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蒹葭
胤祥说要向我引见一个人,领着我们往湖对面绿树掩映的秀丽楼阁走去。玉带似的拱桥从湖面最窄处穿过,走近了就能发现,这里的房舍建筑错落高低,毫无京城大宅的死板阴沉之气,布局如同江南园林,站在每一个地方看去,都是一副绝妙的画面,但它又不像时下江南园林那样过于追求繁华,伤于纤巧,因为拥有了足够多的天地来摆放,它便兼具了北方的高天阔地和南方的别致幽雅。
一路看,一路赞叹,可怜胤祥根本没有闲心欣赏,边走边跟我详细解释这里的关防。原来京郊西北现在都是“皇十七弟”允礼旗下亲兵直接驻防的,再往西北去不远就是大营,圆明园内的侍卫一时没有足够人手,更无法从宫内抽调,现在是由胤祥分出自己手下可靠的亲兵充当,园外就是由封了果郡王的允礼亲自负责派兵设岗巡防。
“有必要吗?这里面现在就住我一个人而已,加上身边服侍的人也不过十来个,倒要这么多人来守?”
“你说的,要是可以选,谁还会想住宫里?何况还多了个你,皇上自然也要来的。再说,有些人在宫里都是来去自如,难道这里也让他当自家园子不成?”
“……你说九贝勒?皇上不是下旨让他去西宁了吗?”
“哼……老十走的时候不也闹了一阵吗?秋后的蛤蟆叫不久,你别担心,他在京城待不了多久了。”
阿依朵这段时间对他们兄弟间和我的过去有关的恩怨特别好奇,听到这个,立刻兴致勃勃的走到我们之间,正要向胤祥发问,我们已走进一处以花草篱笆为墙的庭院,楼台之间草地上两人正在打斗,几个侍卫在一旁观看,阿依朵一见那熟悉的大个子,立刻用藏语喝道:“多吉!”
多吉反应不慢,听见声音立刻回头,一看见我们,丢了架势就“嗬嗬”的跑来,正跟他缠斗的青年不肯放,从后面要追,阿依朵却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多吉激动起来语无伦次,但听不清也能知道他要表达什么,自从带着他一路颠簸,我还真惦记这个可爱的小巨人,见到他好好的穿着一身特制超大侍卫服,像以前一样跑到面前,震得地面直抖,还真是亲切,欣慰的拉着他那一个指头就有我手腕粗的大手轻拍。
“三婶,我还真没见过您端端正正像个福晋的样子,没错儿,大家都知道多吉是您的手下败将,我是还没打赢过他,可您也不用笑成这样子吧?”
那青年才二十岁的样子,由着侍卫们理理衣裳掸掸身上的灰,笑着向我们走来,看样子和阿依朵也很熟。
“凌儿,这就是……”胤祥说。
“不必介绍了,老远就瞧见腰上的黄带子,这身手气度,必定就是果郡王了。”我笑道,福了一福,“给果郡王见礼了。”
“呵呵,不敢不敢,允礼也不知从多少哥哥们那里有幸听闻过这大名了——还不能轻易提起,那是要先焚香祝拜、香汤漱口,才能恭恭敬敬叫上一声的,不然,惟恐玷污了。如今得见真神,敢不膜拜?允礼这厢有礼了……”
这年轻人看上去心情很好,退后一步唱戏似的长揖作礼,说着话还笑哈哈的看看胤祥的反应——胤祥脸上微微泛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躲过了斗争最激烈的那十几年,他才刚刚长成大人,幸运的成为一个比他的哥哥们都轻松自在的贵公子,他的这种调侃戏谑,因为符合自身气质,也并不显得轻浮突兀。当然,也许是因为我早已知道,他在胤禛登基的过程中和胤祥一道对京城和附近地区的军事进行控制,是“一家人”,所以可以暂时放松在宫里时时警惕的情绪,回以嘲笑:“当年在王府书房见到果郡王,才十岁的小孩子,比弘时他们还顽皮,打碎了茶盏就溜走的可是你?害弘时他们罚跪半天呢。”
“啊?这都记得?千万别告诉他们,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呢。不过说起这个我就奇怪了,方才远远瞧见,我还不敢认,怎么我小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十年后还是这个样子呢?莫非这十年你都躲在那张画儿里了?”
“胤礼,你还做过这种丑事啊?早知道叫四哥把你的跪也罚回来,替侄儿们出气。”胤祥嗤笑。
“怪不得把多吉交给你这么久还没教好,就知道和他玩儿了吧?”阿依朵也笑。
“哼,不跟你们两个漠北蛮子废话,有本事,咱到西北战场上见真功!”
允礼嬉皮笑脸的说着,发一声唿哨,远远小丘下树林里跑出几匹马儿,后面跟着的驯马小太监大概措手不及,跑得手忙脚乱。
“什么西北战场?你要去?”我很吃惊。
“十三哥要去,我当然也得去!咱满人马上得的天下,谁还不能跃马弯弓射大雕?就十四哥能打胜仗不成?”
这简直是小孩子赌气嘛,我愕然回顾胤祥。
“呵……”胤祥尴尬的笑,“别听他的,他是文人,哪见过什么大漠孤烟,跃马弯弓?他当是李太白仗剑游江湖呢,你不知道,咱们这个十七弟早已从学沈德潜,工书法,善诗词,好游历,名山大川倒是走了不少,起了个号叫春和主人,现在我们兄弟里书画最了得的就数他,连三哥也夸他笔下有仙气,不是读迂了程朱理学的所谓‘大儒’能及……”
“怡亲王,先别忙着夸,你想去西北打仗?一则朝中事务繁忙离不得你,二则你的身体也不能再抗风沙严寒,皇上怎么会准?”我打断他,质疑道。
“别以为夸我书画就能贬我的骑射功夫,皇阿玛在的时候还夸我马上有他老人家当年遗风呢!不信咱比试比试!”
马儿们跑近了,允礼嚷嚷着拍拍其中一匹马的脖子,拉住缰绳跃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飞奔出去。
胤祥回避着我的目光,趁机翻身上马,骑着一团红云迅速飞走。
“你们两个要是连我也比不过,就谁也别去丢人现眼了,哈哈……”阿依朵也飞快的纵马而去,“放肆”的笑声随风四散。
“喂!你们!”
我急得一跺脚,连忙骑上一匹离我最近的青花骢,打马苦追。
回京之后,从没有过这样的愉悦,回京之前……就更不可能了。抬头看蓝天清澈荫凉,俯首见凡花含苞而有情,仿佛穷尽半生挣扎苦熬,不过换来这短短数年、半时轻快,值或不值?但已经没时间去思想感慨,因为哪怕这一点点快乐光阴,不及时享受,也很快就会溜走了。
马术上谁能胜过阿依朵?在草原上早已见惯不怪了,她就像生在马背上似的,腾挪纵跃灵活得像变戏法,速度、花样都无人能及,胤祥兄弟两个最后很有默契的不再和她比试,而是在一旁为她吹起口哨来。
玩得兴起,午膳时间已过,他们兄弟还不肯走,一定要再比箭术,传过简单的午膳,湖边空地上已准备好十根木桩,每两根之间相距二十步,都有一人高,上端紧紧裹扎着稻草,这是马场都有的简单箭靶。
胤祥兄弟两个和阿依朵各自的箭梢分别以蓝、白、红漆做了标记,每人二十支,驱马一百步的距离拉起红绳,绳外可自由跑动,谁的箭中靶多就为胜,且可以箭打箭。
听说有这样的比试,谁不凑热闹?园内有事没事的人都跑了来看,杂役老太监和宫女老妈子偷偷躲在院子里张望,马厩的太监们在山丘上找高处,侍卫小厮们更是纷纷为自家主人忙前忙后磨箭牵马。
但他们三个的准备工作却出奇的一致,就是把我往远处赶:“刀箭无眼,打箭时若偏了出来会伤到人,你去那边儿看吧。”
最后,我只好带着多吉站到湖心桥上,这里背对他们,又是高处,视线正好全无阻挡。
慢慢跑动起来,他们先后射出了第一箭,三箭都稳稳扎在不同的靶上,赢来侍卫们轰然喝彩。
第二箭,第三箭……无一不中,他们看似信马由缰,由马蹄轻快小跑踏在湖边草地上随意来回,拈弓搭箭之前还不忘互相嘲笑,这才是满洲贵族当年谈笑间俘虏天下的豪杰遗风吧?
我渐渐看进去了,随着他们的身形移动目不暇接,每一箭的射出都紧张得捏起拳头,直到耳边响起轻松的低语:“这不算什么,小时候咱们兄弟谁没这个准头,圣祖爷要罚跪的,在众人眼里也抬不起头来。要紧的是后头,每张弓一次都需膂力,连发二十箭后,谁还能力道不减,才是好汉。”
静静听完,才舍得移开目光,回眸间尽是湖光山色潋滟,笑意也自然轻盈起来。
“皇上怎么来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是侍卫们失职?”
“十三弟和十七弟一来就忘记回宫,自然得来看看是什么把朕这两个弟弟都留住了,又碰上这么一场好比试,当然不能坏了大家兴致,赢了的,朕还有赏呢,呵呵……凌儿,你往这里一站,朕才看出,这园子原来有这般景致……”
他的唇近得碰到我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李德全总算见惯不怪了,理直气壮的假装看着那边精彩的比赛。
比赛已近末声,虽一时不能细数,但大致看去三人战绩持平,他们放慢了发箭的频率,谨慎起来,连四周的人也看出了神,竟没一个注意到皇帝的悄然到来。
“对了,十三爷和十七爷说他们要去西边战场?皇上可千万别准啊,戈壁黄沙,十三爷的身体现在恐怕受不起……”我问道,眼睛却时时关注着场上动静。
“好箭!裕亲王福晋在草原上的名声绝非虚得啊……”允礼刚刚一箭中的,阿依朵的红箭紧随而至,差不多和允礼的白箭扎在一处,允礼大概已经力有不足,那支箭摇摇晃晃,被挤落在地,围观的众人嘘声、喝彩声顿时响成一片,胤禛也忍不住赞了一声。
“朝中事务怎么离得了他?就是十七弟,京畿防务也少不得的,隆科多兼了上书房大臣,又是九门提督,整天忙得脚不沾地,长此以往不是办法……结党余孽未清,朝中多少官员可用?打仗是打粮草,与葛尔丹一战才毕,如今国库空虚,朕让李卫去做江苏巡抚,不就是为了在江南筹粮备战么?要用到十三弟的地方多了去了,比战场也不差啊……”
允礼不服气了,又连发两箭,箭箭中的,阿依朵和胤祥也不慌不忙,无一落空,他们的箭匣眼看就要空了。
“不去就好,无论怎么说,他去都不妥当。可怜十三爷总觉得自己是不受重视、被人遗弃的孩子,又浪费了之前十年的时光,他总是想证明自己……”
“唔?”胤禛仿佛在低头看我,我却无法移开目光。
只剩他的最后一箭了,连允礼和阿依朵都看着他。众人屏息等待中,胤祥好整以暇搭箭拉弓,将胳膊与弓箭抡成一轮满月,马上侧身,姿势标准得像一尊骑士铜像,仿佛全身的每块肌肉都在蕴势等待——不远处的几个宫女咬着手指看得目光发直,很有意思,引得我分神多瞄了几下。
破空而出,箭的去向是最拥挤的那个草垛,上面已有五支红箭,二支白箭,三支蓝箭,胤祥似乎是有意的。
箭羽在空气中震动,尚铮然有余音,已被扎成箭猪似的草垛应声而散,二支红箭、一支白箭飘落在地,剩下三支红箭、一支白箭、四支蓝箭,都是深深没入木桩才得以存留。
胤祥随意扔出单弓,昂然下马,几名随侍伸手接过那弓,突然一人激动大呼:“弓裂了!弓裂了!”
最后那支箭岂止力贯千钧?居然将角弓也震裂。
允礼抢过弓来细看一遍,仍不死心的打马上前数起箭来,随着众人的跺脚、叫好、议论声,我从胤祥拉弓就开始屏息的那口气,才得以无限赞慕的长舒。
“何需上西疆战场才能证明呢?难道,谁还敢说朕的十三弟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
深有同感,回首向胤禛认真的点头,才发现他仍只低头看着我,幽深的眼眸里捕捉不到一丝目光曾移动过的痕迹。
闲置多年的圆明园突然人气高涨,每个来的人都不想走了。
我选中了一栋湖畔小楼住下,楼下有临湖水榭,杨柳依依,这一片庭院最可喜的是没有让人压抑的朱红高墙,四处只有竹篱爬满香草藤蔓以示隔断,青葱绿意伸手可得。
当天下午,胤禛干脆吩咐将湖边一处轩敞抱厦整理出来,把上书房大臣都叫到了圆明园来办公议事。当夜,他也没有回宫。
这几天正好满康熙的百日之期。国丧服孝,百日缟素,人人都不能戴有顶戴和喜色的帽子,还只能穿孝服,偏又是颜色惨淡的冬天,日子久了,只觉满目荒夷,加以百日之内,不得剃发,一个个毛发蓬乱,特别是宫人们就那么一件白孝衣,没得替换浆洗,穿上那件灰暗破旧的白布褂子,不象个囚犯,也象个乞儿,看着好不丧气。
好容易百日磨过,宫内立刻忙起来,换去素色帷幕帘栊,摆上日常用的喜色器皿用具,王公大臣们也回家剃头刮须,重新穿回朝珠补褂,翎顶辉煌,容颜焕发。
“嗯,这才像个新朝的样子。”胤禛要我陪他回宫一趟,他指点着从大内藏珍里取合用的器物去圆明园装饰我的新住所,看宫人们换上新装,精神利落的翻箱开柜、布置宫房,点点头道,“这几日你们把宫里好好打点出来,朕先去圆明园躲几天闲,待从遵化回来,乾清宫要立时就能用得上。”
北方真正的春天到了,“阳春三月”这四个字的含义在这园子算是体现到了极致,草长莺飞,天光水色,绿意像用画笔饱蘸了浓墨染上去的,润得要滴出来。
我喜欢动物,胤禛也有个“怪癖”,大概因为对人对事太过于严苛挑剔,人生殊少乐趣,他对小猫小狗都很好,偶尔还能逗趣,于是圆明园中很快补齐了有趣的生物:温驯的梅花鹿很容易受惊吓、神采奕奕的猎犬紧随人后,波斯猫对人爱理不理、梅花苑中的仙鹤姿态却更显高贵优雅、湖中锦鲤颜色喜人、鸳鸯总是一对对相依相偎、同样是羽毛绚丽的孔雀还不如总喜欢停在篱笆上的雉鸡可爱……人不多,园子却真正鲜活起来,耳边时时鸟鸣啾啭,走在其间,人心也不得不轻快几分……
可惜朝局的气氛与之正好相反,胤禛却还把这气氛带进了圆明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胤禛一怒,以李德全为首的宫人们不约而同的缩到一边,只偷望着我,若没有外人,只有他们兄弟,我少不得要端茶送水,稍稍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但这些日子,胤禛脾气一次比一次发作得大,并不是每次都有朝臣在场,但我只能静静坐听,全不理会战战兢兢踮着脚尖做事的宫人们投来“哀怨”的目光。
“外间匪类捏造流言,妄生议论,令朕即位以来,施政受阻,被议者多,谓朕钟爱十六阿哥,令其承袭庄亲王王爵,承受其家产。且如发遣一人,即谓朕报复旧怨;擢用一人,又谓朕恩出于私。”
“苏努、勒什亨父子朋比为奸,摇惑人心,扰乱国是,结党营私,庇护允禟,代为支吾巧饰,将朕所交之事,颠倒错谬,以至诸事掣肘!”
“将勒什亨革职,发往西宁,跟随允禟效力。其弟乌尔陈因同情其兄,一并发往。”
“允禟奉命往西宁,而怠慢不肯启程,屡次推诿,耽延时日。惩治其一二‘奸恶太监’,而遂谓朕凌逼弟辈,扬言无忌,悖乱极矣!”
“朕即位以来,对诸弟兄及大臣等一切过犯无不宽宥,但众人并不知感,百日之内,淆乱朕心者百端。伊等其谓朕宽仁,不嗜杀人故任意侮慢乎?此启朕杀人之端也!!”
取中湖边这座抱厦,正是因为它轩敞明亮,坦坦荡荡三大间直接打通,没有筑墙分出房间,布置时也特意只取多重座屏隔断,胤禛震怒的每一言一语都在这里面激起轻微的回音而被放大,声威骇人。
杀人之端……杀人之端……此时正值盛年的张廷玉躬着背匆匆离去,捧着的圣旨去“明发天下”的双手也在摇摇发颤。我何苦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胤禛眼前,令他多想起一桩新仇旧恨呢?
摇惑人心,扰乱国是,结党营私,对皇帝之命推诿支吾以致诸事掣肘,“淆乱朕心者百端”……这样的罪,胤禛也只能打发两个罪首去西宁而已;允禟原来还没有走,可想而知,朝野上下都在看着胤禛到底能拿他怎么办,他却只能杀了允禟身边的两个太监出气。
原本,皇帝应该在圣祖宾天百日之后,就带着所有王公亲贵和大部分重臣护送康熙灵柩去遵化皇陵“入土为安”的,却一拖再拖,三月下旬了还无法成行。
主要原因就是允禟还在京城。他是康熙的九皇子,这样的大礼若不带他一道,从礼、义、仁、孝任何方面都说不过去;但只要一带上他,等于皇帝默认了自己之前下的旨意全废,让所有人意识到皇帝的施政被“八爷党”左右,这皇帝还有什么好做?
这算是雍正登基以来与“八爷党”的第一次正式交手吧?
胤禛,不,他们兄弟应该都是,如此骄傲,怎能容忍他人对自己……用胤禛的话说,“任意侮慢”?
红眼相斗多年,不胜,既死,没有别的梯子好下台,这一局怎么结束?所有人都在等待。
三月下旬,春雨绵绵,雨丝细密得雾似的,风一吹就四处飘散。这样的雨下过两天,晨雾也越积越重,一日早上起床梳妆时,窗外只有白雾茫茫,连湖面也看不见了。
已近巳牌时分,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就是快早上十点了,听说皇上卯时就走了,在前头领着上书房大臣和两位理政王大臣见人办事。我应在胤禛办事时悄悄陪侍一旁,已成惯例,他早起时却又总不叫醒我……匆匆梳洗了,早饭也不及吃,只带着如意出门赶去。
竹篱上两朵不知名的鲜花刚刚盛开,花瓣上聚集了一粒粒小水珠,晶莹剔透。雾太浓,抬头不见天日,前后难辨东西,还好从这里到议事的地方,只需沿着湖岸走,穿过玉带桥,到湖对岸便是。
随着圆明园地位提升而升做总管的太监高喜儿见我出门,连忙跟了上来:“主子,这天儿瞧不见路,您扶着点儿,当心草上水气打湿鞋子……”
扶着他慢慢边走边闲话,鹅卵石的一段小路走到尽头,径直穿过一片浅草地,前面应该是桥头的八角亭。高喜儿为人柔媚细心,莆得提升,一心要好好买力讨赏——皇帝身边已经有了李德全,他对我的饮食起居就分外用心。我还真没见过这样小意儿的太监,也觉得十分有趣,他爱讲些趣事笑话逗闷,正好我平时没什么话,有这么个人唠叨着也怪好玩的。一路小心看着脚下,听他絮絮叨叨些衣饰上的闲话,数着新进的衣料应该打些什么样子的春装,没甚留意时,他突然止步,还拉拉我的衣角。我脚下正踏着湿漉漉的草,步子收不住,险些一个踉跄撞上眼前的人。
又见鬼了。
“凌儿,别瞪我,原本没指望的,还真把你给找着了。”
似乎空气中湿重的水气都凝结在他眉眼间,他的神色和以前很不一样。记得他总是笑着的,一种高傲的、轻扯嘴角的嘲笑,少年时是轻狂,十年后是不羁。但现在他居然没有笑,微扬的剑眉和低垂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一点很小、很小的水滴……
“雾这么重,也不拿伞遮遮,头发都濡湿了……”他用手背轻碰我鬓角,语气里尽是忧郁。
完全糊涂了,后退三步,左右看看:他身后,八角亭和亭内两名亲兵服色的随从都只能看见一个大致轮廓,我身边是神色紧张的如意和高喜儿,现在所处位置离湖面很近,隐约得见水面雾霭蒸腾,恍如幻境,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就只有缭绕的水气。
“呵……最喜欢看你这般模样,顾盼之间,魂为之销……”胤禟勉强轻笑一下,负手侧身,望着白茫茫空无一物的湖面,语气幽沉如梦呓,“十年了,你还是这副神情……听说你这些年再没拨过琴弦?”
我正趁机示意高喜儿去报信,他突然又看向我,还走近两步:“凌儿,就算是为着恨,你还是时时记得我的,对不对?”
距离太近,吓了一跳,浑身骤然紧张,悄悄侧身挪了两步的高喜儿也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呼吸,深呼吸,还是有些恼怒了:“我不再弹琴,是因为随我琴声歌唱起舞,使我平庸的琴艺为之生色的锦书不在了,没有她,我的琴声干涸如沙漠,再无可听之处。教我弹琴的邬先生和锦书都已各随天命而去,知音不再,瑶琴何堪?”
他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喜色,伸手抢过我捏起的拳头:
“是吗?凌儿,这么说,四哥也不是你的知音?若不是我当年一时气盛铸下大错……”
没想到他居然还抓住这么个字眼儿,我啼笑皆非,甩开他的手,回头就走,迈了两步,又踟躇停下。
“九爷,浮生不过一梦中,谁能明辨因果?我不过是一名再平凡不过的女子,试想,若你当年轻易得了去,或许能新鲜上一年半载,十年之后呢?九爷府上姬妾如云,年年花开,我不过是湮没于其中的一个。凌儿不明白,你是为了愧疚或是为了别的什么,定要执著于此呢?”
“你不明白?”胤禟抢几步站到我眼前挡住去路,“你说天命,你说因果,我也不明白,年年夏夜,飞蛾为何扑身灯烛,蹈火不绝?大清开国之初,多尔衮以身家性命保孝庄太后,赢得孝庄太后委身下嫁,扶了才六岁的世族爷登上大宝,最后不过换得身败名裂,掘坟罪尸,为什么?就是皇阿玛,孝诚仁皇后故去多年,他老人家为何既不立长,也不立贤,伤透了心也要保咱们那个扶不起的二哥?不就因为他是孝诚仁皇后遗下的吗?”
胤禟平日也是个不多话的人,他急了。
被他困惑、凄伤、咄咄逼人的目光所慑,我居然动弹不得。这算什么?谈情说爱还是清算旧帐?
“凌儿,我知道,遇上你的时候,我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什么也不懂,但你被赐死的那夜,我好象也死了……”
他犹豫着抬起手臂,十指空空的伸出又捏紧,双手终于互相克制的握紧,没有靠近我:
“……在左家庄化人场外头坐了一夜,还是八哥找到我的…………我才明白了皇阿玛为何要那样教我们,‘情’之为物……白白活了那么二十载,原来不过是个蠢物。就像做了场梦,多年后回首,恍如隔世……”
他的情绪仿佛能随萦绕的白雾四下弥漫,那种绝望的气息甚至一瞬间触碰了我,这感觉很奇怪,迷惑的摇摇头,喃喃道:“但现在再怎样悔不当初也已经晚了,就如你们兄弟多年的争斗,其实一切都并不值得,我不明白你还想怎样……”
“我也不知道我想怎样……凌儿,或许我只想这样瞧着你……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十七爷!十七爷!”“您这是怎么的啦?哈什图好好的,怎么就惹了爷了?”“后头是凌主子住的地方儿,您这样儿……”
太监和侍卫惊慌的声音从桥上传来,大概时近中午,雾变稀薄了些,八角亭后现出人们身形,一群人张皇的跟着果郡王胤礼小跑而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离她远点儿!”胤礼直接冲向胤禟,怒喝,手中横握一柄染血的出鞘长剑,剑尖兀自滴血。
胤禟早已闻声回头,见胤礼这番举动也并不甚理睬,冷冷立在原地不动,只看了那剑尖两眼,问道:“十七弟,你杀了哈什图?”
“皇上有旨,无论何人不奉诏不得进园子,他还敢私自带你进来,这等奴才要他何用?”
“唉,十七弟,你可冤了人了,哈什图是你镶黄旗下的,又是老侍卫,对皇上是忠心耿耿啊,他确向我实情报呈了,因我有急事要上奏皇上和各位上书房大臣,他才想带了我去找你问个章程的。啧啧……可惜了,我定当厚葬他。”
“不必操心了,那你为何又到了这里?”
“你也见了,这雾大的,我又没进过这园子,不认识路,不知怎么的,就走失了,摸索着还在找哈什图呢,可巧遇见凌儿……”胤禟随意笑说着,又看我一看,“就闲话了几句。”
“凌儿会跟你这等人闲话?——呸!别以为那时候我年岁小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下作事儿!真是龙生九子子子有别,我竟摊上你这么个兄弟!专使那些黑心污烂的卑鄙手段害人,皇天有眼,你就不怕现世报!”
胤禟脸上微微变色,收起笑容:“十七弟,你还年轻,说的是气话,做哥哥的不跟你计较,但你可不能总是这么冤枉人哪,九哥知道你恼我,也一直没得机会向你解释,但勤嫔娘娘……”
“你再敢提我额娘名号半个字!”胤礼额上青筋迸现,被血染得殷红的剑尖转眼就直逼到胤禟前胸。
我正诧异,胤礼怎会失态至此,原来是内有隐情——这兄弟两人显然还另有一段极大的仇怨。平日的胤礼,丰神俊郎、文采风流,人称“小八爷”,眼下却怒发冲冠、七窍生烟,那样子恨不得立刻生吞了眼前的“九哥”。
原本躲在一旁的侍卫和太监眼看事态恶化,忙一哄而上阻拦胤礼,胤禟低头一笑,不再理睬他们,重新转身看着我:
“我要去西宁了,凌儿……节度使府后花园对吗?四哥总不能连你住过的屋子都不准我住吧?”
“什么?”就算已经知道了历史的走向,这个消息还是很突然,这场较量是怎样分出了高下的?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敢随我到皇上面前说理去?!”胤礼手中的剑被一个侍卫抢了下来,被太监架着胳膊仍瞪红了眼向他九哥怒吼。
胤禟很慢很慢的后退,终于微微一笑拂袖转身,看也不看胤礼,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不知什么时候起,雾已稀薄,胤禟悠悠吟唱,步上桥头,一个身影立于桥上,在他前方凝立睨视。
胤礼也跟了上去:“十三哥!他……”
胤祥目光微动,胤礼不再说话,一跺脚追着胤禟而去。
“凌儿。”
宫人侍卫如鸟兽散,胤祥在身边轻声唤我。
茫然看看他,他神色认真得像在对我进行科学研究。
“我……没事,只是,有点……迷惑?……”
相对无言,耳边重又响起树梢婆娑风声,鸟儿在枝头啾啭鸣啼。
“雾清了,日头要晒起来了,回去罢。”
……这就是他的结论?
一抬头,胤祥也走了,侍卫和宫监正簇拥着他上桥而去。
雾果然都没了,春日温煦的阳光重又淡淡穿过树枝,洒在身上,圆明园的景色魔术般清晰的浮现回来,远处的湖岸,脚下随风轻摆的草,身后觑眼观望我的如意和高喜儿。
那白雾氤氲的混沌呢?一切褪去得太过迅速,我简直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一场幻觉。
注①这些都来自于前章注过的《雍正朝编年》,史料原载。这一部分,无论雍正还是乾隆都没有必要改动,应该是比较可信的。这已经是非常文言化的官方语言了,可见当时雍正被八爷党势力掣肘,无法施展拳脚的程度,和他的极度愤怒。
[46] 流光
雍正元年三月二十七日,雍正皇帝终于可以启程,率王公大臣送大行康熙皇帝灵柩至遵化皇陵下葬。
在这前一天,胤禟启程前往西宁,在圣旨中被怒斥的勒什亨和乌尔陈兄弟与他一道被发往——都由粘竿处侍卫“陪同”至此,雍正皇帝赋予“粘竿处”这个特殊部门侍卫的特殊权力开始为朝野上下所注目。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康熙皇帝的大礼又必须尽快进行,胤禛临行前一天忙得没有合眼,但他居然没有忘记他的承诺,于是我顺便见到了坎儿。
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这件事,胤禛的安排让我有些愧疚——真是小心眼!我“随便”问问而已,他居然耿耿于怀?
与坎儿这一面,见得很不是味道:在怀念情谊,问候别后多年冷暖的同时,他也让我了解到,他已经是满籍,身世甚至可追溯到满族入关之前——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谁是“坎儿”。
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圆明园春色慵懒,他却正揣着满腹心机走向雍正年间复杂万端的政治迷局,这样一个来历神秘、品级不是最高却暗中帮皇帝掌握一切的满族官员……他说他连李卫都不能再联系了,但却一直在默默关心、甚至帮助李卫、邬先生……和我。
想到那种无处不在的视线,我的感谢,多少有些勉强。
坎儿确实已经不在了。这样也好,至少我不必为他担心,因为他已经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胤禛安慰我说,他可以在御辇上眯一会儿,就启驾回宫了,他要从那里履行一系列仪式后带领王公大臣们出发。
胤禛刚走,阿依朵就到了。裕亲王也要去遵化,我却把他府里的当家福晋也叫到园子里陪我住,多少有些过意不去,问她:“你丢下自家不管,每天来陪我,裕亲王会不会不高兴啊?”
“哪轮到他不高兴?他巴不得多讨好讨好皇上呢,你在园子里还不知道吧?前几天皇上说八爷筹备圣祖爷大礼葬仪时把什么东西弄得不好,罚八爷在太庙前跪了一夜呢!”
这事谁能不知道?那正是胤禛气头上的几天,“命管工部事之廉亲王允禩及工部侍郎、郎中等跪太庙前一昼夜”,天下皆知。
但我还是不明白:“这和裕亲王有什么关系?”
“嗨!原来你还不知道?他不就是人说的‘八爷党’?我看到的就只有圣祖皇帝最后那段日子,他和八爷九爷十爷,还有那几个官儿,都经常往来,还时常去八爷府上待上一天……”
原来如此!我偷偷打量她也有一阵子了,看来是真没把什么放在心上。政治婚姻,没有感情是正常的,难得的是阿依朵向来心胸开阔,又能干聪敏,毫无那些不必要的善感和小心眼,让我觉得可亲可爱之余,还多了由衷的敬佩。
“老庄亲王博果铎死了,虽无嫡嗣,但族里有的是子孙辈,拣一个过继不就是了?皇上却平白无故把十六爷过继给庄亲王,也太牵强了,不合祖宗成例不说,这不等于革了庄亲王这一族的爵吗?谁都能看出来皇上的意思,皇上生气,也堵不住人家心里这样想,没用的……”
阿依朵摇摇头,饶有兴致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儿:
“前些日子,皇上把老安亲王的两个孙子,吴尔占和色尔图也革爵了,还发回盛京叫人看起来,你想啊,八爷跪了、九爷十爷走了、老庄亲王、老安亲王……”
“你家裕亲王也不久了。”我也学她的语气,点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还有个简亲王,听说正找几位亲王在商议,每个人凑十万两银子,捐给皇上,以解西边军事又起,国库空虚之急……”
“没用的,皇上一定会说,这些银子不是民脂民膏就是从国库掏出去的,还给朝廷是应该的……”
“呵呵,我猜也是——不管那个,反正动不了我的银子。老安亲王岳乐最有意思,他是八爷的岳父,干脆什么也不做了,银子也不捐了……”
“对,要么鱼死网破争一把,要么干脆等死……”我叹息道,“就算遣尽家财,或出家为僧,也解不了半分皇上心头之恨。”
“……真的?他们兄弟之间到底都干过些什么啊?”
阿依朵奇道,偷看我。我知道她一直对我和胤禟,甚至和他们兄弟过去发生过什么很好奇,也不理她,拂开路边低垂的柳条,说:“他们干过什么,还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嗯……为勉强抵消一些外间说皇上对兄弟刻薄的话头,年岁小的阿哥爷们就沾光了,居然把庄亲王这个铁帽子给了十六爷,十七爷因为刚刚封了郡王才不久,不好立时再加封,皇上就封了十七爷的额娘,圣祖皇帝的勤嫔陈氏为勤妃,今天刚下的旨,还有……”
“对了,阿依朵!”这个疑问一直在我心中没处解答,我立刻打断她,“勤嫔陈氏……那个,现在是勤妃?不,勤太妃,以前发生过什么?和九爷有关系吗?为什么十七爷说起这个就恨不得杀了九爷的样子?”
“哦,对了!十七爷刚刚在这里闹了九爷一场——我听府里一个老嬷嬷说过那件陈年旧事:不知是康熙五十几年,十七爷的额娘,那年不知怎么突然在宫里自缢死了,一时有好多说法,但都和宜太妃,就是九爷的额娘脱不了干系,而且还说是九爷十爷在里头帮着宜太妃使了什么手段……你也知道的,这些奴才最喜欢骇人听闻,添油加醋,那些离奇的就不说了,总之……”
“总之与九爷和宜太妃有关是一定的。”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马场,我回望郁郁葱葱的林苑。宜妃在康熙众妃嫔中家世显赫,是最有来历的几个之一,据说还素来受宠,加上那时八爷党势力如日中天,九阿哥权势炙人,想想九阿哥那时的样子,就可想象宜妃在宫中的气焰,而勤嫔位份低,出身也很一般,唯一可依靠的儿子十七阿哥年纪尚幼……所以勤嫔就成了紫禁城中无数冤魂中的一个。
想到胤祥的母亲敏贵妃,胤禩的母亲良妃……她们生命中真正宁馨喜悦的日子到底有过几天?这些苍白的名号到底有何意义?嫔、妃、贵妃、皇贵妃……仅皇后,康熙就有四位之多。
“阿依朵,你知道吗?紫禁城里女人的死法,喜欢悬梁和投井,得享天年的,多郁郁死在冷宫,所以宫里的太监宫女甚至后妃都个不外传的习惯:晚上绝不在宫中四处乱走,就是白日里,也绝不一个人去井边打水。”
“连冤鬼你都可怜?管她们呢,反正皇室女人多,儿子也多,这样才能……”阿依朵嘿嘿一笑,左右看看——我们谈话时只让宫人远远跟着,“这样,才有怎么窝里斗都杀不完的皇室血脉。”
一愣,看着她颇有嘲弄意味的褐色眼眸,不禁笑了:“阿依朵,你也如此刻薄起来,他们兄弟焦头烂额一辈子,就让你这么一句话……”小太监拉过几匹马儿来,阿依朵立刻爱不释手的抚摩着那只赤色良驹,我又忍不住关心起她的将来:“你也该为自己早做打算了,裕亲王若有事,你嫁到京城日子短,我猜皇上也不会连累到你,你会回草原去吗?”
“呵呵,有你呢,怕什么?只要你求皇上把这匹马儿赏给我就够了,骑着它,哪里去不得?”她哈哈一笑,迫不及待的翻身上马,一溜烟跑远了。
走了皇帝,整个园子都清净下来,但阿依朵是闲不住的,除了多吉,没一个侍卫敢跟她练武或比箭术,她闲得无聊,只好挨个驯那些新进的马儿,折腾得园子一角人仰马翻。有她的闹对比我住所的静,怪不得宫女们总以为我寂寞——每当我读书写字,安静个半天,悠然自得时,她们就变着方儿的给我找消遣。
看了无数衣料,置了一堆新装,高喜儿又张罗了风筝、毽子、空竹……各色小玩意儿,见他手巧,我也画起各种新花样要他做了风筝来放,风筝这个小东西做起来是很考手艺的,高喜儿自讨苦吃——我和阿依朵花样层出不穷,小人鱼、大灰狼,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都有,亏得他天天熬夜绞尽脑汁居然都做了出来,连我也乐得每天拉着风筝在园中跑。
阿依朵很喜欢这个新玩意,却没耐心放,于是发明了骑马放风筝的绝技,满园子就见她骑着马拽着风筝乱跑,不知道扯坏了多少风筝,连侍卫都笑得捂着肚子直跌脚。胤禛每天都有消息回来:四月初二日已行大礼,预计初六返京,这一去还不到半月的时间就能回来,相比过去动辄几年的分离,我还真没有多少相思之意,这么嘻嘻哈哈玩闹着,日子很容易就过去了。
四月上旬,地气真正热起来,人只需穿着轻薄春衫,湖畔也撑起一把把小伞似的荷叶,暖暖的气流送着风筝,我和几个宫人在碧绿的草地上拉着线,却只顾看着阿依朵发笑。
春季是马儿发情的季节,新进的这批马儿虽马齿尚幼,也日渐烦躁,越来越不好驾驭,偏偏阿依朵又看不上别的马,于是干脆丢了风筝,和不听使唤的马儿较起劲来。
众人正看着她笑成一片,如意悄悄拉拉我的衣袖,回身一看,胤禛穿着家常宝蓝府绸长衫,只在腰间系着明黄蟠龙玉围,也不戴帽子,没有从正门方向过桥,而是从西边树林往这边走来。他身后只跟着李德全和几名一等带刀侍卫,个个神色谨慎,以至于路都走得缩手缩脚,胤禛神色阴沉,颇有倦意,双眉紧锁看着地面在想什么,一副不胜其烦、随时会发怒的样子。
可怜的胤禛!明媚的春光他看不见,满园的欢笑他听不见,却深锁着愁眉。
“皇上!”我欢欢喜喜叫了一声,小心翼翼瞧着胤禛的李德全和侍卫们都被吓了一跳。
胤禛这才抬起头,四顾茫然。
“皇上你看!我的大闸蟹飞得最高!”一直在笑,还不及收敛笑意,就拉了线迎着他跑过去,胤禛几乎是本能的往前赶上两步,伸手扶住我,疑惑的嘟哝:“大闸蟹?”
他抬头往天空看了看,又低头呆了一秒。再抬头看了看,又左右打量了一下手里还抓着风筝线就慌忙跪了一地的宫人,突然“扑哧”一笑:“大闸蟹!凌儿!你往天上放螃蟹?哈哈……”
“哎哟!皇上笑了!”李德全伸手抹了把额头,也笑逐颜开。
“哈哈……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帮帮裕亲王福晋?”胤禛指指抱在正疯跳的马脖子上,欲下不能的阿依朵,看看,又忍不住笑。
“怎么?李德全,皇上很久没笑了吗?”我问。
胤禛拂去我鬓边发丝,低声道:“朕不笑无妨,只要朕的凌儿笑了,什么都值得。”
春意融融,他的气息就近在耳边,众目睽睽之下,我觉得自己的脸迅速被温暖的阳光炙烤,滚烫得像要冒烟。
侍卫们瞠目结舌,特别是那个当年亲自随康熙去雍亲王府目睹我被赐死的德楞泰——又像是被惊呆了,又像是在拼命憋住笑,最后眼观鼻,鼻观心,严肃的一挥手,带领众人前去“解救”阿依朵了。
“朕记得十三弟和十七弟说这批滇马还有待驯化,暂不能骑用,裕亲王福晋倒是艺高人胆大……李德全,朕先不回宫了,要在园子里好生歇歇,去传旨叫上书房大臣,把这些日子的条陈都带着,下午来园子见朕,其他人都不用见了,明儿在……乾清宫,叫大起。”
“喳!请旨,十三爷……”
“朕刚吩咐他回府静养,自然不要再劳动他——叫太医院安设轮班儿太医去怡亲王府,给朕看好了,每天两次报呈,一应药材都从御药方取用。”
李德全磕头走了,马儿被侍卫们制服,兀自不服气的仰天怒嘶,驯马太监忙着安抚它,阿依朵也过来磕头,被胤禛止住了:“裕亲王福晋辛苦啊,呵呵……这些日子有劳裕亲王福晋了,朕今日乏了,改天再和凌儿商量赏些什么,着人送去裕亲王府——贵府上管家已带着家人在园子外头接人了……”
阿依朵也带着自己的家人随侍行礼辞去,我才问道:“皇上这才刚到京城,还未回宫?十三爷病得不好么?让皇上愁成这样?太医怎么说?”
皇帝的出现,让四周轻松的气氛一扫而光,宫人们忙着收起东西,端热茶拿毛巾前来伺候,马儿也被拉走,胤禛重又垮下脸来,依然情绪低落:
“太医说无大碍,四月阳火上升,易发咳喘,不宜劳累,十三弟只需静养……烦心事儿多着呢,朕竟不想回宫了,来,凌儿,把你的螃蟹放了,替十三弟去去病根儿……”
割断手中线,看着张牙舞爪的螃蟹飘远了,与胤禛携手回到湖边小楼,李德全也回来了,在胤禛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胤禛笑道:“哦,到了?什么时候?”
“回皇上,昨儿晚上到的,因皇上尚未回京……”
“行了,呈上来吧,朕也瞧瞧。”
“喳!”李德全转身出去,少时亲自捧了一个木盒子进来,那盒子是原木打制,十分粗糙,李德全拿了张块绢把它包起来才双手呈上,一张老脸的皱纹都笑成花儿似的:“哟,老奴当差几十年了,还没见过这稀罕物儿呢……托凌主子的福……”
“我?”
胤禛笑,打开盒盖看了一眼,转手递给我:“这是十三弟的主意,他说你必定喜欢。”
胤祥?
盒子拿到手里出奇的沉,边缘粗糙扎手的原木还散发着森林的气息,触手冰凉,种种迹象都透着神秘——什么东西会这样送到皇帝手中?
揭开盒盖,原来盒子是双层的,夹层塞满了碎冰,里层静静躺着……一朵洁白的莲花?
温暖的阳光斜斜移到湖面,粼粼波光映着她每一片花瓣,白腻如象牙,透明如婴儿的皮肤,她正脆弱而倔强的盛放。
“……找了天山的采莲人,从雪山上连根带土和冰一起凿取,选出十数朵含苞未放,根系完整无伤的,连土放进木匣中,拉上两车冰,沿途随时换填,按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呵呵,凌儿,别这么瞧着朕,朕可不是昏君,这都是十三弟遣了他门下几名最得用的人亲自去办的。”
“不,皇上……我只想问,为什么?”
无法形容这种震惊感……我一直以为胤祥应该早已把那当作一场偶然发生在寂寞边疆的梦,一笑置之于陈旧的记忆中任它被时间冲走,但他,却在这种时候,在雍正元年,在繁花满眼的京城,送给我一朵雪莲!
“你再也猜不到的……十三弟说,雪山险峭孤寒,独拔于世,人人敬而远之,鸟兽难至、寸草不生……再没有比它更‘高处不胜寒’的所在了,却偏偏有一种最精致娇弱的花儿,独独能与之相伴,使之不至于寂寞……”
胤禛拉过我的手放在他脸颊上,看着我:“他说,这是献给你我二人的。”
所以才有了当我注目于胤祥马上弯弓的身影时,胤禛对我的凝目,那时他已经知道胤祥正在为我们采这朵雪莲……原来从没有过什么误解,因为我们三个,都太了解彼此了。
“凌儿,我,真有冰山那么可怕?十三弟,心胸坦荡、义气深重,是个可以托付性命的直汉子、真英雄,太医却说他脾伤邪寒,肺劳忧戚,脾主思、肺主悲,病根儿似为思虑所积,我不明白……”
胤禛痛心的摇摇头:“在草原上,说他忧惧郁结,尚属人之常情,可是现在?……”
摩挲着他的脸颊,我反而笑了,虽然只是苦笑:“胤祥是个傻小子,你何尝不是呢?上次太医不还呈了平肝明目的药茶方子?肝主怒,登基以来,你有几个日子舒展了眉心的?歇歇吧,如今总算是新朝初始,气象一新,都会好的……”
好不容易哄得胤禛清清净净歇了个中觉,大臣们已经到了,让李德全挡了再挡,终于张廷玉和廉亲王联袂来请,说是太后震怒,旧病复发,已不省人事。
我这才知道,此去遵化,众人随行,回来时,皇帝却命“皇十四弟”、贝子允禵留遵化守陵。正好议政大臣、皇十七弟、果郡王允礼上了一道“允禵等结党乱国等事”的折子,皇帝又将允禵随行家人雅图、护卫孙泰、苏伯、常明等拿送刑部,命永远枷示,并“伊等之子,年十六以上者皆枷”。
一年前还门庭若市的大将军王府,就这么人散楼空。皇太后从刚刚回京的众人口中得知此事,惊怒交加,气血攻心,就此一病不起。
要离开圆明园,住回宫里,我是一万个不愿意,但胤禛只拉着我说了一句:“陪着我,凌儿”,我就随他回到了红墙黄瓦中。
太后病重期间,胤祥挣扎着起来帮胤禛料理国事,向我笑话阿依朵在园中驯马、放风筝等等糗事时,言笑晏晏,一切如常。
拖到五月,皇太后病重,要见允禵,皇帝急传其回京,但当他赶到时,太后已经去世。皇帝加封其为郡王,称其“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唯欲慰我皇妣皇太后之心,著晋封允禵为郡王。伊从此若知改悔,朕自叠沛恩泽;若怙恶不悛,则国法具在,朕不得不治其罪”,仍将其发落至京外的汤山“看起来”。同时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命皇十五弟、贝子允鍝代其往驻景陵”。
六月十五日,青海和硕特蒙古亲王罗卜藏丹津叛乱,正式与朝廷驻军开战。因军务紧急,雍正皇帝正式在距养心殿几乎只有一墙之隔的屋子里设立了“军机处”,亲自抽调人手入驻,随时处理各种文件。
紫禁城又逢国丧,重新布置回白布素幔,王公大臣们又取掉刚刚戴上两个月的顶戴花翎,穿回孝服,太后葬仪未及举行,对于皇室兄弟命运的震惊未消,西边战报已雪片般飞到胤禛案头,军机处人人忙得脚不点地……历史的惊涛骇浪卷过每一个人,京城的酷暑盛夏来临,我却只把那雪莲放在梳妆台上,看着她一天一天干枯萎谢了。
朱红的宫墙内热浪滚滚,养心殿跪了一屋子的人,个个衣冠整齐、汗湿重衣,只有地上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砖凉意可嘉,被撑在上面的手印出一块块汗迹。
皇帝手中蘸着朱砂的笔在微微颤抖,我留意看了一下,低头想了想,从槅子间出来,宫女正七手八脚从井里拉上刚从新疆库尔勒进的香瓜,因为我夸他谨慎得力而被皇上调来我身边的高喜儿正从湃好的水果里拣鲜亮个大的细细切片装盒。
“皇上气得不好,恐伤龙体,李公公,这个就拜托你了。”我亲自托着果盒,代从东暖阁退出来的小宫女央求李德全。
李德全愁得皱起满脸的褶子,探头看看半开的门里噤若寒蝉的王公大臣们,拱肩缩背的捧着果盒进去了,脚下没有一点儿声音。
这果盒还是我想出来的,受了那雪莲的启发,在盒子下面弄一个夹层,塞满宫里每年冬天都会用玉泉水冻下来夏天解暑用的碎冰,以湘竹编制成小屉子隔开,水果就能直接取到冰的凉意却又不至于沾上碎冰渣。胤禛大为赞赏,吩咐打造了一批,用来装上新贡的水果赏人,是大臣中难得的容宠,他自己也去哪里都叫人带着,消暑解渴,也去去炎热天气里的烦躁之意。
李德全悄悄跪到御座旁边,举起朱漆嵌螺甸的大果盒,小太监把盒盖揭开,里面是金丝枣、木樨藕、穰荔枝、杏波梨、香瓜五样水果,皇帝放下笔,用银叉子叉了一块梨在口中嚼着,似乎气顺了些。
“这么多官员弹劾李卫说他在江浙敛财,无不危言耸听,仿佛大清要被李卫折腾垮了,为什么朕却听说他在那里推行的新政,百姓无不钦服?他找盐商缙绅们要的银子,不过少盖两个戏楼子就有了,于我朝廷却是西北用兵粮草生死攸关!反思之,满朝大臣中,有多少到如今还亏欠着国库的银子?衮衮诸公,上欺朝廷,下逼百姓,大清江山垮了于你们有什么好处?嗯?!”
“滴答”不知哪位大人汗水滴落到地面,也没有一个人敢抬袖子擦擦。
“……抄了不少家败坏我朝纲的墨吏,竟一点儿震慑也无,诺敏以一届巡抚大员的身份,公然借上几百万银子假充库银欺瞒朝廷,欺君!张廷璐拜了天地先圣,以主考身份从朕手里拿过考题,转手就去街头叫卖敛财!良心都叫狗吃了!他们这是扫朕的面子?这是在败坏我大清江山!”
他转头看看果盒,语气突然异常温柔:“为难衡臣了,累了这么些年,如今还要称病在家躲着……新进的荔枝和香瓜都不错,李德全,你把这果盒送去张廷玉府上,传朕的口谕,就说朝廷少不了他,会考弊案已经结了,用了朕赐的水果,还回军机处把差使当起来罢。张廷璐嘛……”
他站起来,一脸嫌恶:
“腰斩。届时百官随朕前去观刑。”
说完,拂袖而去,留下满屋子头也抬不起来的官员伏地颤栗。
回到后殿,胤祥已经等在檐下荫凉处,一见皇帝过来,立刻打打马蹄袖要跪下,胤禛顺手拽住他的手臂,拉他进殿:“里头有冰,你偏在大太阳下站规矩做什么?再有一次,朕饶不了这些没长眼的奴才。”
胤祥笑:“皇上还在熬着,臣弟怎能先歇着?不怪他们。”
胤禛是个事事讲规矩、有约束的人,不但大小事情上爱面子、有极强的控制力,在打扮穿着上也一向讲究,大热的天也不肯随便,所以他身边的人,从皇室王公到太监宫女,个不得不衣装整齐,领子袖口捂得蒸笼似的。胤祥更是深知这一点,整整齐齐的穿一身亲王服色,外头套上白褂子孝服,一层层裹得跟粽子差不多,帽沿往外沁着汗珠。
冰果盒一次都会攒上好几个备用,我见胤禛忙着在问“方苞可启程了,邬先生可有消息了”,便自作主张取过一个来,双手奉到胤祥座前,胤祥作惶恐状,起身要辞,胤禛挥挥手,三人相视一笑,胤祥才坐下道:“方先生还是不肯回京,安徽巡抚派了大车天天候在方先生后头跟着,他偶尔到书院讲学,平日都在家中闭门著书,只推自己前几年在圣祖爷身边熬得灯尽油枯,不堪其用了。邬先生嘛,李卫有密折进呈,今儿才送到臣弟手上的……”
胤祥捧出密匣呈上,这个小盒子打制精密,边角包裹着锃亮的的黄铜皮,打着黑铁铆钉,它的锁具这个时代精密复杂得很罕有,钥匙都只有两把,皇帝和有密折权的大臣各执一枚……打量着这个专制统治下有效的极权工具,我突然觉得好笑。
他们都偏执于权力,权力的表现无非在于控制,但一个人,区区肉身,到底能控制多少去?秦皇汉武、成吉思汗,自以为控制了极大权力的人,其实已经被权力控制,他们最后甚至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锱铢算计着权力就是他们的满足感来源?但我却想不起胤禛曾几何时为权力而快乐过……
胤祥见我微笑,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皇上,听阿依朵说……”
胤禛见他看我,也一脸嗔怒的看看我,凶巴巴的说:
“笑话!方先生和邬先生没招来,倒把她放出去贪玩了,还嫌朕操心的不够吗?”
胤祥低头做个鬼脸,我只是一笑——虽然从未试验过,但我猜,说服胤禛应该不是太难。
夏天日长夜短,宫门下钥时分,天色尚未黑透,宫苑中树梢轻轻点头,有了凉风。我吩咐把窗户都开了透透气,只着轻罗小衣,执纨扇,在前后殿之间的不大的绿地中寻找一点儿清凉。
四下静得一点虫鸣声也无,站在溶溶月色中发了一会呆,想到这里面的缘故,又独自发笑起来:还在康熙末年,胤禛管着内务府时,认为虫鸣吵闹,于是设立了一个叫“粘竿处”的衙门,把宫中、畅春园等地的鸣蝉、蟋蟀等叫得让他烦躁的虫子都粘掉抓走,用做捕虫的粘竿就成了这个部门的名称。连虫子都要赶尽杀绝,果然是个专制、霸道、小心眼的家伙……
有人好象在笑我,角门处假山石的阴影下,我想着的人正看着我笑:“朕瞧你半天了,想什么心事呢?”
“在想你呢。”也不行礼了,只瞧着他笑,“皇上怎么就回来了?不是该去皇后宫里的吗?”
“还有许多折子没看呢……”胤禛不太愿说这个话题,走过来握着我的手,“你倒贤惠起来了?”
“不,我一点儿也不贤惠,我就是个‘妒妇’。”佯怒把嘴一噘,“黯然”低头道:“可谁叫你是皇帝呢,朝廷在西疆如此倚重年将军,皇上理应对年妃姐姐多加荣宠。这半年瞧皇上操心劳神的,人都瘦了一圈儿……”
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胸前无聊的画圈,享受让他无语的一刻。今晚皇帝本来是去年妃宫里赐筵的,但年妃又揣度着把皇上送到了皇后宫里,皇帝只好叫了一众后妃赐以家筵——这些都是高喜儿探听来的。其实我对高喜儿的性格完全不能理解,但他就是我想象中宫廷生活必需的那种“奴才”,擅钻营、包打听,我想不到或不屑于去关注的小心思,他都有。原本还想把容珍要回来的,但她受刑后再次被调派时,慑于皇帝天威,没有一个宫房敢要她,敬事房只好将她打发到宫外的庄子上配人了,那时我正在圆明园,回宫想起这事再打听时,已经来不及了,让我惋惜很久。
西北战事起,皇帝开始偶尔去年妃宫中,平时也经常有赏赐,但年妃原来与她哥哥飞扬跋扈的性格完全不同,在宫里很有“柔淑”的名声,赏物都分给了其他妃嫔,皇帝去她宫中,三次倒有两次被她推给了皇后,两次中又有一次被皇后“分配”给了其他妃嫔——从高喜儿那里听说这情景时,我骇笑良久,一个皇帝对于他的妃嫔来说,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可以互相谦让、平均分配!只是这又让我发现自己有多么不适合后宫生活,不由得叹息了。
虽然心理上早已有过足够的准备,但身体上的反感很难彻底消除,每次皇帝从她们那里回来后的几天,我虽竭力克制,还是不愿让他靠近我,看着他无辜的叹息,我又觉得不安不忍,这也是这个夏天分外让人觉得闷,让我想念江南的原因。
“皇上,现在圆明园是什么样子?湖面的风清清凉凉拂过小楼,山谷里会不会有很多萤火虫?还有一定可以看见漫天星斗,我最喜欢的,就像……那个晚上一样亮的银河……”
胤禛呼吸急促起来,猛的抱起我向殿中走去……暑热地气尚未完全消散,两个人都昏昏的纠缠了对方一身汗,再静下来时,只隐隐听外间巡更太监拖长了嗓子叫“下钱粮了,灯火小心”的声音。
伏在他胸膛,自言自语般低声念叨:“现在江南是什么样子了?扬州瘦西湖菏叶碧连天,八月有钱塘大潮、金陵庙会……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胤禛笑,胸膛起伏:“你这个缠人的小妖精,还想着去江南游山玩水?等朕闲下来带你去,现在,就算你借口去帮朕请邬先生也不行!”
“怎么皇上果真当凌儿是贪玩吗?若非与胤禛携手同游,再美的地方也没了颜色。只是这几个月听下来,真为皇上难过,满殿补服辉煌,都是些什么人啊……”
“唔?说说,你看到、听到他们都是些什么样人?”
“那还用说?个个都是人精儿,心术厉害、目中无人的,什么欲擒故纵、羊头狗肉、声东击西、欺上瞒下、借刀杀人、落井下石、两面三刀、偷梁换柱、过河拆桥……”
“好了好了……朕明白了……”胤禛怕痒似的呵呵笑起来。
“……都是全挂子武艺,就瞪着皇上出点什么差错,好给他们自己捞好处去呢。”我鼓着一口气才说完,又接着道:“可是现在除了八爷、十三爷、隆中堂之外,能办事的机枢重臣就只有张廷玉大人一个,皇上这家事、国事、军事,能顾得过来哪一头呢?指望着恩科会考能选拔出几个人才,却又出了弊案,要拖延时日重新考试……朝政事事迫在眉睫,哪里等得?皇上再这么熬下去,有伤龙体不说,万一哪里有个疏漏,再出一件诺敏或张廷璐这样的大案,或西边军事有失,暗中觊觎的肖小之徒岂不有了可乘之机?”
“嗯…嗯…凌儿,你说话让我想起邬先生。”
“所以皇上在朝中用人青黄不接之际,请方先生和邬先生回来,实在是火烧眉毛的应急之需,但皇上似乎并不怪罪他们的推委,我猜,将心比心,方先生在康熙爷身边参赞多年,邬先生在皇上身边参赞多年,对朝局和人事洞察之透,深明其中厉害,刚刚从龙潭虎穴中全身而退,怎肯再回来?”
胤禛长长叹气,指间绕着我的头发:“凌儿,现在能这么和朕说话的,只有你了。十三弟?邬先生?……”他摇摇头。
“所以我才想为你分忧,不是为皇帝,而是为我爱的人。”
“哦?你有把握能将邬先生接回来?”他皱眉,黑暗中目光炯炯。
“不一定,因为我觉得邬先生去意已绝,但方先生则还在犹豫。记得皇上和十三爷都曾提到,他们在前些年见过面,并且惺惺相惜,他们两位都是世上高才,若邬先生都不能说服方先生,我猜也不会有别人能做到了。”
“妙!”胤禛目光兴奋的一闪:“让邬先生去说服方苞。但你怎么敢确定方苞……”
“这个嘛……还是从前向邬先生学到的,皇上想想,两位先生离开京城这大半年时间里,邬先生一直通过李卫与皇上保持密折联系,在各种事务中出谋划策,就是想让皇上知道,他就算不在皇上身边,仍在为皇上做事,不必非回来京城不可……而方先生躲避皇上特使的行为,让邬先生看看,一定会说,他这是在克制自己。”
……
胤禛翻个身,扶着我的肩,仿佛在认真打量我,但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难道我的意图这么明显,居然第一次试图“吹枕边风”就被识破了?
“皇上……我说得不对么?”自己都觉得这声音够心虚。
“嗯……凌儿,平时谨言慎行,一旦有话要说,必定深思熟虑,言之有物,若你是男儿,倒可为栋梁之臣,立于在朝堂之上,助我一臂之力,只是,没了这红颜相伴,此生难免寂寞终老……”
原来是这样!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皇上,这是准了?”
“呵呵,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想偷空去玩儿?朕怎么舍得你去那么久?往江浙去,快的有半月就足够了,但现在天气暑热,也不宜出行,再者,关防也是要紧的……”
难道要派许多侍卫严密看守?我连忙解释:“现在已经七月下旬了,暑热只是每天午时前后,七月流火①,夜里已经凉下来了,侍卫嘛,带着多吉就够了,当初在草原上,身边只有他一个,千军万马也过来了……”
“难道朕还会让你去犯险吗?”胤禛严厉起来,“朕会考虑周全。”
吐吐舌头,不再多嘴,反正不用多久,我就可以出宫去透透气了……而且,第一次没得玩没关系,只要能表现好,有了第一次,我一定能创造出第二次……
① 七月流火:出自《诗经·国风·豳风·七月》
它的意思常常被误认为现代语中的字面意思——天气炎热,但它的真正意思是“七月,心宿在天上的位置已经西下,气候凉爽下来”。
火(古读如毁),或称大火,星名,即心宿。每年夏历五月,黄昏时候,这星当正南方,也就是正中和最高的位置。过了六月就偏西向下了,这就叫做“流”。
[47] 归去来
八月是京城最叫人神清气爽的时节,刚刚下过一场雨,偷看一眼京郊风景,路边芦苇瑟瑟,乔木落叶从车窗上飘过。一叶知秋,此时南下,原本可期待江南湖泛秋波,最后的荷花努力盛放,美味鲈鱼上桌等种种好处,我肩上却沉甸甸的如负重担。
临走的前一夜,皇帝用过晚膳还不肯走,赖在后殿东看看西走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晚上我没有“差使”,不用再按规矩妆扮,坐在妆台前让宫女取玫瑰油来擦脸卸妆,胤禛踱过来看着,突然问道:“玫瑰露带着没有?南边八月里还热着呢,路上调一盏玫瑰露喝,不比驿馆里的茶强?”
高喜儿立刻极伶俐的答了一大串话,我不耐烦,对着镜子说:“哪里就娇贵成这样了?从前在喀尔喀,送去那么多东西,倒有一大半用不上,就扔在那里了,何必呢?”
见胤禛皱着眉还要指点什么,又觉好笑,顺手拿了把发梳别在头顶,起身往外赶他:“好啦,皇上,操心起这些来还有个完?你不是要去军机处会议吗?大人们恐怕都已经到了。”
“哎……等会儿。”他不肯走,反而挥挥手把宫女们和高喜儿赶走了,替我拢拢头发道:“这小玩意虽好,就是颜色太素了,你戴着却越见神采,年羹尧这奴才有些意思……”
头发上松松别着的,正是在西宁时年羹尧送的那只首饰,因为那几颗珠子本身已经太突出,大概什么花样都难以与之相衬,打制的人索性就简单把珠子镶嵌起来,反而雍容雅致。连逢国丧,这正是最得用的素色首饰,我也乐得经常戴它,但此刻胤禛的语气不对:这几个月,他人前人后都称“亮工”以示亲信,为什么背着人却突然叫起年羹尧的名字来?
“鲛珠虽不比东珠那样仅为贡物,民间不得留存,但其在深海取之不易,非寻常海珠可比,民间也极少有,康熙五十七年,台湾总督才进了六颗。只是我却听说,这珠子原本有十二颗,但有人先孝敬了老八府上,只剩得一半儿献给圣祖皇帝……是故,当初一见便知,这想必就是那传说中的另外六颗了。”
胤禛圈起手指,满不在乎的弹弹那几颗珠子,顺便按住我要拔下它的手。
“……皇上,那之前为何不告诉我呢?我不戴它就是了。”
“不过一玩物尔!何足道哉?”胤禛笑得一如在朝堂上面对群臣时的霸道睥睨,随意坐下,拍拍坐榻之旁,示意我过去,“朕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谁的不是朕的?它戴在你头上也不算埋没了,朕瞧着喜欢。”
站在原地,想着当时年羹尧与九爷府的交往,心思渐渐凝重起来。自从开始准备这趟南行,胤禛哪怕三言两语的指点也大有文章,早知道要打点起全副精神做他的耳目,我也不会出这个馊点子了,虽然,我是真的很想去看看想念已久的邬先生。
年羹尧素有狼性,贪婪多疑,私下里,胤禛甚至拿贪心而滑头的策凌与年羹尧相比,但现在正是年羹尧看上去最受宠信的时候,朝内关于他骄奢荒淫的怨言四起,皇帝总是假装听不到,眼下看似不相关的,却又提起当年旧事……
“皇上忧思何重啊……自皇上登基以来,朝中势力格局早有嬗变,再者,皇上之前手握粮草,于千里帷幄之中,左右十四爷西北大军不敢妄动,难道此时反而有所顾虑?”
“呵呵……倒真成议政了,凌儿,朕本不愿让你知道这些的,但你竟成了朕无名有实的‘近臣’,朕忧患之重,你应深知,说这话不过想嘱咐你,此行速去速回,休得让朕又生忧患,事情能办成几件,倒是其次。今晚军机处会议恐怕要熬夜,明早乾清宫朝会,也不能送你,得这么个空儿,不得不罗嗦几句。”
说完见我肃立当地,苦思冥想,又收起幽沉的语气,走过来搂着我肩凑到面颊上嗅着,耳语道:“可别叫朕再叹长相思了。”温暖狎昵,叫我心中一松,罢了罢了,总之是心甘情愿为他,最后做些什么,算计何及?
官道笔直平坦,每隔二十里有馆亭,五十里就有驿站,每到一个较大的城镇更有豪华如大臣府邸的驿馆,这些都是康熙年间为多次南巡一次次增设修缮而成的,沿路殊无乐趣,怪不得康熙只喜欢犯险微服出游,能走水路就不走旱路,这些设施倒方便了来往商贩百姓和官差信使。
随行只有一个侍卫,就是在车边跑得乐颠乐颠的多吉,负责护卫的都是胤祥旗下亲兵,而胤禛特别派遣的随行“侍卫”是粘竿处的人,他们行踪诡秘,也不常做侍卫打扮而喜欢便衣,我心中认定了他们是“特务”,由衷预感到这次南行将十分、非常的不好玩。
清朝军队分八旗铁骑和汉军绿营,汉军绿营的地位当然远不如八旗军,而八旗军中最尊贵的又是“上三旗”下子弟兵。皇帝身边的侍卫除少数被皇帝特别擢拔的,如德楞泰和多吉,一贯严格从“上三旗”族中子弟选出,只有他们才能称做“亲军”,由御前大臣和领侍卫内大臣直接掌管,向来骄横有加,多吉刚进京受训时就时常被他们欺负。眼下有机会出京耀武扬威一番,他们个个摆足了架子,虽然有已封了将军的阿都泰严加约束,还是免不了呼喝冲撞,耍耍威风,特别那一身明黄镶红边平缎铠甲,在民间极其耀眼,百姓远远一看便知是镶黄旗下的“军爷”,避之不及。加上多吉这个在中原地区绝对罕见的小巨人,加上那群叫人瞧不透身份的神秘粘竿处侍卫……护卫的还是一辆猩红呢封得严严实实、四马并驱、由两名太监赶的大车……队伍刚出京城已经人人侧目,这就是胤禛的安全策略——太惹眼了,我连面也不敢露一个,更别说起玩心了。
每天严格按照时辰走预定行程,连进驿馆也要先封好路,挡好帷幕才能下车,几天就毫无悬念的忍到了江苏境内。李卫在苏北边境接到我,也不先去南京,而是一道直接南下,据说邬先生现在住在他家乡宁波附近的一座山中。
进了江苏,想象中的雀跃心情没有出现,反而畏缩起来。
十多年北上,三百多年时空,想象中,若能出去看上一眼,燕子矶固然维持着亘古的沉默,望着脚下长江奔流不息,只是长江上该有车流来往的长江大桥?鸡鸣寺依然香火鼎盛,只是不知那主持是何方古人?还有邬先生,他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并且信任、依靠的第一个人,他在我心中地位一如父兄,阔别多年,他会不会待我一样?还是……客气、有礼的保持距离?
我怕我不能承受那种同一地点,迥异时空的巨大落差,不敢往外看上一眼,“近乡情怯”,原来是最叫人惘然失落的心结。
高喜儿察言观色,大概以为我闷了,悄悄去找李卫商量,李卫唤停了队伍,过来请安,询问是否需要休息。看着他趴在地上,珊瑚顶子孔雀翎,光鲜的仙鹤补服,连忙叫人拉他上车说话,问他:“狗儿,你第一次当官儿回到江苏,去咱们家乡扬州看过没?那时候再回去,心里有些什么想头?”
冷不防被问到这个,他有点发愣:“什么想头?治理好地方,替皇上争气呗!”
“嗨!我不是代皇上问你话,就是找你聊聊。”
“哦!”他知道了我的意思,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咧嘴一笑:
“我第一次回去扬州,就把扬州人市上的人牙子、牙婆们都拖到扬州府衙门,统统赏了三十鞭子!哈哈……”
“真的?这倒是你的作风,呵呵……”突然想象一下,当时鸡飞狗跳的场景,李卫“快意恩仇”的表情,越想越好笑,掩着脸简直笑得停不下来。
“……谁叫他们那时候作践咱们几个呢,翠儿还说,要是坎儿在,一定还有花样整他们。”说得高兴,顺口提到坎儿也没停得下来,他有些不自然,赶紧又接着说道:“皇上也知道的,那时候就为这个,我还被参了一本,那些官儿说我是‘酷吏’,幸好皇上在康熙爷那里替奴才转圜才免了一罪,康熙爷还当笑话儿,笑了一场呢。”
坎儿说不定就在周围远远看着我们,想想,终究还是欣慰更多——胤禛被许多人解读为“残暴”的可惧面目后,藏着他炽热得把自己先灼痛了的强烈情感。
没有爱,哪有恨?他会如此痛恨一些事物、一些人,自然是因为他同样程度的热爱着一些东西。就像李卫,他对弱小的、被贩卖的孩子们感同身受的情感,让他产生了对人贩子的强烈憎恨。他们不是比那些麻木不仁,苟同于世的人可爱很多吗?
高喜儿很谨慎的建议我,外官和内眷同车是“不妥”的,于是李卫下车要了一匹马骑在车子旁,说说笑笑,时间果然很容易打发。后来一路都是如此,谁知李卫一分心,没发现已经到了地方,还没来得及阻止,大队人马就已经冲进小村子。
听见李卫忙不迭的阻止,我还以为冲撞了村民或惊动了邬先生,一急之下干脆自己打起帘子往外瞧,这一瞧,就移不开眼睛了。
和北方明朗高远的风格迥异,这里天光水色都如同水彩画中,湿笔蕴染而成。时近傍晚,天色的浅蓝被抹上一层暖色橙黄,柔和俏丽的奇峰叠翠间,浅浅溪水在石头上碰撞成动人音符,田间阡陌,牛儿瞪着我们,远处小小村落上方,数道袅袅炊烟升入蓝天,消散不见。
“主子!您怎么自个儿下来了?”
“别大惊小怪嚷嚷,这又不比宫里,何必虚张声势?快别惊扰了乡民。”
我和胤禛计议过了,此行事先没有让邬先生知道,现在若贸然吵闹,就是大大的不敬了,我立刻打定主意,让阿都泰整肃亲军守在村外,粘竿处侍卫在村子四周设防,我带着身边的太监和宫女,只要多吉和李卫跟着去找先生。
赶走了吓人的军队之后,村中幼童好奇张望起来,浙皖的南方一带方言最难懂,不同村子之间口音已相异,总角小童叽叽喳喳小鸟一样可爱,说起教他们识字的先生,便雀跃带路。
沿路遇到尽是温良微笑的乡民,荆钗布裙的女子准备好了饭菜,在柴门前迎接劳作一天归来的男子,呼喊着自家孩子回家,看见我们,好奇而友好的躬身行礼然后远远避让。
孩子们指给我们不远山脚下一所古旧寺庙,我收住脚步,环视四周,深吸山谷间清香空气,心中却涌起淡淡遗憾:胤禛,还有胤祥,也许还有他们其他的兄弟,永远没有机会了解什么叫“人间烟火”——平凡,却安宁馨悦。
柴火清香远胜于殿堂上熏人的龙涎瑞脑……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桃花源中听稚子笑语,站到这里,我已经清楚的知道:邬先生再也不会回去胤禛身边了。
不知道为什么,再迈开步子时,心中反而轻松。寺庙是小小的、古老的木制建筑,屋前池塘荷花依然盛开,颜色叫人沉醉……
阻止了众人脚步,独自转到门前,简陋的室内,如来佛像被虔诚的村民擦得锃亮,它慈悲的低眉敛目,注视着在它佛龛前摆一张小桌子下棋的两个人:
性音和尚一点儿也没有变,皂衫芒鞋,摸着光头,拈着手中棋子。
坐在他对面,将拐杖靠在脚边的老人,须发皆白,满头银丝在夕阳余晖中刺痛我的不相信眼睛——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十年的阔别,邬先生已经白了头,他才刚到五十岁啊!
夕阳把我呆站的影子投到阶下,性音突然转头看见了我,顿时愣住了。
邬先生握着一颗白子,沉吟间不经意一回头,却是白首童颜,神色安详,目光沉澈如一顷碧海,只有在那惊喜交集的光芒一闪中,依稀可窥见深藏其中的锐利锋芒——原来先生的状况不像我想的那样糟,我忙忙要收回蓄势待发的眼泪,又笑了。
“凌儿,是你吗?”
哽着嗓子说不好话,只好赶上几步习惯的扶着先生。
看看左右涌入的李卫等人,邬先生呵呵一笑,中气十足:“果然是你!我正在纳闷,凌儿怎么会还是当年在扬州那个模样?一定是我老眼昏花了……瞧瞧,已经是宫里的主子了,怎么还这副小女儿神气?又哭又笑的,叫宫女们看了笑话……”
我这才发现邬先生不但气色好,神气爽朗,连人都似乎胖了些,不再那么清瘦,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问:“先生的头发怎么会……?”
“呵呵……一出京,才回到南边不久,心里一宽,反而白了头——这是郁积发散了,是好事儿啊!身子比在京城好多了,人也清爽,只是这心思,再也不堪其用了,我这叫熬剩了的药渣,凌儿,就算你来了,我也回不去皇上身边,就算回去皇上身边,也没用了……”
“不用不用!我不会让你回去那里的!就算皇上硬要你回去,我也第一个拦着!那里……不是好地方!”我看看身边的李卫和高喜儿,还有宫女们,斩钉截铁的说。
“哦?”邬先生打量着我,若有所思。
满腹的话还无从讲起,这宁静的地方已经不再清净了。原来沿途各州县虽然都已事先得到过密折的严厉阻止,但地方官员还是密切的追随而来,等终于发现我们的队伍到目的地,就开始四处打听钻营,加之天色已晚,亲兵和侍卫们点起火把,在四周巡行等待,呼喝赶走前来打探观望的各色人等,气象顿时森严起来,村民们才发现村子已经被围,很受惊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和皇帝原来的计议是,请到先生后,先去金陵,到李卫的巡抚衙门慢慢商量去安徽请方先生的事,但见了邬先生后,我有了别的主意……
“呵呵,皇上天威难测,官儿们个个如惊弓之鸟,听说有‘钦差’到了,还敢不来巴结?只怕赶也赶不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我的承诺在先,邬先生显得很轻松,还幽默了我一下。
“先生,听说你在京时见过方苞方先生?”我直接问道。
“哦?桐城文首方先生,人品学问都是没得说的,当年流亡路上读他《狱中杂记》,茫然四顾而涕下,是个文章可传后世千古之人,可惜京城那时……”邬先生眯着眼睛往远处看看,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那时没说话的地方,方苞在圣祖爷左右参赞机枢事务,就是内阁大臣也难得一谈,我还是在皇上身边见着两次,此公言语机锋深得我心,只可惜没得机会砥足论文。”
“好!那我这就陪邬先生去桐城找方先生,也吓他一跳,好不好?”
“哦?”邬先生惊喜之下,神采也为之一振,却先不说好不好,反问我:“这是你的主意?”
我笑而不答,他顿顿拐杖,呵呵笑道:“凌儿长大了!”
性音和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凌主子,先生,你们到底在打什么谜呢?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性音大师,你慢慢就会明白的,咱们又要一起上路了,明天就走,不过,这次是游江南山水。”
邬先生已经明白我为什么敢那样对他保证,为此,必定会尽力帮我说服方先生——我依然毫不怀疑的相信邬先生的智谋,有他在,我的任务一定能完成。当下向性音大师笑道:
“不过眼下,大师不如去指点一下在外面整肃队伍的阿都泰将军,孙守一将军托他捎了个口信儿,请您回京瞧瞧他的第三个儿子呢!阿将军一心想来拜见您,不过眼下军务在身,我猜大师不会怪罪他的。”
“这小子又生儿子啦?哈哈……我去瞧瞧阿都泰!”性音和他徒弟孙守一关系亲密如父子,听到这个消息,哈哈一笑,袍袖掠风,飘然而去。
性音和邬先生都是随处落脚,身无长物,所以次日很容易就启程了。从宁波一带向西到桐城,全程都在被称作“天下粮仓”的江南膏腴之地,水路纵横,山川秀丽,市镇繁华,乡村安逸,除了李卫和安徽的田文镜发起的土地和税制改革引起的一些热闹之外,一路赏心悦目,连空气都分外自由清新。
邬先生随我坐在车中,我突然好象变回了才十来岁的小孩子,急于把分别这些年的大事小事通通向他倾诉:
“乌尔格的前的那条河居然是向西流的,后来我去了阿依朵家,才知道那边的河都是向西流,那边的天象、星宿分布都和中原不同了……”
“阿依朵家门前有前年不化的雪山,刀砍斧劈、棱角鲜明,蓝天下,那神态挺拔孤傲,叫人久久难以言语……还有一片大海一样美的咸水湖,湖中还有好大的鲲鱼,就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那个鲲,十三爷告诉我的,他居然还吃过呢!……”
“你瞧多吉好玩吧?皇上后来一定跟你讲起过我们买下他的经过,阿依朵身手真是绝了!对了,上次他们在京比箭……对了,多吉在西宁还帮了大忙,那次你一定也知道的,他其实很聪明的……还有还有,十四爷在西宁时……后来……”
一股脑儿、杂乱无章的倒出所有喜怒哀乐……我简直诧异于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话可说。邬先生偶尔会有一两句精妙的评论,但多半时间只是微笑或沉思的聆听,说得累了,忍不住把头轻轻靠在先生手臂上,像找回了久别的亲人那样依恋无言。
剩下的路途中,我再不愿花心思动脑筋,有什么问题出现,直接望向永远胸有成竹的邬先生就行了。桐城将至,因为在宁波乡村的教训,李卫和阿都泰前来请示该怎么安排,因为我们全程的行踪都在皇帝严密关注之下,密折早已严禁了地方官员与我们来往,但桐城不是野外乡村,这样一支队伍,怎么可能昂然入城又不与地方交涉呢?而且,我们此行是瞒着方先生的,大张旗鼓,未免惊动方先生和他的弟子。方苞是桐城派的灵魂人物,在目前整个南方学术界有着至高地位,要显示对他的尊重,使其一见之下就下定决心,礼节上到底该怎么行事呢?
“呵呵,这一路的动静,越是不准人说,越能惊动江南士林,方先生是南方士人领袖,多少都该得知过消息了,不妨开诚布公,径直登门求见罢。”
邬先生的话就是决定了,李卫他们又开始商议我的关防和回避等事宜,桐城不算大,粘竿处侍卫很快就知会当地县衙配合,把方先生讲课的书院周边两条街都清理隔离出来了——他们的理由是,皇帝说不准地方官员与我们试图交往,但没说不准我们命令地方官员配合。
外头乱哄哄的时节,邬先生在车内问我:“凌儿,你可知道,满族还在关外时,男子外出渔猎,是女子在家中当家?”
“呃……知道啊,入关后,所谓皇后主理后宫,亲贵大臣家皆由嫡妻掌持家中大权,还留有满族遗风,孝庄太后正是其中豪杰,历经一甲子风云,为清朝奠定基业功不可没……”
“呵呵,正是如此,满洲人家,家中女主人之请,宾客友朋若无十分的理由,轻易不可拒绝,否则就是无礼,甚至会为此结怨。”
“先生是说……?”
“我看凌儿你也不必回避了,宫中各主子一个也未正式册封,你是皇上身边的人,这就做一回主,亲自以礼相请,方苞,立刻就可上路了!”
“邬先生……原来早就有这主意了!我还指望先生雄才高论去说服他呢!”
里外几条街都已经遮挡戒严,书院正门大开,方苞领着一干弟子站在阶下迎候,车子远远才进街道就率众跪伏。
镶黄旗亲兵甲胄辉煌,宫女打起仪仗羽扇,扶着高喜儿的手,下车第一件事是扶起方先生,现在也不问他愿不愿意了,退后三步,含笑一拜,只见方苞面色一慌,忧惧交加神态更加无可掩饰,伏地连连叩头。
这下好了,什么口舌都不用费,我居然也可算替胤禛立了一功。
打天下易,守天下难。满族入关之后最头痛的就是汉族文化流传久远,凝聚力极强,绝对无法接受外族人的统治,血雨腥风的武力镇压之后,人心向背才是王朝能否维持统治的决定因素.其中引领舆论的文人名士就是爱新觉罗家急需拉拢的第一批人,而南方又是文人才子集聚之地,多少有影响的饱学大儒、书香世家还在隐隐指望着朱明王朝的复兴,从皇太极时,清朝的天下未稳,就用尽了各种手段吸引汉族才学之士,特别是南方文士首领,到康熙时,又绞尽脑汁,想出了开“博学鸿儒科”,专门招揽那些消极抵抗,不愿在清朝做官的文化名士。高官厚禄相邀,车子天天在门口守侯,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却终于隐入深山,杳如黄鹤,而一些被半绑半请,强拉到京城参考的著名文人,也在考卷中故意漏题、错字,甚至明嘲暗讽,康熙为示“天下归心”,安定南方舆论和天下仕人,只能忍气吞声,不但不敢降罪,还封官赏银,把他们当菩萨供起来。
经过康熙在位后几十年的整顿,诸杀了叛明的吴三桂,又掀起《明史》等几起残酷的文字狱,大力招考收买明朝之后才出生的年轻文人,软硬兼施之下,情形渐渐好转。康熙末年,无意中闯入老康熙皇帝视线的方苞心甘情愿被请入大内,以皇帝“朋友”的身份帮助整顿家务,更在回南方之后,因此经历被公认为南方文士领袖,可见人心大势已趋稳定。
既然现在已经不比当年,却还需要这般郑重的反复延请,等待着他的局势有多棘手,这个曾经亲历康熙末年众阿哥夺嫡风云的老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看着他愁成一张苦瓜脸,留恋的回顾身后书院和弟子,特别是当他看见满头白发的邬先生,那惊喜、了然,最后苦笑的神情,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也颇感同情:小说般精彩的人生以归隐林泉,教授子弟,著书传后世而终结,应该是他最向往的“善终”、人生的圆满。谁知还会重新跳入那深不可测的漩涡,耗尽心力还不知能否得个善终……
“善终”这个不祥的词,让我无端联想起胤禛与我二人未知的结局,心里没来由“咯噔”一跳。
方苞只要求回府稍做嘱咐,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就随我们离开,赶往南京了。在李卫的江苏巡抚府中,邬先生与方先生秉烛长谈了两天两夜。八月下旬,皇帝催着我们北上,终于该走了,临行前夜,李卫在秦淮河上为我们设宴饯行。
虽然能说或不能说的话,都已经向邬先生说完,但短短相聚之后的离别还是让我心情黯然,明晃晃的灯烛照着他满头白发,眼前总是浮现起当年醒来看到的第一眼先生,除了双眸更添神采,那个清癯俊雅的中年书生哪里去了?隐忍一生,就这么熬白了头……
回避目光望向秦淮河中,倒映的半轮明月在水中清冷摇晃,越发衬出两岸灯火辉煌,胭脂飘香,笑语欢声充盈于耳,丝竹声声不绝与闻……
“好个六朝古都金粉地,十里秦淮繁华乡……”
方苞望月沉思,邬先生微笑不语,李卫这段时间一向心思重重,窗外热闹越发显得舱内气氛凝重,我不得不强打精神,用筷子指指面前,笑道:“狗儿!桌上都是难得的应景时鲜,仅这一味……松江四鳃鲈,要多少银子?加上咱们这艘画舫,更别说在两岸什么楼里宴请随从亲兵侍卫,你今天可是赔了血本了!你府里穷得天天青菜豆腐,哪弄来这么多银子?别是收了守在你府外那些官儿的贿赂吧?”
我们在江苏巡抚府里不多时日,四周各省都有官员或派家人、或亲自前来赶往趋奉,“当今”是个“六亲不认”的皇帝,能在他身边说上一句话,难比登天,但一旦生效,或许就有起死回生之功。这府里除了李卫,一下子集中了两个能在皇帝身边说话的人:一位皇帝身边的“主子”,一位马上又要回去参赞机枢政务的方先生,于是连江苏巡抚衙门后院里,仆妇出门买菜用的小门外都挤满了人。直到今夜,得知我们的饯行宴在此进行,周边各“花楼”、饭店和画舫也都已经被抢订一空。
但我除了命人加以劝戒,并没有过分驱赶他们。
雍正皇帝登基以来,查抄赶杀了近百官员,都是满门倾覆,其中又连累到的地方小官员不计其数,他们当年都是被康熙的宽纵政策放任惯了的,一朝变天,如同懵懂间被一个闷雷劈中,很多人还糊里糊涂,就已经身为阶下囚。我相信他们本人大多都是贪腐昏庸,罪有应得,但此时制度,株连连坐,他们的家人子嗣也平空受此连累。男子没有入罪的从此要四处沦落,这让我想到曹雪芹;女子更加悲惨,昔日侯门绣户女,当年或是金尊玉贵的夫人姨太太,或是深闺中的千金小姐,没为官奴后,都要牲畜一样被官府一一罗列于大庭广众,任人挑选购买,许多女子无法忍受这种耻辱,当场自尽,那些被作为官奴买走的,从此流落天涯,命运委尘……任何时候想起锦书,我胸中都充满了愤懑与哀伤。
难得的是,邬先生、方先生,甚至李卫,对我的态度好象甚为理解,对这些人既不驱赶也不加置评,只好装做视而不见,眼下听我这么说,都转眼看李卫。
“嗨!主子要这么问我就直说了!正为这个发愁呢!”李卫一捋袖子,立刻说开了:“主子难得出宫,又是到狗儿地界上来;方先生是天下文人归心,邬先生咱们的情分也不必讲,李卫我这大字不识几个的,心里最尊敬两位先生这样有学问的人,我是个穷官儿,天天青菜豆腐的招待,实在惭愧啊!眼看就要走了,怎么也该弄顿象样的吧!还有军爷侍卫们,辛苦南下一趟,我连一顿犒劳都没有,唉!为筹今儿这一晚上的银子,我把朝珠给当了!在这地方当官儿一场,总算也来这等场合吃上一回饭了!哈哈……主子回去千万别跟皇上说起啊!”
原来如此!仔细一看,他穿着整齐官服,脖子上却空空的,果然没挂朝珠,和两位先生交换个不知该笑该叹的目光,我问他:“你把朝珠当了,万一皇上要立刻见你怎么办?”
“唉,那就去借钱,死活也得赎回来呗!”
李卫嬉皮笑脸,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但我们都明白,这里面有朝政很大的矛盾在里面,官员俸银仅够维持家用,但日常官场来往无可避免,否则就难以在人事复杂的官场立足,天长日久,弊政一大堆,李卫在率先推行的几项改革,正是要减少穷人税赋,加收富人地主的税银,并且给官员“养廉银”,以此平衡社会矛盾,但这样做正是“劫富济贫”,且在操作过程中一点面子和余地也不留,以至于后来,雍正皇帝被士绅阶层称做“强盗皇帝”。想着,灵机一动,突然有了主意:
“这里没外人,说句不为过的话,皇上熬着的有十分苦,你李卫替皇上顶着半成,这些日子我们都瞧见了,私下不知道多少官儿士绅在骂你,但你掏尽了自己的银子给山东河南来的黄河一带灾民开粥厂,皇上勤政为民之心,锐意改革之举,你都做到了十分,不该让你和翠儿还有家小吃这个苦,更不该让你一个堂堂江苏巡抚,天天去做当铺的常客。”
指了指我面前还未动过的一桌珍肴:“宫里什么吃不到?这桌菜,送去给江苏巡抚夫人和两位公子,就说是我代皇上赏的。”
宫女把菜装进食盒送出给巡抚府的家人,我又止住要磕头谢恩的李卫说:
“这次出宫没想到这一层,我也没带银子替你把朝珠赎回来,但我看,有几家官绅天天守在外头,似有极大的人情要送,不如这样,高喜儿,你把我在宫里常戴那把‘六颗珠子’拿来。”
高喜儿捧出发梳,方苞一见,脸上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方先生,康熙五十七年,您想必在康熙爷身边见过这几颗珠子?”
“是!这似乎是台湾总督代东瀛使臣贡的深海鲛珠,共有六颗。”
“正是。”我又说,“熄掉灯火。”
灯火一一吹灭之后,手中托起的荧荧光芒顿时堪比船外水中那一轮皓月,舱中一切仍然看得一清二楚。鲛珠,俗称夜明珠,是清朝最受人宝贵的珠玉种类之一,譬如这时代一颗小小的猫眼石,其实比硕大的钻石更昂贵,夜明珠更是无价之宝。
“邬先生最知道的,我很不通世务,不知道这样东西市值几何,但多少是个心意罢。点上灯,高喜儿,你拿着这个小玩意儿,请阿都泰将军陪着,到四处画舫花楼上去兜售一下,让他们看着出价,就说换银子为了三个用处:一是去当铺赎回江苏巡抚的朝珠,二是赈济黄河灾民,三是朝廷西北用军粮饷。”
高喜儿走了,灯火重新亮起,李卫才如梦初醒,要叩头却被我亲自拉起,慌忙道:“主子!这可使不得,我狗儿绝没有找皇上要钱的意思呀!怎么让主子变卖起首饰来了?这宝贝是皇上赐给主子的,怎么能卖呢!……”
“你要是能再叫我一声凌姐姐,可比主子好听多了。”我笑他慌张的样子,顺便看了一眼坐在右侧的两位先生,“你放心,这东西不是皇上赐的,是在西宁的时候,年羹尧将军呈送给我的。这批珠子,原本有十二颗,进贡给康熙爷那六颗,仍好好的存在大内库房里呢。”
“西宁……年羹尧……?”李卫攒着眉头,惊疑不定的嘀咕起来。
而邬先生和方苞脸上不约而同极快闪过一个恍然有所悟的神情,又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仍深沉端坐不语。我猜,这两位满肚子惊天秘密,聪明得快要成精了的先生一定还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许至此终于把所有线索全部贯穿,说不定,已经由此看到了两年后年羹尧的结局。
比我想象中还快,高喜儿还有两个侍卫托着托盘回来了,拿去一个首饰,换回三个托盘:一个里面装着一挂朝珠,一个里面仍是我的发梳,最后一个里面是厚厚一摞银票。
“回主子,李大人当朝珠的当铺将朝珠送了回来,这是共计十二万两银票,各位官绅留有名单在此进呈,他们托奴才代为禀报:此物他们一致请求重新献给主子。”高喜儿拿来一张纸,稍微扫过一眼,上面有一些名字似曾相识,但对他们背后所求却一无所知——但胤禛会清楚的——我徒劳的左右看了看那些不在人视线中,却永远无处不在的粘竿处侍卫。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秦淮河里淌着的莫非都是金银?”我折好名单,小心收起来,“去告诉他们,感谢他们对灾民的赈济,和对大清边关将士的支持,但他们若有触犯过大清律,这些银子是没用的,我只能劝他们,早日弥补犯过的错事,我不想看到他们无辜的家人……特别是孩子,因他们的罪孽而受连累。还有,既付了钱,就该把这东西拿去。”
那无时无刻不像在烫手的首饰就这样打发掉了,我自觉满意,拿起那堆银票正要交给李卫,一直沉默的邬先生突然笑道:“这大小的夜明珠,五六千银子一粒,六粒一样大小世所罕有,可谓有价无市,但转眼就能卖出十二万银子……呵呵,凌……主子,这生意做得!”
“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主子,真要把它们都给我?……”李卫瞪着银票。
“拿去吧,两位先生在此为证,这银子是我的,私下交给你,不入官登记,所以,想怎么用都归你。不过我的意见呢,先赈济灾民……不!记得先赎回你和翠儿在当铺里的所有东西,还有,千万记得,给翠儿多打几件象样的衣服首饰,在你府里这么几天,瞧她那套头面首饰还是康熙五十年时在雍亲王府戴的,哪像个诰命夫人?她从小就跟着你不容易,别委屈了她……”
李卫的脸都红透了,邬先生在身后轻轻笑了笑。
“咳……那个,先赈济灾民,剩下的筹军粮。和你平日里做的一样,送到西北,皇上让你来这天下粮仓之地不就是为此吗?”我连忙收回话题。
李卫刚缓过气,呐呐点头答应,方苞又笑道:“李大人,当初一咬牙当了朝珠,如今赚了够本,这样筵席,多少都请得了吧?”
一向口舌伶俐的李卫也不说话了,只剩下小心翼翼捧着银票傻笑的份儿。
北上的路途快得出奇,只用两天就穿过山东境内,进入直隶,方先生中途要求下车查看了两次黄河秋汛灾情,而我甚至没有再往外张望过一眼。
手里拿着两张纸,忍不住反复打开来看,每次打开后却又后悔把它揉皱、摺坏了。
那天清晨分别时,我絮絮嘱咐了李卫好一阵子,因为众目睽睽,我不能说,让邬先生等我明年再来看他,只好对李卫说,因为日子太短,物色不到好的书童和丫鬟服侍先生,就不要再放先生到处去云游了,先留在他府里一、两年,方便照顾,也可以帮他出出主意替皇帝办事。
而邬先生总算把反复斟酌过的方子递给了我。见先生的第一天,我就把特地誊抄的厚厚一摞胤祥的医案包括药方交给了他,而他大半个月反复研究琢磨,才得出了这么两页纸的方子,还有一句话:
“药是医身的,却不医心。乐天知命这四个字,最是难得,十三爷,甚至其他各位‘爷’们,哪个不是如此?还有皇上……凌儿,你若能时常让皇上放心一笑,酣然一眠,何须灵丹妙药?”
乐天知命?可这就是他们的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吗?又摊开那张纸,深深浅浅的折痕,折的仿佛是我这颗凄然问天的心。
“主子!主子!皇上御驾在丰台大营,等着接您和方先生呢!”高喜儿乐得颠颠的,骑马来回报信儿去了。
……
“皇上……奴才方苞,谨报以此老迈残躯,无颜忝受圣祖爷与皇上天恩哪!”
方苞感动得老泪纵横,被人踉踉跄跄的扶了出去。
李德全和高喜儿刚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目光,还没来得及回避出去,胤禛已经伸手揽我入怀。
“皇上,我……”
“不必说了,朕都已知道,你做得很好,但是朕已经决定,再也不让你出去了——让朕天天悬着心,要听了你的消息才合得上眼。”
“可是皇上,方先生虽然请来了,但是邬先生他……”
“无妨。这些日子,朕想得很明白,哪怕谁都不愿来也没什么要紧——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鼻尖又开始发酸,伏在他胸前勉强嗔笑:“瞧皇上说的,好象凌儿此去是要逃跑似的。”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把包围着我的双臂紧紧收拢。
[48] 平生意
中秋早过,夜里凉意渐深,衾被轻软温暖,但紫禁城中的空气似乎分外压抑,大约因为那朱红色的重重高墙?沉沉醒来,胤禛不在身边,外面有灯光,那大约是梦中红色感受的来源。
披衣起身,轻轻绕过靠在墙边瞌睡的两个小太监,西暖阁外花厅里,李德全侍立角落,胤禛低着头,盯着手上翻开的折子,在灯下的阴影像一尊雕像。
八月里,一年累积下来的重犯秋决,雍正元年照例大赦天下,勾决的主要是本年大案中的主犯,侩子手今年活计并不算多,饶是如此,人头还是直到九月才砍完。其中科场舞弊案惊动天下,胤禛亲自裁决,将主犯腰斩,并率百官观刑以敬后效,主犯中就有府宰张廷玉的弟弟张廷璐,据说在行刑当时,人被拦腰铡为两截之后还未断气,上半身兀自在血泊中挣扎,民间甚至传说,张廷璐的上半截身子以手沾血,在地上连写“惨”字,一时场景可怖如阿鼻地狱。
有几名官员吓得当场昏倒,一些原就有宿疾的官员吓得犯病多日不能上朝,胤禛对这震慑效果很满意,但回来后,就立刻下旨永远废除了“腰斩”这项酷刑,并且自那以后,这近十天里,几乎夜不成寐,或半夜惊醒,或四更早起,或叫来方苞夤夜长谈……
谁能想象,这个渐渐被外间传为冷血恶魔的男人居然也会被某种惨景惊扰了心神?皇帝身边的人心照不宣的猜到了这原因,只是没有谁敢把这想法说出来。
“这茶味儿不好,不要!”胤禛想什么有些出神,仍低着头,孩子似的抱怨道,顺手把茶杯往旁边一推,引得我忍不住低声笑。
“凌儿,怎么又醒了?唉,吵你好几夜了,明儿我去东暖阁睡。”他扔下手中折片走过来要拉我坐下。
“皇上,这茶是臣妾向太医要了安心宁神的花草茶,换着给皇上喝的,或许有用呢,多少尝一点儿嘛。”托起茶杯,向他笑道,“方才瞧了瞧西洋怀表,这才四更不到,皇上就起来批折子了,天下哪有这么辛苦的差使?”
“嗯!”胤禛就着我手上抿了一口茶,对我的话似乎大有感慨,“圣祖皇帝丢给朕这么重一副担子,民生钱粮,西北军马,大事小事,每天看完奏折,简直是苦刑,怪不得圣祖皇帝六次南巡——能丢开个半天去偷偷闲也成奢望。”
“皇上知道就好,难道忘了邬先生说的话?”
“开怀一笑,酣然一眠,那是何等福气啊,朝廷正在兴兵,朕省心的日子恐怕还遥遥无期……”
见他立刻沉重起来,我问道:“裕亲王、简亲王他们几位,不是带领郡王、贝勒们捐了几十万银子吗?李卫在南方调粮也很顺手,朝廷军机还不至无法转圜吧?”
“那倒不至于,但粮草只是后方保障,打胜仗,平定叛乱又是一篇大文章……西北战场广阔千里,年羹尧一人独掌十万兵马,没有得力的大将配合用兵,也难照顾周全,朝廷缺的是立刻就能打仗的人才,看看倒是满满一朝官员,真正国家有事的时候儿,谁为之前?”
原来在愁这个。我早就猜想,胤禛和方苞时时密谈,年羹尧的措置应该是一大话题,既深知年羹尧禀性,却又不得不重用他为国出力,今后赢得战争,他的势力也随之坐大,功高震主,如何善后?若十四爷能与他和睦相与,尽心辅佐,则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可惜现在囚禁中的胤禵,定和当年圈禁中的胤祥一样,只是笼中困兽……
不该走这个神,摇摇头,有一个人立刻浮上脑海:
“皇上,还有岳钟麒岳将军呢?凌儿曾亲眼见其用兵,军纪整肃,进退有据,那一次是夜里行军,又是匆忙赶路,遇到埋伏之后居然还能一鼓作气击散敌人,又知穷寇莫追,分得缓急轻重,驱散了伏兵就继续赶往西宁听从调派……我不懂军事,但事后想起,也觉得在当时情景下,再也没有岳将军用兵更好的法子了。”
见胤禛听着我的话陷入了沉思,我又笑道:“皇上,不会真因为一千年前的老黄历,就不起用这样一位既有勇有谋,更对皇上忠心耿耿的将才吧?”
“呵呵……朕若是那样迂腐不堪,早年就不会保他一家,更不会现在让他做四川提督了,岳飞是赤胆忠心的好汉子,连圣祖爷当年也极为称慕,他的子孙后人,确有祖上遗风,只是岳钟麒年轻了些,所以看了他几年。现在可巧,凌儿,你猜朕正在看谁的折子?”
胤禛从紫檀书案上捡起那本折子,我就着灯下略微浏览过去,大约是“四川提督岳钟麒奏称:罗卜藏丹津叛迹已显,声讨刻不容迟。愿率官兵六千余名,自成都进驻松潘,待机进剿”。
“朕得之矣。”胤禛心里显然有了决断,轻松的将折子丢开,“不过才四更天,怎么议起军国大事的?凌儿,来,陪朕歇会儿……”
雍正元年十月,四川提督岳钟麒被急召至京城。西北战场,年羹尧被封为抚远大将军,康熙末年就在西北参加平叛的满族老将延信也封了平逆将军,只有同样是即将启用的大将岳钟麒毫无封赏,却得到了皇帝亲自接见任命的殊荣,这想必就是皇帝的所谓“驭人之术”吧。
圆明园的秋天有一种沉静清澈之美,湖上秋波潋滟,映着高大的乔木和碧蓝的天,皇帝只带着怡亲王、果郡王到马场的时候,我正站在湖边,看着阿依朵骑着一团红云上下翻飞。
岳钟麒已奉命“选调绿旗及蒙古兵一万九千名”,就要启程了,皇帝特意带他到园子里来,要挑一匹马赏给他。皇帝只穿着便装,不带外臣,是为示君臣间亲密的私下相处,我没有回避,向皇帝行礼之后,特别向岳将军微笑颔首。他有些拘谨,果郡王胤礼远远望见阿依朵,立刻向他笑道:“岳将军,你瞧瞧那匹马儿,你要是也能把它弄得这么听话,皇上一准儿把它赐给你!”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望向马上的阿依朵,她正玩得起兴,吹起几声清脆的哨唿,人和马在树木间影子般闪过。我们都是看惯了她花样的,略看一眼就自顾说话起来,胤禛睡了几天好觉,心情不错,也笑道:“岳钟麒带兵多年,蒙古、川贵的良种马都见过不少,也来说说,朕这几匹马怎么样?”
不知为什么,岳钟麒神色有些疑惑,一直呆看着,听皇帝问话才躬身正要回答,阿依朵已经打马冲出林子,远远一勒缰绳,人从马鞍上跃起,腾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草地上,单膝跪地,请了个极漂亮的安:“皇上万岁,阿依朵失礼!”——然后站起来,一身利落的湖绿色骑马装越发衬得肤色雪白、双颊绯红,一双精亮的眸子神采奕奕的看看我们,瞪了一眼喝彩叫好的胤礼,最后目光落在在场唯一一个陌生人身上。
岳钟麒这才从如梦似幻的愣怔表情中反应过来,跪地请安,却呐呐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这是裕亲王福晋,喀尔喀蒙古上马术和武艺都无人能比的郡主。”我似乎见岳钟麒古铜色皮肤上微微泛红,不由得多看了看他们两个,顺口介绍道,“这是四川提督岳将军,马上就要去西北战场的。”
一个是蒙古和亲的郡主、亲王福晋,一个是朝廷的青年将军?我回头想找个人交换下意见,正好碰上胤祥若有所思看着我的目光。
“听说你看上这匹马儿了?哼,也不需你胜过我,它要是能乖乖的让你骑上三圈,我就不跟你抢!”草原人的爱马之心都如出一脉,阿依朵气势汹汹。
“裕亲王福晋与怡亲王、果郡王赛马比箭之事,盛名早已传遍天下,末将不敢……”
“哎!什么不敢不敢的?是不敢试这烈马,还是不敢惹裕亲王福晋?”胤礼在一旁笑他。
“嗯,岳钟麒不要推脱,良驹当赠英雄,你是朝廷大将,沙场生涯就是在马背上过日子,让朕瞧瞧你马背上的工夫如何?”胤禛这才说话。
既然皇帝也这么说,岳钟麒涨红了脸一磕头,上前绕马儿转了几圈,伸手拉过马笼头,轻轻跃上马背,风一般掠了出去。阿依朵瞧瞧不服气,也跳上另一匹马儿追了上前。
秋高气爽,马鬃和衣袂飞扬猎猎疾风中,两个矫健的身影叫人看得心旷神怡,心里就忍不住为阿依朵叫屈:那个裕亲王保泰我见过几次,无论是什么时候见他,老象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眼睛鼻子都生得挤在一起,原本都是爱新觉罗家皇太极一脉传下来的,和他的兄弟侄儿们相比,特别是胤禛兄弟,无论相貌如何,或华贵近于纨绔,或高贵近于冷漠,所在之处无不让人感到其轩昂之气,越发显得这裕亲王保泰气质庸浊,怎么瞧也不似个“龙种”,阿依朵和他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鹅与癞蛤蟆之清朝版。
这样一想,青年才俊、名门小将岳钟麒就怎么看怎么顺眼了,特别是与阿依朵马上忍不住两两相望的样子,简直赏心悦目——至少要这样的男子,才配和阿依朵站在一起!
可惜哪怕这只是个想法,我也不敢有任何言语流露,凭他们两个的身份,要是最后能走到一起,那故事未免也太过曲折了……
军情紧急,岳钟麒当天就骑走了那匹每个人都喜欢的,一团火焰似的骏马,我这个最早预订了它的人,只赶上最后摸摸它,为它取名叫做“猎风”,阿依朵嘟着嘴目送他们一行远去,也不知是在看人还是看马。
不知算不算巧合,在我因为替阿依朵不平而越来越讨厌裕亲王的时候,在雍正元年的这个十月,胤禛也向其发难了。
十月二十六日,雍正皇帝公开斥责裕亲王保泰昏庸,免其所管宗人府、礼部、都统、武备院及看守当年最早被圈禁的大阿哥允禔等差事,因皇恩赏给其子的差使一并革退。裕亲王回家赋闲没几天,又发上谕称:“朕尽三年之丧,斋居养心殿,而保泰在家演戏。保泰性本昏庸,并无为国宣力之志,自苏努开罪以来,即生异心,其不知轻重如此”。终于在十一月,保泰因“不忠不孝”,又“迎合廉亲王”,被革去亲王爵。
同为夫妻,待遇却大有不同,裕亲王福晋代表喀尔喀蒙古前来和亲才两年,本来就与事无干,策凌又在为西边战事助力,更不能委屈了她,于是保泰被革爵的同时,阿依朵被加封为和硕纯訢公主,他们家在铁帽子胡同的的大宅子,一夜间从亲王府变成了公主府。
十月,原本西去的皇十弟允誐称有病不能前行,停在张家口不肯再走,皇帝干脆下令“著革去王爵,调回京师,永远拘禁”。
西边也有官员传回密折报称,九贝勒允禟到西宁之后,携带了巨资,专在在城内城外寻家境困窘的当地贫民大肆分发钱粮,“自称积德、收买人心”,连所居住节度使府的下人们也无不对其感激涕零,其随行家人也纷纷慷慨结交当地官员,一时间在当地声望十足,人称“九王爷”。
为这两个皇兄弟的事,胤禛又大动肝火,斥责廉亲王,说他们一向最听他的话,现在“行止不端”,都怪廉亲王管教不力,有意放纵所至。
仅在这一年,八爷党在京羽翼已被剪除近半,颓势已显,廉亲王一再公开宣称自己对“新朝”的忠心,胤禛也在爵位封赏方面一再拉拢他,但私下里,两人却互相在小事上针锋相对。比如胤禛多次寻事斥责廉亲王,廉亲王则表面极度忍耐,只不声不响的聚集在官员中的广泛力量抵制胤禛政令的施行,想把他架空为一个空壳皇帝——你来我往的力量斗争、甚至互相让对方不好过的斗气,一刻也未停止过。
时近年底,正好有大臣上奏,请皇帝册封后宫,以全大礼,年羹尧从西边战场也发回密折表达了差不多的意思,胤禛似乎并不把这当做大事,列了一份单子,交给礼部和内务府去办理。
他并没有告诉我,将我列为仅有的两个贵妃之一,但后宫中有什么是高喜儿打听不到的?何况惨淡无趣的后宫总算有了件值得期盼的事,各处宫房的奴才们私下议论纷纷:哪家主子要得封什么位份了……渐渐喜气起来。
初听高喜儿向我报喜,很奇怪的呆愣了一阵,自觉毫无喜意,逗一逗檐下画眉,胡乱翻一翻书,茫茫然想着,我仍然不想要做他的后妃,为什么呢?
不是不明白一个堂皇身份的重要性,但那意味着我从此就要变成众多绿头牌子中的一个,等着他翻?每逢庆节大礼,穿上凤冠霞帔,一张脸抹得红红白白,按位份站在某妃之前,某妃之后,排队觐礼?
那确实不需要。
想通了这一点,干脆不再去理睬这个消息,直到有一天,胤祥在养心殿后面找到我。
“凌儿,你从江苏弄回来那玉壶春真不错!昨天十六弟十七弟来找我,把最后一坛也蹭没了,还有没有?再分一壶给我也成啊!”
天气已经有几分寒意,我正在瞧小太监取炭来煨手炉,听他这么说,立刻不满的指责他:“哎?十三爷,每天见你忙得这样,回府就抱个坛子灌酒?邬先生给你的方子怎么说的?世子都封了贝子了,你这个亲王还这么不珍重身子,皇上不是刚给你封了一位侧福晋吗?你身边也该有个贴心的女人照料,把那方子拿着,饮食起居时时记得提醒……”
“哎哟!凌主子,我再不敢了!要个酒就有这么多话……我这酒是想给皇上喝去的。”
“皇上?皇上怎么了?”
“给皇上解解闷儿,这几天皇上龙颜不悦,满朝大臣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儿。”
“呵呵,十三爷别拿皇上做幌子了,您倒说说,皇上登基以来,有几天不是这样的?”
“呃……那倒也是……”
“十三爷别打哑谜了,前面刚见过皇上,不为就来要壶酒吧?什么话这么不好说的?”
胤祥果然收敛起笑容坐下来,静静看了我几秒,才言简意赅的说:
“礼部呈回的单子里没有赫舍里氏,礼部和六部都有官员上密折称皇室无家事,不让给你册封。”
“啊……”不想还会有这层风波。
胤祥神情不豫,似乎很替我不满,倒惹我展颜一笑:“十三爷,皇上至今不对我说起此事,想来确实不能了?”
“嗯……过年嘛,宫内外诸多礼仪,祭天地、奉先殿祭祖……少不了的仪注,都要按品级办事,妃嫔、王公大臣妆戴都分品级的,现在就得都办下来,再拖下去过年就不像样子了。他们还有个坏心,拖得久了,惹得外间猜疑,民间流言是止不住的,就更有话柄了。可皇上还指望着他们办事儿呢,总不能一下把官儿都撤换了……这事儿里面是老八老九捣的鬼,还说皇上应遵列祖列宗成例,顾及民间清议和朝廷脸面,京中一些穷官儿,读了几年书,上了点年纪就自认‘大老’,废话最多……”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已经大致明白,心平气和的劝道:“十三爷,想必里头还有些不好听的话吧?你不讲我也明白,我在宫里的名声,本就坏得不能再坏了。”
想了想,真的可以不理睬那些见鬼的规矩了,顿觉浑身轻松,连笑容都自在:“八爷也怪好玩的,哪怕只能让皇上不痛快一下子,他也要试试,跟小孩子家斗气似的。”
“皇室无家事,自古如此,自从圣祖爷开博学鸿儒科,在京城蓄养一批文人名士,‘清议’向来能主导了天下士人舆论,就算皇上这般杀伐决断,也不能不考虑其影响,民心是大清立国最要紧的,如今上有祖宗成规,下有民间清议,中有官员抵制,我看我就不要册封什么劳什子了,不信,问问高喜儿,听说要册封之后,我可曾为此高兴过?”
“啊?主子……”高喜儿在一旁听得愁眉苦脸,倒象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其实我也多少猜到了……只是凌儿,何苦妄自菲薄?”
“不对,若以为我是妄自菲薄,就猜错了。正因为不肯妄自菲薄,才无谓什么位份声名。我连他是不是皇帝也不在乎,怎么会在意自己的那些虚名?无论什么时候他需要我,我总能在他身边,于愿足矣!”
说得顺口,没有来得及衡量这些心里话的肉麻程度,见胤祥蹙眉颦额,无言以对的感动状,才意识过来,立刻觉得脸红了。
安静的尴尬。直到想到那朵雪莲,想起喀尔喀蒙古、博格达雪山,还有我们两人在那高天阔地中的无话不谈,心中方觉坦然:在宫里,这话除了他,还有谁能明白?
对视良久。胤祥终于站起来,低头望着我,温柔异常:“平生意,为谁痴?凌儿,胤祥此心,感同身受。”
似乎又嫌自己多言失态,干脆一转身挥挥手往外走了。
傍晚,胤禛一个人踱回后殿,我正站在檐下出神。
“凌儿。”他莫名其妙的顺着我的视线瞧过去——当然除了一角染满斜阳余晖的天空之外什么都没有。
“皇上,你看什么呢?”胤禛这样的男人也有这样可爱的一面,我笑。
“唔?你在想什么呢?”
“我……听说圆明园里的雪球要生小猫了,挺想它的。皇上怎么过来了?不是吩咐过了晚膳送到前面去吗?”雪球是一只波斯猫,懒洋洋又爱粘人,很招人喜欢。
胤禛笑着打量我一下,习惯的拨过我鬓边散发,拉着我手进了西花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片递给我。
打开看了一下,寥寥数语是上谕的语气,那笔圆滑端正的字是张廷玉的,上面还没有朱批和用印,是一张拟好的草稿,里面大约意思与我料想的不差:册封后妃。为示郑重,皇后的单独用了一张,无非是些毓华淑惠、恪俭至孝的官方砌词,并称,皇帝为尽三年之丧,取古人“倚庐”的意思,斋居养心殿,皇后遵太后遗命,也移居养心殿,同守圣祖和太后之孝云云。
“正好呢!凌儿正想求皇上,就赐我住在圆明园,皇上,您就准了吧!”
“凌儿……”胤禛无奈的摇摇头,恨恨道:“老八就是要朕处处受制,外头官员阳奉阴违不说,连个自己家事都要插手,当年在我雍亲王府时,怎能有这等样事!”
“可如今您是皇上了呀!再者,我是真的不喜欢住在宫里,威严气象,处处红墙,叫人气闷,夜里又幽幽冷冷的,叫人心里发寒……”
“有朕在,你也怕?”
“也不算害怕,就是打心眼儿里不喜欢……”
“朕打算重新修整扩建圆明园,像圣祖爷的畅春园那样,时时都可以去住,你不是喜欢江南景致吗?除了关防设施,楼阁山石都从苏州调工匠造,现在就绘制草图,等西边战事结束便可动工。”
这就是准了,我喜出望外,抱着他的腰笑道:“谢皇上。”
“呵呵,凌儿这是什么礼节啊?”笑一笑,胤禛仍然无法高兴起来:“可是朕的凌贵妃,就这样算了?这么多年了,还要等到几时?”
“皇上,佛说的贪嗔痴,您都全了,既已经这么多年都好好的,那又有何妨呢?凌儿没什么志气,只想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手臂依恋的绕过他脖颈,低声央求:
“又何苦为一件小事,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受煎熬呢?一个贵妃值什么?凌儿可能拿它换皇上的心?……”
为避免又生事端,传出话柄,册封之事就这么混过去了,十二月,皇帝先恨恨的撤了廉亲王岳父,在亲贵王室中很有号召力的安亲王爵位。看看腊月将尽,直到雍正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才将册封诏书明发天下,册立嫡妃那拉氏为皇后,年氏为贵妃。二十三日,以册立皇后礼成颁诏全国“恩款”十二条,总之一应礼仪均有礼部查了典籍,按“祖宗成例”去安排。
又过年了,圆明园早成了冰雪世界,粉妆玉琢,树枝上挂起了冰凌,建筑都装饰一新,张灯结彩,我笑眯眯的抱着恢复了苗条身材,钻在温暖狐狸毛斗篷下取暖的雪球,看阿依朵气急败坏的胡乱扯掉身上花样繁复的公主礼服,“啪”一声扔掉大帽子。
“气死我了!三跪九磕行半天礼原来还要赏戏,一身穿戴沉得压死人,那些人还能坐得像庙里的佛像,面前摆那么一点点东西还不够它吃的呢!”阿依朵指指我怀里舒服得直哼哼的猫。
“又坐不住了!你现在可是和硕公主呢,位份上就差晋‘固伦’公主了,真正的金枝玉叶,说话该避讳点儿,走路也还这么急脚猫似的。”看着她身边的宫女忙忙的为她解扣子,取肩帔,我身边的人也早就熟悉了这位蒙古姑奶奶,给她端来了厨房里永远有的温火膳和热腾腾的点心。
“你幸灾乐祸什么呀?差一点儿你也可以坐在那里的,干吗不争一争?”
“争什么?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①给雪球挠着痒痒,我一边示意周围宫人不许偷笑她吃东西的样子,一边自己也笑道:
“值不值得争,或者以不争为争,都是学问呢,皇上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不过我可不想争,只想‘无尤’,我就是个没志气的闲云野鹤性子,和你一样,只喜欢逍遥自在。”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要说逍遥自在还差不多……反正皇帝也离不开你,瞧瞧外面‘藏心阁’的大牌子……啧啧,酸死人了,一颗心都藏你这儿了,别的还用愁吗?”
这下轮到我被嘲笑了。胤禛给我在圆明园中住的地方取名“藏心阁”,正面临湖大门匾额“在水一方”,都是御笔写好了,交给敕造司做成了,送来要挂时我才知道的,想到这个,不禁叹息:
“眼下虽然如此了,按皇上的性子,憋着气,记着恨呢,必定不肯罢休的,越是阻着他,他越是要办到——今后……”
——今后会如何,还真的说不上来。然而兄弟相残、骨肉惨变,命运受此连累的人天下不计其数,政局一动,官员百姓不得安宁者多,我的位份能否得晋,在其中实在算不得什么。这样一想,就干脆先把这些丢到脑后去,每天让碧奴带着几个小孩和武世彪的儿子小武,阿都泰的满族夫人带着儿女一齐到园中玩耍。
雪地追鹿,林中捕鸟,结了厚冰的湖上溜冰玩儿,我还做主把雪球生的人见人爱的小波斯猫送给了几个孩子——波斯猫也是贡品,寻常大臣家除非皇帝赏赐不能蓄养,就是在王公亲贵家也很少见。有小孩子和动物的地方永远温馨,而且最重要的是,永远正经不起来,我就这么热热闹闹过了个年,不但胤禛一抽出身就连夜也要过来,十三爷怡亲王、十六爷庄亲王、十七爷果郡王跟着来了两趟也乐得在雪地里跑马撒欢不可,可西北用兵正值紧要关头,满朝官员,连皇帝和理政亲王们也几乎没有过上年,据说军机处所有大臣和在“军机处行走”的办事章京,年夜饭都是在军机处赐的。
忙乱这么久,总该有点成就,雍正二年正月初三,年羹尧坐镇西宁,岳钟麒率部进攻罗卜藏丹津,所战告捷,取得西北战场第一次大胜仗。皇帝收到战报后,很快就于正月十二日授四川提督岳钟麒为奋威将军。
“哎!岳钟麒居然打了大胜仗,我瞧的果然没错,在草原上第一次遭遇我就看出他是大将之才了!”
阿依朵瞥一眼我捂得严严实实的脚脖子,嗤之以鼻:“这就是看的后果?——说得自己上过战场似的,瞧你娇滴滴的样子,真打仗的时候还来得及观看人家怎么用兵?”
“喂!”多次试探无果,我终于忍无可忍了:“你到底觉得岳钟麒怎么样啊?老是来找我打听西边战场消息,又不肯承认是在问他,你还是阿依朵吗?我都帮你打听过了,岳钟麒20岁时由家族做主娶的妻子,没两年就疾病去世了,后来一直东征西战,没有再成亲呢,你想想,名将之后、武艺高强、有勇有谋、英武挺拔……又封了大将军,你再不打他的主意,肯定会被别人抢了。”
阿依朵皱眉望着远处:“他们汉人有一种东西,叫‘礼法’……”
“就是传说中女人被陌生男子摸了一下手就要自断手臂的‘礼法’?阿依朵你也听说过那种东西?”我是真的很吃惊。
“哎!岳钟麒是汉人嘛!再说我家里还有个被贬在家的老亲王呢!你问我,我倒问你,还能怎么样?烦死了……”
阿依朵烦躁的甩甩头不肯再和我罗嗦,跑出去找马儿散心了。
岳钟麒在西边带来的第一场胜利,为雍正二年开了个好头。
三月初九,青海大捷。岳钟麒率军出击后,于归途歼敌二千,使敌无哨探,蓐食衔枚,宵进一百六十里。黎明,抵罗卜藏丹津驻地。叛军尚未起,马皆无衔勒,仓皇大溃。罗卜藏丹津“衣妇人衣”,遁走,擒其母及妹夫等。本日,年羹尧奏报大捷。
罗卜藏丹津既败,西边又用了一段时间妥善安置边防:设立官员,留兵驻守,又调蒙古兵、派满州兵进驻,将土地交给当地蒙古人居住放牧,分明地界,避免纠纷……雍正二年间,西部大局基本安定,虽后来仍有叛军残部偶尔骚扰,有岳钟麒在西疆驻守,芥末之众再也难以形成大患。
胤禛的统治得到了进一步稳定,看似朝局平稳了些。暑热刚褪,仍然是在南方荷花依旧盛开的秋天,年羹尧安稳了西边布置,奉命进京陛见,途中,总督李维钧、巡抚范时捷跪道迎送,至京师,行绝驰道,王公大臣郊迎,当真是风光无限,一时歌功颂德之声不绝,繁华热闹不堪,我却只带着多吉和粘竿处一队身手不错的便衣侍卫,悄悄南下了。
“凌儿!你……皇上怎会又准你出宫来?”
邬先生突然抬头见到我,惊喜交集。因为又有一项叫做“耗羡归公”的改革要交给李卫推行,李卫如今升了两江总督,衙门仍设在南京,在这座百年老宅后花园书房中,我见到白发苍苍的邬先生举手扔掉手中书册,潇洒自如,目光敏锐,精神矍铄,才重重的放下一颗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皇上安排我南下的关防时,简直不敢相信呢,皇上说过不再让我出宫的……”这是真的,说“居然”,就是这个意思:“我去年就惦记着先生身边没有稳妥的人服侍,又怕你一起兴就又去哪里云游,再也找不到,秋风一起,突然特别想念江南,心里一急,就深思熟虑,想尽办法……居然真的又说服了皇上!”
总算轻轻松松的身在江南了,而且没有什么大事,我可以四处去玩,想想都叫人心情愉快,于是又补充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上没有封成我贵妃,加上现在年大人进京叙功,年妃在宫中风头无双,他总觉得亏欠我点儿什么似的——我才不像他那样小心眼儿呢……”
“呵呵,那个我也听李卫讲起了,无妨!”邬先生爽朗的摇摇手说:“若皇上不甚在乎,圣纲独断,硬要下旨册封,也不是什么难事。皇上登基以来,流言何其多?但皇上要封赏或贬谪的人,哪一个最后没有按皇上的意思办?正是因为没有册封你,凌儿,足见皇上对你爱护备至,患得患失、投鼠忌器……”
……邬先生说话永远这么深奥。
无意中说出“何苦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受煎熬”时,我就曾隐约感觉到胤禛受到了触动,但只是庆幸,他终于明白了我什么不想去争那一口闲气,而只愿平安是福。像邬先生说的这么清楚透彻,我却从没想到过。
当下欣慰的说:“邬先生,我在京城,特别是在皇上身边,经常想,要是时时能和你说说话多好,总能长点儿智慧,脑子也清爽有条理。现在朝中好多事都一团乱麻似的,还能整日气定神闲的,恐怕只有方先生了。”
“青海大捷,革新推行也还算顺畅,事事有条不紊,怎么至于一团乱麻?”
“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被问住了,努力思考回忆着,是啊,好象大局看上去都还算好,为什么我印象中皇帝、亲贵王公、大臣们总是锁着眉头,阴沉着深不可测的眼神?
“哎!我没有那个政治头脑,但我只感觉进乾清宫的人没一个简单的,还都有很重的心事……邬先生,你不知道,我本来圆明园住得好好的,可皇上说习惯了让我伺候笔墨,又在清宫给我安排了一间屋子,你知道的,就是那个乾清宫嘛!”
说到这里,忍不住要埋怨一下。乾清宫是内廷中心建筑,明代十四位皇帝的寝宫,由于宫殿高大,空间过敞,明代是分隔成暖阁九间,分上下两层,共置床室二十七处。清代皇帝虽不把这里常设为寝宫,但建筑和东西暖阁都沿用明朝旧制,是召见廷臣、批阅奏章、处理日常政务、接见外藩属国陪臣和岁时受贺、举行宴筵的重要场所,连皇子读书的上书房,也都迁入乾清宫周围的庑房,雍正元年,皇帝还亲手把密建皇储的匣子存放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
“哦?乾清宫怎么了?”邬先生呵呵笑道。
“那里太空旷幽深了,安静人少的时候四处都像有细碎的回声,晚上点起灯烛,边角僻静处,铺墁金砖的地面上,总觉得倒映着穿前朝宫女装束的影子,一抬头却什么都没有……太监宫女们相信皇帝是真龙天子,能镇压百邪,皇帝不在那里时,一个个连走路都不肯靠近乾清宫走……”
“呵呵,明朱棣建紫禁城,已有三百年,自然有不少故事,明嘉靖年间‘壬寅宫变’,万历帝郑贵妃‘红丸案’、泰昌妃李选侍‘移宫案’,都发生在乾清宫,年岁久了,故事添油加醋或捕风捉影,多少有了些怪力乱神,不过是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而已,何足道哉!”
正要向先生讨教那几个历史旧案内幕,守在门口的宫女齐声唤了一声“李大人”,眼下升官最快,天下侧目的全国最富庶两省总督李卫拿着一摞文书进来,却为了要不要行礼罗嗦一阵,我不耐烦,站起来也不受礼,直接问道:“狗儿,你今天接我时虚礼都有了,现在也没外人,就别打花胡哨了,我问你,去年给你的十二万银子,你把用途去处、采买东西价格都一一列了帐册,呈给了皇上,我也看了,开粥厂、遣返补贴土地被淹的灾民、采买军粮和战衣……十二万都用得一清二楚,怎么没见你给翠儿买的东西呢?”
“这、这……”李卫没想到我劈头就问这个,挠起了头。
“那帐册是他的主意,却是我帮着写的。李卫说,皇上派他来这么肥的地方当官儿,却还穷的要主子变卖首饰为他筹钱,惭愧得要死,哪还能自家用,翠儿也是这么说的……”
邬先生顺手拿过李卫放在书桌上的文书一边翻看,一边笑呵呵替他解释着,不知道看到什么,忽然评论道:
“有些不知就里的人,以为李卫受重用只因为他是皇上的旧家奴,谬以千里!当今圣上是什么样的天子?瞧到现在,加上皇上自己,皇上唯一心宽纵的人,就在我们眼前。李卫不受世俗拘束,办事不拘泥、有奇效,看似处世油滑,而内心赤诚,对皇上绝不假以半分私心,所以皇上才能这样用他,只要李卫此性不改,可保一生官运亨通!”
没头没脑又被夸了一顿,还是被平生很少开口夸赞什么人的邬先生这么大力勉励,李卫搓着手,张着嘴直乐,我却奇道:“邬先生看见什么了?这么多感慨?”
也拿过那摞东西来看,原来是今天刚到的朝廷邸报、发给各省官员督促实行朝廷各项政令的“廷寄”,还有皇帝批复给李卫的折子以及转给李卫看的折子,朱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折子边角所有空白。
这些东西里面包含的内容极多,从今秋勾决死囚的案件信息到两个官员之间有什么私人关系无所不包,我放弃了,丢下它们,疑问的看着邬先生。
让书房四周的人都走远了,只高喜儿和翠儿身边的心腹丫头景儿两个人守在门口,邬先生才问:“皇上今年,斥责次数最多,和给赏最丰的,都有谁?”
因为这话不知道是在问我或李卫中的哪一个,我先答道:
“皇上给赏得最丰的自然是年羹尧,青海一胜,年羹尧晋为一等公,加一精奇尼哈番,从户部拨银子二十万两给年羹尧‘劳军’,又封年羹尧之父年遐龄为一等公,加太傅衔,赐缎九十疋。相比之下,冲锋最前、立下首功的岳钟麒只封为三等公而已。”
“嗯,还有呢。”
“还有……最丰厚的,还要算亲贵。平日里‘舅舅’隆科多所受荣宠备至,最为风光,八爷廉亲王也已经食双亲王俸,除了铁帽子没得可封了,平时大小节庆、大事小事无不加意赏赐,嗯……自然还有十三爷。”
“那皇上斥责得最多的又有谁?”
“这个我知道,连下边地方官员都知道,自然是八爷受斥责最多,上谕:廉亲王存心狡诈,结党营私,凡遇政事,百般阻挠,颠倒错乱,又谕:廉亲王所办之事,皆要结人心,欲以恶名加之朕躬。管理理藩院时,将来京之科尔沁台吉等不给盘费,尽皆逐去,使彼等哭泣而回。管理工部时,凡钱粮应严追还项者,竟行宽免。”
李卫一丝不漏的背了几条,又评论道:“连八爷对以前良太妃娘娘薨逝时过于悲伤,也有明谕斥责说矫饰欺世,前几天又说‘允禩凡事减省,出门时不用引观,过为贬损,不按定制,巧取谦让之名,诳惑愚人,邀其称誉,怀奸败法,心迹昭然’,对了!皇上还说八爷负责采买陵寝所用红土时,折银发往当地采买,节省运费。上谕‘此特允禩存心阴险,欲加朕以轻陵工、重财物之名也’。”
这些线索看似琐碎,累积在一起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就算是这样的密室深谈,我也敛了几分对邬先生结论的好奇,默默无语。
八爷无论做什么,或奢或俭,或严正或宽厚,或高调或低调,看在最痛恨他的人——胤禛眼里,总是包含着无穷的诡计和祸心,自然要防备到神经质的地步。
但平凡小民、乃至寻常官员,如何能真正理解那数十年艰辛争斗下的阴霾,甚至留下的后遗症?他们只知道,天下闻名的“八贤王”,温良恭谦、敦睦友族、亲爱兄弟、宽待下人,而胤禛,则对这样一个好人处处挑刺、寻衅斥责、无端训诫,再联想起其登基不正的传闻、将一族叔伯兄弟“迫害”得差不多,以至于气死太后的事实,换成谁,眼前能不浮现出一个多疑冷血、残暴无情的形象?
邬先生温和的看看我,说:
“皇帝不惑之年才得以位登大宝,要整顿的事情却太多,心急了些,但八爷党迟早……是故,受责甚至已经降罪处置的亲贵宗室里,安亲王、裕亲王、简亲王以及几位郡王,贝勒阿布兰,苏努父子,七十、马尔齐哈、常明等,还有前任尚书、都统的宗室佛格、汝福等……其实皆为一党之人,我们都不算了。”
“先生,您是不是要说,皇上最近又放出风声,开始斥责隆科多和年羹尧了?”李卫发现了我情绪的变化,很机警的联想到了什么。
“正是!皇上给你的密折,以及转给你的几封密折中,都有疑隆科多和年羹尧‘不纯’之语,直隶总督李维钧、四川巡抚王景濒、湖广总督杨宗仁、河督齐苏勒……”
先生一本本往下放折子,我一本本拿起来翻:“近者年羹尧奏对事,朕甚疑其不纯,有些弄巧揽权之景况”,“年羹尧来京,奏对错乱,举止乖张,大有作威福事”,“隆科多、年羹尧均非无瑕之器,于奏对之间,错乱悖谬,举止乖张,大露擅作威福,市恩揽权情状”……红色朱砂写出的字个个有触目惊心之效,我平时有个原则,绝不主动听、看任何政事和文件,所以这些折子我从未见过,看着,不由得读出声来:
“近来舅舅隆科多、年羹尧大露作威作福揽势之景,朕若不防微杜渐,将来必不能保全朕之此二功臣也。尔等当远之。”
“尔等当远之……”李卫怔怔的说:“这是在敲打我们臣子啊,皇上这就算放出话来了……”
他脑筋转得极快,突然像个受惊的孩子般急急的问着邬先生:
“先生,您刚才是要告诉我们,受封赏最厚的,正是皇上斥责得最厉害的,他们,他们……要倒霉了!”
邬先生安静的微微笑着:“不出明年。”
“可是……可是……可是眼下他们正当风头,到时候一出事,谁,谁能想到啊?”
“风头太过,自然无以为继,到皇上再没什么可赏他们的时候,这出戏就该散了……皇上敲打你,你就该警醒点,跟他们有任何公私来往,半句话也要跟皇上奏明了,别的也没你什么事,冷眼瞧着罢。”
“我不管谁要倒霉了,可是皇上也不好过。”现在才叹出一口气,轻轻靠到邬先生身边,拉着他的手想汲取那冷静中的力量:
“先生去年给我的方子,实在没法子做到。酣然一眠,皇上一天能睡两三个时辰就算不错了,要皇上开怀一笑,更是难得,你们不是外人,说句不害臊的话,皇上就算夜里睡熟了,眉心也锁得紧紧的,揉都揉不开。还有十三爷……”
说到胤祥,不能不想起,今年春天,我都已经忘记了什么的时候,一朵雪莲却同去年一样,带着几千里外雪山的清寒孤寂,静静躺在我“藏心阁”春色满园的背景中,让我愣怔原地许久。
“十三爷今年发病,仍在冬末初春,我都知道了,皇上发折子给李卫,我又呈了方子去的。”邬先生慢慢说道,“但观其脉案,此象已难根除,亏得十三爷底子好,只要调养有方,年年都可平安度过,凌儿不要着急……”
“年年?先生你告诉我个准信儿,能再平安几年?”
连李卫也紧张的看看我,看看邬先生。
邬先生平静的凝望我,沉默中仿佛有些叹息:
“凌儿,只看各人命运,仿佛世事如棋,翻覆甚易,令人心寒心惊。但退一步看,天道有常,好比夏花繁盛,秋叶凋零,皆自然之理……皇上、十三爷,还有各位‘爷’们既生在天家,生在大清一朝,圣祖之世,一切已有定数。该当的福寿,一样也短不了谁的;当不起的,硬要强求,反而贻害自身——听说圈禁中的二爷,已病在不治?”
“对,废太子胤礽,大约时日无多了……参与了夺嫡之争的众位‘爷’们,他也许就是最早去的一个。呵……”我冷不丁笑笑,在一旁早听得呆呆的李卫倒被吓了一跳。
“……红尘百劫,浮沉谁主?这一场风云,居然就要从当了几十年太子的胤礽身上,拉开散场的序幕,一群痴人,争了一辈子,生有何欢?”
无尽的沉默,我的疑问无人回答。
①出自《老子》上篇 道经第八章
另外,雍正二年十二月十四日,皇二兄、原康熙朝皇太子允礽病故,追封和硕理亲王,谥曰“密”,雍正帝称“兄弟至情,不能自己“,亲往哭奠。至此,这班皇兄弟开始了迅速的凋零。
[49] 花逝
雍正三年夏天,刚进八月,京城热浪滚滚,正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圆明园的上午,湖面漾起叠叠清波,送来凉风,阿依朵陪我坐在湖边枝叶繁茂的大树荫下,捧着冰果盒大快朵颐。
“你看,胤祥出来了。”阿依朵指着湖对面。
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对面皇帝处理政事的所在,而我们却躲在夏日浓密的植物后面,比较隐蔽,每当看见层层穿戴整齐的官员们狼狈的样子,阿依朵就乐不可支,借机取笑一番。
“前两天他又得赏赐了,‘允祥实心为国,操守清廉,加允祥俸银一万两;允礼照亲王例给与俸银、俸米,护卫亦照亲王府员额。’皇帝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给他了吧?连允礼也跟着沾光。”
看着胤祥远远的边走边在烈日炙烤下取了帽子抹汗,阿依朵继续八卦道。
但几乎同时,软禁中的十四爷允禵妻子病故,皇帝因其奏折中有“我今已到尽头之处,一身是病,在世不久”等凄凉之语,而大加讽刺贬斥,言其狡诈伪饰。同样是兄弟,处境却天差地别,瞧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滋味且不管,就连胤祥自己,似乎也觉惶恐,坚决辞去了皇帝还要赏他一个儿子为郡主的恩典。
这些话要说起来无趣得很,我无聊的看看她:“好好吃你的水果罢,塞了一嘴的东西,还有这么多废话。”
“我就喜欢说,你护着他做什么?得了银子,才能年年运来雪莲呀。”
雍正三年春,雪莲再次准时送到我眼前,仍然没有任何话,只有一朵冰冷静默的花,看来胤祥是真的打算每年都来上这么一遭了。让这位百无禁忌的公主大嘴一说,我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只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一转头正好看见藏心阁里的一名宫女急匆匆向高喜儿报告着什么。
高喜儿一听,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忙趋步过来,小声说:“主子,宫里年贵妃来瞧您来了,在藏心阁等着呢。”
“谁?”阿依朵立刻抬起头来:“就是宫里风头最足的那个年贵妃?年羹尧的妹妹?”
我还在思索,倒被她反应吓了一跳:“阿依朵你做什么呢?她可没惹着你。”
“你都已经不跟她争了,她还敢追到这里找你麻烦?等我去会会她!”
我哭笑不得,连忙按下她:“快别叫人看笑话了,有你这样的公主吗?你怎么知道她是找麻烦来的?你一去,有几个厉害角色也叫你吓走了,什么话也别指望好好说了。”
站起来理理衣裳,对阿依朵说:“况且她能来园子,一定是奏请过皇上,皇上准了才得进来的,皇上就在对面呢,能有什么事?你好好乘着凉吧,我去见见就回来。”
又嘱咐她身边的人看好她,不要让阿依朵莽撞坏事,才沿着湖岸绿荫往回走。
远远就看见一位宫装女子只带了一位宫女,一位嬷嬷,站在藏心阁外湖畔绿柳下,微微仰首,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皇帝亲手写的那三个字。她打扮得很郑重,两把头儿后别着一朵硕大的芍药花儿,蟒缎旗装外套着玫红色纱罗坎肩,雪白围领,踩着“花盆底儿”,后面看去腰是腰、臀是臀,丰腴婀娜。
“给年贵妃请安。”
她反应过来,一转身拉住我的手:“妹妹快别多礼!我这么说来就来的,也没先知会妹妹一声儿,还正不安呢,只是请皇上准出宫一趟不容易,只好厚着脸皮就来了。我是康熙四十二年跟了皇上的,若是你不嫌弃,我就叫你一声妹妹了。”
“贵妃娘娘怎么这么说?不知道姐姐要来,没能去迎接,妆扮也随意,我倒是怕贵妃怪罪呢。平时也不敢请您移千金玉体来的,既能来,真是荣幸还来不及,若不嫌弃这里脏,姐姐赶紧请进屋喝盏茶罢,这大热的天,姐姐别累着了。”
请着安,说完了客套话,才站起来欲携她手进去,她却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块匾,笑一笑看看她的嬷嬷,对我说:“妹妹,我说句真心话儿,你别见笑,一个女人,能得男人能这样对你,就算荆钗布裙,柴米夫妻,也是几世难得修来的福气啊。”
她这话说得十分感怀,倒像是真心的,我微微红了脸,又见她眼眶都泛红了,不由诧异,更加不知道她的来意。
第一次这么近的认真端详她:两只杏子眼,外眼角向下耷拉,描得细细的弯弯双眉也有些倒八字的样子,面相显得哀怨悲苦,大概因为这个表情的缘故,脸颊也显得有些松松的挂着,不太精神。她画了浓妆,被热气一蒸,粉面红唇,分外娇艳,但我却看得很是不忍。
在水榭临湖最清凉处给她安了座,她松开拉着我的手之前,又笑道:“妹妹这双手,水灵灵一把水葱儿似的,十指纤纤,叫人拉着好不可怜,真舍不得放。”
她亲热得越诚恳,我越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的手厚实潮湿,摸上去软绵绵的,颇感觉温柔敦厚,我一笑放了手,先亲自送上现成的冰镇酸梅汤给她,又端给她身边的嬷嬷。
“哟!凌主子,老奴不敢!”那嬷嬷一屈膝跪下来高举双手接了,却先不起来,把酸梅汤往地上一放,磕头说道:“凌主子,咱们娘娘来这么一趟也不容易,老奴忝着老脸也要先帮年贵妃娘娘说句话儿,从前太后老佛爷、皇后娘娘对凌主子您有些不公道,那都是外头的事儿闹的,咱们家年主子一向是个和顺的性子,对您连半句不好的话都没有过,您心里别有疙瘩……”
听到这里,才算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把拉她起来阻止她再说,自己说道:“您这么大年纪了,暑热的天,怎么动不动就跪?弄得像我这里不懂规矩似的。那些话儿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吗?你不说起我都忘了!”
“就是!咱们主子是,心如皓月明镜,不沾尘埃……”
高喜儿摇头晃脑说着,见我回头瞪他,吐吐舌头小声嘀咕:“这是皇上说的……”
“李嬷嬷是自小看着我长大,跟着我进宫的,待我同女儿一般亲,她一时心急,妹妹你别怪她。”年贵妃连忙解释道,又急急的说:
“妹妹,你原就生得伶俐,又知书达理,有才具,我这笨嘴拙舌的,竟越发不知道怎么跟你掏我这颗心。咱们宫里的女人,外面瞧着不知道怎么好,锦衣玉食的,却是黄连雕的菩萨——外头光亮里头苦,只求个平平安安,就是造化了!”
“这话何尝不是呢。”我见她话说得急,竟也不和我避讳,倒像是多年闺房好友知己密语,暗暗纳罕,柔声安慰:
“什么富贵名分,都是虚的,哪个人不是光着身子来世上,又光着身子走呢?哪怕在天家,平安已是最难得的福分。要说我自己的故事,里头许多缘故,只有皇上最清楚,外头的事儿,谁能说得明白?谁敢说得明白?咱们不要去管它,且图个自身心安就是了,宫里的女人谁都不容易,瞧瞧太后……太后老佛爷不喜欢我,那是我没那个福分,就是皇后娘娘,也不过是站在她主理六宫的职分上,我还不至于为那些记仇的,姐姐你心里才别有疙瘩,有什么话,跟妹妹直说就是了。”
长篇大论的,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她,她红了眼圈儿,手里把一张五福捧寿的绢子扭成一团,鼻子里悉索着,眼里漫上来一层水雾。
“这究竟是怎么啦?”我看着不对,示意高喜儿把人都赶了出去,他自己守在门口,又看看年贵妃身边的宫女。
“兰舟不要紧,也是我娘家带来的。”年贵妃擦擦眼圈,说:“我身边拢共也就这么两个可靠人儿了。”
看来她是有意只带着自己的心腹,专程而来,我略微有了些猜想,专注的看着她。
但她踟躇一阵,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见她迟迟不说话,李嬷嬷又了跪下来:“凌主子,宫里宫外都知道,皇上身边最说得上话的,就是您和十三爷了,现在还有个方先生,求主子给咱们家苦命的娘娘个信儿吧!年家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我吓一大跳,几乎要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早在雍正三年三月间,皇帝就公开谕责年羹尧,并调年羹尧为杭州将军,揭开了处置年羹尧的第一步。现在年羹尧已经被降为一等精奇尼哈番,据说正在四处转移财产,而皇帝对他的最后动手,看起来也已经一触即发,年妃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
话一说开,年贵妃反而镇静下来,坐直了,慢慢说道:“妹妹,不怕你笑话,还在年初的时候,青海大捷了,我那宫房里人来人往,贺礼如山,有两个月真是热闹得不堪,我父亲封为一等公后,家里也常有信儿来,家里人也三天两头进得宫来说说话……可是三月一过,四月间,人就渐渐少了,说话也支支吾吾的,家里人来了两趟,只说皇上嫌我大哥在殿见时失礼,扫了皇上的面子,不让他再带兵,要让他回中原来。我想着,哥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外带兵久了,性子难免野些,回东边来,不论大小做个官儿,也是为他好,不但保全令名,一家也得平安……”
说到“平安”,眼泪不知不觉下来了,那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她自己还不知道,仍旧一心说着:
“慢慢儿到了六月,我宫里人就越发少了,原先就不认识的那些人,又一个都不来了,最怕人的是,家里一点儿音信也没了,去皇后那里问,她也待理不理的,只说皇上说的,后宫妃嫔不要管外头的事儿。我一个女人家,关在没天日的宫里头,就是个睁眼瞎,白天黑夜的,着急也没用,直到前几天……”
她抖抖的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我姐姐从苏州寄了信儿,亏得兰舟机灵,又递到我手里来了。”
站起来接过那张纸,短短数语,是个男子的手笔。大意是说家里不好了,托人在南边秘密见到年羹尧,年羹尧只劝他们学他分散财产,早做打算,于是就写封信来问问做贵妃的妹妹,皇帝究竟意下如何?为什么刚刚才天恩普降、圣眷隆重,一转眼就变了天呢?
“我不识字,还是李嬷嬷悄悄带出去,给他家当家的认了,回来讲给我听的,真是半天里一个霹雳,惊得人不知怎么才好……她只说家里不好了,又不说到底怎么了,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只能干瞪眼,可怜家里人还指望着我……”
年贵妃硬撑着说完了话,已是泣不成声,靠在李嬷嬷身上只是抽噎。
看完了那张纸,我亲手从柜子里翻出火折子,正想划燃,又停住了。
“妹妹……”年贵妃呆呆的忘了哭泣,紧张的看着我。
“这个倒不忙……”我自言自语,又坐下来:“贵妃姐姐,妹妹得先问一句:你自己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我还能怎么想?心里一团乱麻似的,还是李嬷嬷和兰舟有点主意,帮着发了几天愁,想来想去,只好来求你……”
“凌主子!”兰舟看上去果然是个有分寸的女孩子,擦一擦鼻子,跪下来头头是道的说:“眼下既已经来求凌主子了,奴婢斗胆失礼替咱们主子说句话。奴婢想,看宫里人对我家娘娘如今的情形,咱们年家恐怕坏大事了,先前听说曹家、李家坏事、抄家,还跟看戏儿似的,如今只怕……只怕……奴婢有个想头,也是这么劝我家娘娘的:皇上不肯让娘娘知道,也不让外头给消息,这是皇恩浩荡,不然,外面家人奴才什么的要不会办事,不就连累了娘娘吗?如今只请凌主子给个信儿,咱们娘娘天天焚香祝祷,也知道个说词儿,不然,整天哭着,人都要怄坏了。”
“你果然很机灵,能想到皇上是在护着贵妃娘娘这一层,就很不错。”我被她们几个一句搭一句的凄凉说得心里直发慌,想象一下,自己族人刚刚还风光无限,突然就作鸟兽散,关的关、杀的杀,真叫人心都寒透了。喝一口酸酸凉凉的酸梅汤,先夸奖兰舟,才能好整以暇的告诉年贵妃:
“贵妃娘娘,你跟着皇上有二十年了,皇上是什么性子,你应该比妹妹我更清楚,若是他铁了心要下手的事儿,什么都挽不回来。康熙爷当政的时候,江南村镇,一柴一米几钱几厘银子都一清二楚,咱们这位皇上,比康熙爷还要细致十倍,广东广西哪家乡绅和官员结亲了,川贵偏远地方哪家土司染指了多少斤铜矿,买通了哪几个铜政,什么时候给了多少金银……更别说皇上眼皮子底下这点事了。依妹妹这点小见识,皇上既准了姐姐来园子和妹妹我散散心,心里必定有主意了。姐姐要是信得过我,这就拿着这封信,直接求见皇上,事情,指不定还有能为之处。”
“这……”她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我也曾想过去求皇上,可是……可是,妹妹,摊上咱们这位爷……皇上要说待人,其实没得说的,只要依着爷的规矩,听爷的话,向来恩赏有加,什么都不会亏待了咱们……可真要跟皇上说句话儿,就跟冰做的人儿似的,寒得什么话都冻回去了,更别说掏心窝子,好好讲讲了……特别是太后的事儿一出,满宫里人谁见了皇上不跟见了……十殿阎罗似的?”
说到底,原来是怕他。不但怕,简直畏之如虎。连她,连她们都觉得是胤禛害死了太后,并把胤禛当作六亲不认的凶神恶煞。
心里突然不知是什么滋味,可怜的年贵妃!可怜的胤禛!
“不必说了,我替姐姐去问问就是。而且……”我止住她惊喜、感谢的起身,直接说:“妹妹眼下知道的,先告诉姐姐无妨……”
这里面缘故很多,我只拣要紧的一一说来:
“四月,皇上调年羹尧为杭州将军。六月,年羹尧之子年富、年兴因‘随处为伊父探听音信,且怨愤见于颜色’,被革职,交与其祖年遐龄,年羹尧则从起程赴杭州上任,据说故作‘困苦怨望之状’,将产业、资财分散各处藏匿,皇上命各省督抚等严查,出首者免罪,隐漏者照逆党例正法,未能查出之督抚一并从重治罪。又列年羹尧任用私人,举劾不公,从前题奏西藏、青海军功、议叙文武官员多冒滥不实,擅作威福等……先后降年羹尧为闲散章京,最后撤去一切官职,降为庶人。”
年贵妃目光僵直的看着我,但我叹一口气,还是得说下去:
“就在前不久,大约贵妃收到这信的前几天,七月底的时候,内阁、九卿、詹事、科道合词劾奏年羹尧‘欺罔悖乱’各款,请……加诛,以正国法。皇上谕称,自古帝王之不能保全功臣者,多有鸟尽弓藏之讥,然而委曲宽宥,则废典常而亏国法,将来何以示惩?此所奏乃在廷之公论,而国家赏罚大事必咨询内外大臣佥谋画一,所以,现在已经降旨,询问各省将军、督、抚、提、镇,各秉公心,各抒己见,平情酌议。应作何处分,不久收齐了各大臣的意见,皇上就会有决断了。”
“已经坏成这样了……”年贵妃喃喃,整个人软在椅子上。
她应该很清楚,各位大臣“各抒己见”,是一定可以做到。“各秉公心”,就很难讲了。年羹尧作威作福,向来贪心不足,手段又狠辣,早已得罪了满朝有声望有势力的老官员,他新结交、提拔起来的一批官儿,又已经被皇帝先下手免的免,逮的逮,这个时候叫官员们发表意见,不但年羹尧本人必死无疑,恐怕又是一桩全族覆没的大案。
人到绝望,却突然会产生一鼓劲儿似的,年贵妃一撑椅子瞿然而起,“扑通”跪下道:“请妹妹救救……”
我连忙去拉,哪里拉得起,一急自己也和她相对跪下了:
“姐姐你这不是折杀我吗?凌儿同为一介小女子,况且后宫不能干政,这等国家重案,我哪有那等能量左右其局?”
我说的又快又急,把她的话挡了回去,等我说话,她才凄然一笑:
“妹妹别心急,我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份儿上。哥哥自幼就是个心大的,谁也拘束不了,既碰到皇上,有这么一场君臣际遇,想来也是天定的……但我求请妹妹说句话儿的,是我在苏州的姐姐。”
那张纸还捏在我手里,我一边拉她起来,一边问道:“贵妃的姐姐,既已出嫁为人妇,与此事毫无牵连,皇上连贵妃你都有意保全,不会连累无辜之人的。”
“说是无关,唉!怎奈……女人家的命,是随着她男人的。”
“她的夫家是?……”
“就是写这封信的人,现在的苏州织造胡运辇。我和姐姐虽不是一母所生,却自幼一起长大,同吃同住,从未分开,那时我父亲还只是汉军绿营里一名武官,家境虽平平,好歹也教养我们姐妹和旗下格格的规矩不差,深闺里就只有两姐妹做伴儿,我们小时候就约好说,今后嫁了人,两家也要寻相邻的宅子住,姐妹好时时见面……”
她有些哽咽,我抓住话缝儿,问了一句:“这位苏州织造胡大人……”
“瞧我!叨念的什么呀?正事都说不好。”她自艾自怨的样子也很可爱,我不由一笑,听她接着说道:“那时侯大哥还没得幸见到咱们皇上,胡家是京中小吏,与我家也算门当户对,姐姐嫁过去有两年,大哥在咱们皇上跟前渐渐有了脸,我才十四岁,糊里糊涂的,就进了四贝勒府服侍咱们爷。后来……虽然外头事儿多,但没咱们女人家什么事儿,姐妹虽不能想小时候想的那样,仍住在一处,但也时常相聚,情分不减……谁知咱们爷登了基,那胡运辇忽然托人四处活动,想谋个肥差,就瞧上了南边最早被抄家的李煦大人那个位置。”
罗罗嗦嗦说到最后一句,提到李煦,我立刻想起来了,立刻问道:
“我知道了,就是接任李煦苏州织造,并督察办李煦亏空案的那位胡大人?”
“正是他,可是他官声不好?唉,我那时候就劝姐姐说,胡大人没受过历练,没办过大事,却一下就想担起这样的大案,要是有个闪失,对皇上不好交代——皇上对人,越亲的越严,自家人出了差错,从来不饶的。我姐姐和大哥是同母所生,争强好胜的心也有几分,见是机会,也听不下我劝了,竟也怂恿着胡大人,兴冲冲任苏州织造去了……”
“那现在怎么又不好了?这不上任两年多吗?”
“或是命数,该年家到这一步,那胡大人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官儿,皇上刚登基,缉拿了一大批官儿,正指望有个靠得住的人替皇上卖力办事,那胡大人却到处和稀泥,前任的亏空没补上,自己的差事也办得一件不成……皇上年年斥责他,只因忙不过来,且让他混着,谁知今年,皇上说苏州织造负责给西边将士造的战衣都是劣质布匹,棉也是陈年破絮,不能御寒,害得士兵们上战场吃苦受伤……”
“这是很重的罪呀……”我没想到,还有这一重缘故,只知道,因这位胡大人在督办李煦案时,按民间说法,把一个七十岁的康熙老家臣关了四十几天,“逼”死了,让皇帝对此很是不满,认为他给自己抹了黑,添了坏名声。
“我明白了,这位胡大人的事儿,似乎还可转圜,如今西北已经平定,年大人也已落罪,这些细枝末节,大概并不就至于……”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她自然千恩万谢,拿出一尊玉佛要送给我,我见那整块碧玉通透均匀,质地十分难得,不由联想这是年羹尧不知哪里搜刮来的,笑着坚决推辞了。
把那封信还给她收好,亲自打水要她洗把脸,整理糊成一团的妆容,兰舟正替她洗脸抹发,外面小太监突然报道:“凌主子,皇上这就启驾过来用午膳了,请凌主子迎候。”
年贵妃惊魂未定,一听这话,吓得脸都黄了,忙忙的就要走。
我留她道:“皇上都知道贵妃姐姐来了,姐姐何必急着就走?不如就留在这里一起吃吃饭,说说话儿。”
她哪里还有心思说话?拉着我双手只是哀求的看着我,话也说不出来。
我见她是真的心慌意乱,也没时间再劝解,只好亲自把她从另一边送了出去。
看着她被搀扶走远,才回身想找那个小太监问问:皇帝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要用午膳了?
“哈哈,这个女人哭哭啼啼好不罗嗦!我帮你把她打发走了!”
阿依朵从外面跳进来,一名小太监畏缩的躲在她身后,头也不敢抬。
“你!你一直在偷听!阿依朵……”我瞪着她,简直无言以对,过了好几秒才“怒”道:
“皇上就在对面,你身为公主,居然敢假传圣旨?姑奶奶,你以为这里是草原啊?多少条人命就从这里出去了,你……再说了,你没听到吗?她也是个可怜人,何必吓她呢?”
“哼!我最讨厌那些婆婆妈妈的人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什么解决不了?大不了
打一架,愿打服输!”
这是些什么道理啊!我被噎了半天,才责备出一句:“皇上一早为扳倒年羹尧准备的接替人是谁?你这幸灾乐祸的,可不是阿依朵的为人。”
“什么……什么?我怎么了?”
“年羹尧连降数级,岳钟麒就连升数级:从大将军升到甘肃巡抚,再升到现在的川陕总督,总理西边军事,还负责查处年羹尧谎报军功、任用私人等罪……那谎报的,不就是岳钟麒自己冲锋陷阵的军功么?现在岳钟麒位高权重,一步登天了,你就这么寒碜年羹尧的家人……”
“哎呀!我没想到!”阿依朵最可爱的就是一颗赤诚之心,听我这么一说,立刻现出悔之不及的神情:“这个……那个……年羹尧那次在草原上围剿马贼时,我见他也很了得,是个大将的样子,都是一起上战场的兄弟,有好处大家分就是,怎么会谎报军功呢?”
“按你的说法,就是汉人狡猾心思多呗……”现在再说也无益,我坐下来,没好气的说。
“不对!”阿依朵这才真正想明白过来,“岳钟麒得了好处,与我有什么相干?你又骗我!”
“岳钟麒不是你的心上人么?”
“但你能让我家那个老‘庶人’休了我?”
老王爷夺了爵,自然是老庶人,我笑阿依朵幽默的同时,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问题:他们的婚姻是不是他们两个人的,而是清朝与喀尔喀蒙古的,要保泰休了她,不就等于清朝休了
喀尔喀蒙古?人家喀尔喀蒙古颜面何存?说不定又会引起边疆之乱。
所以只好很不道德的祈祷保泰早死了……保泰虽然才五十出头,但四体不勤、养尊处优,身体并不好,这个可能不是没有……
见我也迟迟无法回答,阿依朵气呼呼的一扭身走了。
九月二十八日,皇帝正式下令锁拿年羹尧,并将年家抄家,与年羹尧有过私下法外交往的官员也被贬的贬、抓的抓。大概在皇帝登基以来,短短三年掀起过太多叫人目瞪口呆的大案,此案一出,朝臣们似乎都有点麻木了,除了对除去年羹尧表示快意之外,一切办得波澜不惊。此时园中秋意减增,我开始时时盘算着,该怎么去看看年贵妃?
年贵妃姐姐家的事儿,我一早在皇帝和方先生那里打听清楚了。看来年贵妃的姐夫,那位胡大人,实在是个见识粗浅的庸才,别的尚不说,上任之前好歹也该先看看背景,做些功课:
那江宁织造曹寅、苏州织造李煦、杭州织造孙文成,合称“江南三织造”,都是康熙的家奴。曹家老祖母孙嬷嬷是一手带大康熙的乳母,李煦也是康熙少年时一起设计擒螯拜的总角之交,曹寅又是李煦的妹夫,而孙文成则为曹寅之母系亲戚、孙嬷嬷的亲族——这正是后来《红楼梦》中贾王薛史“四大家族”的原型。康熙皇帝曾说过,“曹寅等三处织造,视同一体,须要和气”。也就是说,曹李孙三家连络有亲,皆发迹于康熙一朝,几乎是康熙皇帝从少年时就开始,亲自一手培植起来的。
亲手培植起这样一个体系,康熙皇帝自然有他极深沉的考虑,织造署织造仅为五品官,但年入几十万,把握着富庶江南的重要财政来源,又因为是“钦差”,直属皇帝管辖,不受地方支配监督,其实际地位与一品大员如总督、巡抚相差无几。“江南三织造”就是皇帝安排在江南的心腹、耳目,密折匣子能全天无限时直递皇帝寝宫,随时密奏地方各种情况。
当年清兵入关,江南一带反抗激烈,诛戮最为惨酷,“嘉定三屠”“扬州十日”,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好容易打下来了,为收服南方民心、士心,顺治、康熙都殚精竭虑,“织造”这个职位,在其中就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经过几十年的经营,总算形成了稳定的体系,其上至朝廷,下至地方的网络,势力不可谓不大,以至于康熙末年,皇阿哥们对曹寅、李煦都“执师礼”,满朝大臣也完全不把他们当做五品官,而是事事都以他们几家传出的风声为准。
胤禛私心下却偏偏很讨厌他们几个老家臣。一则,这些人都被康熙宽纵太过,家族太过庞大,有些管不过来的家人奴才到处惹事、作恶也是难免,对朝廷官员的影响很坏;二则,他们几家收入奇高,花费却也惊人,虽然康熙南巡几次接驾花了钱,但毕竟皇帝亲自从库银里拿出体已银子,算“借”给他们,他们却仍然拖欠制造任上的银子,以至于闹出巨额亏空,在胤禛看来,一家人占用这么多国家库银去支持其奢靡生活,简直是国家的蛀虫;三则,在胤禛做皇子,办理国库亏空案时,他们几家欠款最多,却一直没有主动还钱,满朝大臣都指望着他们,也跟着不还,让胤禛当时日子很是难过;四则,当然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曹寅很早就把“宝”公开压在当时还年纪尚小的八阿哥身上,公开支持其争太子位,可说带领了朝廷数百官员的风向,极大的助长了“八爷党”的势力,间接造成了胤禛后来的种种窘境。
当时听完方先生长达半天的细细分析,对其中人事、厉害牵涉之复杂了解越深,越觉得:这下坏了!当时怜香惜玉,还逞着在现代时的性格,最看不得妇孺弱小吃苦受罪,以为只是问一句话的事情,谁知里面这么多关碍。
记得我无奈的问方苞先生:“这江南三织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上最先动的是李煦家,那另外两家岂不‘兔死狐悲’,拼死也要出力相救?他们在朝野这么有势力,不知其中给皇上添了多少麻烦?可恨这胡大人这么无能,只抄个家、清个帐册,居然把老李煦关四十几天、人都折腾死了,还没有弄清楚,不是叫整个江南和朝中大臣看了寒心么?就越发要暗中反着这些事情了,这下可好,亏空银子一点没找出来,反倒折腾去了朝廷多少力气!耗了多少元气?”
“正是,所以后来皇上命随赫德给曹家抄家,千叮万嘱,却仍然免不了许多事,甚至牵涉到天家许多深不可碰的隐秘……圣祖爷亲自经营树十年的基业,自然盘根错节,诸多隐讳,触之者,皆难自保……”
“这个,似乎全天下都知道了:随赫德前年去给曹家抄家,今年随赫德自己也被抄家;胡大人因与年家的姻亲关系,也被算做年家一党,当年胡大人给李家抄家,现在年家已经被抄,这胡大人竟然也难逃一劫……江南有民谣说: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筵歌舞,眼见他楼坍了……皇上正为这个生气,说是江南有人以此歌谣影射九爷、十爷、十四爷等人现在的处境。皇上,他心太急了……”
方先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主子能明白就好,兴衰轮回一甲子,当有此劫。微臣真羡慕邬先生……”
与方先生长谈之后,我却仍然不能下定决心去见年贵妃——尤其怕她那双悲苦的眼睛。
年贵妃出宫不易,那一次之后,不知是吓到了,还是皇帝没有再准,她再没有来过圆明园;而我,因为皇帝整个夏天都在圆明园避暑,他又是个出了名的没时间出门的皇帝,当朝期间,连满族固有的狩猎都没有,更别说出巡了,他天天“勤政”,我也只能陪着,没有半天离得开的。
这么不安着,又盘算着,拖到十月底,议政大臣、刑部等衙门终于议定了,题奏年羹尧九十二款大罪,年羹尧应“立正典刑,以申国法”。其父及兄、弟、子、孙、伯、叔、伯叔兄弟之子十六岁以上者俱处斩,十五岁以下及母、女、妻、妾、子之妻妾给功臣家为奴。正犯财产入官。
虽然早知道年羹尧会死,但从不记得历史上有过这个死法?全族男丁十六岁以上的全部砍头、十五岁以下的男孩与所有女眷一起没为官奴?在胤禛手上看到这份折子,大概不忍之色立现于形,让胤禛一见之下,连忙收了折子顾左右而言他。
果然连胤禛也觉得这定案太过了,与方先生议论、犹豫了两天,最后下旨:朕念年羹尧青海之功,不忍加以极刑,著交步军统领阿齐图,令其自裁。年羹尧刚愎残忍之性,朕所夙知,其父兄之教而不但素不听从,而向来视其佼兄有如草芥,年遐龄、年希尧皆属忠厚安分之人,著革职,宽免其罪。一应赏赍御笔、衣服等物俱著收回。年羹尧之子甚多,唯年富居心行事与年羹尧相类,著立斩;其余十五岁以上之子著发遣广西、云贵极远烟瘴之地充军。年羹尧嫡亲子孙将来长至十五岁者,皆陆续照例发遣,年羹尧之妻系宗室之妇女著遣还母家去。年羹尧及其子所有家资俱抄没入官……
真的该去瞧瞧年贵妃了,时间一久,竟在我心里搁成一件事儿,老觉得欠了什么似的。正好深秋冬至时节,皇帝决定先搬回宫内,在年底处理一批大事,我也随之搬回宫内。胤禛忙忙的召见一批即将上任的外放官员去了,我还在瞧着宫人摆放东西,却从雕花窗眼外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在殿后汉白玉座下墙根处踟躇张望,两名侍卫不耐烦的作驱赶状。
“高喜儿!快!去叫她过来!”
“哎!——主子!”高喜儿清脆的答了一声,伸长脖子一看,回头迟疑道:“可……那不是年贵妃宫里的兰舟吗?”
回头看看我的脸色,他一溜烟去了。
兰舟通红着两个眼圈也不进门,“扑通”就跪在门外玉阶上。
“兰舟,我刚随皇上回宫,正打算去瞧你主子呢,怎么了?就急成这样?”
“主子,他们不让通传皇上,可是……娘娘她……”
兰舟应该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居然也乱了阵脚,我心头一下紧一下的跳,难道年妃出事了?
干脆拉起兰舟,匆匆叫人备来宫内用的小轿:“带我去翊坤宫看看。”
“可是,主子!皇上呢……”高喜儿赶着提醒我。
“皇上召见十几位外放大臣,必定有许多话要嘱咐,我先去看看再说。”
坐在轿子上,还在努力回忆,年妃,历史上她的结局是什么?
就像当年对良妃,我只知道她是八阿哥的母亲一样,除了年妃是年羹尧的妹妹这种身份,对她本人几乎一无所知。古代史上大部分女人,能留下的除了那些空空的名号,谁知道她一生的喜悲?甚至连她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史上太多后妃了,哪个不是血泪交织?故事要全都写出来,怎么也是汗牛充栋……早知道要回清朝生活,怎么也该把清朝历史、数千位著名人物生平都弄来,不论正史野史,狠狠的背上几大本。
翊坤宫是西六宫中占地最大的一座宫房,南面紧邻前朝良妃住过的永寿宫,格调却大不一样,这里配以汉白玉基座,高大轩敞,气象华贵,东西还有配殿延洪殿、元和殿,也是三大间开的黄琉璃瓦硬山顶建筑。因为宫室太多,原本年妃还领着齐嫔李氏一起住在这里的,但自从年家出事,年妃对外称病不出之后,齐嫔李氏请旨另行居住,打点东西迅速搬走了,这宫殿的奢华,眼下唯一的用处不过是衬托繁华之后的凄凉。
走过台基下陈设的铜凤、铜鹤、铜炉,绕过殿前紫檀透雕五蝠捧寿、喜鹊登梅的屏门,正堂空落落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东侧用花梨木透雕喜鹊登梅落地罩隔开正堂,再往里走,隔扇隔出梢间,里面帷幕低垂,静得……与良妃死前那座宫殿出奇的相似。
“人呢?!都到哪儿去了?”因为对那段不愉快记忆的联想,声音大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小宫女慌慌的跑出来,胡乱磕个头,也只知道抹眼泪
年贵妃躺在牙雕螺嵌的大床上,面色青黄,气息奄奄,一眼看去,比上次见到的她判若两人,我竟不敢相认了,要回转头缓一缓心中的吃惊,当下一把拉过兰舟问道:“上次见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才一两个月就这样了?”
“娘娘早已病着了,只是年上家里喜事多,娘娘精神好,太医调理经心,样样补品作养起来,竟也还好。自打上次从圆明园回来,娘娘没一个晚上睡得着的,只是哭,饭也吃不下,一宫的太监宫女也懒怠了,太医也不愿意来了,到年将军降罪后这些日子……凌主子您瞧瞧,这满宫的人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要壶热水,也得我们几个自己扇炉子。去请太医,不是说要去别的宫房忙不过来,就是不当值……皇上在圆明园,一个信儿也没有,皇后也不肯见奴婢们……就是一个好人儿,也能被他们逼死了……呜……”
兰舟一头趴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死命的掩着嗓子哭,正好李嬷嬷从外面端了什么进来,一边走一边心急火燎的骂:“总算热了参汤来!小蹄子们只知道哭,娘娘还没死呢!赶紧给娘娘喂,只要还能灌下去……”
一眼见到我带着高喜儿和宫女,站了一屋子,她愣愣的端着参汤发呆。
“李嬷嬷,你拿参汤来做什么?”
“参汤……给我家娘娘续口气儿……”一开口,她又想放下碗行礼,我一把拉着她对高喜儿道:“还不把参汤拿出去!”又问她:“亏你还是多年的老嬷嬷,参汤是好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用么?!她这虚极了的人,一碗参汤下去,是续命呢,还是催命呢?”
这么一说,她也彻底没了主意,颤巍巍的捂着嘴,语不成句:“要不……还能怎样呢?凌主子……您是好人,年家出事儿之后,您还是第一个踏进翊坤宫的主子,皇天菩萨保佑您,救救咱家娘娘吧……”
“别哭了,年贵妃这个样子,你们一哭,她受得起这份儿闹吗?高喜儿,你赶紧回乾清宫,请李公公进去通传一声儿,就说我在年贵妃宫里,请皇上准请两位太医过来,娘娘凤体要紧,不可耽误了!”
高喜儿去后,我觉得气闷,又叫身边的宫女去把所有在翊坤宫当差的宫女太监都找出来做事,有搪塞的一律送到秦顺儿那里治罪。
“娘娘醒了!”一直守在床边那个小宫女惊喜的叫道。
转身一看,她果然睁开眼,慢慢集中起目光,朝我望过来,好像要说什么。
连忙坐到她床边,换上笑脸,安慰道:“年贵妃,你放心,太医马上就来了,皇上绝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他只是太忙了,朝中的事须得一瞬也不能眨眼的盯着,你是知道的……”
“我无妨……”她声音虚弱而飘忽:“我打十四岁起就伺候皇上,都知道……刚进府的时候儿,连个洗脚水都打不好,现在知道了……”
她皱起眉头,目光茫然了一刹那,又重新转回现实,略振作了些精神:“好妹妹,你不要为难他们,事世炎凉、人心冷暖本是人之常情,何况宫里人谋生不易,谁都怕沾着我家的晦气,跟着倒霉,拜高踩低也不算稀奇……”
见她状态还算稳定,我放下心来,心想就这么拖着说说话,只要太医来了,好歹也能维持下去,于是轻声笑道:“姐姐你放心,我没打算真的惩治他们,你问问我身边的人就知道,我向来都是对他们说,每个人生来都是平等的,不管命好命歹,自己也要先把自己当个人待,才能做好事情。姐姐这么善良的人,宫里这些太监宫女,过去不知道得了多少恩典,沾了多少光,一有事儿却都跑得不见人影儿?这算什么?——并不因为他们是奴才。要说,这命中的事儿,谁敢说就是一定的?昨嫌紫蟒长,今日枷锁扛,王公大臣一朝沦落,便为阶下囚,街头乞儿一朝得势,便起居八座,开府建衙,这样的人,姐姐你不是也都亲眼见过了吗?所以命中有定,想开了就好了,姐姐还这么年轻,今后日子还长着呢……”
一朝幻灭、家族难保的达官贵人多了,而官居显赫的李卫和坎儿,当年不正是扬州街头的流浪乞儿?年贵妃果然似有所想,默默的看着纱帐顶出了一会儿神,才说:“妹妹,你不怪我去找你,给你添晦气,这种时候儿还能来看看我……你是好人儿,怨不得皇上和十四爷都那么疼你……”
十四爷?看来胤禵炮制的那一场“莫须有”的痴情还真让她们印象深刻,我苦笑,难道我还能向她解释那一切?罢了……
“妹妹,我自个的身子自个儿明白,没多少日子了,你告诉我,我那姐姐,姐夫现在如何了?”
“哦……他们没事!他们与年大人的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皇上只是斥责胡大人尽快弥补,那胡大人仍在江苏织造任上,好好的做着官儿呢!看姐姐面色是个气血虚弱的症候,开几付方子,慢慢调养必定能好,何必说丧气话呢?”
现在的确是没事,但接下来会怎么被胤禛收拾就很难说了,我只好又赶紧说起她的病症该如何养治来。唉,且先瞒过这一时……
“皇上驾到!”高喜儿的嗓子很远就扯得高高的叫了一声,满屋子人立刻都不敢相信的惊呆了,年贵妃脸上现出茫然、惶恐混杂着惊喜的表情,我连忙给她掖掖锦被,笑道:“你瞧!我就说皇上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你就该放宽心,生病了也该早些让皇上知道……”
皇帝亲自带了太医来的,经过一番请脉问诊,李嬷嬷亲自跟着小太监去取了药浓浓的熬出一碗来喂年贵妃喝了,满宫室的太监宫女也不知道从哪儿都冒了出来。年贵妃见了胤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望着他不停的流泪,泪水串珠般无声涌出,那目光凄婉万端,让我和胤禛在回去时沉默了一路。
“年氏服侍了朕二十年……晋‘皇贵妃’吧。”
负手站在乾清宫铮亮可鉴的金砖地上缓缓叹息了一刻,胤禛才这么说着,走向早已迎候着的几位大臣。
我斥责了高喜儿一直不报给我年贵妃的消息,并苦口婆心的“教育”他:祸福难料,我平时总对他们说的“人人平等”不是白说的,将相或乞丐都是凡人肉身,谁都指不定会有落难的时候,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此种种,高喜儿听得鸡啄米似的,果然时常帮我留心着年贵妃那边的动静,还替我送了几次燕窝过去。但年贵妃已经病入膏肓,虽重新得到精心的诊治和照料,但眼看寒冬已至,也未见有明显的好转。
这天下起了纷纷扬扬一场大雪,皇帝召来怡亲王、庄亲王、果郡王、张廷玉、新进的军机处大臣鄂尔泰一起商议,刚刚被革退《圣祖仁皇帝实录》总裁的“舅舅”隆科多该怎样进一步处置,他们密议得十分投入,上午议过了中午赐宴,下午又接着开会。乾清宫独踞高处,前后没有园林树木,雪中更显峭寒敦肃,我独自站在高高的重檐下发着渺小的呆:雍正三年已经数到头了——“雍正十三年”这五个字,渐渐开始像一把悬在我心头的剑,一夜夜向我逼近。
我对中国古代史记得不多,只有史料最多的汉、唐、清三大盛世中,能记得几个数字,康熙因为做了史上最长的六十一年皇帝,很容易记住,他的孙子弘历正好也做了六十年而退位,于是也就顺便记得了康乾两朝中间,还有一位雍正皇帝,在其父其子对比之下,只做了短短十三年皇帝,时间显得尤其短促。
高喜儿拿来皮围子给我套在手上,说了几句话,我最初没有留意,似的非听的还在出神,过了一秒才猛的醒悟:“你刚才说什么?”
“啊?……回主子话,就在前几天,江苏织造胡大人,因差使办不下来,被皇上训斥得紧了,大约又见年……羹尧死了,吓破了胆,竟拉着自己的夫人,双双在江苏织造府中,上吊自尽啦!”
“……你从哪里听来的?”
“咳!今儿宫里都传遍啦!年羹尧刚死,连儿子都一起砍了头,年皇贵妃却又晋了位,这位胡夫人偏又是年皇贵妃的姐姐,主子你想想,外头还不知道说些什么呢,今儿上书房收了好多折子,都是讲这个的,可皇上一早上就说了,任何事都不许打扰,所以那些折子到现在还没递到皇上手上呢。”
“你说宫里都传遍了,那年贵妃……?”
“啧……兰舟她们多半也听说了,只是肯定不能告诉年主子的,不然,那才真是催命呢……”
灰白的天,雪花扯絮似的直掉,怔了一会,我只能恨恨的对着漫天的雪问上一句:“世上竟有这样庸蠢如猪、目光如豆、胆小如鼠的男人,连自己去死也要拉上妻子作陪?!”
赶到翊坤宫,得了通报的兰舟迎出来,神情一看便知——这里也听说了。
“你主子知道了吗?”不等她行礼,我先问道。
“回凌主子,我家主子这几天拢共也只清醒了几个时辰,哪里还听得到……”兰舟行着礼,言语凄伤中还带着茫然,并不再哭,仿佛已经绝望。
穿过阔而深的重重殿房,年妃却睁着一双目光清明的眼睛看着我们,倒把我吓了一跳,回头看看兰舟,她也是一脸惊骇。
难道又要让我见证一次该死的“回光返照”?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年妃自己笑了:“不想竟是凌儿妹妹来送我这一程,可惜我们此生无缘早些相见……”
“……姐姐说的什么话?瞧你,已经精神许多了嘛,再过些日子,就该起来好好过个年了。”
“妹妹你不必安慰了,我心里清爽着呢,这个年,我竟赶不上了。求你告诉我,让我走个明白: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左右看看,其他人都无辜而吃惊的互相打量。
“什么?你怎么这么想?南边没有什么消息啊。”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先说起谎来。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姐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在家里庭院玩儿,姐姐说,咱们姐妹命不好,不如不要嫁人了,一起去一个好地方,再也不用担心受怕的,我大哥和侄儿都已经去了,父亲不久也会去……”
“年皇贵妃姐姐!你那是思念心切,又睡迷糊了,一个梦而已,哪能当真?”不知道为什么,她陷入回忆时空洞的诉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回来的,我连忙打断她,却还要强做笑颜,一再否认:“不信,等你病好了,把你姐姐接回来相聚就是!”
“呵……或许是南边儿的信还没传过来,总要几天路程的,但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姐姐已经去了,她是在那边儿唤我呢……”
她突然紧紧拉住我的手:“我姐姐身子一向壮健,没有疾病,又是个好强的性子,决不会自寻短见,她突然就去了,定是死于非命!”
被她疑问目光的盯着,特别是最后这句话透着凄厉,害得我那只被她拉着的手心里湿漉漉的冒了一手汗。
再多掩饰也毫无意义了,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我坐到她床沿,拿汗巾替她抹抹额前的汗,突然笑一笑,对她说:
“外头下雪了,方才来翊坤宫之前,我站在乾清宫后面玉阶上看下雪,望得眼睛酸痛,也望不到紫禁城的尽头,那红墙绵延的尽处……”
她听着,渐渐放松了些,我心里也静下来,向她一笑: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一生一世如此曲折漫长,却只是这样盲目的一场轮回,走在今天,看不见明天……或许明天,脚下就是悬崖了,今天这一步,却仍然会踏出去。”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能听见雪片落在殿顶琉璃瓦上的动静,我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
“你知道吗?天下都知道咱们皇上自幼信佛,但我看,他却是个最不能‘悟’的,他不敢相信还有轮回,他总是急着要去做很多事情,他总是怕一切都来不及,却来不及停下来看一看、等一等……”
“年家二十年前兴于皇上的恩典,二十年后败于皇上的恩典,或许正如一朵花儿,春天开了,秋天败了,这个‘果’,原来是有因的……”年妃又一次捏紧了我的手,很轻很慢的说着,忽的嫣然一笑,无端百媚横生:
“妹妹这样有慧根,你竟告诉我,既然都是梦幻泡影,我们为何要来世上,白白走这一趟?”
我无语,她的笑却渐渐敛了,双眼微微阂上,像是耗尽了力气,要躺着好好眯一会儿。
李嬷嬷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香来点上,抖抖的伸到年妃鼻下,只见那柱青烟笔直上升,没有丝毫波动。
看了那烟柱许久,我才想起要把手从她尚温热的手中取出来。
把她的手轻轻放好,站起来凝视她又迅速枯槁下去的容颜,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座寒冷彻骨的宫殿,身后传来稀稀拉拉几个人的哭声。
没有要轿子,懒得理睬高喜儿的大惊小怪,跌跌撞撞走回乾清宫,胤禛站在玉阶的顶端等着我,映在雪中的身影分外孤拔。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胤禛从厚厚的斗篷下伸出双臂,拥我入怀。
他的胸膛是温暖的。我闭上眼,把脸贴近,听他心脏有力的搏动声音,放心的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