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17

禾早: 胭脂大宋 90-101

                  第九十章 百感交集

近十年没有吃到妈妈亲手做的菜了!安心幸福得快要流泪了,一面扒饭一面狼吞虎咽。

林澜慈爱地看着安心,又给她夹了一筷酱鸭,道:“慢点吃!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是不是这一个多月在那荒山老林里没什么吃的饿坏了?”说着,边替安心舀汤边道:“我早都说了,好不容易放了假,你在家里歇歇玩玩多好?非要去参加那个什么野外生存训练!看看!这胳膊上!全是蚊子叮的疙瘩,难看死了!你痒不痒?别乱抓,抓破了要是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好啦!你就不要再说她了,刚回来就说个不停,让她好好吃饭!”安钦文不等安心开口,便嘴里含着口饭含含糊糊道:“孩子这么大了,总要让她出去学点东西吧?免得到时候什么都不会!我们当年哪里像她这样舒服?不是一样都好好的过来了?”

“都是你惯的!惯得她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林澜不满道。

“怎么是我惯的?明明是你惯的嘛!这么大的女孩子,你饭也不让她做,家务也不让她干,以后要是成家立业了怎么办?”安钦文也不满了。

安心听见母亲的唠叨和父亲的抱怨心里却还感觉好温馨,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斗嘴了呢!他们虽然年纪渐渐大了,可是感情还是没有变,偶尔的争吵,却让安心更感觉到生活、家庭的气息,这些,都是她在宋朝想了近十年的!

安心笑了笑,伸手从盘中拿过两只螃蟹递到妈爸面前道:“吃吧吃吧!吃完再说,再不吃就凉了。”

夫妻俩很默契地对望了一眼,再次感觉到了安心的古怪,难道出去一趟连照顾人都学会了?林澜想着,也许自己丈夫说的还有些道理,是该让安心在外面独自历练历练了,于是便不再开口唠叨了。见妻子不再说话,安钦文好脾气地也住了口,开始剥起螃蟹来了,还将剔去了蟹壳、蟹腮掰成两半的螃蟹分别递给了身旁的妻子和女儿。

安心贼忒兮兮一笑道:“我不要蟹肉,我要蟹壳!”说着,自顾自伸手将安钦文面前的蟹壳拿到了自己面前,专心剔起蟹黄来——这是她最喜欢吃的了!今天的螃蟹好肥呢!

安钦文无奈一笑,将手中的半只螃蟹掰下蟹腿来沾了点姜醋开始吃起来。

“单位里国庆长假要组织去海南旅游,可以带一位家属,你们俩谁去?”林澜沉默了半晌又开口道。

“带一位家属?你们单位怎么这样小气的,现在成家立业的哪个没孩子,要去也得全家一块去啊!”安钦文笑道。

“谁说不是呢?可是领导就这样决定,我有什么办法呢?”林澜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我们那单位,难得会大方一次,这样就算是不错的了。这次说是坐飞机去,来回机票、到了那边的食宿全包。”

“你们去吧!我刚回来,先休息休息好了。”安心终于从螃蟹堆里抬起了头,说了一句话。失去过才知道拥有的珍贵难得,她现在虽然很想每天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可是他们辛苦工作了一年,也该一起出去玩一次。估计自从结婚之后,这样的机会已经很少了,只有像国庆、五一这样的长假期间才可以同时放假休息几天。但那时外出旅游的人也多,人挤人的没什么意思,多半时候他们还是都选择留在家里打扫打扫卫生,看看电视什么的。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当然要让他们好好玩一玩。

“你不去?机会难得哦!你不是老吵着要去海南么?”林澜瞧了眼仿佛与从前略有些不同的女儿道。

“海南有什么好玩的?我现在不想去了。要是你们单位什么时候组织去宋朝玩的话记得叫上我。”安心漫不经心道。

“贫嘴!”安钦文作势瞪了安心一眼,现在的小孩就是满脑子古怪思想,都是上网上多了,动不动就嚷着要穿越。哪个单位会组织职员去集体穿越旅行?还宋朝呢!亏她想的出来!上回有个同事还对他抱怨说自己家小孩成天嘴里说着什么太子胤礽、四爷胤祯、八爷胤禩、十三爷胤祥,还以为他在学校清朝历史学得入迷呢,再一问,乌七八糟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安心吐了吐舌头不置一词,看看自己老爸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了,要是自己把穿越过的经历告诉他,他一定以为自己在做白日梦。

“到时你既然不去,那就乖乖待在家里看家,自己会做饭不?不会的话让你妈帮你做些菜放在冰箱里,到时候自己拿出来在微波炉里热一热吃。实在不行你到外面吃去。”安钦文又道:“还有,别一天到晚待在你那电脑面前,辐射!知道吗?对眼睛也不好。”

汗!安心才发现,原来爸爸比妈妈还要罗嗦,不禁打断道:“爸,你这不是还没去呢吗?还是等去的时候再嘱咐我吧,反正到时候你们也会不放心再重复一次的,何必现在就浪费口水呢?”

“你这孩子!这张嘴是越来越没边了啊!”林澜又宠又怨地望了安心一眼。

“嘿嘿!”安心贼贼一笑,不好意思,在宋朝待久了,被司空极他们带坏了,说话越来越贫了。

吃完饭,安心麻利地抢着洗碗。林澜更是认为她吃错药了,以前是千呼万唤也懒得动根手指头的人,怎么现在这么勤快起来。她又哪里知道,安心在宋朝吃了不少的苦,事事都要自己独挡一面,洗个碗算什么?说起来,现在做菜也能做不少呢!味道嘛,那就不敢恭维了!要是对人说起,她曾经开过酒楼,只怕谁也不会相信。丫丫滴,开酒楼那自有厨师去操作,安心只要将吃过的菜肴的味道与样子详细描述出来便行了,又不用她动手。

接下来的时间,安心已没空跟爸妈一起坐在电视机前享受天伦之乐了,除了不想受广告的荼毒之外,她还有更想要做的事情——上网去搜索一切有关北宋仁宗时的正史、野史资料!从刘蛾起到赵祯、蔡襄、包拯、欧阳修、范仲淹……只要她想得起来的人,统统都将他们的资料看了一遍,甚至,连种谔的资料她也没有忘了要找出来瞧瞧。只可惜,江傲、卓然、慕容兄妹那几个与她关系最好的朋友却是江湖中人,历史上是不会留下他们名字的。

她沉迷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无论看到谁的传记、传说,都要凝眉仔细思量半晌。揣摩着他们是怎么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情的。原来,一千年的时间能够抹去的东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些。安心此时甚至能够毫不犹豫地指出那些历史、考古专家们文章中的一些错误与漏洞。也许宋朝的朝政大事,她接触的并不太多,但对于那些民俗、商业、文化,想必已能比任何专家都更专业一些了。毕竟,她是在宋朝待了近十年的人呀!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安心叹口气,颓然地靠在椅子上,透过玻璃窗,望着窗外那万家灯火。终于是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属于她的年代,可是心里对那个逝去朝代的牵挂却一样放不下。都怪那可恶的白玉堂!太可恶了!学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去学独孤老儿的奇门遁甲?安心这一次经历的莫明其妙的来回穿越,都得怪她!安心却没有想到,她自己才是主导这一切发生的“因”。

“安心!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刚回来就上网上到这么晚?你不累的啊?”那是林澜睡到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安心的房间,见她还坐在电脑前发呆,忍不住便开口催促道:“快点关了电脑睡觉去。女孩子家,一天到晚待在电脑前,皮肤都坏了!”

“知道啦!”安心应了一声,乖乖地关掉了电脑,却无心睡眠。打开窗子,伏在窗台上吹着夜风。

“哎!你怎么把窗打开了?还没被蚊子咬够啊?要是热的话就把空调打开。快点去洗洗脸睡觉。”林澜上完厕所回来又开始埋怨安心了。

“哦!我这就关窗。妈妈你去睡吧。”安心耐性很好地听着林澜的训斥,顺手将窗户关上,跑去洗漱了一番便躺下了。

抱着玩具熊,枕在软软的枕头上,安心又想起了在宋朝时蔡襄替她做的羽毛枕。呵,真是难为他了,做起来这么麻烦的东西,他也能耐心地做出来,只因为她当时抱怨了一句宋朝的枕头太硬,害她睡不着觉。蔡襄,一直都对她很好很好的,也很听她的话,可是自己却没有什么能够报答他的,反而害他伤心难过。还有蔡氏,总是将自己当成亲生女儿一般来疼爱,那时,知道了安心嘴里所说的“爹爹”苏子扬其实是她师傅时,也没有怪安心骗她。在她看来,师傅与爹爹都是一样的,并且在知道了安心曾经沦落为乞丐的“身世”之后更加倍地给她关爱。自己欠蔡家的还真是很多呢!

想起乞丐,安心翻了个身,便想到了卓然。在她心里,卓然是一个能够让她信任,并像兄长一样疼爱纵容她的朋友。他从来没指责过安心做错事,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帮助她。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在去神农架的那一段路上,一直有丐帮的人在保护自己呢?卓然,是最能理解她心思的人了。常常听人说,男人与女人之间是没有真正的友情的,除了爱情,剩下的便只能是暧昧再暧昧。比爱情少一点,比友情多一些。那么,自己与卓然难道也是一直在暧昧着?

安心在黑暗中轻轻摇了摇头,她能够感觉到的,卓然对她,纯粹只是一种朋友之间的关爱,是那种可以肝胆相照的友情。可以为之慷慨大笑而赴刀山火海的绝对友情。不明白卓然为什么会那么无条件相信她并与她真心相交,也许,这也是一种缘份吧。要不,自己为何不穿越到任何一种身份的人身上,而偏偏要穿越到一个小乞丐的身上呢?而卓然也自小就是一个乞丐,并且还成为了乞丐头呢!想到这里,安心不禁轻声笑了笑。

但是,再想起江傲的时候,她又笑不出声了。其实,穿越回来之后,在经历了刘斌那种“无事献殷勤”的热烈追求之后,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江傲所吸引了。就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份傲气,傲意凌然。安心可以欣赏蔡襄的斯文、赵祯的温文、卓然的淡定却不会对他们动情,她喜欢的是那种个性强烈却又聪明的男子,而江傲,恰恰就是那一种类型的。所以,忍不住会被他的一举一动所吸引,会为了他芳心寸乱而不能自己。认真说起来,其实方玄也是那样的人呢,只是方玄比江傲更不动声色,简直闷的死人,所以,这样的人还是留给慕容雪比较合适。

再次叹息一下,安心疲惫地闭上眼睛。人人都说个性太相近的人若是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呢!所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就是这个意思了。她与江傲的个性,实在也是太相似了。只是,她是傲在骨子里,而江傲是从骨子里到表面上都是一股子傲气,傲得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太过拒人以千里之外。

呵,安心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已烟消云散。所有所有曾经的努力,曾经的友情和爱情,都随着自己的归来而成为浮云。十年!就这样丝毫没有留下痕迹地流走了,除了她记忆里的点点滴滴,再没有人知道。因为相对于这个年代来说,他们——都已然作古。

是不是自己太贪心了?在宋朝的时候,想着要回到现代。真的回到了现代,又开始怀念在宋朝的那段日子。人,真是很矛盾的动物呢!永远也没有满足的时候,永远都有贪心,有愿望,有欲望。

安心想着想着,沉沉睡了过去。她——真的是太累太累了!若是睡着之后,能够再也不醒该有多好?那样就可以不要再面对这些令人烦心的事情了。没有梦境的黑暗,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没有思想亦没有知觉。一切,都归于黑暗,归于沉寂。



                  第九十一章 形影犹在

天圣八年。三月。

苏子扬正坐在安心的床头默默地守着宛如沉睡中的她。瑶瑟端着汤药轻轻走进来,柔声问道:“怎么样?她还没醒么?”

苏子扬叹口气摇摇头道:“也许,这一辈子她都不会醒了。”安心此时,应该已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年代了吧?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声说话之声,随着脚步声响,走进两个人来,正是蔡襄与欧阳修了。

“苏伯伯,安心还没醒吗?”蔡襄看起来满面愁苦之色,金榜题名带来的兴奋却怎么也冲不淡安心昏迷所带来的忧心。

苏子扬再次摇了摇头,问道:“这次崇政殿面圣还顺利么?”

蔡襄点了点头道:“照例都是那些繁文缛节罢了,我瞧皇上坐在那龙椅上头,也是一脸忧郁,皱眉不展的模样呢!想必也是在担心安心了。”

欧阳修走过来瞧了瞧安心的面色宽解道:“我看,你们还是放宽些心吧,义妹的脸色看起来还不错,这都多亏了苏伯伯的照料呢。我想,总有一天她是会醒的。我们也别太杞人忧天了。”

蔡襄叹口气摇摇头道:“谁知道呢?安心这病生得也奇怪,自从那次出门回来,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了。连苏伯伯都瞧不好的病——我只怕——”说到这里,他也不忍再说下去了。安心的来历,苏子扬他们瞒着谁也没告诉,毕竟,现下这样的情形,说出来,只是徒增大家的伤感罢了。

欧阳修也微微皱着眉,生怕蔡襄太过担忧忙打岔道:“若不是与你们走的亲密,连我都不知道皇上他——今日在崇政殿那个脸色,实在是不太好看。站在下面的一群人,都吓得不怎么敢吱声,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要惹得龙颜大怒,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

苏子扬微然一笑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倒是你们,此次中了进士,是留京还是外放?”

蔡襄再次叹气,道:“我是定了的,必定要暂时离开东京了,委了我漳州军事判官之职。安心若是什么时候醒了,苏伯伯千万要托人带个信给我,这里,只能交给你了。”

苏子扬点头不语。

欧阳修道:“我的官职却还没放下来,你就放心去吧,我也会常来这里看看的。”

蔡襄默然点头,想起认识安心的点点滴滴,再到今日,自己中了进士,她却是不知道了。想着,深情而忧郁的目光扫过安心那沉静的容颜,想要将她看个够,看到深深地印在心下,再也不会忘却。

江傲此时正从门外踱了进来,见了屋内这几人,只是点了点头以示招呼,自顾自坐到床前的一把椅子上沉默地望着安心。自从安心变成这副模样回来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随欲居半步。范文棠临回华山之时曾经以要断绝师徒名份的把戏来要挟他跟着自己一块走,可是江傲只是淡淡地瞧着他,连话都不说一句。气得范文棠直骂这臭小子见了女人就不要师傅!对于那个一直与他作对的安心,他也想骂,但是张了张嘴,看到江傲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只得忍耐着管住了自己的嘴,气呼呼地跟着刘凤鸣一齐走了。临走前撂下话来——哪时候安心醒了,千万要知会他一声,他好来报这个“抢徒”之仇。

苏子扬什么都不怕不在乎的人,现下见到江傲却有股子从心底升上来的凉意。这个家伙,现下看人的眼神太凌厉了!他也不问苏子扬为何安心会变成这副模样。每天也不说话,只是一有空闲就坐到安心的床边望着她。身上透出一股孤傲却又忧伤之极的气质,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觉得心里酸涩涩地不太好受。

“你——”蔡襄犹豫着想开口,虽然他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而且从以前的情形看来,安心明显对江傲更有好感,但是蔡襄早在安心遇到江傲之前,便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了。他可以沉闷地将心事放在自己的心里,什么人都不告诉,就当——就当爱情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好了。现下见到江傲那副胡子拉碴,衣冠不整的颓废模样,便忍不住想要劝解他几句了。于是接着道:“你别太怠慢了自己,安心若是醒来,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江傲闻言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丝了悟与淡淡的感激,却仍是没有开口说话。

此时门外树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之声,众人都没有反应,唯独江傲眼眸中精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了下去——是卓然。那小子,三天两头闲着无事便会“路过”这里来看看,每次总也不进门,只是喜欢躲在树上默默叹息几声又再次离去。

果然的,叹息之后,江傲又听见了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别人听见了,也只当是风声。只有江傲知道,卓然又离开了。

这时房门“哐”的一声被人推开了,白玉堂照例穿着一身白衣走了进来,看到江傲之后,明显怔了一怔,大声道:“你们干嘛?围这么多人在这房中,不嫌挤么?”白玉堂每回见到江傲,总有些淡淡的愧疚之意,毕竟,是她布下阵法将安心送回去的。只是——江傲从来不问她,他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已然洞察一切地沉静。是的,沉静,江傲虽然还是那般傲气凌人,却多了一份沉静的气质,不再像以前那般张扬。

“玉堂!”苏子扬不满地道。

白玉堂看看众人面色都显然不太好,算了,还是不要惹火烧身才是上策,当下便默不作声了。

这样的气氛,是会闷死人的,相互之间都在伤染自己心里的伤痛。若是安心能够见到此情此景,只怕要比他们更加悲伤了。她怎能想到,因为自己的离去,让所有的人都快乐不起来,甚至,近一年的时间都还没有抹去、淡然他们对她的关心。

天圣八年。十二月。

赵祯气呼呼地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这一份眷写的奏章!那是范仲淹给太后的上疏,请求太后还政给自己。可是,太后压根不理会。赵祯想不明白,刘太后的年纪越来越大了,这两年,身子骨也越来越不好,为什么不肯好好地放下政务去赏赏花享享清福呢?这么忙碌,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论起来,自己早已到了能够亲政的年纪,不再是当年那事事需要人辅佐的小皇帝了。

更让他气愤的是,前几个月,已逝昭德军节度使刘美家的仆婢仗着有刘太后给他们撑腰,居然自由出入禁中,大招权利,压根就没有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听展昭说,枢密直学士、刑部侍郎赵稹与他们走得甚是亲密!

“哼!赵稹!”赵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将面前那奏章撕得粉粉碎扔在了地上。

这个赵稹!已是一朝老臣了,怎么如此不知体统?居然用上了“跑官”这一招,是不是年纪越大就对权力越加贪婪?先帝在时,他曾经平了不少冤案甚至办了件轰动京城的受贿案,官声民望是极好的,现下怎的变成如此模样。

赵祯叹息一声,想起前次太后下旨擢升赵稹为枢密副使,旨意还未传出去,便已有人去讨好禀告赵稹了。谁知赵稹那老糊涂,见人家一脸喜色跑去贺喜,便知道自己要升官了,也不待人家说清楚,直接便问道:“东头?西头?”弄得人家哭笑不得,明显,他心里想要的官位是中书令了!后来此事传扬开来,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笑他,就连赵祯这个与此事无关的虚名皇帝也跟着尴尬而难堪!这样的人!做枢密副使都已丢了朝廷的脸面了,更别说中书令了!中书令,即为宰相!本朝中书省之权特重,好在太后还没糊涂到将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这样一个人!

哎!这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事!赵祯狠狠地在桌上拍了一掌。当官当到这种地步,不早点回去养老,还留着干嘛!哪里还有一点忠君爱国的心,满肚子里都是些糟糠粗砺!若是——若是换了自己亲政,一定要将这些人统统都罢官,让他们回家种地去!

想到这里,赵祯稍稍冷静了一些,他想起了安心曾经有一次对他说过的“水至清而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句话。也许,自己不该这么眼里容不下沙子。赵祯苦笑了笑,是啊,有时候明明知道一个官员并不是好官,而你却为了朝廷的势力格局着想,压根不能罢免了他。因为这一牵扯,往往就是藕断丝连的一大片。更甚至,有时还非要利用到这种人不可。这就是作为一个君王的无奈了。权术之道,帝王之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太后,也未必是老糊涂了吧?起码她心里对这些大臣们的人品、行事,都有自己的一本私帐。

赵祯稍稍觉得气平了些。这时展昭进来了,一眼瞥见满地的碎纸屑,便知道赵祯心情不好,没敢打扰他,只侍立在一旁。

“展昭。”赵祯沉吟道:“安心那里,怎么样了?”

“老样子。”展昭最近每次见到赵祯,他问自己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了。

“唉!”赵祯叹了口气。安心怎样,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是很少能够见到她了,自己该忙正事才对。可是,现在除了调节后宫之中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烦心事之外,到底还有什么才算是他的正事?

“臣妾叩见官家。”一个稚弱清丽的声音道。

赵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一看,原来是新进宫的张才人,忧郁的脸上不禁带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柔声道:“起来吧!今儿仙韶部宫人贾氏又教了你什么曲儿了?”

“回官家,今儿学了一曲晏大人的清平乐。”张才人用着稚声稚气的声音道:“官家要听吗?”

赵祯轻笑了声道:“是晏殊的词?”说着点了点头道:“他的词风流蕴藉,温润秀洁。那你就唱吧!”

张才人清了清嗓子,就开始清唱起来——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嗓音清亮而稚嫩,但不配任何乐声,只清轻唱来,亦婉转可听。展昭望着面前这个年方七八岁的小女孩,心里感慨万千。皇上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睛长得比较像安心吧!可她却还是如此小的一个孩子,在别人还在爹娘跟前承欢撒娇的年纪,她却已是宫中的一个才人了。虽然皇上平日里只不过与她说说话儿解闷,但这个女孩儿,是再也不能出宫去的了。这四处高高的宫墙,将封锁住她的一生,除了青春、自由,还有生命和爱情。

赵祯听着听着,却眼里迷蒙起来,眼前闪过的一幕幕,都是与安心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官家?你睡着了么?”张才人唱完了,扬着小脸扑闪着眼睛等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来赞扬她,每次都是这样子的。每次,他听自己说话都会微笑,听自己唱曲儿都会夸赞自己聪敏。自从齐国大长公主将她送进宫后,就再看不到娘亲了。这里又没有人陪她玩,也没有人陪她说话,只有成天或唉声叹气或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嫔们。直到那天,郭皇后在宫中设宴请官家喝酒,自己弹唱的曲儿受到了官家的赏识,官家当场就将自己封了才人,此后,便经常来找她说话,听她唱曲。

“才人”到底是什么职位,张才人不太清楚,只是听宫女们说,这代表自己今后是官家的人了,要永远陪着官家。对这点,她还是很感到满意的,因为官家是她离家后遇到的对她最好的人了。而且,官家长得很好看,比以前人人都夸赞的哥哥还好看多了。张才人是很喜欢看到官家的。虽然郭皇后那天很不高兴,但是,她对宫女们说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就不信能够夺了她的宠去。张才人又不明白了,她知道宠爱的意思,就像娘亲宠爱她一样,但是娘亲也一样很宠爱哥哥,为什么官家不能在宠爱自己的时候也宠爱郭皇后呢?

“没!你唱的很好!”赵祯清醒过来,赞了她一声道:“去对贾氏说,让她今儿给你甜梅和糖食吃,就说是朕赏你的。”

张才人欢喜地应了一声,告退出去了。因为吃多了甜食对嗓子不好,平日里贾姑姑都不肯给她吃呢!既然这回是官家让她吃的,那么贾姑姑就一定不会再说什么了。这宫里头,除了太后,还没有谁敢不听官家的话呢!官家,真的是好威风的人。

展昭望着那小小远去的身影久久不语,再转头望向赵祯时,也见他坐在那里望着门口处皱眉沉思。却不知,心里留恋的到底是谁的身影了。



                  第九十二章 纯属意外

明道元年。二月。

四十六岁的李顺容患了重病,刘太后请了许多御医去诊治并下旨将李顺容晋升为宸妃。

“妹妹,这么多年,你心里一定是很怨我的吧!”业已老态聋钟的刘太后仪态万方地坐在李宸妃的病榻前,轻轻拿帕子抹去了她额角上的汗珠。

“太后——我,我从无此心。再说皇上,皇上他跟着太后是他的福份。”李宸妃断断续续地道。

刘太后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站起身来道:“我也该走了,还有些朝政之事要料理!妹妹你就安心养病吧!这宫里头的事情有我呢!”说着,走出门时又回过头来道:“改日等妹妹病好了,还请来陪我说说话儿,这么多年了,咱们一直如此生分,这可就不是做姐妹的道理了。”

李宸妃勉强起身,跪在床上恭送太后离去。再躺下时,已胸口憋闷地喘不过气来了。小宫女忙赶上来替她捶着背,却见李宸妃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子,挣扎了几下一头歪倒在枕上一命呜呼了。

文德殿朝会。

奏事已毕,宰相吕夷简当着赵祯与刘太后的面问道:“臣听说不久前有位先帝宫嫔去世了?还请皇上与太后保重身子,节哀顺便。”

刘太后偷眼瞧了瞧赵祯,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又沉着脸仔细看了吕夷简半日道:“退朝!”

御花园内,刘太后单独召见吕夷简,由着他在自己面前躬身站了半日方才冷冷道:“不过是后宫里死了一个宫人罢了,与宰相有什么关系?难道宰相还想管理后宫之事么?”

吕夷简淡然回奏道:“臣身为宰相,自然万事都要替太后与皇上分忧。”

刘太后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道:“你是想离间我与皇上的母子情份么!”

吕夷简不惊不忙淡淡道:“太后若是不顾念刘家后人,那微臣也无话可说。否则,还请太后厚葬那名宫人!”

刘太后低头沉思了片刻道:“你的意思是——直说吧!该怎么殡殓李宸妃?”

吕夷简微微一笑道:“臣以为该以一品之礼将李宸妃殡殓,并在皇仪殿治丧。”

刘太后冷笑几声道:“到底她是太后还是我是太后?”

吕夷简低头道:“自然您是太后。”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刘太后沉默半晌轻轻坐下道:“她的棺木不能从西华门出去!就让办事的人在宫墙上凿个洞运出罢了!”

吕夷简一惊,力争道:“还请太后三思啊!这万万不可!”

“她只不过是一个宸妃,我以皇后之礼待她,你还想要怎的?”刘太后也愤怒了。

吕夷简急道:“凿墙不合礼制,一定要让棺木从西华门正大光明地送出!”说着看见刘太后满脸不以为然之色,便也顾不上得不得罪太后了,正言厉色道:“李宸妃乃是皇帝的生身之母,如今居然丧不成礼,将来若有人因此获罪,可别怪微臣事先没说明白过!”

“你!”刘太后气得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出去!”

“微臣告退!”吕夷简心内也气愤难当,当下随便施了个礼就想走了。

“回来!”刘太后疾声道:“传我的旨,李宸妃以一品之礼殡殓!给她穿上皇后的冠服,用水银实棺!追封她的父母,晋升她的弟弟李用!”

“臣令旨!”吕夷简躬身答道,面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超级无敌飞天少女猪小姐请接听六号线!超级无敌飞天少女猪小姐请接听六号线——”

汗,哪个变态把自己的手机铃声改成这样子?安心被吓了一大跳,顺手拿过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小。

“安心!快出来,我们去逛街!”刚接起电话,就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兴奋的声音大声嚷道。

“不去,没兴趣。我正在看电视。”安心懒洋洋道。她最近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上课都会睡着。好容易有个长假,只想窝在家里看看电视睡睡觉。

“电视?韩国电视剧吗?有没有帅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娇滴滴起来。

“中国历史剧啦,正演到赵祯的老娘李宸妃死翘翘了,你别吵,自己逛去,我接着看。”安心打了个呵欠,好困哪。

“你太不够意思啦!国庆放假也窝在家里,想做御宅女啊?”电话那头抱怨道:“赵祯?是谁?历史上有这么个人么?演员帅不帅?帅的话我过来你家一起看啊!”

安心昏迷,亏得她还是自己同学,古文啃那么多,居然好意思问赵祯是谁,当下凶巴巴道:“逛你的街去,看你的帅哥去!”说着就想挂了电话,可是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挣扎道:“不要啊!不要挂啊!喂!喂!”之后就发现话筒里传来了一阵忙音,气得将手机盖子一合,嘟嚷道:“算了,不来就不来吧。反正每回有她在,帅哥也只盯着她看。”

啊!好无聊啊!安心望着现在电视中身着天子衮衣、头戴仪天冠正在近侍引导下步入太庙行祭典初献之礼的刘太后。她身后跟着行亚献、终献之礼的是皇太妃杨氏和赵祯的皇后郭氏吧?这几个演员真的是——很丑啊!脸上化的妆都快赶上一代妖姬了!这模样要是被真人看到,估计是要吓得昏了。不过话说回来,刘太后临终前还真是想过把皇帝的瘾啊!穿了一个月天子的衣冠才舍得去死。

安心又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真讨厌,夏天都要过去了,怎么还这么困倦。爸妈现在应该到海南了吧?她顺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上一个播音员正面无表情地在报道一则新闻——“下面播报本台刚刚收到一则消息。XX航空公司的一架客机,从杭州起飞,应于13时40分在海口机场降落。空管塔台值班人员在13时37分目击这架飞机在跑道西边坠毁并立刻将信息通知相关单位和领导。机场运行指挥中心立即启动应急救援措施。飞机失事地点距机场约10公里,机头损毁、右翼两台发动机脱落,机组成员7人全部遇难,遗体已运往医院存放。据本台记者了解,机上共有134名乘客,多半已经遇难,有关部门正在紧急营救部分受伤的乘客。事故发生原因目前正在调查中,本台将作后续的跟踪报道。”

“啪嗒”一声,安心手里捏着的遥控器掉到了地上还不自觉。她使劲摇了摇头,不会!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飞机是最少失事的,怎么会这么巧?一定又是错觉了。她手忙脚乱地将电视调到别的台,发现很多地方都在报道这次的飞机失事事件。安心简直感觉到自己快要疯了,一把抓起身旁的电话,就开始准备拨号,随手按了几个号码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拨到哪里去。

咬咬牙,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也许,也许爸爸妈妈压根就没事!安心仰头将眼泪强忍回去,抓起外套飞也似地往林澜的单位跑去。刚跑到楼下,才想起妈妈单位里的人都在这架飞机之上,而且国庆长假哪会有人在上班?她脚一软,直接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拿起手机就开始拨查号台。

“您好,造成本次事故发生的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中,遇难人员名单还未整理出来,您可以……”

“抱歉,因为部份受伤乘客还在昏迷抢救中,身份未能确认,所以具体遇难人员的名单还未统计出来……”

“对不起,您所说的这两名乘客的名字还未在生还人员名单中出现,也许是他们的身份还未得到确认,请……”

在拨了数个电话之后,安心简直想要把手机给砸了!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话!她没有发现,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已流了满颊,颤抖着手拨了个电话给她姑姑,她现在急需有别人来替她考虑应该怎么办,她现在什么也不愿去想,不愿去猜了,只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恶梦,快醒来!快醒来!安心边拨着电话边祈祷姑姑在电话那头笑她发神经,压根没有这回事。

安心的姑姑安钦湄红肿着双眼看着睡在床上悄无声息的安心。这个孩子,自从哥哥嫂子出事之后就一直木然着个脸,不说话,不吃东西,也不哭泣。安钦湄倒是宁愿她哭出来的好,能哭,有时候也是一种解脱。

那天,接到安心的电话之后,安钦湄赶到这里,就发现安心满面泪痕地昏倒在楼梯口。正在安钦湄急着打电话叫救护车送她去医院的时候,安心又从巨大的悲痛导致的短暂昏迷中清醒了过来,醒来后就一直是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安钦湄陪着安心赶到海口机场等待消息,又陪着她辩认尸体,最后举行追悼会、遗体告别式,然后尸体火化。这个孩子至始至终都没有哭过。那是怎样一副悲惨的景象!所有遇难乘客的尸体都被烧得焦黑而难以辨认,有的甚至只能靠DNA鉴定来辨认。她们无数次祈祷安钦文与林澜平安无事,希望能够有奇迹发生。可是,上天仍然残忍地夺去了近百名乘客的生命,安钦文与林澜也在其中。

“安心,起来吃点东西。你这个样子,爸爸妈妈看到了也会……”说到这里,安钦湄只觉哽咽难言,捂着嘴勉强着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这个正在说话的人是谁呢?是姑姑吗?她现在在现代唯一的一个亲人了吗?她又为什么要哭呢?安心呆怔怔地望着安钦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你……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你不……不能不吃东西啊!勉强起来吃一点好不好?”安钦湄忍着眼泪,将安心扶坐起来,递给她一碗皮蛋瘦肉粥。

安心捧着粥碗,也不觉得烫手。目光移到了粥上,仍是呆着不动。

“拿着匙子,吃一口……”安钦湄像在哄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她心里也跟安心一样悲痛,但是,人还得活下去啊,光只悲痛又有什么用呢!

安心听话地拿起匙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吃那碗粥,感觉不到肚子饿,也感觉不到烫,感觉不到食物的味道,只是本能地、机械地动着手和嘴,像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安钦湄看着安心吃完,收过碗来,扶着她躺下。走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哥哥嫂子也太可怜了,好容易高高兴兴出去玩一趟,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好在安心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已去世,否则这样悲惨的事情,老人家就更不知要怎么面对了。安钦湄想着,忍不住又落下了泪。

客厅里,安钦湄的丈夫李永嘉正在那里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一堆的烟头了。他与钦湄的哥哥钦文相处的好,前段时间调动工作的事情,安钦文还帮了他很大的忙,哪知道这人说走就走了,如此突然意外。以前在电视上经常听到车祸、飞机失事的消息,都感觉离自己很远,看完也只是当新闻在茶余饭后聊天说说罢了,这次竟然轮到了自己的亲戚出了事,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安钦湄红着眼走到窗前将窗打开,屋内的烟气才算消散了一些。她倚着窗子站在那里怔怔出神。

“安心肯吃东西了?”李永嘉皱着眉问了一句。

安钦湄点了点头,道:“但是她现在那个样子,表面上看来好好的,只是呆滞了一些,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是难过的要死。如果……如果她能哭出来倒还就好了。”

“这样下去不行的,以后你有空就过来多陪陪她。孩子也可怜,偏偏遇到这种事情。”李永嘉掐灭了手中的烟头道:“家里的事情你就别担心了,有我在,李念我会照顾的。”李念是他们的儿子,年方十五。

安钦湄默默点头道:“你先回去吧,这几天我就住在这里照顾安心了。”

李永嘉不再说什么,又走进安心的房中看了看她,轻声劝了几句,见安心仍是那睁着眼睛发呆的怔怔模样,方才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回家去了。



                  第九十三章 意废皇后

明道二年,初夏。

赵祯终于在刘太后死后亲政了。他想起五年前安心曾经对他说过——再过个四、五年,他就能够亲政了。此时想来,那清扬悦耳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那人儿,却不知魂飞何处。安心!安心!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呢?每到夜里,赵祯总要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念到心里觉得隐隐发痛,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夏夜是赏月的好时光。一轮皓月当空,清冷光辉洒满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御花园中树影婆娑,一阵风过,摇曳生响。比这更响的,却是一缕笛音,飘飘渺渺,影影绰绰。荡过那树梢、草尖、花骨朵儿,荡过一池碧水、竹节小桥、亭台楼阁,一直荡到了赵祯的寝宫之内,声声、息息,动人心弦。

是谁,在夜里吹响这悠悠笛音?恍若隔世——那一年,又是谁在庭院之中吹响了那悠悠笛音?赵祯觉得有些迷糊了,他已分不清今夕究竟是何夕。那么,几个月以来的点点滴滴,是不是也是一个令人深恶痛绝的错觉呢?他想起了李宸妃之死,想起了刘太后之死。短短几个月,他所有的娘亲——亲娘、养娘,全都离他而去,一波又一波连续的打击,令他已麻木地无法言语。

李宸妃的殡殓之礼。赵祯隐忍再隐忍,咬破了嘴唇,流出鲜血,尔后在众人面前,却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苦楚,向谁诉?

刘太后的殡殓之礼。赵祯终于可以扯着嗓子哭出来了!号啕也罢,声嘶无妨。在为谁哭?在哭谁?哭到血泪流干,将这帝王的尊严与颜面一把撕扯而下,他只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伤痛亲人离去的人!一生之中,也唯有那几次的机会可以扯下面具,做一个真正的赵祯!

他累了,很疲惫!太后死后,有关他身世的风言风语,转瞬就传遍了这大内的高墙之中。每个人,都谄媚地笑着,告诉他,他的生母是李宸妃,而刘太后,只是个从李宸妃手中将自己抢夺而走的恶毒女人!信谁?不信谁?这些他早都知晓,却只能隐忍。他很想大声地斥问每一个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人——你们早干嘛去了?为何等到人去楼空,才如同跳梁小丑般出来献媚?

风风火火地开李宸妃之棺!为了证明什么?为了证明刘太后真的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么?为了好让自己能够痛恨她么?可笑!可笑的人言!可笑的自己!终于,得偿所愿地追封了李宸妃为庄懿皇太后。但这又能补偿些什么?子欲养而亲不在!自己的娘亲在地下,是再也无法知晓,无法开颜了!

刘太后。恨她吗?不恨。这十年,若是没有她,也许就没有了现下繁荣昌盛的大宋!记忆里,大娘娘始终都是一个简朴之人,这一生,她实在没有享受过什么。所有的青春,给了自己的父王——赵恒,所有的岁月,给了这皇宫大内,所有的热情,给这大宋的江山!即使她有时偏坦娘家亲人过甚,但却从未越礼,就连每次赏赐食物给刘家人的时候,她也仍然不会忘记将皇家专用的金银龙凤器皿换成铅器,她说:“这是皇家之物,他们不能使用。”她赐给太宗皇帝的女儿,赵祯的姑姑贵重的珠玑帕首,以遮挡她们日益稀疏的头发。润王妃李氏也向她索取的时候却被一口回绝了,她说:“我们这些赵家的媳妇就不用太讲究了。”

赵祯慢慢踱着步子走出了寝宫的大门,要去哪?他不知道!那么,就遁着这笛音走吧,总也是一条路。

赵祯走着走着,却突然有些想笑了。他想起太后从前那几乎不近情理的“做媒”法。太后的姐姐秦国夫人,早岁寡居却不甚规矩,有关她淫奔的闲言碎语传得沸沸扬扬。太后为了平息这些传言,有次见到长沙王姿容不俗,相貌出众,便杀了他的妃子而将秦国夫人嫁给了他。太后的妹妹晋国夫人,暗地里喜欢户部侍郎耿元吉,太后便听从了晋国夫人的恳求,杀了耿无吉的妻子,将晋国夫人嫁给了他。从太后这些被人议论纷纷的“霸道”举止里,赵祯却看出了她还在为早年与父王不能相守的事情而痛恨耿怀着。她,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女子啊!对于这些往日的恩怨,到死,都不能释怀!她在意她的出身,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一个人背负着那么多沉甸甸的往事,却无法与人倾诉。这,就是作为一个位高权重者所应承受和忍耐的一切么?

赵祯轻轻叹了口气,多么想能够自由自在呵!也许,微服出宫到余杭郡遇到安心的那一段日子,是他有生以为最为自由的一刻了吧!怎么——又想起这个叫人心痛的女子了?何时,能够将她忘却呢?

“官家?”稚稚嫩嫩的声音里带着疑惑。笛音,停止了。张才人站在一株芙蓉树下,睁大了眼睛,极力想要辨清这黑暗中缓缓走来的身影。

“是朕!”赵祯淡淡道:“怎么不吹了?接着吹罢!”

“臣妾不知官家这么晚了还未歇息……”小人儿嘟嘟嚷嚷着嘴儿接不下去了。

“你怎么这么晚了也还没睡?”赵祯皱了皱眉道:“一个人出来的?怎么也不提着灯笼?这里这么黑,难道你不怕么?”

“不怕!”张才人轻声笑了,声若银铃,欢喜道:“我今儿才记熟的一曲笛谱,听曹姑姑说,月下闻笛是最雅趣的事情,是以……我就一个人来这试试。”

赵祯被她幼稚的言语惹得轻声笑了,道:“你可感觉到雅趣了?”

张才人轻轻吐着舌道:“没有呢!我只听见草丛里的虫儿在叫唤,仿佛要与我的笛声比试一番,瞧瞧谁的嗓音响亮!”

“那你现下怎么不吹了?”赵祯淡然笑道。

“因为……因为官家突然走来,吓了我一跳!”张才人说着说着,就忘了自称臣妾了。她小小年纪,哪里知道臣妾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只是别人教导她要这样说,便有如鹦鹉学舌般说了。

“夜里凉,随朕走罢!一会叫个小太监送你回去。”赵祯也觉得有些凉意了。这御花园内树木花草繁茂,夜里露水下来了,就比白日阴冷多了。

“是!”张才人应了一声,将竹笛纳入怀中,自自然然地伸出手来,牵着赵祯的手随着他一道走。

赵祯觉得一只冰凉的小手探入掌中,不禁微微一怔,随即便又笑了。这孩子,果然还是孩童心性,走道都要人携着她的手。这么小的年纪,便离了父母、亲人进了宫,是不是有些凄惨了?

堪堪走到寝宫门外,就听见宫内传来一个酸涩涩的声音道:“官家好兴致呵!夜半三更的带着小才人回来,可是要讲故事哄她睡觉?”

赵祯皱了皱眉头,怎的又是皇后?现下,他又怎会在意她说些什么呢?只是淡然道:“朕记得今夜侍寝的是尚美人吧?皇后来这里作什么?”

“怎么?这后宫莫非不是臣妾可管的么?臣妾只不过来瞧瞧官家罢了,这也有错处么?”郭皇后盛气凌人道。她那妒恨的眼睛却盯着牵着赵祯的手,躲在赵祯身后偷偷拿眼瞧她的张才人,一时生气,不禁喝道:“张才人!这后宫里还有规矩没有?教导你的宫人曹氏是怎么教你的?见到我怎的也不行礼?”

张才人被她这一喝,顿时吓得打了个哆嗦,皇后好凶的。她咧了咧嘴,想哭,却又不敢。委委屈屈地放开赵祯的手,就要给皇后行礼。

赵祯一把拉住她,向着皇后淡然道:“你在朕面前粗声大气地教训人,可还有规矩没有?”

郭皇后柳眉一扬,正要开口反驳,这时尚美人走了过来道:“皇后这么晚了,怎的还惹官家生气?”说着,向着赵祯嫣然一笑道:“官家近日里操办大行皇太后的丧事可觉得乏累?身子骨要紧,还是早些歇下罢!”说着又淡淡笑道:“皇后这几日定是也乏了,这天也晚了,还是请早些回宫吧。”

赵祯冷笑一声,也不理会那郭皇后,叫道:“来个人,送张才人回去!多点着亮些的灯笼,别让才人跌了。”

一个小太监应了一声,带着张才人走了。

郭皇后只觉一肚子怨气,又偏偏不能向着赵祯发泄,便冷笑着望着尚美人道:“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小小的美人来说话了?还是等你哪日当上了皇后再来教训我吧!”

尚美人不敢与郭皇后顶撞,可怜兮兮望着赵祯,欲言又止。

赵祯一见这些妃嫔们又开始争风吃醋,心里烦躁不已。先前与张才人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片刻宁静的心境又被搅乱了,再想起往日里忍耐这个无礼的皇后甚久,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当下厉声喝道:“放肆!当着朕的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你给朕滚回宫去!”

郭皇后进宫以来仗着有太后撑腰,哪里吃过赵祯如此重的言语?就连前回安心在宫里嚷闹,赵祯也没对她这样疾言厉色过,顿时面子上挂不住,也不及细想了,张口便道:“太后此时不在了,官家可是使的好威风!”说着,恨恨瞪着尚美人道:“我就不信,我堂堂一个皇后,还不能教训你这个美人了!”话音刚落,便抬起手来,重重一掌向着尚美人颊上搧去。

尚美人“哎哟”一声,躲之不及,却听见“啪”的一声脆响,自己脸上却不觉得疼痛,再抬头一瞧,顿时吓得懵了——原来郭皇后这一掌正打在来救她的赵祯脖颈之上,红通通的甚是显眼。

赵祯大怒,气得连手都哆嗦了,疾声道:“好你个皇后!如此目中无人!朕今日不废了你也就不配当这皇帝了!”说着厉声喝道:“阎文应!阎文应!”

身旁守的小太监一见情形不对,吓得赶紧应了一声,去将内待副都知阎文应找了来。

阎文应不知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跑到了赵祯面前,只见赵祯负手立在那里气得脸都紫了,皇后跌坐在地上撕脸捶胸放声大哭,披头散发不成个模样。而那尚美人,哆哆嗦嗦站在一旁,不敢吱一声。

“去!去给朕把吕相公找来!”赵祯喝道。

阎文应也吓得哆嗦开了,赵祯是出了名儿的好脾气,从来没见过他发如此大的火,连忙探问道:“这——已更深了,吕相公只怕已睡下了……”

话未说完,就被赵祯当脸搧了一巴掌啐道:“朕的话你也敢不听?好!好啊!你是不是也要学着皇后来忤逆朕!”

“臣罪该万死!臣不敢,臣这就去请吕相公!”阎文应急忙跪下惶恐道。

“还愣着干嘛!快去!”赵祯又踢了他一脚。

阎文应这才屁滚尿流地去请吕夷简了。

没多大功夫,吕夷简就跟在阎文应身后急匆匆跑了来,衣冠不整的模样,一见便知道是被阎文应从床上给拖起来的。

“微臣叩见皇上。不知这么晚了皇上有什么急事找臣?”吕夷简在路上已多少听了点阎文应的简述,心里有些明白却不愿说出来。

“朕要废皇后!你去给朕拟诏书来!”赵祯大声道。

“这——”吕夷简原先却与郭皇后有些不睦,此刻见赵祯想废立皇后却也正合己意,是以欲言又止。

“这什么这!快去!”赵祯这次是下定了决心非要废了这飞扬跋扈的醋皇后不可!

“臣遵旨。”吕夷简领了圣旨,瞧了那伏地不起的皇后一眼,便匆匆赶去拟诏了。

过了片刻,阎文应又上前报道:“官家,外头有几个执政近臣要求见。”

“他们?”赵祯冷笑道:“倒是好快的消息!又是谁去告诉他们的?”

阎文应吓得跪在地上道:“臣可没敢泄露半字!”

“罢了!你将他们叫进来!”赵祯这会气平了些,着人抬了张椅子出来,就坐在那寝宫门外冷笑着瞧那郭皇后在那里痛哭。

这时右司谏范仲淹等一帮近臣都赶进了宫来,见到赵祯,齐刷刷跪了一地。

“你们来做什么?可是想来劝朕不要废这皇后?”赵祯冷然道。

范仲淹颤抖着声音道:“皇上!皇后废不得!宜早息此议,不可使之传于外也!”

谏官范讽在旁却道:“皇后册立已有九年,尚且无一子嗣,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着想,理当废立。”

赵祯冷哼一声,一把拉开衣领道:“你们都上来瞧瞧!皇后现今连朕都敢打了!这样的皇后,能母仪天下么?朕要她这个皇后做什么!废!一定要废!”

众臣面面相觑,见赵祯正在气头上,暂时不敢置一词——打皇帝!皇后也太胆大妄为了!只有范仲淹还跪在地上苦苦劝道:“皇后乃一国之母,岂能轻易言废,还请皇上三思啊!”

赵祯不去理会他,只是坐在那里,冷峻的目光在那些朝臣们面上扫过,每个被他瞧了一眼的朝臣,都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要劝解的话语却再也不敢说出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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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宋朝“相公”一词多指宰相,为敬称。

另:郭皇后实是明道二年冬月被废,此章为情节推进,稍稍提早了几个月。后文中范仲淹、孔道辅等人因此事被贬的时间也相应提前了几个月。

吕夷简:明道二年,四月,郭皇后曾在仁宗面前说他“多机巧,善应变”,于是被罢相,是以与郭皇后结仇。但十月又已恢复相位,郭皇后被废之事发生在他恢复相位之后,这里因为将废后时间提早了几个月,所以就不提他罢相之事了。特此说明一下^^



                  第九十四章 贬官罢黜

这时吕夷简已拟了诏书回来了,双手捧着递给赵祯。

赵祯接过一看,冷笑着念道:“皇后以无子愿入道,特封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赐名清悟,别居长宁宫。”他念一句,边上朝臣们的脸色就变一变,有喜有忧不可足一而论。唯有那范仲淹还在跪地叩头,嘴里喃喃道:“皇上!不可!不可啊!”

郭皇后在旁早就哭得出气多入气少了,这时候哪里还敢说一句话?况且,就算自己说了,赵祯也不会理会的。当下只是在那里默默悲泣。

赵祯将诏书随手一扔道:“就照着这个下诏。”说完,站起身道:“夜了,各位都请回去吧!明日还要上朝!”说着,也不顾身后这么多跪地不起的朝臣,自顾自就走进了寝宫。

此时御史中丞孔道辅率谏官孙祖德、蒋堂、郭劝、杨偕、马绛等人也赶进了宫中,伏在殿阁门外争谏道:“皇后不当废,愿陛下赐对以尽言!”

众侍卫看到众位谏官跪伏门外不肯离去,生怕引起赵祯震怒,急忙将门关上,孔道辅以手抚铜环大呼道:“皇后被废,奈何不听谏官入言!”

赵祯在寝宫之内隐隐听得众谏官的声音,死了心不去理会,只躺在床上闷头睡他的大觉,至于能不能睡着,那就另当别论了。皇后早被宫女们扶了回去,就连尚美人也躲得没了影踪。

范仲淹与孔道辅在门外叫喊了半天,见没人理会,不禁将满腹怨气发泄到了吕夷简身上,责问他道:“为人臣者侍奉皇上皇后犹如侍奉父母,父母不和,只该谏止,相公怎能只顾着顺从皇上的心意而忍心废掉皇后?”

吕夷简负手淡然道:“废后自有前朝故事可依!又不是本朝独有!我看皇上主意已定,众位还是请回去吧!”

范仲淹怒道:“为人臣者,只当以尧舜之道引导皇上,怎能以前朝君王失德之事以劝皇上?”

吕夷简被问得哑口无言,无言以对,拱了拱手道:“这事是皇上的家务事,我有什么法子?诸位这些话还是留着亲口对皇上说罢!告辞!”

众人见吕夷简轻轻巧巧一句话就将问题丢给了他们,自己走得没了影,当下又气又恼却又没有法子,只得退出大内,连夜赶写奏章准备在第二天上朝之时廷争此事。

赵祯在门内耳听外边没了声响,便令侍卫们将门打开。谁知才一脚跨出宫门,就见吕夷简又跪在了门口。

赵祯奇道:“相公不是已回去歇息了么?怎还在此?”

吕夷简见问,连连叩头道:“谏官们今日聚众在宫内叩门请对以逼迫皇上打消废后的念头,只怕此例一开,日后朝中再无一日安宁,还请皇上下诏贬斥众位谏官才是!”

赵祯闻言一阵心烦,再想起明日上朝定有一批谏官要上奏劝阻自己废后,当下挥了挥手道:“去!你去拟诏,将孔道辅贬为泰州知州,范仲淹贬为睦州知州,其余孙祖德等人各罚俸半年。”

吕夷简领旨道:“臣这就去拟诏。”说着就要退下。

赵祯想起本朝惯例——御史中丞等官被罢之后,要入朝告辞,生怕这些家伙们又来自己耳边聒噪,立刻出声叫住吕夷简道:“慢着!你将诏书拟定之后立即着宣旨官带着押解使连夜上门去传旨,即刻押解他们出城,前往贬谪之地上任,不可使之在京城逗留。”

吕夷简一听,便知道赵祯此时是下定了废后的心思。这近十年来,他被郭皇后折磨的惨了,此时太后一过世,就忍不住要发泄往日心内的怨气了。当下连声称“是。”赶着去拟诏了。

赵祯揉了揉太阳穴,望着吕夷简远去的身影不由地苦笑——这事情才没这么容易结束呢!明日里消息传扬开去,又不知该有多少官员要上疏劝阻自己呢!这皇帝当的还真是没什么意思,连废个妻室也要由得外人在那里指手画脚,侃侃而论!丫丫滴!改天朕也要抓几个想废掉正妻扶立侧室的官员来让他们尝尝这个苦头!想到这里,不禁又是一阵苦笑。还是忘不了安心么?连她时常挂在嘴边的莫名言语都学来了。

随欲居内,安心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苏子扬不禁有些苦笑之意——这个,还能算是安心么?只是即使魂魄不在体内,看着那沉睡的容颜也觉得亲切。又过了一年了,此时不知安心是否平安回到了她的那个年代,过的可还好么?

自从安心变成如此模样之后,所有生意上的事情都由兰汀一手打理。可是兰汀此时已是苏家的媳妇,那边一大家子的事情也要她操持,每日里忙得连好好吃饭的功夫都没有。苏舜钦的爹娘已经旁敲侧击过好几回过了,兰汀过门已有不少时日,肚里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对这个贤惠能干的儿媳妇很满意,但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兰汀一直没有身孕,那么指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动了给苏舜钦纳妾的念头了。兰汀却是心里有苦说不出来,一天站七八个时辰的女人,怎么会有怀孕的指望?

江傲虽然为人沉默了许多,但是兰汀目前的处境他还是能够瞧出来的。现下,他已不再日日守在安心的床前,而开始慢慢接过兰汀手里照管的生意,好让她身上的担子减轻一些。他希望将安心留下来的生意打理得兴隆昌盛,希望安心醒来时见到如此井然有序的境况会感觉到欣慰。慕容兄妹与风尘三侠已各自回家去了,卓然又是一帮之主,常日要忙的事情也很多,已无暇顾及太多琐事。那么,算来算去,这里就只有自己一个大闲人了,就暂且试试吧!江傲相信,做生意是难不倒他的。

可是事情往往是想的容易做起来却难。江傲跟着兰汀学习打理生意的第一天,就遇到了无数难题。

首先是每日卯时起身,天还刚蒙蒙亮,先赶着去城内各处的店面转悠上一圈,看看店里可缺少什么货品。巳时固定待在某家店铺子里招呼客人,江傲看着兰汀眼皮微微一抬就能笑吟吟地叫出每一个上门客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喜好,与他们四下周旋,这份应酬功夫,江傲不得不暗自佩服。若是换成他来做,估计就是站在那里冷目相对,爱理不理,别说招呼客人了,那股子冷傲的气势都要将人吓走。不过,有人偏偏却还喜欢他这种酷酷的性格,尤其是蘅芜苑里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这些女子平日难得出门,即使上街也是坐轿,身旁随时有使女丫鬟跟着,哪里见到过江傲这样气度不凡却又傲然挺拨的男子?一个个都红着脸儿,偷眼瞧这个店内新来的掌柜,只是碍于矜持,不敢与他说话。江傲一向做任何事情都凭自己的心意而定,现下心里没情没绪,见到这些女子在面前活蹦乱跳更是想起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安心,若不是因为不能将上门的客人赶出门外,只怕他早就翻白眼以对了。

更让江傲痛苦的是那些阿拉伯数目字!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怪异的文字,兰汀讲了好半天,他才稍稍明白了一些。兰汀笑着安慰他说,像他这样的还算好了,起码小半天就学会了。当初安心教她的时候,足足用了好几天才让她明白那些加减乘除。用习惯了,就会觉得比原来的记帐方法要简便快捷许多。江傲还能说什么呢?他自负聪明,怎么可以让兰汀一个弱女子给比下去呢,于是埋头再埋头,一连好几天都沉溺于帐本之中,学习理财算帐的本事。到得后来,兰汀随口报出几个数字,他连想都不用想,心里就已有了答案。这份心算的本领,若是让安心知道了,估计也要赞声“了得”吧。

只有柔烟,现下能够时常见到江傲。看到他清秀的脸儿消瘦了整整一圈,下巴上甚至有没有刮尽的胡碴,整个人看起来消沉而又憔悴,却多了一份男人的沉稳,少了一份年少张扬,她心里便不由地又怜惜爱慕起来,常常借故接近江傲。可是江傲现下压根就没有理会她的心思,面对柔烟,除了铺子里的正事,其余时间根本就不开口说话。以前他还是可怜柔烟的遭遇,不忍对她不理不睬,再说任何一个男人,面对柔情似水的女子时,总也板不起面孔的。不像安心,别人怎样对她,她都可以嘻嘻哈哈,最多背地里使点坏报仇,而柔烟这样的女子,别人若是给她脸色瞧,只怕她就该眼泪汪汪了。江傲现下才没有心情去“侍候”、“照顾”这位大小姐的心情呢!他要忙的事情很多,柔烟爱怎么样便随她好了,反正安心已经给了她安身立命的机会,若是仍旧扬不起志气好好独立生活,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兰汀有了江傲的帮忙,身上的担子卸了好些下来,终于也能够喘口气了。这日回家,正巧遇上夫君苏舜钦正在与苏耆正在谈论赵祯废立皇后之事,不禁怔住了。太后刚刚薨逝,赵祯方才接权执掌了朝政,朝中局势原本就不怎么稳定,现下他这么快就要废立皇后,不知又要惹起多大的风波了。不过兰汀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这种朝政大事,她是不想插嘴的。不是不能,就是不想!苏舜钦不会不理会她,但苏耆便是满脑子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想法了。若不是上回被安心整过一次,到现下,他都不能相信,那儿子成亲拜堂时的掉包之计是安心想出来的,而且还一次换掉了两个人!不但儿媳妇不是自己看中的杜衍的亲生女儿,就连安心假扮的新郎,若是他事先不知情的话,压根也瞧不出破绽。苏耆现下对兰汀和颜悦色一半是因为这个儿媳乖巧懂事讨人喜欢,另一半也是因为生怕惹怒了安心这个小魔头,怕她上门来找他算帐。

苏耆皱着眉道:“皇上这一次罢贬升迁了好多官员,只怕朝里局势势必要大清洗一回了。”

“爹爹,你做了这么久的官儿怎么还想不通呢?一朝天子一朝臣!”苏舜钦淡淡说道:“张士逊罢为左仆射,判河南府,枢密使杨崇勋罢为河南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判许州。若依我看,也不定就是什么坏事。这两个家伙,一向专干些蝇营狗苟之事,贬了才好!”

杨崇勋?兰汀觉得这个名字好熟,莫不是上回将安心引荐给入内都都知王守忠的家伙?她心下暗暗觉得好笑,若是安心知道了,只怕也会在那里拍手赞好。她当然不会承杨崇勋的情而替他抱不平,原本杨崇勋也是因为有利可图才决定帮忙安心的。

“我只替范大人与孔大人的被贬之事而感觉可惜呢!他们可都是好官啊!皇上若是一直这么任性下去,只怕这大宋江山……”说到这里,苏耆默然了。

苏舜钦笑了笑道:“我想皇上心里该清楚明白的,这次贬黜他们大概只是不想让废皇后的事情遭到阻挠吧!”

“哼!说起皇后来,她倒是一向仗着家里的权势骄恣不堪,以前太后在时皇上还能忍耐,现下……”苏耆一时激动说漏了嘴,虽然在自己家里评论朝政没什么关系,但这些话要是传到有心人的耳里,也许就是一场大祸了。一向谨慎的他,下意识闭上了嘴。

兰汀笑了笑,退下由得他们父子俩去谈论正事了。对这些,她不感兴趣,她只希望她爱的人,她的家人可以平平安安,幸幸福福那她就心满意足了。



                  第九十五章 深林遇虎

一个月过去了,安心虽然不再是那副不言不语失魂落魄的模样,但是外表看上去仍然呆滞了许多。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轮廓更为明显了,长睫扑扇的眼睛里盛满了从来没有过的忧郁。

她一直没有去上课,每天只坐在家里发愣。姑姑安钦湄劝过她好几次了,希望她能够振作起来。毕竟,她还要走的人生之路是如此漫长,若是现在就支持不住想要放弃,只怕她的父母若是地下有知会更难过千百倍。

安心轻轻叹息一声,为什么总是感觉到心底有人在默默地呼唤自己呢?每次的声音都不同,有时是赵祯,有时是江傲,有时是卓然与蔡襄,他们,还没有忘记自己吗?可是,她却已经为了与父母相聚而离开了那个年代,哪里能够知道回来后目睹经历的却是这样一场让她到死都不能释怀的意外。爸爸妈妈,他们现下是不是也和自己曾经的经历一样,到了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呢?安心已经相信了人有灵魂之说,所以,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想法便是父母的灵魂还在看着她,希望她好好过下去。

安心缓缓地转头看了看这个曾经满溢着幸福欢笑的小屋。虽然,无论从大小还是华贵程度来看都比不上她在宋朝时住的屋子,但是这里面充满了记忆,所有往昔无忧无虑的记忆。客厅里的布艺沙发,色调柔和而舒适。木制的饭桌,铺着绿白相间的格子桌布。拖鞋仍摆在门后的鞋架上,等待再也不会归来的主人。转眼,目光又移到了墙上那带着黑框的父母相片上,安心的眼神变得柔和。

可是这一切如今给她带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悲伤,睹物思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吧。她有时甚至不敢去看去想,但屋里的每样摆设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中,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得到。安心觉得自己被压抑地快要崩溃了。可是,除了这里,自己又能待在哪里呢?大街上人来人往,满眼都是些陌生而冷漠的脸孔。朋友嘴里吐露出来的安慰,尽管真心诚意,但总是略显单薄脆弱。总是隔了一层的,那一层他们没经历过,永远也无处体会到的绝望与心灰意冷交织而成的伤痛。

又来了,安心闭上眼睛,默默地感受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悸。是谁,在遥远时空的另一头呼唤她?安心“嚯”地站了起来——她决定了,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她曾经待了二十年的现代,离开!这里再也没有令她牵挂的人了,再也没有能够让她留下来的理由!

安心沉默地收拾好随身的东西——手电、电池、药品、火柴、水壶、指南针、压缩饼干、一两套衣服,还有几本书。就这些了,上次回来还留着的野外生存所需的东西,压根不用再出去买。最后将睡袋卷好塞进背包里,再打开抽屉从内取出一把带鞘小藏刀。安心想了想,直接穿上一双靴子,将藏刀插在了靴筒里。

临走前,安心犹豫了一下,又带上了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有她全家的相片。然后她伏在桌上,中规中矩地写了一份授权书,授权她的姑姑安钦湄全权处理她家中的一切,尔后再草草留了张字条,将这些都放在屋内显眼之处用镇纸压住。

走到门口跨出门去之前,安心又恋恋不舍地回头再望了一眼,最后一眼,便毅然关上了门。她已经决定了,今后无论怎样,她都绝不再回头。这扇门,锁住了她此生中最美好温馨的记忆,那些记忆只能留在心底独自回味,走到哪,都不会忘却。

再次踏入神农架已有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觉。一个人露宿在森林里时,安心终于体会到了种谔曾经尝试过的恐惧与孤单。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在这里,岁月可以被无限地拖长,可是精神却要时刻保持警惕,丝毫松懈不得。

安心现在身上没有半点功力,仅仅,是身手矫捷些罢了。这林中若是遇见什么豺狼虎豹的话,多半她便要葬身于那些动物的腹中了。一把防身的小藏刀,最多只能用以激怒那些野兽,根本奈何不了它们半分。而安心最擅长的毒药,也无法配置了。在现代各种有毒的药品可都是属于管制物品,哪里那么容易就能弄到。好在,带的食物还算充足,支持到那山洞是没有多大的问题,当然,前提是她能够安全到达,要知道,她现下只是孤身一人。

来回过几次,安心若是再要迷路,那便是十足的白痴而不是路痴了,总算这次没有偏离了方向。四处的植物虽然长得都差不多,但因为地势高低的不同,多少还是有些变化的。为了预防万一,安心每走一段路,都要用藏刀在树身上刻下一道路标,若是迷路,这些就是救命的方向标了。

走走停停,已过了整整四天,安心喘息了一会,将沉重的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就快要到了呵。白玉堂的那个阵法,应该还是有效的吧!至于穿越过程中可能会遇到的一百年时间差,她已经不去考虑了,她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倒霉。若真是如此倒霉,她也认了!现下,还有比她更悲惨的人么?短短一天,同时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在现代继续生活下去的目标与方向。老天爷要是非要与她过不去,大不了就死给他看!哼!怕什么?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又是一位淑女!

野外的清新空气和这几天连续的大量运动,给安心原本死气沉沉的心灵带来了一抹曙光。是的,的确是“生命在于运动”,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曾经说过的这句名言在安心身上得到了另类的诠释。失去父母的沉重打击加上连续一个月闷在房中什么也不做,让安心的心理无比阴暗,若不是她原本个性开朗的话,这一个月已经足够她死去活来数次了。

突然,安心感觉一阵腥臭的风儿飘过,不禁身上寒毛根根倒数。丫丫滴,不是吧!俗话都说龙从云,虎从风,难道有老虎?不要啊!真的有这么倒霉吗?安心转头极目往四下里望去,隐隐望见身后草丛里有一抹白色,赶紧回过了头,心下怦怦乱跳。白色!是什么呢?白狐肯定是没有那么大的个头,白熊?白豹?也许最可能的还是白虎!

怎么办?怎么办?老虎又听不懂人言,无法与它讲理,只要肚子饿了,就会上来吃掉自己!安心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这只老虎刚刚吃饱了肚皮,现下没有进食的欲望!她知道一般猛兽若不是遭到了攻击或是肚内饥饿的话,是很少敢袭击人类的。

安心突然想起前几个月刚进神农架时,听松柏镇的人提起过“过山黄”,说是一种巨型的老虎,但不是华南虎,体长、体重都远远超过老虎。“过山黄”的獠牙很长,皮毛呈白色或浅黄色,斑纹呈黄色,而且都是纵纹,长条形状,像一条条肩担,俗称肩担花。更有人说,这“过山黄”是比老虎还厉害的猛兽,也许就是中国传说中的四大神兽中“白虎”的原形。

一想起“白虎”,安心又咬牙切齿起来!这该死的昊天教,自从遇到他们之后,就从来没走运过。反正不管身后那草丛里隐匿着的到底是哪种野兽,都不是现下的她能对付的了的。快想办法,安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就是想不出什么法子。爬树?没了武功的她压根就爬不上去,而且估计还没等她爬上一米就被扑下来了。挖陷阱或是利用地形眼下也是无法办到的事情。难道要学着吓狗的法子,蹲下来假装捡石头扔吗?丫丫滴,也许那野兽原本没打算袭击自己都会被这一举动给激怒。就连逃跑也不能,一跑也许就引起了它捕猎的本能进而来追逐自己,要知道以自己现在的速度和体力,是绝对跑不过这些野兽的。

安心想起“逃跑”竟然笑了,因为她想起了一个笑话——两人在森林里遇到了一只大老虎。甲就赶紧从背后取下一双更轻便的运动鞋换上。乙急死了,骂道:“你干嘛呢?再换鞋也跑不过老虎啊!”甲说:“我只要跑得比你快就好了。”真是黑色幽默啊!居然在这个时候想笑!这一个多月来,安心没露出过一抹微笑,更没有半点想笑的欲望,而现在,在生死关头居然笑了!

她偷偷回头又望了一眼身后的草丛,发现那抹白色仍隐在那里一动不动。此时安心心下略定,难道是看走了眼自己吓自己?又或是这不知是什么的野兽只是在等待一个好的捕猎时机?不管了,先往前走再说,当然,千万不能露出惊惶的模样。一定要镇定!再镇定!大不了,拼了!安心一面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一面提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沉重地往前迈着步。

安心又想起白玉堂曾经以杀气来吓唬小白狐,当下刻意放缓了急促的呼吸,心里拼命想着杀戮的情形,想着生平最恨的人,最后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却不知要恨谁夺去了他们的性命才好,心里只有悲伤再悲伤。

“嗷——欧——”身后传来了一声虎吼,又是一阵腥风四起。安心此时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白虎开始发了飚!原来,还真的是白虎!跑啊!不跑还等着被吃么!安心撒开脚丫子就往前方狂奔,好在,先前与那白虎之间还有一小段的距离,但坚持不了一时半会就会被追上的。安心心内已经感到了一阵绝望。

就在那危急的关头,安心又看到了四周熟悉的景致,到了山洞附近了!只要能再坚持一分钟,也许就能脱险了,但是这一分钟是何等漫长!身后那只白虎用不了一分钟就能追上她。安心一急,一把将背上背着的大背包掀了下来反手向身后丢去。她没敢耽搁时间回头去看,但能听见那白虎又“嗷——欧——”吼了一声,想是被她扔去的东西给惊了一跳,可安心这带有攻击性的举动也彻底激怒了它。安心不知是自己的错觉又或是真的听见了,白虎那生着软垫的脚爪在泥地、草叶间踩过,一跃便是数丈之远,离自己越来越近。安心已能闻见强烈的野兽身上的腥膻之味。

一咬牙,边跑边俯下身子将靴筒里的藏刀抽了出来死死捏在手里。上天,再给她二十秒的时间吧!但是,上天却是很吝啬的,白虎又吼了一声,这一扑已扑到了安心的身后。安心不用回头也感觉到了那虎口里热腾腾的腥臭气息喷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反手就是一刀而后往前一扑倒在地上滚向前去。

白虎一爪子已抓破了她肩背上的衣裳,撕扯去了一块皮肉,伤口处火辣辣地疼。但安心已无暇顾及了,两眼只盯着前方近在咫尺的山洞——再有十秒钟就够了!

白虎一扑不中,顿时大怒,再咆哮了一声,又向着安心扑去。

一块石头飞过来,打中了白虎的前额,那是安心在地上翻滚时顺手摸到、捡起、丢出去的。紧接着,又是一把松散的泥土,一丛青草,一根枯树枝。然后安心摸到什么就都捡起来顺手丢出去,这个时候,哪里还讲什么风度与手段,能拖一秒是一秒。

这一次,白虎堪堪扑到了她身上,又被安心一个就地打滚给躲了过去。当然,代价又是一处被抓得皮破肉绽的伤口。

安心终于滚到了洞内,还未等她松一口气,那白虎也跟着扑了进来。丫丫滴,你难道也想穿越不成?安心此时心跳早已到了极限,生死的那一瞬间,害怕都忘记了,心里剩下的只有愤怒与不甘!她习惯性地抓起一块石头就向着那白虎扔去,时间在那一刻仿佛有一秒的停顿。安心眼前一黑,只听见轰隆隆一阵响,好像山洞塌方的声音。

在昏迷过去的那一刹那,安心心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丫丫滴!这下完蛋了!忘了这洞里的石块都是用来布阵的!



                  第九十六章 云飞烟灭

景祐元年。

秋天,万物最萧条的季节。就连东京大内御花园中的树木花草也有多半开始凋谢了。一阵秋风吹过,落叶在地上打着微旋儿,扬起,又落下,偶有几叶飘落在了一双穿着粉色绣花鞋的脚旁。

那双脚儿此时正踩着满地飘散的落叶沙沙而行,来回踱着步,转着圈儿。

“娘娘,外头风大,还是进屋去吧。”是喜鸳,郭皇后的贴身侍女。

“娘娘?呵呵——”郭皇后停下脚步,冷冷笑了几声道:“我现在还能称娘娘么?该称清悟道姑才是吧!”她抚了抚肩上的长发,幽怨一笑,好在是入的道门,带发修行,赵祯啊赵祯,你还不够狠呢!

“娘娘,您别这样说,想必官家他正在气头上,隔几日消了气便好了。”喜鸳说着便要上前去搀扶郭皇后。

“消气?呵呵——”郭皇后又冷笑了几声道:“废后诏书已下,我已被贬至长宁宫!听说过几个月新皇后便要册立!你以为官家会回心转意?他想废我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这次正巧合了他的心意!”

喜鸳在旁听了,只是默不作声。皇后既然早知如此,当初又为何不收敛一些?那样便不会闹到今日这种地步了。她在皇后身边服侍数年,早就了解皇后的脾气骄恣而专横,眼里最是不容人的。况且,她对皇上是真心真意的吧!爱得越深就越在乎,吃醋拈酸这种事情,已是家常便饭。即使皇后心里明白,怕也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性子时时要表露出来的。

“圣旨到——净妃接旨!”一个太监带着些小太监和宫女捧着天子圣谕还未走到郭皇后面前便扯开了嗓子抑扬顿挫道。

郭皇后身子微微一颤,咬了咬牙,跪下接旨。身旁的喜鸳早都匍匐在地,心里揣测着不知皇上又有什么旨意要为难皇后了。

“皇帝圣旨——净妃郭氏出居瑶华宫,美人尚氏为道士洞真宫,杨氏别宅安置。”那太监高声着宣道。

郭皇后只觉浑身一软,险些连跪都跪不住——赵祯要将自己逐出宫去!被废已无颜面见人,这回爽性要将她赶出宫去!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嘴在议论着,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皇后——”喜鸳赶紧上去搀扶起她。她知道皇后心里不好受,寻常女子被夫家休回家中都觉无颜见人,有的甚至寻死上吊,又何况是当今皇后,一举一动,满朝满国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哪!

传旨太监可不管这许多,既然旨意已传下,当即就挥了挥手令身后带着的小太监与宫女闯进长宁宫动手替皇后收拾东西,准备让她迁出宫去。

这里正闹着,那边尚、杨二美人也在伏地放声痛哭。前段时日皇后被废,宫中已无人再敢与她们争风吃醋,正是春风得意的洋洋之时,哪里能够料到官家竟然会下这样一道旨意,要将她们都逐出宫去!一时内外哭声震天。

这边传旨的入内都知阎文应见这两位美人哭哭啼啼就是不愿上车出宫,还不停撕扯着他的衣裳口口声声嚷着要见官家赵祯分辩个清楚,一时心内烦躁,抬手对着她俩就一人给了一个耳光,喝道:“贱婢!官家旨意都已下了,君无戏言,哪里容得你们在这里纠缠胡闹!”说着,也不顾她们愿不愿意了,招手就唤来太监们强行将她俩押上了氈车送出宫去。

赵祯在寝宫内来回踱步,相隔的远,他自然听不见郭皇后与尚、杨美人那边哭闹的动静,只是心里犹自忿忿——亲了政也还总是有人要管着他!废后有人要说,宠幸美人也有人要说!小娘娘杨太后说过他多次了,让他将这两个美人送出宫去,到得后来,就连阎文应也成天在他耳旁唠叨,烦得他只好答允。他就不明白,他宠爱几个妃嫔怎么就有这么多人瞧不顺眼了,偏偏要拿荒淫、失德这几顶大帽子来压他!

尚美人也就罢了,太也不知好歹,四月间竟敢遣内侍去开封府判官庞籍那里称教旨,免工人市租!自古以来,朝政之事哪里有一个美人说话的余地?叫他狠狠骂了一顿。可是杨美人又得罪了谁了?

赵祯越想越郁闷,要知道这两个美人可是好不容易才从众妃嫔里挑出来的,尚美人的嘴儿长得像安心,杨美人的神态身段有些像,所以自己才如此宠爱她们。可是现在连这仅仅的一点安慰,都要被剥夺了!想毕不禁高声叫道:“展昭!展昭!”

展昭应声进来,还未开口询问,赵祯已迫不及待地嚷道:“随朕出宫走走!”

这个样子,不用问也知道赵祯心情不好,展昭也不多言,便随着他换了便服出宫去了。

市井之处仍是热闹无比,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赵祯心里终于感觉到轻快多了。其实真是蛮羡慕这些平民百姓的,起码他们只为了衣食三餐而奔忙,能够一家人衣食无缺就感觉很满足了奇.com书。这想法若是让安心知道了,估计又得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每个人,不论身份的高低贵贱,都有各自不同的烦恼。

顺着脚竟走到了蘅芜苑的门前,赵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已被店铺子里目光敏锐的江傲瞧见了。

江傲走出店来,瞧了瞧赵祯与展昭道:“怎么到这来了?”他是觉得奇怪,安心早已不住在蘅芜苑了,自从失去知觉后更是没挪动出随欲居半步,赵祯怎么也不该跑到此处才是。

赵祯尴尬地咳了声道:“安心——还没醒来么?”他不是不想去看安心,只是看到她躺在床上的憔悴模样觉得伤心。已经整整五年过去了,她一直是这个样子,谁知道她到底还会不会醒呢!赵祯有时连想都不敢去想,因为实在是无法接受这种现实。

江傲黯然摇了摇头,他也觉得安心醒来的希望真是渺茫的很,但只要还有希望,他便不会放弃,也不愿放弃。

三人正在这里无言以对,街那头一道白色身影飞奔过来,白玉堂脸上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惶急道:“快!江傲你快回去看看,安心她——”说着转眼望见赵祯与展昭也在此处,顾不得多说,也顾不得避嫌,一手扯过一个就拉着向随欲居跑。

江傲边跑边急急问道:“安心怎么了?”

“她——她——”白玉堂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了,怎么会想到事情突然变成这样,张口结舌道:“她没呼吸了!”

“什么?!”江傲如同被炸雷当头劈到了一般,停下脚步,整个人都懵了,哆嗦地站了半天之后飞快地向着随欲居跑去。以白玉堂那高超的轻功在身后都追不上他。

赵祯则是彻底呆在那里走不动了,觉得天地间一片黑暗,怎么也忍不住,眼泪竟然掉下来。展昭神色复杂地看看白玉堂又看看赵祯,他心里也不好受。

江傲跑进随欲居的时候连半点停顿也没有。外头守门的家仆只觉眼前一花,压根连人影也没看到。

“哐”一声,江傲直接就是踹门进去的,苏子扬正呆站在安心的床前,神色木然。瑶瑟、兰汀在一边默默拭泪。苏舜钦则是一边哽声劝慰一边自己忍不住扭过脖颈去忍泪吞声。

“我不相信!”江傲望着床上那宛如沉睡中的安心,颤抖着以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真的——没有呼吸了!“我不相信!”江傲再次吼了一声,愤怒地望向苏子扬道:“她怎么会突然就这样?这一定是你在想法子给她治疗对不对?这是治疗过程中的暂时现象,她会醒来的对不对?”

苏子扬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她不会再醒来了!”他心里也觉得憋闷地直想哭出来,这么多年了,一直是将安心当作女儿般来看待的。尽管他知道这一辈子,安心未必会再回来了,只是,这具身体若是没事,就还有希望,现下——

“我——”江傲心里觉得像有什么在裂开一般,整个心肺都被扯得四分五裂。这是怎样的一种疼痛?他从来不知道这世上会有这样的痛法。即使是那次安心被刺杀差点没了命,他也没感觉到这样痛过。因为,这次是真的没有了半点希望。如果生命里连一丝渺茫的希望也不再有,那么活下去,又有何意义?这几年来,一直支撑着,默默替昏迷中的安心做那么多的事情,只希望能够看到她醒来时的开颜一笑,仅此而已,不要求更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心里再也放不下她,只觉得她的存在已是与天地的存在一样自然而不可分割的。而今血淋淋地撕扯开那茫然的仅有一点的盼头,怎么还能够支撑的下去?江傲很想很想大声吼叫出来,很想能够大声哭喊,可是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地发不出声响,脑子里已没有了可以思考的余力,颓然坐倒在地上,将头埋进臂弯里——不要吵,让他静静守着安心的身体待一会便好,一会便好。

半晌,赵祯才直愣愣冲进屋里,面上泪痕未干,众人这时已无暇去理会他了。皇帝也罢,天子又如何,在生死面前,一样如此脆弱而无奈。身后跟着的白玉堂与展昭两人,一个极力隐忍,一个悲色难掩。

“玉堂,你知会丐帮了么?”苏子扬的嗓音也沙哑了,因为咽下了太多难以抑制的悲痛。

白玉堂默默点了点头。现下,大概也只有苏子扬与她才能够比这些人更冷静些地来安排料理安心的后事吧?因为他们起码能够知道,真正的安心未必死了,只是离开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只是,以前是暂离,这次是永不回来了!

卓然缓步走进门的时候,仍是一脸平静,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望向安心身体的目光里,有悲伤、痛疼、不舍和隐忍。他默默站着,仿佛可以地老天荒般永远这么站下去。虽然屋内此时站满了人,可是卓然就如同一人站在辽远而宽阔的荒原之上,他那挺拔昂立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孤单而落寞。

苏子扬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卓然,也是知道安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之一,希望他能够不要如同江傲那般绝望就好了。苏子扬知道,现下更不是将安心的来历说出来的时机,既然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不如就让大家以为她是去了吧!熬过这段彻底绝望的日子后,他们才可能重新萌发出对生活的新希望,重新调整好心态来面对未来的日子,犹如——破茧重生。

“我还是不相信安心会抛下我们就这样走了!”江傲突然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坚毅和执着,他红着眼睛直直望着卓然哑声道:“我知道,你一直是最了解安心的人,你认为她真的就这样丢下我们走了么?”

卓然茫然地摇摇头,沉声道:“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我妹妹是彻底不会再活过来了!”

“妹妹?”苏子扬疑惑地望着卓然,难道他伤心过度连神志都不清了么?仅管安心年纪比他小,可是从来也没有叫过他哥哥。

“是!妹妹!亲妹妹!”卓然这时才露出了一脸的忧伤,缓声道:“我在被师傅捡回丐帮收养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乞丐,我曾经有过一个亲妹妹。我们没有父母,自小在街头相依乞讨为生,只是,在我被师傅收养的前一年,我与她走失了。那时,我已能记事了,可是我妹妹当时年纪还小,大概是不记得我了。”说着,他愈加悲伤起来。认识安心后,在帮她收集昊天教资料的时候就曾经下令丐帮的帮众顺便收集安心的所有资料,那时他就确定,安心十有八九是他早年走失的那个妹妹,即使是单看相貌,也是那样熟悉亲切啊!

其实早在安心告诉他,自己是穿越来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的妹妹已然不在了,活在那个身体里的,是另一个灵魂。只是那又如何呢?原本他已经没有希望过能再次找回他的妹妹了,安心的存在,给了他一丝安慰,起码还能够让他看到,感觉到妹妹的存在,否则,他妹妹的肉身也早已化为白骨,无处寻觅了。可是现下,连安心也一去不回返了——

苏子扬重重地吁出一口气,背手仰天闭上了眼睛。原来,安心所用的身体,竟与卓然有如此密切的关系。江傲却边听边惨然地摇着头,如同失了魂魄一般,怔怔无言。



                  第九十七章 再次穿越

安心悠悠地从昏迷中醒来,觉得头痛如裂,口干舌躁,全身都疼痛无力。她轻轻抬起手背搭了下额头,滚烫滚烫的,发烧了么?勉强撑开那沉重酸涩的眼皮往四处望了望——这,是哪?只记得自己遇到了一只白虎,差点死在了它的爪下。就在千钧一发之时,错手将洞内布阵用的碎石拿来砸白虎了,后来就只记得山洞塌方了,自己也晕了过去。

好像,还是在神农架的山洞内。安心有些疑惑了——山洞怎么又完好如初了呢?还有那只白虎,怎么没有吃了自己?她咬着牙吃力地从地上爬起,走出洞外一看,竟然——是宋朝的景致!真的又穿越了?成功穿越了?安心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现代的身体,穿着现代的衣裳,就连肩背处被白虎抓伤的伤口还疼痛难当!这怎么会?为什么这次不是灵魂穿越而是身体也跟着一块过来了呢?

安心真的有些茫然了,她还是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形。原本以为像上回一样,会穿越到宋朝时用的身子里,那样,一睁眼就可以瞧见那些让她想念了好几个月的朋友。现下,他们是自己唯一的安慰了呢!可是如今的处境真是太诡异了,她带着现代的身子回到了宋朝,身处莽莽荒林,还受着伤,生着病,要怎么才能活着走出去?要知道古代林中的野兽可比现代还要多得多!

顾不上再想那些令人困惑的问题了,因为失血过多,安心快要渴死了。她还记得这附近有水源,当下在洞外找了根粗长的枯树枝就用来当拐杖,拄着一步一拐地向那水源处走去。

灌饱了一肚皮清凉甘甜的山泉之后,安心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才走了这几步路就累得很,需要歇一歇,这可怎么办?以这样的速度与体力,又是独身一人,压根就没有法子走出这原始森林。

安心闷头想了想现下的处境。估计是自己错手挪动了阵法中的石块,这才造成了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那个阵法一定是被改动了,所以,这回她是身穿而不单单是灵魂穿越。只是那只白虎呢?是不是因为身穿所需的阵法能量太过强大,而硬生生将那山洞都毁去了?白虎自然是没有穿过来,不知是还留在现代,又或是遗失在时空之中。

丫丫滴!真是倒霉的时候穿越也出问题!这些问题以她所学过的常识是无法来判断的了,反正都已经身穿了过来,又能怎样?现在连回去也完全不能了,现代的山洞已被毁坏,阵法无存。穿回去?连立足之地也无!安心恨恨地拿起枯树枝就在地上敲了一下,可是反震之力将她肩上的伤口也震得疼了!

好悲惨的境地啊!虽然自己比较喜欢自己的身子,但是宋朝的身子用了这么多年也很习惯了,又有一身的内功,虽说不怎么强,但用来妨妨小贼、庸手们却已足够,起码,不会在这密林之中寸步难行!而现在的模样,众人还能认得出自己么?安心摇摇头叹口气,谁知道宋朝的那具身体现在又是怎样的处境。目前最重要的已不是考虑这些问题了,而是该怎样治好自己的伤,并且从这该死的神农架出去!若是能够出去,安心发誓,以后一辈子也不要再踏进这里了!先前被那白虎追赶的危急情形还历历在目,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安心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探出一只手在牛仔裤口袋里摸了摸,发现里面只有一个钱包,好在钱包里还装着一张安心的全家福,安心温柔地以指尖轻碰了碰父母那微笑的容颜,小心翼翼地将钱包收起。现在,自己只剩下这一张相片了。再摸摸口袋,还有一小包火柴与一个打火机。丫丫滴!随身带着的东西早在逃命的时候扔了,现在身上连把小刀都没有。安心仰头呻吟一声——“天亡我也!”

咬咬牙,安心定下心来,自己不是听天由命的人,想办法活下去!要在这里活下去!她转头四下里搜寻着,想找些可以治伤的草药。白虎那两爪子太狠了,皮肉都被撕扯掉一块,伤得不轻。

丫丫滴,运气真好!那边一株大树的根部居然长着“文王一枝笔”,安心叹了一声,这么好的运气为什么先前不照顾照顾她呢?否则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了。她走上前,将那“文王一枝笔”采摘下来,又嚼又敷,管他呢!反正没有更好的法子处理这草药了,只能将就一下。师傅说过,此药具有止血、生肌、镇痛的功效,虽然味道不怎么样,好歹也还能吞咽下去,顺便填填空荡荡的胃。记得当日师傅所说的那几种名字古怪的草药,多少都有些活血止痛的功效,这一路行去定然还能找到不少。

安心心下略定,辩认了一下出林的方向,当下也不再休息了,能走多少路就是多少,能早一刻走出这森林也是好的。虽然边走心里边不住地抱怨,没有武功真的是——太辛苦了!

食物的问题对安心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难题了,虽然没有武功也没有武器,捕不到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兽,但是植物也是能充饥的。这森林里遍布着各种植物的根茎、果实,甚至还有野菜,虽然滋味单调了一些,总也是聊胜于无。何况她现下也不敢生火烧烤野味,因为不知道香味会不会将附近的猛兽给引来。

每到夜里睡觉的时候,安心就实在无法将就了。因为林中草太密,露水太大,那样睡一晚下来,不生场重病才怪!她现在的身体抵抗力,已无法承受更多的病痛了。于是每到夜间,安心总要提前寻下一个安全隐蔽的所在,将地上的杂草碎石统统清理干净以用来当坐卧之处。再生上一堆火,那是防野兽外加驱潮气的,野兽们都怕火。其实她也曾经想过用柔韧的蔓条编张吊床,只是以她目前的状态来看,做这种体力活实大太累了,何况做好后也得随身带着,又增加了不必要的负担,是以想想也就罢了。

对付蚊虫就更是一大难题,安心只好向河马学习。在路过一条小溪的时候,用河底的烂泥将露在外面的脸孔、四肢都涂上一层厚厚的泥浆,然后躺在溪边让太阳晒干。这个法子虽然脏臭丑陋了些,但是却能够很好地应付那些无处不在的尖嘴魔鬼。再采摘一些树枝花朵编些花环戴在头上,套在手臂上,甚至可以用来充作伪装,将自己更好地隐蔽在森林中。

四五天走下来,没有遇到一点危险,身上的伤口也渐渐开始结疤,发烧也已用随手采摘的草药治好了,再坚持个三四天,就有希望走出这原始森林。安心心下盘算着,忍不住又想夸赞自己的人品实在是太好了。也许,是爸爸妈妈在暗中保佑自己吧,安心有些黯然了。但是转念又一想,种谔可才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就能在这样恐怖的森林里待上几年,自己若是连他也不如,实在是白活了这许多年了。

想起种谔,安心突然想到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自己这一回的穿越,到底是穿到了宋朝的哪一年?丫丫滴!这么重要的问题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千万不要穿到了宋真宗赵恒的年代或是宋神宗赵顼的年代啊!那样可就真是生不如死了!安心十分郁闷,但是在这荒无人烟之处,又无法找人来求证,只得将这个问题深深压在心底,等出了这林子再找人打听吧!

可惜,人实在是不能太得意太铁齿的,否则老天爷一定瞧不过眼要给你找些麻烦!又堪堪走了三天,眼见不久就能出了这森林了,安心这一晚,居然遇到了狼!还是整整一大群狼!

望着面前围着火堆望着自己虎视眈眈的这一群野狼,安心心里的寒意直从脑门延伸到了脚底——死在这么多狼的利齿之下,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群狼的眼睛并未像那些饥狼一样发出贪婪饕餮的绿光。现下正是秋季,并不是狼群们找不到食物的季节,是以,这群围着她的野狼暂时还只是用那阴沉沉的凶狠目光盯着她,并未急着上来享受“美食”。

安心觉得,她以后做梦,恐怕一辈子都会梦到现下这个可怖的情形。当然,前提是她要能活得下来。下意识捏了根木棍在手中,但这木棍在群狼面前又能有什么用处?若不是忌惮着那一堆燃烧跳跃着的篝火的话,这群狼早都扑上前来了。

在安心将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至观世音菩萨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之后,领头的那只体形巨大的头狼终于忍耐不住了,仰起头来就嗥了起来——“嗷——”这一嗥,在听安心耳里真是鬼哭狼嚎。四周的群狼立刻倒竖起了身上的狼毫,憋足了劲准备向安心这里冲过来了。

就在安心拿着根破木棍无谓地抵挡着狼群的攻击准备闭目待死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利箭破空之声传来,安心只觉得头上一热,被洒了满脸的狼血。那只正扑到她头顶的野狼也“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断了气。安心抹开满脸腥臭黏稠的狼血才发现,这一箭正是射在了那野狼的咽喉之处,这才能够在顷刻之间令它毙命,否则,野狼临死前的撕咬也够安心受的了。

还未等她转头去看是谁救了她性命的时候,身周那一只只扑上来的野狼都被乱箭射成了刺猬。安心惊喜交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丫丫滴,以前看了那么多穿越小说里的女主都有非凡的好运气,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只剩下倒霉了呢?这次总算也过了一把被救的瘾!

“你没事吧?”一个略显生硬的男子语声在耳旁响起。

安心倏然回头一看,这才发现一个束着发髻身穿左衽、圆领灰蓝色平锈花纹长袍的男子站在她的身后,手里还拿着把弯弓。方才,救她的就是这个人吗?再看看,长袍的衣袖甚窄,袍上有疙瘩式纽襻,袍带于胸前系结,下垂至膝。怎么看也不像是宋朝的服饰,倒有些像是契丹人。

“你——”安心的话还未说完,转头又看见这男子身后侍立着的一队人马,个个彪悍健壮,手执弓箭、身佩腰刀肃立在一旁连半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来。他们身上的服饰,也都不是大宋的样式。

“你是个女子?”那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皱,心下觉得奇怪,如此荒山野林之中,如何会有单身女子在此?更何况这女子衣着稀奇古怪之极,虽然披散着头发,但古时男子亦留长发,是以方才在身后瞧不出到底是男是女。

“你是契丹人?”安心此时心下略定,抬起头细细打量了会面前这个高出她大半截的男子——粗犷而轮廓分明的脸庞,眼眸中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威仪分明可以看出是个位高权重之人。

那男子略略点了点头,问道:“你既是个女子又怎会在这荒野之处?”语气颇为不善,倒仿佛怀疑安心是存心躲在这里想要暗算他们的。

丫丫滴!安心原本就不是这宋朝之人,对契丹人没有什么恶感,尤其是受了金庸小说的影响,甚至对契丹的英雄好汉还颇有些好奇与欣赏,可是这男子一上来就盘诘她,令她心里感觉不舒服之极。虽然此人方才救了她,但现下看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至于救了她之后要如何处置她,倒还是个未知数。是以满腔的感激之情顿时化为不悦,扬声道:“这里是大宋的国境,我身为大宋的子民,难道出现在这里比你们这些契丹人还要显得突兀么?”

那男子没想到安心会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一番话来,怔了一下,但随即醒悟过来——这个女子居然在顶撞他!他又上下打量了下安心,还是没搞懂她身上穿的到底是哪国的服饰,下身那靛蓝色的长裤更是奇怪,也不知是什么布料做的,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一双修长而结实的腿。目光再向上移,入目便是一张沾满着污泥的脸,别说脸色黑白了,就连模样都瞧不清楚,十足就像是森林里的野人,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灵动之极的双眸显露出几分不凡的神彩。

那男子嘴角一撇道:“你是大宋的子民?我看不太像!”

安心也懒得理会他了,当下拱了拱手道:“适才多谢壮士相助,大恩大德改日定当回报!”这几句感谢之词被安心念得怪腔怪调,听起来倒是言不由衷了。

那男子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一个深稳低沉的声音叫道:“铎剌,你将那姑娘领过来吧!”



                  第九十八章 倾城之颜

那被称作铎剌的男子应了一声,伸出手就推了推安心道:“过去!”

安心十分不悦地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在这人好歹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于是抬腿走到了方才那开口说话之人的面前——那是一个年约四、五旬的中年男子,样貌与铎剌相像,气度更是沉稳雍容。他们,是父子吧?

“你是汉人女子?”那中年男子打量了安心半日,不太确定地开口道。

“是啊!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是大宋的子民。”安心也不等人开口,直接在那中年男子的身旁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方才那一场虚惊,害她的腿都有些软了。

那中年男子居高临下站立在那里望着安心道:“那你怎会独自在此?”问话相同,但语气声调比铎剌要温和了许多。

看在这人说话还算有礼的份上,安心淡淡然开口道:“我是来这里采药的,在林中迷路了,方才又不小心遇到了狼。”说着话言一转道:“幸好遇到了你们。只是,你们这样一阵人马,怎能在大宋境内穿行无碍?难道是辽国的使臣?”

那中年男子面上带着兴味高深莫测地望着安心,他还未开口说话,站在他身旁的铎剌便忍不住了,喝道:“我们的事情也是你打听得的吗?”

“铎剌!”那中年男子沉声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要内敛!内敛!你知道你现在这臭脾气得罪了多少人么?很多事情,你心里有数就可以了,未必定要说出来!一个人若是轻而易举就被人看穿了心里的想法,那他就没有什么前途了!自古以来那些帝王名臣们又有哪个不是外表看来和蔼可亲内里却城府颇深的?我带你来宋国就是为了让你体会一下南国之人的细致心思,他们可与我们这些在马背上讨生活的北国汉子不一样。”

铎剌不满道:“难道我们北国汉子的英勇豪迈就比不他们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南人?”

那中年男子摇了摇头道:“不。只是日后若要与南人打交道,你若是心中没有计较又怎能行?知己知彼方能不殆!况且,当今陛下深慕宋国文化,虽然刚刚废了太后夺权亲政,但南下只怕是迟早的事情——”

铎剌闻言沉吟不语。安心在一旁却有些不耐烦了,他们父子的这段对话都是以契丹语言来说的,自己压根就听不懂他们在那里叽里呱啦些什么。

“既然姑娘是在此采药的,那明日就此别过,这林中危机重重,若是日后再来采药,还是多带个人才好。”那中年男子淡然道。

“哦!”安心应了一声道:“有吃的没有?”她在这林里啃了几天的野果,现下想起来,牙齿都发酸。

那中年男子闻言一笑,令手下就地在此歇宿,拿出干粮、肉干放在火上烤软。又有几个人去处理地上那一堆的狼尸,剥皮割肉忙得不亦乐乎。

安心拿着一片干肉在那里慢慢啃着,漫不经心对着那中年男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真是无礼!”那个叫铎剌的家伙又插口道。

“我又没问你,要你多什么事?”安心不满地将剩下的肉干丢进嘴里嘟嚷道:“人取名字就是用来让别人叫的,问问名字有什么无礼的?难道要让我叫‘喂’‘喂’那就有礼了么?”

铎剌被顶得哑口无言,心里悻悻地想着南国之人真是狡猾,只会逞口舌之利。那中年男子却笑笑不以为意道:“萧朴。”辽国之人还是不像宋国那般讲究尊卑上下,虽然萧朴身份在辽国算是很尊贵的,但却没有宋国那些官员常摆的官架子。

萧朴?没听说过!安心叹口气摇摇头,早知道自己还要回来,当时就该把宋朝的历史多看一些。以前只顾着关注自己认识的那几个朋友了,对于辽国、西夏还不是很熟。唯一的一点了解,只怕也是从武侠小说里看来的。不过萧姓在辽国是个大姓她还是知道的,辽国皇室耶律氏和萧氏世结婚姻,皇后多为萧氏,最有名的,当然就是辽景宗的皇后,现下已逝的萧太后了。

跟他们没啥共同语言,契丹人一向看不起汉人,汉人也一向仇视契丹人,反正是一边“辽狗”一边“宋猪”的对骂。安心才没兴趣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反正就算她有兴趣问,人家也未必有兴趣答。当下只是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填着吃食,以此来安慰自己那饱受摧残的胃,这些在以前在她看来难以下咽的“干粮”现在也变得可口多了。安心吃得两颊鼓涨涨的一点风度也没有,反正,她的脸上抹了那么多的泥,表情再猥琐一些也没人看得出来。

夜里睡觉可是舒服多了,那些契丹人随身带着的各种皮毛褥子铺在地上又柔软又舒适,安心躺在一张大大的狼皮褥子上满意地叹了口气,她实在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饱饭,没有能够好好睡上一觉了。自从父母去世后,她连食欲都没有了,睡梦中更是恶梦连连,不时在深夜里被惊醒,抱着被子,满头大汗地在黑暗中喘息。

阴郁过后总会有阳光,在森林里需要时刻保持体力与警惕的紧张生活让她无暇去忧郁与感伤。大自然面前,人人都成了一个纯朴而天真的孩子,所有的欲望只化为对生存本能的渴望。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因为安心知道,即使是她的爸爸妈妈,也希望她能好好地,幸福地过完这一生。所以,她才会毅然放下现代的一切而回到宋朝。这里的天空,比现代更高远而湛蓝,这里的水,也比现代更甘美可口,就连人心,也没有被那么多物质与空虚填满。在这里生活了近十年,她才真正了悟到了生命的真谛——那就是充实而坚定地生活下去。为了自己所爱的,为了自己所在乎的!也就是为了这些,她回去了,又为了这些,而再次到来。

天明的时候,安心是被林中清脆的鸟鸣声和马匹打着响鼻的喷气声惊醒的。睁眼起身,发现萧朴与萧铎剌他们已围坐在火堆旁开始早餐了。四处的空气里飘散着植物清新的气味与食物的香气混和在一起的甘甜气息,当然,还有烈酒的味道。

安心皱了皱眉看着这群一大清早就抱着盛酒的皮囊狂饮海喝的家伙们——这就是北国与南国之间的差异么?即使这个年代的酒精度数不高,可是这么样喝酒,酒神也会被醉倒。契丹人还真是粗豪得很哪!

没有理会他们,安心默默地寻了一处清泉,轻轻洗涤着脸上、手上的泥污。若是换了从前,在她还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时候,她一定无法忍受这样肮脏的自己。但是现下,在经历过乞丐的生涯,在昊天教的分堂里睡过脏臭的大通铺,在遇到了这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遭遇之后,她对这一点肮脏早就习惯无视了。

一阵风过,将泉边树上的落叶吹下几枚飘荡在水里,安心用手将它们轻轻拨开。水好凉啊,凉得让人倍觉清爽凛冽,精神也加倍振奋起来。站起身,甩干手上的湿润,轻轻拍着脸颊等侍风儿将自己吹干。安心再不能用衣袖去抹拭脸颊和双手了,因为——衣服太脏了!

再次走回众人露宿的地方时,安心很敏锐地察觉到每个人的目光都射在她的脸上久久不去。糟了!安心在心里大呼糟糕,忘了自己现在已不是那平凡清秀的女子了,而是倾城倾国的美人。方才,压根就不应该将手脸清洗干净。要知道在古代,女人是最没有地位的了,常常像奴隶一样被人送来送去,就连一国公主,也逃脱不了和亲的命运。容貌,往往是她们幸福或悲惨的根由。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安心一脸若无其事地寻了一块空地坐了下来,伸手就从火上拿起一只烤野兔旁若无人地咀嚼起来。她故意将吃相弄得难看粗鲁不已,希望这些人不要再盯着她看。可是美女不管做什么动作都是秀色可餐的,一大群人甚至忘了要继续吃饭喝酒,目光或直接或迂回地望着她。

安心心里的怒意慢慢扬了上来,这也是为什么她要回宋朝的理由之一。因为以前在宋朝时用的那具身体,没有这么多的麻烦,可是现在却不行了。这张如娇花初露般诱人的脸实在是惹人犯罪的根由。看来以后要易容一辈子了,安心郁闷地想着,随手将啃净的骨头到处乱抛乱扔。

只有萧朴只是怔忡了一会便回过了神,看着安心生气的模样,默然一笑,咳了几声,示意那些随从们回过神来。但萧铎剌的灼灼目光却仍是盯在安心的面上,辽国女子多豪爽,对于安心的举止,他倒还觉得颇合己意,只是这容颜,明明是南国那倾城的绝色,这样细腻的肌肤,沉郁的气质。是啊,安心最近变得沉郁多了。

吃完早餐,安心觉得腹中饱满了,站起身准备走了,她不想再与在这群人在一起多待一刻了,至于那救命之恩嘛!以后有机会再报就是了,反正已然知晓了他们的名字。安心不喜欢欠别人的。但临走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向着萧朴道:“不知有没有什么衣衫可以送我一套?”这的确是她现下迫切需要的,她身上的这套衣裳在这年代的人眼中是十分怪异的,况且又脏又破,这个样子走出去,麻烦一定少不了。

萧朴打量了她几眼道:“我这里没有女子的衣衫。”

“没关系,男式的最好了。”若是扮作男装也许路途中会安全一些吧?要知道她现在可是手无缚鸡之力,来个小毛贼或是采花盗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萧朴点了点头道:“姑娘的身量虽比不上北国的汉子在南国也算是高的了,只是这衣衫或许你穿上还是太大。”

“没关系。”安心一点也不像在讨要东西,一脸的理直气壮。她的身高的确算是修长的,在现代或许很寻常,但1米7左右的身高搁在古代算是鹤立鸡群了。

“拿套衣衫给这位姑娘。”萧朴淡淡地用契丹话吩咐了身旁的一个随从。

“谢了!后会有期!”安心满意地扯了扯略显大了些的衣衫拱了拱手就准备走人。

“慢着!”一旁的萧铎剌在看到安心套上了契丹衣衫后更显英姿飒爽的模样后突然开口道。

丫丫滴!难道还是走不了?安心心里虽然在嘀咕但表面上却仍是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直视着萧铎剌道:“怎么?”

萧铎剌的目光对上安心那清冽沉静的目光时心下一凛,但随即回过神来,挺身走了几步道:“你不能走!”

“为何?”明知原因,安心也要问上一问,不甘心啊不甘心,就因为自己忽略了一下,就遇到这样狗屁倒灶的事情!

萧朴对于自己儿子这出人意料的举动倒没有制止,只是饶有兴趣地望着他,难道这个一向只知打打杀杀不知柔情为何物的儿子也会对一个女子动心么?虽说铎剌早已娶妻,可是他对他那妻子一向冷淡的很。安心心里是怎样的想法,萧朴就无法顾及了。在他眼里,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庸,她们的想法无关紧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权势和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虽然,这个女子瞧上去有些不同寻常。

“因为我决定纳你为妾!”萧铎剌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丝毫没有感觉到以这种方式说出他心里对安心的好感有什么不妥,在他看来,喜欢一个女人,就要拥有她,仅此而已。所以,他也完全没注意到安心眼里那鄙视与不屑的目光——想纳她为妾还说得好像给了她天大的恩惠似的!萧铎剌你等着瞧,救命之恩就因为这一句话一笔勾消,日后若是不整惨了你,我也就不叫安心了!



                  第九十九章 计穷途拙

“我若是说我不愿意呢?”安心不知死活地开口道。强抢民女这话就不用说了,很明显的事实,叫嚷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比较白痴。要高深!要莫测!要让人摸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萧铎剌撇嘴一笑,将目光从安心面上移开,这个女子的目光太锐利清澈,面对这样的目光他心底有一股淡淡的寒意升起——这样的女子,不是容易驯服的。他沉默半晌开口道:“现下还由得你愿不愿意么?”

“做妾?”安心讥讽地笑了笑,随手从那些随从身边挑了匹高头大马,翻身骑上道:“走吧!”反正逃是逃不掉的,不如干脆点跟着他们走,即使安心此时已完全不会武功了,但制毒的本事可没忘,慢慢找个机会再想法逃走,应该不是很难的事情。她不做无谓的抵抗,免得弄伤了自己还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这次不止是萧铎剌了,就连萧朴的眼里也带上了一丝讶然,这个女子还当真是与众不同,将她掳回大辽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怎么?不想走么?打算放过我了?”安心望着这两个愣在原地发呆的男子,唇边带了抹玩味的笑容。

萧朴再一次深深看了安心一眼,牵过自己的马匹翻身上了马,他身后那些随从也跟着上马前行。看到他们那矫捷的身手,安心眼神沉了一沉,这些,都是精锐的辽国兵士啊!果然骑术高明。

安心终于在萧朴那里打听到现下是景祐元年,辽国重熙三年。还好还好,这回没有穿的太离谱,不过隔了五年而已。心下略略安定。

在路上,安心绞尽脑汁想找个法子溜走,可是,无奈的,萧朴好似看出了她的能耐似的,防她防的好紧,就连安心想要上茅房或是睡觉,都得派人守着她。甚至安心想要找个机会与丐帮乞丐接上头都没有法子,想要配制毒药就更没有机会了。不过,她总算也看出萧朴不是个普通的没脑子契丹人了,一路上队容齐整肃然不说,连扰民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想必平日里号令甚严。

一路上路府过州的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有些地方小官员甚至对他们逢迎恭顺,看来,萧朴在辽国的身份的确是不同凡响。没有遇到麻烦,其实便是安心的最大麻烦了。只有闹出些乱子,她才好混水摸鱼呀,现下这样平平静静,偶尔有点小举动就都落在了人家的眼里。

这天,正路过一个小村镇,午间打尖之时,安心正对着小酒店铺外头那个晒太阳捉虱子的老乞丐挤眉弄眼,奈何人家像没有看到一样,只是微眯着眼专心致志地在那里享受着暖洋洋的日光。萧朴淡然瞧了一眼安心道:“姑娘可是眼里进了风沙?”

“没有!”安心悻悻然道。这段日子很闷,她不主动开口与任何一个人说话,萧朴那时不时飘向她的目光安心还能沉着应付,装作了然无事,可是萧铎剌时常望向她的目光,却让安心感觉浑身不舒服。那是狼一样的目光,还是恶狼遇到了食物时那贪婪残忍的目光,被他盯着,就好像自己被扒光了衣裳一样。安心终于了解到原来别人的意淫目光也会让她感觉愤怒与无奈。可悲的是,这往往是这个年代大部分男人眼中女人唯一存在的价值。

安心一时烦燥,顺手拿起筷子就在碗沿上“叮叮”乱敲起来。这个举动非常突兀而无礼,由她这么个样貌绝美的女人做起来更是引人侧目。店小二急匆匆跑上来道:“客倌是不是还有什么吩咐?”在他们眼里,这往往是催菜不满的信号。

安心挥了挥手,示意没那伙计什么事。筷子还在不停地敲打着碗沿,却突然开口唱起了哭腔的莲花落——娘行娘行听我告吆喝,嗨呀嗨仔莲哩,叫化的也有些低高,莲花莲个莲花落吆喝,有钱时,我也曾高车驰马着锦袍,四书五经读朝朝……莲花莲个莲花落吆喝……我落难人不得意了因此上,打上一个莲花落,莲个莲花落依吆喝!

即使安心的声音清爽动听,可惜五音不全,又是这音腔古怪的莲花落,唱得是四下里众人皆有掩耳窜逃的欲望。唯有萧朴倒还是笑吟吟地望着她,萧铎剌的目光却阴沉沉地有些吓人。安心翻了翻眼继续接着往下唱,她才不管丢脸不丢脸呢!现下感觉到丢脸的,只怕就是这个想要抢她做妾的萧铎剌吧!

靠在墙角的老乞丐听见莲花落,身子微微动了一动,抬起眼皮来瞧了安心几眼,看到她身边那些穿着契丹服色的随从,眼里精光一现,便又低下了头去。

安心见那老丐开始留意她,便又唱道:“倒不如脱掉长衫换上短袄拿起棍儿,结伴长街去唱警世良言莲花落——”

这几句词一唱,那老丐更是神色一凝,慢慢站起身来,拿着讨饭的破瓷碗儿与竹棒子就走了开去。

萧朴眼角一瞥瞄见了这个情形,心下若有所思。

安心见那老丐走了,却还毫不停息,接着又敲又打地往下唱,直到萧铎剌那目光已绿得好像要杀人了,这才闭上了嘴不再言语。不知道这老丐会不会把见到的情形禀报给卓然。见他身上背着六个麻袋,在丐帮里职位也不算低了。这套莲花落与市间流传的没什么不同,只要是叫化子,人人都能唱上几句。但是这敲打碗沿的声响里就有些名堂了,那是跟摩斯密码类似的东西,丐帮独特的暗号。后面唱的那几句里头也有些讲究,那些难听的音调每一个曲折拐弯都有特定的意思。丐帮中人遇到危急情况又无法脱身找人报信的时候常常见一个乞丐就唱,若是有人听见就会回去通风报信了。不过,这样难记的曲调安心能够唱出来,也实是不易了。

当然,她也望见萧朴的神情了,知道自己这种做作的小把戏,一眼就能被他瞧出来,但那又如何?眼见越走景致越是荒凉,渐渐就要到达辽国的边境了,再不想法子,到时只怕是寸步难行。她知道萧朴这种对宋国比较了解的契丹人是不会不知道中原第一大帮的丐帮的,若是他出手拦下丐帮这个六袋弟子,丐帮少了个人,一定会想法子去寻找,这世上又有什么消息能瞒得了丐帮呢?但他若是不拦下这乞丐,估计结果也是一样。

萧朴是个聪明人,不会做无谓的事情,也自然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杀那乞丐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让安心担心的却是她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卓然还能不能认出自己。再说只要一进了上京城,丐帮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闹腾出什么名堂来。以萧朴的身份,不想与丐帮闹翻大概也不是出于自身安危的考虑,而是为了辽国今后侵宋而做准备,虽然天知道以目前辽国的情况来看,这个梦想啥时候才能实现。

果然不出安心所料,今日这顿饭一吃完,赶路的速度便又加快了许多,想必是萧朴不想在路上多生枝节了。安心骑在马上颠得骨头都快要散架了,全身酸痛。丫丫滴!谁让她这身体不常运动而且不会武功呢?但辽国人人都会骑马,就连那些出身尊贵的贵族女子骑术也是一流,谁又会去理会安心骑马到底累也不累?就算知道,也没人会去管她。

紧赶慢赶,再远的路途也终有走完的一天。这日,已踏入了辽国的境界,安心望着野外那四处苍茫的草原心里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辽阔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还有远处那青苍葱郁的群山。放牧的牛羊马匹散布在草原上,就如同星星点点绽放的野花。这里有最纯净的空气,站在草原上深深吸一口气,都能让人有潸然泪下的冲动。人与这天、这山、这草原仿佛融为了一体,意识无限制地向着四面八方扩展开来,豪气满怀。

这样的景致,让人无法不想起那首最有名的“敕勒歌”,尽管已被无数人引用了无数次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概。

“怎么样?辽国的景致不比你们宋国差吧!”萧朴手执马鞭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个圈道:“总有一天,这世间所有的天地都会是辽国的属地,契丹族的马蹄将踏遍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

安心不屑地瞄了他一眼,这个一向沉稳而深藏不露的家伙,怎么一到了自己的地盘就这样嚣张而弱智起来?这番话若是让别人听见了,也许还会为他那豪迈的壮志所钦服,更甚至还会有人认为这个家伙必定会成为天下的一位霸主,可惜,听见这番话的却是安心。她在后世听也没听说过萧朴的名字,更知道辽国在历史上只存在了短短二百年左右就被后起的女真族给灭了,偏偏女真族在灭了辽国后数年就被蒙古人给灭了。要说天下第一的霸主,只能数到成吉思汗的头上,还轮不到他这个名不见经转的萧朴!

安心心里如是想,别人却不一定与她有同样的想法,那些跟随在萧朴身后的随从与萧铎剌眼里放射出狂热的光芒,崇拜地望着萧朴,只差眼里没冒出桃花来。丫丫滴!一群战争狂热份子。安心暗骂一声。

又行数日,安心始终没有等到来救援她的丐帮,可是辽国的都城上京已近在眼前。

进了上京城,只见城内分南北二城,两城连接呈“日”字型,“北曰皇城、南曰汉城”,虽然城内的繁华程度无法与宋国的都城东京相比,但街道却宽了数倍,来往行人倒也川流不息。

安心就好像进了异域一般,见什么都感觉新鲜有趣,这里的人们衣着打扮自然大异宋国,但人群里偶尔也夹杂着几个来此做生意的汉人,个个都操着流利的契丹语言,安心一句也听不懂。她听不懂是很正常的事情,辽国官制一向分为南北两处,就仿佛是一国两制一般。南面的多半都是汉人,官员也多半由汉人来担当,而现下的上京却是属于北面,多半都是契丹人,会汉话的没有几个。

到了萧朴的府地,安心更是心内忐忑不安,好在萧朴父子赶着进宫面圣去了,暂时只留她在府中交由侍女们看管。但是安心若是想借此机会逃跑的话,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偷眼瞧了瞧那两个正在替她备水沐浴的侍女,心里倒抽凉气。丫丫滴,长得比她还高不算,就连那身量都有两个安心那么大——太壮硕了吧?不知是契丹女子都长成这样,还是萧朴专门挑了这两个“强悍”的侍女来服侍她以防止她逃跑。

还未等安心缓过气来,门外就一阵风也似地闯进一个女子,一见安心便满面敌意地上下打量着她,毫不客气地问道:“你就是想当铎剌妾室的汉人?”

安心叹口气抬起眼来瞧着面前这个女子——还好,没有那两个侍女那般夸张的壮硕,但看起来也比安心要结实的多了,长得倒也英气健美,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勃勃的生命活力,只是那满脸的醋意让安心一下子便猜到了她的身份,于是直视着那女子道:“我要纠正你一下,是你那铎剌要强纳我为妾室而不是我想当他的妾室。”幸好,这个女子会说汉语,不像那两个侍女,只能以手势来比划着交流。

“哼!你有什么好?”那女子目光在安心面上打了一个转,尽管安心满面尘灰之色,却也能瞧得出比自己长得美丽数倍,面上不由又带了几分嫉妒之色道:“铎剌会瞧上你?一定是你使了什么狐媚的手段来勾引他!我告诉你,在这里你别想着能够顺利当上他的妾室!我可是铎剌的正妻,当今辽西郡王耶律驴粪的女儿!”

“什么!耶律驴粪?”安心诧异得差点捧腹大笑起来,此时强忍着笑意,憋得面上通红。天哪!居然还有人叫这个名字!驴粪!真是太有创意了!这还是安心穿越到宋朝之后第一次有想要暴笑的冲动。

“哼!你知道就好!我父王可是大辽的皇族血脉,现下朝中的重臣!得罪了我,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的!”那女子将安心那副强忍着暴笑的颤抖当成了是害怕的举止,得意洋洋警告她道。

安心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死命低着头忍笑,生怕让那女子看到自己面上的表情会加倍震怒十分。她可不想还没逃出去就先死在这个自以为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女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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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耶律驴粪其实还有个名字叫耶律宗教,也很扯是不是?他是辽景宗之弟耶律宗政之子。驴粪其实是他的契丹音译名,契丹还有许多译成汉语特别搞笑的名字。

有关资料说,北方民族的人名大部分与北方民族的族名相关,古代有个族名叫“陆浑”,而“陆浑(戎)”又是“陆和”的变音,它们分别拟音lu-hun或lu-hu,《魏略·大秦国》记载的属国‘驴分’(疑即‘陆浑’)和《隋书·铁勒传》记载的‘隆忽’(疑即‘陆和’),都应是里海边上的同一部落”,“驴粪”应该就是“驴分”,是一个族名。



                  第一百章 蒙混过关

那女子继续不依不挠地打击着安心道:“看你的模样,年纪也不小了吧?竟然还没嫁人!也不知道铎剌是从哪个青楼里将你找出来的!哼!宋国就没有一个好人!只会使些卑鄙无耻的手段,天知道你是不是宋国派来的奸细!”安心现下实际已有二十岁了,在她看来,女子过了十七八岁还未嫁出去,就一定是没人要的贱货。

听了她这一番话,安心心态再好也不禁有些生气。好在终于止住了想要暴笑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头想了想道:“我们打个商量吧?”

“什么?”那女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想到安心对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张口就问了出来。

“我说我们打个商量啊!”安心准备要说服这个正在吃醋、暴走的女人,道:“我说了,我不想做铎剌的妾室。你帮我逃走,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帮你逃走?”那女子冷哼一声道:“那我不如杀了你,这样铎剌就永远无法纳你为妾室!”

“我说——”安心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人笨也要学会掩饰,若是连掩饰也不会就干脆别开口说话!”

听见安心骂她笨,这女人正想暴跳起来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不识好歹的贱婢,谁知安心理都不理会她,犹自往下接着道:“你别忘了,铎剌只是进宫面圣去了,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这么短的时间,你可以杀了我再处理干净痕迹顺便将我毁尸灭迹吗?若是让他知道是你杀了我,只怕你日后的日子也不一定好过吧?”

那女子听了此话,伸出去想要搧安心耳光的手又收了回来。再次细细瞧了安心几眼,见她当真是貌如春花,颜似秋月,这样的女子,只怕是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动心的吧?她很了解铎剌的脾气,也知道自己并不受宠爱。若是当真杀了这小丫头,也许铎剌会狠狠揍她一顿。即使她父亲是堂堂的辽西郡王,可也不会帮着她说话的。辽国的男人揍骂妻妾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样才被认为有男子的气概,这种事情,别人是不会插手干涉的。

安心见她稍有犹豫,便继续接着道:“但你若是不杀我而帮我逃走的话,就是另一种局面了。你可以假推从没走出过房门一步,压根也不知道我逃走的事情,铎剌再凶暴也没理由怪责你吧!至于这些下人们——”安心瞄了几眼那两个侍女接着道:“你可以威逼、利诱来堵住她们的嘴,随便你怎么做好了,这种小事情还难不倒你吧?”

那女子默然片刻,见安心的确是不想做铎剌的妾室,终于冷静了一些,道:“那你要怎么逃走?别忘了,这两个侍女都是看管你的,门外甚至还有兵丁,你若是不解决了他们,压根没法自己一个人走出去,铎剌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我放了你!”

安心眼珠子骨碌一转道:“很简单啊!首先,你这里有药房吗?”

“药房?”那女子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要弄些药物来做迷香!你可能帮我弄到?”安心问道。

那女子想了想道:“你要什么药物?”

安心报了几个药名给那女子,又道:“你可要快点找来,否则时间来不及了。”

那女子心下默记,点了点头,略带些疑惑地看了看安心,叹口气走出了门去。她越来越搞不清安心到底是什么来历了,看她这样子,绝不像是青楼妓院中出来的女人,也不知道铎剌是从哪找来的。

安心转头看了看那两个侍女忽然急向那女子道:“回来!”

“怎么?”那女子转头探问道。

“她们——”安心指了指这两个侍女道:“我不懂契丹话,无法与她们沟通,你帮我说一下,让她们配合我就行了。”

那女子闻言便向着两个侍女疾言厉声地叽咕了一长串话,方才再次转身离去。

安心望着那两个仍在不住点头的侍女,轻笑一声,随即窜到妆台面前,拿起那些梳妆用的器物就开始在脸上涂抹开来。

一顿饭的工夫后,那个铎剌的正室再次再着些药物返回了这里,在看到屋里的三个侍女时怔住了,那个铎剌想要纳为妾室的女子上哪去了?

还未等她开言询问,安心笑着跨前一步道:“你在找我吗?”

那女子一惊,再次看了看其中一个与安心长得一模一样的侍女,奇道:“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和她一模一样是吗?”安心笑了笑道:“易容而已。当然,这门学问你们契丹人是不会懂的!”说着又道:“至于身材嘛!多套些衣裳就是了,好在不是夏天,无妨。你的药带回来了没?”

那女子点了点头,面上还带着惊诧莫名的表情,将手里的药包递给了安心。

安心接过便开始着手制起迷魂药来,不大功夫,已制出了足够迷昏两人的剂量,眼睛晶晶亮道:“好了!”说着手下绝不停顿,取过茶壶,将那迷魂药投入了壶中,轻轻摇荡了一会,斟出两杯茶来递到那两个侍女面前。

那两个侍女以为安心要毒死她们来灭口,面上带着惊惶的表情,使劲摇着头。

安心叹口气转头向着那女子道:“你帮我说说,只是让她们睡一会,死不了人的。”

又是一窜叽叽咕咕的契丹话,那两个侍女终于战战兢兢接过了茶盅仰头一饮而尽,不大工夫,“卟嗵”两声响,一齐倒了下去。

“你——”那女子见识了安心的手段,犹犹豫豫道:“现下怎么办?”

“现下?你回你房里去,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另外,方才有可能看到你来过这里的人,统统叫他们闭紧了嘴巴。”安心想了想道:“还有,若是铎剌问起迷药的事情,你只推不知道,就说也许是我身上原先就带着的。反正他也查不出来。”

安心说一句,那女子便点一下头,短短一段时间内,已经彻底从原先的强势转变成弱势了。她心里还在嘀咕着,南朝的女人真是可怕啊!这样的人,还是早些送出府出的好,若是留得久了,指不定她就要以这种手段来对付自己了。想到这里,再想起先前自己那蛮横的言行,不禁打了个寒颤——还好,这个女人没有记仇来对付她,不然倒在这里的也许就是自己了。

安心说完,拱了拱手道:“走了!后会无期!”

那女子怔了一下才明白什么叫“后会无期”,原先冷然的面上也不禁带了丝暖暖的笑意,点了点头道:“其实你很好,你不像那些贪图荣华富贵的不要脸女人一样,成天想着勾引铎剌,嫁给他好享福。一会出去你小心些,虽然扮作了侍女模样,可是你不懂契丹话,也许就要露出马脚。”说着,将手上戴着的两枚金镯抚了下来递到安心手中道:“这个,你先拿去换些钱花吧。”

安心愣了愣,没有想到这个表面英气豪爽的女子心里竟也有这样的柔情,看着她面上沉寂的表情,不禁想道,也许铎剌并不喜欢她,嫁给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是不是非常痛苦?下意识摆了摆手道:“若是让铎剌发现你的饰物丢了,会怀疑到你身上的。”

那女子冷然一笑将金镯强行塞进安心手中道:“还有比我更了解他的人么?铎剌是个英雄好汉,却是个不懂温存体贴的男子。别说我身上穿戴的饰品衣裳了,也许连我的样貌他也未必能记得清楚!”

安心默然望了这个一身绫罗打扮富贵张扬的女子一眼,轻声道了句:“谢谢!”尔后却转身走出了屋子。那女子见安心走了,便也跟着出来,返身回她自己房中去了。

安心装作若无其事地踱到了门口,万幸的是,守门的兵丁见她是本府侍女,倒也没有出言阻拦询问,只当她是受了命令出门去买物事的,轻轻巧巧便放了安心出去。

逃出了虎口,安心这才轻轻吁出了一口气——好险哪!好在这个铎剌已经娶了妻子,否则若是没人来争风吃醋,自己还不知道要怎么逃出来呢!但是,铎剌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让她偷走的。现下是在辽国的上京,她一个不懂契丹语的汉人女子,想要不引人侧目还真的是很难!即使可以易容成契丹人的模样,但言语却易容不了呢!

还没等安心轻松了多久,就见迎面来了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契丹人,领头的赫然便是萧朴与萧铎剌。安心暗呼一声不妙,赶紧躲进了临街的一家店铺。她现下可是易容成铎剌派去看管她的侍女的模样,若是被瞧见了,免不了要被盘问一番,那就露了馅了!

萧朴隐约看到前面有一个本府侍女打扮的女子隐进了一家店铺,心里虽然微微觉得奇怪,但也没有细想,也许,是那侍女没看见自己吧!否则这样见了主人回来还躲藏起来的侍女,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也幸好他没有追究才给了安心一点喘息的机会,不然刚逃出来,就又要被带回去了。激怒了铎剌的下场,还不知会是怎样呢!

萧铎剌则是坐在马上还在洋洋得意地想着今晚就要占了安心的身子将她纳为妾室!这段时间他已经忍得很辛苦了,若不是父亲也在身旁,他才不会忍耐这许久呢!再想到今日陛下将父亲的官职从东京留守升迁为南院枢密使,还封了楚王的名号,他心里就更是踌躇满志了。现下,也不怕自己那妻子成天在他面前拿她父亲辽西郡王的名号来说嘴了,好歹自己的父亲现下也是王了!他就是讨厌他那妻子总摆出高他一等的嘴脸!简直可恶透了!

安心躲在门后看着那一队契丹人骑着马过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想出去找个地方先暂时休息一下,这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然后耳里听见一阵叽叽咕咕的契丹话。

安心肩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呢,这一拍,直拍得她龇牙咧嘴,痛得差点叫嚷出来。她恶狠狠地转过头去就想看看,到底是哪个白痴出手这么重,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吗?谁知一转头,就望见一张笑得纯真而又质朴的脸,大大的脸庞,大大的鼻子眼睛,还有一张大大的嘴,灿烂地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大大的牙齿!安心已到了舌尖的想要骂人的话咽了下去,谁能够对着这样一张纯朴的笑脸破口大骂呢?再看看,发现此人笑得实在有些怪异啊!因为那个笑容,真的很像——智障儿的笑容!纯朴天真而没有笑的实质内涵。

“你——”安心怔了半晌道:“有什么事吗?”

那人不答,仍是傻怔怔地笑着,呵呵地瞧着安心。

难道这个人也是契丹人,听不懂汉话吗?安心瞧了眼他身上的契丹服色,实在不明白这人怎会在此,更不明白他有什么事要找自己。

这时又传来一串叽咕的契丹话,一个妇人拉开了那个一直盯着她傻笑的人。安心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单看她的肢体语言,也能瞧出她好像在跟安心道歉。

“没什么!”安心笑了笑,就准备走了。

“你——”那妇人惊奇地望着安心道:“你是汉人吗?”话语生涩,音调古怪,汉话说得比萧铎剌的正妻说的还要糟糕。但是安心已不在意这些了,居然——能够遇到一个会说汉话的人,真是太幸运了!否则她还真不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怎样躲开将要来搜寻她的萧府人马,更不知要如何才能安全离开大辽——因为她是一个十足的路痴。



                  第一百零一章 以饵诱鱼

卓然正在丐帮的分舵中来回踱着步子,他心里有疑惑难解。

前几日有个六袋弟子飞鸽传书来说遇到一个以丐帮暗语求助的男子,穿着契丹服色,身边还跟着一群契丹男子。那个丐帮弟子还说,他其实也不能确定那个求助之人到底是男是女,因为虽然穿的是男装,但面容绝美,没有男人会长得那么好看的,听他的嗓音,也是柔和清脆的女子口音。

卓然手里拿着那张小字条又细细看了一遍,字条上还说那人唱曲儿走调,若不是因为暗号敲打得一丝不差,那弟子简直就以为他是想混进丐帮的契丹奸细了。因此上报给帮主,以决定是否要去营救。

卓然又随手拿起另一张字条,上面是他下令去详查此事所回报上来的信息——经查,那群契丹人是辽国东京留守萧朴与他的随从。辽圣宗死后,太后见耶律宗真年纪已长,生怕控制不了这个新帝难以掌权,便与枢密使萧孝先谋策废立辽主,改立辽主的弟弟耶律重元为辽国皇帝。谁知耶律重元竟然事先将此事告知辽主,辽主便用内侍赵安仁的计策,以武力废掉太后并收了太后符玺,将她送往庆州。辽主在亲政后需要培植亲信,此次将萧朴等人召回上京是要委他南院枢密使之职。跟在他身旁的那个求救女子以前从未在萧朴身边出现过,貌似是回上京的路途上突然冒出来的,怎么也查不出她是什么身份。现下萧朴已回到了上京,若是丐帮想要出手营救,只怕不怎么容易。

卓然感觉到很头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契丹人又为何要劫持她?这些还可暂且不论,但丐帮的暗语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在卓然的记忆里,他从始至终只将这套暗语教给过一个非丐帮弟子的女子,那人便是安心。可是安心现在——难道——卓然激动地站起身来,但这推断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致信,真的会是安心么?换了一个模样回来了?

卓然叹了口气,这数天以来,已经无数次激动兴奋而又颓然消沉。激动的时候会认为真的是安心回来了,而颓然的时候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来看待这件事情,之所以迟迟没有作出决定,是因为他拿捏不准。毕竟这次若是要去营救,就得潜入辽国的境域,还得潜入萧朴的府地,事情不止关系到丐帮,若是一个没计划好,还有可能被认为是宋国派去暗杀辽国大臣的奸细,牵扯到辽宋两国的关系。

在等待帮众查寻信息的这几天,他简直是茶饭不思。但现下消息已经报上来了,他还是不能确定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唯今之计,只有先带人去辽国看看了,若真是安心回来了,那就太好了。若不是,也可看情况再当机立断。

卓然此时又想起了随欲居内那几个成天苦板着脸的家伙。尤其是江傲,刚开始的时候,连续几天几夜不吃不睡,即使是现下,也是成日不死不活的模样,简直就是个多了一口气的死人。还有风尘三侠与慕容兄妹,外加蔡襄,得了消息赶到东京之后,每个人的模样都不好看,就连风尘三侠,都安静了许多。卓然叹口气,还是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比较好,否则要是非要跟着一块去辽国,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再说,万一不是安心,岂不是在他们刚刚平静一些下来的心里又投下一块巨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啊!卓然苦笑着摇摇头,安心,千万要是你,别让我失望才好啊!

卓然当下带着几个丐帮的长老连夜赶往上京,一路上为了不引人注目,难得的也换了装,否则几个乞丐骑在高头大马上,还真是显眼啊!他没有多带人手,只是去救个人而已,不是攻打上京城。只要武功高明,人少些反而更有利于行动。他现下所担心的只是安心的安危,若那群契丹人掳走的真是安心,这么多日过去了,不知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若是安心,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被人摆布的吧?卓然念及至此,唇边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以卓然他们的身手,想偷偷摸进萧府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契丹人虽然勇猛强悍,但所学多半都是骑射之术,再有也是寻常行军打战用得上的强身健体的普通武功,怎能与中原博大精深的高明武功相提并论呢?是以卓然他们在萧府逛了一圈下来,压根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只是,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人。

打晕了萧府中的一个仆役,拖出来让会契丹话的丐帮长老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在前几日萧朴刚回到上京的时候就已从府里逃了出来。听说是迷晕了两个侍女,假扮成她们的模样出去的。萧铎剌大发雷霆,将看管那女子的侍女拷打了一番,只是再问不出什么来。若不是有萧朴发了话不许萧铎剌再胡闹,只怕他为了发泄怒气,真的会打死那两个侍女。随后萧铎剌便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满上京城里搜寻那个女子,只是这数天来,一无所获,也许逃出了城也未可知。为这事,萧朴还将萧铎剌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为一个女人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难免有些心怀叵测之人会吹风到耶律宗真,当今的辽国皇帝耳朵里,也许诬蔑他们调兵图谋不轨都是有可能的,要知道现下正是多事之秋,耶律宗真刚刚亲政,正在排杀异己。

还是不能够知道那个女子是否是安心,卓然有些茫茫无措了,不知该要怎样才能找到她。毕竟,他没有见过那个女子的样貌,而要在茫茫人海里寻找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实在是太难了。只能够多调些乞丐到这上京城附近四处搜寻,为了防止辽国觉察,可以让那些丐帮弟子易容成商人的模样,只是行事就没有乞丐的身份那般容易了。卓然决定在没有进一步的确切消息前留在上京城,这样若是有消息,他起码可以尽快得知。

安心现下自然不知道卓然正在找她,这上京城里,宋国乞丐原本就少,想要找一个丐帮的弟子还真是不容易,反正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找到。

她其实一直住在那天藏身的小店铺子里。店主就是那个会说汉话的契丹妇人,名字翻译成汉语就是秀珠的意思。那个智障的一直对着安心傻笑的男人是她的儿子,名字若是翻译过来,也就是汉语里傻蛋的意思,安心便干脆叫他大傻了,因为他真的长得很大啊!不光身高有1米9以上,就连那块头,那脸庞都大得不得了。

安心原本以为秀珠是个汉人女子,因为在契丹待得久了,所以汉语不太流利,就连长相也相对接近了契丹人的轮廓。可是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秀珠是个正宗的契丹人呢!不过她去世的丈夫却是一个汉人,大傻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生活真的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虽然契丹是个游牧的民族,但是在城内住得久了,秀珠的生活习惯也渐渐向着她的汉人丈夫靠拢,那种在马背上的放牧生活,她已无法适应了。好在秀珠的丈夫去世前留了这么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给她,否则,她甚至无法将儿子养大。

安心曾经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不去改嫁,因为她知道少数民族不像汉族那样对女子的贞节有严格的要求,一个女人嫁许多次,在契丹人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秀珠却说生怕再嫁一个男人会对大傻不好,所以一直没有嫁。从她结结巴巴的话语里,安心也能感觉出她对她那已去世丈夫深深的爱意。

不得不说,契丹人还真是生性豪迈,秀珠居然在安心的三言两语之下就点头答应了收留她,也不问她的来历,更甚至在安心脱去了身上那一层又一层的衣裳,洗去了面上的易容之后也没有露出太过吃惊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安心是个汉人,所以秀珠对她有特别好感的原故。

安心不得不改扮样貌呢,否则压根就躲不过接下来萧铎剌那疯狂的地毯式搜寻。她化妆成了以前在宋朝时的模样,平凡而清秀的样貌。更是假装成哑巴,这样,就可以免去不会契丹语的尴尬。好在她以前学易容的时候,苏子扬也曾教过她哑语,现下装扮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只是大傻对她的改头换面之术颇感好奇有趣,常常跟在她的身后,嘴里痴痴地用契丹语叫着“姐姐”。

安心其实不愿意待在这里,她生怕因为自己的原故而给这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带来什么致命的危险。她也曾经想过干脆就扮成侍女待在萧府里,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其实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这里边最过为难的地方,还是在于她不会契丹话,听不懂人家在说些什么,这样太容易露馅了,是以只能想想罢了。何况她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避过萧朴那只老狐狸的眼睛。

没有地方可去,安心只得暂且留在这里,帮忙秀珠在店铺子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安心也想将萧铎剌正妻给她的金镯送给秀珠,可是契丹人不贪财,秀珠怎么也不愿意收这种贵重的物事。安心只得将那金镯偷偷送给大傻。大傻对新鲜有趣的物事最感兴趣了,眼见那镯子金光闪闪的也觉好玩,当下兴奋不已。安心比着手势告诉他,不要让他母亲看见,否则镯子就会飞走。别看大傻很傻,对安心比划出的惟妙惟肖的举止他还是能够看得明白的,连连点头不已,将那镯子贴身收藏起来,待到没人的时候再独自拿出来把玩。

日子渐渐过去,安心却愈来愈烦躁,她现在几乎足不出户,闷都快闷死了。最主要的是,她很想快点离开这该死的辽国,回到大宋去,那里有她思念了很久的朋友,他们一定都很担心她。但现下出城是件危险的事情,萧铎剌在上京城里找不见她,就一定会沿着去宋国边境的途中搜寻,是以只得忍耐再忍耐。也不知道上回那乞丐报信给了卓然没有,若是他来寻自己却又寻不到,又将如何?

安心这天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她决定帮着秀珠开一个脂粉店,名字就取作“蘅芜苑”。这样一来可以让秀珠母子的生活过得好些,也算是报答她收留之恩的一点心意,二来若是卓然来找她,见到“蘅芜苑”的名号就一定会进来瞧瞧的。

安心一向不是那种只动口不动手的人,既然有了法子,当即便开始策划经营。先是与秀珠商量好了,尔后开始装修铺面。这其间安心自然是做了许多脂粉之类的待卖妆品,反正采买原料由秀珠母子承担,安心只要将那些原料加工处理便是。她以前开了那么久的脂粉店,现下做这些东西还不是小菜一碟么?连宋国那些讲究精明的贵族女子她都能随便糊弄,现下糊弄糊弄粗枝大叶的契丹人更是轻而易举。眼见秀珠在试用了安心做出的第一份“珍珠茉莉香粉”后露出的惊喜表情就可以知道这种精致的东西在辽国是多么稀少罕见了。

安心只是用“蘅芜苑”的招牌来钓卓然这条游鱼,压根不想把生意做得很大,是以只单做了些脂粉来发卖,那些在这个年代会让人惊奇万分的香水之类的玩意她碰也不碰。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何况现下最要紧的就是低调,再低调。即便如此,店内卖的这些品种单调的脂粉也已引来了大批爱美的女子。看来不管是哪个国度的女子,对于妆品这类物事还是没啥抵抗能力的。

于是安心便定下心来在辽国做了一回姜太公,闲暇的时候,她除了陪大傻一起玩耍,就是常常独自默对着父母的相片发愣。时间即使能带走一切,但却永远也带不走安心对逝去双亲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