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22

沧海月明: 尘世羁 54-完

 [54] 心痛

  雍正八年。
  春天迟迟不肯降临人间,已是春分时节,反倒下了一场大雪,将圆明园打扮得银妆素裹。我坐在窗前,看披着狐腋裘、粉妆玉琢的新儿来向我请安,不由对身旁的人笑道:“你们都说,宝亲王福晋富察氏是新长起来的女孩子里,最国色天香的一个大美人,我看新儿也不需要和她去比了,虚岁才十四,这气度似乎还胜一筹呢。”
  众人忙着附和,新儿却有些不解地问我:“公主,您不是说,我平时在太学里读书,不要刻意妆扮吗?今天怎么又要我这样打扮?”
  “我虽然能安排你去太学听课,但碍于身份,你到底只是个侍读丫鬟,太学里都是宗室子弟,无谓引人侧目。但今天你是随我去见外国使臣,就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刚把你带回宫时,你受了惊吓,一病倒就是一年,好不容易才养出来这样一个美人,我可不想埋没了。”
  “咱们公主亲手调养出来的,一朵喇叭花儿也能赛过人家的牡丹。再说了,公主最体恤下人,什么时候拿新儿你当个丫鬟待的?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格格小姐呢,这哪是丫头的打扮?”高喜儿酸溜溜地说道
  “好了,高喜儿,听说你在京城都买了大宅子了,还跟小孩子较什么劲?”
  “高公公是嘴上严厉,其实对新儿好着呢。公主今天心情好多了,是不是怡亲王贵体已经大好了?”新儿乖巧地问
  “对,他今天就能回来上朝,现在想必已在朝会上了。每年这么提心吊胆的,总算又熬过一年……”
  “太好了!大伙儿都盼着瞧上一眼怡亲王今年的雪莲花儿呢!”
  “年年都看,还有什么可稀罕的?”我笑嗔她们,但毕竟舒了一口气,轻松地站起来,“正好新到的这两位西班牙使臣精通航海,我昨天找他们聊了一下午,地理、数学、天文都不错,他们半年后才会起程回国,正好可以给你接着上地理课。”
  “公主,您教我的这些,太学里好多世子、贝勒都不会,连几位阿哥爷的数学、几何都还不及我呢,他们都不相信是您教我的。不过……不过他们都说,皇上不喜欢洋人。”
  “对,皇上不喜欢洋人,是因为他们到中国来的很多都是传教士,咱们有自己传统的儒、道、佛,皇上不喜欢基督教扰乱民心。但他们远渡重洋而来,正常的礼节交往一向是有的,何况取其精华,他们的许多科学技术的确已经超过我们了,我给你找出来的数学和几何书,就是以前康熙皇帝亲自从西洋人那里翻译成汉字的。康熙皇帝还学过拉丁文,所以能将未知数翻译为‘元’,最高次数翻译为‘次’,方程中的未知数翻译为‘根’或‘解’,这几个数学术语,就此一直延用到后世,其实是圣祖皇帝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呢。”
  新儿起先还认真地听着,最后又忍不住发笑:“公主知道的东西之多,连那些洋大人都啧啧称奇,而且公主总是说,后世几百年会如何如何,有理有据,那些洋大人因此猜想我中华人物智慧,竟能预测未来,都敬畏莫名呢。”
  这么一说,我自己也想着好笑:“风水轮流转,现在就让他们敬畏一下好了,最好永远不要胆敢……”他们竟终有一天胆敢闯入垂涎了两百年的圆明园。它的兴和衰,竟真应了那谶语: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歌舞、眼见他楼坍了……
  这样一想,再也笑不出来,只好拉住新儿的手:“总之你不用担心,只管能学多少就学多少,我教你这么多,不光是为了自己消遣,更重要的,是希望你能开阔眼界心胸,跳出这个狭隘的世界,换一种有希望的方式生活,让我对某种改变的可能性保持希望……你明白吗?”
  “嗯!”新儿不止一次听我这样“教诲”她了,半懂不懂地连连点头,“新儿明白。”
  “算了,不论你明不明白,无论多么细微,只要我能看见,终于有一点改变就好……”我扶着她往外走去。
  “呵呵,公主,其实我不怕的,皇上自己不也穿上西洋人的衣服和假发,给西洋画师画像吗?”新儿偷偷向我笑道。
  “对啊,口口声声衣冠服制要遵循古礼,可他自己倒喜欢穿汉装出现在画儿里,还对大臣们说,汉装像不过是‘丹青游戏’。”
  “公主,有一次皇上还说,公主您穿汉装最美了,活脱脱一个洛神仙子,怎么没有见过您的画像啊?”
  “不但汉装,我还喜欢穿欧洲的宫廷服饰呢,可惜只能偶尔穿着玩儿,因为他不准我穿着给其他任何人看,他向来就是这么霸道小气,没办法。最拧的是,他还不让别人画我,说什么,‘画工无力误美人’,再也没有人能把我画好了——也不怕人笑话。”
  “皇上这话,至情也是至理,若不是爱极了公主,怎么想得到!”新儿一感慨,就露出了小女儿的模样,“这么说来,以前有人为公主画过像?”
  “有,邬先生画过。只有过几幅,被皇上收在哪里了,连我也不知道。”
  “公主,您老是说起邬先生,皇上和怡亲王,还有方先生,都说起过,他一定是一位智慧无双的大才子吧?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啊?”
  “……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到他。”
  ……
  说着话正要上轿,身后传来“圣上驾到”的呼声,胤没有坐轿,也没有披雪衣,苍白着一张脸,独自负手疾步而来,后面的太监和侍卫们都在雪地里神情紧张地远远跟着。新儿见到皇帝,一向是不言不语就退避三舍的,现在也发着愣,连退避都忘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为任何事情如此紧张了,霎时间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站在门前怔怔地望着他走到面前,伸手握住他冰块似的拳头,勉强笑问:“朝会这么快就散了?”
  “十三弟病情有反复,在朝会上。朕遣了太医去他府里。”
  “在朝会上?怎么可能?除非……除非实在不行了,只要还能撑,他也一定会死撑的……就像去年这个时候,他硬要让人用轿子把他抬到朝堂,我们还都吓得痛骂了他一顿呢。”
  从胤的眼眸里,我看到自己的忧心忡忡的倒影,他一定也一样。
  “我这就去看他。”出门的一切都是现成的,我转身就要走。
  “且等一等,先听听太医回来怎么说,眼下十三弟府里不知道怎么忙乱呢,你又这样匆忙前去,十三弟心里好强着急,反倒于养病不利……”胤拉住我,缓缓坐下来
  他想得是周到的,我现在去无济于事,也只能添乱而已。胤祥的病情,一年比一年挣扎得更艰难,这次突然的反复,让不祥的预感一阵一阵随寒气袭来……
  “我真没出息,连这么一会儿都撑不完,把个好好的朝会搅坏了……”胤祥的健康肤色已失去那种我看惯了多年的神采,双颊也微凹下去,还故作轻松地向我笑,“四哥准又在骂太医了吧?”
  心底只觉凄凉:因为一路上,我也在练习更显轻松的笑容。
  “他们活该被骂,这么几年了,还一点儿好办法都没有。去年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踏入你这座王府来看你,你就好了,今年不知还有效吗?”
  “哈哈……咳咳……这个自然,不过,你去年来看我一次,就搬走了我一罐十八年的窖藏老酒,今年可得给我留一点儿。”
  “你要是还不快点儿好起来,酒窖迟早要被我搬空了!”我“凶巴巴”地笑道,“这次是特意请方先生来替你瞧瞧的,我总觉得,像邬先生和方先生这等学问,比那些什么名医圣手更通医理。你乖乖地听方先生话,然后好好休息,我去翻你府里酒窖了!明天再来看你!”
  “哎,我府里哪有那么多好酒可给你搬的?咳咳……不过亏得你,还记得请了方先生来,我正有些话,打算朝会后请教他呢……”
  叫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方苞,转身出门。空气如此寒冷,连人的笑容,都冻得挂不住
  “方先生,您从雍正元年看过了邬先生给十三爷的医案和方子,就一向在替皇上留意十三爷的病,这已经是第八年了,但我看着他生病,却已经十几年,这一次,他的病到底怎样?求方先生告诉我……若消息不好,我不会告诉皇上。”
  方先生抬眼望着压得低低的满天黑云,满额皱纹沟壑里,写的都是忧虑。
  “换作邬先生,他一定会对我直言相告。方先生!”我央求地看着他,就这样拦着他在宫门外空旷的雪地里。
  “公主,老臣打算向皇上求辞。臣今年七十多岁了,人近耄耋,人间的故事,早已看够,是该回桐城老家,落叶归根的时候了。”
  “……我明白,真正认识了这地方的,谁愿在这里熬到白头?但您与邬先生不同,恐怕,皇上不会愿意放你走……说起来,是我从青山秀水的桐城,硬要将先生请来的,不然,先生早该执教弟子,安享林泉之乐了,我……”
  “唉!圣祖皇帝,圣祖皇帝,老臣恪遵诺言,鞠躬尽瘁,奈何!奈何!”
  他望天叹了一刻,突然对我用无比平静的语气,仿佛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十三爷已酿成七情内伤之症。多年来,心力交瘁,内外交煎,十三爷才四十四岁啊!公主瞧见那白发了?——这次病情反复,凶险非常。”
  这样肯定,这样毫无转圜。整个人如遭雷击,险些站立不稳。
  “……就算再凶险……总不至于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外感内伤,已是生意将尽。公主,深秋落叶,乃自然之理,若能熬过这个冬天,自然又是一春,但强求也难啊……”
  苍老得须发皆白的方先生摇摇头,微微一躬,转身离去的背影已佝偻。
  在一天一地的冰雪中站了良久,忽然后知后觉,才明白了多年前,胤祥在冰雪中的心情:
  我该怎样去见胤?
  瞒着他?但我从来不想对他有任何隐瞒,更不用说,我也从来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
  告诉他?不可能!这话,怎能对他开口?怎能?……
  我猜,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写着“什么都不要问我”。胤只是心疼地责怪:“若不是朕着急命人去找你,你还要在雪地里待多久?你要是也病倒了,朕可怎么办?赶紧过来暖暖……”
  方先生似有默契,向皇帝缴旨也不肯多话,只说以前邬先生开的方子就最好,又另开了一味调养的药辅助,建议怡亲王以静养为主。但拣了他开的方子一看,不过是些重用参苓的药——拖日子而已,皇帝岂有看不明白的?
  没有了胤祥的协助,很多政务直接落到胤身上,他深锁着眉头陷入整日整日的工作狂状态,放任我每天去看望胤祥回来后,固执地沉默。
  不知何时起,他们的皇家规矩是,除非臣子已近弥留,要去见上最后一面,否则,皇帝就不能亲移圣驾前去看望。胤一直缄口不提去看望胤祥,只是咬牙不承认已经到了“这一天”,每当有大臣说起什么原本是向怡亲王交代办的差,他都一律说:“待得怡亲王修养几日,回来了,你再向他去回便是。”仿佛胤祥只是度假去了。
  怡亲王府,皇帝派的萨满教大法师刚刚做法完毕,满院还是经幡招摇、神鬼乱舞。
  “……呵呵,大法师怎么说?”
  “大法师说你嫌弃朝政烦劳,装病惫赖躲懒,你还有何话说?”
  “呃……那请皇上恕臣欺君之罪,顺便赏了臣这几日假罢。”
  胤祥有些喘,躺在枕上看着我微微笑。
  “可是皇上今天去天坛,为你祭天祈福了。在孟盂寺和白云观为你设的法会,也已经开场了。我心急等不得,已经向皇上请旨,从现在起,每天都来逼着你喝药,看你还敢躲懒?”
  他温顺地笑着:“从在阿依朵家之后,我就没受过你这般荼毒了,真不敢相信,那时你竟真的每天都凶巴巴地看着我喝药,还敢把我关起来,逼着我不准走动。”
  “我也不敢相信,有个傻瓜,竟然会笨到把自己冻成一个冰柱子。”
  有时,守在他身边,烧得暖融融的屋子里,渗满了用整个冬天煎熬出的药香,像空气里一只只无形的手,奇怪地拨乱着人的记忆……窗外是皑皑白雪封冻的世界,寂静得能听见小片雪花簌簌撕落的声音,我仿佛还身在喀尔喀蒙古,阿依朵家,那异国情调的石头宫殿里,在胤祥榻前守着他喝药,小心安抚他的心事……在遥远得仿佛世界尽头的地方,只有他和我,相依为命。
  他好像终于忘记了对这段回忆一向的闪避,孩子般向我浮起一个模糊的笑容。
  “阿依朵,阿依朵呢?怎么还不来看我?”
  直到此时,清朝和准噶尔部的小规模战争一直在断断续续,岳钟麒身为陕甘总督和镇远大将军,正全权镇守整个西疆、负责作战,而喀尔喀蒙古为了争取自己水草丰美的游牧草场,由策凌和小王子成衮札布初为前锋,也一直在为大清朝廷与准噶尔打仗。在这种情势下,阿依朵几乎等于回到了草原,除了去年与岳钟麒回京来正式成亲,其他时间全都在与自己的夫婿和舅舅、侄儿一起巡守西疆战场。
  “昨天,我已经派人传信给阿依朵了,但你也知道,这个气候,八百里加急也没用,要把信送到阿勒泰山下,来回怎么也要一个多月呢。”
  “阿勒泰山?对了,咳……咳……阴差阳错,胤祥此生竟终没能,替大清江山……”
  “又在惦记着战场了?大清朝和大清皇帝胤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呢。”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自怨自艾的“幻想” 。
  他半合着眼睛,像是沉沉地陷入回忆里去,又像是倦意顿生,睡着了。
  我轻轻站起来,蹑手蹑脚转身要离开。
  “凌儿,为什么不把手给我?”他清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一惊回头,那双虎眼有一瞬竟重新炯炯生威。
  “胤祥?你说什么?”几乎是扑回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
  “从喀尔喀蒙古回来的路上,途经草原,大军当前,你为什么不把手给我?”
  “呵……”
  我松了一口气,笑道:“那还用考虑吗?你比我重要多了。如果那时候还拖累你,势必,我们两个都得落难了。舍我一个,让你们都可以脱身,再谋后策,不是很划算吗?”
  “就算涉险,至少有我和你一起。”
  他突然大力反手握住我的手,声音沉沉的竟是从未对我有过的严厉责怪:
  “把受了伤的你一个人丢在战场乱军中,我还回去做什么?!四哥要我照顾你,我却又让你多受一次苦!差一点儿,你或许就回不来了!”
  “但我终于不是回来了吗?还好好的。都过去了,还想它做什么?”
  “怎能不想起?草原一片茫茫黑夜,两军阵前金戈铁马,眼睁睁看着你摔倒在那里,我却就这样跑了!咳!咳咳……”
  “好了,好了……”我急得手足无措地抚抚他胸膛,“你看看我,我好好地在你眼前呢,你就当它是个噩梦不行吗……”
  “我知道那不只是梦,却还时时梦见,草原诡秘的星空,夜色中硝烟四起、战马嘶鸣,刀光剑影间,你缩回手、还望着我摇头浅笑的模样……”
  他双目圆睁、鼻翼翕张,握着我的手铁钳般岿然有力,握得我的双目渐渐湿润。
  “我没日没夜找了你四天,却只在战场上找到武世彪的尸体,差点没急疯了……性音最后往酒里下了药,让我胡乱把自己灌倒了,等醒过来,已经在呼伦贝尔,被四哥的人接应回京的路上……凌儿,你没见四哥那时的模样,若不是四哥来看我,从门缝儿里跟我说找到你了,我只有……咳咳……只有一颗心剜出来赔给他罢了!”
  “傻瓜……胡说什么呢?要是你也落难暴露了身份,谁来赔?或许连今天的雍正皇帝与怡亲王都赔进去了……”
  想仍旧干脆利落地驳回,声音却渐渐低了,把头伏在他握紧之后依然岩石般坚硬的拳头上,喃喃道:“那样多曲折,毕竟还是有了今天,你就不能打起精神,仍旧好好和我们一起走下去吗?……”
  雪落无声,外面不知哪根树枝上的积雪堆不住了,“扑扑”砸回地面,惊起呱剌剌一片寒鸦
  胤祥开始陷入时断时续的昏迷,有时我来看他,守上一两个时辰,他也没有醒来。若他醒着时,我正好遇上了,便有说不完的话,要紧不要紧的只管拣来,絮絮而谈。
  “……还记得阿依朵家旁边的乌布苏湖吗?碧蓝得跟玉石似的,山对面能看见开着雪莲的雪山……我跟你说起过吗?我额娘就生在大雪山塔乌博格达山下……”
  “记得记得,你和阿依朵的额娘都生在那里,那真是个好地方,能养育出这样的儿女。你想想,连成衮札布初都可以上战场了,前年他到京城谒见皇上时,俨然有几分你当年的模样呢,那个被我故事哄得一愣一愣的小鬼,居然也已经长得英武不凡。”
  “呵呵,和我比?那个小鬼还嫩着呢……不过策凌这么卖力,准噶尔平定之后,这大札萨克盟长之位,皇上虽一心不愿还给策凌了,准还是会传给成衮札布初的……”
  “因为咱们的皇上,对于策凌当年差点害死我们两个,依然耿耿于怀?呵呵,这绝对是他的风格,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个猜测……皇上用策凌到战场上为前锋时,一定恨不得他战死谢罪算了。”
  “哼,那个老狐狸,能给他为国捐躯的机会,已是极大的恩典了,若不是他贪心背德,怎会有你后来遇险之事?所幸成衮札布初这几年瞧来,一点儿他父亲的毛病都没有,倒还是个草原汉子,不过,这么年轻的喀尔喀蒙古王……”胤祥笑着摇摇头。
  “他是听着我的故事长大的,我觉得他是个可爱的小孩,应该能做好这个蒙古王,你不觉得吗?”
  “我?我愿拿这劳什子怡亲王和他去换……真想回去草原啊,你还记得草原的样子吗?骑着马儿不停地跑上一整天,也跑不到尽头,天那么干净,人也痛快,不高兴了,打一架,照样可以把酒言欢……”
  “怎么忘得了那样广阔无垠的天和地?牛羊、骏马,兔子野鹿到处跑,熊、虎、狼……什么动物都有,天上高高地盘旋着苍鹰……刚到草原,我看见一只兔子,也开心得能追上半天,你们都笑我。”
  “……身在其中时,非但不觉什么,还时时怨恨不忿,呵……如今再看,那竟是我这辈子最痛快自在的几年日子……老天这样捉弄我们……凌儿,那是四哥冒着性命之险给我们挣来的,圈禁是什么日子,我太清楚了,哪怕只有三年,也几乎逼疯了我。那十年,京城局面暗无天日,四哥如履薄冰,还时时处处为我们两个担足了心……要在父子兄弟间灰着心转圜应付,还要纠正弊政、作养民生,我大清现下才好容易渐渐有了盛世之象……但四哥之苦,天下有几个人瞧见了?”
  胤祥的声音渐渐有些痛苦:
  “……四哥为人高峻深沉,知道他的,又有几个人?如今却满天下明里暗里都是道听途说的诽谤之声……大哥、五哥早年随皇阿玛御驾亲征,立下战功时,我还不过是个毛孩子,转眼,大哥已经被圈禁了二十余年。二哥做了四十年太子,现也只剩荒冢孤坟。三哥,三哥自他家的老大死在喀尔喀蒙古,早被吓破了胆,诸事不管,整天埋头在故纸堆里,老得不像样子,恁他什么事儿,一转眼就忘得精光……八哥九哥十哥,十四弟……听说七哥这些日子身子也很不好……”
  “皇七弟”允,旧病复发,的确也已经病得起不来床,太医那里传来的消息很不好……胤祥一一数着,苦笑:
  “凌儿,你就像是专为来瞧我们兄弟这场笑话儿的。我最喜欢听你叫我们兄弟的名字,无论是谁,仿佛我们就是乡里街头的顽童学伴……我方才没有叫‘阿其那’‘塞思黑’,四哥须得治我的罪,哈哈……”
  “无论换个多么难听的名儿,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爱新觉罗的血脉。李世民开创大唐盛世又如何?后世人喋喋不休的,仍是玄武门一场骨肉惨变……”他喘得有些急,被我捂进被子的手摸索出来,央求似的拉住我的手:
  “四哥只能咬牙走下去,没有别的路,但这红尘如烟,看到后来,终不能掌握一物,我们兄弟,所有的心计和争斗,最后,不过成为后人的笑柄谈资。咳……”
  “不要说了,我都明白。”我干脆地压下他的手,转身唤人,他却紧紧拉住我,连身子都挣扎着微抬起来。
  “只有你能劝四哥,得撒手时,且撒手吧,操了一世心,竟顾不得自己了,只要无愧祖宗后人……凌儿,带四哥走……”
  “你……你说什么?”
  他却吃力地喘咳着,颓然倒回枕上,面上泛起缺氧的痛苦潮红。
  奉旨轮流在怡亲王府中值班的太医和一直守在他身边伺候汤药的世子们已经一涌而入,紧张地围拢了他,我怔怔看着他粗重起伏的胸膛和紧阖的双眼,直到他陷入昏迷,这一天都没有醒来……
  胤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时,也常常迷迷糊糊混淆了记忆,这一天,守了他近两个时辰,他也没有醒来,看着屋檐下冰凌融化滴水,我忽然站起来离开,在门口对瓜尔佳氏说:“你整夜整夜地守着他,多少日子没安稳睡一觉了?太医世子还有侧福晋们都在,你要是比他还熬不住,这府里就没了主心骨,不是更坏事吗?无论如何,记得先照顾好自己……我这就去,请皇上来看他,你稍稍预备一下吧。”
  胤祥原来的嫡福晋兆佳氏在雍正五年病逝了,后来由胤祥指明扶正的苏完尼瓜尔佳氏当家谨慎平和,为人温柔敦厚,与我一向也有来往,这些日子她背着人总是吞声咽泪,憔悴得比胤祥还厉害,听说要请皇上来“亲临探视”了,拿手绢捂了嘴,微凸的大眼睛里都是惊恐和绝望。
  “凌儿?”
  一回头,胤祥正睁着眼,目光有些散乱地四处搜寻声音来源。
  连忙换起一张惊喜的笑脸,坐到他床前:“你醒了?”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他一脸迷惑,“外头天怎么那么亮?”
  “那是雪地里雪映的,还早呢,不急……”
  “外面还是雪吗?这个冬天怎么这样长……”
  “今年倒春寒嘛,但这两天,天都放晴了,你看树枝上的冰凌都化掉了,圆明园那些小山的南坡雪浅,都已经化得可以看见茸茸冒头的小草了。等你好起来,春天就又到了。咱们这次,一定要拉上皇上去草原围猎,好不好?”
  “四哥?四哥呢?你怎么不陪在四哥身边?”
  “他整天瞎忙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就来看你了……”
  胤祥有些喘,静静躺了一会儿,忽然清清楚楚地低声道:
  “凌儿,我只怕看不到这个春天了,是吗?”  
  和他渐渐清澈的目光对望一刻,喉中忽然哽住,什么东西洪水般漫进眼眶。
  “想哭?这儿!咳咳……”胤祥微笑着、喘着,抬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待我走了,就不许再哭了,要好好替我照顾四哥,知道吗?”
  点点头,轻轻靠上他宽阔的胸前,眼泪顿时决堤。
  与他一起走过的大漠风雪全部涌上心头,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总是需要人为他担心的大男孩,早已长成一国栋梁的雄伟男儿,他宽广、正直、坦荡的胸怀,深切的理解和默契,侠骨柔肠的温柔情意……
  佛祖怎能这样残忍?要人勘破这样的生死离别?!就算时空跨越三百年,我依然?定无法勘破,我将永远无法原谅折磨了胤祥一生还要将他早早带走的命运。
  仿佛有流淌不尽的泪水,无声纵横蔓延,将他胸前的锦被濡湿了一大片。抬起头来,他又已昏昏睡去,右手还安慰地轻搭在我头顶,嘴角扬起一个笑的角度……
  一半明一半暗的光线,勾勒出他依然英气挺拔俊美的侧脸,只是那脸上被岁月写满了沉默、克制、沧桑,不露声色的坚毅和忧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沉倦意……
  高喜儿在外头轻轻催我,说皇帝又着人来问了,我的目光依然黏住般离不开他沉睡的脸……


[55] 别梦寒

  强迫自己离他越来越远,踏出怡亲王府的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胤只是扶着我的肩,定定地看我一阵,便转身吩咐人照顾好我,命人备上御辇,立刻赶去了怡亲王府。皇帝是该去看他了,他们还有那么多红尘俗事要交代,子嗣、王爵、朝政……
  敕造司正好送来了一张用整块岫岩玉做的大床给皇帝过目,且不说雕琢如何精致,仅所用的上好玉料,便以几千斤计,这是胤与我商量好,为即将完工的公主别苑所制。想起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找胤祥问清楚的,“带他走”的那句话,心中仿佛从一口绝望的深井里捞出一丝希望……也许,带胤离开这个吸干他们心血的权力旋涡,是唯一的办法了……
  天色都已黑透,胤才回来,迟滞的步子、微红的眼,想必我自己下午回来时也是这般模样。无声对望,替他更换下沉重的龙袍礼冠,胤看看紫檀书案上堆得小山似的折子,突然伸手揽住我:“凌儿,朕乏了,暖一壶热酒来,陪朕坐坐。”
  一盏热酒入喉,全身感官重新活泛起来,我向胤笑道:“你听,湖面薄冰下,已有水流的声音,春天眼看就到了。”
  “嗯,十三弟说,等春天到了,咱们一起去热河围猎。十三弟,他一直想着草原。”
  “你说过的,他是千里驹,草原才是他驰骋的自由天地。我对初见阿依朵印象深刻,因为那场与马贼的遭遇战,是我第一次亲身经历战场,我还记得胤祥将我护在身后,把手中利刃直直举过额际,迎向贼寇的英武背影……”
  眼中有泪,赶紧仰头饮尽一杯酒,假装被辣得眼泪汪汪的,笑。
  “……他们姐弟两个驾轻就熟地纵马砍杀,气势竟如此张弛磅礴,让我这个痛恨的战争人,也发现了那种暴力的美,哈哈,壮怀激烈、快意恩仇,豪情荡胸而来……”
  又饮尽一杯,借着急涌上心头的酒意靠在胤肩头:
  “那次十三爷、十七爷和阿依朵比箭,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注视他?我发现,他和阿依朵的稳、准、狠不同,在引弓搭箭那一刻,面无表情斜睨着眼前的对手,漫不经心的嘲笑神情,透着无懈可击的强大气势……看着他转过身去的骄傲背影,竟完全信服了,远有成吉思汗、近有努尔哈赤,为何能凭一个游牧民族之力,剑指中原、开疆扩土、睥睨天下……”
  倒光了壶中最后一滴酒,胤陪我饮尽一杯,着人重新换了热酒来,轻轻掠开我耳边散下的乱发:“那,朕呢?”
  “你?呵呵……”再斟上一杯,已是醉意可掬,“你拥有这样忠诚的英雄骑士,你是霸主。”
  “霸主?呵呵……”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初见你时,我简直有些讨厌你?”
  “哦?”胤浅笑,稳稳揽住我早已坐不定的身体,娇纵地看着我从他杯中偷抿了一口酒喝
  “对,就是迎接你从南方办差回府,第一次见你,散发着那样冷冽的气息,那种真正的,男人的傲岸不凡,或许可以说是……早已注定的帝王风范?总之呢,那种对人无形的威压,瞬间就能打败任何人,也打败了我……”
  “……我真的没有见过,世上还有这样霸道专横的人,那种深沉气魄,只要靠近一点儿,整个人都仿佛被你控制了,简直吓人!”
  “怪不得你老是对我敬而远之,都过了那么久,还不愿接受我……后来呢?”
  醇酒温温地滑下咽喉,人已是眼饧耳热。
  “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才渐渐懂得了这个世界,明白了你们的生存方式……你只能这样,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一着失手,便是万劫不复……在老黑头庄子上那几年,我不能开口告诉你,但我常常偷偷看着你就发了呆……”
  傻笑着扳正他的脸,口齿不清地念叨:“……这山川般险峻的岿然神情,坚毅沉着如磐石,总是完全没有表情的样子,眼里却有摇曳不定的阴影,仿佛藏了无限深邃的心事。这样岩石一般的坚定,这样隐忍执著的柔情……其实我一早就该知道了,无论会发生些什么,这样一个男人,谁能拒绝?”
  胤的唇轻轻吻在我额上:“谢谢你,凌儿,谢谢你……你醉了,好好睡吧。”
  轻飘飘地被他放到床上,环绕着他脖颈的手却不肯松开:“不!我没有醉,我还没有说完。但你知不知道?你的脸上,现在都是疲倦和悲哀,胤祥说得不错,你就随我走吧,公主别苑不是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吗?胤祥喜欢草原的高天阔地,江南也会很适合我们……我们走吧,胤,逃离你们这可怕的命运轮回……”
  胤低低地俯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抚摸我的头发、脸颊,就像哄一个闹着不肯乖乖睡觉的孩子。
  半睡半醒中,胤的背影似乎离开了,他一定是又出去看那永远看不完的折子了,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直到穿过层层红墙、幽廊,来到一所沉寂的宫房,那个背影微微转身,却是年轻的允,那样俊秀潇洒,又那样阴郁苍白。他伸手握住榻上一位美貌宫装女子的手,低低叫了声“额娘”……
  这一幕仿佛会持续到永恒,我已身不由己地迅速远离,转眼又来到一条黑暗曲折的小路,路旁开满了妖异浓艳得近于红黑色的花朵,花没有叶,是整片的曼殊沙华,彼岸花,那整片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一直伴着这条路,通向未知的幽冥。无数个透明半透明的鬼魅身影从路上木然走过,都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重重魅影中,只有一个美貌少年,他安静地独自徘徊着,向所有人来的方向张望、等待……
  正要叫住允,告诉他不要在黄泉路上无谓沉沦了,场景却一下变得异常明亮,我突然身处广阔的草原,远远有一座高峻圣洁的雪山,眼前不远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一碧万顷的海子,水是透彻的蓝,是那种无法形容的纯净,缱绻在水天之间的云彩,有着魔力般的美,令人想飞身扑入那湖中心去,畅快地游向那异常高远碧蓝的天空远方,或许那里,就是一切幸福的归宿?
  马蹄声起,才二十出头的胤祥骑着雪白如云朵似的踏云向我跑来,笑容灿烂得耀眼。
  乍然见到他,我还是醉的,手边不知何时已满足地抱了一罐酒,向他喃喃念着不知从脑海中哪里冒出来的东坡词:“……还乡,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胤祥果然下了马,也坐到湖边草地上,与我飞觞换盏,喝到痛快时,便枕着胳膊仰天躺在软绵清香的草上。听他讲起“北冥有鱼”,讲起草原……做梦似的微微侧头,看他下巴微抬,神采飞扬,语调转折中是难以尽叙的豪迈与骄傲、自由与快乐……
  晴空与骏马,雪山与湖泊,远处,牧羊姑娘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一切似乎可以就此定格,永远留在这惆怅、美好的草原夏日……
  胤祥忽然重新飞身上马,向我笑道:“额娘唤我呢,我得去了!”
  冷然酒醒,我意识到了什么,一骨碌站起来,远处果然有一位身形矫健的蒙装女子,轮廓依稀与阿依朵相仿,正伫马等待。
  “凌儿,我喜欢你方才念的词儿,你说的,不诉离伤……”胤祥的笑在阳光下美好得让我睁不开眼睛,但心里已然明白过来,脑中有瞬间轰然的空白,一口气接上不来,心痛到窒息。
  “……记得我说的,带四哥走。我去了!哈哈……”
  策马扬鞭,向着草原深处,他就这样头也不回的骑马大笑远去了。
  心脏撕裂般剧痛,挣扎着才喊出一声:“胤祥别走!”胸中腥甜上涌,坐起来“噗”一口都吐在被褥上。
  胤早被惊动,高喜儿和宫女也跟着急急跑进来,见我抓着被子坐起发呆,纷纷惊呼失措。
  “快去传太医!快!凌儿,你怎么了?不要吓朕!”胤沉着嗓子,几步坐到床沿,双手环抱住我。
  这才想到他们在惊呼什么,低头瞧见,一口心血都咳在藕荷色龙凤呈祥锦被上,悚目惊心。
  “我不要紧!是胤祥,他刚刚来向我告别……”怔怔看着胤紧张得收缩的瞳孔,“胤祥,他走了。”
  胤低头认真地审视了我几秒,转头吩咐:“常备着有现成的人参固本丸,去取一丸来给你凌主子服下。”
  说完什么也不再问,只是把我的头轻轻靠到他胸前,仿佛在等待什么。
  果然,高喜儿刚取来了药丸,远远的急传云板声已经从圆明园外一路响起,少时,李德全慌慌张张跑进来,带着哭腔跪伏在地:
  “皇上,怡亲王……怡亲王没了!”
  胤没有动,也没有开口,抬头见他绷紧了大理石雕般苍白的脸,呼吸也仿佛停止,只有喉结的滚动流露出他心底刹那间承受的山崩地坼般的巨创。
  将十指与他的紧紧交握,过了一会儿,胤才用极端克制但依然微微颤抖的声音,仿佛异常平静地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朕,已经知道了。”
  春天到来得很快,积雪消融之后,树枝上吐出一个个绿色嫩芽,天空也一天比一天更蓝
  皇帝辍朝三日,数次亲临怡亲王府灵前奠酒,怡亲王被追封了生前一再拒绝的“世袭罔替”铁帽子王,几位世子分别继承了怡亲王、贝勒、贝子的爵位,葬仪也前所未有的隆重。金匮的板是以前从云南好不容易找到运来的千年木,存在库房,只准备给“上用”的,木质坚实无比,叩之铮然有金石之声。装裹遗体用的陀罗经被是金匮中必备之物,由西藏活佛进贡,黄缎织金,五色梵字经文,每一幅都由活佛念过经、持过咒,名贵非凡,亦为“上用” 。
  小殓,大殓……于涞水县水东村一块风水绝佳之地,单独修建怡亲王园寝。连“最后一程”,胤也为胤祥预备了一百二十八个人抬的“大杠”,这向来是只适用于皇帝一人的典仪,但,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怡亲王的整个丧仪,我都没有出现,也不关心。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再也不会有带着雪山纯净空气的雪莲千里迢迢送到我手中。胤祥再也不会和我们一起看到今后每一年的春天。
  我答应了胤祥的,他走了,我还要替他照顾胤,我不能哭。
  “公主!公主!”李德全身边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皇上气坏身子了,公主赶紧去劝劝皇上吧!”
  惊得浑身一悚,慌忙带着他就出门往怡亲王府赶,路上听他细细解释。原来皇帝下旨,所有王公大臣每天都必须到怡亲王灵前一祭,今天,诚亲王允祉原本就迟到了,又被胤亲眼看到他在嘻笑闲话,顿时天威震怒,以灵前不敬之由,立刻要宗人府将其拘禁,交由众王大臣议罪,但胤自己,也因突然暴怒而手颤头晕,几乎站立不稳,现场一片混乱。
  赶到凄凄惨惨一片素白的怡亲王府时,张廷玉和鄂尔泰两位首辅大臣已经稳住了场面,诚亲王已被带走,只有胤咬着牙,坐在胤祥灵前,将头伏在案桌上,粗重地喘着气,所有人和太医都紧张地看着他。
  “胤,胤祥就在我们眼前,虽然隔着棺椁,但你知道,如果他能说话,他会怎么劝你。你也知道,你这个样子,会让他走得多么不安。”
  胤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素白灵幡后,烫满金字经文的金匮:“十三弟……”
  “你知道,我之前每天来看胤祥时,他都说些什么吗?他一直在担心你,他要我带你走。”
  “凌儿……他要你,带我去哪里?”
  轻轻牵了他的手站起来:“他还要我告诉你,得撒手时,且撒手。”
  “得撒手时,且撒手?”
  示意李德全赶紧备好御辇,我半搀扶着他,一边絮语,一边向外走去:
  “你知道胤祥的善良,他担心地数着你们每一个兄弟,他还说起他的三哥诚亲王,说自他家的大世子死在喀尔喀蒙古后,早被吓破了胆,诸事不管,整天埋头在故纸堆里,老得不像样子,恁他什么事儿,一转眼就忘得精光……你原本也知道的,对不对?诚亲王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脑子不好使,病糊涂了,胤祥不但理解,而且还怜悯他,胤祥不会怪他的……”
  御辇轻轻摇晃着,胤痛苦地看着我:“真的吗?胤祥不会怪他?”
  “不会的。”我肯定地说,“相反,胤祥会怪你,他对我说‘四哥之苦,天下有几个人瞧见了?我们兄弟所有的争斗和操劳,都不过是后人的笑柄谈资’。”
  “十三弟……”
  “胤,还有谁会懂你这残暴背后藏着的,是痛彻心扉的情义?他们只看到,你是个冷血无情、迫害手足的暴君。你值得吗?”
  “凌儿,我真是累了……”
  “那就罢了吧,你也撑得够了,何必还做这个卖力不讨好的恶人呢……”
  “罢了,罢了……”
  早已习惯了雍正皇帝铁腕统治的王公大臣们,看见皇帝又要对自己兄弟下手了,按照“惯例”,麻木不仁地将诚亲王定下大罪。经宗人府及诸王大臣等议,允祉有不孝、妄乱、狂悖、党逆、欺罔不敬、奸邪、恶逆、怨怼不敬、贪黩负恩、背理蔑伦等十罪。按照这些罪名,就算“议亲议贵”可以减刑,结果也是要么赐死,要么圈禁。
  议罪结果递到皇帝手里时,“皇七弟”允薨逝的消息也传来了。病榻上的胤看了看他们拟出来的长长议罪折子,不知该笑该怒,神情奇怪地变幻了一阵,将那折子轻飘飘地扔到一边,嘱咐“烧了它” 。
  诚亲王只被革去亲王爵,交给其子照看,在家中读书养老,虽然他才五十岁。尽管如此,以他病弱的身体状况,还能读上几年的书,也实在令人堪虞。
  胤又病了,间日时发寒热,饮食大减,夜不能寐。自雍正四年那场病之后,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二场大病。
  我开始明白,原来他们这群兄弟,才是真正的宿世冤孽。
  雍正皇帝一生两次大病,一次是他的八弟、九弟死,十弟、十四弟圈禁,还有一次,是他十三弟的离去。
  无论爱之深切,还是恨之深切,都让胤累入血脉,伤入骨髓。
  胤祥说得不错,没有什么能改变他们同属爱新觉罗血脉这个事实。
  “胤!胤!”我慌慌张张迎出藏心阁,一把拉住他的手:“听说,今天朝会后有官员荐举了什么著名的道士,道士还进呈了丹药?!给我瞧瞧,在哪里?”一面说,一面紧张地打量着他身上所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
  “怎么了?”他发热了两天才刚退,又硬撑着去见人办事,此时一脸僵硬的疲态,也被我带得紧张起来。
  挥手退走了侍卫,更衣坐下来,他转眼示意,李德全果然从胸前掏出一个刻着太极八卦的精致小盒子呈给我,打开来,是十粒朱红坚硬的小药丸。
  “你听我说。”将那盒子紧紧攥在手里,以一种急切央求的姿态跪伏到他膝上,“我原本恨不得一把扔进这湖里的,但我一定要彻底断绝这个可能性——你不会服用它们吧?”
  “只是姑且听之而已,朕还没有糊涂到求道问长生的地步,凌儿,怎么值得你如此紧张?”
  不,雍正皇帝死于服用丹药,留给后世笑柄?这不会发生!我不会让它发生!
  “你听我说,那炼制丹药用的汞和铅,对人都是剧毒,哪怕用量极少,一时不会致命,时间稍长,也会让人神志迟钝,用量稍多,立刻就会伤人性命!无论什么道士,说得怎样天花乱坠,丹药之毒,都是不会变的。不论你有什么打算,哪怕你根本不打算理睬他们,你也得让我做个试验给你看。求你!”
  “呵呵,凌儿,你一向有出奇的点子,朕先准了,你倒说说看,又有什么新玩意儿?”
  “这不是闹着好玩儿的,胤。”捕捉到他持怀疑和并不严重态度的细微神情,更加确定这是必要的:“下旨给那些道士,让他们留在京城附近道观中,告诉他们,需要他们进贡的是御用丹药,我们就在圆明园中,找几只小动物做实验,猎犬、鸟儿、鹿……用量少也可以,直到……直到你彻底相信我说的,丹药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原也并无认真打算听信他们,你说的法子有道理,且试一试便是了。”胤将我拉到他身旁坐下,笑道。
  “千万不要听信他们,这不仅是试一试的问题。”我担心得紧紧抓住他的手,“胤祥走了,我只得一口心血送他,若有一天要与你分别……除非我先走,不然,只有随你而去罢了……”
  胤紧了紧环住我身体的臂膀:“还未偕老,先言离别?朕不许你这么说。”
  “但我怕你因为胤祥的离开而对未来心生疑虑,让那些道士有机可乘……胤,伤害你们健康的,不是别的,正是永无止境地消耗着你们心力的权力之争,你就随我走吧,你也操心够了,朝局已有起色,弘历也已经长大……”
  “呵呵……凌儿,你是担心,朕也会怕死吧?哈哈……”
  胤突然豁朗地笑起来,这几乎是自胤祥病情反复以来,他第一次笑。
  病中的沉重阴冷在笑声中散开后,他依然是那个傲岸睥睨、气魄慑人的霸主。
  “呵……凌儿。”胤笑得喘息一阵,渐渐静下来,“你不记得了?任他桃李争欢赏,不为繁华易素心。”
  “胤……”
  他轻轻掩住我的嘴:“朕明白你的担忧,但朕之即位,乃天命所归,来去俱有天意,有何可惧?朕还不至于昏聩至此。你要试验丹药,朕很赞成。但,待朕几时闲下来,再陪你去南方的别苑,住上一阵子,好吗?你虽看表面上,这几年朝局略有起色,但暗中虎视眈眈的,还大有人在;十三弟这一去,朝中少了中流砥柱,朕也心绪大乱……”
  他寻求安慰似的把脸轻轻搁到我头顶:“……弘历才二十岁出头,政务阅历尚浅;朕推行的改革才初见成效……你瞧瞧,朕如何离得开?”
  这一时,或许的确离不开,他需要时间准备和接受。但从现在起,我会尽余生之力,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实现胤祥最后的嘱托——带他离开。
  门外传来通报声:“皇上,十七爷来了。”
  果亲王允礼行过礼,捧着一个外形熟悉的木盒子,无言交到皇帝手上,神情哀戚得有些茫然。这些日子他都是这样讷讷的,仿佛人变得迟钝些,就可以不用去接受那个事实。
  “凌儿,十三弟年前遣往西边儿去的,怡亲王府亲兵校尉隆格,今天才刚刚到京……”胤说着,看也不敢看似的,将那木盒子转手交给我。
  胤祥,他就不能忘记一次吗?还是他原本就如此期望,这最后一朵雪莲,被捧在我手中,让我仿佛捧着的是他那颗依然赤诚得灼手的心脏?
  人已去,心还在,让生者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只有冰上纯净得透明的雪莲,向我们脉脉无语盛开,一如往年。
  胤祥要“上路”了。
  京城郊外,春色烂漫,草色青青,时有鸟儿啼鸣啾啭。白色的队伍长得似乎永远走不完,在送灵队伍的中间,一百二十八人“大杠”抬的胤祥金匮后,御辇挂上了白布缟素,胤和我,正送他这最后一程。
  已送出三十里,急促的马蹄声远远响起,前面不知为何有些骚动,胤浓眉一挑,已是凝结了一身冷冷的怒气。
  还来得及未问个究竟,忽然响起一把悠扬哀伤的女声,随马蹄声而来,用我从未听过的悲怆歌词,唱起了我永远无法忘记的蒙古长调:
  ……
  骑上我烈性子的赤兔马,
  举目眺望那茫茫的四野,
  故乡的草原啊,
  好像展现在我眼前,
  阿妈不见了英雄儿郎,
  泪水涟涟沾湿衣裳,
  鸿雁哟,请你告诉我,
  那青青的山梁后,
  可有他的身影?……
  “《鸿鲁嘎》!是阿依朵!”
  我急忙打起帘子,只见西边大路上迎着队伍奔来三骑,在前方路边停下了,满身风尘、一身白衫的阿依朵、岳钟麒和……和到我梦里向我告别的,二十年前的胤祥?
  他们翻身下马,向御辇和金匮长跪在地。因为没有皇帝的旨意,队伍继续前进,当人们抬着金匮走过他们面前时,在悲伤的人眼里,与年轻时的胤祥一模一样的小王子成衮札布初,忽然站起来,走到队伍前,伸手从一名太监身上拉过一杠,低头扛到自己肩上。
  “……喀尔喀蒙古台吉成衮札布初要为怡亲王举灵,请旨……”侍卫匆忙地禀报还没说完,胤已沉声道:“走吧。”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阿依朵和岳钟麒也站起来,会合到金匮旁送行的将士中去,当岳钟麒抬起头来时,我看见这个被多年战场硝烟打磨得铁塔般的汉子,已是满脸泪水。
  放下帘子,与胤默默握着彼此的手,听队伍中会蒙语的人渐渐加入阿依朵的歌声,任一路悲怆的《鸿鲁嘎》长歌当哭、痛入骨髓:
  ……
  马蹄踏碎清晨的露珠,
  穿过丛丛野花,
  越过大漠、扬起尘烟,
  英雄儿郎要去的地方啊,远在天边,
  鸿雁哟,请你告诉他,
  登上那高高的塔乌博格达山啊,
  放眼眺望乌布苏湖,
  故乡的草原金光闪耀,
  等待可爱的英雄儿郎,
  快快回到故乡……


 [56] 丧子

  雍正十三年的春天,圆明园绿意葱茏,绿绒毯似的山坡草地上,两只小鹿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箭也似的冲出林子来,我带着新儿、高喜儿等人刚好路过,见小鹿这样慌张冲过我们面前,正在纳闷,又见那边山坡上,几个少年在后面拿着小弓追了下来
  是弘历和弘昼兄弟,身后几个黄带子宗室子弟,皆是轻裘宝带,美服华冠,见到我,纷纷收起架势,笑嘻嘻地请安
  “我知道,你们皇阿玛管得你们严,自己不出去围猎,也不让你们玩儿,不过,这两只小鹿既然被我遇见了,还请宝亲王、和亲王赏个薄面,饶了它们吧。”我还礼笑道
  “我们追着玩儿的,也没真打算伤它们性命,公主请放心!”弘昼连忙笑着解释
  弘历看看我身边的新儿,也笑道:“前阵子在太学里听新儿说起什么蒸汽机,心中好奇,一心想问个明白,但新儿到太学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我又正好遇上前年从英吉利国来的那个画师布朗,随口问了他,不想他也是大惊,说蒸汽机在他们欧罗巴大陆上也才刚刚发明出来,因他只是个画师,所以连他也不太懂得,只知道个名儿而已。大伙儿都知道,新儿懂得的新奇物事,都是公主教的,弘历正想寻个什么时候来请教公主呢,敢情公主不吝赐教。”
  他说着,还做了个长揖,听到这里,我已经好笑地看了一眼新儿,她只向我挤挤眼,没看弘历。我只好对弘历笑道:“我本来看,她都十八岁了,老装模作样地去偷学太惹眼了,而且已经有了自己看书学习的能力,才渐渐不要她去的,现在看起来,原来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只听说了这一个词儿而已,不求甚解,就急着跟人炫耀。宝亲王别见怪,我也是从西洋使臣那里听来的。”
  弘历显然对我的解答意犹未尽,弘昼更是个好奇宝宝,但他们兄弟从小受的教育就像无形的绳索般有效,当下不再多问,只是不甘心地约定改日有时间专门请教,然后彬彬有礼地寒暄两句,作势让路,等我走过才离去
  走远了些,新儿开口了,却与刚才的话题无关:“公主,盛郡王弘时阿哥又没有与宝亲王他们在一起。”
  弘时与胤的父子关系微妙紧张,众所周知;弘历将是继承大宝的人,同样众所周知。因为弘历是上百个皇孙中唯一曾被暮年的康熙带在身边的,也成了雍正皇帝皇位得自康熙亲传的重要证据,弘历更连亲王封号都是个“宝”字……一切都这样清楚,弘时却还是有了不该有的野心。这初时让胤忧虑,冷眼看了几年后,忧虑变为愤怒,甚至憎恨。弘时陷得很早,也很深,许多内幕我也只听说过只言片语,以胤的性格,这最后的杀戮已经无法避免——我能回答新儿的,唯有无声叹息。  
  雍正八年中,皇帝的那场寒热病直到十月才度过险关,拖了大半年时间,到雍正九年才彻底恢复,其间为安定朝政,弥补怡亲王去世后的权力缺口,李卫特地被从南方调回京城,临时入主上书房,才勉力封死了所有小人作乱的可能性
  雍正九年,久病的皇后也去世了,谥号孝敬皇后,与年妃等其他早逝妃嫔一起葬于泰陵。那时,小王子成衮札布初终于配合岳钟麒大败准噶尔军,总算得以袭策凌的爵位,被封为喀尔喀蒙古大札萨克亲王兼盟长
  战争至此,双方都感到不好再打下去了,便开始议和,这一议,又从雍正十年,直议到雍正十二年,其间还小战事不断,最终好不容易以阿尔泰山为界,划分了准噶尔和喀尔喀游牧分界线,将边疆之争暂时告一段落
  如此,一桩接一桩,军国大事永远没有个尽头,胤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大清江山,总是要待局面重归安定稳妥,总是说“待把眼下手上的事忙完就去”,一拖再拖,转眼已经到了叫我心惊肉跳的雍正十三年
  看历史,和看历史小说的人,总喜欢指手画脚,认为主人公应当如何如何,改变历史,甚至创造历史。其实只要以自身所处的任何一个时代,进行设身处地的思考,就能轻易发现:历史和命运的力量太过强大,影响一切的因素太多、太细微、太叫人始料不及,以一人之力,能做到哪怕一点点最细微的改变,已属不易,所以史上只有极少极少的人,穷尽一生心血,才得以流芳或遗臭千古。譬如他们兄弟的夺嫡之争,就算一开始就告诉他们会发生这一切,康熙纵观历史教训、综合清廷特征研究出的立储方法新试验会有更好的方法取代吗?他们任何一个兄弟的性格、立场所决定的行为又可能有多大的改变呢?
  既如此,若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怎么办?
  每个夜晚,看着胤永远勤政忙碌的身影或者皱眉熟睡的侧脸,心事就像荒草一样蓬勃蔓延,却因为无法控制长成一片荒凉杂芜,惘然中只剩下胤祥的叮咛声:“带四哥走。”
  勤政殿后,已被皇帝时时带在身边教授政务处理的弘历不知怎么得了空,转?后面临湖的小厅里来,左右望望似乎想要茶喝
  我让新儿送去一盏新沏好的茶,他抬头见我也在一旁,忙站起来作揖笑道:“公主,皇阿玛正嘱咐机密事儿呢,可巧我得空向公主请教了。”
  机密事儿?我不由得向前殿看了看,胤答应过我说,就剩下一件事了,一处理完毕,定会陪我去江南那早已建好却一直空着的别苑住上一段时间……也向弘历笑道:“宝亲王最近学问又长进了,皇上昨儿还夸宝亲王说,你已能为皇父分忧呢。我哪里还答得上来你的问题?”
  “呵呵,公主总是如此过谦,从前几年那个试验丹药的法子起,我们兄弟就时常说,公主若能来太学给咱们讲讲学才不枉了这满腹才智,远的不说,且看新儿如今的才学,便知公主这位老师的学问之深了。上次说起的蒸汽机,还请公主不吝赐教才是!据说欧罗巴大陆的那些使臣和传教士如今已在船上用上了这劳什子,弘历真是好奇。”
  说起这个,我倒是一笑。从雍正八年开始,我坚持要求的丹药试验,一对鸳鸯一天就死了,一只猎犬服食了一个月也死了,一只公鹿坚持的时间是两个月,我最不忍心的一匹骏马,服食了几个月后,变得歪歪倒倒、目光呆滞、口角流涎,几乎已经不能再跑动了。胤当时还在病中,一见这些试验结果,已对道士丹药深恶痛绝,把那几个月搬到圆明园烧炉炼丹的道士们统统赶了出去。弘历一向最痛恨这些道士,认为他们旁门左道、装神弄鬼,但又碍于身份,不好直谏,见我用此方法说服了胤,当时就大喜过望,又因为在太学中与新儿原本的交情,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时常寻机会向我问这问那。未来乾隆皇帝的好奇与好学让我有了一点儿责任感,于是就当做闲聊,向他大概解释起了我仅剩的关于蒸汽机的记忆:
  “宝亲王,所有人都见过,当一壶水沸腾时,热气将壶盖顶起的情景,若是更大量的热气,可以产生的力量不是更大?由此,英吉利国有人设计了蒸汽机,专门制造大量蒸汽为动力,用一系列类似于他们钟表的精细机关带动器械,就可以完成很多人才能完成的工作。比如宝亲王也听说的,用于船的划桨,不但节省了很多人力,速度和强度也比人力来得更有效率。”
  弘历出神地想了想,笑道:“这个念头新鲜!西洋人蛮荒不解大义,却专喜欢弄这些奇技淫巧。”
  我不得不耐心地试图说服他:“这些技术如果日益发展完善,用到各种方面,将是一场巨大的变革,可以创造出无数奇迹啊。”
  “呵呵,我中华物华天宝、地大物博,什么没有?不然,他们还需巴巴地弄出这劳什子,不远千里跑来朝贡?钟表什么的,让他们去做就是。不过这蒸汽机好玩儿,什么时候叫他们弄个来看看。”弘历好笑,已得出自己的结论
  无奈地摇摇头,打起精神勉力与他封建传统封闭思想辩论,还没说两句,胤大步走来,笑问:“讲的什么智者襟怀、仁者谋略?得空儿了,也给朕讲讲。”
  “皇上。”“皇阿玛。”
  胤摆摆手,收起勉强的笑意,看着我简洁地说:“朕有要紧事儿得亲自去办,需回宫几日。弘历,随朕回宫。”
  这是几年来的第一次。自胤祥离开后,胤对我眷恋日深,时时都要我在身边,加上皇后去世,后宫事宜我也多少在操持,他从未为办什么事而让我单独留下过
  目送他们父子离开圆明园,我已大约知道胤要去做什么,但愿,这是就是他答应我的的,那最后一件事
  已经五天了,胤还没有回圆明园,每天只遣太监来向我叮嘱些冷暖琐事,宫里也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这天春雨淅沥,湖面上浮起一群群锦鲤吐泡泡,可爱至极,正好胤今年为我取的雪莲也到了
  自胤祥去后,依然有雪莲年年送来,仍在每年的初春时节。胤总是非常准时,他说“十三弟回草原去了,雪莲自然更少不了,我不过受他之托,代为运送”,仍然每年亲手转交给我,只是,除了今年
  再看一遍那些我细心保存的干花,打开箱子,将这极可能是最后一朵的雪莲,收集到它们一起。我已集齐了十三朵了。明年,还会有雪莲吗?
  “公主!”
  新儿忽然冲进水榭,双目红红,泪痕宛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又退后一步,小孩子受了委屈般紧张抽噎:“公主,您知道吗?宫中忽然传出消息,弘时阿哥,前日被皇上赐死了,还削了宗籍。”
  我并不意外这个消息,对她的态度却多少有些意外,示意左右人都出去,关上了门,只剩下我看着她不言语
  “公主,您那时候不是说一切都有老天在瞧着吗?我记得呢。”新儿几步扑到我身边,跪伏到我膝上,“老天就这样瞧着?瞧着他们这样的父子,兄弟?新儿知道,八王爷、九王爷他们,是因为才高出世,招了皇上的嫉恨,一山不容二虎,一国难容二君,我都明白。但弘时阿哥不是他的儿子吗?他怎么下得了手!怎么下得了手?”
  “你也知道他下不了手……”我拍拍她抽泣耸动的肩膀,“你只知道你的九王爷他们辛苦悲惨,难道看不到皇上咬牙独自撑了多少年?你难道不知道十三爷吃了多少苦?正因为身受其苦,皇上才宁愿一个人背了所有的责任和罪名,好留给弘历一个安稳的江山,不让弘历再受一轮这样磨难。这是他们爱新觉罗家注定了的,呵……我有时候猜想,是不是他们从取得天下的那天,就已经同时收到了这个命运的诅咒?”
  “注定的?”新儿蓄了满眼的泪,茫然看着我
  “你喜欢弘时?”我突然柔声问她,“你已经长大了,我一直在替你留心,却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不!”她跪直了身子,“……是,我喜欢他,但不是公主您想的那样。我明白,公主让我到太学听课,还让我时常可以和小武哥哥、福来哥哥他们玩,让我可以见到更多的人,您希望我能自己找到幸福……”
  我的确是这样希望的,或许有点儿八卦……武世彪的儿子小武和孙守一的大儿子、我在草原上亲眼看着他出生的孙福来,现在都到我身边做了侍卫,也都是勇敢正直的好男儿
  “……小武哥哥对我就像亲妹妹一样,福来哥哥诚实可靠,而那些宗室子弟,不过是些斗鸡走狗,赌酒驰马的旗下纨绔。对,宝亲王自然清华毓德,已俨然有人君之像。但不一样的只有盛郡王弘时阿哥,因为他和九王爷当年太像了,一见到他,就像见到在西宁的九阿哥……说不出的可怜他、敬爱他……”
  弘时像允?这才真是叫我意外
  外貌?气质?贵族子弟,稍微桀骜阴柔一点儿,加之原本就是这样近亲血缘,弘时脸上或许的确有点儿允的影子?但我从来没有过这个联想,自然看不出来——可怜痴心的新儿,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的九王爷的影子……
  “新儿,这是你自己的心魔给你造成的幻象……特别是当弘时重复了允的命运时,你就更暗示自己把允的影子投射到弘时身上。这其实与你无关的,不要把过去的阴影带到每一件事情上,那样太累了……”
  “不,公主,您知道九王爷在西宁的日子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关于你。新儿永远不能明白,九王爷到底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让他那样为你痴情一世,你却能这样残酷地看着他死?”
  果然还是为了允。但由一个没有经过当年事的孩子口中说出“残酷地看着他死”这个冰凉恐怖的意相,忽然如一把利刃刺中了心底埋藏已久的揪心疼痛
  “公主,您这样善良,这样智慧,这样的慈悲胸怀,您能体贴皇上对您的好,怎么会唯独不能感受九王爷为您的心呢?难道那样还不足以赎他的罪?”
  这孩子豁出去了。虽然从收养她时起,我就知道总会有这样一天,她会需要一个解释,但一向谨言慎行的她,竟会舍命问出这种绝对不能让胤听到的话……我摇摇头,搀她起来,亲手从某个箱柜深处,找出一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竹笛,仔细看了看,递给她
  “竹笛?!这是……我在青海见过的,九王爷说他在路上亲手做的,笛尾刻着‘’字,您还留着它……”
  新儿捧着笛子,忽然扑进我怀里:“您还留着它……”一语未尽,又是泪如雨下
  “新儿,你听着,你很懂事,从来不与我谈起这个,现在我要告诉你的话,今后我也不会再说第二次。对,允曾经是罪人,他对我有罪,还欠我一条,不,两条人命。但他的一生确实已经替他赎了罪,那一切早已过去了。你曾经见他时常把玩的玉人儿,沉在眼前的湖里,而这个笛子,应该算是替你留着的。”
  “替我?公主,新儿刚才错了,新儿一时糊涂,竟那样对公主说话……请公主恕罪。”
  “不要这么快就认错,你终于肯开口,向我说起你的心结,我很高兴。你不是早已知道,我有珍藏多年,却从来不弹的一把琴吗?那琴,经百年漫长时光陈酿,多少前人以精魂浇铸而成,藏了不知道多少故事。而替你留着这支笛子,正是因为我明白,我都明白……
  一个男人,他成熟、沧桑、执著,才华横溢、内心骄傲,却又那样隐忍、忧郁、甚至神秘……他把你带进这个世界,教你弹琴写字读书。他救了你、教导你、疼爱你……最后离开你……”
  我深深叹息,为独自关山远离、云游四海的邬先生,春日谁陪他踏春看花?冬日谁陪他煮酒赏雪?
  “……你怎么能忘得了他?这个男人将是你心中永远的高山仰止。”
  新儿揪着心口,听完凄然出了好一阵子神,忽然微笑道:“公主,公主心中的这个男人,就是邬先生吧?您的故事太多了,还这样曲折……什么时候能讲给我听?把新儿不知道的,九王爷的那些故事也讲给新儿听吧。”
  她将永远也不能摆脱他的影响,但她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那个男人或许渐渐成为她深夜里怅惘的一个梦……我摇头笑着,说:
  “这笛子,是那次从保定回京路上,坎儿悄悄交给我处置的。你知道谁是坎儿吗?他三年前死了,为救李卫……”
  “不知道,但他一定是个好人。他为什么要舍命救李卫大人?”
  三年前,皇帝为此决定,自雍正八年之后,重新召李卫进京任职。我见到李卫时,他悲伤得委靡不振,只要一开口,还忍不住抹泪。原来李卫在江南一直带着性音大师替皇帝做一些收伏或安抚江湖人士的秘密工作,时常也会身陷险境,那一次在街头遇刺,却不知从哪里横挡出来坎儿,替李卫硬生生挨了一刀。李卫后来才知道,这些秘密工作,坎儿也有职责,几乎都协助在他们左右,只是身在暗处,不为他们所知而已
  “……我们把他弄回去的路上,淌了一路的血,他还跟我笑:‘我无牵无挂,正该向阎王爷代了兄弟这一劫,你还要照顾翠儿和你们的儿子呢,你们两个给我好好过,你们过得越好,我就越能早些放心去投胎,下辈子总不会还投叫花子命吧?’我跟他说,下辈子要还做叫花子,我还跟他一起讨饭,他就拉着我的手断了气……凌姐姐,我竟然一直恨他,我还以为他一见荣华富贵就忘了情义,变成了小人、酷吏……我,我怎么那么蠢哪!”李卫抱着头痛哭流涕
  “公主?”
  从出神中醒过来,我摇头叹道:“人世间那么多故事,永远比戏剧、小?里更曲折动人……来,我先把狗儿和坎儿的故事讲给你听……”
  “公主,张廷玉张大人求见。”
  张廷玉是个方正大儒,说得不好听点儿,迂腐是肯定有的,对身份规矩都有非常严谨的一套。从当年在八爷府里,良妃寿宴上远远的照面,直到今天,张廷玉的姿态永远谦逊恭谨,却从没有和我直接打过任何交道,这个时候突然想到见我……肯定是因为皇帝
  我急忙迎出去,匆匆见了礼,简单直接地问道:“张大人,皇上出什么事儿了?”
  张廷玉微微一抬身子,仍然低着头说:“皇上因三爷的事儿,这几日瞧着精神不大好,也不肯见太医,连臣等都只为奉旨拟诏见着了一面,据李德全说,皇上多日未曾合过眼了……”
  这个死犟的男人!以为撑一撑就能过去?独自扛下了一切,然后独自躲起来等待伤口愈合?
  急痛攻心。但面对朝廷大臣,还不能失了仪态,特别是这些年来,旗下贵族越来越讲究气派,无时无刻不要雍容娴雅,天塌下来也不能形于色,因此宫里的生活已让我有了条件反射:有“外人”在场时,原本就叫人盯着“身份”的我,绝不能丢胤的脸
  简略客气了几句,请张大人先回去办差,看他走远了,才吩咐人准备立刻进宫。正急得在湖边来回踱步,李德全身边一个小太监远远跑来,老远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纯惜公主!公主千岁!万岁爷龙体抱恙,想回园子休养,御驾已经从宫里起驾往园子来了!”
  心中忧急,脚步却要细细碎碎,动作需得云淡风轻,我终于变得有些像真正的“贵族”样子了,哀伤也这样内敛婉转,多么不符合胤的风格,但这却是他给我的,最好的人生
  “公主!……姑姑。”
  我回头,却见为我扶着手的小丫头眼睛一亮,脸颊腾地绯红起来
  呵,已经是年轻孩子们的故事了吗?站在圆明园烟柳之下的,是弘历
  这一幕似曾相识。我有一刹那的失神: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个少年,在京城的春日烟柳中向我笑得一脸美好……
  新儿看出弘时与允的相似,就是因为这种感觉吧?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可当我在眼前这个少年脸上寻找时,又不敢确定了,是我的幻觉吗?向我走来的这个少年,他有着当年三阿哥的儒生书卷气、当年胤那样不怒自威的距离感、当年八阿哥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洵洵君子风、当年九阿哥那样的秀美、当年十三阿哥那样的俊朗洒脱、当年十四阿哥那样的清峻……
  摇头嘲笑自己,若真如此,他真是一个……幸运的少年
  也许他谁也不像,只是我的错觉而已——短短二十年,上一代人的风流繁华已成过眼云烟……胤祥墓园中早已芳草萋萋
  “公主,近日来皇阿玛不肯见儿臣,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我三哥他怎样了?”弘历没有在我面前保留对外人的矜持姿态,我很欣慰
  “弘时薨了。你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我静静说道,顺便观察着他眼角眉梢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还好,他的反应……是完美的,若不是为了胤,我真是瞎操心了……轻轻笑起来,不再需要关心这个幸运得叫人妒忌的少年,转身离去
  站在圆明园外大道上等了又等,诅咒了千万次这没有汽车飞机的落后时代,御辇才慢悠悠抵达。五天不见,胤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携了我手走回藏心阁,还不肯坐轿,让太医紧张得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但安顿下来,摒退所有人之后,他靠在可以瞧见整个湖景的软榻上,半阖眼帘,再也难掩倦意。若真如张廷玉所说,胤已经五个日夜没有合眼,倒可以解释他眼前的憔悴
  我初见他时是什么样子?抚摩着他发间不知何时新长出的丝丝白发,不甚在意地想着这个问题
  居然开始回首往事了,我一定变老了
  “凌儿,我闭不上眼睛。”
  “为什么?”
  “在紫禁城,我开始睡不着了,你说得对,那里冷冰冰、空荡荡,雕梁画栋却热闹到凄凉,夜晚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脚步回声……我老了,凌儿,没有你,我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胤软弱地把头靠在我胸前,“我在金陵给你造的公主别苑已经布置好了,几时闲下来,我带你去,去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江南,什么都不管了,好吗?你就陪我下下棋,煮煮酒,乘小舟去看十里秦淮波光浆影……”絮絮念叨着,他终于肯放松下来,倦极而眠
  指尖一点点滑过他枯瘦下来,越发显得轮廓深深的脸:
  “几时闲下来……你几时才能闲下来呢?……胤,你就这样交代了我们的一生?”
  圆明园,胤为我伪造的江南山水在轻风中悠悠摇晃起来,我们渐渐被一整幕幽蓝夜色温柔覆盖
  胤又生病了。虽然和前两次大病不同,这次只是时不时浮现一些轻微不适的症状,但眼看雍正十三年一天天过去,我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时候皇帝见人理事,我独自看着庭院中日影一寸一寸消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更别说他偶有不适,我便立即惊出一身冷汗。再这样下去,胤自己或许还没什么,我却早已濒临崩溃了
  但我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责怪他?当他的十项大恶罪名中又加上了“杀子”
  一筹莫展,只能时时留意他的身体状况,并提醒他答应过我的事:该去南方休息一段时间了。正当我的“枕边风”就要奏效之时,我早已忘记的,史书上又一件大事发生了,那个老书生曾静事发,被岳钟麒送给了皇帝
  怎么会有这样迂腐得不可理喻的人?这个叫曾静的老书生,居然列出雍正皇帝十项大恶罪名,写成洋洋洒洒的几万字讨伐书,拿去劝说岳钟麒,说他是岳飞的后代,要他利用手中兵权造反,推翻胤这个万恶的暴君,推翻清朝。岳钟麒也是第一次见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哭笑不得,干脆假意答应他,这书生便欣然相信了,于是岳钟麒就这样将他连他的讨伐书一起送到了雍正皇帝眼前
  这个天大的笑话却彻底刺痛了此时胤心中那根最脆弱的神经。当发现自己也会渐渐老去时,再偏执孤傲的人也会开始在乎后世的目光了吧?胤是不是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所有不停力挽狂澜的瞬间?这只是我的猜想,但病中的胤在看完讨伐书上“弑父、篡位、逼母、戮兄、杀弟、背德、荒淫……”等罪名之后,一生中从来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的他,居然决定写一本书来为自己辩护,这本书就取名《大义觉迷录》
  胤居然又有了新的目标,他的事情真的没有完了吗?我简直欲哭无泪,莫非只能这样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这阵子,胤的病还未好,身体不适,时常晕眩,每天办事和写书的间隙,都要我陪他下一局棋,缓一缓情绪。不客气地说,他的棋艺很臭,而我这些年也没用过多少心思学围棋,于是两个人磨磨蹭蹭、心不在焉,一局棋常常好些天都下不完,胤每次都吩咐人把残局保存好了不许动,第二天、第三天……接着下,下完为止,聊作消遣罢了
  不知不觉,连炎夏都已走到尽头,这天午后,勤政殿前后门窗洞开,殿内镇了几块冰,取湖面上随波送来的轻风,凉意倦倦,我与胤对着一副残局各自出神,半天都动不了一粒棋子
  “呵呵,怪了,昨儿朕怎么会这样落子呢?如今可难续了。”半晌,胤懒懒笑道
  抬头看看后墙上胤御笔亲书的“勤政亲贤”匾额,我叹气,也笑:
  “皇上的白子看似没什么道理,却牢牢占据了大半地盘,胜局已定,还回头去分辨来时路,有什么意义呢?”
  “哦?”胤抬头看看我,苦笑,“凌儿,你最近比朕还不耐烦,句句话都刺着朕呢。”
  “这不是不耐烦,我是担心来不及……胤,再耽误就到秋天了,现在还不能走吗?”
  他竟真的有些愧疚,对我软言相告:“凌儿,你瞧,朕在这里,都挣扎一辈子了,突然要走,怎么走得开?待朕写完这本书,今年恐怕又过去了……不然,最早也得等到秋天,你不是说,江南秋天也……”
  不,雍正皇帝怎能这副模样?怎么能有愧疚、犹豫?多日来绷紧神经,人疲倦忧虑时特别容易生气,我竟一刻也不能再忍受:
  “对!你是雍正皇帝,你为它付出了很多,但仔细想想,最初你们是无法选择的,你们的身份,你们的立场……不要本末倒置好吗?从胤祥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我一直只有这一个目标,要带你离开,我已经揪着心等了五年,怎么还说是突然呢?”
  “凌儿……”
  “我一直以为,只有那些从来没有亲手得到过权力的人,没有体验过权力巅峰的人,才会这样念念不忘,不惜飞蛾扑火去获得它,而胤,我以为,你已经与权力纠葛相伴了一生,你付出那么多,只为站在权力顶峰,看尽这苍凉风景,你应该比所有其他的人更能顿悟,正如众菩萨历尽劫难,才能彻悟成佛一样。”
  胤将手中棋子握进手心,又用那种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目光看着我
  “胤,是不是我太天真了?我最近经常想起邬先生,最后见到的几回,他一次比一次精神,甚至比我多年前第一眼见到他时更好,那一定是因为他离开了这里,天空海阔,大快胸怀。”
  “凌儿,但朕不是邬先生,朕的担子,重得多啊……”
  “这些年不是已经完成你的目标了吗?朝中民间,种种大患几乎已经彻除、各项革新也已经完全推行,民生得以复苏,年轻能干的才子能人辈出……胤,你已经开启了一代盛世,连弘历的路,你都已经沤尽心血替他铺好,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胤似有所触动,握着棋子的手掌摊开又捏紧,反反复复,目光却醒悟般留恋环顾这座大殿,以及殿外的园林
  “胤,为它付出越多,就陷得越深,还不及早抽身退步?这殿外、园子外、京城外,还有你没能亲眼巡视过的大好江山,何必留恋这小小一隅?”
  他想得专心,低头有些咳嗽起来,却终于放弃般摇摇头。丢下棋子走过去心疼地抚着他的背,这几年来所有叫人柔肠寸断的不安和等待,在看到他犹豫着想要告诉我什么的时候,终于爆发为愤怒:
  “不要告诉我你离不开这里,我无法接受任何解释……难道你要像胤祥那样,直到来不及了才会明白?你难道……难道……”
  这声音仿佛不是出自己的口中,而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那么空洞而绝望:
  “难道……连死,也要死在权力的宝座上,才肯甘心吗?”
  “凌儿!”胤震惊地拽住我一只手
  硬着一颗心挣脱他,转身离开,老得一头苍苍白发的李德全和守在门外的高喜儿惊得木桩子般立在廊下,一动也不能动
  雍正十三年的夏天就要结束了,藏心阁外,那棵亭亭如盖的合欢树已有纤叶飘落,靠着树干坐下来,脚下软软青草地被太阳晒出好闻的清香,让人怀念起广阔草原的自由气息……
  “凌儿。”胤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干脆也坐到我身边树荫下的草地上
  他倒知错得这样快?并肩静静坐了一会儿,听远远近近还有几声漏网的蝉鸣,对着湖面笑道:“我这样骂你,居然也不生气?”
  “呵呵,前几日还在朝会上发牢骚说,对着满朝大臣,朕竟多年也难得听到一句真心话呢。”
  “啧,你还嫌没人骂?”
  “凌儿,何苦这样刻薄朕?”他苦笑着,“那些不分是非、不明就里的,就算满口歌功颂德,朕天天听着,心里何曾有过一时痛快?朕明白你的心,不是心痛已极,你怎么舍得骂朕?”
  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家都被你气死了,骂你倒成了疼你。”
  他笑了笑,只是揽过我的头靠到他肩窝,不再说话
  “……对不起,胤,刚才是我心急了,不过,我可不是在骂雍正皇帝,我只是,心疼我的男人。”
  他紧了紧胳膊,将我搂得更近
  “我明白,凌儿,我明白,容我再想想,好好想想……”
  “最近,我是不是话说得太多了?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劝到你……胤,如果这个故事最后会是悲剧,那么之前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一切情节,还有什么意义呢?为了悲剧而悲剧?那也太贬低你我的智慧了,不是吗?我想,最好的结局,就是让我们两个一起来写,这结局要是快乐的,至少,是充满希望的……”
  轻风习习的合欢树下,我们彼此倚靠着,一直看日头没入远处的地平线,天幕上变幻出我最喜欢的满天星斗……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圆明园
  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就真正秋凉了,特别是入夜之后,一定要比白天里多加件衣裳才行,但这气候确也清爽宜人,胤惦记着军机处这些天议的一件要事,趁此洵洵秋夜,还在勤政殿批折子
  这夜,我虽一直守在他附近,但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或许是因为进入雍正十三年以来,无时不在担心着“那一刻”随时会到来,不安累积得太多、太久的缘故吧。勉强安稳心神,给他安排了些小点心宵夜,就着灯下看了一会儿书,又在殿后湖边出了一会儿神,竟然靠在躺椅上盹着了
  这短短一觉睡得很是不安,梦里不知为何急出一身的汗,蓦然醒来,却风寒侵人,掀开高喜儿替我盖上的薄被,急急问道:“皇上呢?”
  高喜儿往殿内使了个眼色,我拿出怀表就着殿内映出来不甚明亮的灯光看了看,已是子夜时分了
  皇帝办事看折子时最不喜欢被人打扰,对安静的要求到达了苛求的地步,从多年前建立“粘竿处”就可见一斑。所有人早已习惯了对他蹑手蹑脚,敬而远之,绝不会冒死打扰,今天也如往常一样,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只守在殿外,有什么端茶递水的事儿,一般有我就足够了,而我瞌睡了这么一阵都没去看他,怎么也不见叫我?
  举步踏入殿内,绕过议事见人的正殿,他平常批折子的东暖阁永远静悄悄没有声息,门大开着,他伏在书案上,似乎也难耐疲倦,盹着了。我想嘲笑他这样“勤政”,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夜风入户,烛光摇曳,满屋子暗影乱晃。一步步走近,却见他批折子用的那支笔蘸满朱砂,胡乱掉落在手旁,而显然是他刚刚正在看的、写了一半朱批的折子摊开压在他胳膊下,被那支笔上的赤红朱砂糊了个乱七八糟。胤枕在胳膊上的侧脸神色平静,双目紧阖
  他睡得这样安宁,只除了微皱的眉头,好像一个小学生做累了功课,趁塾师不留神,打着盹、抛下笔,不顾一切伏案酣睡去也
  我忽然想伸手去探寻他的鼻息,但全身被冻住般不能动弹,才发现自己恐惧得紧咬牙关,浑身汗潸潸脊背生凉
  “那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午夜的凉风路过窗前,叹息般翻乱了满桌的纸张,案上银烛台中,半支残烛泪流了满盏,昏黄的光线明灭闪烁,映得胤孩子般困倦的侧脸忽明忽暗,仿佛被不可知的阴影笼罩……


[57] 偕归

  乾隆元年,金陵城外,一带园林依山而建,江南风格迤逦深秀,但因打着公主别苑的名号,山顶正中的主殿被堂而皇之的铺上了金黄琉璃瓦顶,在四周葱茏山头簇拥之下,又显出几分威严神秘。主殿东暖阁,我捧着茶,笑眯眯看着一身明黄龙袍低头跪在眼前的好命皇帝弘历挨骂
  “……笑话!哪有新皇一登基就急着南巡玩乐的?沿途各地接驾如此铺张,扰乱民生,靡费多少?列祖列宗开创基业多少艰辛,是给你玩儿来的?”
  弘历身材高大颀硕,跪直了也不比我坐着矮多少,低着头讷讷道:“皇阿玛明鉴,儿皇不是为了游乐来的,况且,圣祖皇爷爷也曾经南巡视察民生……”
  “你还敢说起圣祖皇帝?想想你皇爷爷当年从几百皇孙中,唯独把你带在身边亲手调教,心血所托,何等用心良苦?你登基之初,多少大事待定,不踏踏实实做事,却夸下海口要堪比圣祖皇帝,什么若能当政六十年一甲子便禅位给新皇后人。笑话!哪有新帝刚刚登基,倒先发誓今后要禅位的?”
  说起康熙皇爷爷当年舐牍情深,爱护备至,确实倾注寄托了全副心血于他身上,弘历神情一软,乖乖地将身子更跪低了些
  皇爷爷自幼爱护栽培、皇阿玛又居然肯将好不容易整顿出来的大好江山提前交给他,到底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弘历踌躇满志之下,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对自己皇爷爷、皇阿玛的感激涕零,忍不住夸下海口,向天下承诺要做一个像康熙那样伟大的圣君,若列祖列宗庇佑,他也不想超过康熙在位六十一年的历史纪录,而要在当政六十年时,像胤这样禅位于后人。当然,最后这个秘密缘由,是不能公开说的,只有极少数人心照不宣罢了
  但胤习惯了对自己儿子严厉到鸡蛋里挑骨头,他们兄弟从小对胤的畏惧也是根深蒂固,所以弘历被骂得无话可说,陪跪在一边的弘昼也不敢抬头
  “好了好了,呵呵,太上皇四哥,您先歇歇。”果亲王允礼抓住话缝儿,端了茶送到胤手上,为弘历开脱窘境:“他们哥儿几个自小见了您就跟见了避鼠猫儿似的,您瞧他们这么一阵子跪得也可怜,不如先让他们哥儿起来说话?皇上清华毓德,又是自小儿就在圣祖皇帝和您身边看着长大的,青出于蓝胜于蓝也未可知啊。皇上生性纯孝,思念太上皇,还有不知多少朝政大事急着请教,又想着来亲眼瞧瞧咱们南方土地,体会民生疾苦……也是天下之福不是?”
  东拉西扯地说着,眼看胤神色松动,他便挤眉弄眼示意弘历弘昼站起来:“哎呀,这江南富庶,人物灵秀,还有这别苑……啧啧,真是好地方。”
  允礼站到窗前,窗外就是暮春时节美得不像话的江南丘陵,山花烂漫,昨夜下了一场骤雨,清晨新霁,空谷间响起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呼吸着润泽清香的自由空气,看满山红翠,娇艳欲滴,深深呼吸,人立刻身心愉悦……
  “景也好,风水也好,样式雷家果然有一套!”
  允礼啧啧赞叹了好久,我以为他在酝酿什么诗句,不想他说漏嘴,讲出这么一句。据说,这公主别苑的设计者,就是圆明园、东陵和雍正皇帝为自己特意兴建的泰陵的设计者,史上有名的风水建筑大师家族“样式雷家”,清朝入关之后几次紫禁城殿室的改造也是由他们家族主持的。隐隐约约听说过,这别苑最高处可见的北面远处长江拐弯、四周山脉走势等,都是有玄机的。虽说“金陵王气黯然收”,但作为南方文脉龙气的聚集地,清朝皇帝一早就对南京有特别留心镇压之意,兴建动用了不少机关,看来这公主别苑也包括在内了,现在又有了“真龙天子”镇守,怪不得胤和弘历当时对退居于此地毫无异议,几乎是立刻就决定了
  “这里真的能镇压利用南方的龙气?什么风水八卦这么玄妙?你们神神秘秘的,我已经好奇很久了,讲给我也听听嘛!”我抓住机会,连忙问道
  “呃……”
  在场四个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立刻交换眼神,空气中仿佛飒飒电光扫过,然后不约而同摆出“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呃,怪不得四哥长胖了,不但龙体大好,这才一年休养下来,竟比十年前还精神,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小王是不是也可以学学四哥……”
  “咳咳!十七叔,朕方登基不久,政务繁忙,不知多少大事指望着十七叔协力相助呢!”弘历看着他的十七叔,似乎很想擦汗,立刻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美好的幻想
  “嗯……皇上圣谕的是!那就等个……三年吧,乾隆三年,果亲王薨,英年早逝,悠游山河去也……”允礼连忙作揖应了一声,转眼又得意地计划起来
  “十七弟!”胤浓眉一竖,才骂完儿子,又开始教育弟弟,“弘历还年轻得很,又这么好逸恶劳,正是指望着你和十六弟这两位叔叔的时候,你正值壮年,当为朝廷砥柱,却计划着偷懒,怎么对得起我大清列祖列宗?”
  允礼微微躬身听着,满脸不服气,我猜他心里准在嘀咕:自己带头享受来了,居然还有立场教育别人……
  什么大不了的秘密,看来是不会告诉我了,懒得再理睬他们,留他们自己慢慢密议了一整天。入夜之后,月色如洗,高台上竟不必掌灯,晚膳之后,他们的谈兴依然很浓,我取了几样精巧点心,重新回到山边景色极好的楼台之上,却发现气氛微妙凝重起来
  “……儿皇……擅自做主,放了十叔和十四叔。”
  胤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被皓月洒满银辉的山下风景,问道:“他们,可说了些什么?”
  “回皇阿玛,十叔病得不轻,神志已不清醒,儿皇遣了太医予以调治。十四叔……十四叔……问了各位叔叔们如今怎样,儿皇一一告知,他出了好一会儿神,哀伤不已。”
  是啊,幽禁了十二年之后出来,发现大哥允死于雍正十二年;雍正二年,二哥允死去;三哥允祉和五哥允祺死于雍正十年;七哥允、十三哥允祥都死于雍正八年。当然不用说他曾经最亲近也感情最复杂的八哥、九哥……而他心中应该最恨的四哥,也“驾崩”了……
  萧墙之祸,短短半生亲眼见兄弟凋零,面对人世无常,当初的雄心霸意还剩下什么?
  胤很安静。同父同母的最亲弟弟,曾经最强劲的对手之一,曾经最恨恨不已的敌人,他们应该非常清楚对方的心迹
  不说话,就是默许了这个处置结果。正要松一口气,换个轻松些的话题,弘历又诚实地补充上一句:
  “十四叔还问了一句,凌儿姑姑、纯惜公主如今的下落。”
  我微微吃惊,胤也转眼看他,弘历不等再问,接着回道:“儿皇告诉十四叔,凌儿姑姑早已得封固伦公主,因对皇阿玛龙御归天伤心过度,独自回南方隐居,再也难以寻觅行踪了。十四叔想了一会儿,便没有再问。”
  因为这个意外,气氛尴尬地沉默了一下,允礼连忙识趣地打岔道:“哎呀!这儿的景色真是,早也美,晚也美,晴时使人安宁喜乐,雨中叫人思幽心静,月下更是意蕴悠远,恍如仙境,我这才明白,画儿技法再工,却为何总是做不到羚羊挂角、无迹可循,唉!富贵误人!”
  “十七叔,这景色和画工又扯上什么关系了?”弘昼也问
  “若不是身处这等风华脱俗之地,顿悟这享尽繁华,跳出樊笼,渐悟盈虚穷通的心境,手中笔下,怎能做到出神入化,不着痕迹?唉!现在才知道,那些赞我画儿的人,都是哄我开心呢,总有一天,我也要……”
  ……
  严肃话题过去了,对樽赏景,弘历兄弟自然擅长风花雪月,却不敢多话,只有胤礼话最多,不知不觉两坛酒入喉,早不胜一醉,夜饮便尽兴而散
  与胤携手漫步在铺满月光的石板路上,想起那喜忧跌宕无法形容的一夜,仍然觉得眼前的幸福美好得不真实,不由后怕而欣慰地握紧了他的手
  那一夜,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午夜的勤政殿中清冷安静得只有风声叹息。我的一只手探在他面前,颤抖了好一阵子,竟然感觉不到他的鼻息。脉搏呢?心跳呢?或许是因为我自己颤抖得太厉害,竟完全无法感觉到我熟悉的,他强壮有力的心跳
  最恐惧绝望的反应,绝对不是尖叫嘶吼,也不是痛哭流涕。木然半晌,连动一动也不能了,全身一软,顺势跪坐在他面前,把头轻轻靠在他膝上,就这样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自己也失去了任何知觉
  直到李德全慌张地唤我:“公主!公主!这是怎么啦?皇上他……”
  因为四周诡异的寂静,他苍老而变态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在我听来分外恐怖
  “李公公,拜托你,今晚在军机处当值的应该是张廷玉大人,你先去叫上张大人,再请张大人想办法,去请几位太医、十六爷、十七爷、宝亲王、鄂尔泰大人、李卫大人,到这里来。还有,这半夜时分,怎样尽快叫到他们,又不要惊动人,你请张大人多斟酌。”
  李德全情知不好,也不再问,哆哆嗦嗦地叫上两个小太监走了
  这一说话转念间,勉强重回理智,握住胤冰凉的手,胸口却被大石压住似的无法发声,合眼靠在他身上,静听午夜里风声轻诉、寒蝉鸣啼……
  不知过了多久,他却浑身一震,仿佛从什么噩梦中惊醒般,猛然坐直了身子。我一惊之下险些摔倒,他本能地伸手扶住我,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又怔怔地打量我,在我目光中寻求安慰似的探询一刻,才松一口气,说:
  “凌儿,吓着你了?朕……朕好像做了一个梦。”
  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看着他,直到他开口说话,确定了这是我活生生的胤,才发现自己依然紧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儿,朕刚才怎么了?”
  摇摇头,扑身上前,紧紧搂住他,感受他温热鼻息、心跳频率,迟迟放不开手
  “朕好像见到了很多人,去到了很多地方……”
  他随手翻翻桌上奏折,带着如梦初醒的表情站起来,在殿中踱步四顾,好像在想什么,走到我们几天还没下完的棋局前,忽然失笑,一把推乱了棋局,转身清晰而轻松地说:“凌儿,你和朕一道走吧,就去江南的公主别苑。”
  什么?!什么样不寻常的梦,能让他这样醍醐灌顶?难道……那个顿悟,就在刚才的生死一线间发生了?
  惊喜且疑惑,我小心试探道:“那,去歇歇也好,至少先让皇上龙体得以休养,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能大过这个呢?待皇上把精神养足了,今后的事儿再慢慢回来处理……”
  “不,凌儿,如你所愿,我们不用回来了。皇爷爷不是有过好点子吗?朕看不错。”
  到底还在病中,他有些累,重新坐下来,目光却是近年从未有过的清爽愉悦
  他的皇爷爷,顺治皇帝,真的是假装驾崩,出家去了?难道……莫非……连被宫廷折磨得伤心欲绝的董鄂妃,原来也没有死?正要问个仔细,李德全去叫的第一批人已经到了
  这才想到自己刚才慌乱中的措置,连忙向胤说明,他赞赏地看一看我,大手一挥:“很好。叫他们进来,朕还胡乱忙些什么呢?这就交代清楚了,咱们还赶得上江南的秋风起鲈鱼,山中寻桂子,哈哈……”
  弘历的悲惧交集、苦苦推托都是题中应有之意,其他人的百般劝阻也是难免的,事涉太多机密,我自觉地回避了。但猜想中,雍正皇帝回首起惊涛骇浪从未片刻停息的一生,种种艰难险恶,众人心中自是明镜似的,这位圆明居士,无论是因为灰心抑或勘破,想要彻底放开手,真正过上安宁清静的生活,在这些最了解他的人眼里,吃惊之后,感慨和理解也是自然的吧
  商量了一夜,将至天明时,先放出了消息去: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夜,雍正皇帝因宿疾驾崩于圆明园勤政殿
  接下来,场面上的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立嗣弘历,在雍正皇帝灵前即位,年号乾隆。母以子贵,几年前封为熹贵妃的弘历生母纽祜禄氏先由“遗命”封为皇后,然后在乾隆皇帝登基的同时,被尊为皇太后,迁居慈宁宫。弘昼的生母耿氏,也被封为纯熹皇贵妃,搬进了和亲王府安享尊荣
  丧礼期间,唯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事情,是清朝皇族传统的“大丢纸”仪式,也就是阿依朵在康熙葬礼时惋惜不已的,将皇帝生前所有喜爱、常用的器物在灵前焚毁,作为祭奠的一种仪式。乾隆皇帝特地下旨废止了这个从游牧民族沿袭而来的旧习,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多少奇珍异宝那样一把火烧了,太过浪费,有伤雍正皇帝节俭的本心。但实际的原因,不过是在下旨之时,这些胤使用把玩惯了的器物珍宝,已经被小心地打包起来,整船整船地由京杭大运河运送到南京城外的别苑中了
  胤交割明白了事情,突然变得比我还“归心似箭”,雍正皇帝百日大丧还未过去,他已经和我在南京城中四处闲逛了。但我们到南方后的第一件事,应该算是见证了新儿的婚礼
  离开紫禁城之前,我与胤商量道:“还有一件事,我应该有个交待才好。新儿不应该再留在宫里了,她长大了……”
  “呵呵,这个!前一阵子,孙守一已经向朕禀明过此事,因一时忙乱,朕笑了一阵,就没急着操持,更别说这一下子,真是险些耽误了那两个孩子……你不知道,好笑得很,说孙福来和新儿两个,自己早就商量好了,已经订下终身,孙福来去求孙守一替他们向朕求情,孙守一很生气,想要责罚孙福来的,被他的夫人碧奴死活扯住了,说让他想想,他们两个的当年,哈哈……”
  这孩子,原来她已经想通了?我很欣慰。再回想当年性音要责罚孙守一,我一心成全孙守一和碧奴的情景,顿觉时光流逝的沧桑,倒独自出神了好久
  孙守一时任两江提督将军,正好肩负起了保护公主别苑和“太上皇”安全的秘密任务,另外,由允礼和弘历亲自挑选的,当年胤祥亲手带出来的一批上三旗禁军,还有多吉,也进驻了别苑。“先皇”百日大丧未过,民间是禁止婚娶的,但新儿与孙福来,就在别苑里,在我和胤面前,举行了简单而不平凡的婚礼
  孙福来随他父亲习武,生得比他父亲还魁梧英气,仍然从事武职,新儿却胸有成竹地做起了商人。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每年向宫中交办“上用”、“官用”绣缎绫绸布匹衣物等,需要大量的丝绸、缎子、布匹,新儿瞧准这个渠道对原料的长期需求,十分精明地并购了几间小作坊式缎机房、布机房,俨然已经开起了纺织工厂。新儿不但年轻美貌,知书识理,且贵在性格和顺,不骄不矜,更不要说是自幼在皇帝身边长大的,所以刚在南京城的士绅阶层中露面不久,便被惊为天人,孙守一和碧奴也十分喜欢看重这个长媳,更不要说,乾隆皇帝昨天还感兴趣地提起她:“……没想到她有这样才干,朕过两天一定去瞧瞧新儿妹妹……”让我不由得大皱眉头——新儿什么时候变成他的新儿妹妹了?
  我也时常找新儿过来陪我,或者干脆悄悄去她的“工厂”看一看
  “……新儿,身为长媳操持那样一个大家,又能把这纺织作坊经营得这样井井有条,你比我聪明能干太多了,想想真是好笑,在这个世界,我怎么好像永远是最笨最没用的?”
  “公主是大智若愚,不然,怎么会连皇上也被您说服,做了逍遥自在的太上皇呢?”新儿俏皮地笑着,得意地向我报告起生意进展,“而且,新儿这一切,都是公主您教我的,新儿怎么样也学不到公主哪怕一半的智慧。多亏您教我的英语,还让我向各国使臣学习西洋语言,我现在可以与外国人做买卖呢,他们最喜欢我们中华的丝绸,货物根本是供不应求,好多绸缎庄、缎机房有多余的丝绸,都托我代为出售,可以卖到三倍的价格呢。”
  “嗯,那叫外贸……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
  “公主想到什么?”挽起了小媳妇发髻的新儿还和孩提时一样,喜欢伏在我膝上,笑盈盈
  “康熙皇帝精通几国夷语,在他的那么多儿子中,只有九阿哥允,和康熙皇帝一样,精通洋文,能和外国使臣、传教士直接对话……看到你幸福,允一定会欣慰的。你至少是他种下的一线希望。”
  说起允,新儿低头靠着我,沉默了好久
  “公主,在西宁时,九王爷曾经教我弹琴,可您从小就不许我学任何乐器……现在,我有时会偷偷把那支笛子拿出来,学着吹奏,每次笛声响起,就好像九王爷还在新儿身边一样……”
  弘历的第一次南巡要结束了,回京之前的最后一次拜见,他告诉“太上皇”,按他的“遗愿”,之前刊发的《大义觉迷录》已经回收销毁得差不多了,并且希望胤帮他说服他那个赖着不肯回京的十七叔跟他回去做事
  允礼正打算继续南下游历,行装都准备好了,还是被这皇帝父子二人逮住,软硬兼施要把他带回去。离去之前,我对一脸不甘心的他笑道:“你先安心回去替皇帝分忧吧,我和你四哥先代你去巡游一番山水好了。”
  “什么?皇阿玛和公主要去哪里?皇阿玛不可微服犯险,令儿皇不安,还请珍重龙体……”
  “你微服逛南京城那几天,侍卫们又何尝找得到你的人?”胤冷笑,弘历立刻噤声,神情不安地低下头
  “呵呵,皇上不必忧虑安全问题,值得担心的倒是,南边的官儿都已知道这里有个什么公主,连皇帝南巡也要来见一见,唉,就算等皇上回京了,我这公主别苑一时半时也不能指望清静了,所以,我们还是先躲一躲吧。”我说着,回首与胤相视而笑,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要找一些名胜风景游玩去
  “朕多少比你还晓事些,有粘竿处侍卫足够了,倒是你,快些回去吧,该说的话也交待够了,别贪玩逗留,你自小没离京这么远过,不要让你额娘担心。”胤和缓了语气,父子至情自然流露,弘历又没话找话地叮嘱了一阵,才眷眷不舍地磕了三个头,起驾离开
  弘历走后,胤却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一个制作精细的木盒子,熟悉的看也不看,转手交给我
  “今年晚了些,因为路程稍长……”
  雪莲
  这是第十四朵了,今后还会有第十五朵、十六朵……捧着雪莲,望着远处山下簇拥乾隆皇帝御驾远去的长长队伍,忽然微笑
  春夏之交,南方天气已经渐渐暖热,清晨在山幽鸟鸣中醒来,胤又已经早起练布库去了,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好像一辈子都没有过这么多精神似的。懒懒地洗漱了,坐到梳妆台前打着呵欠出神,胤大步来到我身后,镜中恍惚又出现了多年前,在四贝勒府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精壮俊逸的身影
  “我身上有什么不对?让你这样瞧着我。”
  他把擦着汗的手巾往身后小太监手上一放,忽然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坏笑,却从妆镜前拈起眉笔,坐到我身旁,捧起我的脸,端详起来
  “谁会相信有这样的一天?雍正皇帝居然有时间替我画眉了。”
  窗外浓郁的绿影映入纱来,满室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只闻到他运动过后带着汗味的温热男子气息,这时才发现,他肩襟都落满了小小的花朵,不由笑着把头靠到他肩上,眼中却模糊了
  “嗯?又是落花时节了……凌儿,你怎么了?好像不高兴似的?”胤从镜中瞧见自己,又看看我,掸掸自己身上的花朵,紧张的回头打量我
  “不。是太高兴了,不论未来还有多少岁月留给你我,愿从此利名竭,是非绝,过去的红尘百转再也不会来纠缠你我……”
  “……”胤低头看着我笑,牵起我的手来到露台上,山顶晨光,一片清气,初升不久了半天朱霞,那红彤彤的柔光映得人心中莫名一喜
  “谢谢你。凌儿,若不是你,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生活……那么多些年,无间地狱般煎熬的日子,再如何佛前祈问,只是无解,如今却只觉心中澄明,从此再无苦楚,是你救赎了我。”
  额上被他印下轻轻一吻:“还有一件你一定会开心的事情。刚刚才送到的……这个。”
  高喜儿笑嘻嘻托出一个卷轴,胤示意我与他各执一端将其展开,那是一幅画:画中大片留白是高远的天际,舒卷的薄云下青山隐隐,浩然一江波涛绕山而去,江边一白发老翁倚仗而立,笑呵呵与不远处一小舟上的渔翁说着什么,面容安祥喜乐
  “灭除一切苦,圆满无上慈”。整幅画面没有题跋,只在留白处有这十个字。字形无比眼熟,是邬先生圆润飘逸的行楷,但字法无心,笔敛锋芒,大巧若拙,仿佛可以听见它正出自那白发老翁口中
  “这是邬先生的,我就知道……”眼中又要潮湿,连忙急急说话掩饰,“这画远非凡品可比了,这不是果亲王传说中的那种境界,无迹可循,已臻化境吗?”
  “可不是?十七弟已经看过这幅画了,直嚷嚷着要去找邬先生修炼学画。”
  “修炼?”
  “是啊,哈哈,他说邬先生准是已经成仙了,不然怎能有这等手笔?”
  “哈哈……”果然如此,我笑着,也拉住他的胳膊摇晃,“我们也去吧,邬先生在哪里?”
  “这幅画是派去的人在蜀中找到先生,先生当场挥毫的。如今不知又云游到何处了,不过不要紧,我们都还有很多时间,自在山河,终会相逢的。”
  “嗯……胤,我想念邬先生。”
  “我知道。”他温和地揉揉我的头发
  “邬先生成全过我的性命、你的帝业,可说是他成全了你我的故事。他这样智慧,却这样隐忍,连当世也没有几个人能了解他,更不要说后世……他何等寂寞!”
  “是啊,若没有你,我也不敢想象此生会有何等寂寞……又何尝有人会知道这样的我、这样的你呢?……我们终将湮没于史书烟尘当中,被人遗忘——凌儿,不如你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吧。”
  “呵呵,你还没过足写内幕密书的瘾?要把一个这样冗长的故事娓娓道来,真的不是易事呢,更何况,这其中多少笑泪血汗,真怕讲不好。何况,就算辛辛苦苦讲出来了,若无人能懂,岂不更加寂寞?”
  ……
  浅笑絮语,我们拉着彼此的手在山中林荫小道间闲闲穿过,眼前豁然开朗,江风顽皮的推起满山绿波,胤的步伐永远这么专注于前,却浑然不觉,落花如雨,正从我们头顶温柔飘落


 [58] 胤禟番外(一)
  
  午夜,月亮也随她离开了,只给我留下一片黑沉沉的天、一湖忽然死去的水。心上还剩下一道冰凉的月光——那是她转身时,明净忧伤的脸庞。
  黑暗中不由得轻轻笑——她又回头了,第三次。
  她总是这样,每一次,想要干脆恨恨的走开,终究又不忍,我能看到她离去的背影里,都是困惑不甘……她实在不适合这样的生活,亲身卷入我们兄弟这点儿肮脏的家务事,已经十八年,她仍然不肯去恨人,而宁愿归咎于命运。
  若“命运”这回事真的存在,这该死的命运,我至今不明白该感激它、还是该诅咒它。
  
  康熙四十六年七月十九日,我的宿命之日。
  八哥站在他书房外的模样依然如此清晰……夏末释放着最后的炎热,傍晚,头顶蓝天已有细碎的云彩飘过,时有风起,蔷薇花架上,花瓣便如雨坠落,现在想来,曼妙如梦,潺潺细流从小桥下流向庭台楼阁深处的湖泊,一切就如同它站在这所府邸深处凝神静思的主人,儒雅,深沉,只在看得懂他的人眼里,带着不易觉察的忧伤和冷郁。
  而我,可恨那时的我,居然还是那样一个愚蠢轻狂的少年,和十弟一起毫无心肝的大笑着闯进这幅画面,听他乐不可支的描述着:“……如此如此,老家伙来找我诉苦,说一张老脸皮都在户部大堂上被老十三扒下来了,活不下去了,要向皇上递折子,辞官归田,我说啊:‘老东西,会赖帐啊!你一抹屁股走了,欠国库的债谁扛?爷能替你擦屁股啊?你要出气也容易,把银子如数交给爷,爷保准帮你往老十三喝的茶里下一把泻药——反正老子也不是第一回干这个了……”
  “九弟十弟。”八哥从蔷薇花架后迎出来,带着一丝责备的笑看着我们这两个弟弟,折扇轻摇,濯濯如春日柳,令人见之心折。
  同为爱新觉罗子孙,我们向来自认没有他那样的气度风范,还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有着比我和十弟两个人加在一起还多的心思——不过有时候我很怀疑十弟到底有没有心思,因为每次我这么问着十弟时,他都不明所以的哈哈傻笑。
  “十弟亏得是在我这儿嚷嚷,让外人听见了像什么话?早就大婚出宫了,还提小时候那些顽皮勾当,白白叫人笑话。”
  “谁敢笑话我?”
  “咱们都在笑话你,要是你再满口屁股不屁股的……八哥,你这个时候叫咱们来做什么?”我拍拍老十的背,笑问。
  “今儿早上四哥和十三弟为施世纶在皇阿玛跟前为户部的账册对质,四哥说事涉朝廷官员的账册,清理过都暂搬到他府里了,我出来的时候无意中问着一句,说有几个账我们自己也弄不清楚——四哥就请咱们哥儿几个今晚都去他书房一起查查,到底是兄弟嘛,掰清了好说话——他管饭。”
  “要是他管饭我就不奉陪了,到哪儿都板着个死人脸,活像全天下都欠他多少银子没还似的,饭没吃完,我哈的气儿都掉冰渣子!今儿我府里刚发好一对儿熊掌,不想受那个罪。”我毫不客气的拱拱手。
  “呵呵……就是!九哥,那我今晚到你府上蹭一顿去,我府里那个从保定弄来的厨子昨儿没对我的规矩,被我打折了腿——我正为这个犯愁呢,九哥你说说,上哪儿,能这么快找到一个比他火候功夫也不差的厨子?”
  十弟点点头,笑嘻嘻跟我商量起来。
  “老十!”八哥喝住他:“怎么又干这等事?叫皇阿玛知道了,又是一桩罪过。”
  “厨子没死!就是折了腿,给了银子在治呢,指不定腿好了,还能上灶呢,哈哈……再说上次打死那个小太监,赖到太子二哥身上,不是连皇阿玛都没瞧出来吗,太子也稀里糊涂的,就抵了账……哈哈……”
  “你不提还罢了,竟还好意思提起,若不是我和九弟在宫里多方转圜,你能瞒得过谁去?现在不比小时候了……”八哥认真板起脸来,教训道:“如今办的事儿哪件关系小了?再这么鲁莽,八哥可不管你了。”
  “嗨……”十弟立刻没了方才的气焰:“我……我下次叫他们轻着点打,吓唬吓唬就是了,什么大不了的……”
  “十弟十弟,怎么就这么直性子,不分青红皂白呢,这个毛病不改,迟早连八哥也被你害了……”八哥摇头叹气,转身便走:“随我去四哥府上。”
  “哎?咱们也要去?”十弟连忙赶上几步问。
  “你们有谁进过四哥书房?”
  我这才想到,不由得促狭心起,拿扇子一拍手心:“是了!四哥府那个铁门栓,我们去倒是去过几趟,都是无关紧要的,书房倒还真没进过,今年他和十三弟从南边卖回来的两个男孩子咱们都见到了,见人眼珠子溜溜的转,一脸聪明相,特别是还请回来一个瘸腿书生,打量谁还不知道似的,遮遮掩掩藏在书房,咱们这就去,好好扰攘他一番!”
  “那……回来再去九哥府上吃熊掌,九哥,我这就叫人传信儿给你府上,要慢火细细的烧……”
  
  胡乱吃了点东西,四哥、十三弟,还有八哥十弟,我们就绕着账册头昏脑胀的磨蹭了一夜。十弟是最不耐烦的,早就在周围溜了好几圈,显然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开始坐到一旁喝茶发呆。那个瘸腿书生当然是被藏起来了,四哥的书房和他的人一样无趣,我终于也无聊的站起来,踱到室外廊下透透气。
  月已上中天,洒了遍地银辉,那时懵懂的我,还在不满于浪费了大好良宵在四哥书房里,对宿命即将到来的安排一无所知。
  起初,只是似有似无的叮咚声,听不真切,但侧耳细听时,渐渐有了旋律,我不由得好笑:这分明是女孩子在练习曲子,在我府里撷翠箢倒是常见的,但四哥?还是在四哥枯燥无味的书房?大新闻。
  叫了十弟一起来听,没找到账册的破绽、正在低头沉吟的八哥也顺势走出来,我看见四哥皱眉看了看他的管家高福儿、和十三弟交换了一个略显意外的目光,便也趁机向八哥使个眼色,八哥会意,笑言不信四哥还会有这等风流雅事,要去看看,四哥不便拒绝,但,我和十弟何需他的批准?早就偷偷一笑,沿着回廊向书房深处走去。
  原来书房西边有一个小小的后院,沿走廊转个弯儿,月色好得不需点灯,院中两棵古树,一弯清流,嶙峋假山,沐浴着清冷月华遍地银辉,宛若月宫琼瑶。
  毫无准备的,就这样看到了她,那一刻,我竟然无法呼吸。
  月光隐隐映过她的身体,肌肤中沁出轻纱般柔和的白色光芒,她似乎是透明的。将一把青丝放肆的散在身后,笨手笨脚拨着琴的样子叫人不禁怜惜的一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矛盾的结合,会有这样出奇的稚涩美丽……她是什么?惑人的鬼魅?堕凡的仙子?……或许,山中稚拙烂漫的精灵?
  十三弟在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不满的回过神来,看见十弟呆呆的张着嘴——这不是我的幻觉,无论她是妖魅还是精灵,他们也都看到了。
  这时,她轻轻唱起了一首有些奇怪的曲子,我从未听到过的旋律,取自《蒹葭》的词,原本被她拨得痒痒的心又为之一窒。
  ……这一切都太不对了,我简直无法忍受自己会有这样不受控制的情绪。
  琴声断了,她这才吃惊的发现我们的存在,不安的扭着自己的手指。
  八哥十弟他们已经缓过来,谈笑风生,我却依然无法言语。直到走下去,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沁凉柔软,一只指头的指甲断了,一切都是真实的——她不过是个女孩子而已。
  她一直怔怔的看着我,一双眸子如幽幽两汪秋水,近看她抬起头来时,双目滢滢,似乎刚刚还哭过的。她向我请安,音色娇俏软糯,自称奴婢——她不但是真真切切的一个女孩子,而且,不过是一个四哥从扬州买回来的丫头,或许刚刚受了什么气,或者犯了思乡之情,在此排遣郁郁而已。
  该走了。我并不在乎四哥回答了什么,也不在乎八哥对我唐突要人的小小不满,更不知道这一面从此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我心,此时唯一的念头:
  我想要她。
  
  秋凉了,我的撷翠箢里黄叶纷飞,丝竹盈耳,女孩子们楚腰纤纤,笑语婉转,八哥从廊下一边大步走来,一边呵呵笑道:“赏心乐事谁家院?九弟好消受啊。”
  “八贝勒吉祥!”
  顺手将桌上的物事“哗啦”扫落一地,吓得莺啼燕啭正请安的女孩子们立刻噤声,我指着她们冷笑一声:“消受个屁!没有一个会唱那首曲子的!居然一个也没听说过诗经蒹葭!”
  “哎!”八哥将折扇一合,温言安慰女孩子们:“你们先去吧”,然后才似笑似嗔的问我:“九弟,你这是怎么了?说说也就罢了,一个丫头,值得惦记这么久?”
  他不懂!他们都不懂!我也曾以为一觉醒来,就会忘记,可是每过去一天,我反而会想起更多:那双蕴意深深的眼眸,那只小小的手,那仰头看我的神情,那不卑不亢不迎不拒的态度,还有……还有她所有的一切!
  “……那怎么可能是一个从人市上拣回来的丫头?八哥,你我府里,有的是扬州瘦马,五百两银子一个的身价,倒不如他们去人市上顺手拣的讨饭丫头?”
  八哥坐下来,端起茶盏,望着水上浮起的茶叶出了一会儿神,才笑道:“要说这个,谁不嘀咕呢?四哥近年越瞧越有意思了,他的心思原本就细如发丝缜密,硬如铁板一块,呵呵,真要是捉摸不透起来,也是一个劲敌啊……但这个丫头,你回来第二天不就着人去查了吗?眼下你在南边的手段比我得用,你自己也看了,那就是四哥他们这次去南方后才带进府的丫头,无甚来历,我府上有人听他府上当差的小厮无意中说起,这丫头原来还是贱籍……”
  八哥看看我:“九弟,四哥当时就回绝了你,现在无缘无故的,谁能向他开口要个丫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咱们计议的事儿……你别只顾惦记着美人,把正事给耽误了。”
  “哼,咱们大大小小的火线也埋伏了这么多年了,二哥的太子位早已危如累卵,你忘了昨儿皇阿玛还怎么说他来着?秋凉了,我看他也是秋后的蛤蟆了。”
  “风云突变谁说得准?皇阿玛念着当年赫舍里皇后的恩情,自小就特别宠着二哥,四十年父子情不说,皇阿玛最舍不得的,是他老人家花四十年时光培养一个太子的心血,仅这一点,太子就有恃无恐。”
  只有我知道罢了,这其实正是八哥最忿忿不平的一点,同样是儿子,资质不会比谁差,皇阿玛偏偏要格外偏爱那一个,谁有办法?这是八哥的魔障。
  安慰的拍拍八哥的手臂,却懵然不知,自己今生的魔障也已出现,我只是,独自一人时,偶尔会低声念起他们报给我的,她的名字,凌儿……
  我想要她。
  重阳节,太子在毓庆宫代皇阿玛设宴,兄弟们表面上一派融融和煦,其实哪个不是各怀鬼胎?八哥大约想着咱们的大事进展顺利,心情不错,居然跟太子二哥推杯换盏,喝得春色满面;十弟更是胡吃海喝,勾着五哥的脖子说起笑话,有意无意的把五哥自以为办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一件事抖了出来,吓得五哥脸色都变了。
  我很不耐烦,有意思的是,四哥似乎比我还不耐烦:时常出神就罢了,偶尔,脸上还浮起一个恍惚的微笑。
  看看他,我只能一杯接一杯的给自己灌酒。果然,一向最沉得住气的四哥,一向最爱与太子示人以亲厚的四哥,居然第一个坐不住,筵席刚刚结束,他就在所有人之前,匆匆走了。
  “……九哥,那丫头虽好,不见得人人都像你这般想着吧……哈哈……何况是四哥这种不解……不解……风情的人呢……”十弟搭着我的背,嘻嘻哈哈的说,舌头都大了:“不然要是我……还等着她留在书房……独自、寂寞……寂寞………良宵?嘿嘿,嘿嘿……”
  “十弟喝多了,赶紧回府去歇着,当心明儿早朝起不来,皇阿玛问着!”
  八哥“扑哧”一笑,指着十弟向我说:“十弟到底还是个小孩子,那样也算善解风情?九弟你也喝得不少了,这也值得你胡思乱想?四哥准是有什么事儿惦记着呢,不然,他要是新纳了妾室,我们准会知道的。”
  “哎?八哥,这说的又是四哥府上那个丫鬟?我都听你们说起好几次了,九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八哥你跟我说说……”年轻好奇的十四弟忙忙的追问。
  “呵呵,这有什么好听的……”八哥心情果然不错,笑眯眯的携过十四弟的手:“当日我们去四哥府上……”他居然真的给十四弟细细讲起这个故事来了。
  他们在说什么?笑什么?他们根本不懂!——我就是知道!四哥一定是回去找她了,一定是在筵席上还想着她,除了她,还能有什么情况会让我们那个四哥如此反常?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从来没有过!
  她是四哥府上的人,四哥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她,一想起这,我就怒从心头起……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我想要,却得不到的好东西?!
  我想要她。
  
  康熙四十六年冬天,随皇上巡幸热河,虽然一切都进展顺利,八哥仍执意要我随他一起住,便于通消息,十弟不肯落下,也赖着一起住在八哥的旗云山庄里。
  其时,皇阿玛对太子的猜忌日深,父子二人时常话不投机,此行到热河之前,先更换了他老人家自己身边的禁军不说,还把太子身边的心腹侍卫一起换了。更不用说,接见蒙古各藩王公时,皇上居然弃太子不用,却点名要八哥代御驾前往。八哥与除了喀尔喀之外的蒙古各部一向都有来往,其中个别部族,还关系甚密,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皇上不但不因此有所避忌,反而干脆顺水推舟……
  如今想来,八哥回来后赏了一夜雪的兴奋,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皇阿玛是器重八哥,真心想看看这个儿子的才能?或许,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是试探各方反应,为自己深不可测的下一步做谋划,同时,也把八哥推向了风口浪尖……
  “八哥九哥!你们猜我看见谁了?”十四弟笑嘻嘻的走进来,居然还顺手夺走我面前小几上的热茶一饮而尽。
  “我陪着八哥赏了一夜的雪,眼巴巴熬到天明,你就来抢我茶喝?”我打个呵欠,瞪他。
  “呵呵,一杯茶什么希罕的,九哥,你要是知道我总算见着了哪位人物,只怕送我一车好茶也值得。”
  八哥虽思量计较了一夜,却依然神采奕奕,看着十四弟微微笑。十四弟果然藏不住话,乐呵呵的告诉我们:
  “我见到九哥念念不忘的那个凌儿了!”
  “什么?她也在热河?你昨天去四哥狮子园了?”我猛的坐直了身子。
  “不,你们再也想不到,我是在那儿见到她的。昨晚,快近半夜了,在塔古寺后头冰天雪地里,而且,四哥不在,也没别人,就凌儿和十三弟两个。”
  “他?他大半夜的,带着凌儿做什么?”我不由得站起来,大声质问。
  “这个凌儿,和那两个男孩子一样,是四哥书房伺候的,既然他们都来了,那个瘸子书生一定也来了——四哥这次竟是有备而来?”八哥低声念叨着,也坐不住,站了起来。
  “我不管还有谁来了,十三弟带着凌儿,他们两个在外头做什么?”我盯着十四弟问。
  “你还见到些什么?十三弟每次来热河,都要去塔古寺祭拜敏妃娘娘,这次,他们可有说起别的什么?”八哥也认真的看着十四弟问。
  十四弟轮流看看我们这两个哥哥,哈哈一笑:“这下,一车好茶值得吧?不过九哥你也恁的多情了,就记得美人儿,瞧瞧八哥关心的是什么?要说昨晚遇见他们,还真没什么要紧的话,我倒是对那个凌儿印象深刻……”
  我和八哥听他细细描述了前夜情景,一时都没有说话。
  “……呵呵,九哥,这丫头怨不得你惦记,现在我都怪惦记的,想想都遗憾,那天怎么就没福跟你们一起听她唱‘蒹葭苍苍’呢?”
  “大丈夫快意恩仇?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哼……”我无法否认自己的意外,听上去,这样豪气干云的言语,是那个月下练琴的柔弱女子说出来的?她居然能劝解我们那个十三弟。
  “原来十三弟为上次户部的事,至今仍觉深受挫折,四哥想必也是一样的,咱们虽然算是小胜一局,但这样看来,四哥已经因此十分警觉了……”八哥看上去比我还意外:“和四哥的不声不响相比,我们未免太招眼了些。”
  八哥严厉的看着我们:“咱们要仔细了,眼下,太子都好说,最要防着的,竟是四哥和十三弟!”
  二哥做太子也做得够了,四十年,该知足了,谁叫他一生下来就是太子呢?众目睽睽、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瞧着他、所有人的心思都围着他,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事累积在一起,他受得起才怪!虽然之前为了他,皇阿玛连索额图和明珠都扳倒了,但滴水穿石、众口铄金,多少人从多少年前就开始明里暗中下的药,总算要生效了。
  现在想来,那时我们的踌躇满志春风得意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们办得再顺利又如何?前有太子覆辙,后来就是我们。螳螂捕蝉,谁知竟是给黄雀作嫁衣裳?呵呵……这就是我们的好皇阿玛,好兄弟,好爱新觉罗一家!
  太子的昏聩让我们很快抓住了一个机会,皇上与太子发生龌龊,离开行宫狩猎解闷,八哥亲自临了一张十三弟模仿太子笔迹调兵的手谕……
  太子被废,十三弟只被关了几天,精明的皇阿玛什么也没说,将他放了出来。我们依然不知检点,推举八哥立储的事情在我们的闷头煽动下,一时闹得全天下沸沸扬扬。
  木秀于林而折,八哥不但没能如愿立储,反被皇阿玛斥责,险些招祸。仿佛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我那时才意识到,皇阿玛他老人家怕了!怕的就是我们如此一呼百应,满朝归心!
  康熙四十七年春天,八哥经此惊涛骇浪,愈加深沉,虽然他总是忙着温言安慰我们兄弟,安慰那些因支持他而受到皇阿玛猜忌甚至贬斥的大臣,但他眼中的阴影日深。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我们自幼就无法无天玩惯了的游戏……
  
  身边女子肌肤润泽,蛇一般缠着我,芙蓉帐下一派昏头昏脑的香气,我亦睡得昏昏然。
  “九爷!八爷来了!在外头等您呢。”
  我猛然惊醒,推开身边人,触了满手软玉温香。这是谁?这不是我梦中那个甚至看不清楚颜面的月下女子。我新纳的小妾,去年冬天才由额娘亲自说合给我的完颜氏含羞带笑,妖娆的捂着胸前:“爷,您这是抓的哪儿啊?弄疼妾身了……”
  头也不回的胡乱穿衣出门,已经日上三竿,八哥一见我就叹道:“我的好九弟,这次都怪八哥拖累了你!咱们一着不慎,已经把自己送到人家刀下了,难道要就此作罢,任人家鱼肉吗?像你这么醉生梦死也不是办法,叫我做哥哥的看着,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痛心哪!”
  我还有些没睡醒,呆着脸看看他:“八哥,你说什么呢?你从小就是我的好八哥,干什么我都愿意跟着你!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你说个谱儿。”
  “我额娘,良妃娘娘的生辰快到了,前些日子,我随意上了道折子,说想请额娘到我府中看看戏,过过生辰,以尽孝心,顺便,也能咱们兄弟们在一起开个家宴,和和气气说说话。皇上竟准了,还命礼部即刻替我查典仪,协调诸项事务。”
  “哦!好啊!那咱们这就把寿宴办起来,保管风风光光的!我刚得了这么大一尊金佛,达赖活佛开的光,还有一卷贝叶经,正好给良妃娘娘做寿礼。”
  “呵呵,要你那个做什么?无非是些金的玉的,没处堆着发霉的东西。娘娘喜欢听戏听曲,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让咱们府里那些南方的女孩子好好练几段,弄点儿新鲜雅致的戏、曲子,给娘娘消遣一日,娘娘必定喜欢,就算是尽了孝心了。我现在想着的是,寿宴上要请的大臣……”
  我心里一动,只听八哥接着说道:“国家大计,钱粮甚至重于军事,咱们以前却疏忽了这个,去年户部的事儿,后来看来,皇上竟是很赞许四哥和十三弟管账的,所以这次,我想特意请各省、府的盐茶道、铜政等……”
  “不必说了,八哥,这事儿交给我!这些小官儿早就想巴结八哥你了,只是苦无门道,这次有幸列席良妃娘娘寿筵,他们还不得乐昏了头?但有一点,我倒觉得是个主意:八哥你说,要些新鲜雅致的曲子,你府上那些我不晓得,而我府里那些都是见不得场面的,我看四哥府里倒是有一个……”
  “什么?”八哥愕然一刻,见我不像说笑,不由摇头笑了:“九弟,你竟还没忘记那个女孩子?呵呵……哈哈……”
  “好笑么?我从来就没忘记过!”我忍不住放下茶向八哥抱怨:“年前从热河回京时我让人留心打探了,她不在四哥随行的家人里,回京之后,虽说诸事烦心,但我们都留心着二哥和四哥他们了,四哥府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八哥,不把那个凌儿弄出来好好瞧瞧,我怎么也不甘心!”
  “好好瞧瞧?呵呵……是要瞧瞧才行,这都过去了大半年时间,中间多少大事忙都忙不过来,我看你只怕连她长什么样儿都不记得了吧?——八哥太知道你了!自小你就是这样,我们还小,在阿哥所时,有一年,西洋使臣进贡了一个西洋玩物给太子,你也不清楚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却耿耿于怀了有一年多,后来太子都不太计较了,你还缠着宜妃娘娘不知怎么的要了来。这么千辛万苦的弄到了手,你却玩一天就腻了,第二天还把它摔坏了。呵呵……八哥记得没错吧?”
  “哼,那些小时候的事儿做得了什么准?八哥你到底帮不帮这个忙?”
  “你也知道这不是小时候了?九弟,你大婚出宫建府比我还早,宜妃娘娘为你选的福晋已属国色,你如今纳的妾室,在我们兄弟里也是最多的,饶是如此,你竟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惦记一个只见过一眼的丫头?”
  八哥洵洵教导一番,拿扇子指一指我,无可奈何的笑道:
  “也罢、也罢,什么东西不弄到手,谅你也不会死心。一个丫头,也不是什么大事,明儿下朝,我带你去找四哥问问看——不过他要是不卖面子,赏个冷脸给我,那我也没法子了。”
  “好!多谢八哥,届时多拉几个大臣一道去,当着众人的面,为着娘娘贺寿这样的正经缘故,他能不给?”
  果然,四哥一听,表情立时僵硬,十三弟更是一脸惊异。四哥勉强和那天在他府里时一样,推辞说这女孩子刚从南方来,资质粗钝不说,未经调教,恐怕失礼于娘娘寿宴。
  “……四爷未免太过谦了,四爷慧眼选中的人,哪个差了?个个都是人尖儿,四爷身边儿这位李卫小兄弟,就是明证啊!呵呵……”大理寺的海兰中丞前不久刚被李卫当众嘲笑过,笑眯眯的第一个发话。
  “……八爷为了良妃娘娘寿宴,断不至于请错人的,我等几可想见这姑娘是何等人才了。况且既然八爷如此以礼相请,就算最后不敢劳动那位姑娘,八爷也只有欠着四爷这份人情的,哪有什么反倒埋怨四爷之理?咱们这儿都做个证……”御史荣成是我门下的人,也笑嘻嘻的“和稀泥”。
  “四爷不必多虑,不妨成全这等美事……”
  其他大臣果然七嘴八舌、插科打诨,四哥的面色更加不豫,显然没有想出任何拒绝之理。
  八哥见状,也笑道:“四哥,小弟为此特意向苏州要的戏班子刚好也到了,里头的女孩子都是官奴,原本皆为大家闺秀,寻常人家请不到的,里头那个首席名伶,更是南方九省头牌,我原打算给九弟留着的,如今四哥要是舍不得府中那位,小弟就做个主,把这一个送给四哥做抵,四哥您瞧瞧可中意?”
  四哥仍然沉吟不语,冷眼看他,不舍不愿的样子竟是真的,我猜得果然没错,那一定是一个不一样的女孩子,这只能让我更想要她而已,于是冷笑一声,这才开口道:
  “八哥,左右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四哥竟如此舍不得,连兄弟的面子都不卖了,莫非……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我看,八哥不如就此作罢了吧!”
  “哦……”八哥假装恍然,左右环顾我们,摇手笑道:“既如此,是小弟糊涂,真是唐突了,就当小弟没说过……”
  “哎,一个丫头而已。”四哥终于闷闷的开口了,还勉强干笑两声:“怎么弄得我如此悭吝似的?这丫头确实山野,最没规矩,既要出府去,我也得担心她丢我的脸不是?呵呵……八弟少不得多担待担待,她若是坏了你府上规矩,把她送回我府上家法处置!”
  “……那,多谢四哥了,小弟明儿便遣人去四哥府上接人。”八哥丢给我一个“这下如你愿了”的眼神,拱手谢道。
  四哥不置可否,已转身拔脚走了。
  那天夜里,我独自在书房,打算胡乱熬一夜,福晋董鄂氏不放心,偏要在外头守着。八哥说的不错,董鄂氏是我额娘千挑万选了一两年才相中的,家世容貌都没话说,最让我满意的是性情和顺,样样事都肯依着我。或许那个丫头果然如八哥所说,看看清楚了,转眼就会觉得无趣呢?我嗤笑着自己,干脆去董鄂氏房里睡了。
  第二天又是日上三竿,十弟的大嗓门嚷嚷得屋里都能听见,董鄂氏笑道:“爷,下次可再不许这样荒唐了,大白天的还赖在屋里,叫人看了笑话……”
  正房压水花厅里,十弟不耐烦的冲我屋里喊:“九哥,我刚刚去八哥府里,看见那个丫头啦!正在沁芳阁呢,再说,午膳都上桌了,再不起,你就只赶得上吃夜宵啦!”
  正在为我整理衣裳的董鄂氏听了,微微含酸,娇嗔道:“爷又看上哪家姑娘了?也罢,咱们府上的屋子,还有一半儿没填满呢……”
  我捏捏她的腻滑的脸颊,用最玩世不恭的语气告诉她:“不过是个四哥府里从南边儿人市上买回来的丫头罢了,谁说爷看上了?你这么贤惠,倒说说看,如今府里这几个,哪个是我看上的?倒有一大半儿是你和宜妃娘娘撮弄着收的。”
  “这些姐妹们,不是朝中大臣家的千金,就是蒙藏王公家的格格,都是宜妃娘娘亲自拣着好的才肯联姻,莫非还委屈了爷?你们男人都是这样,吃了碗里的,还瞧着锅里的,多少也不够……”
  我仿佛得到了某种意义的鼓励,几乎已经相信,那个凌儿不过又是我的一时兴起,于是在十弟怂恿下,果然兴致勃勃的找到沁芳阁去。
  
  暮春午后,隔着一带碧水,绿柳环绕的水榭中绣帘高卷,洞箫声呜呜咽咽,压着水面直荡漾进人心底,女孩子们浅吟低唱,一时美如仙境,太监小厮们都看得伸直了脖子。
  她们在唱那首“蒹葭苍苍”。十几位女孩子,差不多的身量打扮,远远看去,我却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倚栏凝神听了一阵曲子,另一个女孩子向她起问什么,她轻轻拍手,笑意盈腮……
  “……南方九省头牌果然名不虚传,那个锦书姑娘谁看了都说稀罕,只是性子淡淡的不太理睬我,咳……她还和那凌儿家乡相近,九哥你瞧,两个女孩子站在一起,啧啧……跟一对双生花儿似的,越看越爱人,嘿嘿……”
  我想我并没有流露出心中的吃惊,但在那群女孩子里,我的的确确,丝毫没有看出,还有哪一个能与她并立。从一开始,我看到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这不对,这一切都太不对了……我已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转身就走。
  十弟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我不见了,被他赶回八哥书房后大着嗓门一嚷嚷,这便成了兄弟几个间的笑谈。我懒得分辩,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敢再靠近她。这完全有悖于我过去二十余年里熟知的任何道理,我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列祖列宗显显灵吧!九哥竟是从哪里着了魔来的!”
  十四弟拿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我刚才跟着九哥去了沁芳阁对边,亲眼见了,真和你们说的一模一样,叫我不信都不行。九哥一个人转来转去的,一忽儿笑,一忽儿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边水榭,可是那个凌儿一走,九哥观望了一阵,见她大约休息去了,就立刻转身走了。八哥!这还是我那九哥吗?”
  八哥丝毫没有感染十弟和十四弟的好奇和好笑,相反,他有些担忧的看着我,缓缓说道:“我也想不到,我这个九弟,竟会有这样一天,偏偏还是为这样一个丫头,动了情,唉……”
  “可是……我还以为,九哥为哪个丫头动了情,不必等上这么久呢,好不容易弄来了,连人都不敢近。”
  “十四弟,我也是这么想的,嘿嘿……换了往日,有这半年,小世子都装进肚子了……”十弟挤眉弄眼的说。
  “十弟,休得再说那些粗话!”八哥皱眉指了指十弟,用少有的严肃的语气说:“情非‘淫’,你就算不爱读书,难道还忘了皇阿玛有一次说过的吗?你以为夫差不是攻城略地的霸主之才?唐玄宗不是识穷天下的开创盛世之君?且不管那些远的,咱们大清开国,吴三桂好好的为何一怒之下竟肯引我八旗子弟入关,将大明天下送了人?”
  “……八哥,您是真的担心九哥?但也不至于……”
  “十四弟,我也指望是瞎担心了……可是‘情’这个东西,往往能左右人心,移人性情,一如魔障。刚才你不是也说,九弟活像哪里着了魔来的?若是能顺顺当当要来了那个丫头,九弟回府对着美人儿发痴去就是,我眼不见为净,可是那天看来,四哥竟也不愿意放了这个丫头,你想想四哥那个人……”
  八哥摇摇头,发愁的看看我:“要是咱们要不来人,依九弟的脾气,这个饥荒才难打呢……”
  “那!不如我们现在就想法子,趁四哥还没打算收这个丫头,先替九哥要了来?”十弟问到。
  八哥面有难色,拿扇子轻拍手心,只是沉吟。
  “你们几个,当我是死人哪?”我终于被他们烦得受不了了,收回看着檐下燕子衔泥的目光,丢给他们一句:“什么情不情的?爷爱干什么干什么,上沁芳阁转转碍着谁了?不就是一个丫头吗?什么时候想要了,去叫她过来问一声儿,难道她还会不愿意跟了爷?”
  “若这丫头自己有这个心思,倒也好说……”十四弟点点头:“可是,依我那天晚上在热河短短一面的印象看,她是一个极有见地的女孩子,不像几位哥哥之前见的,受了委屈躲在后院里偷偷哭的那种……所以,还真说不准……”
  “对了!”十四弟兴奋的一敲桌子:“咱们不如像上次瞧那个王大人那样,布个阵,也瞧瞧这位凌儿?”
  “胡闹,王大人当时是太子近臣,如今只是一个丫头而已,还要布个什么阵?十四弟,你也太小孩子脾气了。”八哥笑。
  “哎,一个丫头能弄得九哥这副模样,害我们兄弟都替九哥操心,难道不值得一瞧?”十四弟兴致大发,已经想好了主意:“也不用特意布置了,八哥那间书房,就是寻常大臣来了,也够瞧的,既然她还识字,不拘什么文书放上几样就是了。”
  不用说十弟连赞好主意,连八哥都来了兴趣。八哥顺手扔下了几份与外省大臣间来往的书信,十弟却从靴页子里抽出几张银票,也要放到那小几上,十四弟不由得赏了他老大一个白眼。
  八哥的那间书房,设在一座压水而建的小楼里,陈设时十分用心,一整面临湖窗户都嵌的玻璃,四季赏景极妙。更妙的是,从对面另一栋压水小楼的二楼上,可以清清楚楚瞧见这里面的人物动静,置身其中的人却浑然不觉。她独自一人时,会有些什么举动?我已经等不及想看。 
  从高处望过去,一颦一笑都尽入眼底。当她发现自己被一个人留下时,瞪大了一双小鹿般的眼睛,转头四顾,那目光,精灵无比。
  我刚忍不住一笑,十四弟已经在评论了:“瞧瞧,这眼神儿!”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整面玻璃墙上。按理,不要说这样的丫头,就是寻常地方官员,也不可能见过玻璃,何况,还是嵌成整面墙的,她好奇玻璃墙,也是常理,但她的目光……怎么看,都像只是在远远近近的观看湖景……
  我和八哥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看下去。
  她似乎把视线所及的湖景都观望了一遍,渐渐面现疑惑,轻俏的歪歪头,打量起眼前的房间来。放眼扫过满室陈设,她显然对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没什么兴趣,最后还是走到玻璃墙前,坐到专为赏湖景而设的一个座椅上,顺手拿起八哥扔的书信拨弄两下,又拈起十弟放的银票在手里胡乱翻了两下,目光却始终游离在远处,而且,不但噘起花瓣似的嘴唇,还微拢蛾眉,像是些微紧张了,又像是不耐烦。
  越来越有意思了,而且,她这副模样,越来越叫人看不厌……
  这时,她突然一抬头,看见了对面墙上挂的什么,神情立刻专注起来,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惊喜,干脆走到它面前,细细观看……
  “是那副油画。”八哥的语气高深起来:“英吉利使臣贡的。”
  “西洋人的古怪画儿,远看还不错,近看疙疙瘩瘩的,有什么看头?”十弟终于忍不住了:“这丫头古怪!”
  可她不但没有奇怪的神色,反而解颐微笑,自然伸手去抚那画,好像她就知道该是那样似的,而且,口中还念念有词。
  看过油画,她似乎心情重新变好,于是走到书架旁,用一只手指划过整齐排列的书脊,并顺手从中抽出一本来看……
  “你们瞧见没有?她顺手选书的那个手势?”十四弟干脆站起来,扶着栏杆细看。
  “呵呵,可惜我的藏书,她一本也看不上眼……”八哥笑道。
  的确,她随手翻了几本书,却都只翻了一两页,或看了首页末页就放回去了,这正是会看书的、且看熟了书的样子。有意思的是她的神情:或者冷笑、或者无聊,甚至有些不屑,总之,没有哪一册书能让她有兴趣看下去。
  “呵呵,好了,再看下去,要让这个四哥府上的小丫头笑我府上浅薄无物了,去叫她上来吧。”
  管家太监应声而去之后,八哥自言自语似的,淡淡说了一句:“这位姑娘,只怕有些来历。”
  “四哥不会留一个连他也拿不定来历的人在书房。”八哥的话是对我说的,我点头道:“但连你我兄弟都查不出什么来,不能不说有些意思……这大约正是因为这样,四哥才极不情愿放她。”
  “这么说来她背后还有什么四哥的秘密?呵呵,那,九哥还不出马降伏了她?真是一箭双雕啊。”
  降伏?
  十四弟喜欢兵法武事,这个词用得如此……我心中仿佛早已潜伏了一头欲念之兽,至此再也不肯安宁……
  没错,我想要她。
  
  她被带上楼,一眼望见我们兄弟四人,立刻疑惑不安的低头行礼,却不说话。
  在十四弟的示意下,她转身发现了奥秘所在,背影立刻僵硬了,我甚至看见她捏起了小小的拳头,呵呵,她生气了。
  当然八哥总是能圆场,八哥一定要无论对什么人都未语先笑吗?为八哥那隔得太近的笑,我看见她竟恍惚了一瞬。
  但当她听说这一切是因为我的要求时,惊异之色溢于言表。
  那夜在四哥书房,踏月而来,惊鸿一瞥,如梦似幻,何等摄人心魂?她竟一点儿也没有像我记得她那样记起过我?心中那只小兽已经开始恼怒的龇牙磨爪……
  她带着压抑的怒气和疲乏的无奈,简短、甚至不耐烦的回答着十弟和十四弟的问题,我和八哥的心思显然一样,没有向她提问的打算,我只是盯死了她回避的眼睛。
  还没答两句,她已经不胜其烦的扶着头头,软软的有些站立不稳,竟就这样晕倒了。
  我立刻悬起了心,无论如何,她终究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可就在我霍然站起的刹那,她那低垂长睫的眼里,明明有道狡黠的光,一闪而逝。
  她轻轻倒在离她最近的十四弟手臂中,而我,愣在了那里。
  
  她被送回沁芳阁,八哥遣了大夫过去照料,十弟和十四弟意犹未尽的走了,八哥用目光留下了我。
  “她不愿应付咱们了。”着人换了热茶,八哥重新坐下来,望着湖面浅笑。
  “八哥,你也觉得她是装的?好狡猾丫头!”我不知该怒该笑。
  “我倒觉得不算什么,穷苦人家生活不易,何况一个这样标致的女孩子?若是应付不来,只怕也难活到京城。四哥说的不错,人市就是个人间地狱,听说她被拣到时,已经是半个死人了,原本没指望能救活的。九弟,凭公心说,要论明敏,连你也比不上她,呵呵,和她这样的孩子比,咱们兄弟都是‘何不食肉糜’的纨绔……”
  八哥在说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我从未认真想过,她原本贫寒无着、流落街头,意味着什么。一个能与皓月融为一体的冰清玉洁身影,也能在腌臜的人市挣扎求存,那简直让人,至少对于我,无法想象。
  “……九弟,九弟?”
  我没什么,只是忽然心痛,再也无法掩饰。
  “八哥,我想要她。”
  八哥正在说什么被我打断,皱眉看着我发笑了一阵:
  “——这还用说么?不必你开口,全天下都看出来了。”
  暮春时节,濛濛细雨随着轻风扑到面上,人心也被润得温温软软,这样远远看着她和其她女孩子们排曲子,已有半个月了,她依然对我的注视浑然不觉。微笑、倾听、出神、发愁……她在女孩子中并不太说话,但丝毫没有矫作冷淡之嫌,往往眼波到处,已有无限言语。
  已经见识过她月下的清丽脱俗、书房中的神秘慧黠,我越来越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孩子,与我过去见过的任何一种女子都不同,她仿佛来自于一个与我过去生活的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怎样才能得到她?我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如此渴望一个对我的目光懵然不觉的丫头。
  这一天,她迟迟没有出现,沿沁芳阁后小山的角门到湖边,我已转了有几个来回,居然看见十三弟和我一样在雨中迎面阔步而来。
  “十三弟,稀客啊。”
  “九哥,怎的这样好兴致,独自在雨中漫步?”
  “十三弟不也一样么?怎么有空到八哥府上来?”
  “呵呵,九哥,八哥是你的八哥,也是我的八哥不是?我怎么就不能来?我今儿特意为八哥送昨天在工部讲好的图样来,顺便,去瞧瞧四哥书房过来的那个丫头。”
  又是他!才半个月,他居然就要巴巴的找个借口来看她!十三弟嘻嘻哈哈敷衍着,我却满心都是警觉,不容细想,也随他踏入了沁芳阁。
  “……凌儿姐姐身子病弱,奴婢们让她回房歇中觉去了,这就去唤她下来见两位爷。”
  两个女孩子急急跑上楼去了,十三弟突然转头对我笑道:“这锦书姑娘果然是国色,九哥好眼光、好艳福。”
  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天在宫里,八哥告诉他们说,这南方九省头牌名伶是留给我的。
  当下淡淡客气道:“也罢了,只有我府里前年弄来那两个扬州瘦马,与她还略微比得过眼,可见,她们也不过是人间可得之色。”
  十三弟皱皱眉,想了一下,忍不住问:“九哥,你这话我不明白,人间可得的你都不稀罕了,那人间不可得的,想必终究不可得,这可怎么好?”
  我冷冷的正要回他以不耐烦,十三弟目光一亮,凌儿已一脸迷茫的站在下到一半的楼梯上看着我们了。
  她松松挽了个小髻,一半乌黑的头发还散在身后,肌肤也像刚睡醒的样子,隐隐沁出婴儿般的红晕,神情慵懒无奈,晶亮的眸子仿佛在质问我们,为何扰人清梦。
  我和十三弟终于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却不约而同的瞪了彼此一眼,各自别开了脸。
  十三弟对她嘘寒问暖,让我十分不满,他却嚣张的暗示我该走了。哼!这是在八哥府上,你还能怎样?我干脆直接回到了八哥的岸芷轩,吩咐给她看病的大夫开个补身子的药膳,让八哥的小厨房炖了汤送去。
  “记住,要瞧着凌儿姑娘喝掉才准回来复命!今后每天都是一样的!”
  八哥一直自顾看书写信,等人都走了,搁下笔笑道:“九弟,连我都怕了你了。这不,先把那锦书姑娘从苏州府中赎了身,好巧不巧,锦书的父亲就是原来坏了事儿的浙江盐茶道,是个犯官,现流放在海南蛮荒之地,我早已拜托两广总督杨大人安顿他去了,指不定,还能有用。总之,等娘娘寿筵一毕,就送去你府上。届时,若能连凌儿姑娘一并收入你府中,算你白拣一个齐人之福;若是不能……也怪不到我做哥哥的了。”
  “什么?锦书?八哥,你知道的,我府里不少这么一个。”
  “是么?当初瞧了好几个班子,可是你一眼就要替我拿定主意,说这个锦书不错的。大伙儿都明白,她和那个凌儿,就像一对双生花儿似的……”
  “谁说的?我就没瞧出来!八哥,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选班子,这个班子确是最好的,可我要的人,不是拿宋钧窑套盘跟老王爷换我要来又砸碎的那颗珊瑚树!这个丫头没得顶替的!”
  八哥面无表情的看了我有一会儿,站起来缓缓踱到我面前。
  “九弟,你又犯浑了。自小到大,每一次要什么东西,虽说终究都遂了你的愿,可一次比一次叫人头痛。你一向极聪明,咱们自幼又是受教于何等博学大儒?为何那天,我还说你明敏尚不如那个丫头?因为你惯于予取予求,从来不必费心……唉,今天十三弟是代四哥来的,你就没瞧出来?”
  “何以见得!?”
  “罢了,这个时候,跟你说什么都没用。你知道了又怎样?不过是让你更想要那个丫头而已。”
  “哼,我不信,要跟四哥,早就跟了,还等到今天?改天,我亲口问她!”
  
  每场春雨过后,天气便暖上几分,为一件皇阿玛派的差事,我北上盛京去了几天,一回来就听说她想出了一个什么新点子,连沁芳阁的女孩子们都绝口称赞,每天忙着准备她编的新舞新曲子,居然还对连八哥在内的所有“外人”保密,实在新奇可爱。
  正好八哥打算小宴进京诉职的两广总督杨大人,这杨大人自恃读书人身份,向来不肯特别与皇阿哥刻意结交,连拜见我们,都是从大哥、二哥、三哥……依次排序,一个也不肯错,为此我们不知道嘲笑过多少回了,八哥却时时说要尊重他的志气,我叫上十弟、十四弟,阿灵阿等几个我们的“老家臣”,一起到八哥的岸芷轩,打算好好探探他的底儿。
  众人坐定闲话了几句,八哥便命人去请两位姑娘过来。
  “九弟,原本是杨大人替锦书姑娘带了她父亲的信儿,所以请锦书姑娘,可为兄知道你惦记着另一位,顺道儿替你叫来了。”
  我只是一笑,十四弟问道:“八哥,锦书姑娘父亲的信儿都有了,这不是有了十成十了吗?九哥要坐拥双美?啧啧……”
  “你们哪个喜欢的,只管问我要。”我已有打算,不等他们多问,先开口说:“八哥美意,我府里暂时装她一个锦书姑娘不算多,但我只要另一个。”
  “真的,嘿嘿,九哥,那得给我留着!”十弟立刻笑道。
  “先别忙,这事儿,四哥那边怎么说的?”
  十四弟的疑问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原以为在说无关紧要风流事儿的杨大人一听与四哥有关,立刻全身不自在起来,我瞥他一眼,冷笑不语。八哥看看我们,不慌不忙含笑嗔怪:“你们哪,还自以为风流?特别是十弟,杨大人嘴上不好说,心里直嫌咱们兄弟粗鄙。罢了罢了,待娘娘寿宴一过,我也不管你们,只是可怜了佳人……”
  阿灵阿虽然也是皇室宗亲,但习武出身,生性率直,早已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众人趁便一笑了之。正好两个女孩子到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今天她们妆扮整齐,但神情惴惴,八哥请杨大人去偏厅,方便与锦书说话,阿灵阿等几个没见过她们的,目光都在凌儿身上打转。
  看着她被众人打量得从不安到些微恼怒,每一个眉高眼低都鲜活动人,不怨他们,连我都移不开目光。
  八哥永远未语先笑,她欣欣然的看着八哥,规规矩矩的答话,却就是不肯先演那首她们秘密排演的曲子。
  听着她煞有介事的解释,我们忍不住相顾而笑——世上哪还有什么消遣玩意儿我们兄弟几个没见过?
  十弟笑她有趣,她不明所以,只好跪下来保证,却被阿灵阿逮住了话头,斥责她不知轻重,我阻止不及,见她不知为何浑身一僵,跪直了身子,一双秋波泛起怒意,看着阿灵阿冷笑:
  “奴婢本就是四爷花几两银子从死人里拣回来的,没有九族可灭。”
  ——好!好个丫头!
  不要说朝中大臣,就是我们兄弟,再大的事,也不会这样当面给阿灵阿难堪。
  而就算再天真无知的丫头,也不会在能主宰自己生死的人面前如此受不得委屈。
  怪不得四哥说她“山野”,不肯放她走,她确实山野,却是山野里未染凡尘的精灵——谁会舍得?
  而我,在冷眼旁观了她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忍不住为之大笑叫好。
  
  走近得可以看见映在她慌乱眸子里的我自己的倒影,小女儿清新气息近在鼻端,没有酒,我已醉了。
  八哥总是能圆场,要请她随便唱一曲,退回座位上看着她,已经肯定她是我的。
  起初,不知为何,她拨着弦,手和音都是慌乱的。渐渐有了调子,她转而沉静,再抬头看我们时,目光竟出奇的迷离……沧桑?
  八哥原本在向阿灵阿等几个小声介绍她来历,但她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原以为是随意消遣,她却用我们从未听过的曲谱,给我们唱起了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我已忘记自己原来在想什么。
  仿佛恍然有所悟:和初见她的那夜一样,透过这具小小的躯体,我依稀看见的是一个钟天地灵秀的精魂……她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可以给我?
  我为这个惊人的意象呆住了,直到十四弟最先击节赞叹。
  十四弟说得不错,但也不对。赏?我又笑了。赏她什么?金银只嫌玷污了;衣裳首饰?我已经在她毫无觉察时看了她很多天,她似乎痛恨那些女孩子通常最爱的花样,连发式都是越简单越好;对下人示恩,还可以封赏其家人,但她孤零零,孑然一身……
  还是八哥的点评最精到。唐宋盛时,人皆云,柳永词,只好十七八岁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东坡词,则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
  “……可她一个娇俏女孩儿,偏偏能慨然当歌,视我辈如无物。”
  她们已退出了,我向仍在兴致勃勃议论的众人说:“赏是没法赏了,古人刘彻有个法子倒不错……”
  说着,起身沿她们离去的方向追去。
  八哥在身后笑到:“你们听听这个九弟,都已经想好了嘛,汉武帝刘彻如何说的?‘若得阿娇,当以金屋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