便看看书,井水无澜,还有什么不好?

  “你……”他的眼里闪烁着一点奇怪的光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足?"

  她抱着膝,脸放在膝头,答得十足干脆:“没有。”

  是这样吗?果然白天的怒气,只是偶然吗?

  但至少,她已不再敏感得随时想要逃走。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从她的城堡里出来?——他期待着。

  “过一阵子,也许我要出一趟远门。你愿不愿意……”

  慕容幸感觉到旁边的动静似乎有些异样……不会吧?

  “喂喂,别在这里睡啊!会着凉的!"她还真是吃饱了就睡啊。

  “哈——啾!”

  好像验证谶语,清脆的喷嚏划破寂静的夜空,宫城的几处角落都起了骚动。

  “谁?"

  “什么人在那里?”

  “喂喂,快醒醒!"事情要大条,倘若落到侍卫手里,明日会被谏宫的奏摺淹死。

  还好,这丫头确实福大命大,及时醒来,并且在第一时间就搞清状况。

  “呵呵呵,我先撤你殿后。”她倒是一刻都不犹豫,抛下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立时落跑得不见踪影。

  不会吧?方才还一派和乐融融,这么快就不认人了,太不够意思了吧?

  不过,现不可不是算帐的时候,还是脚底抹油先走一步。



第4章

  都城一百零八坊,最热闹的地方是东市。

  东市西北角,有一座酒楼,名曰“十里香”,号称天下第一楼。

  顾扬此刻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一角。这位置临窗却不临街,看不到都城繁华市景,祝野所及,是一片宅邸:他的目光便凝聚在其中的一所当中。

  据他这阵子的观察,宅子的主人差不多该到院中活动了。

  果然,一条身影晃人视线,略为舒展手脚,便行云流水地打起一趟拳。顾扬放下手里的酒杯,巴着窗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口中念念有词:“不错,真是不错,应该跟小七有的打,不会被欺负得太惨……”

  一套打完,那人凝气收势,似乎仰脸朝这边看了看,顾扬忙缩回头,等再看时,那人已经不在了。

  “可惜还是不清楚来历……”顾扬自言自语。

  “顾将军。”

  吓!冷不防被偷窥者笑脸吟吟地出现在顾扬人前,顾扬只差没从凳子上掉下文。

  “顾将军,别来无恙否?"来人有着湖水碧绿的眼睛,带着一点玩味的神情看着顾扬。

  “呃……”顾扬看家本事发挥作用,面不改色地故作沉吟状,“这位公子,好生面熟,不知哪里见过?"

  来人决定下予理会他的装腔作势,单刀直入地自我介绍:“在下姓裘,单名一个鹤字。”

  “裘鹤?好名字。”顾扬打着哈哈拍两下手。

  “久闻顾将军大名,在下可否有幸与顾将军小酌几杯?"

  顾杨未曾回答,肚子忽然响亮地叫“咕噜”两声,提醒桌面只有酒没有饭菜的现状。

  呃,镇南大将军吃不起十里香楼的酒菜,说起来似乎不能让人相信,然而残酷的现实就在眼前。顾夫人临走之前留给顾扬的家用倒也不少,不过碰巧前一阵遇见两帮混混街头开战,本打算劝架,不知怎么就卷人战团,打得倒是过瘾,事后的赔偿也刚好花空家当。雪上加霜的是,被谏宫参奏行为不检,又给半点不肯留情面的皇上罚掉半年俸禄。于是乎只能空着肚子坐了一个上午。

  “想必顾将军还未用膳?正好正好,让在下做个东。”

  对方相当善解人意,顿时让顾扬的好感又拉高三成。

  小二过来点菜,“在不对此地酒菜不熟,还是顾将军来吧。”

  “这话问我就对了。”顾扬老实不客气,“十里香的菜做得好的有“脍蛇羹”、“槽鹅掌”、“八宝鸭”……”不多,真的不多,最有名也就那么十几道,每样都来了一盘。

  莱上齐,酒下肚,顾扬对未来女婿的好感已经升到了顶端。当然啦,现下还是顾扬一厢情愿,不过按照他一贯自许的推波肋澜能耐,想必也是水到渠成。反正他尽打算得变好,自那天在屋顶见到此人,便大有好感,要擦一个配得上宝贝女儿的男人可不容易,大好机会岂可错过?镇南大将军有的是眼线,何况裘鹤的相貌太引人注目,见过的人无不印象深刻,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不过,有两句要紧话,得先问清楚。

  “裘公子可曾娶亲啊?"

  “不曾。”

  “可曾订亲?"

  “也不曾。”

  “好好好——”顾扬一副未来岳父的神情看着裘鹤,并拍拍未来女婿的眉,“这酒我请了!呃……是酒,不是饭菜。”

  “多谢多谢!"女婿看来心领神会,欢天喜地,只差没有直呼岳父六人,“看来往下的几手三角猫功夫还人得了顾将军法眼?"

  “啊?啊,哈哈哈。”岳父干笑,“你跟我何必客气?小女你也曾见过,不知是否中意?"

  问得虽然客气,眼神里却满是“若你敢说个不字,就不用想活着定下十单香楼”的讯息。

  “她正是我要娶的女子。”裘鹤这一句话答得相当郑重。

  “但……”裘鹤话风一转,“她是大燕太后,住在深宫……”

  说起这个,当初自己劝老七人宫:虽说找的理由是荒唐些,但他心里有的念头,仍是这样好的女子,应该为皇上珍而重之呀,谁知先皇竟如此不够意思,新婚之夜落跑大吉。

  而照老七那个脾气,好像当虚名小寡妇还当得不亦乐乎,要是当爹的不为她考虑考虑,只怕她当一辈子也乐此不疲。

  “你放心!"顾扬大权包揽,“这事儿交给我!"


  “哈——啾!”

  宫城中,顾紫衣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她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亲爹出卖,正与慕容幸为了回家给顾扬祝贺五十大寿的事情谈判。

  “一个时辰怎么够?起码五个。”

  “开玩笑,最多一个半。”开天杀价,落地还钱。

  “四个半!"

  “两个!"

  “四个,不能再少了!”

  “两个半,不能再多了!”

  “唉!"最后定三个半时辰,在慕容幸看来是自己输了,“但你要答应,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偷偷溜出去。”

  不讲理也好,他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心情。

  “好。”她低声地回答,却又一次回避了他深沉的注视。

  心事越来越清晰,回避越来越困难,她不知自己到何时才必得要面对真相,只是本能地做着最后的逃避。

  两日后——

  慕容幸派出的这支护卫太后队伍,实在有点儿夸张。不过有了上次的前车之监,连侍卫们也觉得有必要将顾府围个插翅难飞,毕竟,谁也不愿意在鬼门关溜哒。

  只是,里面的人出不去,却防不住顾家主人暗渡陈仓。

  “来来采,女儿啊,我给你们引见……”

  话还没说完,因为那两个人似乎已经对上了眼,只不过在裘鹤这一边看起来还像样,顾七小姐的眼神却怎么看怎么像斗鸡。

  老爹却不知道,一贯忘恩负义的顾紫衣早把救她脱难那点“小恩”抛到脑后,而将他曾指责过某人的“深仇”牢记在心。

  裘鹤也想不起来他们俩几时结下了梁子,正打算按部就班地问候问候,叙叙旧情,却已被顾紫衣开门见山地打断:

  “你哪国人?"

  上次平静之后,回想他的话,越想越不对,他说话的口音都不是大燕人会有的口气。

  “东突厥。”

  “他是你大姐的老乡哎。”老爹抢着插话。

  “是大姐夫啦。”顾家大小姐红衣在东突厥快快乐乐地当着可贺教(皇后)。

  “女儿嘛,出嫁从夫。”老爹自动革除老大的京城籍贯,把她蹋入东突厥人行列。不过也是,她嫁了十年,只回过家两次,分明是有了老公忘了爹。

  "那你到我们大燕来做什么?"大燕太后戒备森严,一副把他当作探于的表情。

  “来玩嘛。”老爹又抢着回答。

  被做女儿的自动忽略,一双眼睛仍望着裘鹤。

  裘鹤浅笑,“来找一个大燕女子。”

  “找到了吗!”

  “算是……找到了吧。”

  咦?他的眼神怎么如此奇怪?莫非他是在说……

  “女儿啊,”顾扬不失时机地再次插入,“园子里的荷花开了,你们去赏花吧!”

  一手推一个将两人推进花园,然后自己偷偷藏起。

  小荷才露尖尖角,也确是一番好景致。不过,只有一朵小荷的话……

  被顾扬设计独处的两人,这会儿就大眼小眼一起瞪着那唯一的一朵荷花。

  “我来大燕已经一年多,也算走遍了大江南北。”沉默良久,终于挑起一个话头。

  “感想如何?"听起来还是有点儿挑衅的语气。

  裘鹤默然片刻,笑了笑,“也许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为什么?"

  “你不能指望从我这里听到十分中肯的评价,我毕竟是个在草原上长大的突厥人。我相信如果你去了突厌,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有十分好的印象。除了从小的感情之外,还有习惯,生活的习惯、思维的习惯,一旦与习惯不同,很容易产生反感。”

  很奇怪地,虽然话里暗示着,顾紫衣心里的芥蒂反倒解开了些。

  “或许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也有例外,我大姐头一年从突厌回来,就满口夸赞。”

  襄鹌微笑,“可贺教是爱屋及乌吧!”

  “你认识我大姐?"

  裘鹤沉默了一会,缓缓地回答:“草原上没有人不知道仙子般的可贺教。”

  顾紫衣因为这话心情大好,“那么我们大燕至少有一样绝好的东西。”

  裘鹤哈哈大笑,“大燕的好处可不止一样,更少,还有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女子。”

  咦?那个眼神又来了……

  顾紫衣本能地低下头,这情形落在刚迈人月洞门的慕容幸眼里,正是一个脉脉含情,一个含羞带怯。

  难怪在宫中坐着,右眼皮老是跳!

  一霎时,慕容幸的脸色有如泼上了一缸墨汁。

  靠着自幼培养出的气度,费尽力气才强行按捺住直接冲过去的冲动,却从眼角的余光中瞥见花丛后面正打算偷偷开溜的顾扬。

  “顾爱卿。”

  皇上的嘴角高高挑起,看起来倒是像在笑,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好像季节倒退了六个月,又回到寒冬腊月。

  顾扬只得硬着头皮,过来给一身便装的皇上请安。

  “老臣见过皇上。”

  特地加个“老”字,以便提醒皇上,自己已经“上了年纪”,千万莫要拿自己当做出气筒。从皇上的眼神来看,这可不是多虑。

  “顾爱卿,那不是你家亲戚吧!”皇上的牙关还没松开。

  “呃,是亲戚。”反正一表三千里,硬要找肯定能找出来,也不算欺君。

  “哪门亲戚?"皇上的牙关好像咬得更紧了。

  “这个嘛……”顾扬头上开始冒污了,“是我家大女婿的亲戚。”

  事关两国邦交,皇上应该不会跑过去砍人吧?

  “那么,太后为何与一个外男单独在一起?"皇上把“外男”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睛像是要将那个“外男”一口吞掉。

  到这时候,顾扬再迟钝也听出皇上语气里那股直冲脑门的酸意了、可是,皇上怎么能为了太后吃醋?

  “啊,皇儿——”

  偶尔回头的太后,发出了一声抓住救星般的欢喜叫声。

  “母后!”皇上总算松开了牙关,脸朝着太后走过去,眼睛却毫不客气地盯着“外男”。

  “这是东突噘采的裘鹤。”顾紫衣一口气介绍完,顺便往旁边挪开一步,好让那两人直接针尖对麦芒。

  “远方来的客人;欢迎你。”皇上嘴角含笑说,眼眸里可是一丝笑意也没有。

  裘鹤手按胸口躬身:“尊贵韵大燕可汗,你好!“

  皇上身边的小太监说:“这是大燕天子。”暗示他应该跪拜。

  裘鹤傲然道:“草原上的鹰,不对任何人屈膝。”

  皇上浅笑,“草原上的鹰,不必拘礼,请尽情享受大燕人的款待。”

  这句话是用突厌语说的,顾紫衣忙低声问:“你说的什么鸟浯?"却同时遭到两个男人眼含笑意的一瞥。

  不过只是瞬间啦,针尖继续对麦芒、要用一个词儿来形容这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战,就是——“杀气腾腾”。

  若论两人的气势,实在是不相上下的,不过慕容幸毕竟占有地利,可以使用旁门伎俩:“母后,儿臣特来迎母后回宫。”

  “哎!你答应过我的……”

  此一时彼一时,慕容幸现在只想把人拐回安全地带。

  “宫中有急事,欠你的朕下回一定补上,顾爱卿也是打扰了你的寿筵,朕一定加倍补偿:远方的客人,请在这里慢慢享用。”

  不由分说,使个眼色给小太监,搀起太后,跑路大吉。


  “皇……皇上……”阿福战战兢兢地开口。

  “做什么?"这一声很像从火山口传出来的。

  “奏……奏摺……”阿祯小心翼翼地比划。

  “怎么了?"岩浆温度又升高了。

  “皇上不觉得这奏摺……看起来别扭?"

  是啊,这该死的奏摺看起来怎么这么别扭?跟鬼画符一样!......嗅,拿反了。

  慕容幸恶狠狠地倒过奏摺,然而并不顺眼多少,文字虽然映人眼帘,大脑却拒绝将之转换为对应的具体含义。

  放弃努力,奏摺被甩在御案一角。

  “传——”,慕容幸的表情只能形容为咬牙切齿,“镇南大将军!"

  他忍无可忍了!耐性,那是什么?好吧,他可以对顾紫衣耐心,他可以慢慢地等待她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多长时间都可以。但,如果有顾大将军掺和在中间的话……无比高涨的危机感,让慕容幸不定决心,首先要解决这个麻烦!

  “顾将军今日五十大寿,皇上准了假……”

  皇上眼里的熊熊烈焰及时转向,让不识相的小太监咽下后半句话,明哲保身地闭口不言。

  “告诉他,朕有特别的贺礼,要当面颁赐给他。”皇上说这话时的龇牙咧嘴,可以理解为冷笑吗?

  总之,顾大将军好像把皇上惹恼了,看来要倒楣罗!

  所以,顾扬一路走来,接收到的都是充满同情的目光、自求多福的美好祝福。

  “哎呀,顾爱卿——”

  如果不是牙咬得紧了点儿,皇上这一声呼唤倒也显得和如春风、君臣情重:

  “又打扰了你的寿筵吧?可是这朕的贺礼,只能当面给你,所以只好请你过来了。哈哈哈。”

  “皇上哪里的话?皇上之请是臣的最大荣幸。”装傻乃顾氏第一绝技。

  “那就好。”皇上向两旁吩咐,“你们都出去,让朕与顾爱卿好好地谈谈心。”

  “顾爱卿啊……”只剩下两人的殿内,皇上的声音听来似乎非常……沉痛?"我慕容皇家对不起你们顾家。”

  “皇上何出此言?"怎么觉得背后发凉……

  “父皇有亏于你的爱女。”老爹,事情毕竟是你干的,背后让我说几句坏话也不过分吧?

  “太后青春年华,就在寂寞深宫中虚度,实在叫人扼腕。顾爱卿,如果有机会,一定很想让太后再嫁,重享人间天伦吧?"

  终于说到正题了。

  ”朕其实很赞同啊!"

  哈?尚来想出答对的顾扬,被这一句弄得糊涂了。

  ”朕也不忍心,看太后年华虚度,真的!所以……”慕容幸特地停顿一下,好让下面的话听起来效果更十足,“朕决定娶她。”

  哗啦!顾扬下巴连带眼珠一起掉在地上。

  “顾爱卿,别掏耳朵了,你听得一点错也没有。”慕容幸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又重复了一遍:“朕要娶你的女儿顾雪衣。”

  “阿……呃……可是……这个……”

  难得,真是太难得了,顾扬居然被噎得没话说。

  “国舅大人,”未经许可,慕容幸已经以女婿自居,“你只要答应这门婚事就行,剩下的朕来想办法。”

  “但、但、但是……”被突然一句话惊到,顾扬还是没有恢复语言功能。

  “国舅大人,莫非是对联这个女婿不满意?"慕容幸笑容像弥勒佛,眼神却如夜叉——显然,皇上不容反驳。

  “臣不敢。”顾扬总算顺利说出话来,语气难得地郑重,“但请皇上体谅臣的爱女之心,臣恳请皇上明媒正娶!”

  他把堂堂大燕天子想成什么人了?"顾爱卿何须如此担心?朕当然会明媒正娶。”

  “那么恕臣愚昧,请皇上开导臣,如何能叫宰相们答应此事?"

  皇上要迎娶太后,这样的事情,三省长宫不可能答应,就算皇上真的写下立后诏书,也一定会被退回。

  “名不虚传啊,顾爱卿,”顾大将军的口舌果然厉书,但他慕容幸的人生字典里没有“知难而退”四个字,“朕说过了,只要你答应婚事,其他的事情朕自会想办法。”

  “皇上不能说一句空话来搪塞。”顾扬顶得针锋相对。

  慕容幸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神情间倒多几分真心的敬重,到此刻他才窥见传闻中的镇南大将军风采之一二。

  “那么,你想要朕怎样?"

  “给臣一个期限,过了这个期限,臣要自己想办法。”

  “一年之内。”慕容幸答得斩钉截铁。

  “君无戏言?"

  “这是大燕天子的承诺……”

  “好!"

  “但是,你也要答应,在这一年之内,你不能……”

  “皇上请放心,”顾扬心领神会,“一年之内,臣绝不再过问小女的婚事。”不过人家自己要追,就下关他的事罗。

  “成交。”

  呼……

  老命保住喽,“死里逃生”的顾扬擦擦汗,表现得脚底发软。小太监一面扶住他,一面看脚下,顺带喜滋滋地宣布:“顾大将军的影子还在,是人不是鬼!"

  “噢噢噢——”顾扬人缘甚好,周遭顿时一片欢呼。

  “哎呀!"欢天喜地中,只有顾扬满脸沮丧。

  “顾将军,怎么啦?"

  忘了,居然忘了!本来大可以要胁皇上退回那半年的俸禄,另外既然他决心要娶顾家女儿,再提前付点礼金也是应该的。可惜啊,大好机会!顾扬真是后悔莫及,差一点就老泪纵横……

  “顾将军。”路遇高瘦的老者,跟他打声招呼。

  “尚书令大人。”老者是大燕首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跟顾扬的私交相当好,原因是尚书令家的九千金与顾家最小的一双女儿同年,是很要好的闺中密友。

  “顾将军神色不佳,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当然有啊,俸禄、礼金,每个字眼都让顾扬的心情黯淡一分,唉……

  “想是思念女儿的缘故吧?"尚书令自行揣测,“女儿们都不在身边,想必很寂寞吧?"

  “少许有些。”终于没有人抢美味,幸福占了大半嘛。

  “七小姐不知何时回来?我家老九很想念她呢。”

  顾家对外宜称,七小姐紫衣跟着顾夫人去了天山看望二小姐。

  “不知七小姐的亲事,顾将军物色得如何啊?"尚书令家九小姐刚嫁得如意郎君,当爹的正八卦得紧。

  “没影……”又戳到顾扬痛脚了。

  “顾将军又得操不少心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真的,顾扬敢对天发誓,他是被这句话提示,唤起了拳拳忠爱之心,而不是因为记恨从手边遗漏过的俸禄和礼金,才想到,不能过问女儿的婚事,还可以——

  “说起男人当婚,皇上可也到了该立后的年纪了。”

  “正是,可是早上他……”说起这个,尚书令就变得愁眉苦脸。唉,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有先皇这榜样在先,皇上学得一手真传,搪塞的手法层出不穷,到现在也不肯乖乖地娶一个皇后。

  “可以找人劝劝皇上嘛,比如请皇上的长辈——”

  这里可就要说句良心话了,顾扬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人选是关州刺史、皇上的嫡亲二叔靖王慕容成,真不是自家的宝贝女儿。

  但……

  “顾将军!你这主意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尚书令眉飞色舞,“太后果然是最佳人选啊!".

  “好主意好主意,我这就去请见太后。”

  “喂……等……等等……”

  尚书令年纪虽大,脚步却很快,一溜烟已经没了人影。

  处境危险!顾扬背上凉飕飕,倘若皇上知道谁是幕后推手的话……

  还是赶紧告病,然后找机会溜去天山看夫人和外孙吧!


  “选秀?"

  两个字眼在顾紫衣耳畔徘徊良久,却好像游离于思维之外,始终找不到确实的意义。

  “不错,历来后宫选秀,都应该由太后主持……”尚书今口若悬河,开始列举此事必行之理由一二三四。

  可惜,这些理由都像前面的两个字一样,进入了顾紫衣的耳朵,却无法进入她的思维。她的思维,被尚书今最前面说过的那句话占满了:“皇上该立后了。”

  立后,立后……

  皇后,皇上的妻子,后宫的女主人。理所当然。可是……为何心里是这样的难过?是因为长久以来,习惯了宫中只有一个他,和她自己,是可以被称为“主人”的吗?

  但,她只是过了气的主人?

  压抑不住的难过,好像有只手在心里抓挠翻腾,叫她不得安宁。一阵阵的酸涩房上来,连习惯性放进嘴里的点心,也变得又苦又涩。

  “太后?”尚书令出言提醒,不过毫无效果。

  “太后。”翠儿轻扯太后的衣袖,帮忙从太虚幻境叫回神——太后照例在听过三句正经话后,就神游不知何处。

  却不知道,太后是需要做一点心理建设,才能开口,免得一说话,就失了端庄仪态。

  “哀家知道了。”她笑,她努力地笑,不让人看出她的反常,却不知堆在脸上的是个夸张到古怪的笑容,看起来似乎倒有点……像哭。

  “哀家会跟皇帝说的。”

  虽然看见太后的奇怪神情,但是对尚书令来说,得到的回答已经足够满意,便也不再多说,告退而文。

  而这边,从各个角落冒出许多的宫女,这一次却是围着太后:“皇上要立后了?"

  “会选谁家的小姐呀?"

  “—定得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吧?"

  吱吱喳喳的议论,虽然带着些许酸意,不过母仪天下的位置原本就不可能落在自己头上,倒是立后之后,皇上就可以开始纳妃了呀。

  ”不知道,皇上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翠儿手托下巴,从那一脸的神往来看,只差投说“皇上喜欢我这样的吧?"

  “这个嘛,自然该问朕罗。”

  太过诱人的话题,吸引了宫女们的注意,使得皇上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在半路遭到围堵,就顺利出现在顾紫衣的眼前。

  “儿臣见过母后。”

  礼数仍是周道的,只是目光片刻不离地望着那个脸色发白的人儿。

  她没有在笑,这也是破天荒头一回,当“儿臣”见“母后”的时候,“母后”没有摆出完美的笑容。

  她累了!她没力气装笑脸给他看,尤其是——当她心烦意乱的时候,还要看着他一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灿烂的笑脸。他高兴个什么?为了选秀,还是为了等着看她的气急败坏?只怕兼而有之,因为他一贯以她的不乐为乐。

  “说吧,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好替你挑选。”

  他好笑地看着她在书案上铺了一张纸,气鼓鼓地拿起一支笔来。

  “母后这是……”

  “记下来,省得忘记。”谁有能耐记在脑子里。

  “噢……”慕容幸故意拉长了声音,朝两边看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方便吧?"

  啐,瞧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他还会不好意思?不过,顾紫衣现不只想快点了解此事,挥挥手吩咐旁人退下,顿时断绝了一千小女子打算捞取第一手情报的念头。

  “你真的打算替我选秀?”

  两人独处,慕容幸照例换回“你”、“我”的称谓,神色间也少了几分嘻笑,多了几分凝重。

  “少废话,快说吧。”顾紫衣懒得考虑他神情背后的含意。

  那好吧,慕容幸边想边开口:“要聪明,有才学,当然相貌也不能差。”

  顾紫衣写上:“才貌双全。”

  “个子不用太高,也不能太胖。”

  顾紫衣写上:“娇小。”

  “鹅蛋脸、柳眉、杏眼,嘴小小的。”

  身材娇小,鹅蛋脸,柳眉,杏眼,小小的嘴,顾紫衣在脑子里拼凑了一下,咦,怎么觉得好像有点面熟?不管了,先记下来。

  “轻功要好?"

  呃?顾紫衣顿了下,当皇后还需要这个?也罢,此人不可理喻。

  慕容幸越说越快:“喜欢吃零食,尤其喜欢吃我做的点心,喜欢没人看见的时候爬树,喜欢晚上跑上屋顶乱逛,早上赖床起不来,生气的时候喜欢踹人……”

  “啪!"顾紫衣手里的笔重重地拍在案上。

  “正经一点,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声音好近。

  抬头——

  带着邪意的眼睛,距离不到一尺,深深地凝视着她,“我是认真的。”他的气息绵绵地呼到她脸上,“我要娶的女人就是你。”

  “走开啦!"她本能地推开他越逼越近的脸,“我没功夫听你胡说八道。”

  “啪!"她的手不慎落人对方的掌握。

  “你要干什么?"她惊慌地看着他坐上书案,整个身子朝她压下来。

  “要你看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好吧,她居然愿意他选秀,他承认自己失去耐性了。既然她一定要躲在高塔里不肯出来,他只好把那座塔给拆了。

  “别躲!”他用另外一只手扳正她的脸。

  她的眼斜开得让他只能看见她的眼白。

  他好气又好笑,“难道你不看着我,你就能让自己相信我已经不在你眼前了吗?"

  呃,这倒也是真的,躲得影像却躲不过声音。顾紫衣慢慢地转过眼珠,却在第一时间就落人了对方漩涡似的阵中,“别再躲了……”

  一下子变得温柔的声音,牵动她的心,也牵走了她的理智。她感觉到印上樱唇的嘴唇,她感觉他唇上的炽热,也感觉从自己身体源源涌出的热量……却没有想到躲避。他的舌尖在她口中辗转,挑逗起酥麻的感觉,渐渐弥漫到四肢百骸……

  “不行——!”

  惊恐的声音穿透情欲。

  他的身体僵凝,而后慢慢地离开她,却是因为那两行哀伤的泪水。

  “这是乱伦!"

  指控只招来一声低低的嘲笑。

  “我们有母子的名份。”她无力地提醒他世俗的伦常关系。

  “那又如何?"他深凝的眼眸中,只有她满是泪痕的脸,再容不下任何别的阻滞。

  “你是大燕的皇帝……”

  “不假。”

  “我是大燕的太后……”

  “也对。”

  “难道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他一字一字,“这什么也不能意味!"

  “唉……”她凄然而软弱地笑,“你自欺欺人。”

  “你说我自欺欺人?"慕容幸简直是好笑了,自欺欺人的祖师爷在指责他,然而她脸颊上淌出的泪水却阻止了他的嘲笑。

  “是呀,你明知道,这就意味着我们今生不可能相守。”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一直横埂于心底,一直不敢主想,一直装作不知道的话,说出来,就像一把接尸把划破心口的刀,痛入骨髓。

  为什么,一定要她面对这一切?

  “我本来过得平静又快乐……”她喃喃地指责令她失去无爱无怨的平静生活的人。

  "蜗牛。”他忽然说。

  什么?

  “你是一只蜗牛!躲进自己的壳里,就以为得到了全世界!其实你什么都没有!”他恶狠很地,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打碎她赖以保护的壳,“你为什么不伸头出来看看,你失去了多少?''

  “看见了又怎样?看见就能得到?既然还是不能够得到,为什么还要我去看呢?"

  她嘴角凄然的自嘲,像一把焚得他五脏俱裂的火,却又今他心疼得不忍心再言辞激烈。

  “傻瓜……”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他不要再看她的哭泣,“因为怕失望,难道要连希望也一起放弃吗?"

  “希望……在哪里?”

  “你根本没有尝试过,怎么就知道一定没有希望?”

  “可是尝试的代价会有多大?心碎了就不可能再完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它保持完整呢……为什么一定要我面对呢?你真残忍。”

  慕容幸的眉头抽搐了一下,残忍,这就是她的想法?也许是吧,被剥掉了壳的蜗牛,一定很痛苦。可是,为了破茧化蝶的美丽,就让他暂时做一个恶人吧!

  “如果不面对,你就永远看不见真正的希望和快乐。”

  “看不见就看不见,我不要看。”她固执地,“你走吧。”

  “走啊!”嘶喊带下了更多的泪水。

  “好,我走!"慕容幸咬了咬牙,他自信什么都可以面对,然而面对她的泪眼,他却蓦然发觉自己的无力。

  “如果我走就能让你快乐的话。”

  远去的脚步,在房门口停顿,“但那是不是真正的快乐,请你仔细想着楚。”

  还需要想吗?

  臂肘掩上了眼帘,却掩不住横陈心头的答案。

  他不是已经把一切都剥出来,放在她面前了吗?



第5章

  风已经凉了。

  树稍上的一片黄叶,颤巍巍挣扎了几下,还是未能抓住最后一线生机,盘旋着飘落。眼看便要跌入一池残荷的水中,忽然横空里伸过一只纤巧的手,轻轻地接住。

  落叶在初秋的阳光下,略近透明,呈现迷人的淡金色!

  手的主人端详了片刻,一抹微笑浮现在嘴角。

  “今年秋天来得早。”翠儿笑说。

  “是呀。”手的主人随声附和,顺手将落叶夹进书页间,依旧静静地读书。

  一切的情形都看在几丈外的男子眼里,想是不愿让人发觉,穿着墨绿色的衫子,正与庇身的树丛融为一色。他已来了已快半个时辰,始终凝视着荷池边亭中读书的女子,眼里别无他物。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传出来,他也不曾回头。

  来人在他身后站了一会,才低声道:“皇上还是不打算过去?"

  都城郊外的这所皇家御苑,已因“身体不适”的太后要在此地疗养,而对一般人严格禁足,尤其是这花园,除了极少的几个人,谁也不能进来干扰其间的宁静。

  说话的这一个,刚好是例外之一,因为他是太后的生父。

  慕容幸一直不回答,又良久,才忽然转身,快步地离开花园。

  顾扬望了望荷池边如雕塑般安静的女儿,微微摇了摇头,也转身跟了出去。

  “还是这般情形。”别院中,慕容幸冲着顾扬蹙眉感叹。

  自那日,顾紫衣扔给他一句话:“我要一个人好好想想。”然后搬来郊外这座离宫独住,已经整整三个月。

  乍看起来,顾紫衣还是满平静的,每天的生活与在宫中时没有两样。只是,抬头望望,两旁梨树满枝哑的梨,居然全都安然无恙的未遭“毒手”,可见得女主人的心情……

  “唉……”两人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一起长叹。

  “皇上不准备亲自去劝说吗?"顾扬重提方才的问题。

  “不。”慕容幸深思地摇头,“朕觉得这时候她需要的不是朕。也许……她需要一个朋友?"

  唉。”顾扬轻叹,“她没有这样的朋友。”

  “是吗?"慕容幸的语气里也没有多少意外。

  “她有很多朋友,因为她跟每个人都能相处得很好,可是,却也没有人能够成为她知心的朋友。”

  “是啊,朕看出来了。”所以,他才如此渴望成为打开她心扉的那个人?

  “让她接受朕的感情,似乎真的很难。”

  听着深含挫败感的话语,未来的岳父决定开导开导未来的女婿——反正皇上一直这么坚持,他也不必客气。虽说是有点儿不情愿的,但,谁叫缘分已将那两人撮合在一起?知女莫若父,单是看看女儿的方寸大乱,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既然老七的幸福大约逃不出此人的手心,唉,就算是会扣他俸禄的女婿,也只好认了。

  “皇上,恕臣直言,她要接受的远不止皇上的感情。”

  一下子,被打破的东西太多了,蜗牛没有了过去一直赖以庇身的壳,要赤身面对突然广阔的世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何况,接受了感情,就意味着责任,任何人都一样,更何况是皇上的呢?"

  “朕觉得那是借口,”慕容幸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是朕,所以刚好给了她这样的借口,但如果换成了别人,她还是会找出别的理由来逃避。”

  “但不可否认,因为是皇上,所以责任更加重大。臣的女儿,不是很寻常的女子呢。”老爹充满了自豪感,“就算是爬树上墙这样的事情,如果她真的想要最高的那个果子,她就会去练出比任何人都好的轻功。所以,如果她决定接受皇上的感情,她就会要求自己做好准备。皇上也知道,将来她势必要跟皇上一起面对很多事情。她可不是那种一时冲动就会接受,过后发觉有着自己承担不起,再去推卸责任的人。所以,她的确需要很多时间来考虑。”

  “朕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朕……”就只能这样注视她的心情,何其丝奈:

  “皇上失去耐心了吗!”

  “当然没有。”否则他早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回宫去了。

  “那么就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反正,皇上还有九个月的时间呢……”

  “岳父大人!”

  “啊,咳咳,皇上请用茶。”

  “不知需要多久?"慕容幸呆呆望着天空的归雁。

  “想当年臣妻未嫁时,臣追了三年!"顾扬现身说法。

  “唉!"慕容幸手托下巴,喃喃自语:“女人啊……”

  “真是麻烦。”顾扬替他续完。

  “是啊……”两个自怜自艾的大男人一起唉声叹气。

  “如果没有女人的话,那我们又是多么……”

  “了无生趣。”顾扬又续完。

  “是啊……”


  奏摺相当少。

  除去例行请安的一部分,数一数只有十几份而已,亦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军国大事。近来朝中十分平静,连互相攻击也收敛不少。利害所驱,党争似乎已成历朝不可或缺之调剂,既不能完全阻止,只要不是超出限度,也便因势利导,不必做严厉的处置。然而,党争的突然平息,却又是因为什么?

  天下太平,是最容易找到的理由,然而慕容幸不会自我陶醉到这个地步,他是新登基不到一年的帝王,威信可以统摄老臣,平安过履到新朝,已经值得庆幸,若说震慑得群臣放弃利害之争,可能性多大,他还有这个自知之明。

  那么,再来的可能,就是有什么在暗中吸引了某些朝臣的注意,一时顾及不到,而顾及不到的原因,只能是彼端有更为诱人的利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现象,在不久之后,就会有更大的震荡出现。只是,后果会有多严重?

  这是无法估计的。眼不可以估计的是,阻止的可能有多大?

  苦思良久,觉得腹中饥饿,传御膳房端来点心。

  阿福端出热气腾腾的一碟蒸糕,同时提醒:“皇上,请用膳。”

  不提醒这一声的话,皇上会在一眨眼之间,就陷入神游万里的迷离,提醒了这一声,好像……也没有多少效果;眼见皇上双眸又固定于一点,嘴角含笑地进入半痴呆状态,阿福只好再次提醒:“皇上,请趁热用。”

  “啊?噢噢。”

  慕容幸木然地伸出手去,却在碟子的边缘又一次顿住。

  连看见一块蒸糕,也会在脑海中自动替换成那张娇美的脸庞,实在有点儿不可救药了。但……他思念她!该死的,他是这般思念她!每天抽空去远远地观望一时,根本解决下了他挖心挖肺的思念。他思念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浅浅绽开的笑容,像春风中的花蕊,淡而沁人心脾。虽说,多半是对着葱油饼露出的……

  “皇上!"阿福第三次出言?有监于动口不足,直接动手取过一块放进皇上手里。但,就在拿起蒸糕的同时,露出了下面垫的一片桂树叶。

  阿福霎时脸绿:皇上吃的点心盘子里,居然有这样的“杂物”!

  在越俎代庖地喊进侍卫,和立刻趴地叩头之间犹豫了一下,他却发现皇上相当欣然地拿起了那片叶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人一片叶子,有这等功力的人……幸好,不是敌人。

  “你们都退下吧。”

  空寂的殿室中,慕容幸望着仿佛突然出现的黑衣少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自从那人离开宫城,能让他这般高兴的,也只有他了。

  “主人。”少年冰雪般的容颜底下,似乎也微微颤动着什么。

  “几时回采的?"

  “半个时辰之前。”

  “哦?"慕容幸微微讶异,扬起的眉头似乎在问,为何还耽误了半个时辰。

  “前一盘点心主人没有动。”少年非常平静地指出事实——方才因为他在太虚不归,放凉的点心被撤下了。

  “啊!"慕容幸难得地感觉了尴尬,很快地转开话题:

  “这一趟,结果怎么样?"

  “正如主人所料。”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让慕容幸蓦然一阵乏力,竟不得不暂时合起眼睛。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拿到证据了吗?"重新睁开的双眸,依然从容得仿佛谈论的不是关乎无数人性命的事情。

  “没有,他们十分小心。我只是发觉那里有不正常的物资流动,以及几个人员往来不正常的山庄。从我看到的种种迹象来判断……”

  “你的判断,我可以相信。”慕容幸很平静地打断,“也许,我应该亲自去一趟。”

  “主人为什么要亲身冒险?"少年的声音异常刻板,让人热从判断他是真的感到意外,还只是例行公事的提问。

  “我去的话,更可能得到证据。”

  虽然说得很简洁,但少年无疑理解他的意思,因此很快地回答:“如果主人急于解决这件事情,可以用别的办法。”

  “比如?”

  “让他们群龙无首,这很容易。”

  “断肠!”微微提高的声音,显示说话的人并不赞同。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不希望用这种手段来解决问题。我不希望大燕的法典成为虚设,如果我想要臣民遵守,那么我自己也不能率先主破坏。”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主人。”

  “还有……”

  慕容幸迟疑了一会,望向少年的目光相当温和,正像一个兄长望着自己的弟弟。

  “我不希望看见你再杀人,除非,为了保护你自己的生命。”

  少年的嘴角向上挑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生涩却明朗的笑容,“还有,为了保护您的生命,主人。”

  慕容幸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端起茶,喃喃地说:“到什么时候,你才能不把我的命看得比你自己的命重要?"

  “永远不可能。”少年回答得很干脆。

  “啊啊,”慕容幸倒没有多少沮丧,只是有点儿无奈,“为什么我关心的人都这么固执?你也是、她也是……”话说回来了,还是因为他们的固执,才引发了自己想要改变的固执,而变得关心起来了呢?

  “主人说的“她”,是与主人在屋顶说话的人吗?"

  “噗!"慕容幸刚人口的茶如数喷了出来。

  “你你你……”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呢?"那种时候,你不应该再跟在我身边。”

  “为什么?"少年诚恳提问。

  “因为……她是女人……我是男人……我们之间……那个……”真的没办法跟一个只懂得区分“人”和“动物”的人解释,“总之,你别跟着就对了。”。

  “是,主人。”少年似乎在思索什么,最后的结论是这样的:“那个“她”虽然伤害过主人,不过我感觉不到她身上有危险的气息,主人应该是安全的。”

  慕容幸怔了怔,断肠的眼里,人只有危险的和不危险的区分,所以,他能看清楚朝中的各种争斗,却分不清男人和女人,只因为那些争斗就像他的本能一样?

  “主人,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少年的问题把慕容幸的思绪撤回正题。

  “下月初吧。”他计算了一会,“在那之前,我要先解决一点私事。”


  “来。”顾紫衣抛下书卷,对翠儿说:“咱们走走去。”

  看来太后的兴致相当好——翠儿瞥向座旁的两只空瓷碟儿,显然,她作此决定不是因为书看完了,而是因为点心吃完了。

  秋已日深,却不见凉。这年的季候好生诡异,荷花还未曾开盛便匆匆谢去,七月里便陷入半凉不热的境地,然而转过中秋,依旧还是一样的温热。这样僵持的天气,倒有些像悬于一线的心事,不上不下。

  花园的小径覆满了落叶?因为皇上有严旨,除非太后传召,否则谁也不能进来打扰。所以园中时常只有顾紫衣和翠儿两人,自然顾不上打扫:脚下“沙沙”的轻响,听来别有一番惬意。

  风中桂香阵阵,辨一辨方向,便看见东侧花墙边一溜十几株桂树,秋深叶落的时节,依旧枝叶苍碧,树哑间缀着星星点点的嫩黄。

  “多可爱呀!"翠儿叫。

  “是呀。”顾紫衣附和,“可以做很好的桂花糕。”顺带吞咽一大瓢口水。

  绕树八圈,舍不得离之,终于不定决心:“这样好了,你去拿块干净布来,咱们来采……“

  “要不要在下帮忙?"

  低沉的男声蓦地在脑后响起,吓得顾紫衣惊跳一下,手捂胸口转身,正正地迎上一双湖水碧眼的眼睛。

  “看来你精神相当好。”裘鹤含笑打量她。

  顾紫衣尚未回过神,身体僵硬不知作何回答,眼风旁顾,却见翠儿眼珠越鼓越起,眼看蓄足中气,惊天地位鬼神的惨烈叫声就要喷房而出,顾紫衣熟练无比地捂住她的嘴:“别喊别喊,这是我的朋友。”

  裘鹤微笑,“原来在“伊”公子心中,在下总还算是朋友。相当荣幸。”

  确定翠儿已平心静气,顾紫衣松开了手,向着裘鹤问:“为何你会在此地?"

  “我离开家乡已经很久,开始思念那里的青草芳香,打算过几日起身回去。我们既然是朋友,自然要来跟你告别。”

  “回去?"顾紫衣微感意外,“这么快?"

  “可以认为这是不舍的表示吗?"裘鹤笑着。

  “我们是朋友。”顾紫衣平静回视。

  她好像……有些不同了。裘鹤眯起眼睛,深感兴趣地探究注视。

  “走吧,亭子里坐。”

  “不必,”裘鹤建议,“你不是要采桂花吗?在下正好帮忙。”

  “求之不得。翠儿,拿干净的布来。至于你……”顾紫衣毫不客气地打量他,“看来满有力气的,你来摇树,多摇一点下来。”

  裘鹤的一身上乘武功,首次发挥这样的作用。果然出手不凡,满树花雨纷纷落下。顾紫衣挽起袖子,锁着翠儿把落在布上的枝叶拣出去。

  十几株花树摇过,采了一大包桂花。顾紫衣抬一抬手里的包裹:“倘若你多待两三天,我可以做好桂花糕让你带回去。”

  “既然你这样说,无论如何我也要多待几天。”裘鹤笑道,又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瞥:“我听说你“身体不适”,现在看来已经康复了。”

  “不。”顾紫衣神情微微一黯,“还未痊愈。”

  “是吗?"

  “还有些事情没有想清楚。”坦然说出想法,原来是很畅快的一件事情。

  “临来的时候,我想着要跟你说一句话。”顾紫衣引他在亭中坐定,裘鹤望向她说:“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必说了。”

  “吊我胃口?"她斜睨他,“说吧!"

  “我本想问你,愿意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草原?"

  “啊?”她愕然,为他的直截了当。

  “哎呀呀……”裘鹤自嘲地笑,“此我想像的反应更糟糕。起码你也应该露出一点为难,然后再回答我嘛。”

  “因为意想不到。如果你再来一次,我可以试着重演。”

  顾紫衣也笑,她发觉与裘鹤交谈相当舒服——虽然谈着男女之情的话题,心里却不涉男女之情。

  “我们草原上的人向来如此直串,是你们大燕人太过忸怩。”

  “那是你们不懂得含蓄之美。”顾紫衣嗤之以鼻地捍卫国人尊严。

  “草原上的女人也是一样,”裘鹤不理会地继续,“喜欢哪个男人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但,如果还没有想清楚……”

  裘鹤微微一笑,“至少你已经想清楚了你不喜欢的;不是吗?"

  顾紫衣抱歉地,“你是一个相当好的人。”

  “罢了罢了。”裘鹤乱挥着手,“最能让一个男人挫败的就是听见女人对他说:“你是一个好人。”我倒宁愿听你说:“你是一个坏蛋。”

  顾紫衣忍不住大笑。

  “我的运气不好。”袭鹤望着那张明媚的笑靥,仍是叫他失神的,“在草原上,我也曾遇到过一个大燕来的女子。她或许不够美,但,你们似乎很像,就连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哦?那是什么人?"女人的八卦天性开始发挥。

  “我不知道……”裘鹤带着些许茫然地摇头,“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到草原上去干什么,也忘记了她要追寻的是什么人;只是她一直记得她要找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不是我。”

  他萧瑟地笑笑,“有一天,她突然离开了我。于是,我也离开了草原。我想到她的国度来看看,另外……”他望着她,“我也想见见我们可贺教从不离口的,甘泉般的妹妹。”

  “见到了,感想如何?"顾紫衣笑得顽皮。

  “名不虚传。”裘鹤严肃地回答。

  “哪方面?”

  “这……”裘鹤手指着秋风扫落叶一般出现的第三个空碟子。

  “呵呵,呵呵。”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裘鹤站起来,“我该走了。”

  “我送你出去。”顾紫衣也站起来,虽然他能够进得来,可以证明他的实力,但她不想他冒不必要的风险。

  裘鹤却失笑了,“尊贵的大燕太后,难道你认为我是偷溜进来的?大白天闯进这戒备森严的大燕皇朝禁苑?我是草原上的鹰,可不是一头莽牛。”

  “这……”

  “我是受人之邀,光明正大地进来的。”

  “是……”是老爹安排的?不,镇南大将军也没有这样的权力,要办到这一点,只有一个人可能……

  “正因为是他的邀请,我只好放弃半夜来掳定你的念头——我们草原上的人,不能对光明磊落的人暗下杀手。”

  真的是他……

  “告辞了,”裘鹤向着某个方向望了一眼,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趁顾紫衣还未回过神,迅速地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七小姐紫衣。”

  呀?

  微微地一惊,终于将神思拉回,明眸转处,人影已远去,只见宽大的袍袖左右摆动,正如那翱翔天际的鹰。


  “啊——”顾紫衣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下身子。

  阳光正绚丽。

  “太太太……”翠儿的眼珠凸在眼眶外,舌头转了十八圈,仍然没能吐出下一个字,也没机会再吐出来——从树下蹦下来的太后,顺手用一只梨封上了她的嘴。

  “别跟别人说,你是我信任的好翠儿。”

  附在耳畔的轻语,勾起翠儿嘴角一个傻笑,也勾起眼里一点晶亮。

  同样的情形,也落在角落树丛后的两个男人眼里,同时露出了微笑,只是其中的一个脸上还有些残留的发黑痕迹。

  “咳!”裘鹤轻咳提醒大燕皇帝,身边还有“远方来的客人”在。

  慕容幸的眼光现场了解什么叫“瞬息万变”,才刚转过来,便一扫温柔,立改凶恶,看来是被眼前人惹毛得不轻。

  好吧,他承认他自私、他口是心非,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不!他没办法容忍她的笑靥为了别的男人展开,虽说是他自作自受,引狼人室。

  “你采撷到了天下最明亮的珍珠。”裘鹤微笑。“真希望那是我的呀!”

  慕容幸用针锋相对的微笑回应:“很遗憾,但你的愿望恐怕永远不能实现。”

  裘鹤了然地看着他眉宇问尚未褪尽的焦虑,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呢!

  “我也该跟你告别了。”裘鹤望一望天际的浮云,“尊贵的大蒸天子,感谢你和你的臣民殷勤地款待,可惜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乡,我们后会有期吧。”

  “真的不再多留一阵了?尊贵的雅里可汗!"

  突厥语清晰报出的名字,顿住了离去的身形。裘鹤慢慢地转回身:“你在叫我?"

  “贺六茹,下次也许你应该给自己起一个难猜一点的名字。”

  裘鹤眼波流转:“受教。但,你是何时知道的?"

  “如果朕连东突厌大可汗乌蓝的亲弟弟,雅里部可汗离开了草原,来到大燕作客一年多都毫不知情的话,朕这个大燕天子,岂不是太失职了?"

  裘鹤怔了一会,哈哈大笑:“大燕天子,你比我想像的还要难缠,幸好我们暂时不会为敌。”

  慕容幸慢吞吞地重复:“暂时?"

  “谁也不能保证永久的和平,无论是我们的大可汗、可贺教,还是你或我,都不能保证。也许未来终有一天,我们将兵戎相见。”

  “我们是朋友。”

  “朋友?不错!"裘鹤爽朗地笑,“我愿意我们永远是朋友——这是真心话。”

  慕容幸微笑,“至少我们可以试试看。”

  “好啊。”

  两个男人的手掌,在空中重重地相击,各自退后了一步——仍是不相上下。

  “作为朋友,我给你一个忠告。”裘鹤稍敛笑容,“你虽然采撷了最明亮的珍珠,可是你们面前还有很大的难关。”

  话题一转到太后身上,大燕皇帝的口气里就带上了火药味:“这是我们大燕皇族的家事,不劳你挂心。”

  “哎?"裘鹤一怔,随即笑道:“不是说这个,我根本没有往那里想——在我们草原上,这根本不算一回事,只有你们大燕人会定下这种自找麻烦的规柜。我想告诉你,有人要与你为敌,也许你已经觉察到了吧?"

  “哦?”慕容幸不置可否。

  “不久之前,有人联络了我的部族,要以拥立我为大可汗为条件,得到我雅里部的出兵支援。”

  “哦?"这一声相当郑重。

  “这也是我必须尽快回去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一次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答应这个条件。但别人是否也这样想,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你繁华富饶的上地和城池,熠熠生辉的宫殿和宝座,永远都有着莫大的诱惑力。”

  “多谢提醒。”默然片刻,慕容幸平静地回答。


  久别重逢的情形应该是怎样的?

  慕容幸望着顾紫衣一脸灿烂如花的笑容,只觉后颈一阵阵发凉。他们两人也有四个月不曾这样面对面,一日三秋,马马虎虎也好算三百来年了。就算没有飞奔相拥的热切,缺乏泪眼相执的感动,将就平淡,也至少该有一段无语的凝视,好倾尽相思吧?为什么现下的情形,看起来如此诡异呢?

  “母……呃……后……”他试探地冲着顾紫衣谄笑?

  “你不想这样叫就不要叫好了,这里又没有外人。”顾紫衣的态度出奇地和蔼可视。

  藕容幸开始冒冷汗,可是,从种种迹象来看,她不是应该已经解开心结来吗?哪里又不对了呢?

  “那,”他的谄笑夸张成了傻笑,“我叫你名字可不可以?"

  “可以呀。”她依旧笑得完美。

  “雪衣……”他小心翼翼,“我们回宫去,好不好?"

  顾紫衣笑吟吟,“不好。”

  果然。“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回宫去?"

  这需要解释吗?"你是太后……”

  “你还希望我做太后吗?"

  ”当然不……”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回宫?"

  “可是……可是……”慕容幸头大了不少,“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也许觉得对方的茫然让她觉得无趣,顾紫衣决定慷慨地给予提示。“我在想……”她满脸神往的笑,“大草原上,此刻的景色一定很不错吧?"

  这是什么意思?慕容幸不仅头大,还开始头皮发麻。

  “裘公子应该还没有去远,要是追上去和他一起走,还来得及吧?"顾紫衣自得地说着,从眼角里瞥着慕容幸越来越青的脸色。

  “哗啦啦!"桌案上的东西掉了一地。

  顾紫衣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前一花,高大的身影遮住一切的景致,朝自己压了下来。

  “呀!"不自觉地低呼,瞬间便被一双炽热的唇封得密密实实。

  辗转、深沉绵长。他的舌尖轻轻挑开她的齿隙,由浅而深,将他阳刚的气息呼人她的口中。一切的神志都已远去,眩晕的感觉柔软了全身,她不自觉地迎合……

  突然,他放开她,隔着一尺的距离,碍视她的眼眸,就像此刻的天空高远清澈、“方才你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明白,现在你可以重新说一遍给我听。”

  她用一根手指戳苦他的胸口,无限委屈:“你很过分。”

  “我哪里过分?"真的,太莫名其妙了。

  “你想把我推给裘鹤了事——”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冤枉,你这是欲加之罪。”

  “哼。”她撇嘴,“你找他来见我,要是我真的跟他去了呢?"

  “你不会的——”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啊?!"她低吼,她就是气他这样,一副好像已经吃定她的模样,见面也是,开口就要她回去,凭什么呀?就不!

  “我偏要……”

  这一次,他没让她把话说出来。唇齿相接的纠缠,厮磨的躯体里涌起越来越高的温度,好像要将两人融化,然后重塑……

  “你要干什么?"她挣扎地抓着最后一丝理智。

  “把生米煮成熟饭。“他毫无隐瞒企图的打算。

  她用手抵住他的胸阶,“可这里是花园。”

  他又低下头深深吻她的颈子,“我进来的时候就吩咐过,没有我的话,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来……”

  “嗯……”。

  呼吸越来越急促,全身快要着火了似的。

  “雪衣……”

  “唔?”

  “跟我回宫。”

  “晤……”

  “咳哼!”颇具威仪的一声喧嗽不是时候地响起。

  滚落在地的两个人动作停顿了片刻,缓缓地分开,站起采各自整理巳凌乱的衣裳。

  那个唯一有胆进来破坏好事的“闲杂人等”,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很有捍卫小狮子的老狮子风范,尤其当看见女儿雪白的颈项间清晰的一块紫红色斑,眼光更是直接朝肇事者扫了过夫,即使对方是王尊,那眼神也足够称得上凶很。

  问题是肇事者并不因此心怀愧疚,看起来还很有些懊恼,于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情势看来有如斗牛。做女儿选择先照顾老爹的情绪,悄移莲步,逼近慕容幸,轻轻地在他脚趾头上踩了一下——真的很轻,也就刚够他倒吸一口气,然后死命忍下喉间的一声惨叫。

  “啊,顾爱卿,你来得正好。”虽然有点儿难看,皇上毕竟裂开了嘴,就扯动的方向判断,确实是笑容无疑,“太后已经答应回宫了。”

  “我还没答应呢!"太后抗议。

  “你答应了!"慕容幸眼皮也没多眨一下。

  ”我没答应!"同样没有多眨一下眼皮。

  一比一平手,关键掌握在老爹手里。老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个来回,义无反顾地支持女儿:“她说没答应!"

  ”哎呀,顾爱卿!"皇上这回笑得比较真实,“正好,朕有件要紧事要和你说,”一副亲密的神态揽住了顾扬的肩,把他拉到一边。

  眼看老爹的一张锅底脸渐渐松弛,眉飞色舞地加入讨论,顾紫衣隐隐觉得不妙。正偷偷地挨近,打算窃听,两个男人齐齐地回过身,皆是一脸心满意足的笑。

  “女儿儿啊,来来,”顾扬不由分说,拽起女儿的胳膊。

  “蟹,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我有要紧话跟你说!"

  兜兜转转,也不知是到了哪里,顾扬站定,望住女儿:

  “爹最后褥.间你一遍,你想好了,是不是?”

  顾紫衣缓缓点头,凝重的神态显得明晰这一颔首的份量。

  好!,这一声好也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怅然。

  “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如此……,“喂,爹,你要干什么?"顾紫衣蓦然发觉自己已经给塞上了不知打哪里钻出来的马车上。

  “女儿啊,既然你已经想好了,也答应皇上回宫去,爹也就不留你了。”顾扬语气沉重,只是眼中隐隐闪动的,似乎是兴奋……

  “等等!”顾紫衣忽然发觉蹊跷,“刚才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啊?啊哈哈哈哈……”其实没什么,也就是皇上许下了一笔私房钱。

  “恭迎太后回宫!”喜滋滋的一群宫女,就像忽然被春风吹开的花,“走罗!回宫罗!"

  顾紫衣没机会听见老爹招认出卖自己的事实,便被一路金銮马车给载了回去、看来是,雨过天已晴,阳光洒了满地。

  看来是……



第6章

  “慕、容、幸!”

  什么雨过天晴?分明是阴霾满天。只要听听慈宁宫女主人从牙缝里进出的三个字,也会觉得凄风阵阵,寒霜遍地,冬天突然降临。

  该死的,该死的慕容幸!

  顾紫衣独自坐在屋里咬牙切齿,大概因宫女们都惧于她勃发的怒气,躲得远远。

  她早就认清事实,他的每一次表现优良,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绝不会安什么好心。可是,她居然还是在甜言蜜语面前上了当

  “你很聪明,也很有担当,所以一定能够承担一切的。”

  慕容幸说这话时认真的神态,和专注的眼神,又浮现脑海。

  只是,当时的感动全没有了踪影,统统替换成一腔怒气。

  才刚回宫第一晚,皇上出乎意料地亲自送点心到慈宁宫。

  “这时间进御膳房,不要紧吗?"四个月未曾尝过了,她老实不客气地享用之余,也满有良心地想起来问一问。

  慕容幸眼角含笑:“这是孝敬太后的嘛。”

  也对,万事孝为先,御史也不好说些什么。

  然后,拣个宫女都被支开的空隙,就有了那句话,可恨哪,可恨自己一时迷惑于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居然也就相信了……

  难得一夜安睡到天明,可惜好梦未曾做完,已被叫醒,说是尚书令求见,尚书今一大清早请见太后?不由满腹狐疑。

  其实原因很简单——

  无良皇帝跷班,离宫出走了。

  要说从先皇开始,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朝臣们都镇定得紧,分派朝务,依旧有条不紊。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次皇上抓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替身苦力:

  “皇上有旨,他不在宫中期间,一切事宜请太后定夺。”

  “什么?!"顾紫衣愕然相应。

  “既然皇上微服出巡,那么自然该有请太后垂帘。”

  “我怎么行?”顾紫衣几近气急败坏,“快去把皇上拽回来呀!”

  “已经派人去找了。”尚书令心平气和,“可是恕臣直言,不见得有效。”

  这是无数次惨痛教训累积的经验。从先皇开始,在多年与跷班皇帝的捉迷藏游戏中,皇上早已练就出炉火纯青的易容术,想是这些秘诀早已亲传给当今皇上。而且,听说当今皇上身边有个藏踪的绝世高手在,如此,要找出皇上来更难上加难,还不如,等着皇上自己回来比较省心。更何况,皇上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只是深宫礼数的束缚、日理万机的烦闷,对于正值少年的人而言,也确实需要宣拽的途径。

  尚书令解释:“如今天下太平,其实每天并没有多少朝务,更没有什么军国大事,所以太后只需要坐朝听一听就可以了。倘若真的有难以决定的事情,自然还由皇上定夺。”

  “等等。”顾紫衣听出破绽,“既然找不到他,如何由他定夺?"

  “噢;这个嘛,先皇想出一个办法,微服在外时,有一个最亲信之人居中联络,倘若真有大事,便在宫门设一个标志,联络之人看见,自然会去告诉皇上。”

  “那么,卿家一定知道这联络标志?""

  “那是自然。”

  “很好!"顾紫衣下懿旨,“哀家命令你,现在就去设了那个标志!"

  “这样不好。”

  说话的不是尚书今,而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黑衣少年。

  “呀!"顾紫衣吓了一跳,“你、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刚刚才进来,可能因为我的脚步很轻,所以你没有注意到。”少年说话直呼“你”,“我”,全不将太后尊荣放在眼里。

  “莫非是断肠公子?"尚书令曾听说过皇上身边的这个神秘人物:

  “叫我断肠就可以。”少年声音刻板,容颇有如冰雪,不见一丝一毫的表情。

  顾紫衣平静下来,“你是什么人?"

  “我是主人的奴仆。”回答对认知毫无帮助。

  尚书令略为知道其间的关系,推测:“你就是替皇上居中联络的人,是不是?"

  “是。”少年眼望顾紫衣,“请你不要随便打标志的主意,是否真的有大事,我会先做一番估量。”

  顾紫衣终于摸清状况,“好,不设标志也行。既然你在这里,那就最好,你去带信给皇上,就说是哀家说的,让他马上回来!”

  少年淡漠地看她一眼,“抱歉,我只听主人一个人的吩咐。”

  顾紫衣哑口无言,眼睁睁看他转身离去。真是……什么样没人品的工人,就有什么样恶形恶状的仆人!

  “还请大后辛苦几日。”尚书令锲而不舍,“以大后的聪明才学,确实可应付很难的事情。”

  并非很难?也许吧:但,确实很烦!

  坐朝听政南一言,顾紫衣已经充分理解为何当皇上的放着荣华富贵的日子,还老想要跷班出逃。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事情啊?

  “御史参奏扛陵郡太守招权纳贿,庇恶营私,情节甚多。”

  那么就查呗,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已派两名官员主查。查证结果,被参的情节,有实有不实,两名官员查办的结果,也有同有不同。”

  呃?这样啊,混乱……“那么,卿家的结论是——”

  “臣请旨交部议处。”

  早说嘛。“就依卿家所言,交部议处。”

  呼……好烦!

  虽然几天下来,熟能生巧,慢慢地开始摸清头绪,然而此仇不报枉为人!顾紫衣一面批答奏摺,一面在心里第一千零一遍诅咒,慕容幸,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否则,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被诅咒的对象,此刻正趴在一张手工粗糙的木板桌上,浑身陷于半死不活的疲软状态,嘴里用着有气无力的声音喃喃念着:“真想念御膳房的饭菜,不,哪怕是一碗普通阳春面也好,如果能有新鲜肉丝和竹笋就更完美……”

  产生这种感慨的原因,是面前摆放的两个冷馒头,看起来已经不止存在了一天,露出干裂的痕迹,中间夹了几片熏肉,和几片形迹可疑的干菜,就其色泽形状推测,前身应当是黄瓜和青菜。

  以这样的食物果腹已是第三天,就别说是养尊处优的皇上,一般人也早就食不下咽了。

  木屋的另一边,黑衣少年享用着同样的午餐,却看不出有任何不快。在他看来,食物只有生和熟的分别,而且生食比较美味,若不是主人希望他能适应吃熟食的话,不过他也不介意熟食就是。

  如此会失去多少美味人生的乐趣?慕容幸一直为他感到遗憾,但眼下却不由得羡慕,恨不得也生那样不辨味道的舌头?

  “主人如果真的吃不下去,不如进城去吃完了再回来。”

  “可是眼下你绝对不肯离开我身边,是不是?"

  “是的,为了主人的安全。”

  “既不肯让我一个人进城去,也不肯替我进城,而将我留下,是不是?"

  “是的。”

  “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潜伏了三天,不能前功尽弃、所以我们只好一起留在这里。”

  “是的。”黑衣少年考虑了一会,承认他的话有道理。

  “唉……”道理虽在,无奈食欲不在,慕容幸望着干馒头,又开始长吁短叹。

  “这样也许会好一些。”

  少年将冷馒头捧于两只手掌中,不多时馒头开始冒出丝丝热气。虽然自己不辨磁味,但少年大致了解一般人的口味,知道热食会比较容易下咽,因为怕被发现而不能生火,少年便用内功加热了馒头,“真是浪费你的才能啊!"慕容幸委婉地表示歉意和感谢。

  少年一如往常地淡然回答:“我愿意为主人做任何事。”

  “哎呀呀,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最希望你做的事,就是看见你学会为自己而活着。”

  “我是为自己而活着——为主人效劳是我的乐趣,既然主人希望我为自己而活,就不应该试图剥夺我的乐趣,”

  拿着馒头的手在嘴边停顿了一下,唇角牵出一丝苦笑,“起码,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少年罕见地微笑了一下,“其实我还是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坚持埋伏在这里?我们可以直接杀进那个山庄里主,那样省事得多。”

  “我说过,我想先拿到证据。”

  “在山庄里,主人同样能够找到证据。”

  “可是那样做,一旦出了差错,就无可挽回了。”

  少年默然了片刻,“主人担心的只是这个,而不是因为对方是主人的叔叔吗?"

  慕容幸微微一怔,惯常的微笑渐渐隐文,换成了一种复杂难测的神情。

  “你说得不错,”他轻声叹息,“他是我的规叔叔,唯一的亲叔叔,所以,如果没有万分确实的证据,我不能……”

  “但是他想要害主人。”

  慕容幸苦笑,“我知道,所以我才在这里。”

  “那么……”

  “断肠,”慕容幸平静地望了他一眼,声音里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你无法想像,当你的敌人,是你的亲人,是在你小时候抱过你的人,那是一种什么心情?"

  “是的。”少年冷淡地承认,“我没有亲人,所以我不明白。可是,主人的叔叔如果要伤害到主人的话,我还是会杀了他的,即便是主人也不能阻止我。”

  慕容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从登基之后的平静中,他已经觉察到了某种风雨欲来的危机。莫名增加的灾民,流失的救灾款项、人们来往诡异的山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的二叔,靖王慕容成有谋反的企图,让他由不得不信,外面忽然有了某种异样的动静,两人同时警觉,至窗下,向外张望。

  一群商人打扮的人,骑着马,压了一辆大车隆隆而行。

  “车轴痕迹相当深。”慕容幸低语,“看来很可疑。”

  “和上次不是同一批人,但方式一样。”断肠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他们不是商人。”从身形就可以看出来,是身怀绝艺的江湖人。

  “前面的两个,和后面的三个看来功力高些。”少年的判断向来准确。

  “那好,我应付前面的,你应付后面的。”倒不是他要拣便宜,而是深知断肠的功力在自己之上,所以不必逞这个能,“速战速决!"

  “断肠!"身形方动,慕容幸一把拉住他,叮咛:“别下杀手,”

  “只要没有对主人构成危险——”

  几乎是与声音同步一道黑衣的身影已斜掠出去!

  “唉,我又慢了……”

  等慕容幸赶到的时候,少年已经撂倒了七八个——他甚至还没有拔剑!

  “真没有成就感啊!"慕容幸一面喃喃自语,一面也顺手拉倒两个。

  “比我想像的还不中用。”少年的语气里也有些怅怅然,这些人在慕容幸手下还能走过两三招,在断肠这里则根本没有缠斗的机会,“看来你的功力又进步了。”断肠镇日守在他身边无所事事,唯一能做的就是练功。

  闲聊中,战局已近尾声。

  最后的那一个,眼见得情势不妙,抢过一匹马,便仓惶逃文。

  断肠轻轻踢起一颗石子,接在手里,随手就要向马腿掷去,慕容幸阻止:“让他去!”

  断肠注异地回头,却见慕容幸已经挑开马车上蒙的油布,一堆稻谷的下面,堆放着几百把刀剑。

  主人……

  最后一丝复杂的神情从慕容幸的眼中褪主,他的脸色变得如石雕一般冷漠。

  “让他去。”慕容幸又重复了一遍。

  断阳望了一眼远之得将要消失的人影,抛下手里的石子,深思地问:“主人是不是故意要他去通风送信?"

  慕容幸一面转身离去,一面留一串轻笑在身后:“断肠啊,什么时候你对女人,能比对这些计谋更在行,那就好了。”

  断肠怔了会儿,快步追了上去,“主人,那么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慕容幸的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

  “那么……,断肠回头看了看背后躺了一地的人。

  “留在那里好了,这些是喽罗,本来就也没什么用。”

  “主人,您真的很固执。”

  慕容幸脚区忽然踩滑了一下,他真的是从断肠口中听见了一句对他的指责?不由抬头看天,下红雨了没有?,

  “主人折腾了半天,其实只是为了对自己肯定一下而已?"他总算想明白,自己陪着在小木屋里闷了三天,是为了什么;他倒是不觉得闷吼,不过成天要听主人的长吁短叹,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啊。

  慕容幸侧苦头想了一会他的话,终于点头承认:“是啊,你说的对。我需要对自己肯定一下,需要逼自己到不得已的地步才能下定决心,我毕竟是个凡人,不像你。”

  “难道我不是凡人?"

  “就快是了。”慕容幸如此这般回答。

  断肠在原地思索了一会这句颇有玄机的话,摇摇头追上去问:“主人,那么现在打算做些什么?"

  “调兵。”

  “主人不再找别的证据了?"按照他所见的,主人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称为证据的东西。

  “你说的对,山庄里会有证据。”慕容幸淡淡地笑苦,“一时的固执可以原谅,如果因为我的固执误了大事,那就太不应该了,现在,他们一定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至于我的相貌,也一定会有人做详尽的描述。所以,接下来我们只要留下些痕迹,然后等着他们上门就是。”

  剩下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发生。

  对方既然已经知道曝露,那么明知道眼前会有陷阱,还是必须冒险一试。因此,到了这个地步;就成为双方实力的较量。

  但,真的是这样吗?

  慕容幸站在已经被控制的靖王府,蹙起了眉头。战斗结束得太快,太顺利,从京城调来的两万人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就控制了关州全境。对方只有两三千人,似乎太少,实力亦不甚强……

  “靖王找到了!”

  负责搜寻的校尉来报,“在地窖里。”

  慕容幸望着前方抬过来的担架上,用白布蒙起的人形,一抹复杂的神情掠过眼眸深处。

  白布掀起,一柄匕首赫然插在死者的胸口,暗紫的血迹凝固在伤口周围,发出一股浓重的腥气。

  “大约死了有一个时辰。”校尉睨着皇上面无表情的脸,小心翼翼地说道。

  慕容幸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轻手撩开死者额前的一缯头发,俯身细看。

  那里应该有一道伤疤,是多年之前,为了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侄儿,却被侄儿手里的弹弓撞到,在那时留下的。

  确实有伤疤,但……

  “这不是靖王。”观察许久,慕容幸慢慢地直起身子,说出结论,神情间并无意外。

  “那……”校尉带着几分茫然地看他。

  身后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回过头,看见断肠一脸冷漠地从士兵中穿过。断肠很不喜欢与人接触,他几乎从来不在公开的场合露面,而现在,他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视若无睹地朝自己走来。

  “主人。”少年微微躬身,“主人应该回京城了。”

  他递上了一个字条。

  上面写着:“西突厌大军把境突袭,镇北大将军阵亡。”

  “这么快就来了!"

  惊愕的神情从慕容幸脸上一闪而过,转而化为一丝苦笑,“看来,朕好像是一脚踩进了陷阱……”


  情形不太对劲。

  如果单从局势上说,无需多少观察,即可明白眼下大燕面临相当的严峻。十多年未遇任何战乱,精兵仍在,但战斗力可想而知。尤其一直主持北方军务的镇北大将军阵亡后,无疑雪上加霜。

  但,顾紫衣心中萦绕的疑惑,是慕容幸的态度。

  皇上回宫已经三天了,非常时期,自然繁忙异常,两个人只有一次见面的机会。便是那一次机会,他却什么也没说。

  不是无话可说,她从他的眼神中知道,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留给她一个平静的微笑,那仿佛可以代表一切的微笑是很让人安心,但她一点儿也不欢喜。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甚至还有些懊恼。他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能跟她说呢?

  难道在他心里,还有不能跟她分享的事情吗?

  无声的叹息在心头幽幽地弥漫,顾紫衣懒洋洋地拖着脚步。初冬已经来临,庭园中的树木凋零了叶,光秃秃的树枝伸展向阴沉而无垠的天空。云从北方来,那里是慕容幸现在最关心的地方吧?可是他为何不知,他所关心的,也便是她关心的?

  “太后,顾将军来了。”

  父亲的身影,从小径的另一头闪出来,顾紫衣竟发觉心里微微激动,也许是她现在太需要跟一个了解她的人谈谈了。

  “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我不该埋怨他,可是我忍不住。”

  示意退下了所有宫女,父女俩单独地面对面,顾紫衣说出自己心中的困惑,“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女儿,你应该想得到。你之所以没有想到,只是因为你太在意,你的注意只在他一个人的态度上。

  父女俩之间,很少有这么认真谈话的时候,脱离了嘻笑的一贯方式,看来倒像一对朋友。这就是女儿长大了的证明吧!顾扬有些许感慨。

  “也许你应该跳出来看看,你专心于一个人,就会忽略掉很多本来不该忽略的事情,而且,也会造成他的负担。”

  “我会造成他的负担?"她愕然。

  “是呀,因为你在依赖着他…..."

  “我没有!"她急着辩白,“我明明很想替他分担,是他不肯。”

  “但是他会这样感觉。再说,每个男人都不希望女人替他分扪责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那你告诉过他吗?"

  “没有,我找不到机会。而且,我也想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里?如果我要替他分担,就不会只是一句空话了事,我要知道我该做什么?如果是我能力所不及的事情,我也不必勉强自己,我不想名义上替他分担,却造成他的困扰……爹,你怎么了?”

  顾扬的眼神里有某种她不明白的情绪,很像一个守财奴被人偷走了荷包。

  “那小于的福气真好。”顾扬揉了揉鼻子,低声自语,“我要抬高价码……”

  女儿打断了老爹的如意算盘,“爹,你在说什么?"

  “啊,”咳。那个,其实,事情很简单,女儿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皇上现在最忧心的是什么?"

  “当然是西突厌的人侵。”

  “对嘛。”老爹接着提示:“要解决西突厥的入侵,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尽快派出援军,还有……在前线督军的将领。”

  “对!"老爹继续:“镇北大将军阵亡,这是很棘手的一件事情,必须找人替代,可是找什么人去呢?"

  顾紫衣一面想一面说:“一个威望隆重的将领,并且要熟悉北方军务。”

  “哎呀,真是我顾杨的女儿,再努力几年,就可以赶上老爹的一半聪明啦!......呃,你别看我,你爹我是镇南大将军,多年来我过问的都是南疆的事情,对北方和突厥不熟,所以,这件事不适合我去。”

  “……”

  “你也料理了一阵子朝政,一个有足够威信的人,当然地位也不能很低,又要熟悉军务,最好是亲身在北疆待过的人,想想看,最符合的条件是谁?"答案已经一点一点地引到了眼前,呼之欲出。

  “皇上!”

  她恍然,也愕然。慕容幸是想要御驾亲征吗?可是,心里竟有许多的空落和慌乱。“御驾亲征”,这样的字眼在书卷见了无数次,但轮到的是那一个“他”,感受竟是这般不同。

  “当然也有别的办法,但皇上的确是最合适人选。而且,对皇上来说,这是责任也是机会,皇上年轻,刚刚登基,应该在军中立威,取信于天下人。”

  “可是……”

  “皇上此去必胜。”镇南大将军以他的经验解开女儿的心结,“我大燕北疆驻军,多年来在镇北大将军手里调教得很好。今次只是因为西突厥军偷袭得手,再加上镇北大将军阵亡,才造成一时的慌乱。但今日的军报,已成死守之势,等到援军不成问题,以我大燕的国力,西突蹶不是对手。而且,咱们还有一个强援——”

  “大姐夫?"顾紫衣眼里的阴霾渐渐散开,“他会出兵援助吗?"

  “且不说你大姐的话,他不敢不听,就是为了东突厥着想,也不会愿意家门口的对手突然增强实力,所以,他必定肯出兵。”

  “那么,我该做的是什么?"

  “你想啊,御驾亲征,还有一个必须的条件,是什么?"

  “后方支援——我明白了!”

  说来说去,就是要她监朝嘛。好吧,认了认了,虽然很烦人,可是,确实也不是多么难的事情啦。多数时候,也就是像泥菩萨一样傻坐就可以,反正,朝中有一班得力的朝臣在,并不需要她做太多的决断。

  “真是的!"疑惑一解,立刻恶形毕露,“这点事情也不肯跟我说,上一次他耍我,还没有跟他算清楚,正好一起结!哼!”

  “这一次跟上一次可不一样。”断肠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用不变的平淡声调说话。

  “你怎么又……你什么时候……”虽然不像上次的效果那么恐怖,可还是着实吃了一惊。

  “我来的时候,你们正在谈论主人亲征的事情。”少年简短地解释她的疑问。

  “可是你……”他怎么总是这么突然出现在私密空间?

  虽然看他的样子根本没有自觉。

  “抱歉,我很冒昧。”不习惯向人道歉,少年语气生硬,“但是我想替主人转达一些话,既然他自己不肯说。因为主人很在意你,所以我也只好关心。”

  “原来你就是断肠。”被冷落一边,直接当成隐形人的顾扬插话,“你要说什么?"

  “主人并不希望让你监朝。”顾扬继续隐形,少年眼里只看见顾紫衣,“上一次,主人确信危险都在他身边,京中是安全的,所以才请你代劳。”

  话里的含意十分明显,“这一次,会有危险?"

  少年回答得很简单:“是的,因为靖王在逃。”

  围捕靖王的事情,被西突厌入侵的事打断,尚未大肆宜扬。但,顾紫衣当然已经听说了传闻。现在,两件事情并提,似乎导向一个骇人的结论——

  “靖王的谋反和西突厌的入侵,是互相勾结的同一个阴谋。”断肠肯定了她的想法,“一旦主人离开,京中一定有变,主人就是想要将计就计。可是留守京中的人,将会陷入很大的危险。”

  “可是,难道他认为将我置于危险之外,我就会高兴了吗?"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戚伤和苦涩。

  断肠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主人会自责。其实主人一直都在自责……”断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异常的波动,“他认为是自己的犹豫和固执才让事情变成今天的局面,他认为自己是让你,还有很多人陷入危险的原因,所以,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要让你远离危险,”

  “为什么?"静默中,顾紫衣低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漫长的叹息,“为什么你会比我,更了解他?"


  太极殿中,慕容幸与臣下的争执正激烈。

  以尚书令为首,多数朝臣都不赞同皇上将朝务交给尚书今统理的打算。

  “如果皇上坚持如此,臣等绝不封诏——”

  “太后驾到!"

  司礼太监的宜吟打断了朝堂上的议论,朝臣们愕然地望着一身朝服的皇太后,出现在太极殿的门口。

  “臣等叩见太后!”

  尚书令蓦然醒悟,率领群臣匍匐在地,眼角的余光中,看见雍容的裙摆从面前款款地经过。

  “众卿免礼。”

  太后步上了御座的台阶,向着站起身迎接的皇上问道:

  “皇帝打算御驾亲征,是吗?"

  “是。”

  “已经决定了吗?"

  皇上略为犹豫,“还没有。”

  “皇上理应亲征。”太后朗朗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回响,“为什么还要如此犹豫?"

  “因为皇上有后顾之忧。”尚书今已经明白了太后的来意,带着些许激动,在阶下回答:“皇上亲征,京中当有稳妥的人监国埋政。太后——”

  “皇上没有后顾之忧!"太后转向群臣,一字一顿。

  “请皇上放心地去!"铿锵的声音穿过大殿,穿透天顶,顾紫衣向着皇帝、向着朝臣、向着天下人宣告:“哀家身为大燕朝皇太后,必会为你守住京中的太平!"

  静默中,群臣仰望着御阶上的女子,她昂然天外的姿态,高贵有如云端的女神。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朝臣心悦诚服地匍匐在地。

  御阶上,顾紫衣凝视着面前唯一站立的人,那人也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她。

  “你真的决定了吗?"他无声地问。

  “决定了。”她无声地答。

  “多谢太后。”皇上深深下拜。

  顾紫衣高高地扬起脸,为了将溢满胸口的酸涩压下去。

  她知道这一拜意味着他在朝臣面前承认他们的名分牢不可破,前途也将更加难走吧?但她……义不容辞。


  是不约而同地,在夜半耐分,又回到这里。

  久已不再失眠,似乎那毛病已经随着解开的心结一起化去,然而这一晚,却是注定睡不着的。

  从这一座屋顶走到那一座屋顶,漫无目的也并不期待遇到什么。曾经,她怎么也没办法弄清这些宫殿,然而此刻,一座一座却是这般清晰。只因,他和她曾在这里谈天,曾在那边同坐。

  而这一座,是他们初次的……

  “呀!”

  蓦然出现在眼前的一道黑影,惊得低呼起来:“你干嘛这么阴森森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她还是这么夸张地笑叫。

  他专注地看她,眼眸闪闪烁烁,一如他们初次在这里相遇时那样。

  “我还以为你会劈头就骂。”他笑。

  “我是很想骂啊!"她双手擦腰做茶壶状,“你非常、非常过分!"

  “我怎么了?"他一如往常地诚恳求教,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明知故问。

  但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说!"她用手指恶狠狠地戳他的胸,“那个断肠是你什么人?"

  “呃……我也不清楚,他非要叫我主人。

  “不知道?"她斜睨,眼神不善,“他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慕容幸中规中矩地答:“他是狼养大的孩子,他的前一个主人是个老怪物,收留他,却一直以折磨他为乐,但他也因此练出一身绝世武功,只是毫不通世事。后来,机缘巧合,我从他前主人的手里救他出来,他就坚持奉我为主人。”

  听起来会是很长的一段故事,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顾紫衣默不作声;目光在他脸上扫采扫吏,每扫一个采回,慕容幸就觉得背脊又凉了一点。

  “雪衣?"他试探地叫。

  她依旧没反应。

  “我就知道,你还在生气。”他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知道现在不是生气闹别扭的时候,但……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嘴角撇成了倒八字。

  “我……”

  “至少你可以先告诉我,然后再确定我是否能够承担。”

  说出来,果然好过一点,“我不喜欢被你排斥在外,也许你认为那是对我最好的方式,但我却只觉得疏远。你明白吗?"

  “明白。”他的声音暗哑得异常。

  她来不及看清此刻他的神情,整个人就被揽进温暖的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地响起,“让你看到我不够坚强,让你看到我并不能承担一切,一定让你很失望吧?,她的脸埋在他怀中,绽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不,正好相反。”

  这样她才真正觉得完整。也许,有人承担一切的感觉也很好,但她不喜欢,她不需要被呵护得不见一丝风雨,她宁愿在风雨中与他携手并立。

  “雪衣……,“其实我不是雪衣。”她自己都几乎快要忘记了?

  “什么?”他惊异。

  “不告诉你——现在不告诉你,”她笑得调皮,“等你回来再跟你说。”

  “你想让我出征在外的时候,成天心里打哑谜啊?"

  “那多好,你会常常想起我。”

  “傻瓜,”他再一次拥她人怀,“我怎可能忘记你?"

  心贴得好近,“噗通噗通”一起跳动。呀,连天上的月,也和那日一般圆,如水般清凉地笼着相拥的两人,便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了这方小小的空间。

  只是,月儿能有几时圆?

  “我说……”

  “唔?”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哟。”

  “好。”

  “记得你答应我了,你回来的时候,要是少一根头发,我也跟你没完!”

  “那我还是先剃了光头再去吧……”

  “慕容幸!”

  “是是是,你放心,我会毫发无损地回来。”

  “一定?”

  “一定。”



第7章

  难得的喘息空隙,太后顾紫衣放下手里的朱砂笔,目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遥远不确定的某处。冬日的天空永远苍白,孱弱的阳光不尽雾气,总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晦暗,叫人的心头也跟着沉甸甸。

  皇上出征已经半月了,算来离边关只剩三天的路程。离边关近了,便也是离战场近了,想起来,心便涩涩地缩了,不得舒展。

  有些事情,想得再好,等真临到自己头上,才晓得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盘算了又盘算,这战会胜利吗?也许是有八分的把握,但必胜不等于毫无损伤,每天坐在这里,批改的奏摺忽然有了不同的份量,粮草能不能及时到达?一路上是否还有闪失的可能?错了一点,也许就是很多条人命。于是‘落笔便慢可’,总要想了再想,那不光是“已知道”几个字…….

  “太后,请到园子里走走吧!"翠儿睨着她疲倦的脸色建议。

  “好。”她也想能暂时抛开心事,完成承诺不是一句空话,亦需要足够的体力,纵然她无法控制自己不文担心,至少不能被无端地拖垮。

  冬日的园景自然是萧瑟的,唯有墙角的一株腊梅,开了零星的数点,还能带给人几许欣慰。顾紫衣便站在腊梅旁,微微扬起脸,揽低了枝哑,仔细地嗅着稍头的花,最初是单纯着迷于恬淡的花香,而后,那股温柔悄悄冲开了心扉……

  一丝丝的缝隙也就足够微含悲凉的情绪漫开。

  思念是什么?原来就是这样,尝不清的滋味,淡淡如雾的一抹,却怎么也挥之下去?纵然能够收抬起,却又趁着任何一个松懈,随时、随地便弥漫了整个心间,然后辗转碾压,叫一颗心无法保持原状。

  “太后。”

  她回头,见尚书今一脸古怪莫辨的神情。

  “粮饷被劫。”

  “啪!"花枝折了,悄无声息地坠落,瞬间又被匆匆的脚步踩人泥泞。


  “这个是我的!"

  ·不对,你已经吃了四个,这个明明是我的!"

  “不肖女,孝字为先,我是不是你老爹?"、

  “民以食为天”,天最大!”

  “啊……呼……”翠儿打个哈欠,揉揉老想凑在一起的眼皮,而那边,父女俩的乎食大戏仍在热热闹闹地上演。

  情形看起来有些诡异,严格说起来,目前太后的状况就叫做跷班。按照太后的日程,此时应当是在跟朝臣讨论押运新的一批粮饷文前线的事情?不过如果问起太后本人,她大约会声称自己是被老爹顾扬挟持出来的。那倒也是实情,因为太后原本确实是该要上朝去的,若不是那当儿顾扬忽然来到慈宁宫的话——.

  低垂的螓首,看起来倒像是被峨峨云鬓和金钿压弯了颈项,不胜负荷:布满血丝的眼睛,困脂也遮掩不住的黑眼圈,铺满了几天几夜未曾安睡过的憔悴:还有迎着父亲露出的一个微笑,浅淡得只是横扯了一下嘴角。

  这就是顾扬看到的情形:

  “走!"顾扬拉起女儿就走。

  顾紫衣愕然,直到了慈宁官外,才问出:“爹,你要带我去哪里?"

  “别管,反正爹不会卖了你。”

  “顾将军!"小太监惊惶地追,“尚书令大人他们都还等着太后呢!”

  “我这里也有军国大事,让他们一边凉着去!"顾大将军豪迈地挥手,看起来颇有昔年万军丛中如人无人之境的英姿。

  一片不知所措的惊愕眼光中,只有机灵的翠儿不声不响地跟了出来,结果……就是眼下这情形了。

  至于他们目前身处何地?翠儿左顾右盼良久,只能大致推剧出,这该是都城郊外的一座山丘,且是人迹罕少的地方,周遭也没有任何可观的景致,照翠儿看来,马车之所以在这里停下,全部的原因就在山坡上那棵柿子树的枝头,红灯笼似的几盏柿子——不幸,落人了赶车的顾扬眼里。

  最后一颗柿子,在父女俩的争夺中一分两半,同时也就解决了麻烦。

  笑闹过后,父女两人坐在山坡上喘息,可怜顾紫衣的一身朝服,状况已是相当凄惨,不知多早就垮了的云髻,和不知流落在哪里的金钿们。

  “好些了吧?”

  顾紫衣望着天空,长长地透出一口气,用力地点点头:

  “是。”

  “该偷懒时就偷懒,”老爹向女儿进行道德教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是呀……”散落的长发,乌云般地披在身前身后,在风中轻扬,脸上泛出久违的红润,真的轻松多了……

  十万兵马的粮饷被劫,就如天地变了颜色。朝堂上的太后,还可勉强维持镇定自若的表相,补救、追查、追究……

  然而,一人独处,就只得品味绞在一团的苦涩和茫然。

  其实早就想到的呀,在踏入太极殿的那一刻,早就准备了面对任何的情况,可是,事到临头才知道,多少的准备部还是不够的。

  粮饷被劫,大军被迫停滞不前,整个军机要务都得打乱重来。虽说军情万变,也在预先的考量之中,但总忍不住反覆思量——错在哪里?选错了路线?还是用错了人?思来想去,总还是自己的考虑不周,偶尔想起他曾经的自责:“对不起,让你看到我不够坚强……”而今有了感同身受的领悟。那是心底深处的愧疚和惶恐——“我定会为你守住京中的太平”,倘若不能完成承诺,那……

  时间便在自责与自辩中一点点往前挨进,有时蓦然惊醒,会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

  直到,被父亲带出了桎梏——

  “女儿,看着那天日,想想同一个天日下,有人期待与你携手前程。须知能支持他的是你的笑容,可不是你的忧愁。”

  奇怪呀,好像就在那一瞬间,真的听见天空彼揣,有人轻笑地说:“别太辛苦。”

  是了,那是皇上临行之前,在五风楼上,目光凝重地扫过群臣,然后用耳语的声音叮咛:“累了,尽管放他们鸽子,别太辛苦。”

  唉,说这种话的皇上,真是……大燕的不幸啊!

  话又说回来了,跷班的太后,是不是大燕的另一种不幸?

  “呵呵、呵呵呵……”

  顾扬望一眼独自傻乐的女儿,心想莫非矫枉过正?唉,就算真的矫枉过正,笑也此发愁好。

  “老爹——”

  喔哟,这张谄媚的笑脸,就有点恐怖了。顾扬警觉地往后跳,“有事莫找我,笑脸省省给你家小慕容。”当面要对未来女婿必恭必敬,背后的口头便宜总要占足。

  “有正经事啦!"不肖女立刻换回恶妇状。

  “说吧说吧,”同时不忘声明,“麻烦事莫找我噢。”

  女儿端正了神情,虚心求教昔年大燕第一名将:“粮饷被劫,是否说明朝中有内奸?"

  “女儿呀,你总算开窍了。”老爹赞许地轻拍她的后脑勺。

  平静了心情,眼前也变得一片开阔,才发觉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在牛角尖上,而许多不曾留意的事,此时却串了起来。劫匪对运粮路线显然了若指掌,才能事先安排陷阱埋伏,将重兵运送的军饷成功劫走。

  “劫走粮饷的,恐怕也不是西突厌人。”

  “八成不是。粮饷是在大燕境内被劫走的,就算是西突厌人所为,他们也没办法运出去。”

  “那么……”

  “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顾扬轻描淡写地揭出一桩秘密:“裘鹤仍在京城中。”

  “什么?"顾紫衣的脸色转了好几转,“确定?"

  “他的相貌,谁会搞错?而且,他跟兵部的人有接触。”

  顾紫衣几乎要跳起来:“老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女儿啊,这几日你都不曾还魂,我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再说,我也是这两日插手之后才知道的。哼,都是被尚书令那老头儿陷害抓我干活,这家伙,成天跟我炫耀他的如意女婿还不够……”存心气他这没一个女儿嫁了好人的。

  “老爹,讲重点。”女儿打断牢骚。

  “重点是可疑之人都在这名单上。”顾扬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从上面的油渍来看,显然是之前用来包吃食的。

  “还有裘鹤的事,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你该知道他的真实身分。”

  东突厌最大的部落,雅里部的可汗。更重要的是,雅里部的疆域同时与西突厥和大燕接壤,亦临近此次的战场,雅里部的立场可以改变此一战的结果。

  “老爹我走后,千万要小心,不能再像这几日失魂落魄。”

  “走?"顾紫衣未回过神,“老爹你要去哪……啊,我知道了!"新一批的粮饷得万无一失地送别,最合适的统帅人选自然是眼前的镇南大将军。

  “别高兴得太早,我有条件!”既然逃不过受劳役的命运,好歹要先捞足好处。

  “什么条件?"

  “不能趁我不在,摘光府里的柿子!”

  “好办,”女儿慷慨大方,“二八分,我一定给你留几个!"

  “不行,至少一半对一半!"

  “三七!”

  “四六!”

  于是平,大燕的命运就如此这般被一棵柿子树决定了。


  “赫——”

  一声长啸,矫健的身影凌空而起,几乎一眨眼间,已经连出十几招,掌风所至,树叶纷纷周落,便如凭空一场漫天花雨!

  飘散处,忽见一条人影,静静伫立,仿佛由叶雨中化出。

  那人的身形插地顿住——

  “好俊的身手。”清润的嗓音喝采着。

  那人转身,殷红夕阳之下,仍能看出眼眸泛着奇异的碧绿。

  “是你?"待看清来人风华绝代的姿容,裘鹤微微一笑,“我以为,尊贵的太后现在应该很忙。”

  顾紫衣从容走近,“再忙,也应该抽一点时间来看望老友。”

  裘鹤若有所思,“仍是老友吗?"

  顾紫衣毫无迟疑,“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我也该请老友进屋喝一杯茶。”

  裘鹤的住处布置得十分简单,寥寥几样家具,看起来不像是长住,又或者是经常改变住处?

  “可惜我仍在你的国家,只好拿你们的珍饮来招待。”

  宅中似乎连下人也没有,裘鹤亲自沏上茶,“不能用我们习惯的奶茶。”

  顾紫衣喝了一口,悠然回答:“如果有机会去你那里作客,一定好好品尝。”

  “哦?"裘鹤眼波闪动,“你仍认为会有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没有?"

  “我应该是个可疑人物——”

  “那又怎样?"又一次不以为然的反问。

  裘鹤玩味地看她,“你不打算先问问我为何驻留在大燕都城?"

  “确实有几分好奇,”顾紫衣坦然回答,“但得要你愿意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哎呀呀,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能克制好奇心的女人。”

  表情终于松懈,露出熟悉的笑容。

  “克制得相当辛苦。”

  “但你好像很信任我。”

  “是啊。”顾紫衣扬扬眉,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但我觉得,此刻你手里应该有很多证据显示,我正怀着不可告人之目的,做着不可告人的事情……”

  “你有吗?"

  如水般清澈的明眸,直直地注视对方,仿佛一直渗入内心。

  “有,但是无害于你……唉呀!"不知不觉便说了实话,招认者感到懊恼地揉了揉鼻子,“我也费了不少力气策划,好歹多让我假装一会儿……”

  “我想请你帮忙。”这边打断他的抱怨。

  “什么事?”

  “我想请你答应他们的要求,让雅里部出兵。”

  “去攻击大燕皇帝?"

  “亏你想得出。”顾紫衣斜睨他,说出自己的计划,“假装攻击,帮我演一场戏。”

  “然后当场倒戈,便可以定下胜局?"

  “那样当然最好。如果不能,一场戏也足够。”

  “哦?"裘鹤有所领悟,“看来心腹之患是在……”

  顾紫衣截住他的话:“可愿意帮忙?"

  “主意很好,但……”裘鹤狡黠地瞬了瞬眼睛,“若我将计就计,不是会让你的天子陷于危险的境地吗?"

  无辜的眼波闪动,故技重演:“你会吗?"

  “不会。”照样中招。

  “那么我就信任你。”顾紫衣微笑,“草原上的人不会对光明磊落的人暗下杀手。”

  “厉害!"裘鹤发觉被对手用自己说过的话套住,怔愣了半晌,突然大笑。

  “但你未免太天真。”他敛起笑容,“凭你我的交情,我只能保证在我所能及的范围内,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可是,雅里部一旦出兵,那就是整个部落的事情,我不能凭我一己的好恶就做此决定,”

  “我当然不会这样天真。”顾紫衣一脸小狐狸似的诡笑,“我为你准备了一份厚礼,想必你不会拒绝。”

  “什么?”

  “粮草。”

  裘鹤双眸倏地一亮,没有说话,却未曾逃过顾紫衣的眼睛。

  她眼尾有一丝小小的得意,“我得到的消息,今年冬季气候反常,草原早已万里冰封,雅里部受灾甚重,我想你们一定很需要粮草。而我们刚刚被劫走十万兵马的粮饷,迟一日便多消耗一分,还不如早早夺回,做个顺水人情。”

  裘鹤良久不语,像在计量盘算,然而碧绿的眼眸中,分明有一抹错综复杂的神情。

  “好大的诱惑呀……”

  略带异样的声音隐藏着双关的含义。

  ”我要不要违背一次做人的原则,干一件暗下杀手的事情?"他浅笑着,露骨地暗示。

  “别开玩笑,你不是这种人。”

  她镇定地对视,然而略显紧绷的声音,仍然流露出些微的惶恐。

  裘鹤微微地眯起眼睛,在僵默的对视中,陡然展开了笑颜:“当然是玩笑。”

  顾紫衣暗自松了口气,方才的相视中,她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一个瞬间,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然而是什么突然改变了他的主意呢?

  是错觉吗?裘鹤向着四周望了一圈,片刻之前那点寒冷彻骨的杀意,已经荡然无存。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那是一个绝世高手,功力深不可测,倘若刚才自己真的做出了什么——

  不,恐怕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可能此刻已经身首异处。

  “有机会,介绍你身边的这位高人给我,在下很想见识、见识。”他试探地笑。

  “谁?"她却是完全地茫然,“你说的是谁?"

  裘鹤只当她不肯说,便也不再追问。长吁了一口气,望一望窗外苍白的天空:“为了不让你以为我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小人,看来我只好证明一下我自己。两天前,雅里部的铁骑已经出发。”

  “啊?"这一次,轮到她愕然。

  “即使你不来,我也该去见你了。大燕皇帝先你一步与我达成了协定,他派人在边境追上了我,请我留下来帮助你,我答应他了。为了我们的部落着想,我也宁可与大燕结成同盟。”

  “为什么我毫不知情?"语气里的不悦已经相当明显。

  “这是我的条件——”裘鹤坏笑,“我要看看未来的大燕皇后,是不是有着皇帝口中说的智慧和胸襟。”

  玫瑰般的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浅浅的笑,原来是这样。

  “当然了,也为了迷惑对手。”裘鹤强令自己从失神中挣脱出来,“啊!对了,忘了告诉你,皇帝开出的条件跟你的差不多,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收到双份的礼物?"

  “呃?"

  满意地看到对方的语塞,裘鹤开怀大笑:“放心吧!草原上的鹰不是贪小的狐狸。我可不想为了一份礼物,而换来两个厉害的对手。”

  “多谢了。”她终于可以全然释怀,“我能帮你的,也就是这些了。”送她到门口,裘鹤补充:“其余的事情,就不是我方便插手的了。你要多小心。”

  “我明白。”顾紫衣颔首。

  “那好,我——”

  语音和身形一起停顿,门边的树丛里,两个大男人倒在地上,看样子被人点了穴道。再放眼四周,草案、墙角、大石后,无不横躺一两个僵直的身躯。怪不得,方才她能一路走到最里面,而无人发觉。不过,朋友如此上门,未免有点儿对主人不敬吧?

  裘鹤微嘲地扫向顾紫衣,却发现对方似乎此他还要愕然:“这些都是你的人吗?"

  两道错愕的目光撞在一起,不由得同时凛然:难道方才还有第三方的人在?!


  “断肠?"

  顾紫衣学着慕容幸的样,向空荡荡的四周试探地叫了几声。

  告辞了裘鹤,一路反覆思量,这样的行事作风,这样的功力身手,似乎只有慕容幸身边的那位神秘少年。

  但,四下静悄悄,仍是一个人影也无。

  倘若真的是敌非友,那要如何是好?

  然而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到底谁人了谁的巢?尚未定局。

  流言在京城悄俏地传开。

  “皇上战败了!”

  “皇上中了西突厌人和东突厌人的联手埋伏,全军覆没!"

  “皇上回不来了!”

  一时间人心摊惶,京城充满了大祸将至的恐慌,有百姓拖家带口地全部离开,犹如巢穴被灌水后的蚂蚁,没头没脑地逃散。

  “这样的局面拖延久了于我们非常不利。”尚书令坦诚相告,语气中倒是也听不出太多忧虑。

  这也是布局中的一步棋。对方的优势使他们处于暗中,突袭难以防备,引他们出来势在必行——流言纷纷、人心浮动、京中空虚,这样偌大的诱惑相信对方不得不动心。至于无辜受累的百姓,幸好不至于有性命的威胁,钱财的损失希望日后可以慢慢弥补。

  “我想……””顾紫衣缓缓地说道:“他们应当比我们更急。”

  是我方难得的机会,对敌方而言,更是稍纵即逝,岂可能敢过?

  尚书令微笑,“臣也这样想,”

  左右不过是这两三天的事情,顾紫衣指节轻叩案头,心里竟有几分莫名的期待:若说把握,也不可能有十分,但对敌方而言,亦是如此。谁也不肯放过的机会,到了这个地步,就成了硬碰硬的较量。

  “太后在想什么?"相处日久,尚书令的言辞之间时时含着慈父般的关怀一如果顾扬在旁边,嘴大概已经撇到耳边去了。

  不过顾紫衣的回答大约还能让他欣慰:“我在想,爹爹当年在战前,是不是也如我这样的心情?"

  “太后放心。”老谋深算的尚书令明了她的心情,“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只是静静等待而已。”

  静静等待,真能静得下来倒也好了。

  又是夜半无眠时。

  明知道这时乖乖地躺着养精神也好,不该出门乱晃,却又忍不住去了那“老地方”,倒好像那里有双牵了线的手,扯着她这只风筝。也只在这里,才静得下心来。除了……腹中“咕噜”几声,配台上对糕点香的思念,寒寒搴搴的一阵异响,中断了美食的记忆。

  错觉?一瞬间没有十足的把握。

  静夜悄悄,月儿弯成了一丝,远远地悬在天边。一点点极弱的星光下,蓦然几道黑影闪过——

  来了!

  顾紫衣倏然起身,将一切的记忆先抛在脑后。

  ——我来为你守住太平,你可也要记得对我的承诺!

  四方的火把骤然亮起,照耀得宫城有如白昼。未遂的突袭,已经转成正面的厮杀。也许是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可说,除了刀刀相击的声音,四下里却仍是安静得异样。

  顾紫衣站在原处俯视。

  这与她想像的热血场面似乎有些差异,看起来倒更像是二场静默中的屠条。倒下的人——有敌方但也有我方的土兵,脸上都被恐惧和痛苦扭曲,充满了对死亡的绝望和不甘。

  血腥气从四面弥漫过来,她看见下方的禁军兵土将刀砍过对方颈项的同时,也被人刺穿了胸膛。甚至,她仿佛能听见刀刀撕开骨肉的声音,她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忍住呕吐的感觉,保持住镇定。

  “太后!”

  有人看见了站在宫城至高点的女子。

  夜风中,她的衣袂飞扬,有如火光中的风鸟。

  “保住太平!”

  静默中,太后清朗的声音仿佛传遍了宫城的每个角落。

  禁军的士气大震,叛乱者则有些慌乱起来。

  “贼婆娘!”有人怒道。

  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几点银白色的光芒突然射向顾紫衣。

  她飞身掠起躲避,身姿美妙得让众人,不管是哪一方,都有瞬间眼珠脱窗的趋势。

  “小心!”

  实际上,她的躲避也未见成效,原因是那几点白光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她身旁、“叮叮”几响,已在空中遭遇拦截,如数坠地。

  “是你?"这次轮到顾紫衣眼睛脱窗,瞪着突然现身的黑衣少年瞠目结舌,“主人要我保护你。”少年简洁明了地解开她的疑问。

  “可是、可是……”顾紫衣想起前事,“在裘鹤那里,也是你口巴?"

  “是。我感觉到那些人身上的危险,所以下了手。”

  事实是憋闷了很多天,也想活动活动筋骨啦。

  “可是我叫你,你为什么不回应?!"真是,害她疑神疑鬼。

  断肠摆着永远下变的死脸,“主人只要我保护你,没要我在你喊的时候现身。”

  真是……好想踹噢,不,不是踹眼前的这一个,而是踹不在眼前的某人……

  “小心!"少年再次提醒神游中的顾紫衣,顺带又替她挡下下一波攻击。

  “有你在嘛!"顾紫衣心安理得地拿他当挡箭牌,反正他看起来精力满旺盛的。

  胜利已经向皇室禁军的一方倾斜,叛乱者看来已经回天乏术。

  “断肠,请你告诉大家;别再下杀手,尽量多留活口。

  话出口,才想起断肠是不接受主人以外的吩咐的。

  然而这一次,断肠跟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好,我去传话。”身影迅即消失在远处。

  “臭婆娘!看……啊……”偷袭上屋顶的叛乱者,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完美好动人的一张笑脸,足以融化天下男子的钢铁心哟……。

  “啊呀……噗通!”

  凄惨的痛叫声划过半空,被踹起的偷袭者一路翻出美妙无比的八个跟斗,以贴饼的姿态坠落在地上,“你……你使诈……”

  战斗已经结束,只有远处还有些许零落的金属撞击,想必也近尾声。

  “太后。”尚书令在下方行礼,“此地叛乱已经平息,太后可以移驾了。”

  顾紫衣飞身掠下,“这么快?"

  “西运门的叛乱者提早被掳,兵力调了过来,所以我方实力大增。”

  “那要给西运门禁卫记上一功。”

  “不是啦,”西运门统领一脸困惑,“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还没有动手,叛乱的人就全倒啦。”

  “哎?"是断肠做的吗?但他功力再强,一个人也没这等本事吧?再说他直到方才,还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太后。”尚书令小声提醒,现下善后事宜比发呆重要。

  “啊啊,对了,靖王捉到了没有?"

  尚书令神情葛然凝重:“还没,正在找寻。”

  “他跑不掉。”顾紫衣果决地,“所有可能的藏身处,依次去搜!"


  终于结束了。·

  各处零星的战事结束,在这一次叛乱中,敌对者都浮出水面,因而可以一网打尽。善后的事宜开始运作,残余在各地的叛乱者也开始受到追查,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她顾紫衣要……睡觉……

  呼……好困啊……头颈配合着非要一起亲密相处的眼皮,不断地下坠……顾紫衣一刻也不愿多耽误,只想立刻跟床铺拥抱。

  “别动!"

  未觉察异样,直接拉开了床帘,却是翠儿惊惶失措的脸,颈项上横着一把雪亮的匕首,闪着叫人心寒的光芒。

  “你动我就杀了她!"入侵者恶狠狠地宣告,同时更勒紧了挟持中的宫女。

  “好,我不动,”顾紫衣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配合,后退两步坐在绣床上,笑吟吟地果真一动不动。

  “你这女人,又打什么鬼主意?"

  入侵者微微偏过身子,露出酷似先皇的面容,却是一脸的扭曲。

  “原来是靖王呀,呵呵呵……”顾紫衣堆满快活的笑.顺势拿过桌上的点心招待客人:“要不要吃?"

  “不要!”

  “很好吃的……”一块糕送进嘴里,客人不要,犒赏一下自己好了。

  “住嘴!”靖王气急败坏,“你以为我来跟你闲聊的?臭女人,你坏了我的好事,我——”

  “只有我能送你离开。”顾紫衣简洁明了地指出事实,否则他在这里废什么话?

  “你果然聪明。”

  “你只要挟持我,自有人一路护送你离开大燕,你是打算去……”

  “西突厥。”

  “那么就别耽误时间了。”顾紫衣站起来,“你放开她,换我做人质好了”

  靖王眨了半天眼睛,对方太过配合,让人难以相信。

  “你犹豫什么?我就在你眼前了,伸手就可以抓到。”

  顾紫衣一步一步地挨近。

  “站住!"恶人狞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会武功……啊呀!”

  全神留意眼前的大鱼,却忘了怀里的人质,被一时狠狠地撞在眼部,发出凄惨的叫声。

  “干得好!"顾紫衣向着趁机脱身的翠儿默示,

  翠儿回了一眼:“都是跟太后学的。”

  “这回你跑不了了——”顾紫衣气定神闲,“断肠!”

  无人回答,“断肠?"

  仍是悄无动静。

  顾紫衣笑得越发灿烂,在牙缝间吐出轻微的声音:“翠儿,快去叫人。”

  “往哪里走?”恶人一闪,挡住去路。

  完了……

  顾紫衣捂起耳朵,报以同情的一瞥。

  “啊——来人啊——”。

  翠儿的尖叫响彻云霄。

  “你、你、你……”可怜恶人仅能发出的一点声音,也被淹没得一干二净。

  “护驾!快护驾!"禁卫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可恶!"恶人狗急跳墙,放弃了堵上翠儿的嘴,以解救自己耳朵的企图,直接攻向顾紫衣,“只要抓住你,我还是一样能脱身!"

  狭小的空间,没有太多闪避的余地,顾紫衣只得勉力与对方周旋,但功力毕竟落了一乘。

  且——

  眼前白光一闪,与此同时,熟悉的提醒响起:“小心!"

  然后一枚小石子破宙而来,先发后至,击在暗器的侧身。

  但!击落的暗器竟在瞬间张开,向前射出细如牛毛的一片银针!

  “断肠,你总算……”

  含笑的声音只说了一半,便如花瓣凋零般与坠落的身躯一起,顿入尘埃。

  “太后!”

  “太后!”

  “太后……”

  许多张焦虑的脸孔在眼前晃动,却是一张也看不清晰。

  冷……

  好冷……

  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换成了冰水……

  原来……结局竟是这样?

  对……对不起,我不能等你回来,但至少……至少我……

  我为你,守住了太平。


尾声

  古驿道,忘川河。

  ——来,姑娘,渡过了这条河,你就能忘记今生,然后又会有一个快乐的来世。

  ——不,我不要忘记今生!

  ——不过忘川,你就只能变成一只孤魂野鬼。

  ——我宁愿做一只孤魂野鬼,也要守住今生的记忆,今生有我永生永世都不愿忘记的人……

  摆渡人的脸撕渐模糊……一丝奇异的光亮从头顶闪出……人好像在虚空中飘浮,越来越高,却也越来越沉重,好像,下方好像有什么扯着她。

  她吃力地睁开眼脸,想看清什么扯住了她。

  “你醒了?"欣喜若征的声音近在耳畔。

  几点清凉的水珠落下来,扑散在她的脸颊上。

  “你终于醒了……”沙哑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可辨,然而听觉还是先于视觉,认出了眼前的人。

  “是你……,“是我。”只有两人才能明白的默契,不需要任何更多的解释。

  眼前的容颜渐渐清晰,然而,却需要耗费她好一会的时间,才能与记忆中连起采。

  “你瘦了……”

  何止是瘦了?几乎已经憔悴得变形,苍白的脸色,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已久不知道睡眠为何物。

  “我……”她试探地向周围望去,“是不是还活着?"

  是她还活着,还是他们在阴府相会?其实她是不在意的。

  但他,却像被人重重地击在胸口,身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你还活着!听见没有?你会活得好好,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

  他抓起她的手,十指交缠,紧紧地握住,仿佛这样就可以抓住她的生命。

  他不敢再去回想听闻她生死未卜的消息,一路快马狂奔,三天三夜未曾阖眼的心情,那时候他真的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任何的,只要能挽救她的生命……

  “那么……”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拼凑完整,“你回来了?"

  "是啊,我赶回来看你。”

  “你混蛋!”

  她突然动怒,重病之中,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坐起身,用尽全身的力量——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一愣,既想不起困惑,也想不起生气。

  “你怎么可以回来?!''她终究是乏力的,泪水随着低喃的声音扑簌簌地落下,“你怎么可以这样任性?你怎么可以为了我一个人回来?"

  “紫衣……”他轻唤。

  她没有察觉称呼的异样,虚弱地倒向他的怀中,“你怎么可以让我失望……”

  “傻瓜!"她的责难隐含着至深的期待,感动压过了委屈和气恼,他轻吻她的额头,“你以为你昏睡了多久?"

  “什么?”

  “你已昏睡了整整二十天。”

  若不是太医一再保证希望仍在,只怕他早已经发征。

  “你昏倒后的第六天,战争已经结束,西突厌已经退乒,傻瓜,我们已经胜利。”

  “是这样啊……”她羞涩地笑了,愧疚地望向他微红的左颊。

  他笑,“你打了当今的圣上,这个罪名我会用一辈子跟你算。”

  “呀!"她被提醒,“我们怎可以这样……”公然地相拥?

  “为什么不可以?你是我未婚的妻子——”他说明,“未来的未婚妻,等我跟尊敬的岳父大人谈妥了价码,就宣布我们的婚事。”

  可是我……”

  “你已经不是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点一下她的鼻头,一脸诡计得逞的笑,“此刻正牌太后好好地在宫里坐着,你这个冒牌赏可以歇歇了。”

  “你说什么?"她茫然,一时没有理解。

  “顾紫衣小姐,很抱歉,我不是从你的口中得矢口真相。

  你的八妹——当今太后已经回宫了,至于你,我认为还是做回你待字闺中的顾家七小姐比较好。”

  “可是……”许多的疑伺冒上心头,却被一个轻柔的吻统统封住。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来问,现在,请你好好地休息,尽快养好身子,好来当我的皇后。”.


  数日后。

  “不肖子,你怎么又跷班了?"

  听这话,再看跟当今皇上酷似,只是成熟了许多的面容,也可认出这一位的身分——正是那已经“死透了”的先皇。

  至于说话的地点,是在顾家的后园中,一身便服的皇上大模大样地坐在亭中,旁边是他娇弱的未婚妻——顾家七小姐紫衣。尚未从重伤中痊愈,但已有力气出来走动的顾紫衣,便不肯再闷躺在床上,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躺椅上,,含笑看这对无良父子斗嘴。

  “还说,若不是老爹你临时叫走了断肠,又怎会有这样的事?"儿子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呃,说起这个,就是老爹的愧疚了。当日听说了都城中的麻烦,便领着一年来在江湖上结识的好友回来帮忙。在西运门顺手解决了一帮叛乱的家伙,刚好遇见过来传话的断肠,差点被误认为匪类,还好长了一张跟慕容幸酷似的脸。

  先皇毕竟经验丰富,想到不少容易疏漏的事情,要一一交待给断肠,不料耽误的这一段时间里,竟然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他毕竟及时赶回去了嘛……”声势毕竟矮了半截。

  幸亏断肠跟死亡打过无数的交道,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杀人,却也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救人。若不是他及时用内力护住顾紫衣的心脉,恐怕她十条小命也已经烟消云散。

  “总之,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好啦好啦,我也已经尽力补偿你们了。”费尽口舌帮他们说服了漫天要价的顾扬,答应把女儿八折送出,且还不提把心爱的老婆顾雪衣出借,回宫去当正牌的太后。

  “臭儿子,你可要快点解决这个问题!"他可不想分居得太久。

  “那就要看“母后”什么时候愿意“仙逝”罗,不过照我看,眼下“母后”当太后正乐,身强体健,三五十年的寿数还是可以期许的……”

  “你说什么?!"老爹挽起袖子。

  “你想干什么?"后脑勺挨了重重的一记,“不许欺负我姐夫!"

  回过头,正是刚刚偷溜出宫来散步的正牌太后兼他的老婆大人。

  “是是是……”习惯性地堆出满脸谄笑,转念一想,不对啊,“可他明明是……”

  儿子……姐夫?

  那边的儿子也陷入了困惑,小姨子……小后妈?

  “老爹……”慕容幸愁眉苦脸,“我们这关系好像还是……”乱伦?

  老爹醒悟得比较快。

  “没关系没关系,那都是他们汉人的规矩。儿子,你莫非忘了?"老爹笑哈哈——

  “我们是鲜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