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音在床头柜上轻柔地响起时,甘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尚修文怀中,头枕在他的胸口处,他的下巴贴在她额头上,双臂牢牢搂着她。
她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睡成了这个姿势。
头一天晚上,甘璐回家后,到底不放心钱佳西,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过了好久,钱佳西才接听,笑得十分亢奋,略微在着舌头说:“没事,我没事,哈哈,璐璐,别担心。来来来,我们再来。”
电话里面是一片嬉闹猜拳的声音,甘璐当然不会当她是马上没事了,可是想来在这样的热闹中,再大的痛苦也能被放到一边,更别说只是一段根本没来得及深入的奇怪恋情罢了。
她先去书房打开电脑,继续找资料完善着自己的论文。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照旧日的习惯,换了运动装去露台跳绳。多时不运动,她只跳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汗流不止。她去洗澡,然后和往常一样先上床,拿了一本小说,然而心底却是纷乱的,根本看不下去。
想到会再与尚修文躺到同一张床上,她实在没办法做到若无其事。家里的客房在楼下,如果她开口请他去那里过夜,他大概不会反对。可是她既然已经同意搬回家里住了,再摆出这样的姿态,既可能惊动婆婆,自己也觉得矫情。
她理不出一个头绪来,索性放下小说,关了床头灯,比平常略早睡觉。辗转了一会儿,她还是陷入了这一段时间都不算沉酣的睡眠之中。夜半时分,她翻一个身,触到一只手臂,猛然惊醒,这才意识到,尚修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并上了床。
这样躺到一起,倒也避免了面对面的尴尬,她只能自嘲地想。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紧绷到微微酸痛的地步。枕畔那个均匀的呼吸声和被子底下与她只隔了一点儿距离的身体散发的温热,通通都在提醒她,有另一个人与她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们在这张床上分享过几百个夜晚,有平静的、热情的、放纵的、温柔的……她却还是头一次这样僵直地躺着,似乎唯恐一个动作便打破了某种小心维持的平衡。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再度蒙眬睡去。
现在他们的相拥紧密一如过去,全然没有夜半时分好不容易入睡时的疏离。她弄不清是她不知不觉钻入了他的怀抱,还是他趁她熟睡将她揽了过去,只能认命地想,她并不像她预计的那样抵触,也不可能再跟他保持距离了。
她刚轻轻一动,挣出一只手去按停手机,他便惊醒了,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我去给妈做早点。”
“昨晚我回来时,妈妈特意让我告诉你,以后休息时间不用起来给她做早点。她报了公园里面一个瑜伽会所的课程,周末两天的早上都会去那里练习瑜伽。你睡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他声音低低地说。
她“哦”了一声,放松下来。可是醒了以后,仍然这样与他紧紧依偎,她不能不有异样感:身体似乎有关独立的记忆系统,一经接触,便能唤起那份熟悉,体会着叠合在一起带来的温暖、放松与亲密。可是心却并不能与身体同步,感受着他克制的欲望,她却做不到和从前一样坦然享受婚姻的乐趣。
尚修文变换姿势,将脸埋在了她的颈间,一动不动,好像再度睡着了。他的鼻息一下一下温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她渐渐跟上这个微妙的节奏,又有了一点儿蒙眬的睡意。
这样睡回笼觉,似乎回到了他们结婚之初。那时她还没有工作调动,租住在文华中学附近的湖畔小区。除了平时有空,尚修文每到周五必然会过来。他并不嗜好睡懒觉,不过很乐于陪她在周六早上赖在床上。
那大概他们婚姻生活中最自由、最没有负担的一段时间。她当然知道,她当时把日子过得很不真实,一点儿也没涉及别人结婚后会面临的种种现实问题,可是尚修文和她却都乐于沉湎其间。
她那时真的做好了和一个男人面对生活中所有问题的准备吗?她问自己。当然,她没有。她只知道,她选择了一个差不多能处理好所有问题的丈夫,头一次脱离了事事需要为别人操心的生活状态。
她不得不告诉自己,也许这段婚姻出现的问题,她也是有责任的。
她侧头,用眼角余光看着搁在她肩颈处的那个清瘦面孔,越隔得近,平时熟悉的相貌越能看出一点儿陌生的意味。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带着轻微的起伏,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紧抿,仍然不同于以前放松的睡态。
她知道他并没睡着,只能合上眼睛,在心底叹息一声。可他却仿佛感知了她的这个无声的叹息,头微微仰起,嘴唇顺着她的颈项向上,贴到她耳边,“我爱你,璐璐。”
这似乎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个郑重的保证。她没有回答,只将身体向他怀中贴紧了一些。
尚修文吃过午饭后,就赶回了J市。接下来的日子,生活至少从表面看,完全恢复了常态。甘璐和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操持着家务。吴丽君在那天薄醉之后,依旧严肃寡言,可是她们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尚修文每天会给她打电话,聊上几句。不管怎么忙碌,他都尽量在周末开车回来。他信守着他的承诺,没有对她提出身体上的要求,似乎满足于这样平和的相处。
然而身体一点点拉近之后,想让心再保持客观的距离感,就差不多是一个件不可能的事了。甘璐毫不意外地发现,在他再触摸到她时,她已经不会再有本能的闪避;在他将她揽入怀中时,她甚至会自动调整到更契合的姿势。
甘璐想,这样下去,他们大概总能走回婚姻延续的那条路。未来如此触手可及,她却不能断定这就是她想要的肯定。她有一些安慰,又有一些惆怅。
这天甘璐把学校发的水果送到父亲家去,王阿姨在厨房做晚饭,甘博吞吞吐吐,先问尚修文是不是以后就长驻外地工作了。
“上周修文不是跟你谈了半天吗?”甘璐很头疼这个问题,索性推到尚修文身上,“他都跟你说清楚了嘛。”
“他也说不确定。”
“目前他在那边的时间多一点儿。”
“你们两地分居不大好啊。”
“我知道,暂时只能这样。”
“璐璐,有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说好。”
“什么事啊?”甘璐本能地警觉起来,“你就直说好不好?不要吓我。”
“本来我想让修文跟你说,不过他说还是我自己讲比较好。”
甘璐被绕得糊里糊涂,“爸,讲重点,到底什么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我……打算跟你王阿姨去领结婚证。”
甘璐提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有些哭笑不得,“我以为什么事呢,早该去把证拿了,用得着拐个弯让修文来跟我说吗?你可真是把女婿看得比女儿还亲。”
甘博似乎也松了口气,“我觉得修文说的话有道理,王阿姨照顾我很尽心了,我不能不为她着想一下。”
甘璐心想,这话自己没说一百次,也说足九十九次了,可父亲一直抗拒,居然还得尚修文讲出来才有说服力,她只得叹服。她没想到尚修文跟她父亲的谈话这么深入,一时有点儿感触。那边甘博看她不说话,又急了,“璐璐,你要是不乐意,我肯定不去领证。我说过,房子我想留给你……”
“别别,求你了爸,我有房子住。你身体又不好,又没多少钱,统共就这么一套房子。王阿姨肯跟你结婚,是你的福气,你可千万别再说这话伤她的心了。”
“修文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只要你喜欢,他会挣钱给你买房子的。”
甘璐被甘博口气里的这点儿天真的兴高采烈逗乐了。王阿姨端菜出来,多少有些难为情。她挽住王阿姨,呵呵直笑,“对啊,所以不用操心我了。你们定好日子,拿了结婚证,我带你们去餐馆吃餐饭庆祝。”
回到家里,甘璐照常做着家务,直到吴丽君突然问她:“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甘璐一怔,意识到自己嘴边的确噙了一个笑意。她们婆媳间的交流似乎从来只停留在日常事务,没到达到想到探问心情的程度。可是偌大一个房子,只她们两人,面前的婆婆虽然看上去身姿挺拔,但再怎么没有老态,也流露了一点儿寂寞。她笑了,“我爸打算跟王阿姨结婚了,就是在医院里照顾他的那个阿姨。”
吴丽君略微意外,然后点点头,“少时夫妻老来伴,这样挺好。”
换了别的相处无间的婆媳,大约可以借机说点儿私密话题,可甘璐不认为吴丽君会需要她那样安慰,也不打算造次。
不过有了这样一个开始以后,她们之间开始比从前说话多了一些,差不多接近通常的交流状态了。
尚修文回家后,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没什么评论。他只嘱咐她去买份礼物给王阿姨,“爸爸肯定想不到这个,就算高龄结婚,买个戒指也是尊重。”
“也对啊,我明天就去买。对了,你是怎么说服我爸的?就只说了王阿姨人好,照顾他很尽心吗?这些话我全说过,没效果啊。”
尚修文莞尔,“爸爸最在乎的人是你,你越劝他,他越要考虑你的感受。我去说肯定不一样。”
甘璐不得不再次承认,这个男人心细起来,让她都望尘莫及。肯这样用心于她和她的家庭,至少他的诚意是足够了。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尚修文摸摸她的头发,笑了,“璐璐,我并不需要刻意才能做到关心爸爸,我一向羡慕你和爸爸之间的感情。”
她没有忽略他眼底的那一抹沉郁之色,同时想起他关于他父亲的那样惨痛的回忆。那是她无法安慰的伤痛,她只能拿下他停在她头发上的手,默默握住。
隔了一个星期,钱佳西打来电话,约甘璐跟她一起去看房子。甘璐有些意外,刚好这段时间她也正在研究着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房地产广告。
“你不是一向是月光族,宣称对投资置产毫无兴趣吗?”
“房东赶我搬家,虽然找好了新住处,可是我突然有了一点儿危机感,觉得房子比男人可靠得多。”
“你会有危机感?”甘璐好笑,“全世界的人都危机了,也轮不到你啊。”
钱佳西大笑,“我不是对自己有危机感,而是对男人这个物种感到危机了。”
她都能随意开玩笑了,甘璐倒也替她开心。“好吧,我正好也想去看看房子。”
到了周六,甘璐开车与钱佳西碰面。钱佳西似乎已经做足功课了,拿了一沓广告,指挥她穿行在市区,从一个楼盘跑向另一个楼盘。她们这才发现,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房地产市场重新红火起来。这个城市俨然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到处是新开发的楼盘,各式广告打得蛊惑人心,售楼部工作人员一个个巧舌如簧,各种规划做得天花乱坠。
钱佳西指点甘璐开车赶往下一个地方,“这个据说有地铁概念,精装修,正在内部认筹。”
“每个楼盘都这么有噱头。”
钱佳西感叹道:“果然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子吃。我以前老嘲笑人,现在自己满地找不着虫子,才知道岁月当真经不起蹉跎。”
“这又是什么感叹?满地都是房子好不好。”
“你倒是看看这价格,一个字——好贵啊!我一个同事未雨绸缪,省吃俭用,差不多一参加工作就开始当房奴,我以前不屑于她,可是我刚说起想看房,人家气定神闲地说,她都投资两套房子当房东收租了。”
“你已经享受了无忧无虑的青春,就别妒忌人家了。”
“哼,那我妒忌你好了。男人跟房子一样,都是被我错过没吃到的虫子。你也享受了青春,现在想买房的话,又有老公来帮你一起供。”
“像我这种早早死会的人,哪在你妒忌的范围以内。”甘璐笑道。
“结婚到底好不好?”钱佳西突然问道。
甘璐一时默然,隔了好一会儿才说:“爱是恒久忍耐,不是一个简单的好不好能回答的。”
“咦,这么高深。”钱佳西诧异,“罗音在一篇专栏文章里说,婚姻有把普通人变成哲学家的魔力,她果然有道理。”
甘璐一怔,随即笑了,“改天我一定找这篇文章好好看看。”
到了售楼部门前,甘璐停好车下来,却见秦湛从旁边一辆车上下来,她一下怔住,连忙拉住钱佳西。秦湛也看到了她们,脸上现出一点儿尴尬之色。
甘璐瞟一眼钱佳西,发现她神态泰然,略微放心了一点儿,与秦湛打招呼,“真巧了,西门大爷。”
“你好,璐璐。你最近还好吧,佳西?”
钱佳西懒懒地说:“托福,还不错。”
“你们也是来看房子的吗?”
“我们当然不是特意来找你的。”甘璐不客气地说,突然心底闪过一个疑惑,马上岔开话题,“哎,这楼盘是你家开发的吗?”
秦湛笑着点点头,“我负责这边的销售,还没正式开盘,反响就不错。我带你们进去看看吧。”
甘璐不免迟疑。她看广告,只留意到那些挖空心思、光怪陆离的楼盘名称,真没注意开发商。她回头看看钱佳西,钱佳西却十分镇定自若,“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呗。”
尽管是高层小户型房子,可是样板间做得堪称精致,装修颇有惊艳感。秦湛自豪地介绍道:“这里的装修借鉴了一部分我们在滨江花园广受好评的一个样板间的设计,走英国乡村风格路线。”
甘璐和钱佳西被逗得不约而同大笑。钱佳西挖苦道:“你的了吧,滨江花园是看江大户型豪宅,打打什么英国风情的招牌说得过去。这里比鸽子笼略大一点儿,还乡村路线,你真是侮辱看房人的智商。”
秦湛也并不着恼,只笑道:“别的看房人没你这么挑剔好不好?特别是那些小资,看了这儿就恨不能马上下单选房。”
甘璐承认,尽管所谓英式乡村风格有些胡扯,可是眼前这套一居室的房子装修漂亮不说,户型方正实用,明厨明卫,全无小户型常有的局促感,更有一个颇大的阳台,站上去后和暖的春风扑面而来,可以远眺城市风光,的确很吸引人。
一拨拨的看房人在售楼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不停进进出出,甘璐感叹,“不是说金融危机吗?怎么楼市还这么火爆?”
“住房有刚性需求,这比最火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平和到哪里去了。对了璐璐,你听说没有?你那个同学聂谦从信和辞职了。”
“唉,我叔叔倒是希望他来,可惜,他有更好的平台了,亿鑫本地分公司的总经理。"甘璐吃了一惊,只听秦湛笑着说,"老沈大概傻眼了,好不容易傍上亿鑫,还把高薪挖回来的总经理赔了进去。”
甘璐想,以聂谦的心性与才干,万丰都只视为寻常,信和当然更不可能留得住他,也没什么可意外的,想来芝芝的那点儿念头,是没法打动聂谦的。她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自己去挨个房间细看看,可是钱佳西却只站在客厅,和秦湛说着什么。她从厨房出来时,迎面看到钱佳西仍然在笑,可那个笑来得冷冷的。她不禁奇怪,“怎么了?”
秦湛神色如常,“你们两个要买的话,我可以做主给最大折扣。”
钱佳西突然收敛了笑意,冷冷地说:“我可不敢没吃羊肉倒惹来一身膻。走吧,璐璐。”
甘璐知道她脾气上来绝对不肯忍着,只得对秦湛耸耸肩,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接下来去哪儿,佳西?”
钱佳西摇摇头,“算了,今天突然没兴趣再看了,想回家休息。”
她这样急转直下的情绪让甘璐不安。上了车后,她问钱佳西:“秦湛说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了吗?”
过了好一会,钱佳西才说:“他什么也没说,完全若无其事地跟我介绍楼盘。璐璐,我发现我自认洒脱,其实跟他一比,真是玩不起也输不起。”
“你今天拉我看房子,该不会是存心想来和他碰面吧?”
钱佳西苦笑一声,“你别笑我,我真有这一点儿这想法。我只是不甘心……”
“愿赌服输,佳西,不管是游戏还是认真,我都只有这一个忠告送给你。”
钱佳西良久不语。甘璐确马上后悔了,她从来没用这么生硬的口气跟好友讲过话,然而就算想补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钱佳西住处楼下。
“佳西,不要再想他了。”
钱佳西解开安全带,“所以你理解我说的危机的意思了吧。从理智上讲,我完全同意你,可是我忍不住就会想到他。有时我想,我何苦要那么多理智,不如趁年轻时癫狂一下,至少给以后留一点尔回忆。”
“如果你真爱她,我也不说什么了,可是你希望你记忆里全是因为不甘心而起的怨恨吗?”钱佳西再度默然。甘璐无力地想,说教几乎是一种瘾头,开了头便也止不住了,“对不起,佳西,我不是想教训你……”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去冷静一下得了,也许过几天,我就自己清醒过来了也说不定,再见。”
甘璐掉转车头准备回家,秦湛打来了电话,她只得将车挺到了路边接听。
“璐璐,你看中了这房子吗?”
甘璐没好气地说:“你还真敬业,这么快就追踪潜在消费者了。”
秦湛嘿嘿一笑,“好吧,我是在没话找话说。佳西没事吧。”
“你别高估自己,她好着呢。”
秦湛尴尬地笑了,“那就好。你跟她说,如果她要来买房,我肯定会照顾她的,你也一样。”
“我都不能确定我图你这点儿优惠会不会惹来麻烦,她现在还是别跟你搅一起的好。”
“这叫什么话?”
“大实话。”
“璐璐,我真的既没有骗财有没有骗色。”秦湛求饶了,“大概唯一的罪过就是表现得不够深情款款,可要我没那感觉硬装出来,才真是坏蛋了。”
甘璐哑然失笑,不得不承认,秦湛说的未尝不是实话。他一向生活得无忧无虑,良好家境造就了没心没肺的性格,让人没法认真生他的气。“你以后少好惹女孩子是正经。”
“好好好!对了,璐璐,房子你要喜欢,我就叫人给你留一套最好的楼层做好的户型。”
“我考虑一下再说吧。”
尚修文晚上才回家,脸上看上去照例十分疲倦。吃完饭后,他直接在饭桌上说:“妈妈,冶铁厂职代会昨天通过决议,决定接受亿鑫的兼并条件。”
吴丽君颇为意外,“怎么会突然这样?之前职代会不是一直倾向于旭昇的兼并方案吗?”
“恐怕亿鑫这次志在必得,下了血本。市里一样很吃惊这个表决,还有一些风言风语,不过恐怕已经无法挽回了。”
吴丽君神情黯淡,“这么说,亿鑫还是会接着对旭昇下手。”
“现在几个小股东都在观望,经委也左右为难,我们只能继续拼一下销售,暂时停止生产线扩张计划。”
吴丽君叹一口气,“这段时间,你还是得辛苦下去了。”
上楼后,甘璐问尚修文:“如果旭昇真的被亿鑫收购,会有什么后果?”
“受影响最大的是舅舅。旭昇是他白手起家发展起来的心血和骄傲,如果被人收购,多少和吴畏的愚蠢有关系,他肯定难以接受,会一直耿耿于怀。以他的个性,他大概会选择继续持股,可是,”尚修文想起贺静宜对着吴昌智的莫名恨意,只能摇摇头,“到时候会不会被提出董事会都不好说。”
就算对吴昌智并没太深感情,甘璐也能理解他可能面临的巨大失落。她迟疑一下,“那你呢?”
“一旦兼并成为事实,我会选择套现,经济方面没多少损失。”
甘璐伸手握住他的手,“修文,你做你认为最合适的选择,不要因为担心我误解就一定选择离开旭昇。”
尚修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不,璐璐,从哪个方面来讲,我都不可能留在旭昇占主导地位的董事会里,这是没什么好迟疑的事。只是,真到了那一步,不管是对于旭昇的管理,还是我一手推动的远望资本介入来讲,都是一个惨败——我难辞其咎。”
甘璐能清晰听出尚修文声音里的疲惫之意。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儿,“有时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回天无力,也并不是你的责任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想到在我手里,竟然要先后结束三分事业,我确实对自己有了一点儿怀疑。”
他语气淡然,但这是他头一次在她面前坦白流露出深重的忧思与挫败。他以前要么表现得颓唐淡漠,一派漫不经心;要么收敛自如,对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得得心应手。纵然有烦恼,也是一带而过。而此时,他似乎放弃了所有自觉不自觉地掩饰,眉头紧锁,眉心皱起一个“川”字。
甘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只能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尚修文出神一会儿,反而笑了,“现在并没到山穷水尽、拱手认输的地步。这段时间,我会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得待在J市那边,也不见得每个周末能回来。璐璐,别怪我没空陪你。”
“没事的,你别担心家里。”
尚修文清楚记得她曾在这个房间内抱着他撒娇,要求他答应不去外地工作,不要两地分居。现在她表现得对他逗留在J市毫无异议,他只能摸摸她的头发,“以前没见过你留长发,这样也不错。”
甘璐自从那天随她妈妈去修了一个新发型后,便听从发行师的建议,开始将头发留长。同事们也夸这发型更衬她的气质。她对来自他的赞美微微一笑,却在心中感叹,他在心事这么沉重的时刻,还不忘记留意所有细节,让她没来由地替他觉得心累。
“这学期课程紧不紧?”
“还好啊。哦,对了,再过一周,学校安排我去出差,参加一个课改学习交流活动。”想到地点,她略微迟疑,还是说了,“在W市。”
尚修文记得她在W市经历的不愉快,当然明白她为什么含蓄,他眼神一黯,“要去几天?”
“周三上午去,周五下午回。两地中学进行课改交流,本来轮不到我去,可是另一位老师刚好……怀孕了。”她的声音再度低了下去。那个同事将近三十四岁,是教学骨干,资格比她老很多,结婚多年才怀孕,称得上喜出望外。那天她听到消息,一方面为同事高兴,一方面却着实有些触景生情,此时提起,实在没法做到若无其事。
正在此时,她的手机想起。她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岔开话题的机会,连忙接听,是她妈妈陆慧宁打来的。她劈头便问:“你要买房怎么不跟我说?”
“秦湛嘴可真快。”甘璐一怔,悻悻地说,“他到底还是不是男人啊?”
“我问了你秦叔叔,那个楼盘是针对单身白领的小户型,并不适合你。你要想买房子,不如到滨江花园来。这里三期售完,有几个样板间要清盘了,装修得非常漂亮。你秦叔叔说只要你要,他按最低价格给你。”
“滨江花园以前一期的价格还算亲民,到了三期,直接是豪宅路线了,我只想买个小房子,大的我可负担不起。”甘璐直摇头,“算了吧。”
“修文现在连给你买套好点儿的房子的能力都没有吗?”
“我想写自己的名字,自己来供。”
“你跟他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还玩AA制不成?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跟那个贺静宜搅不清楚?”
“妈,你胡说什么呀,没有的事。”甘璐唯恐坐得不远的尚修文听见,只得将手机紧紧扣在耳朵上。
陆慧宁嗤之以鼻,“你的个性我还不知道吗?打落牙齿情愿往肚子里咽,也不会直接告诉我。还有,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婚后财产是夫妻共有,写谁的名字,对方都能有一半。他要是没钱,我帮你付,你别把这件事告诉他就行了。”
甘璐头疼地说,“别别,不用了,妈,我可不想买个方子弄这么复杂,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放下手机,她一回头,只见尚修文正若有所思看着她,“璐璐,你想买房吗?”
她只得点点头,“是呀,我想买个小房子。”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写自己的名字,自己来供?”
甘璐哑然。那句话只是下意识随口说来,此时被尚修文一重复,她也觉得不大妥当。尚修文拉住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这是他们以前一向喜欢的谈话方式,她努力放松,靠到他怀中。
“我没质问你的意思,璐璐,我也提议过再买一处房子。不过你现在既强调要买小房子,又强调自己供,是不是还是存着一旦有什么事,可以甩手就走,而且有地方可去的念头?”
甘璐苦笑。尚修文的声音温和,可是这样清晰道明她的心思,她多少有些尴尬,“对不起,修文,房子的事,我有些任性了。我不介意跟妈妈生活在一起,也不会蛮横到一语不合就走人。可是我真的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尚修文将她搂紧一点儿,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不免有些不安,“本来我打算看好房子以后再跟你商量。如果你不同意,我不会去买的,毕竟货款文件上需要夫妻同时签字。”
“你先去看合适的方子吧。别看那种两梯十几二十户的小户型,住着不舒服。看中了我陪你去买,写你的名字——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
“修文——”
他低头看着她,笑着说:“我说过,你有权按自己的心意行事,我会无条件接受你的不信任。”
甘璐的眼圈一下红了,“我并不想逼你给我买房子,也真没拿这件事来折磨你的意思啊,我只是……只是……”
她打住,挫败地想,她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她的确只是没有彻底信任他,更没有彻底信任他们的婚姻。
尚修文摇摇头,“行了,我都明白,不用为这件事难受了。”
甘璐满心不是滋味,只能自嘲,“我一向当自己能算一个讲道理的人,可是现在在你面前,我越来越蛮横不讲道理了。”
“我愿意接受你的这点儿不讲理。”
“你让我惶恐,修文。我害怕无条件的容忍跟接受,这不是我希望的相处方式。我没有变态的欲望,也没法从折磨你中找到乐趣。你容忍我,我只会反省我自己。”
尚修文头一偏,脸上那个笑意带上一点儿苦涩味道,“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我们回到正确的相处方式。”
听到一向可以游刃有余处理好所有事情的男人这样坦白他的无能为力,甘璐一片茫然,只能轻声说:“我们慢慢来吧,修文。我保证,我会做一个合理的妻子。”
“这个保证我不要,你从来合理。璐璐,请给我你的信任。”
甘璐迟疑一下,点点头,“我尽力。我保证,我会尽力。”
尚修文将她更紧地搂到胸前,下巴搁在她头发上。她如此熟悉这个怀抱和他身上的清爽气息,放松自己,她也环抱住了他的腰。
她想,他对她保证了爱她,她也对他保证要信任他。两年多的共同生活,还需要两个人相互明确作出保证,似乎恰好证明,爱与信任已经成了他们的婚姻亟待找回的那个部分。如果他付出了努力,她没道理只是袖手旁观。
CHAPTER 41 心已经做出选择
第二天来到W市,甘璐坐的是动车组,速度确实很快,不过三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有会务组统一接站并安排住宿,她与来自邻省地级市的一位女老师住同一个房间,下午便是安排到W市一所重点中学分别听公开课,晚上还有一场讲座。
第二天研讨结束后,从吃饭的地方出来,接待的老师讲,离宾馆并不算远,大家都决定步行回去,一路谈笑,三三两两地走着。
甘璐上次在这个城市的穿行,实在算不上愉快地记忆,然而她并不喜欢沉湎于自伤自怜中。当老师少有出差的机会,暂时脱离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也算是一种放松。这天天气很好,春风和美,吹得人暖洋洋的,她顺着人行道走着,与同伴闲聊,心情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
尚修文打来电话问她在干什么,她稍微放慢脚步,落在后面,笑着说:“闲逛。这条路叫春明路,种了很多意杨,街道很安静。”
“我知道那个地方,附近几条并列的路全是春字开头,春明路、春深路、春和路、春风路、春江路。”
甘璐被这些富有诗意的名字打动了,“这些路名都很美,也和这个季节很相称。”
“我家以前就住春深路上。我在那儿住了快十年。那条路和春明路平行,没有多远,种了很多泡桐,到了这个季节就开出紫色的花,很美。”尚修文的声音中带着疲惫,“我要有时间就好了,可以陪你一起走走。”
“你很累吗?”
“是啊,有一点。”
“你不会还在办公室吧?”尚修文只轻声一笑,她无可奈何地说,“逼着别人陪你加班并不好,你也得注意身体。”
“这个周末要接待几个大客户,恐怕还是没有时间回去。”
“我会告诉妈妈的。我快到宾馆了,你马上去吃饭吧。”
放下手机,甘璐向接待老师打听了一下方位,只说想独自转转再回宾馆。她穿过一条窄窄的横巷,走出差不多一百米的样子,果然看到了一条笔直的泊油路。
这条路和她刚才走过的春明路一样,并不宽阔热闹,带着几分市区里难得的幽静意味,但道路两旁并没如尚修文说的那样种满了紫色花的泡桐树。她有几分踌躇,见路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悠闲走过,连忙上前打听,“您好,我想请问一下,这条路是春深路吗?”
老先生十分和善,点点头,“对。”
“那这些树是泡桐吗?”她指一下道路旁边那些并不高大的树。
老先生小了,“这些是栾树,泡桐几年前就被统一换掉了。可惜啊,种了几十年,全都是大树了,开的花也漂亮。可是据说那种树材质疏松,到了一定年份酒不适合当行道树了,当时为这件事报纸上还登了市民来信讨论呢。”
谢过这位老先生,甘璐顺着人行道慢慢向前走着。她想,尚修文大概在那年结束父亲的公子,卖掉房子以后,再也没回到这个城市,更不要说探访过去的住处了。所谓沧海桑田,似乎只是一个空泛的说法,可是生活中那些根本无法抗拒的变化,每时每刻都在悄然发生着。
他曾在这条路住了十年,看泡桐花开花落,从青涩少年到青春韶华,有过年少轻狂的幸福时光,有过意气风发的恋爱,直到黯然离开再不回首。
而她少女时代也有一条深埋于自己回忆中的路,路上有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有迷宫一样纵横交错的小巷,有一个男生高大背影。
那些存在于记忆中的路已经不复依旧,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过去,谁又能介入谁生命中那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终于走到了路口,眼前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道,她回头看着春深路的路牌,在心底帮尚修文说了一声再见。就让回忆沉淀于心底,她要参与的是他现在与将来的生活;他们要共同面对的,还有未来的无尽岁月。
第二天中午,学习交流活动结束。好几个老师想利用周末逛一下本地景点,推迟一两天回去。甘璐则直接去了长途春运站,坐上了开往J市的大巴。
W市和J市之间全程都是高速公路,道路两旁一派春色正浓的景致,桃红柳绿,青翠的原野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三个多小时就到了J市。她出客运站后,叫了辆出租车,直接到了旭昇钢铁公司在市区租用的办公楼下。头一天尚修文给她打电话时,她并没提到今天会过来,存心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是到了以后,她仍有点儿迟疑了,不确定这算不算是打扰他的工作。
她看看时间,不过下午三点半,如果要挨到他下班,就得在这个城市独自闲荡。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站在楼层分布图前研究了好一会儿,确定旭昇占据了五层楼办公区,董事长办公室在十六楼,她才上了电梯。
办公室大门紧闭着,外面接待区坐着的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女孩子,用照章办事的口气问她:“请问您贵姓?和董事长有预约吗?”
她一向在学校工作,到没见识过这种排场,只得说:“我姓甘,没有预约。”
“对不起,没有预约的话,我恐怕不能安排您跟董事长见面,请先到办公室跟主任联系,讲明您的来意,让他来安排由哪个部门接待您。”
她好笑地想,看来这意外惊喜很难玩成功。她拿出手机,正要打尚修文的号码,那女孩子却突然站了起来,一脸惊异,“您是不是尚总的太太?”
她一怔,“呃,我是尚修文的妻子。”
“对不起对不起,尚太太,我刚才没认出您来。”
“我们又没见过面,不认识我很正常啊。”
“尚总桌上有您的照片。您请进去坐。要不要我给尚总打个电话?他去市里开会了,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回来。”
“不用,我在这里等就行。”甘璐随她走近办公室。里面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十分宽敞明亮,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张大得惊人的办公桌摆在中间,一面墙壁是摆满线装书的书架,靠窗边放着一组雕花太师椅和茶几。所有家具都是深色实木,墙上挂着名家手书的一幅《念娇奴·赤壁怀古》,显然都是吴昌智的趣味,尚修文没做丝毫改动。
“谢谢你,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坐会儿就行了。”
那位秘书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她带着几分好奇地走到办公桌前,上面果然摆着一个相框,装的正是她和尚修文在马尔代夫度蜜月时拍的照片。
她拿起相框凝视着,照片里尚修文微微低头看着她,笑意从眼底一直延伸到嘴角边,而她笑得无忧无虑。
门上响起轻轻地敲击,秘书端了一杯茶走进来,笑道:“尚太太,您随便坐。这边是洗手间;如果累了,那个槅门后面有间小休息室,尚总平时会在那边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叫我。”
甘璐再次道谢,“谢谢你,如果尚总打电话回来,别告诉他我过来了。”
年轻的秘书显然对任何涉及浪漫的安排有着天然的兴趣,带着兴奋地笑点头,走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甘璐在说不上舒服的太师椅上坐着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还是走过去拉开了做得看似与书架连成一体的隔门。里面果然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按摩椅,十分整洁。她这几天和陌生人住同一个旅馆房间,睡得并不踏实,再加上今天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多少有些累了。她放下行李袋,脱了外套和鞋子躺了上去,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等到外面门一响,她惊喜过来,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尚修文的声音传了进来,“……把这份资料马上拿去交给魏总,请他跟你核对一下数据。通知公司其他高层管理人员六点钟开会。”
秘书答应一声,走了出去。甘璐坐起身看看表,已经将近五点半了,想不到他还要开会。竟然辛苦忙碌到这个程度,她不禁有些心疼。她正要穿上鞋子走出去,只听办公室门再度被重重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尚修文的声音随即响起,“贺小姐,我不记得我跟你约过,而且你最好记得敲门。”
甘璐顿时僵住,保持着脚一半放入鞋内的姿势,心狂跳起来。她没来由地紧张,几乎想马上走出去,可是又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这样矛盾的心理让她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贺静宜走近他的办公桌,紧盯着他,厉声问:“尚修文,吴畏做的这件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什么事?”
“他……敲诈我。”
“与我无关。”尚修文简短地回答。
贺静宜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既象松了一口气,又像一下失去了刚才兴师问罪的气势,声音低了很多,“我就知道,你是不会这样对我的,修文。”
尚修文没有回应。
贺静宜急迫地说:“请马上帮我找到吴畏,让他把那个录音文件交给我,价钱好商量。”
“我说过,吴畏的行为与我无关。如果你想跟他做某种交易,请直接跟他联络。”
“你明明知道他恨我恨得要死,早就说要给我好看。这次他处心积虑,就是要整垮我,怎么可能跟我交易?”
“恐怕我爱莫能助。”
“修文,你明白那个录音文件意味着什么吗?我甚至可能因此坐牢。”贺静宜再也没法保持镇定,声音中带着绝望。
“他录了哪些内容?”
贺静宜紧咬着嘴唇不做声。尚修文淡淡地说:“我不是非打听这个内容不可。”
“我和冶炼厂主要领导……做了数目不算小的交易,操纵职代会通过亿鑫的兼并方案。他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拿到了我们的对话录音。”
饶是一向镇定,尚修文也大吃一惊。关于冶炼厂职代会那个表决,本地流传着各种风言风语,更重要的是,职工也有很强烈的反对意见,甚至联名去有关部门上访。今天他去市里开一个民营企业发展会议,也有人对他提到这一点,可是谁都不便提出公开质疑。就他所知,吴畏在接到妻子陈雨菲离婚的要求后,醒悟到被贺静宜算计了,还曾打电话破口大骂她,可是只换来她一阵嘲笑而已。而后,他一直行踪飘忽不定,很少跟家人联系,现在居然会出手拿到如此关键的证据,实在出乎意料。
“你居然敢这么铤而走险,玩火的胆量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贺小姐。你看看那边职工的反响,政府各个部门都已经高度警惕,生怕激起不测变故。”
“请你理解我,修文,我有压力。本来整个中部地区的投资都由我负责,可是这边进行得不顺利,那边省城的项目已经被聂谦接受过去,如果再搞不定冶炼厂兼并,我的职业前途就完了。眼下你得帮我找到吴畏。”
“你也说他敲诈你,那么应该跟你出了条件,他要求得到什么?”
贺静宜再度焦躁起来,“问题就在这里,他放了一部分录音给我听,我问他想要多少钱,他大笑,只说改天放剩下的部分,不过不见得是放给我听,也许检察院很快会请我去喝茶,叫我最好收拾一下,省得措手不及。”
“这可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敲诈。”
“我一定得拿到那个录音文件,不管花什么代价。”
尚修文沉吟不语。贺静宜突然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修文,我可以推出冶炼厂的兼并,甚至可以写报告给老板,放弃收购旭昇的计划。请你一定要帮我说服吴畏,千万不能将那个录音流传出去。”
“你冷静一点。”
尚修文试图抽回手,然而贺静宜再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有些急迫而语无伦次地说:“我去监狱探视过我哥哥。他只比我大三岁,现在已经像一个半老头子,虽然得到过减刑,可还有两年多才能出狱。每次从那里回来,我都要绝望很长时间。修文,你不知道我害怕到了什么地步。”
“请放开我。”尚修文烦恼地推柜她,可是贺静宜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衬衫,柔软的身体缠上来,脸贴在他的胸口。他只觉得衬衫上一阵湿热,她显然哭了起来。
“修文,我害怕,从跟你分手之后,我就一直害怕,从来没摆脱过。我爱你,我已经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也不可能再有人象你那么爱我。我知道,兼并冶炼厂和试图收购旭昇这件事伤了你的心,可是我事先真不知道你是旭昇的大股东,等你接替吴昌智当了董事长,我已经骑虎难下了。”她哽咽着仰起头看着他,“你要体谅我,我没有办法,修文。在亿鑫我只是一个高级管理人员,我跟陈华现在真的没有私人关系,不做出成绩,我就难以立足。请你理解我,我并不是要针对你。”
“好了,我理解你身为亿鑫职员的行为,请松手,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尚修文试图拉开她的手,她却紧紧缠住他,不肯松开。
“修文,”贺静宜大睁着那双满含泪水的美目,恳求着看着他,“你不会看着我去坐牢的,对不对?”
“我会跟吴畏联系,不过……”
没等他说完,贺静宜便露出狂喜的表情,一下踮起脚尖吻向他的嘴唇,一边含糊地说:“我知道,你一向不肯让我受伤害。我以后再也不任性惹你生气了……”
没得尚修文仰头挣脱,休息室的隔门被拉开,甘璐走了出来,她脸上苍白地看着眼前一幕,冷冷地说:“可否暂停一下这场激情戏?”
尚修文猛然甩脱贺静宜,疾步走向甘璐,“璐璐,你什么时候来的?”
甘璐并不回答,视线转向贺静宜,只见她手扶办公桌站稳,脸上犹带泪痕,却笑了,“尚太太,你怎么会在这里?不会是知道我要来,躲在里面想捉奸吧?我一向以为,你有装聋作哑的天分,怎么突然沉不住气了?”
尚修文厉声说:“够了,贺小姐,请你走吧。”
贺静宜理一下衣服和头发:“好,修文,联系到吴畏后,务必给打电话。”她似乎突然拿到了某个保证,再无惊惶之色,施施然扬长而去。
“璐璐,你怎么会过来?”
“我本来想给你意外惊喜,不想受惊的人似乎是我自己。”
甘璐努力深呼吸想保持平静,可是看着衬衫被揉得凌乱不堪、衣襟下摆被扯出皮带、胸前被泪水沾湿一大片的尚修文,顿时一阵愤怒,转身便要走。尚修文一把抓住她的手。
“璐璐,如果你在里面,就应该知道,是她闯进来,我根本跟她没什么。”
“我不出来叫停,天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我可不想被迫旁观活春宫。”甘璐没好气地说,狠狠甩他的手,可是他握得很牢,脸上竟然没有任何惊惶之色,反而隐隐带着笑意。
“我喜欢你给我的这个意外惊喜,璐璐。”他轻声说,那个微笑越来越开怀。
甘璐不能理解他这个表情,越发恼怒,再一转头,正对着贺静宜留在尚修文衬衫上的口红印子,又是一阵嫌恶,双手撑着推开他,“脏死了,放开我。”
尚修文低头一看,会意过来,松开她,拉脱领带扔到一边,再一粒粒解开纽扣,脱下衬衫,赤裸着上身,重新伸手抱住她。她的脸涨得通红,犹自恼火地避开他的面孔,“才被别的女人亲过,不许碰我。”
尚修文哈哈大笑,又无可奈何,“我去刷牙可以吗?”
甘璐瞪着他,想劝自己冷静,可是又咽不下这点儿不舒服,悻悻地说:“好,你去刷牙,我说够了才许停。”
尚修文当着拖着她的手走进了洗手间,里面的确放着洗漱用品,他一本正经接了杯水,挤上牙膏,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刷牙,没有一点儿停下来的架势。
甘璐靠卫生间站着,可以看到他赤裸的上身有着坚实的线条,肩宽腰细,肌肉间闪着健康的光泽,从背部到手臂的肌肉随着刷牙的动作有轻微起伏。她没法再绷着脸,同时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实在幼稚得发指,只得咳嗽一声,“好啦好啦,算你过关了。”
尚修文如释重负地漱口,放下杯子,一边拿毛巾洗脸,一边说:“尚太太,谢谢你开恩,再刷下去,我非牙龈出血不可。”
“哼,谁让你没马上推开她。”甘璐嘟着嘴,转身走开。尚修文扔下毛巾,追上去一把拉住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站出来?”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能坐怀不乱。”
尚修文抱住她,逼近她的面孔,呼吸中带着薄荷的清凉味道,“那你应该继续待在里面,看我能经受什么程度的考验。”
“我的男人,凭什么要让别的女人一直吃豆腐?”
尚修文一怔,慢慢将脸扭开。她以为他生气,不安地说:“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可能跟她怎么样,我说过要信任你的,可是……”她突然感觉不对,他紧贴着她的身体在微微抖动。她侧头再一细看,他竟然是笑得直抖了。
她有些生气,又有些难为情,狠狠地推他,却哪里推得动。他紧紧抱着她,那个闷笑渐渐变成了放声大笑。这是很长时间以来,他笑得最开怀的一次。完全展开心扉、放开怀抱的笑法,没有一丝惯常的矜持保留,仿佛所有的不愉快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唯有她站在他面前,可以充分感受从他心底里流淌出的喜悦,才是最重要的。她再度被这个笑折服感染,放松咬着的嘴唇,也忍不住笑了。
“璐璐。”他终于止住笑,轻轻叫她的名字。她探询地看着他,以为他有话要说,然后他只是俯下头来,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一点点深入,她被他挤压着后退,背抵到墙壁上,伸手时一片坚硬冰凉,身前则是他赤裸着散发着灼热的身体。这样奇妙的对比让她一阵战栗。她先是被动地回应着他的吻,在他的唇舌纠缠挑逗之下,她的呼吸渐渐紊乱。他一路顺着她的颈项吻下去,手指开始解她的衬衫扣子,她勉力说:“别……这是在公司啊。”
活犹未了,随着两声敲门声,秘书敲门探头进来,“尚总,大家都已经到会议室了……”她猛然打住,被眼前的场面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猛地缩了回去。
甘璐窘得面红耳赤,飞快地扣着衬衫,“快放手啊!”
尚修文却毫无尴尬之态,笑着说:“我去叫她通知大家,会议取消,可以下班了。”
甘璐吓得一把拉住作势要往外走的他,“你这个样子出去讲这话,她不知道要怎么想了。”
“大不了就是说说老板的闲话嘛,那是员工福利之一。”尚修文笑吟吟地说,“而且我平时过分严肃,难得贡献一点儿谈资给他们,你不能剥夺她的这个乐趣。”
“别闹了,你去快会吧,我在这里等你。”
“等一下。”尚修文抱起她,走到办公桌前,放她坐在桌上,一手搂着她,一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接听了。
“三哥,你现在在哪儿?"
甘璐被他牢牢搂在怀中,离得实在近,可以听见吴畏的声音清晰传来,“在陪朋友吃饭。修文,我就知道你要找我。那臭娘儿们去找你喊救命了吧?”随即是一阵得意的狂笑。
“那个录音文件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我自然有我的门道,这个你就不用打听了。”
“好吧,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那蠢女人也这么问我,居然还问我要多少钱。”吴畏恶狠狠地说,“她以为她是谁,一个打工的而已。她能出得起的价钱,我会放在眼里吗?她玩我玩得开心,现在轮到我玩她了。修文,你该不会想英雄救美吧?”
尚修文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我们见个面吧。我想听听这个文件,也让舅舅听一下。”
“老爷子应该好好感谢我才对。不是我出手,这件事怎么可能有转机?来我住的高登酒店吧,稍微晚一点儿,我大概十一点以后才能回去。”
尚修文答应下来,放下了手机。
甘璐歪头看着他,“你打算让他把录音文件交还给贺小姐吗?"
“老三连他爹的话尚且不听,何况是我。”尚修文摇摇头,“再说,我并没答应她那个要求。我必须先弄清楚吴畏掌握的证据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那个证据真会让贺小姐……坐牢,你会怎么样?”甘璐犹豫再三,到底还是问了出来。然而话一出口,她心里却有些鄙视自己: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复呢?你那么恨那个女人,恨到想让她坐牢,从此在你眼前消失的地步吗?这个念头涌起,她顿时吓了一跳。
尚修文沉吟一下,“贿赂国企领导,操纵职代会,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吴畏存心报复她,她就会很麻烦。”他顿住,似乎在想着什么。甘璐也保持着沉默。他突然握住她的肩头,那个力度着实不小,“璐璐,在这件事上,我需要你的信任。”
甘璐的目光与他相遇,只见他乌黑的眸子平静而专注。她紊乱的心境似乎受这个眼神的抚慰,突然为之一定,那些乱纷纷的思绪平息了下去。她轻声说:“我没那么狠,一定要你送她去坐牢才会觉得开心。可是你如果要帮她,你得注意分寸。显然我也没那么大度,可以去扮演圣母,容忍自己的老公给别的女人当情圣。”
尚修文脸上浮起隐约的笑意,仍然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明白,你放心。不管我要做什么,一定首先考虑你的感受。”
“你先去开会吧,他们该等急了。对了,这个时间开会,都不用吃饭吗?”
“通常秘书会叫外卖上来,不过你放心,今天我会用最短的时间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尚修文开了衣柜,拿出一件干净衬衫穿上,一边扣着纽扣,一边往外走,“等我一刻钟,我马上回来。”
尚修文果然只用了十来分钟便结束了那个会议。他带甘璐出去时,正遇上吴畏的二姐夫魏华生在等电梯,甘璐连忙叫“姐夫”,他也笑着跟她打招呼。
“二哥,”在私下场合,尚修文一直按吴家姐弟的排行称呼吴昌智的两个女婿,“老三最近都没有回家吗?”
吴家两个女儿虽然出嫁了,但都住得跟娘家很近,通常一起吃晚饭。魏华生苦笑一下,“回哪个家?你也知道他跟老爷子两个人碰面都没有好气。至于雨菲,坚决要求离婚,没有一点儿商量余地,索性已经搬回娘家去住了,老爷子要看孙子,都得打电话过去预约才行。”
“最近你有没有在城里见过他?”
“前几天我陪客人吃饭,倒是碰到他了。”魏华生皱眉思索一下,“他跟一帮人在谈事情。照我看,那几个都是些本地出了名的职业帮闲跑腿,可不算是正道上混的人。”
尚修文点点头。魏华生说:“修文,带璐璐回去吃饭吧。”
“帮我跟舅舅说一声,改天吧。她今天累了,想早点儿休息。”
出来以后,尚修文带甘璐去了公司附近一间不算大的餐馆。老板显然认识他,马上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小小的房间。他随便点了几样菜,“就在这里凑合一餐,明天带你去吃一点儿有特色的。”
“你平时都在什么地方吃?"
“应酬之外,偶尔去舅舅家吃饭,其他时间全是在这里,比较方便安静。璐璐,有时候真的很想吃你做的饭。”
甘璐只觉得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不由得有些鼻酸,“好,明天我去超市买菜,做给你吃。你想吃什锦砂锅对不对?”
“我要吃什锦砂锅,我还要吃番茄牛脯煲。不过今天,我更想吃的,”他伸一只手过来握住她的手,附到她耳边,声音沙哑而和缓,热气吹送到她耳内,“是你。”
这样直白的挑逗与欲望,让甘璐的脸再次烧得通红,她的心坪坪跳着,将头偏向一边,不敢看他。
菜很快一上来,两人都沉默地吃完。尚修文签单后,牵着甘璐的手出来上车,蓦地发动车子。不同于平时他稳健的开车习惯,雷克萨斯很快提速驶出写字楼停车场,拐上大路。路灯光飞速后掠着,车厢内明暗交错,甘璐看不清尚修文脸上的表情,只静静将头靠在椅背上,听凭春风拂面,将头发吹得飞扬起来。
两人一直都没说话。尚修文将车开回了吴昌智的郊区别墅——他过来工作后便一直借住于此。他按遥控开启了大门,将车开进去,并不开去车库,而是直接停到了门口,然后下车走过来给甘璐开门。她刚迈出一只脚,他已经伸手拉她出来,将她拥入怀中,重重吻向她的嘴唇。
这是中断以后的一个继续,还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他们睽违的这一段时间,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吗?是任由身体的缠绵去引导彼此的心进一步走向亲密;或者恰好相反,心已经做出了选择,愿意让身体随之妥协——甘璐己经没法理出一个头绪。然而她知道,从她踏上来J市的大巴时,她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裹着她,穿过大厅,走进他住的房间。他没有开灯,但月光透过没拉窗帘的窗子照进这间中式装修的屋子,清辉如水,流动在明暗光影之间,让室内呈现出倘悦迷离。
当尚修文将她推倒在那张中式雕花红木大床上时,她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床上的丝被,那样滑腻冰凉的触感,刺激得她有瞬间的清明。她几乎疑惑地看着头顶上的锦帐,一时有走错时空的错觉。然而,尚修文的身体随即覆盖住了她,一个接一个的吻,绵密灼热地落在她身上,她再无余力去想这是什么地方了……
CHAPTER 42
甘璐被汽车驶进来的声音惊醒,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伸手按亮了床头灯。三个小时前,尚修文开车出去见吴畏,临走时嘱她不用等他。可是她下午在他办公室睡了一觉,再加上别墅安静得有些诡异,她随便在书房找了一本线装的《资治通鉴》,靠在床上看着,直到勉强催来一点睡意才躺下,却怎么也没法和平时一样睡得安然:
尚修文走进来坐和床边,轻轻抚着她的脸,“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啊,我睡不踏实。外面实在太安静,总觉得会有个狐仙或者女鬼突然跑出来。”
尚修文笑了,“照这说法,我早就被狐仙或者艳鬼缠身了,要不要找道士作法、泼狗血验证一下。”
甘璐哼了一声,“天天睡在这样装修格局的房间,你没做聊斋式的绮梦才怪。”
尚修文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住在这里,我的确做过绮梦,不止一次,梦到你。”
甘璐脸微微发烫,伏在枕上自笑,“我不管,白天没事,可明晚我拒绝再一个人待在这里。我没福分亨受别墅生活,还是住闹市区比较好。”
“放心,明天晚上我肯定陪着你。”
“你去跟三哥谈得怎么样?”
尚修文摇摇头,“我接了舅舅,一起去找的吴畏。他放录音给我们听了,确实是贺静宜与冶炼厂一个主要领导的对话,涉及了大笔金钱交易,还牵扯了另外两个厂领导。”
“这个应该可以推翻亿鑫的兼并吧?"
“理论上讲是这样,但怎么处理这个录音,我们看法很不一致。舅舅主张马上将录音交给主管工业的孔副市长,同时要求亿鑫正式退出冶炼厂的兼并。吴畏不同意。他真正恨的是贺静宜,他认为市里只会处理冶炼厂领导,但为了亿鑫在本市别的投资到位和维持投资环境的口碑出发,不会拿她怎么样。他打算一步步把这件事闹到谁也捂不住的地步,让贺静宜身败名裂。”
甘璐对于这些复杂的政治权术不免有些理解不能,不禁迟疑一下,“你的看法呢?”
“舅舅的考虑是对的,我也主张淡化处理这件事。听完录音后,我直接跟亿鑫的董事长陈华通话了,他答应马上赶过来处理。政府那边,的确希望将影响控制到最小的程度,避免背上只支持本地民营企业,扼制外来投资的恶名,不然以后再想参与对外招商会很被动。旭异要在本地立足,做事必须留有余地,顾及到方方面面的关系,不能由得他逞一时之快。”
“那……三哥愿意吗?"
“他当然不愿意。不过舅舅会说服他的,至于舅舅给他什么条件,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了,我不介入。”他低头凝视着她,“璐璐,你能理解我说的意思吗?”
“我不能说我完全理解了,这件事对我来讲太复杂。不过,”甘璐微微一笑,“我已经答应了要信任你。这足够了吧?”
尚修文紧紧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紧密无间,却不仅限于身体,不同于几个小时前那样淹没他们所有感官、没有拘碍、放弃一切思索只求陷溺其间的激情。
甘璐伏在他怀中,感到充实而平静的喜悦。他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似乎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丝毫也不觉得需要用理智来说服自己才能付出信任。
第二天,尚修文先去见了客户,随即安排魏华生作陪,他返回别墅,接了甘璐,让她上车,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车子顺着J市的外环,开到了城市的另一头。甘璐下车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这正是三年前尚修文带她来过的矿区博物馆。虽然正值周末,可是博物馆依然门庭冷落。尚修文牵着她的手走进去,她发现,里面只有寥寥几个大人带着小孩在参观。展品正如尚修文以前对她说过的一样,有各种矿石晶体、古生物化石、不同时期的冶炼设施和冶金工具,陈设得时分简陋,不过四壁悬挂的简介一看便知出自非常有功底的书法家手笔,更重要的是,这些简介不是简单的就事论事,而是加入了相关诗句、历史沿革、人物掌故,每一篇都半文半白,说得上是精致的小品文。一个年轻的妈妈正给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儿子解读着,小男孩听得十分认真。
“我小时候觉得这里很大,很奇妙。”尚修文低声说,“以至于后来再来看,总觉得和记忆里不是一回事了。”
甘璐扑哧一笑,“这不奇怪啊。我爸爸小时候总带我去郊区一座山上抓蝴蝶制标本,我印象中那座山很高,后来看到资料才知道,它充其量是座丘陵,海波不足二百米。”她有些遗憾地说,“不过这个博物馆的确规模太小,不然会更吸引人参观的。”
尚修文也笑了,“旭异董事会通过了一个决议,捐出一笔钱,资助这里进行扩建。方案已经报到市里,应该很快会批下来的。趁这里还保持着原貌,我带你来看一下,算是了一个心愿。”
甘璐有些意外,“你现在居然还有闲心做这个计划。”
“倒也不全是为了童年那点儿爱好,现在我到底是个庸俗的生意人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尚修文带她慢慢顺着小路往后山走。不同于三年前春节期间的冬日风光,眼前树木郁郁葱葱,不知名的野花随处盛开,很大程度上掩饰了荒芜的感觉。他们很快登上了矿山顶,放眼看去,山的另一侧是一片密集的厂房。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都说不上有什么景致可言。
两个人找一块大石头坐下,悠闲着着远方。
“J市从古代开始采矿,到近现代又大规模发展冶炼产业,除了舅舅建别墅的那一带,周边已经没什么风景区了。改天我带你走远一点儿,到两省交界的那片山里转转。”
“如果是像上次以安和辛辰那样,备了穿越设备才能去的地方,那我得考虑一下了。”
尚修文笑了,“对,那次我也带你来过这边。这一带是废弃的矿区,基本已经没什么人居住。那边那一片,就是旭异一直想兼并的冶炼厂。”
甘璐没想到脚下便是旭异与亿鑫争夺至今的冶炼厂,凝神看去,但见烟囱林立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冶铁厂是本地老国企,投资巨大,可是管理不善,由盛而衰。工人们联想到矿山的命运,都有一份唇亡齿寒的恐惧。旭昇与冶铁厂有长期外协合作,拿出河里的兼并方案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表现出持续发展的诚意。扩建博物馆,重新规划这一带的开发定位,引进相关产业,都是旭昇计划的一部分,所以职工一直倾向于我们的兼并方案。”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贺静宜没办法拿下冶铁厂,才会出下策贿赂厂领导。”
“没错。”尚修文笑道:“你的推理能力一向很强。”
“你已经跟我讲得很详细了。”
“我不想再让你心里有任何疑惑,璐璐。”尚修文握紧她的手。
甘璐低头,看着包在她手上的那只大手,轻声说:“修文,如果我有过疑虑,那也过去了。”
“可是我在做的不是解释,我希望你了解我生活的每一个方面。”
甘璐正要说话,尚修文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接听,眉头很快皱了起来,放下手机后说:“璐璐,舅舅打来电话,现在冶炼厂职工不知道听到什么风声,聚集在厂里,要求主要领导出来给一个说法,局势快失控了。市里召集我马上过去开会。”
“是录音流出去了?”
“应该不是。吴畏没这么蠢,一流出去,他没有任何跟舅舅谈判的条件了。其实职工闹情绪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放我到超市门口就行,我准备去买点儿菜,给你做晚饭。”
尚修文在超市门口停下车,嘱咐她:“不要买太多东西,待会儿叫出租车回去,我一谈完就回来。”
甘璐含笑答应,看着他的车子开走,才走进超市。她很快买齐主菜配料,拎着满满两大包东西,乘出租车回了别墅。
她付了车费,拿出尚修文留给她的遥控钥匙,开启铁门,正要走进去,一辆红色玛莎拉蒂近乎危险的速度从一侧直奔过来,停在她的面前,贺静宜走了下来。
甘璐烦恼地看着她,“你每次都这样亮相,多没有新意啊。”
贺静宜手扶车门,目光从她脸上一直扫下来,停留在她手里拎的提袋上,“抓住一个男人的胃,就真能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吗?”
甘璐觉得她的神态隐约与平时居高临下的傲慢样子有些不同,暗自警惕,急速思考着她的问题,并不回答。
铁门缓缓闭拢,却被贺静宜的车卡住不能复位,顿时发出报等的刺耳鸣叫声。贺静宜却置之不理,“不请我进去坐会儿吗?”
“我认为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贺静宜毫无将车挪开的意思,只闲闲站着。四周寂寂,甘璐被鸣叫吵得心烦,也无意这样对峙一下去,只得按遥控将铁门重新打开。这里是J市市郊风景区的后面,游人稀少;寥寥数栋别墅,相互隔得极开;物业由景区管理处代管,没什么太严密的门禁和保安制度;早上钟点工和园丁都已经来忙完工作走了;既远离公共交通,更没出租车路过;步行出去,至少要走上半个小时才可能上大路,没有交通工具,想离开都很困难。现在她眼看着贺静宜上车,将车开了进去,竟然想不出拒客的办法,不由得哭笑不得。
等她拎了大袋东西走进去,贺静宜已经貌似悠闲地坐在了门廊的摇椅上,分明等她过去。她索性不理她,自顾进了厨房。
下午明媚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子斜斜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花香的气息。厨房里装了小小的书架式音响,放着轻快的音乐,完全不同于夜晚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气氛。这样的环境,本来可以忙碌得十分愉悦。然而门廊上坐的那个不速之客却让人多少心烦意乱。
甘璐打尚修文手机,他已经转入了秘书台。她猜他正在开会,一时无法可想,只得稳住心神,打开买回来的东西,开始准备晚饭。
她拿出牛脯,先用刀背拍松,再切成均匀的小块,下到锅中煽炒到变色,加入调料与番茄沙司和切好的番茄,一起放入砂锅里,大火烧开,再改成小火炯上。她正将西芹切成小段,身后响起贺静宜的声音,“刚才坐在那里,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全无所事事地晒太阳了。”
“无所事事大概不是精英的生活方式。太阳快落山了,抓紧时间继续晒吧。”甘璐头也不回地说,手上切菜的节奏丝毫不乱。
“这边安静得……像世外桃源。你知道冶炼厂那里乱成什么样了吗?”贺静宜并不等她回答,己经接着说了一下去,“当然你不用知道,你可以安心做一个快乐的主妇,对那些事不闻不问。”
“冶炼厂的混乱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能解决的。我没记错的话,我的愚人天堂早被你嘲笑过了,不用今天特意追过来继续吧?你直接去找修文谈,比留在这里看我做饭不是有意思得多吗?”
“你待在这里不走,他怎么可能跟我联络?”
甘璐耸耸肩,“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贺静宜冷笑起来,“尚太太,你的确有点儿讽刺的天才。而且你选择了一个最好的现身时间,放着工作不做跑来这边,恰好堵住了我跟修文的谈话,让他没法直接出手帮我。可是你得知道,我们有过很深的感情,他不会眼看着我被吴畏害到去坐牢。你就算在这里待着不走,也肯定看不到那一天的。”
“抱歉,我对你的去向没你想象的那么关心。我来这里,可不是特意关注你是坐玛莎拉蒂,还是坐牢。别墅的风景你应该看完了吧,太阳也落山了,我没准备你的晚饭,所以,你现在告辞的话比较好。”
“我们做一个交易吧,尚太太。”
甘璐放下菜刀,拿擦手巾擦一下手,回身看着她,笑了,“你知道我是当老师的,一般老师最怕碰到的就是冥顽不灵的学生,任你怎么教化,说得舌灿莲花,也是枉然。不过,一般来讲,这种状态会随着叛逆期结束,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知道,原来老师说的话多少也是有道理的。至于贺小姐你这样的谈话对象,说实话,我以前没碰到过。”
贺静宜似乎被触怒了,可是又勉强控制住自己,“听我把话说完。请你尽快离开这里,别干涉修文的决定,让他自行处理这件事。以后我再不会介入你们的生活。”
“恐怕你没权力对我提要求。”甘璐和颜悦色地说,“而且,我不会稀罕一个需要别人承诺不介入才能保持正常的生活。”
“你对修文这么肯定吗?他只是经历了太多事情,累了,想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生活而已。你适时出现,得到了他。可是像他那样的男人,你最好永远也别指望拥有他的全部。”
“我对感情这个东西,从来没你那么肯定,贺小姐。不过我坚信,哪怕得到了某个人的感情,也并不意味着一种占有,更不意味着从此就拥有了向某人予取予求、需索无度的权力。”
贺静宜森然说道:“别跟我布道,也别职业病发作,对我说教。你没有经历过那样深的感情,不能理解我和修文之间的过去,我同情你。现在我们回到正题,你要什么条件才肯离开这里?"
“你似乎热衷于做交易,贺小姐。你昨天要跟吴畏交易,居然不想想,你能出的价钱,相对于他早晚有一天会继承大笔股份的旭异算得了什么。现在你又想跟我交易,可是你出的条件打动不了我,我不认为你有跟我交易的资本。不过没关系,”甘璐笑了,“你也别急,我后天要上班明天肯定要回去,你可以尽情去跟修文交易,看能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暮色降临,厨房内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天然气灶上坐着的砂锅发出轻微翻滚的声音,火光映得立在旁边的甘璐脸上明暗不定。贺静宜能清楚看到,她目光平静明澈,没有任何波澜。
听到甘璐明天就要离开,她本来该松一口气,可是她的心底却一紧。她从昨天晚上开始打尚修文的手机,一直到刚才,他都没有接听。她只能把这归结于甘璐的到来。她安慰自己,尚修文有太太在身边守着,当然不方便跟她联络。
他肯定不会坐视她不理——她努力说服自己镇定下来,然而内心的惊惶越来越大,她整晚失眠,在酒店房间里踱来踱去,仿佛又陷入了几年前父兄被捕、母亲成天哭泣、求告无门的那种状态之中。
她想,只要甘璐离开就好办了。
然而,眼前这个女人含着笑意拒绝交易,轻松地说肯定会离开,分明对于自己的先生已经有十足的把握。一股凉意从心底漫延开来,浸没贺静宜的全身——也许你期待的拯救根本只是一个虚幻,她猛然摇头,不许自己继续想下去。
她没来由地憎恨甘璐这个平静的眼神,这个笃定的神态。她想跟自从与甘璐见第一面以来一样,说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打破这女人的这份自信,往她平静的心湖里投下石块,看涟漪扩散,看她的淡然出现缝隙,这个过程曾给她莫名的满足感。
然而此刻,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她全身绷得紧紧的,身体里却似乎有某个冲动在蠢动叫嚣着,只想狠狠发泄出来。
厨房里气氛骤然诡异起来,甘璐被她死死盯过来的、透着近乎疯狂光芒的眼神吓了一跳。正在这时,她搁在调理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轻快的铃音在弥漫着莫名紧张感的安静的室内盘旋,让她的心更加收紧。贺静宜似乎也吃了一惊,目光移向了她的手机。
甘璐看着贺静宜,暗自戒备。她头也不回,慢慢伸手过去,摸到手机拿了起来,“喂?"
“璐璐,是我,刚开完会,你给我打了电话吗?"
甘璐正正对着贺静宜,努力保持着正常的语速,“打电话?哦对,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就回来。饭做好了吗?”尚修文的声音透着轻松。
甘璐眼睛一眨不眨,几乎有点儿跟不上他的问题,“饭吗?哦,还没有。”
“别急,等我回来,我最爱看你做饭的样子。”
“修文,”她叫他的名字,只见贺静宜的瞳孔猛然收缩,她将声音再放低一点儿,“贺小姐在这边。”
“她来干什么?”尚修文一怔。
“大概是有事找你吧。”甘璐尽可能平静地说,“她在这边等你很久了。”
贺静宜一步跨过来,夺过手机,似乎要说什么,却只听听筒里传来尚修文的声音,“璐璐,别紧张,我马上赶回来。”
她一下暴怒了,狠狠将手机摔到地上,只听一声脆响,小小的手机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甘璐惊得后退一步,她却逼了上来,哑声笑道:“你怕了吗,尚太太?”
甘璐背靠着调理台,退无可退了。她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恐惧,“贺小姐,请冷静——”
贺静宜冷笑,“做交易才需要冷静,你不是说我甚至没有跟你交易的资本吗?”
“修文马上快回来了,你可以好好跟他谈。我已经说过了,我一向不介入他的公事,更不会干扰他的决定。”
听到尚修文的名字,似乎多少唤回了贺静宜的理智。甘璐平和的声音也让她绷得紧紧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了下来,慢慢恢复了正常。刚才那一阵郁积于心的情绪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她伸手扶住了身边的调理台。这时她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机械地拿出来接听。甘璐紧张地看着她,只见她一下挺直了身体,凝神细听着,“陈董事长也在那边吗?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隔了一会儿,她神色一变,“好的,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甘璐听到发动汽车的声音,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一时没心情再做其他菜,便关掉气灶,坐到调理台边的吧椅上,用手撑住头,只觉得心跳得激烈,手心竟然沁出了一点儿冷汗。
没等她松弛下来,一声声锐利的喇叭声划破寂静从大门那里传了过来。她惊得一抖,随即才醒悟,忙跑到客厅,按了开启大门的按键,从可视对讲的监控屏幕上看着贺静宜的车开出去,赶紧关闭了大门。
手机突然中断通话,再打过去,怎么也打不通。贺静宜突然出现在别墅,尚修文联想到电话里甘璐的声音完全不同于平时,他没法保持镇定了,匆匆开车急速往回赶。
在拐向风景区入口的路上,他老远便看到一辆红色玛莎拉蒂横在路中间。残阳半沉入远方的群山,晚段绚烂如血,暮霭沉沉之下,贺娜宜抱看双臂倚车而立,那是一道曼妙的曲线。他只能减速,将车停到离她不远的地方,走了下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也没发生。”
“贺小姐——”
“叫我静宜,修文。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请叫我静宜,和我们刚认识时一样。”贺静宜轻声说。
“我们不是刚认识了,静宜。”
贺静宜脸色苍白,一阵失神,“对,人生哪得只如初见。我们兜兜转转,站到这里,你是别人的丈夫,我是那个害你母亲仕途失意、父亲早逝、公司倒闭的前女友。我再怎么想留住你,也是徒劳了。”
“留不住的,就放手好了。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为难别人。”
“可是命运一直为难我,谁来让命运放过我。”贺静宜声音沙哑地说。
“命运不会假手你来干扰别人的生活,更不会假手你去用行贿这种手段决定冶炼厂近三千名职工的去向。静宜,别把一切推到命运头上。”
“那么就是说我自作孽不可活了?"
尚修文平静地说:“每个成年人都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对自己负责很久了,修文,你想象不到我经历的生活。那一段过去,只有你家付出的叫代价吗?我父亲死了,哥哥坐牢到明年才可能出狱,妈妈只会哭,哭得眼睛快瞎了。我要不想被逼疯,就只好狠下心来离开。我甚至没有大学毕业文凭,到处碰壁,做所有能找到的工作,寄钱回家,直到碰到陈华。”
“我从来没去做这种比较:谁更惨一些,谁的牺牲更大一些。”
“可是你怨恨我了,跟你妈妈、你舅舅还有少昆一样,怨恨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你们想的大概都是,如果不认识我,可能一切就不会发生。”
“不要再来做这种假设。一切都发生了,如果说我有怨恨,我恨的也是自己。我当初的幼稚、放纵、软弱,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我不会把本该自己承担的责任推给别人。”
“你是因为我才犯下那些错的,所以,你还是恨我的,对不对?你能恨我也好,修文,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你对我漠然。”
“我不会对我的过去漠然,可是,我也不会对一段己经结束的感情再有什么感触。所以别对我怀旧,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过去是我唯一真实拥有过的东西,没有过去,我的生活还剩什么?”
晚霞渐渐隐没,光线更加暗淡下来,然而尚修文能清楚看到贺静宜脸上的绝望。他感到凄凉与无能为力,一时无话可说。
“还是听我说完吧。对,我当了陈华的情人。他很慷慨,不过我知道,他不爱我。有一点你太太说得很对:在和你恋爱后,我再没被别人那样爱过,也没那样爱过别人。我想,至少在他厌倦以前,我得学会自己谋生,不能再落到遇到他之前那么惨的地步。我总算做到了,我可以很骄傲地说,在我之前和之后跟着陈华的女人,没人做到我这一步。”
暮色越来越浓,天空中飞过一群夜鹭,鸣叫盘旋着掠过他们头顶。尚修文记挂着甘璐,只能努力抑制心底的焦躁,保持着声音的平和,“陈总会对你委以重任,也代表他认可了你的能力。”
“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他今天突然过来,跟你有关吧?"
“对,我跟他通了话,他同意我的看法,权衡利弊,做代价最低的那个选择。他刚刚宣布,亿鑫正式退出冶炼厂的兼并。”
贺静宜直直盯着他,眼睛里突然满是愤怒和绝望,“我求你帮我,你就是这样帮我的吗?我已经答应了,只要你说服吴畏,我会交报告上去,想办法退出兼并,放弃收购。你这样做,只比直接送我去坐牢强了那么一点儿。我的职业生涯算是完了。”
“静宜,我不是万能的神,从来没办法做惊天大逆转。而且,以我们现在各自所处的立场,你认为我可能无原则地帮你脱困吗?我的太太、我负责的企业,通通是我要先考虑的。我很遗憾,你从来没学会站在别人立场上考虑问题。”
这个前所未有的尖锐指责让贺静宜瑟缩了一下。她突然轻声说:“你错了,修文,别人也许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以内,可是你一直是我做决定的出发点。我独立负责投资以后,就申请到中部来工作,因为这是我们生活过的地方。我存了一点儿妄念,明知道跟你没有可能了,可就是不能控制自己想再见到你。”
“于是你开始图谋收购旭异,这种回首旧事的办法还真是新奇。”
“修文,真的碰到你以后,我发现,我还是爱着你。不过,你结了婚,已经决心远离我了。我只好用这种方法,才能跟你的生活发生一点儿可怜的联系。阴差阳错,命运还是捉弄了我,我没想到旭异是你的产业。本来我恨的只是你舅舅,如果不是他,我也许能留下我们的孩子,不至于和你断得一干二净。我想接近你,到头来却不得不和你为敌了。”
“你基于这种理由决定你的生活和工作,就不用抱怨命运对你不公平了。现在你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希望你忘了过去,也忘了我,去好好过你的生活。”
“像你这样吗?就跟喝了孟婆汤一样,前事浑忘,无牵无挂,”她仰头大笑,带着绝望,“告诉我,做到这一点,需要什么诀窍?”
“尊重自己的生活,也尊重别人的生活。找到你真正想跟他过一生的那个人,就这么简单。”
贺静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修文,曾经我也是想和你过一生的,不,不是曾经,是一直。”
“对不起,”尚修文抽回了手,“那不是我的意愿,甚至也不是你的。你只是以为你仍在坚守着什么,其实一切都变了。”
“你爱你太太吗?"
一阵沉默,他们耳畔只听得到空中传来嘈杂急切的鸟鸣声,与夜色混合,透着一点儿凄厉。贺静宜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开了口,声音平静,“是的,可能还不只是你理解的那种爱。我爱她,信赖她,可以放心把自己的生活完全交到她手里。静宜,请把路让开。大家各走各的,各不相扰,才是对旧时感情的最大尊重。”
尚修文上了车,贺静宜呆立着,良久,她也上了车,发动车子,打方向盘调直车身。两车缓缓相错而过,尚修文加速向别墅方向开去,那辆红色玛莎拉蒂消失在后视镜中。
驶进别墅后,天全黑了下来。庭院里低矮的照明灯次第亮起,屋子里却一片漆黑,甘璐并不在屋内。看到厨房内被摔得狼藉的手机,尚修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匆忙出来,这才看到另一侧的玻璃花房内亮着灯。
他急急走过去,只见花房内四下窗子都开启着,放着细细的音乐,甘璐正靠在花房内的躺椅上发着呆。他过去,摸摸她冰凉的手,连忙俯身抱起她,然后坐下,让她坐到自己身上。
“我还没做好饭。”甘璐将头埋入他怀中,轻声说。
“没关系。她跟你说什么了?”
甘璐摇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她……有些失控。”
“对不起,我从来没能让你避开被她骚扰。有人说,从一个人从前的感情就看得出他过去的为人处世,从这一点讲,我非常失败。”
甘璐苦笑,“别对我检讨。我没经历过太强烈的感情,倒是愿意保留一点儿敬畏的。我想,她只是陷得太深了。”
她回想起刚才厨房里贺静宜那样濒临疯狂的表情,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她一向只在推理小说中领略过极端的心理和行为,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直接面对,不能不心有余悸。尚修文察觉到了她努力控制的恐惧,紧紧抱住她。
“也得怪我,我今天大概有些逞口舌之快了。我突然发现,我比想象的恨她,也想刺伤她,把她给我的痛苦还给她。人心底的恶,其实真的很容易被激发起来。”她终于没办法再继续那个笑,抬手捂住了眼睛,“如果我真的对你无条件信任,她说什么也不会激怒我,我也不会说激怒她的话了。”
“我喜欢你的平静,璐璐,不过我可不希望你到达那种无喜无嗅的境界。”
“我修炼不到那一步呀,刚才吓得够戗,推理小说里看到的场面全跑到眼前来了。唉,还是得怪这别墅,天一黑气氛就诡异起来。只有花房这里,兰花、杜鹃花开得很美,没那么吓人。”
他们同时看向四周,一边架子上是名贵的兰花,另一边则是各色杜鹃花。躺在低矮的躺椅上,恰好置身层层叠叠的花丛之中,满眼都是娇艳怒放的鲜花。尚修文紧紧抱住她,轻轻抚着她的背,直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璐璐,我会尽量再找一处合适的房子,让你以后住得放心一点儿。”
“你要在J市这边长驻了吗?"
“刚才市里领导在冶炼厂现场开了协调会,亿鑫董事长陈华也赶了过来。他当场表态,正式退出冶炼厂的兼并。职代会将重新进行表决,预计很快会通过旭异的兼并方案。”
甘璐低低地“哦”了一声。
“对不起,璐璐,我答应过你,不在这边工作,不跟你两地分居。可是现在短时间内,我恐怕没法脱身。”
“我知道。”甘璐环抱住他的腰,“一个人要想事事顺心,可真是妄想了。”
“接下来离事事顺心还很远。亿鑫差不多已经占据了本地铁矿石供应;冶炼厂兼并后,需要派驻人员建立新的管理制度,投入巨额资金改造;舅舅答应给吴畏一部分股份,让他进入董事会,他一向并不省事,也没有一点儿已经接受教训的意思;旭异的市场一直没能调整到位;国家对于民营钢铁企业的发展将会进一步严格监管,大的钢铁公司一直在到处兼并整合……你看,以后还是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你头一次讲你可能面临的困难,以前你要没不说,说也都是轻描淡写,我不用担心。”甘璐抬起头,微微笑了。
“你还是不用担心,璐璐。我能处理好,给你、给我们将来的孩子最好的生活。”尚修文凝视着她,“可是,我希望有你在我身边。我自私一点儿,先向你提要求:来陪我好吗?”
甘璐略微迟疑,“就算我能丢下工作,那边还有我爸爸、你妈妈,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啊。”
尚修文仰靠到躺椅上,搂紧了她,让她躺到自己身上,“总会有办法的,璐璐,只要你肯和我在一起。”
甘璐缩在他怀中,无声地点点头。
尾声 完美的告别和全新的开始
站在滨江花园三期一个单元的阳台上,浩荡江风带着夏日气息迎面吹来,甘璐拢住长发,手扶栏杆,对陆慧宁说:“难怪用‘躺在浴缸中都能看江’来做宣传,还真不是盖的。不过别来诱惑我,我不打算在本地买房子了。”
陆慧宁哼了一声,“我已经买下了,写的是你的名字。”
甘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回头看这套装修华美的房子,“这么大的人情,我不敢要啊。”
陆慧宁似笑非笑,“倒真是客气,跟我讲起人情了。放心吧,我没附加条件,房子你只管收下,以前怎么对我,以后还怎么对我,不用违心跟我玩亲热。”
甘璐听出了一点儿弦外之音,苦笑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妈?硬拉我过来,讲话又这么奇怪。”
“原来你还当我是你妈啊?调动工作、去外地定居这么大的事,大概所有人都通知到了,最后才赏脸打个电话来告诉我一声。”
甘璐语塞,她的确是办好所有手续后才跟妈妈打的电话。看看陆慧宁似乎动了真怒,她只得放软声音,“妈,我又不是移民去国外,不过是去J市,离这里不到四个小时路程而已。”
“你用不用这么狠啊。我是离婚又跟别人结婚了,可你那个爹现在也再婚了,你何必对他理解怜惜有加,却一直恨我。”
甘璐叫冤,“我哪有恨你?”
“你不恨我的话,为什么一直跟我保持距离?”
“你生活得很好,我也替你开心。我俩不算亲热,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你要我搂着你撒娇,”甘璐做肉麻状拉住她的手摇了两下,赶紧松开,“我怕你先会适应不良,何必呢?”
陆慧宁其实也只是有几分委屈而已,被她这么一说,倒没法再绷着脸了,“你婆婆、爸爸都同意你过去了吗?”
“J市是婆婆的老家,她说她明年退休以后也想回去生活,赞成我先过去。爸爸嘛,他说他舍不得我,不过不愿意我跟修文两地分居,只让我以后常回来看他。我准备安顿下来,接他和王阿姨过去住一段时间。”
“难得他讲一回道理。”陆慧宁酸溜溜地说,““你回来看他是肯定的,我也不指望你常回来看我了。收下这房子,你以后多少会念一下我的好吧。”
“妈,太贵重了,没必要。”
“你结婚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嫁得不好也不是世界末日,那会儿我就用你的名字存了一笔钱。我给不了你别的,只能让你不论想怎么生活,至少都不用有经济方面的忧虑。”
甘璐怔住。她从来没想到陆慧宁会有这方面的考虑,“妈——”
陆慧宁看着前方浊黄的滚滚江水,并不回头,“别人看我很风光,从农村出来,在这个城市安下家,离了一次婚,到三十多岁还能再嫁一个有钱男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努力争取得很累。我不希望我女儿也这么生活,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设想,只要我有能力,我就一定让你生活得无忧无虑。可惜等我有能力了,你也不肯领我这个情了。”
“妈,我过得很好啊,别为我操心。”
“你就没给过我为你操心的机会。你这性子,既然下决心放弃好工作过去,我想应该是很肯定将来的生活了。我买下这房子,你再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而且离我住的地方近,也算来看我了。”
“这情煽得——”甘璐眼睛有些酸涩,勉强笑道,“妈,你对我够好了。我一向对着所有人装懂事,也只跟你甩过脸子使过性子;你这么有性格的人,要是不疼我,何必由着我?我不至于没心肝到以为你真欠我什么。我……”
陆慧宁按住了她放在栏杆上的手,“好了,别说了。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开心了。”
从滨江花园出来后,甘璐开车去了学校。学期刚刚结束,学校里空空落落,只剩老师们在完成后续工作。她做了最后的交接,与同事打个招呼,提前出来。
开车到门口,正赶上江小琳也往外走。她一向守时,多数时候甚至是超时工作。这样提早出去倒是很少见。甘璐降下车玻璃,探头问“江老帅,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江小琳笑道:“谢谢。安安今天过生日,我答应送蛋糕过去,请她幼儿园的冲明友一起吃。我先去前面的饼屋取蛋糕,然后去机关幼儿园,方便吗?”
甘璐知道安安是她继女,两个地方都不算远,“我去电视台那边,正好顺路,上来吧。”
她很快开到饼屋。江小琳取了蛋糕回到车上,小心地搁在膝上,“现在小孩子花样真多,指名要草莓乳酪蛋糕,连蛋糕上画的图都得照她拿来的卡通图案绘制。”
甘璐莞尔,“我刚从我妈那儿过来,算是能理解一点儿了,当妈妈确实不容易啊。”
“当后妈尤其不容易。”江小琳也笑,不过神态平和,显然并不打算借机发牢骚,“你今天最后一天上班吗?”
甘璐点点头,“对,已经和同事告别了,正好也跟你说一声再见。”
她一个月前向学校递交了调动报告。知道她要从这所众人挤破头也难正式调进来的省重点学校调到邻省一个偏远的地级市中学任教,所有的领导同事全震惊了。
尽管她解释了调动的原因,然而没几个人真正相信。私下的议论从她婆婆到了年龄即将退休、已经调任闲职,一直到尚修文在本地的小公司结束经营,无所不包。甘璐照常上班,偶尔耳朵里也会刮进只言片语,她都只做不知。她调来这所学校时,顶着同事的非议,并不辩解,现在对于众人的不解,同样不打算做更多的说明。这个心平气和的姿态落到别人眼里,更显得高深莫测了。
“记得吗?我跟你说我打算结婚时,提到过我同学罗音说的一句话。”
“我有印象,她说的似乎是,如果爱情没有强大到让人甘心忽略其他的一切,那么所有的选择都不过是权衡取舍。”
“对,你放弃师大附中,调去你先生工作的小城市,这当然不是一个现实的权衡取舍下做的决定,我猜应该是爱情足够强大了。我羡慕你。”
江小琳一向不说人短长,知道她要调动后,与她交接工作也没问任何问题,此时淡淡道来,让甘璐心生感慨,“你没跟其他同事一样怀疑我的选择,我已经很开心了。”
车子开到机关幼儿园门前停卜,江小琳打开车门,回头笑了,“我自己过得很现实。可是一向相信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奇迹。祝你到新的坏境工作愉快。你适应能力很强,我想没问题的。”
“谢谢。”甘璐由衷地说,“你也一样,对自己好一点儿,别太透支工作。”
钱佳西显然不相信什么奇迹。
两人坐在电视台一侧的咖啡馆内,她仍然撇嘴,“J市那个地方,既偏僻,又是重工业城市,环境差劲。就算尚修文到那边工作了,也可以每个星期都开车回来嘛。你当老师,一年有两个假期,也有时间过去探亲。我真想不通你有什么必要办调动。”
“没必要两个人都两地跑嘛。”甘璐只微微一笑。
“这算是一个为婚姻做出牺牲的姿态吗?”
“牺牲是被动的,姿态是做给别人看的,跟我不相干啊。我这算是……”她思忖一下,“一种信心吧。”
钱佳西只好认输,“算了,我不理解已婚人士的思路。你开心就好。对了,能不能帮我约一下聂谦做访问?”
“你直接找他就是了,又不是不认识他。”
“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亿鑫集团本地分公司的总经理,传说有可能接替突然辞职出国念书的贺静宜的位置,实在红得很。我打电话过去,他客气倒是蛮客气,可都说他没时间。”钱佳西笑嘻嘻地说,“我做的经济人物访谈节目最近嘉宾告急,你出面,他不会驳回的。”
甘璐好不为难,只能坦白讲,“佳西,我和他能不见最好不见,互不介入对方生活最好了。别的事我可以帮你,不过我不想为这种事去专门找他,你懂我意思吗?”
钱佳西倒也马上理解,“也对,我明白,旧时恋人偶尔相遇,或者干脆只是听到对方消息,泛起一点儿感触,才够有美感。算了,回头我直接打上你旗号去找他,哈哈,吹皱他一池春水,活该。”
甘璐对她这点儿淘气哭笑不得,“最近你还在看房吗?"
钱佳西点点头,“我发现找房子跟找男人有相通之处——永远都有更好更新的出现,而且通常是不可能属于你的那一个最让你动心。”
甘璐大笑,“这个理论可真是玄妙,你可以发个邮件跟罗音探讨一下了,看她怎么评论你的高见。”
“我真想过找她。”
甘璐顿时哑然、她这段时间既忙于工作,又忙调动,没什么时间跟钱佳西谈心,想不到朋友的心事要求诸杂志士的专栏作者了。她有些愧疚。
钱佳西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耸耸肩,“我在一个媒体活动上碰到了她,见她跟别人谈完了,正想过去约她喝茶坐坐,突然听到她接电话,应该是她男朋友打来的。她说话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儿撒娇,说别人拿她当指路明灯,她突然觉得很累,而且心虚惶恐。也不知道那男人是怎么安慰她的,她笑得很开心,约着等他过来接,再一起去吃大排档。我一下不敢拿自己那点儿不清不白的心事去打扰她了。”
甘璐摸摸她的手,“可以跟我说,我随时贡献我的耳朵。”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静下来想想,也觉得没意思,道理早就全想通了,只碍于一个情绪,等情绪消化了,”钱佳西一拍桌子,“老娘肯定又是一条好汉了。”
甘璐被逗得哈哈大笑,“这才像你嘛,佳西。”
钱佳西还有节目要录制,她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一起出来。她叹了口气,“我留在这城市,本来想至少有最好的朋友跟我在一起,哪知道你脑子短路了,突然要去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甘璐只好讨饶,“我错了,我该死,佳西,我也舍不得你。”
钱佳西的眼圈红了。她佯装避开明晃晃的太阳光,偏过头去,“去去去,少哄我,反正大家一个德行,都重色轻友,失意没男人的时候才觉得朋友重要。你还是少点儿想我的时候比较好。”
甘璐使劲抱一下她,“进去工作吧,记得给我打电话。”
去父亲家吃了晚饭出来,甘璐刚坐上车,手机响起,是聂谦打来的。她接听了,“你好。”
“前天下班回家,碰到你爸爸刚跟人打完牌出来,他说你要去J市工作了。”
“是呀,我明天就动身过去。”
那边沉默了一下,“璐璐,保重。”
“你也一样,聂谦。”她轻声说。手机中寂然无声,过了一会儿,传来转动钥匙点火发动的声音。
“再见。”
前面不远处一辆黑色奥迪随之启动,不一会儿,尾灯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是他们读书时走过无数次的那条路,尽管历经拆迁重建,已经面目全非,然而法国梧桐枝干茂盛伸展,树叶依旧藏夔,那些纵横的巷陌,早就刻入了他们的记忆。浓重夜色中,甘璐仿佛看到了背着书包走在她前面的那个目不旁视的高大男孩子,他的背影曾是她黯淡青春期的一抹亮色,承载过她的青涩爱恋。
她对着已经挂断的手机轻声说:“再见。”然后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驶上大路回家。
明天她将离开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去两百多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城市生活。
穿行于夜色下熟悉的城市,她没有离愁。
——这是她生活里一个完美的告别。
地处山区的J市,到了傍晚时分,便凉爽下来,太阳迟迟不落,天色半明半暗,柔和的光影、带着凉意的风,和酷热的大城市形成鲜明对比。
甘璐立在窗前给父亲打电话,“爸,天气是不是很热?”
“接近四十度了,天气预报说高温天气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天哪,真要命。要不你和王阿姨到我这儿来过夏天吧,最多白天午后有点儿热,现在才二十三度。”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也知道,你王阿姨到了暑假就得照管孙子,哪儿走得开。小家伙调皮归调皮,倒也很有意思,我现在辅导他做作业呢。”
“把空调打开,不要心疼电费。你和王阿姨都千万别午后出去,小心中暑。”甘璐只得嘱咐他。
放下电话后,甘璐开始切水果,装进托盘,端了出去。
尚修文正与来访的远望投资公司总经理路非坐在门廊下聊天。两人都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子解开,袖子挽起一点儿,坐姿神态多少有了些墉懒,谈的却还是严肃的公事。
“亿鑫那边跟我们的谈判进行得不错,初步达成意向,两家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签订长期的铁矿石供应合同。”
“不过两个月时间,冶炼厂的生产线改造就拿出了可行的操作方案,效率的确很可观。”
“政府方面给我们的压力也很大。这次冶炼厂兼并险些闹出群体性事件,各个部门都心有余悸,时不时放出讯号,希望我们快速恢复生产秩序并且有意给生产线改造批下一笔民企技术改造基金以示鼓励,只是资金缺口还是很大。”
路非沉吟一下,“董事会看过你交的报告,这次我来考察,会把这边的情况汇总,如实汇报。我个人认为,旭昇本季度的各项数据有说服力,远望通过后续资金投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希望如此。”
甘璐将果盘放到他们中间的茶几上,“拜托你们,稍微休息一下吧。路总远路过来,随你在冶炼厂高炉边待了一下午,已经很累了。”
尚修文大笑,揽住甘璐,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我太太对我超时工作始终很有意见,已经扬言以后不许晚归,不许带工作回家,否则不管我饭了。”
路非莞尔,“难怪修文坚持让我过来谈。是我不好,临时改了行程,明天就得赶去奥地利,否则可以和修文谈得比较从容。”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长途飞行有没有问题?”尚修文关切地问。
路非在春节前出了一次车祸,左腿严重骨折,动了手术植入钢钉固定,然而他甚至在坐着轮椅的时候就重新开始工作,慢慢丢掉拐杖后,就继续四处出差,工作努力的程度让所有同事都佩服不已。他微微一笑,“不碍事。我这次去奥地利,又是为私事,所以必须在今天赶着把工作谈完。不好意思,尚太太,我还得占用修文一点儿时间。”
甘璐笑道:“别听修文乱说,我哪有那么凶悍。你们吃点儿水果,然后只管继续谈。”
三人吃过水果,甘璐将果盘收进厨房,拿了笔记本电脑向玻璃花房走去,只听尚修文在身后嘱咐,“加件外套,今天风有点儿凉。”
“知道,我放了一件衣服在那边。”
过来本地后,尚修文的工作依然十分忙碌。她习惯了在他晚归的时候待在玻璃花房内,一边等他,一边处理自己的事情。这里花香隐隐,四周窗子打开,轻风徐徐,是整个别墅里最让她放松的地方。
她已经去新的工作单位——J市第一中学报到,初步定下新学期教初二的历史。两地教材并不一样,她正好利用暑期做系统的备课,并且打算做多媒体课件,尝试在这里教学时首先开始使用,加强学生的兴趣。
天色全黑了下来,尚修文带着路非走进来,“璐璐,我们谈完了,我送路非回酒店。”
甘璐起身,“好的,开车小心。”
路非打量花房,“尚太太,这里的花园打理得很漂亮,花房里这些兰花品种实在是稀有名贵。”
“其实都是修文舅舅的品味,园丁每天过来打理,我没什么贡献。路总也喜欢园艺吗?”
“我女朋友喜欢种花,她一直想要有个花园。受她影响,我也看了不少园艺方面的书。”说到女友,一向不苟言笑,看上去颇为内敛严肃的路非神态中突然带上了一点儿温柔。“如果她看到这里,一定很喜欢。”
他出现一个短暂的神驰,仿佛触动了某个回忆,带着些微的恍惚感。
“路总看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带她过来玩。”
“我这次去奥地利,就是跟她碰面,希望有时间带她来这里,介绍给你们认识。”
甘璐正有点儿感喟,却只见尚修文回眸看向她,轻轻捏一下她的手,似乎示意着什么。但他嘴角依然含笑说道:“可惜我太太说此地草木茂盛,恐怕会有花妖鬼怪出没纠缠我,一直劝我搬走。”
路非一怔,禁不住失笑了。甘璐只得悄悄拧一下尚修文,笑着说:“听他胡扯。这是他舅舅的房子,再怎么好,老借住着,也没有家的感觉。而且我真是个俗人,不太适应过分安静的地方。”
路非莞尔,“嗯,这样安静的地方,比较适合两个人分享。打扰了,尚太太,再见。”
“再见,一路顺风。”
甘璐重新坐下。她要做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她关了笔记本,靠到躺椅上小憩,有了一点儿朦胧的睡意。迷蒙之间,尚修文回来,抱起她,向屋内走。见她睁开眼睛,他低声说:“已经跟你说了好几次了,不能贪凉睡在这里,感冒了就麻烦了。”
“谁让你老是回来这么晚?”她嘀咕着。
“对不起,我以后尽量早点儿回来。对了,妈妈下周开始休年假,我请她过来住一段时间。”
“好,我明天去收拾一间卧室出来。”
“还有一件事。少昆今天给我打电话,他那边官司基本了结,也打算回国休息一段时间。”
甘璐不禁踌躇,“同时出现啊,那大概只有请少昆住酒店了。”
“少昆跟我谈过,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没以前那么尖锐,回来也有意看望妈妈。”
甘璐笑了,“嘿,你还不了解妈妈吗?她几时需要人谅解了。少昆如果想和解,姿态可真得放低点儿才行。”
尚修文也笑,“慢慢来吧。对了,房子我已经找好了。明天带你去看,不过周边环境不算很好,我不是很满意。”
“没关系,我没你这么苛刻。”
这段时间甘璐看了不少房子,但J市毕竟只是相对偏僻的工业城市,地产开发虽然也如火如茶,但在户型设计、环境规划等方面都不尽如人意。尚修文比她挑剔得多,往往她勉强看中了,他只看一眼便摇头否定。她无可奈何,索性宣布,由他去选房子,她不再发表意见。
“我白天去看了一下,离公司和第一中学都不算远,我每天可以送你上班。”
“肯定不能接我下班。”
尚修文将她放到床上,笑道:“我能挤出时间来。可是那样献殷勤,你很快会厌烦我,巴不得我多给你一点儿自由空间才好。”
“借口。”甘璐嗤之以鼻。
尚修文大笑,然后老实承认,“对,是借口。目前我还保证不了晚上的时间,璐璐,等冶炼厂上了正轨就好办了。”
“你和路总的公事都谈妥了吧?"
“应该没大问题了。以安和另一个销售分公司最近的销售形势都不错,如果远望董事会通过资金投入方案,我就能好好松口气了。”
甘璐靠在床头自顾笑了,尚修文问:“怎么笑得这么神秘?"
“结婚快三年,这样闲聊,我突然有了点儿老夫老妻的感觉。”
“这是批评我最近表现不够浪漫吗?"
“不,我现在很享受这种感觉,浪漫留到需要的时候比较好。你先去洗澡吧。”尚修文正要起身,她却拉住他,“对了,刚才路总说到他女友,你干吗捏我的手?我说错话了吗?”
尚修文重新坐下,“那倒没有。不过我过去开会,听王总徐总说,路非为追这女友,吃足了苦头,在贵州那边出车祸跟她有关;伤势稍微一好,就追去了北京;这次去奥地利,也是去找她。我怕说多了引起他的感触而已。”
“哦——”甘璐颇为意外,“看路总一副青年才俊,冷静高傲的严肃模样,真想不到他会有这么激烈多情的一面。”
尚修文做悔之不迭状,“就知道不该跟你说这个。女人一听到男人肯浪漫到这种程度,马上会拿自己的老公做比较,连徐总那样气度胜过男人的女人都不例外。尤其是刚才,你还嫌弃了我让你觉得老夫老妻。”
甘璐突然起了点儿玩心,斜斜晚他一眼,再看向锦帐顶,仿佛出神了。尚修文俯下身,正正对着她,“喂,不会真的是比较之下,顿时对我起了怨恨吧?”
她用怨忍的声音说:“我没经历过强烈的感情,心里有点儿向往不可以吗?”
尚修文突然一阵沉默。她正纳闷,他已经捧住她的脸,凝视着她,神情变得认真,声音轻而肯定,“璐璐,那也许是激情,没来得及经过时间的稀释;我给你的感情,是一辈子。”
甘璐顿时眼睛泛起潮湿,伸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你看,我说过,娶个好哄的太太,不免会有罪恶感。”他在她耳边低声笑了,一边吻她。
甘璐也笑,“我还是那句话——努力多哄我吧,解脱你的罪恶感。”
“我会努力。”他吻向她的脖子,“不许再说你没有经历过激情。”
“喂,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我……”在他炽热的吻下,她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
——这是他们生活中全新的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