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15

禾早: 胭脂大宋 1-12

第一章 毒医之徒

三月天气,嫩柳新芽,春暖拂面。

安心坐在窗前喃喃地背诵着一本医书,晦涩难懂的字句让她常常停顿下来。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了,可是面前的医书才翻过一页。她越来越感觉焦躁,将医书掀得哗哗作响。

身旁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慢条斯理地碾磨着药材,空气里飘散着草药苦涩的清香。他面带微笑做着自己的事情,对安心明显想要引起他注意的举动置之不理。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安心跳下椅子,随手将医书往案几上一扔,跑到中年男子面前道:“师傅。你瞧窗外桃花开的多好。”

那中年男子仿佛没听见一般,扯着安心的衣裳将她拉到一旁道:“站开些,别挡着光。”说完眯着眼仔细瞧了瞧碾出的药水色泽,略微点了点头,起身从一旁木架上取过一个瓷瓶,小心地将药水灌入瓶中。

“师傅!”安心大声叫着,稚嫩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响亮,大有音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势。

那中年男子伸出小指掏了掏被声音震的发痒的耳朵道:“小声些,我听得见。说吧,你又想做什么了?”眼里仍是专注着面前的事情,瞧也不瞧安心一眼。

“我……那个,我要上茅房。”安心弱弱的说了一句,声音果然小了很多,简直细若蚊吟。

“嗯。一个早上你上了四回茅房了。”那中年男子漫不经心地抓起安心的手腕。

“干嘛!”安心忙不跌地缩回手来,仿佛被蜜蜂蜇到了一般。这个男人太可恶了,上一回也是这样抓起她的手腕,看似没有什么大不了,其实暗中给她下了毒。更可恶的是下完毒还一脸的若无其事,让她自己去翻医书找药材解毒,害她的手整整肿痛了五天,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你紧张什么?给你把脉,看看你是不是有毛病。”那中年男子手势极为纯熟,也没见他怎么动弹,已然抓回了安心的手,一根手指搭在她的脉络上。

“你才有毛病!”安心气得脸鼓鼓的,活像吞了一枚鸡蛋在嘴里。

“大枣一枚去核,加轻粉半钱入枣中,煨熟服,枣汤送下。”那中年男子说完丢回安心的手。

“什么嘛!”安心一头雾水道。

“治你的郁结不通之症。”那中年男子一本正经道。

“什么不通之症!我好好的,你少费心。”安心仍旧迷糊中。

那中年男子抬头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一早上去四回茅房,每回半个时辰,难道不是不通之症?”

安心顿时尴尬起来,脸涨得通红低声辩解道:“才不是……”

那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青布长衫道:“你给我好好的把那本医书读完,别成天想着偷懒玩耍。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回来考你。”说完头也不回走出屋去。

安心在他身后恨恨地又是指手画脚又是扮鬼脸。没人理她,自己也觉得无趣,长叹一声,满心不情愿地挪到窗前拿起医书。眼睛压根没往书上瞧,只是一手托着腮在那里唉声叹气道:“丫丫滴!我如花似玉、千娇百媚、温柔可人的安心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想想都让人觉得了无生趣。老天爷,你还真是不开眼哪!”一边说着,一边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

半晌,回过神来,苦笑地看着手里的医书喃喃道:“我还是乖乖看书得了,那个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的家伙整起人的手段真是让人吃不消。”说是这么说,可还是满心的不甘愿,想着自己原本的世界是多么美好,人生多么幸福,前途多么光明——可是这不长眼的老天跟她开了这么个绝大的玩笑,将她从二十一世纪送回到古代,这也就算了,偏偏还让她跟借尸还魂似的重生在了一个小乞丐的身上。小乞丐!安心想到这个词不禁打了个颤,那是多么恐怖的一段日子。

安心原本是中文系二年级学生,这年暑假参加了学校组织的神农架野外生存训练。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进了一个莫明其妙的山洞,然后灵魂就被莫明其妙地送到了古代,醒来的时候更是莫明其妙的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一个身形还未长足的八九岁小乞丐。那一段日子让她吃足了苦头。且不说穿越后发现一切都已改变的震惊,明白自己再回不去原来世界的绝望,对亲人朋友的思念和对原本生活的怀想,单只是为了吃饱肚子生存下去都令她经历了从前再想不到的艰难。

其实还是要感谢苏子扬的,要不是那天他路过安心住宿的小破庙,看到她天资聪颖,伶俐讨喜,偶然起了收徒的念头,那么她现在一定还在为着生存而受尽苦难折磨。

想到这里,安心翻了翻白眼。苏子扬当然不知道她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新新人类,一开始还大为惊奇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古灵精怪,满脑子都是令他都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怪异念头。而且认字极快,教她的时候只要看过一次就已会写。苏子扬原本还怀疑安心是什么大户人家出生,因为家里遭了变故才沦落为乞丐,所以识字,可是再看到她握着毛笔写出的跟曲扭蚯蚓般丑陋的字时才打消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丫头压根就不会写字!只是仗着聪明才硬生生记了下来。可他哪里知道安心学的中文专业没少跟繁体字打交道,所以学的快。

等到教完安心识字开始教她学医的时候,苏子扬又大大的头痛了一场。他不明白同样一个人,为什么记忆力前后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安心认字才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可是一本最基础普通的医书她背了足足三个月还没记下来。这其间还不停地抱怨书中文字艰涩难懂,各种草药名字生僻难记,时不时就要偷懒耍滑。苏子扬开始还拿出作师傅的威严来教训她,再后来就被她弄灰了心,后悔自己怎么会走眼收了这么个不可成器的弟子。渐渐的不再理会她,恢复了自己原本悠闲随意的生活方式,任凭安心如何惫怠无赖都不放在心上,睁只眼闭只眼由得她去胡闹。

“肚子好饿!”安心看了看升得老高的太阳心里盘算着差不多中午了吧?古代就是麻烦,连个钟表都没有。刚被苏子扬带来这里的时候,还曾经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过一阵子。等到苏子扬奇怪的问她找什么的时候,她没好气的吐出两个字“日晷”。既然身不由己被弄回了古代,好歹也要见识下各种在现代早已被淘汰了的东西才不吃亏嘛。可苏子扬听后抬了抬眉毛没有理她,看他那样子也知道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哎!不知道那个呆子什么时候回来。”呆子是安心私底下给苏子扬起的绰号。安心最近越来越习惯在没人的时候自言自语了。实在是因为与苏子扬说话的时候要常常提醒自己不要说出一些太过现代的让人匪夷所思的话语,那么只好在没人的时候稍稍放松一下。虽然她说话的方式已经常常令苏子扬匪夷所思了,只是他没表现出来,安心就当作不知道。她这样大大咧咧的性格让人很难想象她会是念中文系的女生。

“其实这个呆子还是蛮不错的。我叫他师傅也好,不叫他师傅也好,对他恭敬也好,对他无礼也罢,他都不在乎。真难想象古代真有这种潇洒不羁的家伙。嗯,有点像我崇拜的金大侠书中的黄药师哪!”想起黄药师,安心连肚子饿都忘了,两眼放光,眼中闪烁着暧昧可疑的光亮。“也不对,他没黄药师那么离经叛道、孤僻乖张的。不过看上去虽然温和,骨子里一样有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任何人到了他面前都觉得自己好像低了一等似的。东晋那几个有名的风流人物倒是跟他有得一比。绝世的风姿啊!”安心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可是转头一想又叹了口气:“可惜他长的这么丑,哪里有嵇康小乖乖那么帅!要不我还可以考虑来一段惊心动魄的古代师生恋。”

此时如果苏子扬在此听到安心的崩云裂石、有悖伦常之言,再看到她幼小稚气的脸上一副花痴表情,只怕他再过不尊礼教也绝计难以接受,不口吐白沫昏倒过去才怪。

“不想了,看书看书。”安心终于下定决心收束住自己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施展出自己上学数载苦练出来的死记硬背大法。拍了拍肚子道:“肚兄肚兄,难为你再忍耐一会。等那个呆子回来了我再好好犒劳你!”

事实上那个“呆子”回来的时候已是日暮将落。踏进门槛的第一眼就看到安心趴在案几上呼呼大睡,那本医书被压在她的脸下,书页上还泛滥着可疑的水渍。

苏子扬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她头上敲了一记,喝道:“起来!”

安心正在梦里和一个不知姓名的古代帅哥缠绵悱恻,突然见那帅哥变了脸色狠狠在她头上敲打了一下,顿时大怒,叫道:“好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正要冲上去拳打脚踢,只听得耳边一声“起来!”梦已惊醒大半。揉了揉朦胧睡眼,茫茫然抬起头来看到苏子扬站在面前,乖乖叫了一声:“师傅。”

苏子扬“嗯”了一声道:“背完记熟了?”

“什么?”安心还未从梦中的帅哥与现实的苏子扬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中转变过来,傻傻的问了一句。

苏子扬哼了一声道:“天有八风,经有五风,何谓?”(意思是自然界有八风,而经脉病症有五种风症,为什么会这样?)

安心“啊”了一声,结结巴巴答道:“八风……发邪以……以为经风,触……触五脏,邪气……发病。所谓得四时之胜者……这个……那个……”后面一句什么春夏秋冬的拗口之极,她背的时候就觉得不耐烦,草草带过,这时只觉得脑子跟浆糊一样,这个那个了半天,哪里还想的起来。

“很好!”苏子扬点了点头将手中提着的纸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来道:“晚上不许吃饭。接着背。”

一股香喷喷的烤鸡味儿从苏子扬带回的纸包里透出,安心的注意力全放到那沾着油渍的纸包上去了,此时听到苏子扬说晚上不许吃饭,一张跃跃欲试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可怜兮兮道:“师傅,我今儿个除了早上喝了两碗薄粥可是到现在都水米没沾牙……”言下之意不言而寓。

苏子扬淡淡扫了她一眼也不搭话,取出一枚铁片敲打石头,然后引燃火寸,点上一支石烛执着进了里屋。

安心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暗骂,却又无可奈何。眼见天色暗了下来,屋里的能见度已经很低了,忙也燃了支石烛来照明。这种古怪繁琐的取火方式一开始的确引起了安心极大的好奇心,曾经一个晚上不停地砰砰捣鼓,吵得苏子扬无法安睡。可是见的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火寸不过类似于现代的火柴,小杉条上涂上硫磺,遇火便着。铁片与石相撞只是为了打出火星罢了。

安心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本沾着她口水的医书做做样子,眼巴巴地对着桌上那包烤鸡不停地唉声叹气,口水有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时不时的还回头张望一下苏子扬在做什么。天知道为什么她到了古代之后食欲大增。也许是那几个月的乞丐生活带来的后遗症,也许是因为古代的食物是纯天然的绿色食品,虽然烹饪方式和单调的口味还有待加强,可是有的吃已经很好啦,她现在哪里还会去挑剔什么。

忍耐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里屋的苏子扬只是忙着处理他宝贝的药材,压根不理会安心在外面做些什么。慢慢地,安心探出手去小心地掀起纸包的边角,心里嘀咕着,吃一点不会被发现的吧。丫丫滴,管他那么多呢,吃了再说,难道还能让我再吐出来不成。边想着,手里已扯下了一小条鸡肉,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唔,好吃。再吃一点好了。安心如同偷吃西瓜的猪八戒,越吃越舍不得放下。鼓鼓的纸包已经塌陷下去一大半了,香美的烤鸡肉在安心肚子里安了家。不好,怎么肚子有些咕噜咕噜的疼痛,难道鸡肉会变成鸡蛋孵出小鸡不成?安心暗道一声不妙,中着了。赶紧捂着肚子站起身来往屋外冲去。出门那一瞬间还听得身后苏子扬那明显极力压抑的闷笑。

“笑!我让你笑……一定要你好看……”安心一晚上跑了数十回茅房,肚里的疼痛渐止,但浑身疲软无力,连恶狠狠的威胁都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呻吟。可惜被她威胁的人正躺在床上呼呼睡的正香,压根听不到。

安心蹑手蹑脚地走到搁置医药瓶罐的木架边挑挑捡捡,细辛、草乌头、商陆、使君子、马钱子……到底哪个毒性大一点呢?安心偏头想了半天,轻声道:“管他呢,只要有毒就行了,给他来个毒药大混合!”她背医书的时候虽然漫不经心,但有毒的中草药倒是记了不少,但也仅是知道名称而已,对于真正的药性怎样,如何配合成毒药却是一窍不通。

“别忘了加点雷公藤。”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安心身后响起。

“雷公藤?哦,对哦。”安心愣了下就要去找,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声音不对。猛然一转身,只见苏子扬正神志清爽的站在她面前,嘴角浮现出一撇不屑的笑容。

“啊,师傅你起的真早!鸡还没叫呢。”既然躲不过那就只好装作若无其事了,好在她脸皮够厚,看不出异样来。

“嗯。”苏子扬应了一声,缓步走出屋子,留下一句:“今天把医书念完我教你毒经。”



    第二章 千手毒医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天气变寒,树木凋零,是秋天了。

安心在苏子扬隐居的萱谷里已住了大半年。这半年时间苏子扬不再强迫她硬记医书,而是教她辨别各种草药的模样、药性,剩余的时间更是将许多毒药的配方与解救之法细细讲解给她知道。用毒与医道是拆分不开的,都是对药理的深切理解运用。同样一种植物,用来救人便是医道,用来下毒害人即为毒术。好在安心对于下毒捉弄别人之事有着强烈的兴趣,所以学的倒也快,顺带连医术都进步不少。只是她费尽心机想要让苏子扬吃点苦头的愿望却从来都没有实现过。

说起来那次苏子扬在安心偷吃的鸡肉里下药倒是为了她好。因为安心现在所附身的这具躯体原本就是一个行乞多年的小丐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魂魄离体的一刹恰好被穿越而来的安心所取代。身体里由于多年饥寒交迫而种下的病根自然也让安心给继承了,而长年吃些腐败馊臭的残羹剩食也在体内积攒了不少毒素。苏子扬给安心下的药中虽然也掺和着让她泄肚排毒的巴豆,但更有多种解毒祛病的灵药。那一夜的折腾将安心体内存留的毒素去除干净连带也使她的体质得到了不小的改善,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安心渐觉神清气爽。

她虽然口里不说,心里也多少明白苏子扬并不完全是为了捉弄她。只是一想到那天晚上的狼狈模样就忍不住要咬牙切齿。但她下毒的手段实在太过差劲,往往毒药还未从衣内掏出来苏子扬便已然知晓,到最后吃了苦头的仍旧是她。

当安心第一百七十二回下毒失败之后,沮丧地赖在床上不愿起来。苏子扬也不理她,自顾自的配制一种新的毒药,此毒中者全身筋脉皆断、四肢瘫痪且天下无药可治。苏子扬轻易不会配制无解之毒,太过危险,尽管自己成日与毒为伍,抗毒性比一般人要好的多,但难保在配制的过程中不会出什么纰漏。要是死在自己配的毒药手中,那才叫冤枉。可是此次要处理之事太过凶险,不得已,小心些应当无妨。

“师傅,你往那里头加五毒根做什么?”安心性子一向跳脱好动,静了一会便趴在床沿上看着苏子扬配药。

“当然是害人。”苏子扬冷冷的说道。

“太邪恶了!”安心感叹道:“这么毒的东西你放这么多,可以把人一下子弄死了,那多没意思。”

这丫头这么喜欢让人生不如死,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比较邪恶,苏子扬暗想。他慢慢将五毒根碾碎道:“这毒配合完成要入水煮过,然后滤渣再晒成粉末,乌头煮的时间愈长毒性愈弱,自然要多放一些。”

“哦!”安心一知半解道:“那个将要倒霉的人很厉害么?”

苏子扬眉稍微微一扬,旋即面无表情道:“你怎知道?”

安心得意的跳下床来笑道:“师傅配了这么多厉害之极的毒药,却从来也没有这么小心过。”说完歪着头想了想接着道:“啧啧,看来毒性不一般,必定无药可解。”

苏子扬淡淡一笑道:“你别碰它。”

“除非我活腻味了想寻死。”安心皱着眉。

“你知道就好。”苏子扬淡淡道。

“那个人是谁?”安心追问。

“你不需要知道。”苏子扬难得认真的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她道:“还有一年的时间,你用心些吧。”

“不说就不说,了不起么?”安心转身,踮着脚从木架上取下一只青底白花的小瓷瓶,掀开木塞放到鼻下轻轻嗅了嗅。

苏子扬厌恶地皱眉道:“学了这么久没见你配出什么药来,倒是把精力全用到那个上头去了。”

安心眼中光芒闪烁,突然一转身将那瓷瓶那送到苏子扬鼻下笑道:“师傅你闻闻,这回是木樨味的。”

苏子扬早有防备,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身形已动,飘到离安心几尺远的安全之处。

“有这么可怕么?其实这次香味很淡。”安心呵呵一笑道:“简直似有若无。”

原来安心有一天突发奇想要配制古代的香水,结果萱谷中的花草树木遭了殃,全都让她拿来做了实验。古代原本有香料做的香饼、香丸之类,用以置之荷包或锦囊之中随身携带。可安心觉得气味不合心意,再说哪有香水用起来方便?但不知她究竟是怎样配制的,成功制作出来的香水味道居然比正常花香要浓烈一百倍。那是一种让人闻了想要呕吐的香,闻久了甚至胸口烦闷、头晕目眩,症状有若中毒。苏子扬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吃了好大一次亏,整整三天没有了食欲,从此以后闻香色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总也算是让安心小小的报复了一下。

“师傅。你的反应太热情了!”安心不满地撇了撇嘴,收起她宝贝的香水。

“这段时间你最好收敛一些,这药可不是闹着玩的。”苏子扬小心地查看着那还未配好的“断筋消魂散”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次。

“……”安心心底暗呼——唐僧。

俗话说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安心一向以为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是不会有人来的了。好歹她在这住了大半年了,连一个人影子都没看见,成天闷的只能与苏子扬闲嗑打牙,弄出些鸡飞狗跳的动静来解闷。可是现在看来,苏子扬名头仿佛不小的模样。这一个上午的时间,拉拉杂杂来了好几拨人。安心此刻正攒眉瞪目的与一个长着斗鸡眼的家伙比眼神。

哗。五分钟了!眼睛好酸,这家伙怎么还不眨眼的。安心大呼倒霉,早知道世上有这样跟金鱼一样不需眨眼的家伙就不跟他对瞪了。快要忍不住了——千万千万不能输给这个斗鸡眼啊!

好在终于有人来解围了。一个胖子拍了拍那个斗鸡眼的肩膀道:“我说老弟,别忘了咱们这会是来办正事的,别吓坏人家小姑娘。”言毕转头,面上堆满了油腻腻的笑容柔声道:“小姑娘,我们是来找千手毒医苏先生的,可否代为通报一声?”

安心此时顾不上理会他,狠命的眨着眼睛想要缓解一下眼球酸涩的痛楚,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下来,忙扯起衣襟就抹眼泪,模样有够狼狈。

“小姑娘!咱们大哥问你话你怎的不理?”胖子身边一个瘦的如同竹竿模样的高个子忍不住插口道。

胖子忙抬手止住了他,柔声道:“就烦劳姑娘通报一声吧!”

安心抬头瞧了瞧那胖子跟赶苍蝇似的挥挥手道:“不在不在。”

那瘦高个子冷笑一声道:“不在?让开!让我进去瞧瞧。”说着就要往里闯。

安心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那胖子再一次挺身出来拉住瘦高个子道:“宋兄弟,不可无礼。既然这小姑娘说不在,那咱们就先在门外等等好了。”

“爱等便由你等,离本姑娘远些,别在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安心眨了眨眼突然笑道:“你们两个合起来还真是一道妙菜——竹笋炒肉片。”

她话语刚落,只听得有人哈哈大笑出声,声音洪亮高亢,定睛一瞧,原来是先前与她对瞪的那个斗鸡眼儿。这笑声惹得那瘦子和胖子心里暗怒,都埋怨的看了他一眼。安心也瞪了他一眼,但这次瞪完就连忙别开了眼光,生怕又与他僵持下去,冷笑道:“你们这唱戏呢?还一出一出的,要号丧去别处号去,别扰了这里的清静。”

瘦高个子闻言忍不住似的跃跃欲出,最后被胖子在耳边低语几句,硬生生扯住他带着那斗鸡眼退到了篱笆之外。这时一座小小的茅草屋旁挤满了些看似江湖豪杰打扮的汉子,均都神色严峻,虽然人多,除却个别几个在切切私语之外,倒也还安静。

安心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拂了拂衣袖就进了屋门,嘴里喃喃道:“丫丫滴,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真讨厌。”嘴里虽说的轻松,心里却忐忑不安。她现下看上去虽然只有八九岁的模样,但灵魂却明显是二十一世纪的穿越人。再没见过大场面,小说也瞧过好几本了。这阵势,估计不是来求医问卜的,那些人的眼神中明显带着贪婪,却又好像在顾忌什么。呵,那个呆子的名头倒是蛮响亮的,叫什么千手毒医。千手,笑死人了,还不男不女活观音呢!只是,苏子扬出门前说是去买药材,可是都好几天了,一点音讯也没有,这里又突然聚集了这么多来找他的人,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两天了,这些人等在门口两天了还没有要走的样子。安心无耐的瞧着米缸里仅剩的几把米苦笑。原本以为这些人等上一天饥渴了就会自动离去,哪知道他们轮流派人去买干粮取饮水。倒是自己挨饿的日子近了,苏子扬再不回来,她就要坐吃山空饿死了。难不成撇下这些人出去买吃的?她身上可没有银子,何况来这之后再没出过门,不认得路。只记得来时跟着苏子扬走了许多弯弯曲曲的山路,那时天黑没瞧清。现下出去,只怕还没走出这萱谷就要迷路饿死在山谷里了。这该死的家伙怎么还不回来!

心里正着急,突然听得门外一阵人声喧器,安心不耐烦的一把拉开房门跳了出去怒道:“吵什么吵,一天到晚就只会吵,连……”话还未说完,就看到苏子扬带着一脸微微的笑意站在了她的面前。

“师傅,你回来啦!”安心一肚子的怒意倾刻间化作了满腔欣喜,谢天谢地,不用饿肚子了。

“嗯。”苏子扬应了一声,还是不咸不淡的温吞水模样。

“好极了,快把这些人赶走,吵得我头都痛了。”安心笑道。

这时聚集在篱笆外围的人群都拥到了小茅屋前,中间一个紫膛色面庞留着八字胡的壮汉走出来抱了拳道:“苏先生,大伙儿等了您好几天了……”

苏子扬打断他道:“宋健,我知道你们所为何来,但东西不在我手上,你让他们都散了吧。”

那天那个性急的瘦高个子越出人群大声道:“苏先生,大伙儿看在你救过咱们许多人的份上在这里苦等了几天几夜丝毫不敢侵犯,好不容易你回来了,可凭什么一句话就想打发咱们走?这里众人中有许多受过你的恩惠可以听你差遣。”说到这里拿眼看了看宋健,接着道:“可我马三却与苏先生毫无瓜葛,请恕在下无理,今日苏先生要是不给大伙儿一个清楚明白的交待,在下是不会走的。”

安心早就对他看不顺眼了,这时在旁冷笑道:“既然知道无理那还不快点滚开?你没受过我师傅恩惠这也好办,我把你弄得半死不活再让我师傅治一治也就成了。”说着手腕向外一抖,一股粉红色的雾气直逼那马三而去。

苏子扬脸色一变,拎起安心的衣领就将她提到身后,正好躲过了马三迎面打来的一掌。安心那点浅显的下毒把戏又怎能伤到这些江湖好手。粉红色的毒雾还未近马三的身就让他用掌风逼开了。

“对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你马三也配称什么英雄好汉?”苏子扬左手指甲不经意地轻轻在马三掌缘上一弹,动作轻柔但迅捷,能看清他出手的没有几个人。

马三却仿佛被火烫到了似的急忙缩回手向后跃出一丈开外道:“是这个小丫头几次三番对我无礼,我怎能忍下这口气……”话说到一半,胸口猛烈起伏,哇的一声,张口吐出一滩暗红色的鲜血。心中一急道:“你……你下了毒……”顿时只觉头脑中一阵昏沉,竟然失去知觉倒了下去。

苏子扬面不改色道:“我是下了毒,还有哪位不服的尽可以上来试试。”

与马三一块来的那个胖子和斗鸡眼对望一眼,眼神中均带了些讶然。马三的功夫他们是知道的。这个人虽然性子急躁头脑简单,可是三十六路旋风掌使出来的威力却着实不小。苏子扬只不过一弹指间就将他毒倒了,毒药如此霸道,下毒手法如影如魅,换了自己只怕也一样躲不过。

他俩正犹豫间,那个叫宋健的汉子转身向着众人道:“苏先生曾经救过我的命,这大伙儿都知道,宋某也不需隐瞒。但宋某佩服苏先生却是因为他生平从来不说一句谎话。他说东西不在他这里就定然不在。宋某信得过。”说完转身向着苏子扬再次抱了抱拳道:“在下轻信人言,无礼打扰了苏先生清静,任凭先生处置。”

苏子扬挥了挥手,一脸的兴味索然。

宋健跪下磕了个头道:“谢过苏先生不究之恩,宋某这就告辞。”说完站起身来,也不再理会众人,头也不回就往谷外走去,与他一同前来的三四个汉子也都跟随在他身后去了。

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可何是好。苏子扬方才露的那一手震住了他们,凭心自问不可能躲的过去,虽然心里还有一份不甘,但犹豫了片刻之后都三三两两的开始散去。最后只剩下昏迷在地的马三和那胖子一伙。

苏子扬瞧了瞧他们道:“不走还等什么?把地上这个也带走。”

那胖子低头想了想终是上前一步,希冀着探问道:“可否请苏先生赐些解药。”

苏子扬随手一挥,一小包解药掷到他面前,转身就进了屋子。

安心在一旁眼瞧着那胖子捡了解药和斗鸡眼一块抬着马三去了。原本挤满了人的小屋四周,一时间清静如初。



   第三章 萱谷岁月

“观音师傅,你好威风。”安心拍着手笑着进了屋子。

苏子扬将手上提着的一包药材搁到桌上,眉尖一挑道:“什么观音?”

“千手观音呀!”安心捡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胡闹!”

“才没有。”安心笑道:“师傅,他们来要什么东西?”

苏子扬看了她一眼,淡道:“碧波岛地图。”

“地图?”安心一脸扫兴的模样:“我还以为是什么武功秘籍、灵丹妙药呢。一本烂地图有什么用?”说着忽然眼睛一亮道:“难道是藏宝图?”

“不是。是独孤寒所居的碧波岛岛图。”苏子扬难得有兴致和她说起江湖典故:“碧波岛主独孤寒成名已有数十年之久,传闻武功出神入化,但近些年来江湖中不再有他的踪迹,是以这些人猜想独孤寒已老死在碧波岛上。前几个月不知是哪里传出的消息,说碧波岛的岛图在我手上,所以他们是来我这碰运气的。这些人也当真了得,我已隐居在这数载,从不理会江湖中事,他们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哼,我看也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的本事。”安心不屑道:“他们既然有本事找到这里,为何不直接上那碧波岛?”

“说的轻巧,我这里再僻静也仅是一个小山谷,常日总要出谷去买些油盐酱醋,米面柴布,他们找到这里并不稀奇。可那海上却气候瞬息万变,茫茫大海,如许岛屿,哪有这么容易找到。”苏子扬道。

“一群白痴!”安心很爽快的给这些人下了评语:“想必是要去碧波岛上瞧瞧有没有独孤老儿留下的金银珠宝或是武功秘籍什么的吧?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情也值得削尖了脑袋拼了命去钻营么。我说他们真是瞎了眼,有现成的高手在这里都不晓得拜师学艺。”安心瞟了眼苏子扬,顺口拍了句马屁。

“你别小瞧了他们,内中很有几个武功不俗之辈。那个宋健就是华山掌门宋天成的独子,剑法造诣不低,假以时日定是江湖中一流高手。”苏子扬不以为然道。

“华山!”安心一想起华山就联想到金庸笔下的伪君子岳不群,作势干呕几声道:“那也要他有命活到练成高手的那一天。”

苏子扬不赞同地瞥了她一眼。

“和马三一块来的那个胖子笑兮兮的不是好东西,没想到还挺有义气的。”安心才不介意苏子扬是什么想法,早就习惯无视他的观点自说自话了。

“刘彭么?他在江湖中人称‘飞天雕’,轻功是好的,为人却不怎么样,熟悉他的人多半叫他‘墙头草’,最是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人。他为马三讨解药倒不是讲义气,而是看上了马三的妹子,未来的大舅爷怎能不救?”

“啊!这样也行啊!”安心笑倒,心里想着马三那张略长的带着麻子的马脸,试着把那脸配到女子身上,越发笑个不停了。

“这些人虽然一时退去,但其中不安份者甚多,明里不行还会偷着来的。你认为都是让我给吓跑的么?其实是来探虚实的。这么多人的眼瞧着,就算强出头得到那张地图,也免不了落得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下场。是以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好好将这一屋子的毒经药典背完。”苏子扬一脸的冷然。

“师傅,你不是认真的吧?”安心吓了一跳,顿时笑不出来了。

“宋健不是说了么?我生平从来不说假话。”苏子扬不为所动。

安心的脸垮了下来苦笑着嘟囔道:“偶尔撒一次慌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不会讲给别人知道的……”说完仍不死心问道:“地图在你这不?”

苏子扬拿起一本医书顺手往安心脑袋上一敲道:“信不过师傅?那地图是莫虚有的,我的对头想出来坑陷我的。”

“那个要用断筋消魂散来对付的人?”安心目光中有了然的神色。

“你安分一些就比什么都好。别成天想那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念书!”苏子扬将医书往桌上重重一掷。

接下来的日子枯燥到安心想要叫救命。苏子扬像填鸭似的将这一屋子的毒经药典往安心脑袋瓜里塞。除去日常背诵的功课外,苏子扬还教她易容、针灸之术。针灸也就罢了,易容却是安心感兴趣的,唯一能在无聊日子里找寻些许快乐的事情。看着自己忽尔变成袅袅婷婷的二八佳人,忽尔变作两鬓苍苍的垂垂老妇,兴味盎然。只是她身形还未长足,扮作他人的模样脸是像了,可声音身高却处处露着破绽。苏子扬一再强调说,易容不是将一个人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那是易容术到了出神和画境地的时候才能达到的程度。像安心这样的庸手,只适合将自己的面部稍加改变,使自己变得不像自己而已。

要不要教安心武功是苏子扬最为头痛的问题。安心的性子跳脱浮躁并不是习武的好材料,况且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可速成之事。习武必得从小打下坚实的根基再加上常年累月的苦练。现下已来不及从头细教了,折中之法便是将自己素习的内功心法传授于她。这套心法只重在循序渐进,并不需要苦苦修练,练一分便有一分成效,虽然安心不会武功招式且内功心法的威力有限,但假以时日使人耳聪目明、手脚灵便还是能够的。安心现在使毒的手法笨拙生涩,修习这套内功心法对她使毒倒很有好处。

师徒二人一个教一个学,日常苏子扬除了出谷带回些补给之外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安心身上,可以说是倾囊而授。可是对比前半年那种悠闲散慢的日子来说着实让安心大呼吃不消。她原本以为现代那种死记硬背、生吞活剥的念书方式已经是极限了,哪知道穿越回古代遇到一个苏子扬更是夸张的让她连睡梦都不安稳,常常在不停念诵书本的梦魇中惊醒。

其间,那些对碧波岛地图恋恋不舍的肖小们又曾经来骚扰过几回,都让苏子扬轻易打发了,安心连出手一试的机会都没有。

日子就这样平淡的一天天走过去。安心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一辈子都住在这个清幽的山谷里与苏子扬相依为命其实也是种不错的选择。不闻世事,亦不要想起现代社会的种种,只是本能而纯粹的享受上天赐与的每分每秒。这样,可以让焦躁的心情平静,可以抚慰她那穿越到陌生世界的不安与惶恐,也许更可以抹杀掉她那已恍若隔世的前半生记忆,就是那些记忆,让她时时坐如针毡,要借着打骂嘻笑来掩饰与压抑。当然,如果苏子扬可以不再强迫她学那些多到榨干她脑细胞的东西的话,就再完美适意不过了。

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这天苏子扬一大早就将安心叫了起来,指着一个收拾好的包袱命她出谷。

“为什么?”安心皱着眉问道,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

苏子扬淡然道:“该学的你已学了,余下的就要你自己去体会磨练了,你难道想靠着我吃喝一辈子?”

“我知道为什么,可是你不能赶我走。我是你的徒儿,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安心说着说着开始拽文。该是苏子扬那个厉害对头将要找上门来的时候了吧。

“你能做什么?”苏子扬嗤笑道:“代我将那人杀了还是替我挡上一刀?我将一生所学授你,不是为了让你学那些莽夫动不动就无谓的去死。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走。”安心倔强起来有一股子狠劲。

“你不走我丢你出去!”苏子扬说着一把拎起安心的衣领作势就要往屋外扔。

“不……我偏不……”安心咬着牙反手使命抱住苏子扬的胳膊,就是不肯放开。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桀桀”的笑声。声音阴森尖锐,听在耳中有种说不出的恶心感。安心情不自禁的松开了扯住苏子扬的双手,只想去捂耳朵。只听那个声音笑道:“她不走就不要勉强她嘛。子扬,倒是要恭喜你收了个好徒儿!”

苏子扬身躯似乎微微一震,放开了安心,神色冷然道:“原来你早就来了。”

“呵呵!你说的不错,我来了好几日了,只是我想多瞧你一阵。”说到这里语音转柔,婉转道:“这么多年没见了,子扬,你可想我不想?”只见屋外一人正漫步进来。约摸五十上下年纪的一个中年男子,身着绫罗锦绣的长衫,面上无须却还涂抹着厚厚的脂粉,人未近前,香风已至。

安心厌恶地捂着鼻子别开眼睛。天哪!活生生的古代人妖。

苏子扬面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愠怒,冷冷道:“十年之约,今日就来个了断吧。”

那中年男子似喜似嗔的瞅了眼苏子扬,阴阴笑着对安心道:“你师傅从来没对你提起过我吧?”

“呃。前辈果然是丰神如玉……气度不凡……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不过,我师傅好像……的确……没有提到过前辈的高姓大名……”安心边结结巴巴的说着,边悄悄向后挪着身子。丫丫滴,这个人妖太恶心了,香粉味儿快要把人熏死了,怪不得当初师傅对我配制的香水有着这么大的反应。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自己还是离远些的好,拍拍马屁没什么大不了,这家伙看起来有点厉害的样子,如果不小心惹怒了他,死在他手里可真是太不划算了。

那中年男子又桀桀怪笑道:“小丫头的嘴可是真甜。只可惜言不由衷。”边说边上下打量着安心道:“啧啧,子扬,你眼光也太差劲了吧,收这么个黄毛丫头做徒弟。模样堪称清秀而已,怎么比得上当年对你死缠烂打誓不放手的‘玉面狐狸’辛芷欣。”

还没等苏子扬开口,安心终于恼怒了,也顾不上害怕,恨恨道:“只怕死缠烂打誓不放手的正是前辈您吧!”她现在最恨别人提及她的容貌。毕竟每一个女孩都有爱美的天性。安心原本长的虽说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如花似玉。从小到大,身后跟着的护花使者就没断过。没想到穿越到古代,竟然变成了一个样貌平凡的女子,细看也许还有人赞声秀气灵动,但基本是属于那种搁到人群里就找不见的安全型。虽然少了许多被无聊男子骚扰的麻烦,但自尊心的确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安心还记得到了古代后第一次在镜中瞧见自己时的那份歇斯底里——不但砸烂了镜子,还不停的咒骂上天对她不公平。变成小乞丐就算了,居然还要变成小丑八怪。为什么她在小说中看见的那些主角穿越之后都是吃香喝辣,穷光蛋变大富翁,丑八怪变绝色,就连猥琐男也左拥右抱的不亦乐乎,怎么到了自己这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纠结啊纠结!

那中年男子的神色顿时变得凛厉起来,冷哼一声道:“小丫头胆子还不小!”说着却又忽然露出一副妩媚的表情婉然一笑道:“我‘阴阳双魂’就是喜欢你师傅又怎样?小丫头别多管闲事,还是好好睡一觉吧!”嘴里一边说着,一边就将衣袖向着安心拂去。

安心一惊,不知要如何躲开,正愣愣的站着发呆。苏子扬忙闪身到她面前,就势化解了阴阳双魂袖里暗藏的杀着,喝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以你的身份,又何必对一个小丫头动手?”

阴阳双魂瞟了苏子扬一眼,柔声道:“既然你不让我动手,那我自然不会动手。”说完轻轻收回衣袖拂了拂身上的尘土,还极力做出风姿嫣然的媚态。脸上厚厚的脂粉受不住皱纹的挤压,扑朔朔地往下直掉。看得安心又是一阵恶心,却再也不敢再多说多话了。

苏子扬看来也和安心一样有相同的感受,忙不迭别开了眼正色道:“沈天放,咱们今日还是将过去的恩怨都一笔了结了罢!”

沈天放眼中闪出一丝幽怨,恼恨道:“你为了躲我隐居这么多年,到了今日也还不肯以真面目见我么?”

安心在一旁听了这话抬头瞧了瞧苏子扬,心里暗想,难道他易了容?真是的,也不整的好看一些,让我成日对着一张麻皮脸,影响食欲。

苏子扬不以为然道:“我并未躲你,却也不想见到你。”

沈天放神色异样道:“你自信能胜的了我?如若你输了,那就定须要随我走!”

苏子扬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们十年前约定,如若我赢了你,你就再也不许出现在我的面前来纠缠我。但我若是输了,如不跟你走就当自刎以偿当日之誓言。”

沈天放恨恨道:“你宁愿死也不愿与我在一起么?”

苏子扬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成全你!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沈天放眼中精光大盛,双掌一错,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向苏子扬飘过去。

“站远些!”苏子扬低声嘱咐完安心便向着沈天放迎了上去。

一时只见室内人影飘忽。安心压根看不清两人的招式,倒是阵阵凌厉的掌风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只得尽量站在屋子一边提心吊胆地观望着。



    第四章 孽仇情劫

苏子扬原本擅长的只是下毒和轻功,武功其实并不怎么高强,在沈天放刁钻狠辣的招式下渐渐不支。只是怎么也腾不出手来施毒,只能仗着轻身功夫腾挪闪躲,形势堪危。

沈天放却轻松自如,脸上带着模糊温柔的笑容,仿佛只是在与苏子扬练武过招,哪里有一点以性命相搏的紧张激越。

安心虽然看不清两人之前的招式变化,但苏子扬被逼的节节败退还是能瞧出来的。心下一急,想起武侠小说中扰乱敌人心神之法,强作镇定笑道:“我看前辈的功夫也不过尔尔。”

沈天放轻蔑一笑阴森森道:“小丫头知道什么?”嘴里说着,手上招式加紧,苏子扬更是应支不暇。

安心冷哼道:“既然你武功这么厉害,怎的却如此不要脸?骗江湖好汉们说什么碧波岛地图在我师傅这儿?我看呀,你也只不过是嘴上的功夫厉害,生怕打不过我师傅,想出这种阴险的诡计。”

沈天放当初放出谣言只不过为了让那些小毛贼们来替他找寻苏子扬罢了,他也知道那些江湖中人没有一个是苏子扬的对手。真正的高手都自许清高,哪里稀罕独孤老儿的武功密籍,就算心里想要,为了面子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来索取。可那些所谓的江湖豪杰,武功虽然不怎样,但仗着人多,消息灵通,要想找寻一个离世索居之人却还是轻而易举的。苏子扬又易了容,沈天放一个人找起来难免辛苦,不利用一下那些小人怎么也说不过去,没想到这会却让安心拿来说嘴,他也不屑与小丫头争辩什么,只是轻哼一声不去理会。

他们的对答苏子扬都听在耳里,也明白安心的良苦用心,但他明白自己与沈天放之间的差距。十年前自己就不是沈天放的对手,这么多年来,沈天放一心练武,而他生性淡然,又沉迷医药之道,自然没怎么去修习武功,与沈天放之间的差距也就更大了。要不是沈天放心中对他有情,一直没有下杀手,他早就支持不住了。

安心见自己的扰神大法并不管用,不禁暗暗咒骂这个家伙的心理素质真好。眼见苏子扬喘息越来越急促,想是体力消耗甚大,要是再想不出办法来,只怕一时三刻就要毙在沈天放掌下。想到这里,安心也无暇去掂量自己的斤两了,从怀里掏出杂七杂八的纸包瓶罐,抖开一小包毒药就向着沈天放洒过去。她知道这点小伎俩沈天放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是以绝不停手,抓到什么就打开将里面的汁液粉末向着沈天放不停的掷去。

沈天放和苏子扬两人顿时被笼罩在一团粉雾中。苏子扬常年与这些毒药打交道,自然不会将这些东西放在眼里。沈天放却甚为顾忌,使出内力用掌风将这些毒粉逼出周身三尺之外,偶尔有些沾染到身上却也只是粘在衣上,加上他脸上也抹着厚厚的脂粉,这些毒性不大的药粉并不能伤害他分毫。可是安心的举动却惹怒了他,恨道:“小丫头你弄脏我的衣服,想找死么?”说着就反手向安心击出一掌。

苏子扬要救已是来不及了,只得趁此机会将一直带在身上的“断筋消魂散”取出,用小指长长的指甲挑着向沈天放弹去。只希望能够围魏救赵吧。使出毒药之后苏子扬不敢迟疑,连忙将指甲削去。

沈天放冷笑连连,身形向后疾退,躲过了苏子扬的暗算,右掌却毫不停顿的直逼安心而去。

耳边只听安心“哎哟”一声,已被沈天放击中。苏子扬心神大乱,连忙又揉身而上一掌接着一掌向着沈天放打去。掌风微弱,招式凌乱,想是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两人都是不使兵器擅用掌法,沈天放早就看出苏子扬掌力逐渐微弱,柔柔一笑娇声道:“子扬,别再撑着了,你还是随我去了罢!”

苏子扬阴沉着脸不发一言,仍是掌掌不断的拍出,他已不再顾及自身安危,纯粹在拼命了。

这样一来,沈天放倒也有些手忙脚乱了。他想要杀了苏子扬是很轻松的一件事情,可是既要打败他,又要不伤害到他,却有点难办了。

几招下来,沈天放已有些狼狈了,不禁愠怒道:“你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你。”

苏子扬此时压根不理会他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的以性命相搏,对自己招式中的破绽全然不顾,只希望和沈天放来个同归于尽。

沈天放又左右支拙了半天,终于狠了狠心,看准苏子扬右肋露出的破绽一掌拍去。苏子扬身形晃了两晃,口内喷出一股血箭。沈天放来不及避让,顿时被喷了个满身满脸,模样狰狞之极。可即便如此,苏子扬还是强撑着不愿倒下,喘息了半天,又向着沈天放扑去。沈天放的眼中此时却充满了悲切之色,也不趁隙进袭,对苏子扬的进攻只是不断避让。

苏子扬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又疯狂跌打了半日,终于平静下来。他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毒药,带着悲愤之意又瞧了沈天放一眼,闭上眼睛,仰头就要将毒药送入口中。

沈天放不知哪来的冲动,急忙上前拽住苏子扬的手腕惊叫道:“不可!”

苏子扬哈哈长笑,将掐入毒药中的拇指指甲照着沈天放的手腕狠命一划。血,顿时流了出来。

“你……”沈天放大惊,急忙放脱苏子扬的手,查看自己的伤势。他知道苏子扬的毒药有多厉害,丝毫不敢大意。眼见血液并没有变成紫黑的颜色,才微微松了口气。抬头又去看苏子扬。

苏子扬仍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长笑不绝,嘴里断续道:“哈哈……总算……也让你尝到了这……断……断筋消魂散的滋味了……哈哈……”

沈天放乍闻这毒药的药名又是一阵惊慌,还来不及断腕自救便感觉到四肢渐渐麻木,而面部也开始抽搐,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叹道:“想不到——子扬你也会使奸诈之计……罢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只想与你在一起而已。今日能与你死在一处也算……算了了我的心愿了!”他身上毒药药性开始发作,虽然想尽量笑的妩媚动人,可是面部肌肉已曲扭得不听使唤,加上先前苏子扬喷溅上去的鲜血,看来恐怖狰狞得有如十八层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

苏子扬原本就没打算再活下去。这许多年,他一直知道沈天放对他的心意,料定他必会出手制止自己服毒自尽,是以先前不惜以自身触毒的方式来将毒药传导入沈天放的体内。他原本对沈天放并没有十分的恨意,甚至内心里还有些怜悯他如此变态扭曲的性格。他早就料到今日逃不过去,已决定在支持不住的时候自尽。但沈天放先前出手杀了无辜的安心,令他的心中不禁升起强烈的憎恶之感。再回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自从遇到了沈天放之后就再也没有真正适意的生活过一天,更是有了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念头。

此时苏子扬身上的毒性也开始发作。由于他只是肌肤触毒所以毒性发作起来没有沈天放那般迅捷,但他身受重伤,气血不足,现在的状况也并未比沈天放好多少。

沈天放原已面对着苏子扬坐下闭目等死,突然想起这毒是苏子扬配制的,他也许尚有解救之法。他知道苏子扬生性倔强,现下又恨他入骨,无论怎样胁迫也定然不会将解药交出来。但如若等自己死了,他再行解毒,那么与他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唯一一丝安慰也就荡然无存了。想到这里,他硬是拼尽全身的气力抬起手来想要一掌将苏子扬击毙。只有如此,自己才能死的安心。

苏子扬此刻丝毫无法动弹,眼看着沈天放的手掌一寸一寸,离自己的头顶越来越近,却也只能看着罢了。就在沈天放的手掌将要触到自己之时,苏子扬闭上了眼睛,他现下神识清明,生命中那些或快意或哀伤的日子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又飞逝。这——大概就是临死前的感觉了吧。

苏子扬等待了很久,久到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然死去了,沈天放的那一掌却还没有击下来。等听到“扑嗵”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地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看到的是沈天放那张毫无生气却惊愕的脸。安心倒在了沈天放的身边,而沈天放的后心插着一把锋利小刀。可以看得出安心刺出那一刀时耗费了怎样的气力——刀尖直透前胸,将沈天放扎了个对穿。苏子扬一眼就认出了这刀子是自己平时用来削药材的,一向就摆在药架之旁。安心还没有死,这很好。他面上隐隐露出一抹笑意,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世界消失在脑海里。

安心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屋的狼籍。沈天放的尸身已经僵硬,而苏子扬倒在一旁不知死活。

“丫丫滴……”她咒骂着想要站起身来,却觉得浑身疲软无力,被沈天放击中的前胸疼痛难当,一动之下不禁痛呼出声:“这王八蛋下手还真重!”她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挣扎着爬到药架边取了数枚镇痛疗伤的药丸哽着脖子咽下。

其实这次是安心素日所习的内功救了她。沈天放一进门就瞧出了安心压根不会武功,是以下手的时候只使出了三成的功力,认定她必死无疑了。谁知安心虽然只练了不到一年的内功,外表看不出什么变化,可是一受到外力压迫,体内微薄的真气自然而然的调动运转护住了心脉,硬生生抵住了这致命的一掌。

安心耐心调息了半日,以内力催化药力,渐渐丹田之内升起一股微热的气息。当真气在体内运转一周天后,伤口的疼痛也缓解了许多。

她一能够站起身来就立刻去查看苏子扬的伤势。好在苏子扬还未曾断气,只是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仍在昏迷之中。

“谢天谢地!师傅还没有死。真是俗话说的好,祸害活千年。”安心略微放下心就开始调侃起苏子扬了。只是他现在这种不死不活的衰样,也让她难以真正开怀起来。

总算她还有点脑子,没有直接冲动的去扶起苏子扬,而是从屋外打了几桶水进来将他身上沾染的毒粉冲洗干净,这才将一些保心护脉的灵药碾开化在水里,撬开苏子扬的牙关灌了下去。尔后再将他拖到床上,脱去他身上的湿衣,盖上被子。做完这些,安心支持不住倒在一边气喘吁吁。这些平日做来轻松的事情,安心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实在是因为伤口微一用力就疼痛难当,她是咬着牙做完的。

歇了好半日,安心才缓过气来。再一打量苏子扬,发现他的面目与平日有些不同,想是先前冲了水的原故。便找了块布沾上水将他脸上抹净,顿时露出一张虽已中年却清瞿儒雅的脸庞。

“嘿!这老家伙还鬼鬼祟祟的。不就是长的帅点么?至于成天易容藏着掖着的么!”安心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平日都起得绝早,原来是抢先洗脸化妆。”她压根想不到自己成天赖床睡到日上三杆才起来,只要是人估计都比她起的早。

安心瞧见了苏子扬的真面目,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自然是因为现代社会帅哥美女数不胜数,且别提银幕里的那些明星,就是走在大街上也时不时就能瞅见一个。见多了也就再没什么感觉了。她现在最为担心的是怎么治好苏子扬身上的伤,至于他所中的无解之毒只好再慢慢想办法了。苏子扬曾经说过中了这毒全身筋脉皆断、四肢瘫痪,但好像一时半会倒也死不了人。安心看了眼不远处沈天放的尸身不禁叹了口气,原本用来折磨别人的毒药却把自己给折磨了,老天真是爱捉弄人。

安心此时也恨不得再次昏迷过去,为什么自己身受重伤还要干这么多重体力活!先前杀沈天放的时候情况危急,心里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可是此时定下心神再看到这僵硬可怖的尸首真是一阵阵寒意直涌上心头。自己居然杀人了!在现代连只鸡也没杀过的自己,居然杀人了!安心一想到这里就开始郁闷。

“呃,这个……我杀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我不杀你,那你就要杀我。事实上你已经动手杀过我了,只是没有成功罢了,那么我也算是个正当防卫吧!所以你一定要明白事理,杀你并不是我的错。好好去投胎重新做人吧,千万别变成鬼来纠缠我!”安心动手掩埋沈天放的时候嘴里念念叨叨说个不停。没办法,以前在天涯的莲蓬鬼话看了不少恐怖小说,要说不怕那是假的。这么一串碎碎念沈天放能不能听到,能不能听懂并不关她的事,她只是需要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掩埋尸体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更何况这具尸体之所以会变成尸体是她一手造成的。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安心宁愿远远跑掉也不想费神费力的将沈天放埋掉。可是自己的伤势未好,苏子扬又仍处于昏迷状态,想要离开这里暂时是不可能的事情。她总不能任由沈天放的尸体搁在屋子里碍眼吧。她还要安心的吃饭、睡觉、上厕所、养伤呢。不得已,浅浅挖个坑将他埋了算了。



    第四章 孽仇情劫

苏子扬原本擅长的只是下毒和轻功,武功其实并不怎么高强,在沈天放刁钻狠辣的招式下渐渐不支。只是怎么也腾不出手来施毒,只能仗着轻身功夫腾挪闪躲,形势堪危。

沈天放却轻松自如,脸上带着模糊温柔的笑容,仿佛只是在与苏子扬练武过招,哪里有一点以性命相搏的紧张激越。

安心虽然看不清两人之前的招式变化,但苏子扬被逼的节节败退还是能瞧出来的。心下一急,想起武侠小说中扰乱敌人心神之法,强作镇定笑道:“我看前辈的功夫也不过尔尔。”

沈天放轻蔑一笑阴森森道:“小丫头知道什么?”嘴里说着,手上招式加紧,苏子扬更是应支不暇。

安心冷哼道:“既然你武功这么厉害,怎的却如此不要脸?骗江湖好汉们说什么碧波岛地图在我师傅这儿?我看呀,你也只不过是嘴上的功夫厉害,生怕打不过我师傅,想出这种阴险的诡计。”

沈天放当初放出谣言只不过为了让那些小毛贼们来替他找寻苏子扬罢了,他也知道那些江湖中人没有一个是苏子扬的对手。真正的高手都自许清高,哪里稀罕独孤老儿的武功密籍,就算心里想要,为了面子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来索取。可那些所谓的江湖豪杰,武功虽然不怎样,但仗着人多,消息灵通,要想找寻一个离世索居之人却还是轻而易举的。苏子扬又易了容,沈天放一个人找起来难免辛苦,不利用一下那些小人怎么也说不过去,没想到这会却让安心拿来说嘴,他也不屑与小丫头争辩什么,只是轻哼一声不去理会。

他们的对答苏子扬都听在耳里,也明白安心的良苦用心,但他明白自己与沈天放之间的差距。十年前自己就不是沈天放的对手,这么多年来,沈天放一心练武,而他生性淡然,又沉迷医药之道,自然没怎么去修习武功,与沈天放之间的差距也就更大了。要不是沈天放心中对他有情,一直没有下杀手,他早就支持不住了。

安心见自己的扰神大法并不管用,不禁暗暗咒骂这个家伙的心理素质真好。眼见苏子扬喘息越来越急促,想是体力消耗甚大,要是再想不出办法来,只怕一时三刻就要毙在沈天放掌下。想到这里,安心也无暇去掂量自己的斤两了,从怀里掏出杂七杂八的纸包瓶罐,抖开一小包毒药就向着沈天放洒过去。她知道这点小伎俩沈天放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是以绝不停手,抓到什么就打开将里面的汁液粉末向着沈天放不停的掷去。

沈天放和苏子扬两人顿时被笼罩在一团粉雾中。苏子扬常年与这些毒药打交道,自然不会将这些东西放在眼里。沈天放却甚为顾忌,使出内力用掌风将这些毒粉逼出周身三尺之外,偶尔有些沾染到身上却也只是粘在衣上,加上他脸上也抹着厚厚的脂粉,这些毒性不大的药粉并不能伤害他分毫。可是安心的举动却惹怒了他,恨道:“小丫头你弄脏我的衣服,想找死么?”说着就反手向安心击出一掌。

苏子扬要救已是来不及了,只得趁此机会将一直带在身上的“断筋消魂散”取出,用小指长长的指甲挑着向沈天放弹去。只希望能够围魏救赵吧。使出毒药之后苏子扬不敢迟疑,连忙将指甲削去。

沈天放冷笑连连,身形向后疾退,躲过了苏子扬的暗算,右掌却毫不停顿的直逼安心而去。

耳边只听安心“哎哟”一声,已被沈天放击中。苏子扬心神大乱,连忙又揉身而上一掌接着一掌向着沈天放打去。掌风微弱,招式凌乱,想是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两人都是不使兵器擅用掌法,沈天放早就看出苏子扬掌力逐渐微弱,柔柔一笑娇声道:“子扬,别再撑着了,你还是随我去了罢!”

苏子扬阴沉着脸不发一言,仍是掌掌不断的拍出,他已不再顾及自身安危,纯粹在拼命了。

这样一来,沈天放倒也有些手忙脚乱了。他想要杀了苏子扬是很轻松的一件事情,可是既要打败他,又要不伤害到他,却有点难办了。

几招下来,沈天放已有些狼狈了,不禁愠怒道:“你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你。”

苏子扬此时压根不理会他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的以性命相搏,对自己招式中的破绽全然不顾,只希望和沈天放来个同归于尽。

沈天放又左右支拙了半天,终于狠了狠心,看准苏子扬右肋露出的破绽一掌拍去。苏子扬身形晃了两晃,口内喷出一股血箭。沈天放来不及避让,顿时被喷了个满身满脸,模样狰狞之极。可即便如此,苏子扬还是强撑着不愿倒下,喘息了半天,又向着沈天放扑去。沈天放的眼中此时却充满了悲切之色,也不趁隙进袭,对苏子扬的进攻只是不断避让。

苏子扬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又疯狂跌打了半日,终于平静下来。他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毒药,带着悲愤之意又瞧了沈天放一眼,闭上眼睛,仰头就要将毒药送入口中。

沈天放不知哪来的冲动,急忙上前拽住苏子扬的手腕惊叫道:“不可!”

苏子扬哈哈长笑,将掐入毒药中的拇指指甲照着沈天放的手腕狠命一划。血,顿时流了出来。

“你……”沈天放大惊,急忙放脱苏子扬的手,查看自己的伤势。他知道苏子扬的毒药有多厉害,丝毫不敢大意。眼见血液并没有变成紫黑的颜色,才微微松了口气。抬头又去看苏子扬。

苏子扬仍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长笑不绝,嘴里断续道:“哈哈……总算……也让你尝到了这……断……断筋消魂散的滋味了……哈哈……”

沈天放乍闻这毒药的药名又是一阵惊慌,还来不及断腕自救便感觉到四肢渐渐麻木,而面部也开始抽搐,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叹道:“想不到——子扬你也会使奸诈之计……罢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只想与你在一起而已。今日能与你死在一处也算……算了了我的心愿了!”他身上毒药药性开始发作,虽然想尽量笑的妩媚动人,可是面部肌肉已曲扭得不听使唤,加上先前苏子扬喷溅上去的鲜血,看来恐怖狰狞得有如十八层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

苏子扬原本就没打算再活下去。这许多年,他一直知道沈天放对他的心意,料定他必会出手制止自己服毒自尽,是以先前不惜以自身触毒的方式来将毒药传导入沈天放的体内。他原本对沈天放并没有十分的恨意,甚至内心里还有些怜悯他如此变态扭曲的性格。他早就料到今日逃不过去,已决定在支持不住的时候自尽。但沈天放先前出手杀了无辜的安心,令他的心中不禁升起强烈的憎恶之感。再回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自从遇到了沈天放之后就再也没有真正适意的生活过一天,更是有了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念头。

此时苏子扬身上的毒性也开始发作。由于他只是肌肤触毒所以毒性发作起来没有沈天放那般迅捷,但他身受重伤,气血不足,现在的状况也并未比沈天放好多少。

沈天放原已面对着苏子扬坐下闭目等死,突然想起这毒是苏子扬配制的,他也许尚有解救之法。他知道苏子扬生性倔强,现下又恨他入骨,无论怎样胁迫也定然不会将解药交出来。但如若等自己死了,他再行解毒,那么与他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唯一一丝安慰也就荡然无存了。想到这里,他硬是拼尽全身的气力抬起手来想要一掌将苏子扬击毙。只有如此,自己才能死的安心。

苏子扬此刻丝毫无法动弹,眼看着沈天放的手掌一寸一寸,离自己的头顶越来越近,却也只能看着罢了。就在沈天放的手掌将要触到自己之时,苏子扬闭上了眼睛,他现下神识清明,生命中那些或快意或哀伤的日子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又飞逝。这——大概就是临死前的感觉了吧。

苏子扬等待了很久,久到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然死去了,沈天放的那一掌却还没有击下来。等听到“扑嗵”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地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看到的是沈天放那张毫无生气却惊愕的脸。安心倒在了沈天放的身边,而沈天放的后心插着一把锋利小刀。可以看得出安心刺出那一刀时耗费了怎样的气力——刀尖直透前胸,将沈天放扎了个对穿。苏子扬一眼就认出了这刀子是自己平时用来削药材的,一向就摆在药架之旁。安心还没有死,这很好。他面上隐隐露出一抹笑意,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世界消失在脑海里。

安心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屋的狼籍。沈天放的尸身已经僵硬,而苏子扬倒在一旁不知死活。

“丫丫滴……”她咒骂着想要站起身来,却觉得浑身疲软无力,被沈天放击中的前胸疼痛难当,一动之下不禁痛呼出声:“这王八蛋下手还真重!”她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挣扎着爬到药架边取了数枚镇痛疗伤的药丸哽着脖子咽下。

其实这次是安心素日所习的内功救了她。沈天放一进门就瞧出了安心压根不会武功,是以下手的时候只使出了三成的功力,认定她必死无疑了。谁知安心虽然只练了不到一年的内功,外表看不出什么变化,可是一受到外力压迫,体内微薄的真气自然而然的调动运转护住了心脉,硬生生抵住了这致命的一掌。

安心耐心调息了半日,以内力催化药力,渐渐丹田之内升起一股微热的气息。当真气在体内运转一周天后,伤口的疼痛也缓解了许多。

她一能够站起身来就立刻去查看苏子扬的伤势。好在苏子扬还未曾断气,只是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仍在昏迷之中。

“谢天谢地!师傅还没有死。真是俗话说的好,祸害活千年。”安心略微放下心就开始调侃起苏子扬了。只是他现在这种不死不活的衰样,也让她难以真正开怀起来。

总算她还有点脑子,没有直接冲动的去扶起苏子扬,而是从屋外打了几桶水进来将他身上沾染的毒粉冲洗干净,这才将一些保心护脉的灵药碾开化在水里,撬开苏子扬的牙关灌了下去。尔后再将他拖到床上,脱去他身上的湿衣,盖上被子。做完这些,安心支持不住倒在一边气喘吁吁。这些平日做来轻松的事情,安心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实在是因为伤口微一用力就疼痛难当,她是咬着牙做完的。

歇了好半日,安心才缓过气来。再一打量苏子扬,发现他的面目与平日有些不同,想是先前冲了水的原故。便找了块布沾上水将他脸上抹净,顿时露出一张虽已中年却清瞿儒雅的脸庞。

“嘿!这老家伙还鬼鬼祟祟的。不就是长的帅点么?至于成天易容藏着掖着的么!”安心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平日都起得绝早,原来是抢先洗脸化妆。”她压根想不到自己成天赖床睡到日上三杆才起来,只要是人估计都比她起的早。

安心瞧见了苏子扬的真面目,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自然是因为现代社会帅哥美女数不胜数,且别提银幕里的那些明星,就是走在大街上也时不时就能瞅见一个。见多了也就再没什么感觉了。她现在最为担心的是怎么治好苏子扬身上的伤,至于他所中的无解之毒只好再慢慢想办法了。苏子扬曾经说过中了这毒全身筋脉皆断、四肢瘫痪,但好像一时半会倒也死不了人。安心看了眼不远处沈天放的尸身不禁叹了口气,原本用来折磨别人的毒药却把自己给折磨了,老天真是爱捉弄人。

安心此时也恨不得再次昏迷过去,为什么自己身受重伤还要干这么多重体力活!先前杀沈天放的时候情况危急,心里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可是此时定下心神再看到这僵硬可怖的尸首真是一阵阵寒意直涌上心头。自己居然杀人了!在现代连只鸡也没杀过的自己,居然杀人了!安心一想到这里就开始郁闷。

“呃,这个……我杀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我不杀你,那你就要杀我。事实上你已经动手杀过我了,只是没有成功罢了,那么我也算是个正当防卫吧!所以你一定要明白事理,杀你并不是我的错。好好去投胎重新做人吧,千万别变成鬼来纠缠我!”安心动手掩埋沈天放的时候嘴里念念叨叨说个不停。没办法,以前在天涯的莲蓬鬼话看了不少恐怖小说,要说不怕那是假的。这么一串碎碎念沈天放能不能听到,能不能听懂并不关她的事,她只是需要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掩埋尸体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更何况这具尸体之所以会变成尸体是她一手造成的。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安心宁愿远远跑掉也不想费神费力的将沈天放埋掉。可是自己的伤势未好,苏子扬又仍处于昏迷状态,想要离开这里暂时是不可能的事情。她总不能任由沈天放的尸体搁在屋子里碍眼吧。她还要安心的吃饭、睡觉、上厕所、养伤呢。不得已,浅浅挖个坑将他埋了算了。



     第五章 山穷水尽

寒风瑟瑟,漫天黄沙。

安心此时正坐在雇来的马车上百无聊赖地掀起布帘往外张望。她的身边半躺着一个面容苍白的中年男子,正是苏子扬。

“还有多久才到啊!”安心忍不住又向着正在赶车的车夫喊道。

那车夫回头憨憨一笑道:“小姑娘别着急,再有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安心无奈地撇撇嘴,摔了布帘取出水囊小心的给苏子扬喂水。马车颠簸,苏子扬浑身都不能动弹,尽管安心已经非常小心了,还是免不了洒了许多水在他的衣襟上。

安心不禁微微叹了口气。苏子扬自从中了“断筋消魂散”后不能动弹已经有三四个月了。她都不知是该佩服他的毒术高明呢还是该鄙视他医术太烂。没有解药的毒药他都敢玩命般的用。两个月来,安心翻烂了数本医书,试了许多法子都没有效用。其实这结果她早该知道的,连苏子扬都解不了的毒,又怎是她这个学医才一年多的庸手能搞定的呢。

萱谷那地方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且不说她亲手杀死的沈天放死在那里,就是不断前来骚扰妄想夺取碧波岛图的那些肖小们都让她无法抵挡。以前有苏子扬在,一切好办,可现在苏子扬变成了个活死人,除了开溜之外,安心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好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来捣乱过,安心不得不佩服自己的人品实在是太好了。等身上的伤势稍愈,安心就搜刮了满屋子值钱的细软带着苏子扬跑路了。她原本想一把火将那小茅屋烧个精光,一了百了。可是又怕烧了那一屋子的毒经药典之后万一哪天苏子扬能够动弹了要找她算帐。细细思虑之下还是决定将那小茅屋留下。

在当小乞丐的那段日子里,安心从他人口中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乾兴元年,宋仁宗刚即位登极的年代。算起来她来到古代已有两年,现下该是天圣二年了,宋仁宗还是个小屁孩儿。对于古代皇帝这些复杂莫名的年号她压根就记不住,只是依稀记得宋仁宗是乾兴元年登极的。至于天圣这个年号还是她从客栈伙计的嘴里打听到的。

安心从小就是出了门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刚出萱谷就迷了方向。只得在萱谷外的小客栈里住了两天,一边盘算着要去哪儿一边让伙计的给找了辆马车。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来了一回宋朝,最好是要去东京城里开开眼,瞧瞧这繁华的古都当时的模样。她才不想像苏子扬一样隐居在荒山野岭呢。在萱谷住了一年多已经快要被闷死了,而且采买粮食也极为不便,以前有苏子扬可以代劳,现在却事事都要她亲自动手,她早就受够了。反正苏子扬现在是个活死人,他的意见可以忽略不计,安心便决定要先去东京城逛逛。

坐在车中被车夫拉在官道上两眼摸黑地走了这一个多月,安心开始还兴致勃勃的一路贪看风景,缠着那车夫指东问西的。可古代赶路是极无聊的事情,常常两三天下来路边的景致也没什么变化,不久她就烦闷起来,却也只得闷坐在车中由着那车夫东南西北的带着走。

今天一大早当她死气沉沉的起身准备上车赶路的时候听那车夫说东京城就快到了,她顿时如同打了兴奋剂一样雀跃起来。一路上不停的询问还有多久才到,好在那车夫憨厚老实,好心性的忍耐她的叽叽喳喳。

安心坐在车中掏出怀里的小荷包,掂了掂份量,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样子,大概还有个十两银子吧。这一路下来食宿都花费了不少钱,还要经常跑药店买些人参什么的补品给苏子扬调养。他全身不能动弹,只能喂些流质的食物,眼见他的状况越来越差,安心又怎么忍心为了省钱而成天让他喝清粥疗饥呢。偏偏苏子扬又是个穷光蛋,出来的时候她翻遍整个屋子也没寻出多少值钱的东西,真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养活自己的。

到了东京城之后,恐怕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想办法弄银子了。好在雇车的钱一早就付过了,不然到时就真要山穷水尽了。安心默默在心里盘算了半天——以这段时间在路上的花费看来十两银子最多只能支持一两个月。其实宋朝的十两银子在现代相当于三千人民币,够普通老百姓生活半年了。但随身带着这么个吃人参的师傅,有多少银子钱也不够使啊。

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呢?就在安心闷头苦想的时候,只听得车夫在外面大声吆喝道:“小姑娘,东京到啦!”

安心应声拉起布帘下了马车,入眼就是高大坚固的城墙,城门口熙熙攘攘的排着些等待进城的百姓。“哇!看样子还蛮繁华的么!”安心不禁感叹道。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向那车夫问道:“这里每天都有这么多人等着进城么?”

那车夫傻傻一笑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东京城我压根就没来过几回。”

安心做了个要昏倒的表情,这人的认路能力可真强呀。算了,也不用担心什么,好在“引”这东西虽然是宋朝发明的,但一向只用在盐的买卖上,当时称“盐引”,到了明朝才转变成“路引”的。安心难得的感谢了老天爷一回——还好没把她弄到明朝去,不然闷也要把她闷死了。想想连走出一里之外都要带上路引,邻里必须“知丁知业”,睡觉、起床时都要让人知道,否则就要被流放边远。多残忍的规定啊!不自由勿宁死!而现在就算有再多人等着进城,只要不是盘查路引就与她无关。

正自愣愣出神,身后突然跑过一个衣缕褴衫的小孩,在她身上狠狠撞了一下,然后收势不住跌倒在地。

“你没事吧?怎么这么慌张!”安心边揉着被撞痛的肩膀边伸出手去想要将那小孩拉扯起来。

“没……没事!”那孩子目光闪躲,也不理会安心好心伸出的手,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转眼就冲进了人群里消失不见。

“真是奇怪的人。”安心嘟囔道,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荷包——果然不出所料,那孩子是个偷儿。

“这下惨了!”安心使劲跺着脚恨恨道。

一旁那车夫以不解的目光望着她道:“怎么?被撞伤了么?”

“钱被偷了!”安心直抱怨自己怎么如此大意,连偷儿惯用的招数都瞧不出来。就说嘛,后面又没有什么人,那孩子再慌张莽撞也不可能就撞到她身上啊。

“啊!这可如何是好。”那车夫喃喃道,一面眼望着那孩子逃跑消失的方向。

“要是被我再遇到,一定要你好看!”安心凶狠地说着,却也无可奈何。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进了城。原来最近朝廷接到密报,说是有一伙反贼要混入东京图谋不轨,是以各个城门处的盘查都严格了许多。轮到安心被查问的时候,因为她一没钱二没貌,只被守城的兵丁在脸上拧了一小把骂了声“穷鬼”便被放进了城。

丫丫滴,我的脸也是你能随便掐的么?安心心里这个郁闷哪。怎么一回到古代,都不把人当人了。偏偏自己无权无势,只能被小人欺侮了。嘿嘿,她郁闷完又邪恶的笑了。跟着苏子扬这一年多可不是白混的,起码也要让那家伙的手肿上个十几天。自己是不是该开个“古代防狼用品店”呢!安心耸了耸肩,想也是白想罢了。现在钱都被偷了,连吃住都成了问题,哪有闲钱开店。

进了城,安心在无耐的情况下只好厚着脸皮带着苏子扬跟着那车夫混吃混住。倒是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被雇用之人了。好在那车夫也是个善良厚道的人,不忍心将安心这么个身无分文又带着个瘫痪男人的孩子扔在陌生的东京城里。只是他也是个为人作牛作马赚点银子养活家小的穷人,只能暂时替安心解决这一天的麻烦。第二天他是肯定要赶着车回去了,家里还有五口人眼巴巴的指望着他带钱回去买米下锅呢。当然,如果能够顺便找到个顾他马车回去的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东京也有这么破旧的客栈,隐在城市的角落里,仿佛不远处那一切的繁华喧器都与之无关,它只属于潮湿阴暗。

安心吃着粗粝无味的饭菜不时唉声叹气着,搞得坐在一旁的马车夫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呐呐道:“是不是姑娘觉得这饭菜……不合胃口?”

安心听了赶忙陪着笑道:“不是不是,多亏了王大哥,不然今儿个我们还不知要去哪露宿街头呢。”她也觉得过意不去了,吃住花用着别人的钱,又怎么可以将心事全摆在脸上,搞得人家都误会了。

那姓王的车夫呵呵一笑道:“那就好,我以为姑娘吃不惯这些粗糙的饭食。你——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其实安心现在的模样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她的性格虽然活泼天真与小孩有相似之处,但毕竟灵魂已是个成人了,言谈举止常常会让人觉得她是个花季少女。是以别人与她谈话时不会拿对小孩的态度来对待她。

安心叹口气道:“我也不晓得呢,只好勉强走着瞧罢了。”说完感激的看了那车夫一眼道:“王大哥,你的恩情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的。”

那车夫连忙摆摆手道:“出门在外,谁遇不到个难处?不过是一顿饭罢了,就算我不认识姑娘,这点小忙也是要帮的。更何况这一个多月在路上姑娘待我甚好,力钱也没少给。我王大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安心欣慰地笑了笑,脸上露出与她现在年纪不符的沧桑,那王大看到她面上的神情,一时竟有些愕然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么?”安心疑惑的抬手拭了拭脸颊。

“没,没什么。”王大收回目光不好意思的说:“我只是好奇姑娘如此幼小的年纪,怎么一个人带着生病的爹到东京来。是来投奔亲戚的么?”安心当时雇车的时候为了避免旁人的猜测索性就说苏子扬是她生了病的爹。反正两人的年纪摆在那里,古代人一般十几岁就成婚,别说她说苏子扬是她爹,就算说是爷爷,别人也最多半信半疑一下,不会打惊失怪的。

安心摇了摇头道:“一言难尽。”的确是一言难尽,这两年里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般。饶是她向来性格开朗乐观,现下走到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也免不了露出一丝内心的疲惫。

既然安心不说,王大也就不再追问下去。其实这一路上他都猜想安心是去东京投奔亲戚给她爹找大夫瞧病的。现下既然她并没有亲戚在这里,那接下来不知她这个小小的姑娘家要怎样才能在东京生活下去了。想到这里,也不禁陪着叹了口气。

安心的失落一向都是不长久的。无论在怎样困窘的情况下,她都能很快的恢复过来,毕竟一味的怨天尤人对事实没有什么帮助,还不如调整好心态去面对。她这种乐观的精神实在难能可贵,否则早在被穿越到古代变成小乞丐的时候她就要选择自杀了。此时看到王大如此替他人担忧的模样不禁暗暗好笑,心里也有着一份感动。

喂苏子扬吃完清粥,天色才刚刚暗下来。安心一时并不想睡便和衣躺在床上眼盯着屋梁发呆。她在努力回想以前看的电视剧或小说里的主角遇到这种情况时该怎么办。可惜自己没有他们那样好的运气,总是能够在危急困苦关头跑出来一个大救星替他们渡过难关。而自己的救星究竟在哪呢?想到这里,不禁转头瞧了眼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苏子扬。他,也算是自己的救星了吧。不然自己也许到了现在也还是个人人都瞧不起的小乞丐。虽然她在现代学了很多东西,可是一到古代这地方就寸步难行了,因为那些知识技能在现代是求职必须,在古代却没有了运用的价值。倒是苏子扬教她的那些医药之道在这个世界里还有很大的用处。

现在安心唯一可以自豪的就是比宋人多了一千多年的历史常识,但这也没多大的用处。她也许知道在哪年哪月哪个皇帝要死,哪个大臣要被杀头,哪个朝代要被覆灭,但这些谁会信?仅就宋仁宗而言,她也只不过知道他十三岁即位,在位四十二年,是个仁德之君。他在位的年代里有着范仲淹、包拯、狄青等名臣。知道“狸猫换太子”,知道“生死两皇后”,知道“庆历新政”。可这些对于她现在的处境一点用处也没有。

安心翻了个身,继续沉迷在自己杂乱的思绪里。去当婢女么?不行,工钱太低养不活苏子扬不说,估计还要卖身立契,得不偿失。经商?没有本钱。去酒楼当伙计的?人家不要女子,虽然自己可以易容,但这种生计与当婢女一样没有出头之日。当官?呵呵,她不可能会成为“孟丽君”的,先别说她压根背不下四书五经,最主要的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青楼?安心赶紧打消掉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

“大不了再回头去当小乞丐好了!”安心渐渐有些困倦了,打了个呵欠喃喃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真讨厌呵,到了古代居然这么早就开始犯困,看来她还真是渐渐适应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要是在现代,这个时候恐怕正是她和好友逛街聊天或是上网游戏的开始。



    第六章 柳暗花明

清晨。

屋外还是那般寒冷。安心跟着王大出门的时候被冷风一吹,顿时有些瑟缩起来。她将苏子扬交托给客栈的伙计照管,自己决定去街上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什么药铺缺人。王大则是要去找寻雇车的主顾准备回家,走前帮安心在客栈柜上存了足够他们三天吃住的钱。

“姑娘,我这就走了。王大我是个穷汉子,帮不到你更多了。一切小心。”王大套上了马,依依不舍地同安心告别。

安心微笑着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道:“这是我原先配制的‘祛痛丸’,你常年出门在外奔波,要是遇到什么病毒可服用一枚。虽然不能药到病除,却是镇痛驱邪的好药。”

王大呐呐道:“姑娘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你们现下处境这么艰难,王大怎么还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吧,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安心强行将瓷瓶塞入王大手中,道了声一路顺风,便挥挥手向着闹市的方向走去。她一向最讨厌这种别离的场面,因为常常心里有闷闷想哭的感觉。

安心随步走到相国寺东门大街上,只见四处商铺林立,绣旗相招。身边行人往来不绝,贩卖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兴盛的景象。

她信步走进一家名叫“泰和堂”的大生药铺。伙计笑脸迎上问询道:“小姑娘,你是要瞧病还是抓药?”

安心摇摇头道:“我是来找活干的。”

那伙计狐疑地打量着她,明显不相信她小小年纪能懂什么医道。饶是如此,仍是笑道:“姑娘是想来本店当学徒么?只是先生仿佛不收……那个……不收女徒弟。”也难怪他觉得奇怪。古时候男女授受不亲,当医生可是要望闻问切,成天与病人打交道,免不了抛头露面、肌体相触。自古还没听说过有女子行医之事。

安心看着他那副大感奇怪的表情,不由觉得好笑。想想也是,即使是开药店救世济人的白素贞也有个丈夫许仙来当掌柜出面待人接物,更何况白蛇传的故事是到了明朝被冯梦龙写成《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之后才逐渐流传开来的。安心耐心解释道:“我不是来当学徒的,我会医术,不知贵店缺不缺人?把脉、开方、抓药,做什么都行。”

那伙计挠了挠头道:“这样啊,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我去问问掌柜的。”

安心满怀希望的点了点头,看着那伙计向后堂走去。

不一会功夫,他哈腰领着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胖子走来。

“就是你想找活干么?”那胖子虽然满脸肥肉,小眼塌鼻,但笑容看起来也还和蔼可亲。此时正上下打量着安心。

“是。”安心毫不羞涩的直视那胖子的眼睛。

“有意思。小姑娘你今年才十岁左右吧!能有什么本事替人瞧病呀?像你这样年纪的孩子,倒是有几个正在本店当学徒,起码也还要磨练个七八年才勉强够格替人抓药。”言下之意就是安心现在连看方抓药的资格也没有。那胖子断定她就算从娘胎里就开始学医也不过短短十年,医药之道精深博大又岂是这么容易学会的。

安心微微一笑也不以为忤:“掌柜的何不试试?”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千手毒医苏子扬的医术又怎是寻常医士能够企及的,即便是太医院的御医也未必能够赶得上。安心原先虽不懂医学,但普通常识也算知道一些。苏子扬平日讲解的时候,许多观念与现代医学竟有十分相似之处,让安心不由大叹高明。要知道这可是宋朝,跟现代文明相比还有一千多年的差距。在现代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一些生理卫生常识也许拿到古代就算是天方夜谭了。

“不行。”那胖掌柜摇了摇头拒绝道。

“为什么?”安心没想到掌柜会拒绝的这么干脆。

胖掌柜微微一笑道:“小姑娘,你觉得你现在的身高能够得着药柜么?”边说边瞥了眼不远处贴墙而立的高大药柜,接着道:“即便你医理再为精通又如何?哪个病人肯放心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十岁的小女娃娃?你当这是扮家家酒么?”

安心怔住。细想的确如此,且别说她的身高够不着药柜,单只是那些字迹潦草的药方,她都可能辨认不全。

胖掌柜笑着看了她一眼,对身边的伙计道:“好生送这位小姑娘出去吧。”说完便转身回后堂去了。果然是精明的生意人,进门都是客,连小姑娘也不随便得罪。

那伙计陪着笑道:“姑娘你看这……”

安心点了点头道:“我这就走。”说完便向店门外走去。

正好此时门外又进来一身形矮小之人,走得急匆匆的,险些与安心撞上。

安心凝神一看,顿时怒气上扬,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道:“好哇,原来是你这个小贼!快把我的钱还来!”

此人正是昨日在城门外偷了安心荷包的那个孩子。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被安心抓个正着,一时之间神色张惶道:“我……我没偷你钱。”

“你还敢抵赖!”安心伸出另只手揪住他的耳朵道:“你要偷也找个有钱的主儿,你不知道我很穷么?快还钱!不然我送你去见官。”安心憋闷了整整一日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随口就把电视里学来的词用上了。

一听到要送自己去见官,这孩子立刻露出害怕的模样,可是不久就又恢复了常态狡辩道:“谁说我偷了你的钱,人证物证呢?”

“什么人证物证!本姑娘就是人证,物证在你身上!”说着就要去翻那小孩的衣裳。

“强盗啊!打劫啦!”那孩子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开安心伸来的咸猪手。他的身形原本与安心差不多高低,但安心好歹练了一年多的内功心法,是以力气比他大的多了,他挣脱不了忍不住就开始大喊。

“闭嘴!你再喊也没有用,你……今天要是不还钱就等着被送进大牢吧!”安心将欺凌幼小的邪恶本性发挥的淋漓尽致。太过投入,所以差点说漏了嘴,她原本想说——你还是乖乖从了本大爷吧,幸好及时反应过来改了口,不然这个脸就丢大了。

“我……我没偷你钱,你诬赖我。”那孩子矢口否认道。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泪花在眼眶中隐隐打转,看上去委屈之极的模样,其实却是因为挣脱不开安心的毒手给急的。

由于先前那孩子的大叫已经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泰和堂的伙计也赶紧过来打圆场道:“两位有话好好说,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安心斜了他一眼道:“正好!各位来评评理!他偷了我的钱,我难道不该让他还出来么?”

围观的人正搞不清状况,他们是来瞧病抓药的。看见一个小女孩儿在泰和堂门前抓着一个小男孩,原本以为是两小孩玩拧了淘气,不过顺便看看热闹。此时安心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谁说我偷你钱了,你胡说!我是来给娘抓药的,我根本不认识你。”那小孩倒也机灵,一口咬定根本没有偷过安心的钱。

“你……你……”安心气坏了。“昨日在城门口你假装撞到我,然后我的荷包就不见了。和我在一起的车夫也看见了。”

那小孩早就瞧清昨日与安心在一起的那个大人并不在此,是以绝不惊慌,反问道:“那他人呢?你让他出来与我对质!”

“他……他早上走啦……”安心无奈道。

围观的人群再次暴发出一阵议论,倒有多半人觉得是安心在信口雌黄。

那小孩一听见安心说那车夫走了,更觉安心,这下就算安心抓他去见官他也不怕了。于是笑吟吟道:“你说我偷你钱我也无法辩解,那你倒是说说我偷了你多少钱?”

“十两银子!”安心张口便道,说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了。

哗!围观的人群大乱。十两银子啊,相当于一个寻常人家半年的收入。此刻在这里的许多大人身上都未必掏得出一两银子来,安心小小年纪又怎会带这么多银子出门?她的衣着打扮也只是普通,身旁又没有跟着的使女、家仆,根本就不像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寻常人家哪里会给小孩子这么多的零用,明显是这个小女孩在说谎了。

那孩子听见众人的议论后用一种得意的眼神盯着安心道:“你哪来那么多钱让我偷?别诬赖我,快将我放开,我还赶着替娘抓药呢!”

丫丫滴,自己是不是老了啊,怎么像个白痴一样被一个小孩给耍了。古代的小孩不是都很呆的么?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变异的。安心痛苦的感慨着。主要是古代的银钱价值她还没有完全习惯,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强横模样道:“你就是偷了我十两银子!我带爹爹来东京看病的,爹爹全身瘫痪,衣食住行都要我来打理,那些银子是来时找乡亲们借的。”安心这时真的开始撒谎了。自己想想也觉得丢脸,二十岁的人了,被一个孩子逼到要使出这种博人同情的手段。“你快还我钱,现在我和我爹连饭都没得吃了!”安心此时也管不了丢不丢脸了,反正又没人知道她幼小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的灵魂,索性装可怜扮可爱到底好了。她使劲眨眨眼,想逼出一点眼泪来增加戏剧效果,可惜泪腺偏偏不合作,挤了半天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你没饭吃关我什么事啊!你没饭吃就能到大街上随便抓住一个人说他偷了你银子要他给你钱么?”那孩子得理不饶人,虽然眼中也闪过一丝愧疚,但一想到自己的母亲还卧病在床便又心硬起来。

围观的人看了这半天渐渐也无趣起来,都劝道:“小姑娘,他到底偷没偷你银子是谁也说不清了,就算到了官府官老爷也没法断的。你还是放开那孩子回家去吧。”

安心满心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抢了他身上的银子跑路吧。正犹豫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好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暂且放你一马。想毕便松开了紧拽着他衣襟的手道:“算我倒霉,你走吧!”说完也不看他有什么反应,抬腿便走出了泰和堂。

那孩子这时才长吁了一口气,掏出身上带着的药方进店找人抓药去了。

不大一会工夫,当那孩子拎着几包药从泰和堂里出来的时候,谨慎地向着四下查看了一番,没见到安心的身影便放心的走回去了。

他东绕西绕了好半天,这才走到打线胡同内的一家旧院,打开门走进去便嚷道:“娘,我抓药回来啦。”

破旧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妇人沙哑的声音道:“你这孩子……娘没事。说了不用请大夫抓药,你偏不听。隔壁张大伯家也不宽裕,咱们找他借的钱也该尽快还上才是。我歇两天便可以做活了。”那妇人停停顿顿喘息着说道。

“娘,你别说这么多话了,快躺下歇着吧,我去给你煎药。”那孩子早走进屋来,体贴的将一床破絮烂被往上拉了拉,替他母亲盖严实。

“哼哼,你还想去哪啊?”安心双手叉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门神似的堵在了门口,那孩子转身要去厨下煎药的时候才发现,冷不丁吓了好大一跳。

“你……你……”他登时急的说不出话来,满面担忧地望了他娘一眼。娘一向生性好强,不愿受人恩惠。昨天他为了给娘请大夫抓药才不得已偷了这小姑娘的银子,娘问起时,他就扯谎说是找隔壁张大伯借了一两银子。饶是如此,还被娘念叨了好久,让他快些把钱还给人家。现下要是知道这钱是偷来的不打死他才怪。打死他也就罢了,可娘现在的身子骨再经不起气恼折腾了。

“襄儿,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怪伶俐的。”躺在床上的妇人也瞧见了安心。

“她……她是……”那孩子不知该怎生回答,用一种讨饶哀求的眼光望着安心。

哼哼,现在知道装可怜了,早干嘛去了?刚才还在一群人面前恶狠狠的说她没饭吃关他屁事,倒好像是安心偷了他的银子。安心心下暗暗得意,但她也不好意思和一个孩子计较太多,况且他这么做好像也是迫不得已。她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看本小说或是看部悲情电影也要落把同情泪的人,见他这么为难,便随口接道:“大娘,我是你家襄儿的朋友”说完转眼便瞥见那孩子感激的神情。

那妇人咳了一阵道:“既然是襄儿的朋友就快进来坐吧,外头冷。我们家这孩子打小孤僻,自从到了东京就更没什么朋友了。小姑娘,你家住在哪啊?平日里好像没见到过你。”

安心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两间屋子都破损不堪,四壁透风,屋顶几乎可见天光,到了雨天定是还要往下滴水,比自己现下住的那间破客栈还要残旧几分。她也管不了这许多,一心只想先找个可以暂时安顿的地方,总比睡大街破庙要强多了,于是便甜甜笑道:“大娘!其实我是襄儿捡回来的。”

“啊!”母子两人一听安心这话都愕然了。



     第七章 妙手回春

安心也不理会他们,幽幽地道:“我和爹爹是从临安到东京来瞧病的,谁知道刚进东京城就让一个小毛贼把身上带的银两都偷走了。”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下,看了眼正尴尬的站在一边的那个男孩方才接着道:“在东京城里我们举目无亲。没耐何,只好将瘫痪的爹爹安置在一间小破庙里,我自个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讨到些饭食回去将养爹爹。”说着假意抬起手来去抹她那一滴眼泪也无的眼睛,心下暗自得意,自己的谎话真是编的越来越流畅了,只是文绉绉的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怜的孩子!这贼也太可恶了,连孩子和病人的钱也偷。”那妇人边咳边叹道。“孩子,你到炕上来坐,站在那里看冻着脚。后来怎样?”

安心依言坐到炕床上道:“后来我去相国寺东门大街上的泰和堂药铺门前乞讨。我想着开药铺的老爷们总是慈悲一些,就算不施舍铜钱,施舍点汤药也是好的。谁知让伙计骂了一顿把我打了出来,可巧这位小哥也在泰和堂里抓药,看不过眼替我说了几句公道话,还给了我五十枚铜钱。”说着,安心将早上王大给她留的几枚铜钱掏出来献宝。

那妇人听罢欣慰地看了站在身旁的儿子一眼夸奖道:“襄儿,你做的很对。”

那孩子顿时羞的满面通红,心里如翻江倒海般难过。

安心得意洋洋的一笑,也不再去用言语挤兑他了。手腕一翻将铜钱纳入怀中,尔后一把抓住那妇人的手腕将手指搭在脉络上道:“爹爹常说,受了人家的恩惠要好好报答。别的我也不会,只是自小跟着爹爹学医。恰好听小哥说大娘你病了,所以跟着来瞧瞧。”她一边说一边心内暗笑——等我瞧好了这妇人的病,你们是不是也该报答报答我。别的不稀罕,先让我搬进来挤挤住着也就可以了。

那妇人将信将疑的看着安心微笑道:“你小小年纪就会看脉,那可真是了不起的事情了。”

“大娘。你得的是肺痨。”安心转头对着那男孩道:“把抓的药拿来我瞧瞧。

“你胡说!大夫说我娘得的只是伤风咳嗽,吃两剂药就好了。”那孩子气愤愤道。

“咦!我又没说你娘得了爱滋病,只是肺痨而已,又不是治不好,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安心也气呼呼的问道。

“我得罪了你是我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咒我娘!”那孩子指责道。在古时候得了肺痨富人家也许好生静养还能多活些时候无妨,可是穷人家要是得了这个病,也就和得了绝症差不多了。至于安心说的什么“爱滋病”他压根也不明白是什么,反正料想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病。

那妇人在一旁咳了几声柔声道:“襄儿,娘的病娘自己心里清楚。”说着不禁有些黯然起来。这几日越咳越厉害,偶尔痰中还带血,不是肺痨又是什么?只是可怜这孩子还这么小,没把他拉扯大看他成家立业之前自己怎么忍心就这么去了。

“娘!可是今儿早上大夫明明说只是伤风咳嗽啊!我都按着药方给你抓了药回来,吃了就好了。”他仍是不肯相信。

“你们干嘛紧张兮兮的?”安心一把从那孩子手里将药抢了过来打开一瞧道:“这药不行,要换。”

“你别动我娘的药。”那孩子一把抢了回来气道:“你不过和我一般大,你又懂什么了!”

“大娘你最近是不是干咳,咳声短促且痰中带血丝,胸部隐隐闷痛,午后手足心热,口干咽燥?”安心也懒得去理那没脑子的家伙,直接将那妇人该有的病症一一报了出来。

“是。小姑娘你果然通医术。”那妇人又咳嗽一阵道。

“嗯。这是肺阴亏虚。放心啦,吃了药用不上三个月就好了。”安心悠闲闲地道。一面说着,一面也不见外的自行在屋中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那孩子一听这病还治得好,对安心也不那么敌意了。

“当然是找纸墨笔砚啦!不要告诉我这里没有。”安心头也不抬。

“你等着。”那孩子跑进内室,不一会工功将东西拿了出来往炕桌上一放。

那妇人半躺着微笑的看着他们跑进跑出,不时轻咳一阵,心里却不知为何莫名的安定起来。

“天门冬、麦门冬……”安心嘴里念念有词,抓着笔往纸上写去。

“这是什么?歌谣么?”那孩子一头雾水。

安心斜了他一眼道:“药方啊!笨死了。天门冬就是天冬嘛,主治肺痿咳嗽……哎呀,你不要吵!不懂就站一边好好看着。吵得我都忘了后面是什么了。”

“……”那孩子明显有要昏倒的症状。这都能忘,看来安心这个小大夫实在是不怎么牢靠。到时方子一定要先拿给药铺的先生过过目。

过了一会,他看着安心在那里吃力的写着字,实在忍不住了道:“你的字太丑了。我来写吧。”

“你说什么!”安心狠狠瞪了他一眼。好歹自己从前也参加过书法大赛(幼稚园的),只不过是因为繁体字写的时候要想想才能下笔,所以写的不流畅而已。

“没什么……不过,我看还是我来写吧。你累了这么半天也该歇歇了。”这小孩开始拍起马屁来,他实在是害怕安心鬼画符出来的东西没人看得懂。

“那好吧……”安心将笔递给他,正好,自己总是不习惯端着毛笔写字,手都酸了。这下省事了,将用药用量念给他听也就是了。

等他写完,安心拿过又瞧了一遍,字迹倒也淳淡婉美,只是不想夸奖他,便嗤笑道:“你的字也不怎么样啊!”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叫道:“蔡襄,你在屋里么?”

那孩子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安心站在屋里顿时呆住了。蔡襄!蔡襄!与苏轼、黄庭坚、米芾并称宋四家的大书家,被自己说的一文不值!但他不是福建仙游人么,怎么会在东京?错觉,一定是错觉。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啦,安心默默安慰自己,随口向那妇人问道:“大娘你们可是从兴化来的?”

“是啊,是襄儿和你说的么?” 蔡氏微笑道:“我爹曾是乡里的教书先生,襄儿小时候曾随着他念书。家里穷,现下没条件让他去念书,他自己还时常借本书念念,写写字什么的。”

这时正好蔡襄从外面提了只鸡走进来兴冲冲道:“胡同口的莫大娘听说娘病了,叫保儿送了只老母鸡来给娘补补身子。”

蔡氏咳了一阵,还来不及说话,安心便呐呐道:“先前的话算我没说过。”

“什么话?”蔡襄又是一头雾水。

“呃,没什么啦。”安心窘极。

“襄儿,一会鸡煮好给隔壁张大伯送一碗过去。”那妇人嘱咐道。“小姑娘,你也在这里吃饭吧,眼见都晌午了。”

“不行,我得回去瞧瞧我爹。他不能动弹,这会要是有什么野兽或是坏人跑到破庙里去那就糟了。”安心恢复的很快,顿时想起执行她的无耻计划,怎么悲惨就怎么说。

“你……”蔡襄又想起自己偷了她的钱,害她落到这种地步,心里好生过意不去,不知要怎么说才好。想了想转头向蔡氏询问道:“娘,他们在东京举目无亲的,我看就让他们住到家里来吧?挤一挤也比住在破庙里强。”

蔡氏本就喜爱安心的伶俐,再加上人家还帮她看病,怎么会拒绝呢,只笑笑道:“难得我儿有善念,小姑娘你要是不嫌弃这屋子破旧就把你爹接来住下吧。我和你住这外间,你爹爹既然得的是瘫痪之症动弹不了,也就没有什么不便之处,不怕人家说闲话,和襄儿一块挤一挤住在里间吧。”

安心听了这话自然是忙不迭的答应下来,根本不客气更不推托,只跟母子俩人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去将苏子扬从客栈里挪到这边来,顺便还在盘算着预付的另两天房钱是不是可以要回来。

安心开的药方甚是灵验,蔡氏吃了几天后便感觉症状减轻了不少,慢慢也能支持着做一日三餐了,只是做活却还急不得。蔡襄见母亲身子日日好转,心里也感到欣喜,现在对安心几乎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而安心在现代也就是个孩子王,成日里和楼上楼下的孩子玩成一片,与蔡襄相处自然也如鱼得水。她把蔡襄当成小厮使唤,给苏子扬擦身换衣喂饭等杂事,也都让蔡襄去干。她仍是每日做她的甩手大掌柜,成天跑到闹市里闲逛,也不许蔡襄在身后跟着。

一天,安心手里捧着一包东西从门外走进来,蔡襄正在房中写字,而蔡氏则坐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

“快来看看这个。”安心喜孜孜的说着。

“这是什么?” 蔡襄搁下笔好奇的拈起一枚卵圆形表面皱缩有棱的黑色颗粒问道。

“好像是什么花的种子吧?”蔡氏也探头过来瞧。

“嗯。紫茉莉的种子,也就是胭脂花啦。”安心解说道。

“你要种花么?”蔡襄看了看外面冻得石头般硬的土壤道:“我好像在书上看到说这个花在寒冷的地方长不起来的。”

“种花?”安心不屑地哼了一声道:“真是没有想象力。”

“我……那你不种花要这些种子做什么?”蔡襄好脾气地道。

“我——不——告——诉——你!”安心一字一顿道,转头便向蔡氏撒着娇:“蔡大娘,我好饿哦,有没有什么吃的?”安心心里很喜欢这个温柔善良的蔡氏,让她有被母亲呵护的感觉,就连有时关心的唠叨也像极了二十一世纪她的亲生母亲,所以常常不知不觉像个小孩一样对她撒娇。

蔡氏一直在旁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斗嘴,这会听说安心饿了忙道:“灶台上给你热着饭菜呢。你一个女孩儿家,成天在外面跑得连饭都不回来吃了,这可不好。”

“知道啦!”安心将紫茉莉花种收入怀里,进里屋瞧了瞧躺在床上的苏子扬,在他耳边轻声道:“师傅,我知道你可以听见我说话。我找到发财的办法啦,你乖乖等着哦,等我发了财,我一定要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恢复原来的模样。”说完站起身来,很满意地看着苏子扬清爽干净的脸庞,蔡襄这小子没有偷懒嘛,连胡子都刮得这么干净。想毕伸手像捏布娃娃一样在苏子扬脸上捏了两下,然后丢下内心里哭笑不得的苏子扬跑到厨房吃饭去了。

“哎呀,这个再碾碎一点,你笨死了!”安心又在责骂蔡襄。在这个孩子面前,她的天真和欺善怕恶的本性发挥的淋漓尽致。

“知道了,你不要再敲我的头了。”蔡襄不满地嘟囔着,探着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在安心耳边轻声道:“安心,我们的银子快花完了,怎么办?”

“什么我们的银子,明明是我的银子。”安心不满的说道。

“你小声一点啦,别让我娘听到。”蔡襄恨不得伸出手去捂住安心这个大嗓门的嘴,低声道:“你开的那个方子,抓的药好贵,这才半个月,已经只剩下一两银子啦。”

安心跟赶苍蝇似的挥挥手道:“没关系没关系,你给我卖力点干活。等这个东西弄出来之后,每天让你娘吃金喝银也不是问题。”

“不是吧!这什么玩意这么值钱?”蔡襄一副被惊吓到的表情,看起来好呆。

“商业机密!”安心又顺口吐出一句现代词汇,一边忙着将碾好的香料再细细的滤上一遍。

“真是女孩子家,成天没事就弄这些奇香怪气的东西。这可是值很多钱的香料啊!就被你这么浪费了。银子用的这么快,你也要负上一部分责任!”蔡襄边碾着香料边吞唾沫,想到这些香料都是银子买来的,恨不得再将它们碾回成银子。

“……”丫丫滴,这都什么宋四家啊!怎么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家伙将来会成为一个大书法家。明明就是一个市侩无赖,简直比自己还要贪财,不对,是根本就比自己还要贪财。安心郁闷地想着。

过了两个时辰。

“好啦好啦!”安心欢呼一声。

“这样就好了?”蔡襄狐疑地瞪着面前一个小钵里粉状的东西问道。

“嗯。我还记得《红楼梦》里说宝玉是将这粉放在玉簪花棒里的呢,只是现下没那个条件,只好将就一点啦。”安心心不在焉的道,她在想该用什么来包装才能使这粉看上去值钱金贵一些。

“《红楼梦》是什么?”蔡襄的问题又来了。

“哎呀!你烦不烦啊。《红楼梦》是孔子写给他老婆看的书。”安心随口胡诌道。“因为孔子有一天去逛一个叫‘红楼’的妓院,结果一时困倦在妓院里睡了一晚,做了一个很有趣的梦。孔子怕他老婆知道他去逛妓院要骂他、揍他甚至把他给休掉,所以就赶紧把这个梦写出来拿回家去骗他老婆说昨天在书院里写书才一夜没有回家。”

“现在你没有问题了吧!”安心满意地扫了如同漫画里狂流瀑布汗的蔡襄一眼便丢下这个神志混乱的小孩继续想自己的问题去了。

“等一下,我还有问题……”

啪!安心踢过来一脚。

“孔子怎么会去逛妓院……”

啪!蔡襄头上揍了一记爆栗。

“……”蔡襄无奈的把最后一个问题——孔子的老婆怎么会跟安心一样暴力咽进了肚里。



    第八章 生财有道

安心和蔡襄两人蹲在墙角处切切私语。

“你确定这个真的有人买吗?”蔡襄第八十五回问道。

“废话!你不要再问了,你的问题太多了。”安心怒道:“你听我的没错啦。一会我们去脂香斋门口摆个小摊,你只管把我教你的话大声吆喝出来就是了。”

“既然有人买,为什么你不去吆喝?偏偏要叫我去……”蔡襄很有点怀疑安心的居心不良。

“不会让你丢脸的啦,你放心。”安心忙着把怀里的一小包东西掏出来塞给蔡襄道:“我不去吆喝自然有我的理由,我要当托儿呀!如果你是女的话,那我们倒可以换一下角色。”

“什么是托儿?”蔡襄最近觉得自己是不是变笨了,与安心在一起的时候,她说的话自己经常听不懂。

“就是我们两个装作不认识,你卖东西,我假装是顾客,在一边夸你卖的东西好的意思。”为了使蔡襄乖乖的合作,安心耐心地解释道。

“那不是骗人嘛……”蔡襄刚说完头上就揍了一个爆栗。

“闭嘴!那不是骗人,难道我们卖的东西不好吗?既然我们卖的是好东西,那我夸一下东西好怎么算是骗人。”安心骂完又安抚道:“可是东京城里这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界不宽,没见过世面,她们分辨不出东西的好坏。自然就要有人给她们解说一下——而我就是担任这个伟大光荣任务的解说员。”

“……”蔡襄头上飞起很多吱吱喳喳叫的金色小鸟,彻底被安心给侃晕了。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脂香斋门前的空地边摆上了地摊。

白色的布垫上摆着一排色泽莹润素雅、外型细巧的影青瓷盒。这是安心掏空了蔡襄身上所有银两后所能弄到的最好的包装物了。啧啧,真奢侈,她心里还不停惋惜着。这可是上好的影青瓷,要是放到现代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安心向蔡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开始吆喝了,自己则站在不远处摆了个准备出场的POSS。蔡襄“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一提丹田之气,张开了嘴,却愣是没喊出来。安心在远处威胁似的瞪了他一眼。蔡襄挠挠脑袋假装没看见,他从没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卖过东西,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起所有的钱都被安心拿去买瓷盒了,娘亲还等着自己赚钱回去抓药吃饭呢,便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勇气,张开嘴大声吆喝起来:“上好秘制珍珠养颜茉莉香粉,便宜啦,五两银子一盒……是居家使用,馈赠亲友……的最佳选择。”安心教他的最后一句“讨好美人”他实在是喊不出口,只好草草带过。

他这么一吆喝,整条街上不论男女老少倒有一大半人被吸引了来,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卖的这么贵,也就是瞧个热闹。五两银子,够一家人吃两三个月的了,谁家有闲钱去买这种奢侈的东西。

“这位小哥,你卖黄金粉哪?五两银子还便宜?”一个老者摇着头感慨道。

“这……”蔡襄迟疑了一下,当时安心告诉他一盒粉卖五两银子的时候,他也被惊骇了一大跳,胭脂店里上好的香粉一盒最多也不过才一两银子,安心愣是把价格拉到了骇死人的高度。可是当时安心拍着他肩膀安慰他说,“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本来咱们就没有店面,要是再喊出地摊货的价钱来,再好的东西也会明珠蒙尘。这世界上有钱人多了去了,女人的钱是最好赚的,相信我没错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没人买咱们再降价……”

“让一让,让一让。”这时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从人隙间钻进来,模样儿长得一般,一双黑漆漆如水晶般的眼晴却湛然若神,看来灵动可爱之极。正是安心出场也。

“小哥,劳驾你把那瓷盒打开来我瞧瞧好么?”安心一改往日的张扬跋扈,倒是温柔有礼起来。

“好……没问题。”蔡襄一时不太适应判若两人的安心,愣了一下方才取过一个影青瓷盒,才一掀开盒盖,一阵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茉莉清香便在人群里飘散开来。

好香!好温雅柔和的香味。围观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吸耸着鼻子,探出头去细瞧。只见盒内是带着莹润光泽的细粉,轻白红香四样俱美,上面还压印着凸凹的兰花纹样,看起来就与众不同,别样精致。

“果真是上好的香粉!”安心赞道:“只是不知为何小哥竟卖这样高的价钱。”

蔡襄心里暗想,这还不是你逼我干的么。他一面腹诽一面却将先前与安心套好的词背了出来“这是我家秘法祖传的配方,一盒粉用了二两银子的上好珍珠配上其它各色名贵药材与香料,制法繁琐困难。这粉不像别的粉那样厚重涩滞,敷在面上是极容易匀净且能调理润泽肌肤的,长期使用更是能让面色晶莹、肌肤剔透。只卖五两银子已经很便宜了。”

他这一番话说完,人群里有不少女子已经开始动心了。这粉确是看来与众不同,且香味天然幽雅,只是价钱实在太贵了。

“好!”安心拍着手赞道:“今日我家夫人使唤我出来买香粉,才走到这脂香斋就见到你卖的这般好粉。只是我身上带的银子只够买普通香粉,却买不起这样的好粉,小哥可否将这些粉送几盒到府上?我想夫人见了一定会喜欢的。”她貌似天真的扮着丫鬟的口吻说着,倒也似模似样。其实若依照安心原本的设想是当场掏出银子买下几盒香粉,给众人做一个可以跟风效仿的榜样,可惜身上已无分文,只好想出这个曲折的法子。况且她早就接受了上回在泰和堂被蔡襄当众奚落的教训,她一个小孩身上能拿出这么多银子也的确让人觉得可疑。

“好。不知姑娘府上何处?”蔡襄顺着安心铺好的台阶走。

“官坊街徐府。”安心任务完成,准备退场以观成效,走前不忘补上一句加深众人印象。“小哥你可别忘了。今日向晚之前定要送来,不然夫人要责骂我的。”待看到众人面上惊讶的神情她深感满意。这段日子成天在街上打转,早就听说过官坊街徐府老爷徐奭近日正升迁两浙路转运使,那就顺便借个名头来用用好了。不大不小的官员借用正好,没人追究,对平民百姓来说却也是个高高在上不可攀及的人物了。

这时人群里一个清脆爽利的声音道:“好一个官坊街徐府!小姑娘,是谁教你这样在外头拿着我们徐府的名声招摇撞骗的?”

一听这话,人群里响起一阵哗然之声,看热闹的兴趣更浓了。蔡襄担心地皱起了眉头,安心却在心里默道一声糟糕,怎么运气这么背,第一次冒名顶替就被抓了个现形。镇定!镇定!可不能先乱了手脚,她脸上挂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抬起头来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及笄之年的丫鬟搀扶着一个容貌秀丽柔美的盛装少妇站在人群之侧。此时两人都拿眼望着她,不同的是,丫鬟眼中更多的是愤怒,而那少妇却有点忍俊不禁的模样。

安心甜甜笑着施了个礼道:“夫人你怎么亲自出门来了?”

只见那少妇微微一怔道:“你认得我?”

“夫人忘了先前嘱咐我出来买脂粉了么?”安心的脸皮就是厚,面不改色的当面撒谎。“我是新进府的小丫鬟,想是夫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

“你还敢胡说八道!我们徐府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小丫头了?”先前那个丫鬟忍不住出声道:“夫人,她是个骗子,你别听她信口雌黄,咱们府上根本没她这个人。”

这时只见安心将嘴一扁,眼泪如开了闸似的哗哗流淌下来,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对着那丫鬟哽咽道:“姐姐,我平日并没得罪你,只不过昨日不小心撞见你正在……正在……我并不敢告诉给一个人知道,可姐姐你也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欺侮我呀……”她倒是说哭就哭,干脆利落。别人哪里知道她是鉴于前几回要眼泪来助兴的时候偏生哭不出来,所以私下配了点催泪剂,不过是薄荷之类的刺激材料制作的,价廉物美。

这番话听在不知情的人耳里,还真当是那丫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借着自家夫人忘事的机会来报复安心,不免都有点同情起安心这个小姑娘来了。

“你……你……”那丫鬟气的咬牙,一时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姑娘家最要紧的是名声和脸面,当着这么多人,安心如此污蔑她,这口气怎能忍的下去。

“小菊,你且别说了。”那少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转头看了安心半晌摇了摇头道:“你这孩子倒也聪明伶俐,只是小小年纪怎不学好?说这样没边的谎话。小菊是个实心丫头,你别再难为她,我不追究你冒名之事便罢了。”

安心用力眨了眨眼,神奇的将眼泪收回,不放心的瞄了眼仍然愠怒的小菊问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那少妇温婉地点了点头。

“那我走啦!后会无期。”安心挥了挥手,向蔡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准备收拾东西开溜。

“且慢!”那少妇开口道。

“怎么?你要反悔?”安心有点不悦。

那少妇柔柔一笑道:“我是想让你把那香粉拿来让我瞧瞧。”

“哦。蔡襄,拿给她看。”安心淡淡吩咐蔡襄道。她没心思再在这里停留下去了,这回又丢了脸,不快点走人难道还等着被人笑话不成。

蔡襄答应一声,红着脸儿将一盒子香粉递到那少妇手中。安心见此情形,隐隐嗅出了点什么,这小子不对头啊,他脸皮一向不是这么薄的。丫丫滴,难道小小年纪见了美女就春心荡漾?自古文人多好色,古人诚不欺我。

那少妇拿着粉盒端详了片刻,抬起头问道:“我可以试试么?”

“随便啦!”安心巴不得快点闪人,她要试就试好了。

只见那少妇探出手用小指指甲挑了一丁点香粉扣在手背上轻轻抚开,动作舒缓柔美,让人看着觉得说不出的优雅。安心见了不禁叹了口气,自己在现代也不过和她差不多年纪,怎么从来做不出如此富有女人味的举止,说话行事一直都像个孩子。

这时一直在一旁仇恨地瞪着安心的小菊也忍不住好奇地看着那少妇的一举一动。见那香粉抹在手背上似有若无的压根看不出施了脂粉,但手背肌肤却更加莹白细嫩,闪烁着轻盈水润的光泽。她禁不住赞道:“夫人,这香粉真好,抹了感觉肌肤好通透润泽哦。”

那少妇嫣然一笑道:“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上好香粉。不知多少银子一盒?”后面那句话自然是询问安心的。

“十两银子,当面付帐。货讫两清,概不赊欠。”安心没好气的道。心里还正在为先前被当面揭穿的冒名顶替之事而闷闷不乐。

四周响起一片不赞同之声,这个小姑娘也太会漫天要价了。先前还只五两银子一盒,眨眼就涨到了十两银子。

“你……你怎么乱开价……”蔡襄吃惊到说话都结巴了。

“你什么你?我高兴涨价你不服气么?少停我还要涨到二十两银子呢!”安心蛮不讲理地对着蔡襄嚷道。

那少妇看来脾气好极,也不介意安心的一再无理取闹,柔声道:“小菊,取五十贯铜钱给这孩子。”

小菊皱皱眉却不敢违抗主子的吩咐,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五张纸票递给安心,又从蔡襄那里接过五盒香粉。

“咦!交子哎。”安心好奇地将手里的纸票翻来覆去的看,只见纸票上图案讲究,隐作记号,黑红间错还有押字,果然复杂得让人难以伪造。安心早就知道宋朝出现了世上最早的纸币,称为“交子”,但她一向无法想象古代没有现代那么精密的印刷技术,纸张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为什么纸币可以流通却不会出现伪币的现象?现在她明白了,这样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能仿得像才奇怪呢。“啧啧,居然还是天圣元年才第一次出现的政府发行的‘官交子’。”她自言自语着,也不顾别人奇怪地看着她的眼神,居然拿起纸票就当众亲了下去。这可是她淘到的人生第一桶金哪,她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呢!幸好她孩子样貌的外形替她挽回了一点点尊严,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只觉得她纯朴天真的好笑而不是对她市侩贪婪的厌恶。

一旁的当事者三人则是表情各异。小菊看来对她的粗俗和拜金极为厌恶,轻哼一声别转开了眼睛。那个少妇则是惊奇好笑地望着安心。蔡襄面上的神情就更耐人捉摸了,一方面是为安心在众人面前做出这种丢脸的举动羞愧地涨红了脸;另一方面他内心里却也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钱呀!这么多钱可是他第一次见到的,可以为娘亲抓药,可以穿新的衣衫,可以翻修一下破败的房屋,可以买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他其实也有想去亲吻膜拜纸票的冲动,只是当着这么多人,他压根做不出安心那种无耻的举动。

“呵呵——谢啦!慢走,不送。”在收下那么多钱之后,安心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灿烂起来,却仍旧很不要脸的过河拆桥,忙着赶财神爷走了。反正她已经买了五盒,不会再买更多了。

“你……”蔡襄再一次跳出来试图见义勇为。安心怎么能对这夫人一再的如此无礼呢?况且这夫人刚刚才让他们发了笔大财。

“你什么你!你只会说这一句话么?话都说不清楚还出来打抱不平。”安心已经非常仔细的将纸票贴身收进怀里,顺手一个爆栗又敲过去,她欺负蔡襄已经成为习惯了。“我是看这位夫人在这站了很久了,难免腰酸腿痛,所以请她早早回去休息啊!难道有错吗?”

那少妇轻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孩子果真有趣,只是太粗鲁了。女孩子家可不能这样……”在看到安心抬头翻白眼望天的时候,她很识趣地收住下面的话头,又轻轻摇头叹了口气道:“小菊,咱们回去吧。”



   第九章 渐入佳境

蔡襄只觉头上一痛,顿时知道又中了安心的毒手。

“看什么看,人都走了。你要不要跟着她一道回去?”安心不满道。

蔡襄皱着眉道:“你怎么这么粗鲁。明明五两银子一盒的香粉,你要了人家一倍的钱。真是奸商啊!奸商也没有你那么凶的晚娘面孔。”

“呵!”安心气得笑了。“你还要继续替她打抱不平么?这香粉是我的东西,我爱怎么开价是我的事,我觉得先前开的价太低了,涨点价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觉得她吃亏了么?告诉你,要不是因为我的香粉还没有卖出名气,就是十两银子我也不卖的!你等着瞧吧,再过阵子,别说是十两银子,就是一百两银子还得看我高不高兴卖呢!再说了,她丈夫是两浙路转运使,五品的官!宋朝的官员待遇最好了,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县令月奉都有十五贯钱,又何况油水甚大的路转运使?你替人家担心什么?这点小钱还瞧不在她眼里呢。”真是个有恋姐情结的小屁孩,只知道添乱。

“可是经商要讲究诚信啊,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漫天要价,以后怎么还会有人来买咱们的东西?又不是天天能遇到有钱人家的夫人……”蔡襄弱弱地抱怨道。

“你有完没完?有种这昧心钱你别使呀!”安心淡淡地丢出一句。

“……”蔡襄无奈了,跟安心这种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上好秘制珍珠养颜茉莉香粉,五两银子一盒。是居家使用,馈赠亲友,讨好美人的最佳选择……快来买呀!”安心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咦?你怎么又降价了?”蔡襄嘟囔道。

“我高兴。”安心头也不回丢给他三个字。

由于先前徐家夫人一次买了五盒,众人都觉得这香粉当真是物有所值,更何况安心一下子又降了五两银子,是以一些家境并不富裕却爱美的姑娘与小媳妇都忍不住心里那强烈的占有欲,纷纷掏出钱来购买。只是付钱的时候不免有些心疼,全家要跟着节衣缩食一个月了。这种奢侈的东西买了回去也并不一定舍得用的,平日里珍藏密敛,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涂抹一次,却也多了炫耀的资本。也有一些男人们来买,多半是拿去“讨好美人”。一时之间,安心和蔡襄收钱、数钱都忙得不可开交。

“咳咳!”身后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明显不是因为嗓子痒,而是想要引起注意。

安心在百忙之中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艳红色锦缎衫裙的半老徐娘站在那里,脸上抹着厚厚的香粉,一张脸煞白。“你有什么事吗?”安心问道。

“小姑娘,这儿可是不许摆摊的,你卖东西卖到我店门前来了,你让我还怎么做生意?”那半老徐娘嗓门奇大,尖锐刺耳的声音震的安心耳膜隐隐作痛。

“哦!”安心低头看了看手中最后一盒香粉道:“正好,我卖完了。我这就走,不打扰你继续做生意。请!请!你忙你的去吧。”

那半老徐娘双眉一皱,看起来有一副凶相,尖声道:“你已经耽搁了我店面的生意好半晌了,就想这么说走就走?”

“那你想要怎么样?”安心兴味盎然地望着她那张白脸道。

那半老徐娘低头想了想,换了副笑脸道:“这样吧!我李三娘在这一带是有名的面慈心善,看不得你们这些可怜的孩子为了讨生活寒冬腊月的站在这风地里受冻。以后你们要是还有这珍珠茉莉香粉卖的话,可以放到我的脂香斋来寄卖。”说着,仿佛是给了安心天大的施舍一般,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那,进帐怎么分哪?”安心讥笑着扯了扯嘴角,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这种美事。

“三七分帐,你三我七!这可是再想不到的好事!你不用管铺子、人工开支、税赋,更不用像现在这样风吹日晒的劳苦,只要在家躺着数银子就是了。”李三娘一点不带停顿地说道,显然是盘算良久了。

安心简直被她的无耻给惊呆了。她那一张嘴就算去做老鸨、人伢子也绰绰有余了,在这开一家小小的脂香斋还真是埋没了她。安心不禁在心里暗骂道,果真是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那李三娘见安心一脸惊诧地望着她不说话,还以为这小孩已经被自己说动了,不禁暗自得意。小孩子没见过世面真是好骗,先前看她和徐家夫人对答的时候牙尖嘴利的,没想到到了自己这就立刻吃了瘪。她陶醉归陶醉,倒也还没有忘了正事,忙催道:“要是你拿不了主意可以回家去跟大人说说,不过……”她有意顿了顿道:“不过我这铺子不比别家,货品最全的,生意一向兴隆,想要在我这寄卖东西的人可少不了。我现下是可怜你们才给了这么个机会,过几日就不知道还挪不挪得出地方来搁你那个珍珠茉莉香粉了。你最好现下就跟我签了寄卖文书,就是回家去家里大人也一定会夸你能干的。”这一番话连威胁带利诱,真是满的泼不出水来。

安心简直被她弄的哭笑不得了,转头看了看身旁的蔡襄也是张大了一张嘴,一脸惊愕的模样。难道宋朝就有童话了吗?这个老妖婆好像是深受格林童话之毒,以为每个小孩都像小红帽那么白痴好骗。且别说安心这个成年人了,就是相比之下纯朴幼稚的蔡襄也不会相信她这一番花言巧语。在现代九十年代出生的那些孩子们就更别提了,要是把她丢到二十一世纪去,还不知道谁是大灰狼谁是小红帽呢。

有意思,呵呵,安心想着想着居然傻笑了起来,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李三娘不知道她在笑些什么,以为是乐坏了,便也站在一旁陪着笑起来。安心见她笑了,立刻向她挥了挥手张开嘴道:“老板娘,你讲的笑话太有意思了,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家了,再见。”说完拉起蔡襄一溜烟跑了。只留下那李三娘还未从这突然的打击中恍悟过来,仍在身后僵着她那张笑脸。

“你别再笑了好不好?哪有这么好笑。你的笑声简直恐怖啊。”蔡襄奇怪的看着笑得滚在炕上的安心道。

“拜托……不要跟我说……话。哈哈……”安心吃力的摆摆手,却怎么也停不住笑,简直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快要断气的样子,呼吸困难。

“神经。”蔡襄不再去理这个一路笑回来的疯子,忙着进厨房去帮他娘安排晚饭了。

开饭的时候,一张小小的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蔡襄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默默地感受着空气里飘散的那股肉食的馨香。自从爹爹去世之后,蔡襄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么丰盛的菜肴了,那只是他幼年时在过年祭祖的时候才能看到的场面。

“谢谢你。”蔡襄忍不住小声对安心说了这么一句。

安心正忙着将一碗鸡汤细细地吹凉一匙匙喂给苏子扬喝,头也不回地道:“一点也不好笑!”

“……”蔡襄只好埋头努力地把自己丢进与食物的奋战里。

一旁的蔡氏看到这种温馨的家庭气氛也不禁湿润了眼眶。这么多年了,自己辛苦把蔡襄拉扯长大,母子两人虽然也相互体贴关心,但本来都是讷于言词的人,不会过分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情。再加上长年累月为了生计烦恼,家里很少有这种轻松祥和的气氛。自从安心来了之后,常常嬉笑打闹声不断,平添了许多热闹。

她慈爱地看了安心一眼,又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今天安心和蔡襄回来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的拎满了东西,还给了蔡氏许多银子,她一辈子手里也从来没捧过这么多钱哪!那时她简直都要愤怒了,就在她正要叱问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钱时,蔡襄早就看出了她的心思,一五一十的将安心怎样制作香粉,今天怎样卖东西都讲给她知道,这样她才放下了心,不是不义之财就好。但她坚决不肯收下安心给她的银子,她穷苦了一辈子,但风骨还在。直到安心几乎变成扭屁糖滚到她身上不停搓揉着央告,直说蔡襄一直在帮她干活,这钱蔡襄也有一份的,况且她在这白吃白住了一个月,就算是房钱也是要给的。说到后来甚至要拿哭泣来威胁蔡氏了,她才终于肯点头收下。不是她想为难安心这孩子,实在是她自小就跟着父亲在圣贤书里读到的——再穷,也不能贪图别人的钱财,帮助别人,也不求什么回报。这观念已经在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了。

安心手上有了那几十两银子做本钱,很快就在相国寺东门大街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铺面。她将店名取为“蘅芜苑”,卖些胭脂香粉正合用,只是不知道一千年后的曹雪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告她侵权。想到这里,安心不禁偷笑起来,穿越原来还可以用来盗版,也不用担心被人揭穿。自己肚皮里的墨水有限,好在诗词古文倒是念书的时候记了一肚子,不拿来用用岂不是暴殓天物。

装修铺面的那段日子,安心简直忙得恨不得能够有分身之术。一方面要设计研究装修图纸,另一方面又要赶着制出开张后要卖的各色香粉、香水和一些由中草药配制而成的养颜护肤的化妆品。虽说有蔡襄在一边帮忙,可他能帮得上的地方究竟有限。安心在忙到快要抓狂的时候不禁想着日后要是日日如此,还不如让她去死了算了。她来到古代后最大的愿望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在这样皇权至上,一切都没有保障的年代里,私下积聚大量的金钱以备不时之需是极为必要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至理名言。可是安心却不想有命赚没命花。她只想当个甩手大掌柜,除了数钱之外最好不要再干别的事情。如果生意继续发展下去的话,这样的想法显然只能是一个梦想。看来,是有必要培养些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分担处理事情的时候了。可是这样的人去哪里找呢?

正在她出神的时候,蔡襄兴冲冲跑进来道:“街上有个女孩在卖身葬父。”

“嗯。”安心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突然恍过神来一把抓住蔡襄道:“你说什么?卖身葬父?”上天真是太仁慈了,真是刚刚打了个呵欠就送来一个大枕头,安心激动的紧紧抓住蔡襄的手感叹道:“我真是太笨了,看了那么多穿越小说,这样现成的法子怎么没想到。”

“你快放手啦,抓的我痛死了。”蔡襄不满地嚷道,至于安心说的什么穿越小说,他压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快带我去看看!”安心一把甩开蔡襄的手,也不等他带路,就自己先窜出了门去,真是个急性子。

其实刚出门没走了多远,她远远就看到了前方有一群人在那里堵着街道围观。古人真是喜欢多管闲事,随便在大街上遇到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围观上半天。大概是因为古时候消息闭塞,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是以对这些发生在眼前的不同寻常的事情有着特别的兴趣。起码可以给单调枯燥的生活带来一些意外的改变,事后又可让人增为谈资,看看又不要钱,不看白不看。

“让一让,让一让。”安心是从来不管什么礼貌客套的,缩着瘦小的身子就往人堆里钻。这平时让她极为讨厌的身体,其实在某些场合还是蛮好用的。被挤到的人虽然脸上都闪过一丝愠怒,但是看在她是个小孩子的份上,都没有人和她计较。

安心挤进人群里一瞧,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女孩正跪在大街之上。她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只能见到一头乱膨膨脏兮兮的长发披散到肩头,身上披麻带孝,原本瘦弱的身子被那臃肿的衣服一撑倒显得更加纤细可怜。那女孩的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因父在异地突染疾病下世,无钱安葬,故卖身葬父,只需十两银子买一副薄皮棺材,剩余银两还清延医抓药所欠之费,便愿终身为奴报答恩德。”字迹倒也清新工整,想是请街上卖字先生所写。

安心正看得出神,身后追来的蔡襄此时也挤进了人群,默默站到了安心身边。

“喂,她这么可怜,十两银子也并不算太多,怎么没有人肯帮帮她?”安心压低了声音不解地问着蔡襄。

蔡襄亦在安心耳旁低声道:“小户人家哪里用得着丫鬟,就有心想帮也没有那些个银子,帮她葬了父带回家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谁家养的起?大户人家一向是在牙婆那里买卖丫鬟,因为买来的人知根知底,而且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随意挑选。价钱也只三四两银子,最好的丫鬟也不过卖个七八两银子。像她这样死了亲人的晦气且不说,就是性格德行都没有人知晓,买回去好便罢,若是不好倒惹出事非来,所以没人愿意买。”

“哦!”安心了然地点了点头。

“小妮子,抬起头来让大爷瞧瞧!”这时身旁传来一个猥亵的声音道。

那女子也听见了,明显身躯一抖,却也不敢不从。自己卖身葬父,不让买主看看又怎能行,只得缓缓抬起头来。乍看之下模样倒也清秀,只是眼睛哭的红肿,此时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抛头露面更觉狼狈,面上仍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第十章 路见不平

“小模样儿长的还不错。”那个猥亵声音的主人,一个二十多岁身着锦衣的青年正用手托着下巴色眯眯地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那个女孩。

他身旁一个看起来像是帮闲的家伙搭腔道:“现下瞧她一副肮脏模样,买回去用药面好好洗上几天保证全身光净润泽,臭气粉滓皆除。啧啧,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看起来就是水灵。少爷这回倒是捡着宝了,这种乡野姑娘定是别有一番风味。”说完也笑了,声音尖锐短促配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简直说不出的淫亵。

那卖身葬父的女孩听见他们的话语,苍白的脸上顿时浮起一片红晕,低下头,羞愤耻辱地攥紧着拳头。泪水,慢慢滑过脸颊流淌到地上。

而围观的众人表情各异,有厌恶地皱起眉的,有嬉笑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别过脸去不忍的。

那锦衣青年随手抛出一锭银子,正滚到女孩脚下,涎着脸道:“跟少爷我回去吧!”

安心瞧了瞧那锭银子,约摸只有三四两的分量,不禁心下大怒,这恶少也欺人太甚了。

那女孩也不说话,也不起身,只是不停磕着头。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怎么?嫌少?”那锦衣青年瞪起了眼。

“嗨。少爷赏你的还不快收下谢赏?”那帮闲的挽了挽衣袖大有就要出手的模样道:“学聪明点,把少爷伺候好了有你的好处。”

那女孩还是不出声,只是一边流泪一边磕着头。

安心忍不住了,走上前去将她扶起怒道:“给这样的东西磕什么头?跟我走,你爹的丧事我来替你料理!”

“小姑娘一边玩去,别在这捣乱。”那帮闲的瞧了瞧安心道:“倒也有几分颜色,大了想必也还不错,难道你也想跟着这姑娘一块伺候咱们少爷去么?”

人群里暴发出一阵笑声。

安心理都不理他,随手捡起那一锭银子往那锦衣少爷怀里扔去笑道:“收好你们的破铜烂铁。”

那女孩正是百般无耐万分羞辱之时,安心过来扶她,她也不再思想些什么,便顺着站了起来。先跟这小姑娘走了再想法子。

那锦衣少爷伸手一把握住银子,正要开口,忽然脸上神色大变,额角滴下汗来,断续道:“你……你使了什么手脚……”

安心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故作大惊失色道:“哎呀!我先前捡银子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把一小包毒蝎粉给撒上去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全身好像被十几只蝎子一起蜇咬呀?”

那锦衣少爷一听,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面色发青。毒蝎粉,听名字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蝎子巨毒谁都知道,被蜇上一口已是疼痛红肿难当更何况十几只蝎子在身上不停地蜇咬。他这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蜷缩在地上痛的一个劲打滚。

那帮闲的好像也被吓傻了。想去搀扶那锦衣少爷又想着是不是该先向安心要了解药。一时之间愣在那里手足无措,目光望向安心却是哀求。

安心笑嘻嘻道:“看我作什么?”俯下身子问那锦衣少爷道:“是不是很痛哦?我可不是故意的,原本想给你解药的,可是一时之间忘了放在哪了。”

那锦衣少爷早就痛的快昏过去了,安心说什么他也无力回答了。倒是那帮闲的赶紧上来陪罪道:“都是我这张没轻没重的嘴说出话来污了姑娘的耳,我该死!我该死!”说着就抬手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恳求道:“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把解药给我家少爷吧。”

安心也不理他,扭头抬手捏起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那帮闲的一看顿时明白了,赶紧从身上掏出所有的钱来双手捧到安心面前道:“今儿出门没多带,这些小意思姑娘拿去买零嘴儿吃吧。”

安心瞄了一眼,丫丫滴,才几串钱就想打发本姑娘,当我是要饭的么?她冷哼一声拉起那卖身葬父的姑娘抬腿就走。

“等等……姑娘请留步,还有还有……。”那帮闲的赶忙去掏那锦衣少爷的荷包,不住嘴念道:“少爷你忍一忍啊,小人这可得罪了。”他将那锦衣少爷身上所有的钱也都掏了出来递给安心。这时候也顾不上许多了,万一这小姑娘一生气走了,自己带着这半死不活的少爷回去可怎么交代。

安心闻言停步又向他手上瞄了一眼,估摸着有个十几两银子便站住了脚笑道:“这里这么多人可都瞧见了,这可不是我趁火打劫啊!”

蔡襄在旁边听得快要昏倒,这么明显的敲诈,还好意思说不是打劫,安心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而那个女孩一直低着头不作声,眼里还带着泪花却隐隐闪烁着一丝笑意。

那帮闲的忙道:“是!是!姑娘怎么会趁火打劫,这都是我们心甘情愿孝敬姑娘的。还请姑娘给小人个面子收下吧。”

安心满意地点点头叹口气道:“罢了。原本看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份上我也该救他一救。只是我这毒药和解药配起来也颇不容易,这点碎银就将就着贴补贴补吧!”她说着伸手将钱接过来揣入怀中。满嘴的仁义道德,当着这么多人一点都不脸红,倒仿佛那毒压根不是她下的。

“喏。解药。”安心掏出一小包东西向着那帮闲的扔了过去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服下解药之后三个月内不得吃荤喝酒也不得……那个……你清楚?”

“清楚!清楚!”那帮闲的接了解药忙不迭跑到锦衣少爷跟前给他喂下。那公子哥儿几时吃过这种痛楚,别说安心恐嚇他说三个月不得沾荤喝酒近女色,就算是一年他也绝对不敢去碰。这痛简直让人痛不欲生,他可不想再受一次。

“没别的事那我可走了!”安心扔下一句话,拉上那女孩和蔡襄转眼就走了个没影。这时候大伙都忙着看那锦衣少爷服了药后有什么反应,谁也没空没胆敢说一个不字。

回到店内,那个被“捡”回来的女孩就忙着要给安心磕头。安心慌忙拉起她道:“别别,我可受不起。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安葬你父亲吧。”说着将偷蒙拐骗来的银子一股脑都交给了她。

“姑娘的大恩大德兰汀无以为报,只是我这一去也得好几日才能回来,还是请姑娘找个中人写张卖身字据吧。”那女孩见安心不让她磕头,便也不勉强,反正日后跟定了她,要报恩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急在这一时。

“卖身字据?用不着这东西,我给你银子也并没有要你卖身报答。你回去要是还有亲戚好友就去投奔他们吧,要是无处可去我这里也欢迎你。”安心一开始的确是有过想要将她收为心腹的念头,但她毕竟不是古时候的人,知道自由对一个人来说有多大的意义。她不忍心这么一个如花年华的女孩将这一辈子的时间都用来报答她这一份小小的恩情。她微笑道:“我叫安心。兰汀是你的名字么?起的也不俗了,你认字?”

“嗯。”兰汀点点头道:“家父原先是个教书先生,兰汀小时候也曾跟着学过几年,不过略微识得几个字,念过几本书罢了。”说到这里不禁有些黯然,低头道:“请姑娘收留我吧,我实在是无处可去了,况且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姑娘的恩德是一定要报答的。”

“你别难过,既然无处可去,那就在我这待下吧,我还正好缺人手呢。你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什么时候想走,告诉我一声也就行了。”安心劝慰道:“只是别成天把什么恩情之类的言语放在嘴边。路不平,有人踩!我只不过正好遇见帮个小忙而已。你就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好了,一切随意随心。”

“就是就是!她这人最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今天遇到了这事是肯定要搀和上一脚找找乐子的。你要是为了这个来报答她,那才是划不来呢。”蔡襄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没有?刚才在街上那人侮辱我你在一旁跟没听见似的,我还没找你算帐呢!”安心一转身立马换了一副霸王龙的脸孔,伸手又往蔡襄头上敲去。

“别!别!你以为不会痛的么?再敲就敲傻了。先前我那不是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了你么?我不说话你才好借题发威啊!”蔡襄可怜兮兮地抱头躲闪,只是言语里还不甘心的要调侃安心几句。

“丫丫滴,我还不知道你么?你是一有事就躲得比什么都快,事后又跳出来说嘴。”安心愤愤地追上蔡襄将他护住头的手拉起,狠狠地在他脑袋上敲了几下。虽然她很懒,师傅教的功夫没练过几回,但是要对付蔡襄这样的菜鸟还是极为容易的。敲完得意洋洋道:“你能逃到哪去?敲起来跟敲树干没什么区别。我说你怎么一向呆头呆脑的,原来是个榆木脑袋。”

兰汀原本满怀愁绪地站在一旁,见他们如此孩童般的玩笑吵闹也不禁脸上带了丝笑意。

安心出够了气,也不管蔡襄在一边嘟囔抱怨些什么,将手对着他挥了挥道:“你去后院打扫间屋子出来给兰汀住。”她原本租铺面的时候就考虑到了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货物的存放,伙计的住处,所以找了间稍大带着单独小后院的双层铺面,现在只要安插兰汀一个人自然毫不困难。

“姐姐不用了,兰汀住在下房里就行了,等我回来的时候自己打扫吧,不用麻烦这位小哥了。”兰汀在一旁柔声说道。

“叫我安心就好了,这个家伙叫蔡襄,你也直呼其名就行了,不用这么客气。”安心想着自己比她年纪大,被叫一声姐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现下这具身体的年龄可比兰汀小的多,不好意思占人家便宜,让她叫名字就得了。

安心想了想又道:“以后你千万别这么客气,也别把自己当外人,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你要老这样,我可受不了。”丑话可是要先说在前头,古人这些文绉绉的繁文缛节简直折磨死人。原本还想着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上捡着个宝贝了,可是识字的女孩更是讲究这些,还是要让她尽快习惯才好,不然每天住在一处也跟见了外人似的说话咬文掐字多没意思。

兰汀倒也聪明,见安心的性子随合,不喜欢这些虚套俗情,当下便笑着点头答应。原本她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跟着父亲在小村庄里住惯了,见人说话也没太多讲究,安心这样的性子倒让她自在了许多。

三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兰汀便告辞先行去料理父亲的丧事了。蔡襄望着兰汀走出店门的身影发了一会呆。安心在旁见了只是笑,不知道这个家伙是不是到了思春的年纪,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真的有恋姐情结,见到略为标致些,年纪比自己大的女子总是这样一副依恋不舍的模样。

“回魂兮!”安心将手在蔡襄眼前摆了摆道。

“别闹!”蔡襄脸红红地回过神来,支吾着在一旁坐下。

“喜欢她么?”安心向着兰汀远去的背影努了努嘴。

“瞎说什么,我是在想她的身世比我还要可怜。”蔡襄的脸更红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安心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包蜜饯,拈了一颗青梅丢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兰汀这女孩长得还真是蛮水灵的,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真不知道你满脑子除了吃喝还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蔡襄不满道:“你以为人家像你一样疯疯颠颠么,这种话可别乱讲,坏了人家闺誉可怎么办?难道要像你一样嫁不出去么?”

安心听了这话噗哧一笑,嘴里的蜜饯差点没喷了出来,定了定神道:“嫁不出去?切!天下只有我瞧不顺眼的人,还没人敢瞧不起我。好啦,看你这样维护人家的份上,我就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脑子里想的事情是你能明白的么?你要明白天才和蠢才的差距,别把自己的猪脑子当人脑使。”

“……”蔡襄郁闷的又说不出话来了。斗嘴,他一向是斗不过安心的,天知道她脑中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词汇和怪异绝伦的念头。



    第十一章 平地风波

蘅芜苑开张第一天,门前冷落车马稀少。

安心坐在店铺中看着货架上满当当的一排排瓶瓶罐罐忍不住埋头呻吟。这可是她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做出来的,时间有限,这些不是什么上好的货色,但比起市面上流行的那些女子化妆用品来说可算是与众不同了。胭脂颜色、种类繁多而且还添加了各种不同的清淡花香,除去常用的香饼、香丸之外还有少许在古代少见的香水。这些香水气味有的浓郁有的淡雅,就连色彩也不尽相同,只可惜这个年代还没有玻璃,安心也没有足够的财力来购买小巧透明的水晶瓶,只能用普通的瓷瓶来替代,是以看上去并不如何诱人,排放在那里甚至让人不知道那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哎!开张都大半天了,还没有一个人进来过,怎么办?”蔡襄苦着脸坐在一旁问安心。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安心淡淡丢下一句,脑子却在不停转动。宣传!一定是没有宣传啦。现代任何商品只要做了广告就会有人知道,古代通讯落后,看来要做广告就只能靠人力来传播散布。舌灿莲花、咳唾成珠,言语的力量是强大的!只要能够利用好,指定用不了几日整个东京都会知道有这么一家货色珍贵稀奇的脂粉店。

“喂,蔡襄,你去帮我找些小乞丐来。”安心心里盘算了一阵开口道。

“干嘛?你要开慈善堂?再没有生意,我们自己都要去沿街乞讨了。”蔡襄有些不解。

“叫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安心再一次显露出她暴力的一面。

既然吵不过安心也打不过安心,蔡襄除了乖乖听从她的命令之外别无选择。好在前些日子他混得也跟乞丐差不多了,倒也认得几个常在附近街面上乞讨的小丐。不多时工夫他就带着三四个小乞丐从门外溜达进来了。

“喏,这个拿去抄写一千份!”安心见蔡襄进来,伸手在桌上扯过一张墨迹未干的纸递给他道。

“什么!一千份!”蔡襄瞅了一眼字迹乱七八糟却写得长篇累牍的纸张顿时变了脸色。

“干嘛一副受了天大惊吓的表情,不过才一千份嘛!”安心丢了个白眼给他,古代没有复制机,只好借用下蔡襄这个写字天才的劳力了。毛笔写起字来太折磨人了,她可写不出那种苍头小楷,虽然看起来满满一整张纸的字,仔细数数还没到五百个字呢,再说这年代还没标点符号,蔡襄可占了大便宜了。要是给安心一台电脑,她估计能打出上万字的宣传广告来。

蔡襄嘟囔着嘴,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正要收拾纸张去写字,安心又扯住他道:“这几个就是你找来的人么?嗯,看上去还都蛮机灵的,你带他们先出去吃点东西吧。”说完对着那几个小丐道:“一会吃完东西有些事情要麻烦你们去做一下,就当是我顾雇佣你们吧,这几天吃喝我全包了,每人一天五十枚铜钱作为工钱。”

小丐们原本过的就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也不求别的,只要每天能吃饱肚子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一听安心不但包他们吃喝而且还给工钱,一个个都笑逐颜开,忙不迭道谢。五十枚铜钱呀,可以买一两斗大米了,这对终日饿着肚皮的乞丐们来说是个天大的诱惑。

可是蔡襄听完就更郁闷了,气呼呼道:“为什么又是我!”

安心一脸惊异道:“不是你难道是我?”说着腆着脸笑道:“能者多劳嘛。你也看到我的字了呀,除了你估计这世上也没多少人能够看得懂了,当然你来写。还有,我可是姑娘家,你难道让我带着他们去大街上四处逛荡么?让人看着成什么话嘛,遭人非议!遭人非议!”说着,她装出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还狠狠加重了语气,心里却在偷笑。放着这么个苦力不用难道要自己去跑腿?这就是脑力劳动者和体力劳动者的最大区别,自己想到什么只要嘱咐一声就得了,自然由蔡襄去卖力。

“哼!”蔡襄哼了一声,明白安心在剥削他的劳力。遭人非议!说的多名正言顺的,成天见她在街上乱逛,把他跟仆人似的使唤也没见她有什么顾忌,这个时候倒把大道理搬出来了。

安心的宣传大法在古代还是蛮有效的。她让蔡襄写了许多份传单,叫那些小乞丐们满大街小巷的贴。多余的便让蔡襄站在店铺大门外向行人派送。一两日后店内便门庭若市,挤满了爱俏的女子和浪荡的富家少爷。

其实论起来安心真是够得上奸商的名号了。她卖的东西开价极高不说,还竭力运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将货物吹得天花乱坠,简直就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就这样,还真让她卖了不少不含珍珠的“珍珠茉莉香粉”,不含人参的“人参养颜润肤水”,不含灵芝的“灵芝乌发药水”出去。蔡襄看着这情形在一旁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口袋里呀,今后的生活可就有保障了。

忙碌了一天下来,安心在店里站到腿都软了,整个人瘫在椅子里不停呻吟,时不时还要抱怨一下蔡襄的笨口拙舌帮不到自己的忙。蔡氏宠溺地看着她温和地笑了。她知道安心这是为了他们今后的生活而在努力赚钱,知道安心是不愿意把内心的焦虑表现出来让他们跟着一起担心,因为安心平日里不时望向苏子扬的眼神里总带着浓浓的关怀与一抹不易觉察的担忧与无奈。

三个月过去了,东京城里的大街小巷时不时总能看到一些聚在一起闲聊的女人们眼中闪烁着兴奋莫名的光芒。她们都是在谈论蘅芜苑里又出了哪种新款的化妆品,价钱高得惊人;哪家诰命夫人最近去参加什么宴会脸上抹了蘅芜苑中哪款胭脂,更显得人如娇花,顾盼生姿;东京城里双凤楼的头牌绮玉姑娘又擦了蘅芜苑出的某款香水,引得那些嫖客们如痴如狂不惜一掷千金。虽然自己不一定买的起,但是了解谈论一番也能从中得到无限的乐趣。女人,总是爱美的,对于谈论流行的东西也从来不会吝惜自己的口水。

安心自是大为高兴,眼见着白花花的银子水似的往自己口袋里流淌,她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愿望算是实现一半了,没实现的那一半是因为她实在忙到没有时间去数钱。

兰汀早就安葬好自己的父亲住到了蘅芜苑中,现在正在努力学习安心教给她的各种胭脂、香粉和香水的制作方法。这些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并不简单。因为用材要精选,用量要精确,那些舂、磨、搅、滤、晾、压等等工艺都需要充分的把握好时间和程度。稍有偏差做出来的成品色泽香味就差很多了。好在兰汀是个温和细心的女子,学起这些来非常快,让安心颇为满意。看来这些烦人的事情不久之后就可以全权交给兰汀处理了,自己只需要偶尔配几种新款化妆品就可以翘脚悠闲了。她又请了几个口齿伶俐讨人喜欢的伙计帮忙招呼客人介绍货品,身上繁重的担子才总算能够卸一些下来。至于蔡襄,这个没啥用处的家伙,一早就让她赶去读书写字,百无一用是书生,让他当个摆设无用到底好了。

店里生意好转,又有了钱,安心表面上看来是成天笑逐颜开,无忧无虑,可事实上心里却还有着很深的担忧。苏子扬中的毒她想了很多法子都没有效果,她知道这种毒拖的时间越久就越难以治愈。长期不能动弹,苏子扬的肌肉四肢都会萎缩,到时就算治好了,也成了半个废人。看来是需要找个时间出去寻访一些名医来瞧瞧了,光靠自己这一身半吊子的医术是不行的。

虽然安心脑子里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但苏子扬每日都需要人来照顾,喂饭、喂水、解手、擦身,这种亲昵的事情让女子来做未免太过尴尬。除非苏子扬毒解之后将那女子收为小妾,否则岂不是害了人家,人言总是可畏的,安心也不想因为这样便多了一个莫明其妙的师娘。于是她特意找了个行事稳重的小厮来伺候苏子扬,除了每日例行之事外安心还要求他每天早中晚给苏子扬按摩三次,帮助他运动全身肌肉,活络经脉。这可是个体力活,一般女子也伺候不下来。

安心有时想想自己简直就要成了一枚陀螺,天天在那转个不停,哪都离不了她。旁人见她吆三喝四,指挥若定,好像风光无限的样子,其实压根就是一枚螺丝钉!一枚苏子扬和蔡家专用的螺丝钉。为谁辛苦为谁忙呵!安心长叹一声,拿起搁在桌上的一杯清茶喝了一口,正要伸伸懒腰就见蔡襄从前面铺面里跑到后院来了。

“你又有什么事啊?”还没等蔡襄开口,安心便懒洋洋地问了一声。

“那个脂香斋的老板娘上门来闹事了,前面店里乱成一团了。你快去看看吧。”蔡襄一把拉起在椅子上瘫成一堆的安心。

“什么脂香斋?和我们有关系么?”安心一时没反应过来,缓了缓神才想起前几个月想要哄骗她的那个打扮艳俗的半老徐娘。“哦,是她啊,那个叫李三娘来着的是吧?她倒真是好兴致,走,去瞧瞧。”有热闹可凑安心顿时来了精神,只是人家可是上她店里闹事来的,不知她高兴些什么。

两人步入店内,就见那个李三娘正指手画脚说得唾沫横飞的模样,店内尚有不少客人,听她说到厉害处都附合着不时倒抽一口冷气。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脂香斋的三娘呵,真是稀客稀客。”安心一脸笑意迎了上去。只是这开门词儿说的有些别扭,怎么都觉着有一股子电视剧里妓院老鸨的腔调。

李三娘眼神一转便瞧见安心站在了她身旁,立刻找到了目标,一张大嘴又在安心面前张张合合起来。她一把扯住安心道:“来得正好!我可是有一事不明白特地上门来请教掌柜的。”

安心不经意地挥了挥衣袖,将李三娘隔在身侧三尺之外方才笑吟吟道:“三娘有事尽管开口,我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三娘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盒脂粉,看模样正是安心店内卖出去的“珍珠茉莉香粉”,她将盒盖打开递到安心眼前道:“正是要请教掌柜的,此粉何名?”

“珍珠茉莉香粉。怎么?”安心瞥了一眼,挑了挑眉毛。

“哼哼。这也能叫珍珠茉莉香粉?”李三娘一脸抓到把柄的得意模样,冷笑道:“我可是请了东京城里好几位有名的大夫瞧过了,这里头压根就没有一丁点珍珠,你这不是骗钱蒙人么?”

安心皱了皱眉,还未开口就见李三娘跟变魔术似的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头盛的是胭脂膏子,又问道:“这也是你店里卖的吧,叫什么名儿?”她也不等安心说话了,径自往下接着道:“是叫茯苓胭脂膏对吧?可是一样,里头压根没有一点茯苓!”说完她又转身面对着店里的那些客人极具煽动性地叫嚷道:“大伙评评这个理,她这店里的东西卖的这样贵,多则数十两银子,少则五六两银子,可是这些东西哪里值这许多钱?都是最便宜普通的材料却卖出珍珠人参茯苓的价!”

周围一阵切切私语。但来安心店里的都是些官吏、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一个个平日都目不斜视,言词谨慎,自然不会没有风度地跟着起哄,只是望向安心的目光里都带着几分疑惑。

安心还没有着急,蔡襄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挺身而出道:“李三娘,你是瞧见咱们生意兴隆眼红了吧?故意来这里造谣生事!咱们卖的脂粉用什么材料轮得到你来操心么?周瑜打黄……”

“蔡襄,闭嘴!”安心赶紧打断这家伙的胡言乱语,要是让他把那句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全了,那不就等于不打自招了么?以前摆地摊是小打小闹,随意涨价降价也没什么大不了奇.com书,可是现在蘅芜苑已做出名气了,商人最重要是讲诚信,最忌讳就是假冒伪劣。自己店里的东西只要货色好,价格开高一点倒没有什么,但要是这以赖充好的名声传了出去只怕以后生意就做不成了。

李三娘见安心恼怒,更是得意洋洋道:“怎么?不让这位小哥继续往下说了?那么倒要听听掌柜的对此事有何解释了。”



     第十二章 干卿底事

“三娘又有何证据说本店卖出的脂粉里并没含有珍珠茯苓呢?空口无凭,你就算说你找了十位有名的大夫验定过也无济于事。”安心淡淡瞅了李三娘一眼,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知道你这丫头不好对付。”李三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着门外叫道:“请各位大夫都进来吧。”

她话音刚落,便从门外陆续进来了几位高矮胖瘦不一的男子。

安心若无其事地与他们见了个礼,开口问道:“不知各位大夫是用什么法子来鉴定我这店里的脂粉的?”

那几位大夫相互对看了一眼,内中一位削瘦脸庞,颔下微须的中年大夫站出来道:“这珍珠和茯苓碾磨成粉混入脂粉中原本是难以查验出来的,却不知小姑娘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人生来就会缘由碰触某种物事而致疾?”

安心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不妙。原本仗着对医术的了解有恃无恐,知道宋朝这时候根本没有办法鉴定出混在其它物事里的珍珠粉和茯苓粉,却没想到还有过敏反应这一说法。她内心虽然慌乱面上却仍是带着淡定的微笑。

那大夫瞧了安心一眼,接着道:“我等数人经年行医,自然常常遇到此等人。从内中找出几个对碰触珍珠和茯苓会不适或患病之人却还不是件难事,这两种可都是常用之物。”他顿了顿见安心仍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不得不接着往下说道:“城南王虎服用或涂抹珍珠粉末会患病,城西黄德庆服用茯苓亦会患病,而他们试用了贵店的脂粉之后却都没有任何不适,是以贵店卖出的这些脂粉之中定然没有珍珠和茯苓。这里几位都是见证。”他说着指了指身边一同进来的那几位大夫。众人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目视安心想瞧瞧她到底有何反应。

安心低头凝想片刻道:“那会不会是他们原先对这些东西有不良反应而现下却没有反应了呢?”这倒也不是多此一问,很多人对某些药物过敏是因为自身免疫问题,未必会长时间对一些不易引起过敏的药物敏感。

那大夫默然摇了摇头,身边另一位大夫插话道:“我们用纯珍珠茯苓粉试过了。”

嗯?纯?安心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是抓到了什么关键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蔡襄见她一个劲低头闷想,忍不住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刚要开口便觉头上一痛。只见安心笑吟吟地瞧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份从容与自信,不由将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

“那么,纯度不同,用量不同会不会有不同的反应呢?”安心直视着那大夫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那大夫又与另几位大夫对望了一眼方道:“没有试过,也许会出现这种状况。”

安心点了点头道:“那可否请大夫将那两人领来这里,再从药铺子里取些珍珠茯苓粉,咱们当众试过?”她让那几位大夫亲自从药铺里取珍珠茯苓粉,他们取来的肯定是纯粹的真货无疑。面上瞧来仿佛是为了让众人放心,背地里却打着小算盘,因为她这里即使有珍珠和茯苓也压根来不及磨制成粉末。

那大夫迟疑了一阵点了点头,和众人商量了一会,分头去请人取药。安心在一旁忙着招呼店内的客人,指使着蔡襄和伙计们赶紧去多搬几张椅子来让她们坐下。李三娘见事情有变,也不知结果是好是坏,只是一个人讪讪地干站在那里。

好大一会工夫,那几个大夫才又带着两个人回来了。那个削瘦脸庞的大夫将珍珠茯苓粉递给安心道:“这是我们店内上好的珍珠茯苓粉。”说着侧了侧身道:“王虎和黄德庆我都请来了,姑娘可以开始验试了吧。”

安心瞧了那两人一眼,见都是平民市井之人不觉微微有些奇怪。珍珠和茯苓虽然不是什么价值万贯的东西,但在古代无法人工培植,都是纯天然野生的,摘采挖掘起来并不容易,是以价钱也不是普通人能够用得起的。这不像人参,有延年吊命的功效,普通人患病时偶尔还能用上一些。这两人看来平常之极,也是为生活奔波劳苦之人。大男人家,平日里谁会花大价钱去买些珍珠和茯苓来养颜?既不会去买,又怎能知道他俩会对这些东西过敏?

安心暂时压下心里的疑虑伸手接过珍珠茯苓粉,吩咐蔡襄去后院取一些零散还未曾包装精制的香粉和胭脂来。

过后,她将香粉和胭脂给店内客人和几位大夫过了目,众人都点了点头,表示这的确是蘅芜苑中所发卖的货色。安心笑笑,将脂粉分成两份。又用小匙挑了一些珍珠和茯苓分别混入一份香粉胭脂之中,搅和拌匀,边操作边说道:“其实这珍珠和茯苓不应该这样随便加到香粉胭脂里,实际工序要比这复杂许多,效果才会更好。当然,这是本店的不传之秘,现下却是不能够让众位知晓了。”果真是奸商本色,这种时候还不忘打广告,增加脂粉的神秘感。那些女客听了心里却更觉得这脂粉的珍贵难得,制作起来既然如此麻烦,那么价钱高些也是应当的。

安心故意将搅匀的时间拖得长长的,直到看到众人面上都带了一份不耐烦这才慢悠悠停了手叹口气道:“勉强可以了,将就使吧。”

她走到王虎和黄德庆面前缓缓施个礼道:“得罪,请将脸凑下来些,要不请坐到那边椅子上吧。”安心现在那五短身材还的确是够不着人家的脸。

两人依言坐了下来,将脸凑到安心身前。安心用一方丝棉沾了些混入珍珠茯苓的香粉胭脂,挨个抹到两人的左边脸上,又取另一方丝棉沾了些未曾加入珍珠茯苓的脂粉抹到了两人右边脸上。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瞧着那两人的脸,虽说两个大男人往脸上涂脂抹粉的未免可笑,可众人此时都无心去留意这些。片刻工夫,只见那两人左边面上都起了大小不等的疹块,发痒红肿,而右边面上却都完好无损。

一时间店内静寂无声,众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是将目光转移到安心面上,想要瞧她怎么解释。蔡襄尤为担忧,不自觉地悄悄站到安心身前,仿佛要替她遮挡去众多或气愤或得意的目光。

李三娘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方才笑道:“掌柜的此刻还有何话说?这两人右脸上抹了贵店的脂粉并无不适,可抹了混入珍珠茯苓的左边脸上却起了红肿,这是否可以认定贵店所卖的脂粉中并未含有珍珠茯苓粉呢?”

安心并未如同她想象的那般沮丧愤恨,依旧带着淡淡然的微笑,将剩下的珍珠茯苓粉拿起,不屑的目光望向那几位大夫。那几位大夫在她的凛然的目光下不禁有些微的瑟缩。安心将那些珍珠茯苓粉分开倒在两个碟子中,悠悠然道:“ 几位可真是受人之财忠人之事,可惜却打错了算盘。”

李三娘忍不住叫嚣道:“你别再找借口了,大伙都是亲眼目睹,难道还能赖你不成?你现下说什么都无用了。”

安心笑笑不与她一般计较,指着那两个碟子说道:“珍珠和茯苓粉气味淡薄,上等的珍珠茯苓粉甚至嗅不出味道。可是众位可以将那碟子拿起闻闻。”

几个女客迟疑着围到碟子跟前,依次拿起嗅了一回。

安心笑道:“是否感觉到有股子淡淡的鱼腥气味?”

女客们都点了点头,内中一个纤弱娇俏的女子道:“是有股子鱼腥气味,很淡。若你不说,我也未必会留意。珍珠茯苓我们常用,却不曾闻到过这种味道。难道这里头掺杂了些别的物事?”

安心拊掌笑道:“那就要问问这几位大夫了。问问他们到底在这里头加了些什么。”说着望向他们。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解释。安心见他们都不言语便自行说道:“珍珠茯苓都有凝神镇定的功效,用者极少会出现不适的症状。可是鱼腥草却又不同了,对这种气味浓烈的草药许多人用了都会有不适的感觉。”说着她顿了顿笑道:“你们很聪明,在这里头掺了些许鱼腥草粉,这样不论我用量多少,这两位对鱼腥草强烈敏感之人都会脸上起红肿疹块。众目睽睽之下,我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只是你们却忘了鱼腥草气味太过强烈,而上等珍珠茯苓却淡而无味,虽然只掺了少许在里头,闻起来还是有淡淡的腥味。对于不懂医道之人也许很容易就瞒混过去,可惜,我恰恰知晓一些医药之术,虽谈不上精通,但各种药草的气味还是分辨得出来的。”她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李三娘一伙,讥笑道:“怎么?看我是个小小孩童就好糊弄不成?用这种小把戏来骗人。你们瞧瞧自己找来的这两人像不像是会用珍珠茯苓的人?既然不用,你们又怎能知晓他们使用珍珠茯苓会不适?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了,这才细心留意了下你们送来的珍珠茯苓粉,果然不出我所料。”

蔡襄此时对于安心简直就是崇拜了,她那一张嘴真是颠倒黑白是非,能将假的都说成真的,那几个家伙竟然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弄花样,真是不知死活。他眼神闪亮亮地候着安心将一番话说完,赶紧在旁递过一盅茶让她解渴。

这时李三娘众人的脸色简直就是灰败了。虽然这仍然无法说明安心卖的脂粉里是否含有珍珠茯苓,但他们做假败露,众人自然只想到是他们使出下三烂的手段来造谣抢生意,再想不到其实他们说的也未必是假的,只是用的手段方法不当导致信誉大跌无人相信而已。他们原本想要破坏安心的信誉让她无法做生意,谁料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给绕进去了。这以后谁还会去脂香斋买东西?谁还敢去找没有医德的大夫瞧病?

安心撂下茶盅哼哼冷笑两声道:“这下众位没有说的了吧!蔡襄,送客。”可惜她要开着店门做生意,不然倒是想说——关门,放狗。

当李三娘灰溜溜低着头从安心身边走过的时候,安心压低嗓子用只有李三娘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呵呵,不瞒你说,本店卖的脂粉里的确没有珍珠人参这些贵重药材,否则我赚什么?你知道了又如何?你又无法验证,现下还有人会相信你么?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好自为之吧!”说完她拂了拂衣袖再也不瞧他们一眼,径自往后院去了。

李三娘咬牙切齿,满腹怨恨地呆站了半天,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跟在那些大夫身后也走了出去。

这次的事情过后,蘅芜苑的名气越来越响亮,就连宫中的后妃或是宫女也时常托了太监出宫时捎带几盒脂粉回去。那些同行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蘅芜苑门前车马如流,背地里咒骂嫉恨着安心抢了他们的生意,却不敢再来找麻烦。大家都知道蘅芜苑的掌柜虽然是个小女孩,却心机诡诈,口齿灵便,十个大人也未必能斗得过她,只要一个不小心反倒着了道,像李三娘那样把自己给整惨了。帮她设计安心的那几个大夫,直到现在还在后悔当初怎么就财迷了心窍,贪图那几两银子的谢礼弄得现在连鬼影子都不上门了,再这样下去只得收拾细软卷铺盖到别的地方去行医了。

蔡襄这般年纪正是要立志读书的时候,安心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将未来的大书法家给扼杀在脂粉堆里,于是跟蔡氏商量之后决定将他送去会心书院念书。此后每隔一月方能回来一次,这对从小没有独自一个人生活过的蔡襄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他放心不下自己的娘亲。直到安心拍着胸脯保证绝对让蔡氏连一根头发丝儿也不会损伤到,这才依依不舍告别了家里。

蔡襄走后安心没有了可欺负的人,家里顿时冷清了不少。蔡氏每日除了烹调一日三餐之外,安心不愿意她再操劳,倒让她坐立不安十分不惯。好在多了一个兰汀,闲暇时常陪着蔡氏说话解闷儿,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

店铺生意上了正轨,安心也不用再操心太多。平日里只要一得了空闲便埋头躲在自己的屋子里研究新的化妆品。她甚至把现代的面膜、洗面奶、眉笔、睫毛膏都想法子做了出来,虽然比不上现代工艺的讲究精致,在这个年代也算是别出心裁、标新立异了,为女性的美容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有时她自己想想也觉得奇怪,在现代的时候,她压根就可算是个假小子,从来不爱摆弄这些玩意,每天都是素面朝天,她甚至觉得化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可现在她却把大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大概也只能将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归结到金钱上头去了。看在白花花银子的份上!她想她是掉进钱眼里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