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26

悠然天下: 暗夜蔷薇魅 89-104

第八十九章

  在这条亲密无间的路,让我像你,你像我,怎么会孤独……我深爱的、亲爱的‘弟弟’。——白夜

  “主教大人……”黑色的人影崇敬地朝着站在巨大的彩绘窗下的背影鞠了个躬。
  疏落的日光穿透成片的描绘着圣天使军团的玻璃落在那袭亚麻布的修士袍子上,让那原本就偷着圣洁冷淡气息的背影,更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遥远。
  “嗯,都处理好了么。”神父冥思地闭着眼,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是,遵循您的旨意。”男人垂着头道。
  神父慢慢地睁开银色神秘的眸子,目光静静地落在那巨大的十字架上,薄唇轻启,念完最后的祷告语。
  “……我期待死人的复活,及来世的生命,阿门。”
  他修长的手在胸前优雅地比出一个十字。
……
  艰难地在爬满荆棘藤萝的小路上,一边隐蔽,一边努力往上潜行,不时有黑鹰直升机那华丽冷酷的黑影在天空上滑过。
  “夜,不行,我们会暴露的。”亚莲扫了眼天空,焦急地一把拉住往前面攀爬的人。
  擦了把脸上的汗珠和破碎的血痕,白夜回头叹了声,目光有些沧然:“在我们用莫森的卫星电话与外界联系上时,就已经暴露了我们身在十诫崖附近。”
  什么?亚莲梭地睁大了眼,皱起眉,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那你去十诫崖是为了送死么!”
  白夜目光迷惘地看向来时路,低喃:“我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去走这条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路。”
  “夜?”亚莲不解地顺着她的目光扫了眼那条完全看不痕迹的路,他们潜行时已经注意了所有的细节,连树上的刮痕都注意涂抹混淆了方向,莫森为他们找的这条路相对是安全的啊,这和去十诫崖有什么关系么……这和……
  心中有什么线索连在一起,他猛地抬头看向白夜,声音有些怪异:“你是说……不,夜你不能……”
  似乎想到什么,亚莲的小脸又陡然变得苍白,咬了咬玫瑰般的唇,昂高的头又慢慢地垂下去,轻轻开口:“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这么要求,也许我很恶毒,可是……夜,你能不能不要去……求你……当初他们这样对你啊……”
  声音到了末了,几近哀求的颤抖。
  白夜轻轻地抚摸着他细致的脸颊,慢慢地把额头轻靠着他的,疲惫而无奈:“我也不想去,可是,他们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的……弟弟,如果我不去,那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剩下的时光里,我该如何自处?”
  “可是……可是,你要我怎么去面对失去你的日子!”亚莲颤抖着声音,一双大眼泛出血丝,彼此的呼吸交换着碰在一起。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白夜侧过脸,捧着亚莲的漂亮的小脸,细细地吻着他的唇,伤感与抱歉逸出唇间。
  不能不说克莱森的计划之果决和狠辣,即使在莫森这样熟知内情之人的帮助下,他们依然惊险重重,甚至牺牲了莫森才走到这里,不难想象,安吉尔还带着一个不知何时才清醒的风墨天,能怎么躲,恐怕没多久就被逮捕了,听对方这零散的分明是在警告的枪声,便知如今只是等着她自投罗网。
  这般算准人心的男人,抓住所有事物关键薄弱环节,毫不留情给与致命打击的手段,倒与风墨天的行事手段有五分以上的相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让克莱森这混蛋捡了她和风微尘两人相斗的大便宜。
  她能足够冷酷,或许早已自由,管谁去死。
  白夜把脸埋在少年柔软的颈间,哼了声:“打昏我吧,便可当什么也不知。”
  “夜……”亚莲怅然地一叹,随即扬起个浅浅而无奈的笑,“如果你是这样的人,就不是我的夜了,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我。”
  嗯,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我……
  慢慢握紧彼此的手,白夜轻笑:“小傻瓜。”
  《圣经》十诫:
  第一诫  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
  第十诫  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其他一切所有的。
  以十诫命名的陡然的高高耸起的黑色火山岩崖,凌厉地立在那方灰色的天海之间,毫无遮掩,似一把森冷的剑。
  惊涛拍岸,海浪怒吼着、咆哮着,死死地撞向那崖壁,颓废地被那黑剑恶狠狠撕裂倒退,留下水花破碎的尸体,飞溅起惊人的白花与浪声。
  坐在悬崖壁上,脚下就咆哮着的深渊,白夜翘着长腿,懒洋洋地哼着歌,头亲昵地歪在怀里美少年的肩膀上,“这海景真不是一般的丑,谁说特拉维夫是度假胜地的,垃圾的眼光。”
  “……”亚莲不作声,只是依恋地把玩着她修长柔软的手指。
  “真是好心情。”男人亦算不错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只是略显得有些公务员式样的刻板:“白夜,我们又见面了。”
  白夜懒懒地斜斜瞄了他一眼:“是啊,克莱森探长先生,你也还是面瘫脸啊。”
  “白夜,你涉嫌搅入国际恐怖组织,及多项伤害与阴谋罪,威胁国家安全,现在我们需要你回去接受调查,请吧。”克莱森公式化地开口,依旧是从不拖泥带水与不容抗拒的老派作风。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走?”她抬起头戏谑一笑,亚莲不动声色地扣紧了袖子里的枪。
  克莱森看着她,目光再滑向亚莲后,毫无表情的唇边第一次微微出现一丝怪异的弧度:“我们一向信奉人权,也许你愿意接受亲人的劝诫。”
  随即身子微微一侧,让出身后的人来。
  白夜一怔,默默地看着他身后的人,与对方对视了片刻,她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风墨天,我一直以为你是天才,原来是我看错你了么?”
  “小悠,你不该来的啊!”一身狼狈的安吉尔,在看到她后,与白夜相似的眸子不可置信地睁大,几近绝望地哀喃,双手颤抖地捂住脸。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要这样让她的儿女来偿还……
  “姐姐,我真不知该是赞赏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好呢,还是说你蠢好呢?这个女人值得你这样么,嗯?”风墨天看了眼被自己手上KM37抵住太阳穴的安吉尔,微笑着推枪上膛,刺耳的声音让白夜叹了声。
  “容我提醒一句,这个女人貌似也是你妈。”
  “哦,那又怎么样?”他无所谓地一笑。
  “你要弑母么?”
  “会保护自己孩子的才是母亲吧,这个女人除了剩下我,还有做什么么?”风墨天歪着头一脸我是认真思考的乖小孩模样。
  安吉尔站着,紧紧地闭着眼,泪不停地滑下脸,面容上的绝望与凄楚让白夜别开眼,忍下心中涌起的酸楚,朝他倦怠地冷喝:“够了!”
  那是……对她好了二十多年的母亲啊。
  “跟我们走吧。”风墨天神色冷淡地道。
  复杂的目光在海边带着腥咸味的狂烈风中交错激烈碰撞,黑色的发丝凌乱地飞舞,隐约间,两双眸,一双清冽冷谑,一双幽魅邪美,在这一刻却如此相似。
  片刻,白夜垂下眸子,低下头叹了声:“好……”
  亚莲眼中幽光微闪。
  迅雷不及掩耳的几声刺耳凄厉的枪响划破天际,枪声大作。
  沉寂的一秒后,风墨天微微睁大了眼,迷惑地看着安吉尔:“……你在做什么?”
  血从她背后的枪口慢慢地淌下,安吉尔死死地抱住克莱森,焦急地回头,撕心裂肺地冲他们喊着:“墨墨、小悠,快走啊!!!”
  克莱森面无表情地看着身上的女人,在厌恶地皱了下眉,毫不留情地扣下手里的扳机,巨大的撞击让安吉尔身体不断地剧烈颤抖,却好不松手。
  砰……砰……
  “克莱森,你这个王八蛋!!”白夜瞬间红了眼,扬起拳瞬间朝他揍过去,和涌上来的FBI打做一团,亚莲也迅速紧贴在她身后,手里的枪行云流水般地甩出,掩护着他们。
  心口仿佛蓦地有什么被堵住,眼前像一切都被隔开来,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好遥远,风墨天茫然地看着安吉尔那具柔软娇小的身体,不知道她那里来的力气,那样坚定地死托住克莱森。
  直到感觉手里一片湿黏腥潮……才感觉有人慢慢地握住自己的手,紧紧地……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这样握着,那时候他的手还很小,总觉得这样,那双温柔的手能永远地牵住他,保护他一辈子。
  “墨墨,痛不痛,痛不痛?”怀里的女人,心疼地看着他肩膀上被枪擦伤的伤痕,血不断地从她嘴里流出来,安吉尔却像一无所觉似的为他肩膀的伤口心焦地喃喃着。
  为什么呢,你就要死了啊,为什么这个时候你会做这种蠢事?你明知,我可以躲过克莱森的子弹,还是你真的觉得,我看不穿那个男人想做什么?
  “……墨墨,那是妈妈的本能反应,没有一个母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面对枪口的时候,会去冒……冒险……啊。”安吉尔终于确定他没事,满是爱怜地拿满是血的手轻轻地温柔抚摸着他的肩,似乎松懈了神智,她晃了及晃慢慢地软倒。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不自觉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还好……还好……我……的墨墨没事,妈妈终于,终于可以保护你了……墨墨,不要怕。”
  安吉尔轻而满足地微笑着,气息渐渐地微弱。
  不是这样的,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是什么呢?是幼年那个叫妈妈的人做的风筝么?还是放学后她留在桌子上好吃的莲子粥?
  还是夏夜乘凉时,有温柔的怀抱,怜爱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清唱着的那首《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原来,有些东西,遗忘只是以为无法得到,有一天,在不知不觉间,便以为自己真的遗忘,只是,在转身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你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都错过。


第九十章

  血的解放军和克莱森的人因突然的变故,交上了手,那样激烈的内斗,在几无遮蔽的岩崖上,双方都被迫得只能卧倒,借着地势交火,却反而让白夜这边多出空隙。
  白夜慢慢地在安吉尔身边蹲下来,眼前的湿意从方才开始便已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妈……”白夜唇颤了颤,许久未曾呼唤的名字轻轻地逸出唇间,只怕惊吓到母亲那渺渺的呼吸。
  “小悠……原谅是妈妈害了……你,我的小悠……应该是快乐的新娘,最幸福的……”安吉尔眼前已经看不清,恋恋不舍地想要去摸女儿的手,却无力动弹。
  “妈,你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哽咽着,将安吉尔那不再光洁的双手依偎到脸边,白夜紧紧地闭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
  “墨墨是好孩子……小悠,带……墨墨走、保护他……墨墨……要永远听姐姐的话……别让人欺负小悠……别让人……”
  戈然而止的气息随着风慢慢消失在风中,她紧紧而不舍地握着一双儿女的手,缓缓地无力滑落。
  白夜紧紧闭着眼,一点点的钝痛攀爬上心底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妈……妈……”
  你到底还是终于彻底离开了么,再不回头……
  这般百味杂陈,该如何告诉你,有太多的事情回不去,又或许你早知一切,只是始终不肯放弃让我们仍旧做对甜蜜好姐弟。
  若我仍恨你,为何无法止住那些咸咸的水滴?
  风墨天只是凤眸茫然地坐着,精致的线条呈现出一种未曾一见的脆弱,即便是他年幼时经历那些噩梦时,也未曾见过,毫无防备的茫然,似迷途稚童。
  “你……”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对方,手指刚微微一动。
  “零尘,到我这里来。”男子笃定优雅的声音在激烈的枪声里,是不可抗拒的沉冷与理所当然。
  风墨天怔怔地看着那站在众人之前的栗发男子,激烈的枪火在他身后像是一幅奇异而霸气的背景,连那双深沉的琥珀进眸亦像多年前……一样。
  而自己……
  他垂下眼,唇边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慢慢地站起来。
  “别过去!”白夜一把拽住他,冷喝。
  KING的眸子对上她冰冷凌厉的眸子时闪过一丝幽光,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向风墨天的方向微微抬起,做出一个承接的姿势。
  风墨天侧过脸,逆光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他忽然轻轻地一转手腕,利落地反扣住白夜的手腕,低柔的声音带着寂灭的凉薄,极轻:“姐姐……我已经回不了头了,记得我说过的么,如果这是悲剧,那就让这世界没有喜剧。”
  那样艳绝的笑容里,为何总带着一丝教人看不懂的凄凉与空寂。
  白夜唇边缓缓勾起嘲弄的弧度,瞧,原来我们这样相似,这样不谋而合。
  总是在这地狱无间道上去不到重点,回到原点,享受这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你放开她!”亚莲清朗的怒喝与子弹同时擦过,逼迫风墨天略略一松手,另一发子弹则径直向他肩头袭去。
  KING眸光一寒,如刀杀气顿现,手腕利落地一转,一道暗光直接袭向亚莲的手,在他不可置信的吃痛目光里,黑色旋风一样的鞭子一卷如有生命般地缠上亚莲的颈项一甩。
  亚莲便不受控制地朝悬崖外飞去。
  白夜梭地睁大眼,飞身上前,用力一抓,勉强地勾住对方的衣角,正往回狠拉,眼角余光却看见KING身后一名佣兵成员不知何时悄悄调转了枪口,黑洞洞的冰冷枪口正对着处于视觉死角的风墨天。
  “该死!”眸中狠光一闪,身体先于意识,她只能凭借直觉,正要向风墨天撞去,却感觉怀里那具温软的身体先她一步,借着被拉回的力量将风墨天狠狠撞开,却将胸口的空门恰恰对准了那黑洞洞的XM8
  即使KING猛然转身直接用鞭子瞬间绞掉了偷袭者的头,但两发微冲子弹的巨大冲力将亚莲的身体直接撞出了悬崖外,在空中开出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直直朝深渊坠去。
  “不!亚莲!!!”白夜目光蓦地凄厉,屈膝一蹬,试图向刚才那样再一次拉住那折翼的鸟儿,奋力探出的指尖却只是略微擦过他那细致柔嫩的脸颊,扑了一个空,被身后的人狠狠地抱住,动弹不得地只能跪在悬崖边上眼睁睁地丝电影慢动作般看着那双温柔湿润的紫罗兰色大眼的主人瞬间被咆哮的海吞噬。
  可为何,他那微笑的唇间最后无声的呢喃却那么清晰……那么清晰……清晰得她无法承受。
  “My faith……”
  My faith——我的信仰。
  从那永远回不了家的战士接过的最后的信仰,是爱与守护。
  消逝与湮灭的温暖。
  心里仿佛有什么瞬间变得空荡荡的,这一切都像是个虚幻的梦,指尖还有那滑腻触感,怀里还有少年身体温暖的触感。
  为什么呢?是她还不够努力么?
  为什么呢?原来神真的要彻底地遗弃她……如果温暖是总要收回的,又何必赐给她?
  这样的残忍。
  这样的卑鄙啊……
  白夜慢慢地垂下眼,听见有什么彻底断裂的声音,冰冷的风一沾到皮肤迅速地蔓延而起的僵冷让血管都冻住,指尖似乎都泛出冰凌的透白。
  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平息的,风里只有咆哮的浪声,天色昏暗下去,只在迷茫的海天交界处还有几丝混沌的亮光。
  “……姐姐,我们回去吧……”一直抱着她的双臂慢慢地动了动,低柔的声音轻轻响起。
  良久,白夜缓缓地抬眼,看着面前那张精致艳绝的面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上他的脸颊,飘渺地弯起唇:“墨天……我爱你。”
  感觉抱住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双臂抱得她更紧,却没有说话。
  “我们那么相似,天生就应该在一起的,是不是……”轻轻地反手抱住怀里的人,白夜轻喃着,不去理会面前那些复杂的、惊惧的、警惕的目光。
  我亲爱的、深爱的弟弟,如果我们真的注定是彼此唯一的仅剩下的东西……
  感觉有冰冷的枪口轻轻靠上太阳穴,风墨天缓缓闭眼,唇边勾起一抹无所谓的淡笑。
  这是你的选择么……姐姐,如果这是为了我。
  “白夜!你放下枪!”KING向来沉稳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一丝焦灼。
  白夜冷厉的目光梭地射向他,片刻之后,忽然淡淡道:“跪下。”
  话音刚落,无数黑洞洞的枪口立即上膛对准她,却由于她在风墨天的身后隐蔽得极好,正面根本无法找到射击的角度。
  她略眯眼,轻道:“不愿意么,是啊,堂堂的KING怎能下跪呢……”
  话音未落,已在KING修长的身躯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蓦地单膝跪地,面色沉静地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敢请你原谅,但墨天是你唯一的弟弟,有些东西并不一定是你看到的那样。”
  有些人跪着,你也不回觉得有丝毫折损他浑然天成的气度。
  “怎么办,镜之,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白夜低笑着打断他,目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一丝情绪。
  话音刚落,她手轻晃,两发子弹径直穿过对方的双腿,顿时血流如注,他身后的人愤怒地就想冲上前,却被KING面不改色地伸手拦住。
  白夜第三发子弹已经毫不客气直接穿过他的右胸上方。
  “很痛吧,如果不去处理的话,按着血流的速度,你会熬不过半个小时哦。”白夜戏谑的诡异嗓音,让空气里的气氛凝聚的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爆。
  终于因为剧烈刺痛而俊脸微微扭曲的男人依然没有放下拦住身后手下的手,他抬起颤抖的手擦了下唇边溢出的血,沉声道:“放了零尘,我可以留下。”
  感受到紧贴的修长身体微微一震,白夜弯着眼贴着他耳边轻笑:“墨天,瞧,也有人愿意为你付出生命呢,为什么你不好好珍惜呢,为什么呢……”
  风墨天垂着眼,片刻,声音轻渺:“姐姐,你还记得,你曾说过……我是你最爱的宝贝么……”
  白夜一顿,似笑非笑地弯起唇:“是啊,我怎么忘了呢……”
  “不!零尘!白夜!!”KING因错愕而彻底失措扭曲的面容,是白夜坠落前在悬崖上看到的最后画面。
  这样失去温暖的痛,我还给你。
  原来冷静深沉的帝也会有这样无措的时刻,白夜轻叹,慢慢地抱紧怀里的身躯,感受到那带着蔷薇冷香的熟悉气息轻轻拂过鼻间,还有那同样紧紧地几乎要将她嵌入怀里的双臂,这样亲昵到残酷,让彻底的黑暗与刺骨的冰冷与刺痛将彼此掩埋,不再醒来。
  我想我们都不在乎,
  一路上演出难得糊涂,
  一路上回顾难得麻木,
  在这条亲密无间的路,
  让我像你,你像我,
  怎么会孤独……
  《无间道》
……
  一年后
  中国香港
  “大威啊,你最近好威水的咯,摸麻将老四清!发大财要请客啊!”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在乌烟瘴气的小麻将馆里响做一片,叼着烟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朝端着盘子走过的男人挤挤眼。
  “那是,大威最近走桃花运啊,当然旺啦,家里那个妹妹哦,超有味道的。”猥琐瘦小的秃头男做了个下流姿势。
  大威憨厚的脸上透出抹红晕,结结巴巴地道:“八叔,你不要乱讲啦,她只是我……表妹,表妹……”
  “表妹?我八叔看着你长大,连你屁股有几根毛都知道,出了个海就回来咯一表三千里的表妹,嗯?”秃头老男人嘿嘿一笑,随即又朝收银台的人影撇撇嘴:“不过,她还带了个痴呆的拖油瓶,你啊,小心被人骗财骗色。”
  骗财?骗色?众人哄笑起来,目光奇异地投向那对坐在破旧收银台边的人影。
  “不……不……是拉,小乖是她的弟弟……小乖很听话的,我喜欢小夜,也喜欢小乖。”大威结结巴巴地道,脸更红了。
  “姐姐,小乖把碗洗干净了,小乖可以吃糖了么?”
  看起来时极其清秀的少年,可额头前的碎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惹人怜惜的尖尖下颌,和白净得吹弹可破的皮肤,坐在凳子上,双手撑住柜台支撑着脸儿,还有隐约能看到一双水汪汪的干净大眼,只是过于干净,又极其渴望地看着桌子上棒棒糖的模样,反而显出一种异于常人及年龄的奇特神态……俗称——白痴。


第九十一章

  白痴永远比变态更受欢迎,变态却比白痴活得更滋润。
……
  纤挺的身影从账本里微微抬起头,看着两腿晃啊晃的少年,声音冷淡:“小乖,你今天摔破大威哥的七个碗,所以没糖吃。”
  不乖的孩子没糖吃。
  少年看着那只剔透的棒棒糖,愣愣地张了张嘴,粉润漂亮的薄唇紧紧抿在一起,随即精致的鼻尖泛起潮红,大眼不受控制地染上水雾:“呜……可是……糖。”在看到对方与自己相似的眸子里毫无表情时,吸吸鼻子,将哽咽咽回肚子,低着头,双手开始扭衣角。
  “小夜,小乖今天帮忙洗了两百多个碗,小孩子,不要那么严苛啦。”看着少年弓着背的模样,像只蔫头蔫脑的沮丧小动物,大威忍不住身手拿下那只棒棒糖塞到小乖的手里。
  “大威哥,从小乖能下地走路,你到现在一共损失一千六百零八个杯盘,两台收银机,一张麻将桌,你觉得无所谓,但我不可以,现在我们在这里打工,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淡淡地道,又低下头去算账。
  大威张着嘴,啊了半天,瞅了瞅一脸渴望和委屈的少年,暗自叹气,那也要是有正常思维的人才能负责吧,何况他已经从每个碗必摔变成现在一天十个,已经是很大进步了。
  小乖看着手里棒棒糖,眼里闪出渴望的喜悦,悄悄抬头瞄瞄那清冷的身影,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天嘴巴,还是将糖果恋恋不舍地放回桌子上。
  “小……小乖?”大威奇怪地瞅着他。
  “小乖听话,小乖洗地地,姐姐不生气。”少年扑通地跳下凳子,怯怯地看了姐姐一眼,摇晃着脑袋,往厨房跑去。
  看起来很蠢的行为,在那清秀雅致的少年身上却只显得纯真可爱,丝毫不招人讨厌。
  “哎呀,小、小夜,你、你不要太严格,不知道的人,还、还以为小乖不是你、你的亲弟弟咧。”就是没办法对那个呆傻若六岁儿童的少年生气,大威摇摇头,大黑脸不知忽然想到什么,黑中泛红,犹豫了一会:“那、那个天气很好,要、要不要一起去、去看电影?”
  “不了,今晚没有人收钱,黑哥明天又要来收账了,你为我们看病花了不少钱,总要还上,高利贷不是那么好借的。”她淡淡地摇头,又埋头算账。
  明知会被拒绝,大威虽然失落,却也自我安慰,这样也好,不出去,就不会有人看到小夜,就没有人来跟他抢了,起码在麻将馆,也是两人独处。
……
  “姐姐……小乖、小乖要睡了,小乖今天都有很听话……”少年站在小房间的床边,凌乱的刘海下一双澄澈大眼带着毫不掩饰的乞求看着正在床边擦头发的女子,怀里抱着的大枕头几乎遮住他整个身体,越发显得少年纤韧修挑。
  “嗯。”她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顺手关了大灯,躺下。
  少年咬了咬嫣红的唇,大大的凤眸黯淡下来,冰冷月光下,长长卷卷黑凤翎一样的睫毛在眼下形成柔和孱弱的阴影,拖拉着脚步慢慢挪到她床前,将枕头放到地面早已铺好的地铺上,跪坐在地上。
  又偷偷看了她一眼,确定得不到回应后,终于红着大眼躺下去,抱着枕头蜷缩成一团球,咬着手指,开始慢慢地抽泣,又怕大声被听见,努力地压抑着,像讨好主人又被踹了一脚的小猫。
  白月光,一间房,两地心思。
  幽暗寂夜,老巷弄里传来的仿似遥远的老粤剧那咿咿呀呀的呢哝唱腔,她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轮斑驳明月,细不可闻地轻叹了声。
  她也曾希望,自己不曾有弟弟,到了末,却发现,不管愿不愿,原来这凉薄世间,最后伴在她身边的却还是自幼起便跟在自己身后那人。
  母亲临终前的交代,像一把枷锁,将他们紧紧地扣在一起。
  该是庆幸么……从死亡深渊醒来,她还是她,他却因撞到头,变作智商只有六岁的白痴儿。
……
  传说总是言过其实,十诫崖吞人不吐骨头的海浪似也不见得如传说中那般阴森恐怖。
  至少该活的人儿如泡沫板消散,而他们这该死的人却……
  “你是谁?”依旧记得被香港渔轮救起后,他初醒时,一脸的茫然,那双幽诡得仿似能吸食人心的凤眸变得懵懂畏惧。
  让她一时错愕松了勒在他脖子上的死亡鱼线,从那时起,便再没下过手,哪怕每次看到那双无辜水润的大眼时,总让她心在不断抽痛间记起另外一双紫罗色大眼。
  “我叫墨墨,今年六岁哦,你是谁啊……大姐姐?”面前的人颤抖着缩成一团,两眼盈满泪水,满是不安地打量着四周,像只受惊到极处的小动物。
  白夜便忽然觉得……
  苟且偷生,苟且、苟且,便让他这般慢慢活着罢……上天对一个人的最大惩罚便是夺取他的智慧。
  我带你走、提供一方庇护的天地,若这是为完成母亲的遗愿,至于爱……苍白的带着海水腥咸的指尖轻轻滑过他满含惊惧与疑惑的不安大眼,白夜苍白的唇边缓缓勾起一丝凉沁入骨的淡笑。
  “我是你的姐姐,还有,从今天起,你叫小乖,乖乖听话的乖。”
  我当然会好好的‘爱’你……
  从她告诉他,她是他的姐姐后,许是天性,许是智商退化,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全无戒心、满心依赖着她。
  不打骂、不虐待,让一个人不好过并不需要这么费力。
  她只是在那少年每次想要偎依靠近时,对他的讨好报以冷淡地转身,或适时地踹一脚,便能见到他毫不掩饰的受伤与难过,再偶尔地略微施舍他凉薄的温暖,又能让他全身心地依贴过来。
  如此地再三往复,任由他在患得患失的痛苦间煎熬,从一开始的纯然的开朗天真,变得小心翼翼、乖巧卑微。
  小孩子不都是这样么,因为缺乏自保的能力,又会对第一眼看见、并对愿意庇护自己的人,生出不可自拔的依赖,任由你怎样,亦不轻易生出背离的心思。
  即使那是个白痴,亦可被这般调教。
  听着房间里细细微微的啜泣渐渐模糊,白夜便知道,小乖又陷入噩梦了,不知从何时起,那少年睡着时,若不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便会整夜陷入奇特梦魔,却无法苏醒,直到第一线阳光照入房间。
  然后一整天的精神萎靡,难过不堪。
  而每个月,她允许他蜷缩在脚边入眠的日子,屈指可数。
  轻轻哼了声,白夜闭上眼,让自己的意识随着窗外那咿咿呀呀的老曲子唱腔里慢慢地升腾、模糊。
  如果一句白痴便能抹杀所有的罪,谁来祭奠那沉睡冰冷海底的无辜灵魂,他是那么怕冷的孩子……
……
  “大威哥,姐姐讨厌小乖么?”少年坐在小凳子上抱着一只破旧的棉布熊,歪着脑袋,看着正在洗刷麻将桌的男人,怯怯地开口。
  大威一愣,看着少年淳澈的凤眸肿得像两个大核桃,尖尖的下颌与那瘦骨支伶的肩显得他更加娇稚可怜,忙嘿嘿笑起来,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小乖啊,你姐姐不疼你还能疼谁呢?”
  “可是……可是小乖好久都没有睡得觉觉……姐姐……会不会不要小乖,哇!”小乖一手揉搓着几乎要睁不开的眼,一手揪住布熊,委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看着哭得凄惨无比的娃娃一样的少年,大威手足无措起来,伸出粗短的手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泪,丝毫没有哄小孩子的经验,只能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打嗝。
  “我操,大威,你什么时候生了这么大个私生子。”粗鄙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让你到今天才还钱,就算我黑哥给你的满月酒礼金啦。”
  待着指头粗金项链的大块头男人,叼着牙签从背后走过来,背后跟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
  “黑哥啊,这、这个……钱在这里,剩下的,能不能再宽限点时日啊。”大威摸着脑袋嘿嘿地干笑起来,恭谨地递上去一个信封。
  “靠,大威,你当我养这么多人吃屎的么,这么点连一半都不到,你知道这利滚利是什么概念!”黑哥瞅了眼信封里的钞票,吼了起来,细眯眼里闪过一丝狠光:“再不还钱,让你表妹去卖的话,可别说我老班友不给面子……”
  大威脸色大变,忙立起身子,黑了脸:“黑哥,我、我……不准你动我表、表妹!”
  黑哥哼了声,狰狞地挑眉:“哼,不准,道上还没我不敢……”
  “我倒是觉得,这个会更适合抵债,新开的夜场,还差几个MB,客人不满意。”一道略显痞气的男音响起,高挑的人影依着车子,懒洋洋地吐出烟圈,随即越过几人径直向大威走去。
  “陌哥。”黑哥几个人立即恭敬地让开,虽然很是惊讶,却立即架开扭动的大威。
  苏陌停在房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因陌生人出现而畏缩的漂亮淳澈大眼,忽然弯下腰,指尖轻佻挑起小乖那尖尖的下颌,露出个笑。
  “小朋友,跟哥哥去吃糖好不好。”
……
  顶楼,居高临下看着小乖又踢又打,满脸是泪滴尖叫着被塞进车子里,大威则被捆了个结实丢在一边,干瞪眼。
  白夜不可置否地提着篮子,继续慢悠悠地洗菜做饭。
  “乖宝宝,来,吃一颗糖糖,就要脱一件衣服哦。”手里的棒棒糖晃啊晃,诱哄的男声颇有磁性,只是配了这种内容,总有些猥亵大叔的感觉。
  剔透香甜的水晶糖葫芦很快吸引住了正蜷缩在角落里啜泣着的少年,肿得像两颗小桃子的大眼水水亮亮,瞄了眼糖葫芦,啜了啜精致的唇,忽然一扁嘴,泪珠儿又大粒大粒地掉下来:“呜呜……姐姐,我要姐姐,小乖要姐姐啦……呜呜。”
  嚎啕大哭,凄惨无比,一塌糊涂……
  “啪”苏陌手抖了抖,失控地顺着折断手里的棒棒糖,这死小鬼哪里来的那么多水,从昨天下午哭道现在,醒了哭,睡了哭,滴水未进,一身脏兮兮,偏偏那副模样,实在让人无法狠心揍他。
  而且……揍了的话,大概会哭道第二天吧。
  门砰地忽然被人大脚踹开。
  “靠!半夜鬼嚎,苏陌,你还让不让人睡觉!”顶着一头发卷,覆着火山泥面膜的高挑身影挟着泰山压顶之势,怒吼。
  “L姐。”黑哥和一干手下立刻站起来,恭敬地喊了声。
  早已习惯对方这样的狮吼,苏陌掏掏耳朵,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L啊,给你带好货来了哦。”
  L闻言,一脸鄙夷:“你最好祈祷你的眼光没问题,半夜吵我睡觉,哼!”说罢目光移动到场中唯一一个蜷缩在角落,因为哭太久,不时地打嗝的‘球团’,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小动物似的大眼。
  越靠近,L的眉毛越紧皱,看着那一团糊了漫天都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的水肿脸蛋儿,额头开始冒青筋:“苏陌……你这个死人!!!这就是你弄回来的玩意?”
  “呜呜……哇,有鬼啦……姐姐,呜呜,有鬼要来抓小乖……”
  火光四射,末了,L怒目圆睁,手颤抖地指着他:“你……你……你这个死小孩,说什么!!”
  “呜呜……鬼啦……”
  “想死么!!!”
  看着一大一小,一个跳脚,一个啼哭,却还能鸡同鸭讲地沟通顺畅,苏陌、黑哥一干人等忽然觉得脑门上冒出三根黑线。
  某种程度上,那小白痴说的也没错,他们一群砍人和砍西瓜差不多的恶棍,却也时常在半夜被长厕所的L吓到屁滚尿流……
……
  内房的门忽然打开,洗了面膜,拆了发卷,恢复正常的L率先走出来,一脸莫测地看了苏陌半晌,忽然开口:“你到底在哪里捡到这种极品的?”
  苏陌歪在沙发上,叼着半根烟,半眯起细绒的丹凤眼,有些疑惑:“体检结束了?不会吧,难道我的眼光这次真的有问题?”
  L提高声音:“你就装,如果这货来路没有什么大问题,签个十五年,你的那份明天直接打倒卡里。”
  苏陌有些错愕:“天下红雨了?”L在这行是出了名的挑剔,手下最红的MB也不过是签三年,这行当,人越老越不值钱,客人的喜新厌旧更是致命伤。
  L轻笑起来,慢条斯理地看着自己翘起的漂亮指甲:“三个月,我让他从新界红到港岛。”
  L的手段,他当然了解,但是……苏陌利落起身,向房间走去。
  柔和的橘色灯光落在格调高雅的房间里,半依着床头湿漉漉的少年正抱着被子,努力地想把自己塞进安全的缝隙,露在单薄浴袍外一双修长完美的长腿,在灯光下泛着象牙的柔腻光泽,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去触摸。
  “很诱人吧,简直是……尤物。”L满眼都是迷醉地赞叹,握住对方漂亮脚踝一拉,强行把那挣扎扭动不休的小猫拉到面前,轻巧地禁锢住四肢。
  苏陌挑挑眉,没说话,直到L捏住小乖的尖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一手拨开那乱七八糟的刘海,将整张脸儿露出来,苏陌嘴里的半根烟直接滚下地,细长的丹凤眼梭地睁大。
  灯光下,精致婉转若曳丽工笔细描的线条,大眼尾上挑斜飞的凤眸墨色氤氲,挺鼻优雅、微微撅着的薄唇嫣红,这该是张邪美到极致的面容,却因为那双眸子里的水光澄澈与纯真稚气,显出两种极端来,那样盈满委屈与畏惧,教人莫名地心痒难耐,激出人心底最原始的侵略欲。
  静默间,L着魔似的低下头,舌尖轻轻在小乖那挂着泪珠的长翘眼睫上淫靡地一卷,低吟似的道:“这孩子,真是教人把持不住。”
  “哇……不要吃小乖啦,鬼啦……姐姐,鬼要吃小乖啦。”
  小乖梭地瞪大眼,嘴儿一扁,又胡乱地使劲扭动起来,不一会儿就把半张瘦骨支伶的上半身给裸露出来。
  苏陌微愕地看着那少年曲线柔韧的身体:“这是……”
  “嗯,如你所见,这就是唯一的缺陷了。”L揉了揉被高分贝尖叫肆虐的耳朵,手指心疼地滑上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感受到咯手的骨头,一脸可惜:“太瘦了,皮包骨似的小猫,营养不良的话,倒是可以调养,否则被玩死了就损失大了,但这些疤痕,恐怕植皮都不一定能全部消去。”
  最大的瑕疵啊!L似乎看见满天钞票就这么飞走了一半,痛心疾首。
  苏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乖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那是几乎皮肉生生翻起才会留下的痕迹,显示着他曾经经历怎样的劫难。
  “只有背部和手臂外侧上有这样的伤,前面却是完好的,似乎是抱着什么东西……嗯,或者说是在保护怀里的什么东西吧。”L分析着,手指恋恋不舍地在小乖漂亮赤裸的胸口上来回抚摸,感受着那里肌肤的细腻滑手,很是嫉妒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有男孩子的皮肤能好成这样。”
  “而且伤口前深后浅……应该是坠落时不知擦到什么才会这样的划伤。”苏陌支着下巴分析:“从外国公海捡回来的,据说有个姐姐,只是到现在为止都没见到来要人,黑户,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呜呜……讨厌,坏人!!”小乖扭不过L的手劲,怒了,嫣红嘴儿一张,一口咬住L的手腕,两只大眼睛边扑哧地掉泪便努力地瞪着L
  “你别不是弄了什么棘手的货色回来,看这死孩子细皮嫩肉的,像是平民窟养出来的货色么……靠,你再咬。”L冷笑,另一只手顺着小乖滑腻的背脊一顺,落在窄翘的臀上,毫不客气伸出两指朝那粉嫩的私密处深深一探。
  “嗯呜……”像只受惊的猫儿,小乖猛地松了唇,盈盈大眼里无意识地闪过一丝渗人杀气,随即又开始颤抖着嘶鸣挣扎起来:“呜呜……痛,坏人,姐姐,有坏人。”
  没有错过小乖眼里的杀气,苏陌丹凤眼中冷光一闪,又注意到L的动作,垂下眼无奈地又叼起根烟:“我说,你能不能等我走了,再干这码事。”
  “我刚刚把他洗得很干净的。”L妩媚一笑,故意朝苏陌促狭地道:“又热又紧,你看不见这孩子有多诱人么,不是女人才能满足男人的。”
  “想继续带回你房间,现在香港时间凌晨三点。”苏陌哼了声,朝床上懒洋洋一躺。
  “死啦,我的美容觉!!”惊觉时间,L着火似的蹦起来,朝苏陌撇撇嘴:“小白痴就放你这里了,明天再调教。”
  扭着腰出去了。
  L虽然有很女性化的外表,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他很像奶妈么?苏陌默然,瞥了眼正捂住自己屁屁拼命钻被子的小乖。
  单手利落地一按,将那削瘦却依旧漂亮的身体牢牢压按在身下,仔细打量。
  瞥着那柔韧的腰肢,苏陌捏住他的下巴,凤眸幽邃:“男人有这么漂亮的身体,根本就是天生合该在床上让人操。”
  “呜呜……坏人、坏人,姐姐救小乖。”泪汪汪的小猫儿在身下不停扭动,摩擦着身体的感官,苏陌轻哼了声,勾起一丝奇特的笑:“不过与其说你身体淫荡,倒不如说,这是具完美的武器。”
  并不是三大五粗力量就最强大。
  而是每一丝、每一寸的骨骼越肌肉都精确完美地结合,像一具为格斗设计的人形机械,在攻击时,随时能配合着爆发出最大的攻击力,除了天生的修长与柔韧,更多的是靠后天特殊完备的训练才能达到的程度。
  “你到底是谁?”苏陌若有所思的冰冷目光,让小乖畏惧地缩成一团。
  “苏先生,小乖过了上床休息的时间很久了。”清冽淡冷的声音从光芒照不到的黑暗小厅传来。
  梭地立起身子,同一瞬间,苏陌手已经握住腰后的枪,片刻后,他又松了手,懒懒地半指着颊:“是么,我以为从昨天起就已经过了。”
  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住所,真是让人‘惊喜’……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乖眼瞳几乎要变成竖起,喜悦地要扑过去,却被人一把捏住脚踝拽回来:“姐姐!!……呜……坏人,放开我!”
  “钱我带来了,苏先生,是不是该让小乖回家了。”幽暗处的人影并不明显,只显得异常的冷寂。
  “放着自己的弟弟在‘欲道’那么久,看来你也不是很在乎小乖,如果卖给我们的话,价钱好商量。”苏陌眸色阴霾,难得有这么个货色,于公于私他都不会放手。
  “苏先生难道不知道么,有一种人,便是自己不要的东西,宁可毁了,也绝不允许别人碰。”女子清冷的声音,让苏陌几乎能想象到对方唇角勾起的嘲弄弧度,心中微微一动。
  “这种人,不巧,正是区区、在下——我。”她轻笑。



第九十二章

  “姐姐……”带着些稚傻,怯怯的柔柔声音让人生出一丝不忍来。
  静静低头看着账本的女子一言不发,似未曾听到那带着乞怜的低唤,专心地算着账目。
  “呜……呜,小乖错了,姐姐不要生气……小乖……小乖听话……”揪着破旧大布熊的少年蹲在床脚,吸着鼻子,细细地抽噎着。
  为什么他总惹姐姐不高兴呢,是不是像隔壁家阿狗他们说的那样,因为他是白痴,姐姐不喜欢白痴?可是姐姐今天从坏人那里救了他呢。
  把瘦得尖尖的脸儿埋进布熊里,小乖越想越难过,万一姐姐不要他了,怎么办?大布熊不说话,大家都不说话,都讨厌他……
  “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上床睡觉。”冷冷淡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呜……不哭了,小乖不敢了,姐姐不要赶小乖走……”小乖惊慌地抬起脑袋,拼命地胡乱擦着脸。
  “不睡的话,就出去。”抛下一句话,白夜径自放好账本,熄灯。
  黑暗中,小乖睁着水亮亮的大眼,傻傻地跪坐在地上,咦?姐姐说上床睡觉哦?
  是奖赏吗?他惊喜地破涕为笑,一手揪住布熊,一手撑着自己拼命爬上床,自动找好白夜腿边的位置,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姐姐救灾自己旁边诶,他贝齿咬了咬唇,伸出一根手指,犹豫地偷偷摸了摸白夜的小腿,嗯,暖洋洋的。呵呵,露出个傻笑,小乖把脸儿贴上白夜的小腿,磨蹭了两下,满足地准备找周公下棋。
  对他的小动作了若指掌,感觉像是脚边传来柔腻的触感,像多了只娇怯的小猫儿,听着他渐渐均匀的细细呼吸,白夜轻叹了声,清冷目光缓缓在那少年安睡的纯净面容上游移。
  这般安静时日还能多久,这人便是痴傻也有招惹是非的能力。
  若她真的够狠,够理智,当初初醒时便该给他一个痛快,也放自己自由,而不是任由他扰乱自己所有的计划。
  嗤笑一声,白夜闭上眼,人总是喜欢给自己找借口,她也不例外。
  且让我们暂时做对‘甜蜜好姐弟’,或许有意外的收获也不一定。
……
  “你就这么让人把那小白痴带跑了?”L不可置信地提高,这是他认识的那个苏陌么?
  “这事情传出去,我们‘欲道’还用继续混下去么?”
  欲道,是一件夜店,因里面的各色美人与完备的服务而极富盛名。
  苏陌细长绒薄的丹凤眼半垂着,把玩着手里的蝴蝶刀,不说话的时候,这个男人身上除了他们这种人常见的无所谓的堕落感却还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斯文,这般矛盾却颇能吸引目光。
  L惋惜的目光流连在那挺拔身躯上,不能尝尝这人的味道,确实可惜。
  “那人太狠。”苏陌淡淡开口。
  太子陌还会怕狠的人?L抱着胸,等候下文。
  “若是我,并不可怕,处处狠手对的都是那小白痴,毫不留情,逼得我反过来要护着他。”苏陌无奈一笑,犹在回味黑暗中两人过招时的惊险。
  L愕然,这种事还真是……够奇特。
  “后来你就这么让她把人带走了?”
  “谈判结果是,小白痴到欲道来当服务生半年,欲道绝不在半年后再骚扰与泄露他们的身份,至于高利贷,一笔勾销。”
  “太子陌。”L低头,撑着沙发贴近他的脸,暧昧微笑:“我很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你这般好说话。”
  这人精打细算,并不下于她。
  苏陌唇边勾起耐人寻味的弧度,“奇特的,或许附带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利益或者危险的……黑猫。”
  同属猫科动物的一对姐弟,犹记得黑暗中行云流水击出致命招式的柔软身段,危险而性感。
  对别人狠不难,难的是她对自己一样狠,而且够聪明。
  “你还是喜欢危险的动物。”L无奈摇头,侧身坐下,拨了拨一头大波浪的卷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都是守法好公民,只是偶尔为平淡生活添点乐趣而已,否则,人生不就太无趣了么?”懒懒地躺下,苏陌闭上眼,发丝垂落在线条利落的颊边,有一丝颓废的性感。
  L耸肩:“我只是要提醒你,大客户两个月后到香港,BOSS说了,一定要拿下,那客人的嗜好你也清楚。”
  苏陌轻笑:“当然。”
……
  “姐姐,坏人、坏人来了。”乖巧地坐在门边抱着大布熊的少年,一看见那高挑的身影,立即跳起来,尖叫着往收银台里跑,引来麻将馆里一众警惕目光。
  正在收拾东西的白夜微微抬起头,正巧对上一双细薄狭长的含笑的丹凤眼,她略略点头。
  “小乖,你每次都这么叫我,我会很难过的。”把袋子往桌子上以搁,苏陌微笑着摇摇头,拿出盒巧克力放在他面前。
  “哼!姐姐说,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小乖朝他做了个鬼脸,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盒精美的巧克力。
  “小乖,不可以没礼貌,叫苏叔叔。”白夜淡淡地道。
  苏陌差点滑倒,扶着桌子,扯扯嘴角:“叫哥哥就好。”这对姐弟都有叫人想撞墙的本事。
  白夜不可置否,顺手拿过巧克力盒,递给眼巴巴的小孩,小乖惊喜地抱着盒子就啃。
  “东西都在这里了,小乖,该上班了。”苏陌身手试图拍拍小乖的脑袋,却在白夜冷淡的视线中,僵了僵,改模桌子。
  看着被大威带去换衣服的小乖,苏陌支着脸颊看着忙碌的白夜:“我还以为你会跟在小乖身后监视我们。”小乖接受培训的半个月,没有见到她出现在欲道一次。
  白日里见她,一身简单男装,并不如那夜般惊艳,清秀的脸,清冷如星的眸子,一身淡定气质,虽不多见,却也并不算稀罕。
  只是,说话间,却又别有味道。
  “我以为,需要监视的是小乖。”白夜将兑换的钱收好,倒了杯茶搁在桌子上。
  瞥了眼杯子里看起来像发霉的碎茶,苏陌端起喝了口,享受着那特殊的香气:“这倒是。”
  她说得没错,小乖根本不是做服务生的料,半个月训练期不知打碎多少杯盘和高级酒,偏偏那副撅着嘴,一脸委屈倔强的小模样就是让L狠不下心骂他,只能掩面捶胸顿足,把火撒到其他人身上,惹得众人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去做变性手术,连女人每月一次都有了。
  “今夜是小乖正式上工一周,也是欲道开业三周年庆典,要不要去欲道坐一下。”苏陌轻笑着道,递过去另外一个盒子。
  略略扫了眼那包装精致的大礼盒,白夜看着他淡淡道:“苏先生,我可以认为你是在追我么。”
  苏陌差点被茶呛,这人说话都那么……直接而自信么。
  追她,老实说,他在白天看到她后,就基本打消这个念头,但是……
  “我一般不追女人。”苏陌狭眸微眯,似笑非笑地道:“我一般,只和女人上床,你要和我上床么?”
  直接人,有直接人的相处方法。
  白夜略微偏头,似想了想的样子:“老实说,不想。”简洁利落。
  老实的女人,不可爱,苏陌得出个结论。
  看了眼换好衣服的小乖,晃了晃手上的钥匙:“今晚我来接你。”吹着口哨上了车。
  看着车子绝尘而去。
  大威脸色有些不大好,犹豫地道:“那个,你、你、今晚要不要去?”
  白夜不置可否地微微勾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位太子陌,想做什么呢?
……
  淡蓝色的精致大厅里,爵士乐声优雅迷离,殷红的曼珠沙华装点了整个内场,显出无端的妖诡与诱惑,锦衣华服的男女来来往往,或站或坐,声色邪呢的气氛诱惑着每个人心底的欲望。
  偶尔经过某个落地窗边,缀满曼珠沙华窗帘边,半边身子被清冷月光笼着的人,总是吸引了经过男女的目光。
  优雅干练的白色短军装式的上衣,贴身高腰设计,包裹出柔软的酥胸与衬出纤细得不盈一握腰肢的宫廷蓬纱黑短裙礼服,搭配略超过膝盖的小牛皮长靴,露出一段修长白润的腿,薄削的长发简单散落着,只有耳鬓边别了一枚精致钻饰及长长的白色翎羽。
  清秀的五官带着种奇异的超越性别的清冷淡漠,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生生将一片天地与那声色犬马隔开,仿佛并不与厅内的众人同处一个空间。
  这也是为何垂涎的目光总不时在她身上流连,却没有人轻易靠近的原因。
  “美女,一个人么?”男子性感慵懒的声音响起,感觉身边的沙发微微陷了下去。
  她微微转头,朝对方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苏先生,你迟到了。”
  “白……白……夜?!”苏陌愣了片刻,狭眸微微睁大。


第九十三章

  “姐姐!”从三个保镖包围里挣脱出来,像小猫见到主人,修纤的身影惊喜地直扑过来,少年把艳绝的脸儿贴着她的肩膀亲昵地磨蹭,傻乎乎的动作完全破坏了之前那种诡艳妖媚的气质,让一干原本试图靠近的爱慕者跌碎了眼镜,傻在当场。
  L在吧台旁,啪地捏碎了一只酒杯,抚着额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让那个丢脸的死小鬼收敛一点,今天不是幼稚园家长见面日。”
  “丢脸么……换个说法叫可爱吧,这个星期还有谁不知道欲道来了个特别的服务生小D,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就是那种极端反差样子才会更吸引人。”走过来拿酒的苏陌微笑着拍拍L的肩膀。
  “……好吧。”L叹了声,目光落在那个吸引了全场目光的角落:“那就是他的姐姐么,难怪你那么上心。”不够妖、不够艳,却够清魅,与小乖完全不同的类型,而如出一辙超越性别的魅惑,却更……耐人寻味,他很久没有对女人有感觉了。
  苏陌不可置否地勾了勾唇,狭目微垂,是,这是他第一次看走眼,又或者这只迷人的黑猫太会隐藏。
  不过他更感兴趣的是,如此将自己隐藏得不动声色的黑猫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今夜毫无保留地展现出诱惑?
  “真是对尤物,想看他们在床上的样。”L贪婪地舔了舔红唇,喝了口香槟。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消受得起么?”苏陌轻哼,越漂亮的植物,毒性越大。
  L瞟了他一眼:“我说的是看他们两个在床上的样子,一定很……性感。”
   “……”苏陌沉默了一会,摇头:“你的恶趣味还真是一如既往。”
  “怎么,你不信,那对姐弟之间的气息诱人得一点都不禁欲。”L神色妖魅得比出根手指:“这种事情,你可没我专业。”
  苏陌不可置否地端起两杯香槟向他们走过去,临靠近时,却又顿住了脚步。
  清冷的月光下,一身黑色修身服务生装扮的艳绝少年亲昵地依偎着淡冷清烟的女子,即使她一脸漠然,却仿似有什么东西笼在他们身上,外人走不进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隔出一方孤冷却暧昧的天地。
  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片刻,终于在有人推开保镖试图走上前骚扰时,苏陌快了一步上前,轻笑着递上细长的杯子,也宣告了所属权。
  “D大概是我们这里唯一有保镖的大牌服务生了。”
  D是他在欲道理的名字么,轻抿了口香槟,白夜淡淡瞥了眼正眼巴巴一脸讨好的小乖,若有尾巴的话他大概也会摇一摇。
  “你总是让我惊讶。”将不情不愿的小乖打发去做回本职,苏陌并不掩饰狭目里的欲望,倾斜着身子用实质性的浓郁目光将白夜从头到尾舔了一遍。
  “或许是DC.M的设计太经典,毕竟这次仅一件绝版的礼服不是谁都能有机会穿得上。”白夜慢条斯理地抬起清冷星眸,精致的眼线让那双眸子显出平日少见的诡魅。
  苏陌的薄唇威胁地悬在那方滟涟红唇上,似笑非笑地道:“查我的底费了不少时间吧,这样很不公平呢,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你……是谁。”带着烟草味的呼吸碰在她细腻的脸颊上,调情似的言语,却掩不住里面的森寒。
  “香港黑白两道位高权重的肃老爷子知道唯一的孙子宁愿当夜店的保镖,也不愿意继承他的产业,会很难过吧,太子陌。”感觉对方眼里寒意已经换做杀气,白夜指尖挑起对方的下颌很是惋惜轻叹:“听说Henmens本打算聘请的最新主设计师DC.M被人在时尚界下了封杀令,真是可惜呢。”
  “你……”
  “如果你不能站在对方面前告诉你,你要的是什么,永远只能跪着,谁会去听你想要说什么。”她眼儿微弯,声音轻柔蛊惑,看在苏陌的眼里让他下腹一紧。
  苏陌狭长的眸子里幽光翻腾,忽然忍不住地低笑起来,片刻后,径直将白夜压在沙发墙壁与自己的胸膛里,让彼此身体亲密得不留一丝缝隙:“我该赞你是惊喜,还是惊吓呢?”
  这般简单道理,他却为此颓丧如此之久。
  “你想要什么?”这般费心机接近他,却也是和其他女人一样看中的是他爷爷的身份么,苏陌嘲弄地勾起唇。
  一眼就看穿对方所想,白夜淡淡道:“人的通病就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你是我在香港的一个意外。”顿了顿,她微微一笑:“不过,至少你说对了一点,我想要的是——你。”
  苏陌怔了怔,看着那双清冷美眸良久,忽然沙哑着嗓音道:“……好。”说罢,对着那滟涟的唇俯下头,薄唇却印上了她柔嫩的脸颊。
  苏陌眯起狭眸,看着偏开头的百叶,微疑地开口:“你……”
  “别误会,我说的——交易,我帮你重返国际设计天桥,但你必须结果肃老爷子的位子用你的能力帮我查一件事。”白夜叹气,这些男人总是那么喜欢用下半身思考。
  “什么事?我凭什么相信一个落魄得要借高利贷的人。”何况他更喜欢之前那个交易。
  “事成之后,你自然知道。”白夜顿了顿,似笑非笑地道:“至于你为什么要相信我,太子陌不是香港地下最年轻的赌神么,你可以赌一赌,要不要信我。”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膛画了个特殊的符号。
  “你跟意大利黑手党……”苏陌一震,却没有说完话。
  “坏人!!你放开姐姐!!”低柔的嗓音带了愤怒,伴随着一阵厉风砸下来,一时不察,苏陌苦笑,等着钝痛来临。
  瓶子挥到一半,却被一只戴着蕾丝手套修长的手接住,白夜另一只搁在苏陌肩膀上半指着身子坐起来,冷冷地道:“小乖,放手。”
  “不要!我讨厌他!”小乖难得地忤逆她,还试图继续去敲苏陌,倔强地抿着唇,姐姐都没有报过他,怎么可以去抱这个坏人!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你要惹我生气么。”白夜皱起眉,略一使巧力,甩开瓶子。
  小乖一个踉跄,顿时红了大眼,委屈地死死咬着下唇:“呜……我讨厌你们,讨厌!”
  一转身,飞奔而去,所有人都被这变故看得一呆。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苏陌整了整衣领坐起来,探索地看着她。
  白夜淡淡摇头,这个人察觉什么了么。


第九十四章

  “真是可怜,姐姐不要你了么,小乖,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哦。”看着蜷缩在走廊角落抱着膝盖啜泣的少年,L露出个诡谲的笑,向他伸出手。
  ……
  “陌哥,Sen ma科技的黄先生、DL集团的MR.LINCO想请白小姐到VIP间喝杯酒。”服务生带来一张精致泛着优雅香气的金箔签。
  苏陌挑眉,看着金箔签微嗤:“竟然连那帮挑剔的菁英团都下签了。”随手一挑,将那金箔签挑落到一旁的垃圾篓子,里面已经躺了不少其他惨遭同样命运的邀请签。
  “陌哥,我告诉过他们白小姐不是欲道的人,但这是私人邀约……”服务生有些犹豫,毕竟VIP都是大客户,不能轻易得罪。
  苏陌剑眉一压:“直接告诉他们这是我的人。”
  “这……是。”
  瞥了眼远去的服务生,看着怡然自得的喝着香槟的白夜,苏陌不阴不阳的道:“你倒是很自在。”那些赤裸猥亵的目光对她似乎毫无影响,便是欲道里老于此道的小姐们也都未必有她这份淡定。
  白夜支着略尖的下颌,轻笑,带出三分绮丽:“怎么,我很像良家女子么。”比起BLACK监狱,这里的目光与氛围根本就是上流社会的游戏。
  曾经很像,苏陌哑然。
  “很好,那么重复今早的问题,要不要和我做试试,未必比你以前的男人差?”苏陌长腿放肆的嵌入她穿着皮靴的性感长腿间,略略施力,身子前倾单手撑在她的脸侧,垂目看着怀里的人儿,狭目闪过挑衅的光芒。
  白夜摇摇头,戏谑的道:“你不会真想要和他们比的。”
  他们?苏陌肌肉微微一绷,面色阴沉下去。
  “苏陌,你不是这样的人,又何必要做出这副模样。”白夜叹了声,清冽的目光直透人心。
  苏陌在那目光下窒了窒,转开眼,冷嗤道:“我是什么人,我自己最清楚。”
  “传闻DC.m作风温润,与其设计多变的风格大相径庭。”白夜微笑,这男人身上并无她熟悉的那种长期在黑暗浸淫的气息,资料亦显示他当有健全家庭、平顺过去,除了资产阶级理所当然的小风流,人生一路阳光。
  只是三年前因肃老爷子的正牌继承人,苏陌堂兄意外过世,方才被迫接手这些事,他选了个最蠢的反抗方式,直接和老爷子对着干,渐成僵局。
  “你……”苏陌面上闪过恼羞狼狈。
  “你知我并非恶意窥探。”白夜淡淡一叹,敛起所有的清魅调情的神色,只将手覆在搁在他手背上。
  苏陌垂目良久,再抬眼时,绒薄狭长的丹凤眼里已有淡然无奈的笑:“没人喜欢被人窥探看穿,何况那么深。”
  看着他直起身子,拉开正常距离,白夜伸出手,微笑:“抱歉,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期待在米兰时装展上见到你的发布会。”她顿了顿,淡淡补充一句:“何况,我还要靠你引荐肃老爷子呢。”
  握住那修长的手,苏陌似真似假的道:“你真的不打算和我试一试?”神色里却已不再有那种颓废气息,温和淡雅,即使这样露骨的话也不让人觉得猥亵。
  白夜刚欲开口,却见苏陌脸色微变,顺着他目光看去,便见吧台那里一身材高挑若模特的美女,正朝苏陌似有深意的妩媚微笑。
  “那个……”苏陌沉默了一会,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你……还是去看看小D比较好。”
  白夜微怔,眉尾一挑梭地立起身子向内场走去。
  苏陌立即紧跟上前,经过吧台,被L一把拉住,压低了声音横眉竖目地道:“太子陌,你搞什么鬼,我才照你之前的吩咐哄得那小白痴乖乖的躺下,又是你让客户提前到的,他很满意,这时候还在……”
  苏陌脸色不太好,复杂地叹了声:“呆会再和你说。”他全副心思都在白夜身上,竟忘了这码事。
  越靠近那些设计奢华靡艳的VIP内房,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来,对上其中一间门口服务生见到她慌张的眼,顿时面无表情的朝那里走去。
  “小姐,你不能进去。”门口两名魁梧的保镖立即上前阻拦。
  “我是来为先生服务的。”白夜微微侧脸,抬手优雅的将发丝拨到耳后,星眸漾出无双的笑。
  两名保镖一呆,再回神已是每人柔软的胃部被狠狠的揍上一拳,哼都哼不出来的蹲地吐去了。
  服务生早吓得倒退三步。
  一脚刚踹开门,便听见房内传来细细若哭泣般的呻吟。
  “呜呜……痛……钱、钱。”低低柔柔的声线,带着哭腔的颤抖呻吟,似绝望的哽咽,却奇异的诱出人心底的凌虐欲。
  “对啊,钱都在这里,想要的话就爬啊,还有糖在这里。”猥亵的笑声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和惬意。
  一室糜烂的情欲气息。
  巨大的床上,细长的牛皮绳拴住少年的脚踝,跪趴着的漂亮的身体上只挂着件被割得支离破碎的衬衫,另外一具魁梧的身体正压在他身上扭动,一手箍着身下少年的修腰,一手探入他身前恣意的玩弄着他的脆弱。
  花花绿绿的美钞散落在大床和地上,小乖一边哭泣呻吟,一边努力的伸手去够那些钞票,手上还拿着只棒糖,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白夜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样的场面如此熟悉,熟悉到她忽然间很想很想笑,却又完全笑不出来,即使那个哭泣呻吟的人不再是她,心底似有什么冲上来,挡住一切,眼前所有都拢了层猩红森寒的雾气,指尖一点点陷入手心。
  被闯入者惊到,男人怒气冲冲才想呵斥,却在抬头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嘿嘿荡笑起来:“欲道果然名不虚传,都是极品的美人,告诉你们老大,这次的case我交给他了……”说着就伸手想要去拉白夜。
  白夜微微一侧身避过那只爪子,居高临下的微倾身子,唇边勾起丝诡异的笑:“我们来玩点刺激的,可好,客人。”两手轻轻勾出一丝剔透晶莹的线。
  男人酒色过度的脸上闪出兴奋来,刚说了个好,话音未落,一记利落的狠踢就让他狠狠的撞向墙,随即又被蜘蛛丝一样的线缠绕着,惨叫着被吊起来,细细的锐利的丝线承重立即割入他一身皮肉,不过三秒钟时间,已然浑身没有一丝好肉,鲜血淋漓。
  “啊……你……这婊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我是塔罗的银牌掮客!!你们老板的大客户!啊……”
  她该赞上帝是公平的么?
  白夜手一顿,嘲讽的瞥了眼小乖,却在看到他刹那,理智顿时断裂成两段,脸色。
  小乖睁着被泪水染得湿漉漉的大眼,似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讨好的笑着把两手举到她面前:“姐姐,给你糖,很好吃哦,你看我有好多的钱哦……有钱钱就不用……”
  “啪。”没说完的话被清脆的巴掌甩断,钱像漫天雪花一样散开。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是你太贱格还是被男人上,真的会开心么。”白夜忍无可忍的一把拽起趴在地上的少年,再扬起手,却在看到那双茫然懵懂眸子里的惊惧泪水时,手颤了颤,颓然的垂下。
  她紧紧的咬着下唇,拿着床单将小乖一卷,对着身后的苏陌冷声道:“带他走。”一转身出了房间。
  苏陌沉默着颔首。
  ……
  一把将一直扭动着的少年狠狠的按进水缸里,白夜手里拿着布巾用力的擦着他身上的痕迹,大力得立即让那细嫩的皮肤起了青紫红痕。
  “姐姐,小乖好痛……呜呜……姐姐。”
  白夜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红着眼死死的把少年按在水里,不顾对方的哀泣与祈求,几乎要把他刷下一层皮。
  脏死了,脏死了……
  为什么呢,这个世界总是这么脏,走到哪里都逃不开,为什么,这一幕总要不停上演。
  黑暗蔓延,窗外的雷雨交加,眼前一切都模糊。
  “白夜,你清醒点!”
  直到手腕被人用力的钳制住,怎样都挣不开,她才看清小乖早已哭到几乎要昏迷,脸色苍白若纸,一身白腻的肌肤渗出细细的血丝,在水里晕成腥艳的淡粉。
  “够了,白夜,我道歉,小乖只是以为有了钱,就可以还债,一直留在你身边而已,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糖是他认为世界上最好的礼物。”苏陌满含歉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夜颤了颤,紧紧的闭上眼,一转身冲进漫天大雨里,无声的站在那被雨模糊了一切的世界里,任由那大雨浇落一身疼痛,浑身颤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对不起……”一双手慢慢的从背后环过来,声音似温柔愧疚的叹息:“想哭的话就哭吧。”那样冷寂到极处的幽魂一样的身影就这么让苏心上狠狠一抽。
  好累、好累……可是,如果哭的话……
  白夜紧紧的咬着唇,很用力很用力的泛起一丝笑,如果哭的话……就是承认真的绝望和输了,真的……
  绝不……活着一天就绝不承认会输给那个叫命运的东西。
  这一夜,雨下了很久很久……
  这一夜,小乖第一次感受到有温暖纤细的双臂环住自己,即使浑身疼痛,可那个香软的怀抱那么熟悉,仿佛和许久许久之前的某种遥远的记忆重叠。
  其实,L说的是实话呢,姐姐终于肯抱他了。
  慢慢的把手环住那纤细的腰肢,深深的把脸埋在那怀里,黑暗的神智迷离中,小乖唇边勾起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若有若无的诡异笑颜……
  妖娆若床下残碎的艳红彼岸花。
  是谁,勾引了谁……


第九十五章 我们都是好孩子 上

  我们都知道,这个游戏怎么玩……
                 ———白夜

  “姐姐……”坐在门槛边,目送黑色的奔驰离开,紧紧抱着破旧大布熊的少年,露出一双柔软水漾如稚儿的大眼,长翘浓艳的睫毛总是显得那双眸子含着水露,惹人心疼。
  姐姐和‘坏人’走的时候,都没有看他呢,那夜暖暖软软的怀抱是不是他在做梦呢?后来的日子里虽然能睡在姐姐的脚边,可还是偶尔要睡地板。
  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坏人’,姐姐却会对他笑。
  那是和姐姐一样的大人呢,成熟优雅,他们说的完全是他不懂的话……
  小乖不安地把小脸埋进大布熊里,却又被那破损处的绒毛呛到,鼻子痒痒的,忍不住皱起秀气尖挺的鼻子哈楸楸,哈楸地打喷嚏,傻乎乎地试图拿手去拍那破口的绒毛,结果反而让绒毛四处乱飞。
  “哈……白痴,白痴,小乖是天下第一大白痴。”童稚的嘲笑声带着这毫不掩饰的恶意响起,苍子里恶作剧的几个小孩子排着队朝坐在门口被呛得鼻涕眼泪齐飞的小乖吐口水。
  对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孩子的排斥与欺负之心更重。
  “咳咳,才不是,才不是……你们走开。”再无知,也知道白痴不是好话,小乖气愤地站起来,委屈地大叫。
  傻不啦叽的小年虽然比他们年长,却总是逆来顺受,这次竟这样地朝他们大声说话,被吓了一跳后,小孩子们恼怒地捡起石块纷纷地朝他砸去。
  “小乖就是白痴。”
  “蠢货,蠢货,没人要。”
  “白痴没人要,你姐姐也要跟人走了,丢掉你哩。”
  想要反驳,却在听到这样的言语之后,小乖一呆……忽然记起苏陌站在白夜身边温言谈笑地场景,那样的画面让他觉得自己好多余,看着大威哥哥很难过的样子,连着他也觉得自己的胸口好难过……难过得想要死掉。
  小乖完全不知闪避,只蹲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头,听不见所有的吵嚷,直到额头忽然一疼,然后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流淌出来—连着眼眶里的水珠。
  从醒来的那一刻,见到那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听到她微笑地说自己叫做小乖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让他毫不犹豫在全身心地去依恋,不为什么,就是相信,可是……
  “才不是……我有人要,姐姐不会丢掉我的。你们都是大骗子,大骗子。”小乖哭泣着大喊。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小孩子全部都有惊惶的眼光看着他,然后一哄而散。
  茫然不知所措地紧紧抓住门槛,不停地去擦头上流下来的东西,却和眼泪一样怎么样也擦不干净,小乖呆呆地坐着,直到有焦急的声音响起。
  “你没事吧,怎么了?”
  茫然中,抬头看去,只有一张清淡柔和的脸写着担心,他笑了起来,紧抓住对方的衣角,有一种虚弱的满足,紧呢喃:“姐姐……”
  所有的一切都陷入黑暗。
  ……
  四月四日,龙日冲狗,猪年龙月,干支辰,五行木,九星八白。
  喜神正南,财神正东,贵神东北,吉神正北。宜出行,求财,见贵,求嗣。
  精致的等候室里,一色的红木家具。
  一面四方光辉八宝镜镶嵌在窗边的墙壁上。
  慢条斯理地理了理一身月白锦光缎唐装的皱折,白夜看着镜子里的清秀得雌雄莫辨的修挑人影,轻轻地弯了弯唇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度。
  什么时候,自己的眼睛也和那些一样,多了叫野心的东西。
  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门响了三下,苏陌,不该是肃陌,微侧身子看着她一笑,“夜,爷爷要见你。”那笑里有些淡漠,脸部的线条却是柔和的。
  想来是和解的谈判还算是顺利,苏陌,始终是温和的,支起棱角也是保护色而已。
  “嗯。”她微微地点头。
  穿过这布幔微垂,光影疏落的缦回长廊里时,白夜生出一丝错觉,她迈过的是叫做时光的走廊。
  推开那扇不知哪个朝代,散发着古旧香气的雕花喜鹊登梅檀门时,白夜还是微微怔了怔,直到肃陌的手搁在她的肩上将自然而然她带进去,温淳的声音响起:“爷爷,白夜到了。”
  说着走到她侧前方,却恰好挡住她失礼的目光。
  白夜心里微暖,知道这世上有种人,极懂人情世故,只要他们愿意,做任何事都能妥贴地温熨到你的心底。
  只是……白夜垂下睫羽,掩去眸子里耐人寻味的浅光,礼貌地朝他清瘦矍烁的人影躬身:“肃爷。”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绵长悠远的唱腔慢慢缠绕在这素雅古朴的房间内。
  港人多爱粤剧,而爱汤显祖的《牡丹亭》却是异数。
  “白小姐,请坐。”温温和和的声音,一开口便是带着江浙口音的国语,而非粤剧,年逾六十,却线条清矍,直挺,面白无须,四十出头,暗青银丝盘扣长袍,手上一柄乌玉骨白纸扇,与肃陌如出一辙的细绒上飞的丹凤眸仿若含笑,温文尔雅便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词。
  一身书卷儒雅气,似三十年代老上海里出身良好的大学教授。
  而事实上,这位叱诧香港下世界四十余年隐而不露的肃爷,确实曾是某名牌大学的客座教授。
  白夜也不推辞,还礼落座。
  肃爷微笑着看白夜以标准的品茶方式用了荼后朝肃陌开口,似颇欣然,“看来白小姐也是同道中人,彦之,底下人送了些明前新茶,你去拿来。”
  肃陌顿了顿,顺从地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朝白夜送去担心的一眼,起身离开。
  丝毫不曾有胁迫感,却让人无法拒绝,不是被迫,而是遵从得理所当然,这样的气度,白夜想,她曾在某人身上见过。
  “彦之,就是阿陌的字么,肃爷风骨在香港这浮华之地实在特别。”白夜微笑。
  肃爷优雅地搁下手中茶盏,淡淡地道:“像白小姐这般特别的女子,彦之会上心也不奇怪,只是却不知,我何曾有过白小姐这样来历神秘的故人。”
  肃爷手前的老檀木桌面上已然现出一把铜色钥匙,上面的中国结已然泛白,看得出时间久远。
  白夜勾了勾唇,“我这样的无名之辈,你当然不认识,只是猜想这钥匙的主人,你大概认得。”
  肃爷含笑不语,但那细长丹凤目里的笑却让白夜深感压力,她起身恭敬地一拱手:“晚辈的唐突冒犯,还请肃爷见谅,只是这钥匙的主人的后人却是有难,不得已才坏了肃爷的规矩,晚辈愿按规矩任凭处置。”
  香港地下社会,有些旧规矩仍旧从许久之前流传下来,打扰冒犯金盆洗手的大龙头必须先受刑,重的没命,轻的也要剥层皮。
  肃爷摇着白纸扇垂目许久,久到白夜浑身泛出冷汗,几乎都撑不住那躬身的姿势,才摇头叹息:“你不是我们道中人,彦之是算定我不会太为难你么,竟把这套老掉牙的过时物都告诉你了。”
  白夜这才咬牙直起酸痛的腰,微笑:“谢谢肃爷,”心中忽然明白,若非这套‘老掉牙的物事’宣告了肃陌有意护着她,今天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你说得没有错,这钥匙上的如意结,还是我的。”肃爷低声道:“手抚上那褪色的丝韬时,神色已变了,让人看不清的一层雾退去,那双丹凤目里闪出难得一见的柔和。
  “你跟我来吧。”片刻之后,肃爷起身,向里厅走去。
  在书房一幅蒙着薄绸的画前停下,肃爷站了颇久,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仿佛透过那绸缎看着什么,白夜留意到那精致的木框上有些地方异常光亮,是手经常抚摸的痕迹。
  肃爷忽然伸手轻轻一拉,白绸挂起,出人意料地,不是白夜认为的水墨画,而是一幅油画。
  画的是昆曲《牡丹亭》里的柳梦梅与杜丽娘游园惊梦的那一段,书生温润如玉,凤目含情,小姐优雅清美,秀色无双,极是传神。
  右下脚上书,学生逸月赠肃老师凤挺。
  她知道这凤挺是肃爷的名字,分明是画上书生的模样,这是肃爷和爱人的真人画像么?但这逸月又是谁,这画中人的神态,哪里像是学生和老师那么单纯模样,白夜微微挑挑眉,只觉得那小姐异常面熟,逸月……逸月……
  她蓦地一震,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口干舌燥。
  “如你所见,白小姐,逸月是零尘的父亲,至于我,便是塔罗上一任的,国王,逸月是坚杯,上一任的祭就是……安瑟斯。”
  肃爷唇边微微带起涩然的笑,目光怅然而悠远。
  ……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特别是这只成了精的。
  “你是在劝我出卖自己曾经的同僚么,”肃凤挺微笑着,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看着她目光不豫时又补充了一句。
  “我可以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至于安瑟斯,你必须靠自己的力量。”他又一脸慈悲地补充。
  原因嘛,肃爷一脸高深莫测……因为他觉得……生活很无聊。
  殴打老人家……是不对的,何况还是一个很彪悍的人家。
  白夜叹息。


第九十六章 我们都是好孩子 中

  不过这对于白夜来说足够了,对于塔罗出来的“极品”,她从不抱太大希望,但至少他愿意出手,即使动机不明。
  “肃爷,晚辈可否问一句您为什么愿意帮我?”她不过赌了一把。
  坠机前,母亲亲手套到她手上的钥匙,那褪了色的精致中国结让她总觉得略显面熟,暗中联系上老康,托他私下查当年母亲那段往事中的疑点许久一无所获,却无意中查出这中国结竟是香港最大地下帮派--义安会大龙头肃凤挺的特殊标记。
  而肃陌……
  意外是个中性词,可以让你上天堂,也能让你下地狱。
  肃爷的表情,让白夜觉得自己问了个好问题,那是“老人家”开始追忆似水流年的缅怀,好处是,善于倾听的好掮客,总能从中听出些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坏处是……除了忍受所有老人都会有的“唐僧病”之外,这只老狐狸还很可能传达一些错误而致命的信息。
  “我曾答应过那如意结的主人,会尽一己之力帮拿着信物的人做一件事,事隔多年……”肃爷悠悠叹了声,看着她的细长单凤目里闪过复杂:“看来,逸月真的很爱你的母亲,连这个都送给了她。”
  白夜默然,上一辈的纠葛恩怨,她无意过多评述。
  “曾经的是非对错,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我曾见过零尘……或者说墨天那个孩子,他和逸月太相似,我只希望那些孩子不会重蹈我们的覆辙。”肃爷看着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但愿你会抽到一张新的牌。”他左手优雅一挥,一副造型奇特的老旧塔罗牌便刷地在老檀木桌上呈列出完美的扇形。
  古老的塔罗的意义,是未知、变数与希望,亦是当初那些在绝望中创办它的人的初衷。
  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一张牌又垂下,白夜微微垂下睫羽,轻道:“谢肃爷厚爱。”
  希望么……她从来不去负担这种沉重的玩意。
  肃爷微微一笑,并不以被拒绝而不悦,是真正的上位尊者的气度。
  在下人领着白夜出去前,他品着清茶轻描淡写地附了一句:“彦之是个单纯的孩子,谢谢你让他回到我身边。”
  “不敢,为肃爷办事是晚辈的福分。”白夜停了停,唇边勾起极恭谦的弧度。
  看着那纤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幕帷深处,肃爷放下茶盏淡淡道:“白夜,是个明慧的女子。”
  轻易听出他话里的不悦警告,能这般进退果决,若非与她纠葛的男子都非简单货色,倒真是个合适的孙媳妇人选。
  “嗯。”重幔深处不知何时现出一个挺拔优雅的身影。
  肃爷沉吟着:“你这般心思谋划,到头结果,她未必会感激你半分。”女子长情,但若论冷清果决,这白夜只会比男子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肃爷倒上茶,他立在一旁只淡然地道:“学生知道。”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管不到了,且都由你们去了。”长叹一声,肃爷立在那油画前一背手,摇着白纸扇就着那婉转清丽的昆曲,清吟慢唱起老词儿。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所至也……”
  轻轻关上门,留那清癯孤寂的的背影在书房里与悠远往事独处。
  若有所思地听了好一会曲子,他指尖一翻,目光落在指间那张似肃爷不经意遗落的塔罗牌上,却也是白夜唯一指间曾碰触过的片刻,性感的薄唇边微微勾起一丝寂寥弧度。
  纸牌随风飘落在庭院盛放的牡丹下,上面的黑衣骷髅手持着长镰刀,坐在残破华丽的转轮上,笑容诡谲森寒。
  死神--Bleach
  却不知正位,还是逆位;新生还是……毁灭。
  悠悠渺渺的唱腔飘荡在寂落宅院的上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所至也……
  白夜顿了顿足,目光渐成凉薄。
  ……………………
  车子轻稳地停在那凌乱的旧巷门口,肃陌下车为她打开车门,白夜淡淡一笑:“谢谢。”
  “一定要这样生疏么?”肃陌看了她一会,叹了声。
  她从爷爷书房里出来后,两人间的气氛就再不如从前自在。
  “一个人无耻是个性,所以不像你和我一样无耻。”白夜耸耸肩。
  没有正经家长会喜欢一个生活关系混乱的女子接近自己的孩子,关于这一点她相当有自知之明,大概和某些无耻之徒混久了,白夜亦不觉得这是什么太可耻之事。
  生活就是这样,不能反抗,那就享受吧。
  “……”肃陌沉默少许,表情滑稽,最终忍不住大笑。
  这般有趣女子,便是聊天也是好对手。
  “好罢,为了你的无耻凸现我的纯洁,一起喝杯咖啡罢。”肃陌忍下笑意后,揽着她的肩:“作为你利用我的代价,我要明春的意大利时装市场百分之五十的份额。”
  “……”
  虽然他解开心结是个好事,但也不用太打蛇随棍上,想到白狼磨牙霍霍的样子和阴森盈绿的狼眼,白夜额头青筋一跳,有点肉疼。
  她的空头支票,要兑现,大概要脱层皮,那个男人还不知道……她没有挂掉吧。
  “小夜、夜、夜……”奇怪的粤语回声带着不知是兴奋还是焦急在身后响起。
  白夜回身看着拎着垃圾袋的大威,温声道:“大威哥,我回来了。”顺手勾住肃陌的手臂。
  她不想让这老实人在她身上放太多心思,毕竟身边的正常人不多了,肃陌会意地将手勾上她的肩膀。
  目光难过地在亲密的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大威有些沮丧地道:“小乖不见了!”
  白夜秀眉拧起,千百种不好的念头生起,心理莫名的一紧。
  寂夜,门“吱嘎”一声悄悄被推开,一室的漆黑寂静让那修挑削瘦、小心翼翼的身影呼了一口气,有些兴奋地朝门外轻道:“大家都睡了耶,没有人哦,青青,我明天再去找你玩哦……”
  话音未落,房内的灯啪地亮起来,倾泻了一室的亮芒。
  “你还要去找谁玩?”冰冷的声音响起。
  好一会才从刺眼的亮中回过神,小乖傻傻地看着坐了一室的人,从洗碗的阿婆到常混迹麻将官的八叔,所有人脸色都不是很好地看着他。
  “我……”他目光怯怯地退了一步。
  目光在小乖包着纱布的额头顿了顿,白夜依旧冷着脸:“你很喜欢大家大半夜不睡觉都去找你的感觉么?”
  “算了……”有人刚想说话,就被人打断。
  “不要怪小乖,使我带小乖回家的,他受伤了。”女子轻柔维护的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留意到跟在小乖身后的纤柔女孩,清秀年轻,两人的手还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小乖,我没告诉过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么?”白夜目光微冷。
  “可是你这个所谓的小乖的姐姐在他受伤的时候还在和男人约会,是我这个‘陌生人’帮他治伤,你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女孩子毫不退步地抢在小乖出声前说话,目光不悦,却听不出挑衅,秀秀气气的模样倒似在讲道理。
  众人面面相觑。
  白夜微微皱眉:“你是谁?”她不记得这条街弄里还有住这么个女孩,小乖竟然把什么都和她说么?
  “她是青青,是小乖的朋友哦,在隔壁、隔壁街……住大大院子里哦,有秋千……”小乖有些说不清楚,只是兴奋地笑着挥舞着手,比出个夸张的姿势。
  白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里忽然有些闷,片刻之后,沉声道:“小乖,去洗澡睡觉。”
  “啊……哦。”似乎在场没人分享他的兴奋,小乖垂下手臂,怯怯地嗯了声就要走,却被人一把拉住手。
  “等一下,小乖。”青青不赞同地瞪了白夜一眼,口气很不悦:“你怎么都不看一下小乖的伤势呢,你怎么做姐姐的……”
  “小乖。”白夜声音又沉了几分,眼底已有怒意,肃陌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算了,小孩子嘛。”
  “贪玩而已的啦。”
  “就是……还带了小女朋友回来哦,乖仔很厉害哦。”
  “就是、就是。”街坊邻居们挤眉弄眼的调笑让青青红了红脸,瞄了眼小乖,却见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小乖?”
  “我去洗白白了……”少年轻道。
  “那我明天来接你哦。”青青微笑着在他头上忽然亲了一下,温柔地道:“好好休息。”
  “嗯。”
  看着两人依依不舍的模样,白夜垂下眼睫,不发一言。
  肃陌看在眼底,心中闪过涩意,如果退回到朋友的位置能让她更自在,他不在乎,只是……却没有办法去点破她对那人的羁绊。


第九十七章 我们都是好孩子 下

  “小乖,姐姐帮你洗澡。”轻轻敲洗澡房的门,白夜秀眉微拧,彼时他背部受伤严重,若初生稚儿般连澡都不会洗,是她和大威帮他沐浴,及至痊愈,才让他自行沐浴。
  这几天,他头上受伤,却反扣着洗澡间的门,连大威都不让进,这让她有些奇怪。
  “……”洗澡间一片安静。
  “小乖?”她拍门。
  “小乖……自己洗白白……洗了哦。片刻后,少年稚气好听的声音”在房内响起,还伴随着哗哗的水声。
  “小乖,不要让我说第二次。”白夜严地闪过火气,顿了片刻,一拳砰地狠槌在木门上。
  老旧的木门经不住这般热烈的拳“吻”,颤抖两下,歪歪斜斜地倒出个口。
  明显是被吓傻的少年,坐在浴缸边,衣服扯得乱七八糟地绕在身上,撩水的手还在探在浴缸里。
  “姐……姐……”反应过来,小乖瑟缩了一下,像做错事的孩子。
  “很好,你现在还学会骗人了。”白夜走进来,环胸冷笑。
  “小乖……没有骗人。”咬着唇,他犹豫着嘟哝:“青青说,小乖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不可以再让其他人帮洗白白。”
  貌似听起来有道理,至于“其他人”?白夜挑眉,眼底有些危险的光芒,轻柔地哄诱:“那谁可以帮小乖洗白白呢?小乖受伤了呢。”
  “小乖自己洗白白,青青也帮啊。”小乖傻乎乎地老实交待。
  “哦,青青不是其他人么?”
  “青青说她是医生哦,医生不一样呀,而且青青说以后小乖会和青青一直在一起哦,所以不可以给别人看到小乖不穿衣服……”说着他紧张地看了白夜一眼,顺道把自己的衣服拉好。
  青青说、青青说……
  这真是……太他妈的有道理了。
  败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一下子就成了“别人”了,青青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很好!非常好!
  你他妈当初上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我是“别人”呢?
  话到唇边,她硬生生咽了回去,震惊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她到底在想什么。
  清秀的脸梭地变得苍白,思绪一片混乱,她也被同化成那种恶心的人了么?白夜厌恶地沉下脸,看着他紧张地死死拽着衣角。
  还是因为原本一直依赖自己的孩子,忽然要独立了,才会这样呢?
  “嗯……”被水沁湿的纱布渗出丝丝红痕,淡红色的液体流淌下来,让小乖很不舒服,皱着鼻子,伸出手小猫一样去挠脑袋上的纱布。
  手自然而然地伸出去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也先一步有意识地出了口:“小乖,不要抓,我帮你换药。”
  “嗯?痒痒哦,小乖不舒服。”小乖大眼睛眨了眨,嘟哝着撒娇,还是听话地坐着不动了。
  看着怀里的近在咫尺的少年,白夜忽然间就什么都不想了,取出医药箱的绷带与药物帮他仔细上药,只见无疑地触过他侧脑上不太平整的一块凹凸,心忽然就这么微微缩了一下。
  那与他背后的狰狞伤痕皆是一年前从十诚崖上坠海时,那些礁石留下的印记。
  记得彼时,那双手臂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昏迷前,依稀可以听见耳边传来的极力隐忍的闷哼与浓浓的血腥味。
  是恨的吧,那些屈辱噩梦的伤痕烙印在灵魂里,永生永世都不会消逝。
  犹似奥斯威辛的囚徒。
  偶尔间,会出现在梦里,意大利的那个小山村里空荡荡的红顶小房子,总在提醒她,有些人已经再也看不到……
  及时将这人千刀万剐也不能磨灭那些怨恨悲伤,却生生被母亲的血镇的不能动弹。
  可是……
  “姐姐……”少年娇怯地抬起清雅的大大凤眼,小心翼翼地比出一根手指:“小乖可不可以抱姐姐一下,就一下子哦……”姐姐柔软的身体,好近、好近哦,近得闻见淡暖的香气呢。
  看着他稚气的神情从渴望到失落,大眼里是习惯的黯淡,丝毫不曾掩饰,像只渴求主人抚触又被冷落许久的小猫。
  白夜默然,忽然明白。
  这是单纯可人的小乖,不是那个邪恶得让她一旦想起连灵魂都冻结的风墨天。
  不论她怎样对待他,对抗与折磨的都不是那个人,他什么也感受不到,所以不论看着小乖怎样痛苦,都感受不到丝毫复仇的快意,像刀子捅在棉花上,全无着力。
  却在这个惶惶不安,动辄得咎的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只是小乖而已,一个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孩子,任由她如何对待都不会反抗的稚儿。
  轻轻抱住那瘦弱得不像话的身体,感觉他从不敢置信,到怯生生的回抱,直至最后颤抖着在她怀里开始轻轻地啜泣。
  白夜慢慢地抚摸着怀里委屈的小猫,垂下的睫羽掩去明暗不定的诡谲目光。
  暂且这样罢。
  我唯一的仅剩的血亲。
  你且祈祷这个温情的幻梦,不要醒得太快。
  待我一点点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再让我想象如何亲手为你塑一个“完美”结局。
  “乖,洗澡了。”轻柔地哄劝,白夜单手从怀里捧起他哭得一塌糊涂的小猫脸。
  “不要!不要!!小乖不要!小乖要自己洗!!”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襟,小乖努力地缩成一个团,激烈的反应让白夜秀眉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妥协:“好吧,你自己洗,不要再让水弄到头。”
  “嗯、嗯、嗯。”小乖忙不迭地点头,紧张兮兮地露出两只大眼,直到看着白夜消失在门边,才呼了一口气,神色黯淡下来,胡乱地扯了衣衫坐进浴缸里,一通乱洗,自言自语地道:“姐姐不要讨厌我哦……不要哦……”
  门边的视觉死角,修挑的人影环着胸将他的言行尽收眼底,淡淡地挑了下眉。
  ……
  美国纽约时间AM 6:00
  曼哈顿区,上东城东NO.5大道上某间高层公寓。
  “噔、噔……”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许久,无人应答。
  两名高壮魁梧,衣着体面的男子对看一眼,眼里同时闪过一丝颤抖,继续硬着头皮去敲那门。
  “噔……”
  这次,门还没敲了两下,就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开了,两名壮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倒推数步,惊恐地对望一眼,在彼此的眼底看到相同的抗拒畏缩后,又挫败地叹了声,螃蟹一样横着朝那黑洞洞的门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老……老……大……你……你……在……里……面……么……”白人男子一脸慎戒率先开了口,任谁能想到这是黑手党甘比诺家纽约区的负责人。
  一片寂静。
  “老大……?”
  “早上好。”森寒如同北极冰底冒出来的声音,让两人吓得浑身一颤。
  不约而同记起某个早上打扰了老大睡眠后,被扮成蜘蛛侠挂在帝国大厦外两天两夜,充当游客照相展品的某区负责人,从此走路上三个台阶都会发抖。
  “有……有德克先生的……急报。”进了屋子,紧紧贴着墙壁,黑人男子小心翼翼地递上去一份文件。
  坐在半明半暗阴影间的男人,腰际围着一条浴巾,露出肌理分明精壮性感的上半身,细细的水珠沿着蜂蜜色的肌肤滑下,唇间慵懒地咬着根雪茄。
  “茶和咖啡在桌子上,自便。”
  咽了咽口水,两人赶紧摇头。
  一年前,莫名其妙变得斯文许多的霍斯·甘比诺,不但让手下们如履薄冰,血腥狠辣的手段、狡狯多变的形式作风横扫老甘比诺挂掉后,甘比诺家一蹶不振的萎靡,从意大利杀回纽约,将老甘比诺的遗风发挥到极致,除了在全国黑手党委员会上毫不客气地夺回大教父的头衔,更让敌对势力的人胆战心惊。
  更多了奇怪的……癖好。
  偷偷瞄了眼白狼身后不远处坐着的人,还能隐约看到一丝不挂的皮肤,两人颤了颤又立即低下头去。
  许久,空气里骤然变得紧绷,不一会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磨牙和拳头紧捏时,骨骼清脆的吱吱作响声,两人汗如雨下,恨不得贴在墙壁上化作一张纸。
  许久,白狼阴沉的声音响起:“你们出去吧。”
  如获大赦,两人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刚关上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拳头狠狠砸碎了,随即是一阵恐怖的笑声。
  “……嘿嘿……敢玩老子……姓白的……嘿嘿……你他妈活腻,老子不在床上操死你,就让你姓甘比诺……嘿嘿嘿。”
  诡异到极点的笑,却让门外的两人松了口气,激动地抱着对方差点落泪欢呼。
  呜呜……白狼说脏话了,呜呜,他们的老大终于正常了,再也不阴阳怪气地让人想死了。
  “对了,整个垃圾你们处理一下。”门一开,大手扔出个人来,随即又砰地甩上门。
  两人看着那光溜溜被五花大绑翻着白眼的男子,面面相觑。
  这周是男人么?上周疯掉的那个貌似女人……一色清秀东方人,被底下人弄来打扮得不男不女,供老大每夜“瞻仰”……真的是纯“瞻仰”。
  但每夜被老大那种阴森森、恨不得寝其皮肉的目光夜夜瞻仰……没疯掉实属心力强悍。
  * * * *
  “小乖有没有听话呢?”女子温柔的嗓音伴随着水声响起。
  “嗯,小乖是好孩子哦。”光溜溜若出生小猫的少年坐在大浴盆里,很努力地点头,靡丽睫毛下水润的大眼总带着自己也不能察觉的媚意看着帮自己沐浴的人,一脸虔诚:“我都没有让姐姐帮洗白白哦,小乖也是大人了,这样姐姐就不会不要我了,对不对?”
  “嗯。”穿着白大褂的女孩微笑着轻柔地拿海绵慢慢地擦过他细腻白皙的背脊,眼里闪过羞涩与迷恋。
  “青青小姐,有人找。”门外轻轻响起敲门声。


第九十八章 恶劣因子

  穿着白大褂的女孩微笑着轻柔地拿海绵慢慢地擦过他细腻白皙的背脊,眼里闪过羞涩与迷恋。
  “青青小姐,有人找。”门外轻轻响起敲门声。
  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她微笑着摸摸小乖的脸:“乖乖等我。”
  “好。”少年稚气地用力点头。
  关上休息室的门,门外的护士堆着笑脸:“韩医生人又漂亮,又总这么有爱心呢,对白痴……小孩子都那么好。”
  “孤儿院的善款拨过去了么?”韩青青微微一笑,两手插入口袋。
  “当然,当然。”护士忙不迭地点头,圣玛丽医院院长大人的小姐,即便只是见习医生,也教人不敢得罪。
  “嗯。”韩青青满意地点头,脸上是属于有钱人的悲悯与满足。
  “谁找我?”
  “她说她是韩医生带回来那个小孩的姐姐。”
  韩青青顿住脚步,白皙的脸梭地沉了下去。
  “告诉她,我带小乖出去了。”脚步一顿,她转身走回休息室。
  “呃?”护士呆住,她刚才才告诉人家等一会。
  听到脚步声,正在玩水的小乖抬起头,憨憨软软地唤:“青青。”
  “嗯。”她暖暖一笑,捋起袖子,蹲下来,拿起海绵小心地帮他擦脸。
  第一次见到小乖,他就像街边被人虐待后遗弃的小猫咪,只是纯粹出于怜悯才将他带回来治疗。洗干净脸后,却发现是一块蒙尘的钻石,漂亮得不可思议。
  偏偏一双稚雅润泽的大大凤眸透露出某些遗憾的缺陷。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结合体,妖美与纯净。
  他哭泣无助的样子让她忽然很庆幸,如果他真是被遗弃了,是件好事。
  至少对她而言。
  修习的心理学,让她很轻易就从稚儿般少年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以为将小乖当成拖油瓶的姐姐,是粗浅鄙薄的人,却在看到那清冷的人的瞬间,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不是只要给一笔钱便能打发掉的,连同她身边那男人,都让她捉摸不透。
  可是那种人是不会让小乖得到幸福的,浑身的伤痕与怯懦的个性表明他一定有极不幸的过去。
  偏偏这小白痴却对那个姐姐死心塌地的,让她很伤脑筋。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把小乖就出来……
  “青青,姐姐看到小乖的小鸟不乖,真的会不要小乖么……”咬着手指,小乖噘着嘴,很沮丧地看着自己修长腿间沉睡的“小鸟”,它偶尔会醒来让他很不舒服呢。
  细白的脸刷地染上红晕,韩青青羞窘的目光蓦地移向别处,手也僵在半空。
  要阻断儿童对成年人的心理依赖,从断绝两人的肢体接触开始。
  但她似乎选了个尴尬的理由,小乖虽然是弱智,但身体发育却很正常,某些晨夜间的生理迹象一如正常的男子。
  “嗯……”韩青青虽然学医,对男女身体构造了如指掌,留学时亦不是没有过男友,但总归是大家闺秀,始终不能那么大方……
  只是小乖那漂亮柔韧的身体,叫他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去接近。
  握着海绵的手指慢慢地顺着小乖线条优雅的胸膛,渐渐下滑到修窄腰际、结实的小腹……
  “青青……痒……”小乖眨着眼儿,畏惧地缩了缩,紧紧并拢长腿,不知为什么,青青的眼神让他觉得好奇怪哦,下意识地不喜欢。
  韩青青手一僵,海绵滑落,有些慌乱地梭地起身,丢下一句:“你自己洗吧,我还有事。”说完便起身朝门外奔去。
  天,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她可是出身良好的女孩子,和小乖姐姐那种没教养的女人不一样。
  被海绵落进盆子里溅起的水花挂了一脸,小乖呆了呆,摸摸头,纱布又被打湿了,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他嘴儿一扁,眼圈又红了:“痛……”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冷冷淡淡的责备在身后响起,伴着白床单笼下来。
  “是青青啦……”小乖很不忿地嘟哝,揪住床单就想往头上擦,却被人钳制住手腕。
  “不能这么擦。”
  “……姐姐?!”小乖一怔,傻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熟悉的面容,直到目光瞄到自己光溜溜的身体时,才猛地又要开始死命挣扎。
  “不要、不要、姐姐不要看我、不要看小乖。”
  轻巧地使了点小技巧,就把怀里扭动的湿淋淋的小猫制服了,看着对方无奈又惶恐的表情。
  白夜挑眉,嗯,果然还是白痴比较可爱。
  “小乖,你是信我,还是信韩青青呢?”
  “姐姐。”下意识地回答了,感觉有些奇怪,小乖安静下来,睁着大眼很是茫然的模样。
  她的教育看来还不算太失败。
  “如果我说,更喜欢现在的小乖,你还要变成大人么?”白夜慢条斯理地勾起他尖尖的下巴,不让他有闪避的余地。
  “真的么……”可是,如果是大人,才能站在姐姐旁边吧,就像那个“坏人”一样,可以保护姐姐,而不是跟在她身后,小乖紧紧咬着唇,一脸很挣扎的模样。
  白夜淡淡地道:“当然。”
  片刻之后,小乖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把手一松,用手捂住红了大眼,扁着嘴,委曲而凄惨大哭:“可是姐姐帮小乖洗白白,小乖的鸟儿就会很不乖……呜呜,小乖不要它了,不要了……姐姐不要讨厌小乖,呜呜。”
  目光落在那起立站好的小小乖上,白夜手一滑。
  ……
  即使不记得一切了,身体也依然对她有感觉么?
  黑暗中,白夜执着只杯子慢慢地喝着茶,目光慢慢地滑过创伤那服了退烧药,睡得有些不安稳的少年。
  执着成这样的欲望……
  一直觉得是荒谬的,现在却信了。
  也许,你真的是爱我的。
  她的唇弯成森冷的弧度。
  有爱就有弱点,如果KING的弱点是你,你的弱点却原来是……我。
  这种感觉,不得不说很不错,像玩纸牌游戏,手里的牌翻到最后一张,才发现原来是张A。
  很好,非常好。
  让我想想这副牌该怎么打。
  不过首先……
  起身、关门,杯子甩出去,准确地砸碎在那个聒噪吵闹的鸟人耳边,碎瓷片划破鸟人脸颊,留下一丝血痕。
  满意地扫了眼全场寂静的效果,白夜才环着胸,一脸凉薄:“吵够了就滚。”
  此乃陈述句。
  片刻后,被浇了一头水的韩青青捂着脸颊,目光从惊惧到不可置信最后到“出离的愤怒”,颤抖着手指伸出来:“你……你竟然敢砸我……”
  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左右逢源惯了,即便不是同阶层的人,也都赞她善良若天使,何曾遇到这样的事。
  “对于一个觊觎别人东西的伪善者,需要客气么?”白夜冷淡的目光一扫,劝架的、看热闹的全作鸟兽散,小小麻将馆走得干干净净。
  “你……你这个虐待幼儿的……的……”韩青青细白的脸涨得通红,却不知该骂什么。
  “那又怎么样,那是我的东西。”白夜转身回房坐回唯一的床边,懒洋洋地开口,连骂人都不会么,真无趣。
  白夜叹气,人果然容易犯贱,竟然开始想念那种勾心斗角的掮客生涯。
  “你……你怎么能把小乖当作东西!你根本不配做他的姐姐。”韩青青义愤填膺试图上前拉起睡眼惺忪的少年,却在白夜冰寒入骨的眼神下,手僵在原地。
  “因为你的好心,小乖伤口沁水感染,发高烧了,韩医生。”白夜嘲弄地轻哼,手腕一转,将一脸懵懂的小乖拖过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明显有些气短,她愤愤地挺直脖子。
  “你喜欢他么?”白夜指尖慢条斯理地勾勒过小乖精致的眉眼:“很漂亮是吧,也很诱人对不对,带回去可以好好的养着,高兴时候过来调弄一下,不高兴了再丢掉也无所谓吧,那种高高在上的慈悲感觉很好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韩青青皱眉,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连自己的龌龊心思都搞不懂的大小姐,白夜眼里闪过一丝诡谲的笑,忽然一伸手捏住小乖的下颌一抬,唇直接印下去,恶狠狠地在那微张的薄唇上咬了一口。
  听着房间里响起不可置信的抽气,白夜舔舔唇,目光平静,邀请:“要不要加入,我不介意三人游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换个对象也不错。
  看着惊恐落荒而逃的背影,白夜垂下眼,嗯,本是同根生,她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身上没有恶劣因子呢?
  “呜……”捧着痛痛的嘴儿,委曲的泪水又开始在某只小猫大眼里打转。
  “闭嘴,睡觉!”
  此乃恶狠狠感叹句。
  ………………
  打开门,看到移民局的官员出具的黑户调查证和某个大小姐自以为正气的眼神时,白夜慢吞吞地交待大威跟着小乖后,开始想……
  太仁慈对掮客而言,实在果然不是什么好品质,还是要找个时间把某个鸟人处理干净掉,世界才会清静呢。
  可惜的是,她的世界里很早就和这个词绝缘了。
  在移民局的临时监管处打盹醒来,就见着一张优雅斯文的俊美面孔正居高临下地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
  “睡美人醒了?”


第九十九章

  刚睁眼,就见着一张优雅斯文的俊美面孔正居高临下地用看尸体的眼神看着她。
  “睡美人醒了?”
  空气里弥漫着祁门红茶散发的兰花香,戴着白围裙的侍者,间夹着蜂蜜蛋糕的甜蜜味道,还有……彬彬有礼的英俊绅士。
  白夜几乎听见老式留声机飘扬出斯特劳斯圆舞曲。
  “很久不见,海德里希.冯.克虏伯先生。”白夜礼貌的扬起微笑,指尖慢慢把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眼角余光留意到一同关押的监管室内里的其他非法移民不知何时已全部消失。
  每一次,她都会为海德里希的德国式严谨精细作风——叹服。
  男人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略弯起优雅拘谨的弧度,他推了推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小姐越来越迷人。”
  “每次见面我都身陷囹圄,这次也要劳驾先生了。”耸耸肩,白夜一脸抱歉。
  海德里希目光莫测的看着她良久,勾起个堪称温柔的笑,或者说是某种看挂在墙壁上遗照的表情。
  “条顿骑士乐意为您效劳,淑女。”
  果真是让人一点也不会怀念的欧洲贵族腔,白夜垮下肩。
  出自德国名厨手艺的蜂蜜乳酪蛋糕,色泽泛着金黄,鲜嫩醇软的蜂蜜伴着奶香,酥软绵厚,入口即化。
  舔了舔手指,舌头把最后沾上的蛋糕屑卷进肚子里,白夜惬意的眯起眼。
  嗯,如果对面不是有只看似华丽却似千年吸血老僵尸一样的玩意儿盯着你,感觉会更好。
  “希望小姐还满意。”吸血僵尸发话了。
  “下次连黑森林蛋糕一起带来会更完美。”白夜歪头想了想,给出终极评价。
  侍者动作敏捷的搁置好金色的托盘,上面是叠的整整齐齐的浴袍,收拾掉纸盒等等,又与保镖们训练有素的沿着各自轨迹,从房间悄无声息地消失掉。
  白夜看着那白得耀眼的浴袍出了一会神,瞄了眼闭目养神顺带欣赏交响乐状的海德里希,叹了口气,认命的端起浴袍朝已经打开好门的浴室里走去。
  黑色大理石浴台,从高到矮整齐的码着一溜纯白高级医用沐浴露与洗发液,上手术台或者解剖前……专用。
  完美体现出德国人特有的秩序与严谨。
  准确到42.5°C的水从头慢慢的淋下来,不会太冷、不会太热,带着那种奇特的有点消毒剂味道的泡沫带着某种冷冰冰的回忆却让白夜觉得……从头凉到脚。
  浴室的门打开,水气飘出来,一身素白潮湿的人儿站在门口,湿润的发丝垂贴在难得泛出淡粉色的苍白细腻的皮肤上,素来淡漠的星眸大眼因睫毛染了水雾,可以用一个一贯被白夜痛恨的词形容——楚楚可怜。
  似很欣赏她这种状态,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带着白手套的手才翻转过来,掌心朝上,是一个承接的或者说命令的姿势:“过来。”
  白夜犹豫都没犹豫一下,乖乖的走过去。
  这是多次刻骨铭心的教训以后,换来的经验,尽量不要对自己的医生不敬和……犹豫。
  海德里希已经换好了一袭白色的大褂,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高级检查床突兀的躺在大厅中央,这种完全不符合他整齐有序作风的行为,表示……他不太高兴。
  他不太高兴的后果,就是白夜等会大大的……不舒服。
  “脱衣服,坐上去。”简单的交待完后,他转身去换医用乳胶手套。
  白夜僵了僵,手指刚摸上腰间的腰带,眼角余光就瞟见挂在沙发前四十九寸的纯平背投上,画面上正显示出一处她颇为熟悉的景色……浴室。
  白夜眉尾抽搐了一下,这个变态还是喜欢对自己的‘作品’从头到尾的‘观察’。
  “怎么,这段时间的生活让你懈怠了么?”优雅纯正的中文响起,伴随着冷冰冰X光一样的视线笼罩下来。
  “还是小姐需要我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白夜手脚很快,跳上检查床,利落的扯开腰带。上次他帮她脱衣服的后果是,她一丝不挂的在恒温检查室里躺了三天。
  衣服褪到腰际,还半挂在身上时,一只修长的大手就搁在她手上,阻止了白夜继续下去的动作。
  白夜疑惑的抬起头,戴着口罩的海德里希,越发凸显出那双漂亮的让人着迷的深翡翠色眼珠,但此刻那翡翠瞳里除了一如既往的冰冷还有一些让白夜寒毛倒竖的东西。
  如果说风墨天的邪恶让白夜恨不得直接将他永埋地底,上面再镇上个纯银十字架或者别的什么镇邪之物,那海德里希的诡谲森冷,则让她……想一辈子再见——再也不见。
  “可以了,暖气没开。”半晌,海德里希松了手,转身去准备一系列曾经让白夜有很不好记忆的工具。
  这真是个好理由,白夜无语。
  这人一向很善于让她毛骨悚然。
  “植皮缝接处结合完美,肤色均匀,耳后切口无痕迹,鼻腔切口愈合完美,只是鼻窦略肿,预计是……”程式化的语言一一被录下、专业的检查从白夜曾经动过刀子的脸部开始,一路向下,到曾烧伤植皮的部分。
  超薄乳胶手套,将那双修长优雅的手的冰冷忠实的传到白夜身上,她照例起了身鸡皮疙瘩。
  白夜开始胡思乱想,这是难捱时刻唯一的娱乐。这人的体温比常人低了6-7度,按理说吧,人体温降到33度开始出现幻觉,到了30度就深度昏迷,27度就是所谓‘尸体温度’,海德里希和冰蓝这种尸温双胞胎,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人冷、心冷、整个人都是冰的,简直像科幻电影里的试验结晶。
  这个恶意猜测,后来被证实八九不离十后,让白夜呆了好半天。
  原本半趴着的身体忽然被毫无准备的翻过来,磕到麻筋,半边身子立时麻掉。
  “您就不能提个醒么?”白夜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心不在焉,会让小姐听不到医生的话。”海德里希淡淡的道,手指慢慢抚上她白皙左胸的蔷薇,半捧着那朵蓓蕾,感叹。
  “一如既往的漂亮。”
  那是和你一样的变态的手艺,当然一如既往。
  白夜暗嗤明明就曾被火灼过的纹身,海德里希愣是有本事将它恢复得完好无缺,妖艳如常。
  只因为那是风墨天的‘大作’。
  “身子往后倾45度,手肘支撑住床架,双腿打开。”他换了工具。
  白夜看着那闪着阴森森金属光泽的玩意儿,整个人颤了一下,干笑:“这个、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快了。”难道她刚才的鄙夷神色很明显么?
  海德里希的手顿了顿:“好,那先把皮肤检查进行完吧。”
  话刚出口,白夜就后悔得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一刀捅下去和拿刀子慢慢来回矬,她选了最蠢的那种。
  一点点的,那冰凉的手又从她纤细的脖子开始一路轻揉慢拈,在她身上游移。
  “敏感度很好,但似乎,你的智商有些退化。”男人换了个话题,语气温和得一如在说你今天又变漂亮了。
  “生意我已经拿下了,现在只剩后续实操阶段,你还想怎么样。”咬牙忍受着那种诡异的触感,白夜瞪着那只在自己柔软蓓蕾上流连不去的大手,这人为什么做这种动作也不让人觉得猥亵呢?
  海德里希的眉挑了一下:“我指的是你竟然被移民局逮到,你要昭告天下自己的愚蠢么。”
  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知道我在哪里吧,不过这却是代表着用不了多久,和你一样的变态和野心家们就会像见血的苍蝇一样围上来。
  白夜忽然记起,韩青青也是穿白大褂的,她实在是不该小看这种人不正常的心态。
  失策啊、失策。
  白夜有些懊恼:“鸟人就应该早点射下来才对。”会飞的不一定是天使,还有可能是鸟人。
  “鸟人?”这个词对只研究正统中文的海德里希来说理解有些困难,但大概也能理解不是什么好词。
  对,和你一样的白衣‘鸟人’,她暗讥。
  “玩够了,就继续吧。”把白夜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他眼里闪过一丝奇特得让白夜有不妙预感的光芒。
  “呜……”冰冷的金属触感不知何时抵达最柔软的地方,毫不客气的扩张,白夜难过的拼命试图缩起身子,脖子猛地向后仰出漂亮的弧度,大腿不受控制的颤抖。
  海德里希哼了一声,那口气颇有些怒其不争的味道:“不想受伤的话,就放松,这样的话要我说几次?”
  “放屁,你怎么不用扩张器突然插你的菊花看看。”白夜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不上疼,但是那种像身体最柔软最热的地方忽然被猛塞了冰块,让头皮都麻掉的战栗,一下子传导到脊椎,实在是难过的让她浑身打颤。
  海德里希笑了笑,虽然戴着口罩看不见,但那双冷冰冰眼睛满意地眯起来的样子让白夜实在很想揍他一拳。
  “看来这最新的纳米避孕装置真的非常有效,并且完全不伤人体。”仔细的通过便携式显微镜观察了这用特殊装置取出的东西,海德里希愉快地点头,转身去记录着什么。
  噩梦……绝对的……噩梦。


第一百章

  “医生大人,可以结束检查了么?”看着那人写写记记,似乎忘却‘病人’还躺在床上,身上还插着……白夜涨红了脸,这该死的检查以前是每三个月一次,后来得以脱离他的魔爪,还是半年一次,偏偏她又有求于这个纳粹怪医。
  还有比这感觉更糟的么?
  “好了。”搁置下笔记,换了乳胶手套,又抽验了血后,海德里希慢条斯理的把那让人很不好受的装置从她身体里取出来。
  白夜刚松了口气,又感觉有什么冰冷的只略比金属温度高的东西探了进去。
  “海德里希医生。”白夜深吸了口气,极是谦虚的探问:“那个装置,我记得一向是用机械探针置入的吧。”
  其实白夜一直不太明白,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私底下和风墨天对着干,明明就……
  “你的身体,在我这里什么时候存在秘密?”海德里希答非所问,依旧是那种看尸体或者标本居高临下的眼神。
  白夜默不作声,扣着床沿的指尖微微泛白。
  医生处理的动作轻柔应该是件好事,但若是在这样的地方……该称作变相折磨。
  将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地送进白夜紧窒湿软的身体,看着她脸上极力控制,依然无法掩饰的羞窘愤恨以及……杀意,海德里希慢条斯理的开口:“现在公事谈完了,咱们谈谈私事吧,淑女。”
  白夜低垂的眼底骤然一紧,右手在他话音初落之时已经毫不犹豫的朝他脖子间送出,指尖的银光幽暗,双腿同时一踹。
  在抬眼瞬间,看见海德里希嘲弄的眼神。
  身体重重摔在检查床上,手腕被紧紧钳住,紧到白夜几乎以为自己的手要被生生折断,但到底没断,胸背后的钝痛蔓延开,她忍不住撕心裂肺的咳起来。
  白夜一边咳嗽,一边漠然的估计,大概是撞到了肺部吧,这人今天有点不正常,竟然没有拿手术刀把她手腕钉在检查床上。
  “上次是枪,这次是刀片么,你还真是一次比一次退步。”带着讥讽的声音响起来。
  白夜抬眼看过去的时候,海德里希的口罩裂了,露出雕塑般俊逸的脸颊上有细细的血痕,刚才的偷袭只略略擦伤了他的脸颊。
  对方绿如翡翠般的眸子里,那种让白夜寒毛倒竖的东西愈发的明显起来,身体有意识的向后缩起。
  “最柔软的地方还在别人的手上,就这么放肆,看来这一年的平民生活真的让你懈怠了。”男人轻哼。
  薄薄的怒意让空气里不知不觉的升腾起隐隐危险的气氛……
  到底暴露出真面目,不再淑女、淑女的了……
  身体的手指蓦地增加到三根,深深的刺了进去,白夜闷哼一声,白皙腿根死命地想要闭拢,脑子里不可避免的开始联想起某部记载二战奥斯维辛集中营里,死亡医生门格尔是怎么折磨那些人体实验品的记载。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让零尘发现你是谁,会有什么后果么?”海德里希冷淡的问。
  从里到外的冰冷,让白夜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闭眼咬着牙冷哼:“把自己的失误归罪到别人头上来,是不道德的事。”
  这混蛋是想要杀了她么?
  感觉自己身体的肆虐的冰冷手指顿了顿,竟然有外撤的迹象,白夜纳闷的睁眼,正巧见到海德里希那张会让她做噩梦的俊脸近在咫尺,阴阴冷冷的勾起唇:“他人呢?”
  白夜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会这么问,代表一件事,在得知她的消息后,海德里希立即过来了,根本没有仔细的查她身边的人。
  这是个和他作风完全不符的大纰漏,是他太在乎风墨天,还是代表有一些她所不知道的变故在发生?
  “醒来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时间,间隔了两秒,对于普通人很短,但是对于海德里希……略长。只是,白夜亦不管此后会被拆穿,只要此刻他信了,就足够。
  足够……做一些事。
  X光冰透视线直直的笼在白夜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像没穿衣服……好吧,她本来就没穿衣服。
  那就是所有器官都暴露出来的解剖体的感觉,是恶心感。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小时。
  难挨的扫描结束在对方让白夜脑子忽然不太能理解的动作里。
  “你做什么?”脱了手套她可以理解,这心理洁癖重症患者每一个小时换一双手套,但为什么……
  海德里希停下解皮带的优雅动作,目光上下扫了她一遍,很容忍德微笑,寒气蔓延:“你消毒完毕到现在一个小时,还在我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接你的头!
  淡漠的星眸梭地阴沉下来。
  白夜的拳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输给海德里希。
  前提是,她没光着身子,还有一身凌乱的起不到任何遮挡视线效果的,却缠住了她手脚的该死浴袍。
  羞耻心,有时候,也不是个好东西。
  被凶狠的压制在检查床,双腿被床边的医用禁锢皮带扣住拉开到最大的姿势,手腕则被浴袍带捆高在头顶上方的时候,白夜丧气地想。
  带着金属冷酷感的柳叶手术刀贴在皮肤从脖子上慢慢往下滑的时候,她狠狠咬了下唇一口才迫使自己不要颤抖,那东西锐利到稍微划拉一下,肠子就出来了。
  “强暴自己的病人是违背医德的。”
  “医德是什么?”
  看着男人理所当然的模样,白夜哑然,她忘了个词,叫衣冠禽兽。
  片刻,试图挣扎未果,白夜看着单膝盖顶在她腿间的男人,嘲弄地道:“你真的会有感觉么。”她完全无法想象着冰冷严谨如机械的男人会愿意去触碰任何人……风墨天也许除外。
  冰冷细腻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替代了柳叶手术刀,虽然这一样不会让人感到更好过。
  “别太小看自己。”男人紧抿的唇微微翘起,看在白夜眼里异常的刺眼。
  感觉自己的细腰被冰冷的大手扣住抬起,白夜淡漠地垂下眼:“为什么,我以为你从不会想要动我。”在柏林治疗的那一年和后来的日子里,海德里希的模样根本不会让人将他与任何与性有关的方面联想。
  “是么?真的没有么?”他碧绿眸子里又漾起那种奇异得让白夜很不适的东西,双手弹琴般在她身上游移,顶级外科医生拿手术刀的手一如杀手的手,必须保持足够的细腻、敏感与灵巧。
  但这种感觉现在只让白夜觉得非常不妙……
  “让你不记得这种感觉真是我作为医生的失败。”海德里希修长的手指轻巧的滑过白夜敏感的左胸,带回来一些模糊而艰难的记忆……
  冰冷的实验室,模糊的变幻的灯光,穿着白衣的面孔,夹杂的诡异音乐,挣扎尖叫的被紧紧捆缚在检查床上的躯体,迷离的呻吟、交织的抚触,是那段时间接受催眠治疗的过程……
  她梭地睁大眼,不受控制地低呼:“那不是幻觉么……”
  “幻觉?你会不知道塔罗岛上的某些特殊记忆对你的身体而言,比军方顶尖的致幻春药都要有效。”海德里希轻嘲地睨着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顿了顿:“还是你比较想让那中年的催眠师为你纾解欲望,嗯?”
  冰冷的薄唇曾以为不带一丝感情,如今在白夜眼里却无比淫靡地压下来,冷冷地在她唇上研磨辗转,白夜眼睛梭地闪过凶光。
  海德里希敏捷的抽回手一把卡住她的下颚骨!眼神阴冷:“你想死么?”他的作品竟然想咬掉他的唇。
  “滚!”恶狠狠地瞪着身上的男人,白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混蛋、这些男人都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滚?”男人脸色丝毫不比她更好,森森冷冷地一笑:“你把任务搞砸了一半,让零尘下落不明,现在还跟这么和我说话,胆子越来越大了,嗯?”
  再努力挣扎也没有办法抗拒他的坚硬巨大一点点不容抗拒的撑开她的身体,男人上半身仍旧穿着整齐的白大褂。
  手颤得不行,连何时被拉起来圈在他颈后,都不知道。
  不过就是知道了,白夜大概也没力气扭断他的脖子。
  因为……诡异到无力的快感。
  即使再不想承认,再觉得没有道理而荒谬。
  白夜都无法去抗拒,海德里希实在太了解她身体的每一寸敏感的会有什么反应,与风墨天亲身‘实践’出来的不同,他是纯理论上对自己的作品……研究成果。
  他温度略低的粗硕凉薄,融在她灼热紧致里,却为彼此带来异样的刺激。
  抽搐般的酥麻,在于海德里希那种完全保守斯文的外表完全不同的带着的律动下,从背脊一路爬上来。
  死死咬着唇,白夜冷眼看着天花板,身体随着男人的动作不停微颤。
  1、2、3……59……唇间无声的数数到了60,感觉海德里希的身体越来越重,蓦然,停下,慢慢地滑倒在一边的床上。
  白夜动了动,感觉那粗硕慢慢退出她的身体,却因为这一动,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梭地倾泻出来,慢慢顺着她酸麻的腿根淌下。
  该死的……为什么会这样?
  白夜顿了下,闭上眼,紧紧地握拳,低喃:“肃凤挺,你这该死的老头,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给她的到底是什么狗屁见血倒的下三滥祖传药,海德里希都完事了,才倒!!
  呼吸了许久,平复了那额头上的青筋,白夜缓缓睁开眼,对这正迷惑地瞪着她的海德里希露出个满含杀气的温柔笑容。
  “医生,我该怎么感谢你的服务呢。”
  ……
  “呯。”巨大的踹门声响起,伴随着矫健男人身后一片‘尸体遍野’的惨烈。
  闻着一室奇怪的血腥味与消毒水的气息,他莹绿的瞳子梭地几乎如兽一般竖起。


第一百零一章  欲望交易  上

  从天堂到地狱,我路过人间……

  还有……情欲的特殊味道夹杂在一室血腥与消毒水的气息里。
  男人莹绿的瞳子兽一样略缩了缩,陡然生出怒气和……一丝惯常在黑暗中浸淫的兴奋。
  身后跟过来的人,在他微微抬手示意下迅速地潜伏过去。
  不是没有见过血腥,只是那诡异的现场,仍旧让白狼忍不住屏息。
  香港时间AM05:49
  黯淡的天色初初泛起灰蓝,半明半暗的天色在房内安静的人影上镀了层幽暗迷离的色泽。
  华丽客厅中突兀的一张检查床半竖着,一具人体呈现出奇特的姿势靠在上面,不,或者说……被钉在上面,全身的力量都靠着那直接穿过大腿一柄圆圆的手杖刀还有脖子上极细的鱼线,身体不时微微抽搐一下。
  血慢慢地在床下凝聚成一个小潭,已是半凝固状态,散发着腥气。
  这是一个单纯看着便会觉得极疼痛的姿态。
  安静的人影半支着脸颊坐在一边,半边身子隐没在空旷的黑暗中,白皙指间夹着的细长高脚杯里是与血一般猩红的酒夜,宽大的白色医师袍子下,一双白皙修长的腿慵懒地交叠,雕塑般寂静的姿态,在这血腥的情景下,有一种奇特的诡谲美。
  看得让人几近着迷,忘了动弹。
  许久,淡漠的声音响起,敲碎一室迷离。
  “霍斯少爷,你来晚了。”
  白狼顿了顿,暴烈的莹光瞳扫了眼身边的人,片刻后,室内已然只剩三人。
  踏着沉重的步子,一点点地如食肉恶兽在逼近自己的猎物,直到居高临下地环胸睨着依旧安逸而坐的人,白狼呲了呲牙,露出个狞笑:“不晚,至少足够我们好好算算旧账。”
  大手一压,身体直接倾覆在对方上面,极具压迫感地将白夜圈在自己怀里,唇慢慢顺着她冰冷莹白的耳朵往下爬,大手也探上她纤细的脖子,感受到那里血脉的跳动时,不由微微一颤。
  听着她轻轻的叹息,白狼莹绿的眸里闪过暴虐,恶狠狠一口咬在她细致的颈间,直到感受口中血液的腥甜,及听到对方细细的闷哼时,才猛地松了口,揪住身下人的衣襟,重拳夹着雷霆之势朝白夜的脸揍去,嘶哑地低吼:“FUCK!”
  白夜叹气,这人果然是属兽的。
  硕大的拳头在几乎触及那张淡然看着他的脸时,方向略一转,猛地砸在她脸颊旁边的凳子上,呯地一声巨响,在那实木沙发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来。
  木屑飞溅,划破她细致的脸颊。
  白夜一无所觉般慢慢地仰起头,朝他微微一笑,用听起来就很没心没肺的声音道:“抱歉。”
  抱歉什么……
  不知道,我是你的谁?你是我的谁?
  不是情人、不是爱人、不是朋友、不是敌人,唯一称得上的也许只是基于利益的合作伙伴。
  更何况,道歉这玩意儿在白狼的世界里连狗屎都不如,这个词从老甘必诺那里开始就是垃圾、死亡、背叛的同义词。
  但是……
  慢慢地低头,然后用几乎把对方嵌入自己身体的力量环住怀里的身躯,白狼怒吼:“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闭嘴!!闭嘴!!!”
  白夜忍下那被勒得几乎自己肋骨要断掉的痛感,慢慢地,自虐似的把手环过对方的腰,继续勒紧自己。
  这真是他妈的该死……为什么呢,他应该在找到这混蛋臭小子的时候,直接掀翻对方,然后操到这混蛋跪着求饶,再拿KM16捅进对方的嘴巴,不,屁眼,一枪把这两面三刀的混账货轰飞到太平洋。
  而不是这样……
  “你他妈想死么,喘不过气来也不吱一声!”白狼用力地拍着对方的背后,看着白夜在他大掌下不但没舒服点,反而咳嗽得更厉害了,声音不由带了一丝恶狠狠的……惊慌。
  “吱。”
  “……我操!”拍人的大掌顿了顿,白狼脑门上暴出几条青筋。
  白夜喘过气来,苍白的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慢慢退去,她靠向椅背,勾勾唇:“我只是在证明自己活着。”
  倦怠的,淡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神色。
  就算在BLACK监狱里处境最艰难的时候,白夜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色,才会让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说。
  叉开长腿,坐在白夜旁边的沙发上,白狼恢复了平常那种神色,嚣张里带着点奇特的沉静,不容抗拒地勾住对方的肩膀,然后强迫对方把整张脸埋进自己颈窝里:“让我多上几次,我可以当作看不见。”
  “……”
  怀里的身体颤了颤,沉默许久后,闷闷地冒出句模糊的:“去死!”
  “那我让你上?”白狼呲牙,感觉衣襟开始有潮湿的感觉,抱白夜的手又紧了点。
  “好。”
  “臭小子,你他妈隔了一年才给老子消息,而且是给德克……你说什么?”白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大手一撑,捏住对方肩膀试图把怀里的人拖出来,心猛地跳了一下。
  拖不动,脖子上肉疼,有人正咬着他脖了,死不撒口。
  其实被咬的时候,捏着对方后颈的某条筋,稍一用力,巨痛酥麻就能迫使对方松口,但为了自己的脖子着想,或者别的什么,白狼没再使劲,只是半抱着白夜哼了声,唇边弯出奇特的弧度:“就你这小身板,还想上别人,不被……”
  脑子里忽然想起一年年,某日和白夜关于他某个从BLACK开始就是死对头的对话,俊酷的脸立马黑了三分。
  被白夜上过的,貌似、好像、似乎还真有其人。
  嚣张的脸上变幻了几种颜色,拳头骨节白了又青,白狼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吧,等我做了某人,就让你上。”
  “……”
  “那我让你上了,再去做了某人。”
  “……”
  “算了,那我现在让你上。”
  白痴对话到此结束。
  ****
  “这男人怎么会在这里?”
  ‘温情’重聚告一段落,白狼翘着大长腿,挑眉看着似只剩一口气,被钉在检查床上的男人。
  “介绍一下,我的家庭医生。”白夜洗了把脸,懒洋洋地半窝在沙发里。
  “……”白狼喝了口葡萄酒,唇角勾起个怪异弧度:“我以为他是你背后的资助人。”
  这男人到底是BLACK里的北派狼王,什么都躲不过他的眼底,只是彼时他对风墨天也并不完全信任吧,否则风墨天早就该知道她是谁了。
  白夜轻哼。
  这真是一个好游戏,我们都骑在做在叫千钧一发的旋转木马上。
  “曾经是。”
  盯着白夜轻描淡写的样子,目光又转回海德里希身上,白狼忽然轻笑。
  这只黑猫还真够狠的,以眼还眼么,他还记得那时白夜拖着鲜血淋漓的伤腿,却比谁都孤傲的身影。
  看着海德里希僵直的努力保持着平衡的身体,不让几乎切入喉管的鱼线再继续勒入的艰难模样。
  白狼想,他还是比较喜欢那个会埋头在他颈项间,让泪珠弄湿他衣襟的白夜。
  “要处理掉他么?”话音刚落,他目光瞟到白夜完全不符合她身材的白大褂上,忽然顿了顿,莹绿的眼里陡然升起一股暴虐,一把扯过白夜,眯着兽一样的眼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随即猛地单手扯上悬挂着海德里希颈项间的鱼线就要拉下去。
  “等一下。”一只白皙纤长的手看似温柔地搁在他的手腕上,却恰好扣住白狼手腕上叫做命门的地方。
  “白夜,你要彻底让我失望么。”浑身散发着冰冷嗜血的气息,白狼微笑,手仍旧搁在那鱼线上。
  那属于甘必诺的微笑,白狼从来没用那种笑脸对着她过。
  白夜迟疑了片刻,慢吞吞地开口:“他还有用,不能死,而且……”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个淡漠得带点悲哀的笑:“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希望?”
  没有希望,何曾来的失望。
  白狼肌肉绷紧了,居高临下的看着白夜,冰冷诡谲的气氛慢慢地升腾缠绕,许久,他松了手,慢慢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你打算怎么做?”
  客气而疏冷,是合作者的询问。
  白夜心蓦地微微疼了一下,垂下眼睫,也会了下来,摩梭着颈项间的链子,静静开口:“记得FBI的那个叫克莱森的人吧,先从他查起吧,这桩生意,从在BLACK的时候就有我们不知道的第三者插手,我们必须把那个‘第三者’揪出来,他在试图独吞这桩生意。”
  白狼沉默了片刻,嚣张的目光带了一丝嘲弄:“我看起来很像一个容易被利用的蠢货么?”
  她从没小看,甘必诺家的教父。
  白夜一脸谦卑的笑容:“不,这只是桩新的交易,于公于私,都有好处的交易,霍斯少爷。”
  我们,还是要走回最初的模式么?
  “交易么。”白狼慢慢捏住她的下颌,莹绿的狼眼里毫不掩饰冰冷与嘲笑:“你身上穿着别的男人的衣服,来和我谈交易?”
  白夜毫不避讳地直直看着他,波澜不惊地弯唇:“要我脱么?”


第一百零二章  欲望交易  中

  白夜毫不避讳地直直看着他,波澜不惊地弯唇:“要我脱么?”
  迷离的光影慢动作一样扫过她的脸,带出凉薄而虚无的朦胧感。
  这真是个好表情。
  白狼垂着眼,紧紧地盯着白夜的脸,许久,脖子微微弯下去,贴着对方的脸颊,嘲弄似的一笑:“那个问题,我想了一年,不过现在,我想我们都不需要答案了。”
  白夜一怔。
  “意大利有句老谚语,活人总是争不过一个死人。”
  白夜看不见白狼的脸,只是那轻佻的语气里的奇特声气,让她忽然觉得不太好受。
  说不上为什么。
  白狼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荧绿的狼瞳仍旧是那样嚣张放荡,唇边仍旧跋扈的笑。
  “好吧,不论从什么角度去看,我都没有拒绝你交易的理由。”
  大概,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想起那只大狗笨拙地用自己的方法安慰她的蠢样子。
  白夜已经不太习惯这种心脏忽然疼了一下的感觉,尤其在面对那些本不该疼的对象。
  看着那高大身影起身离开,白夜的指尖动了动,最终,慢慢扣紧沙发的扶手。
  你这狡猾的混蛋。
  那个问题,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吧……
  门外。
  看着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走廊,白狼戴上墨镜,轻哼着,唇边勾出一丝嘲弄的弧度。
  还不够。
  是因为被人从墙头上诱骗捕捉过,折腾得太狠的缘故么。
  这只骄傲的黑猫,就算会栖息在自己颈边,展露出脆弱的样子,还是警惕得不愿意让他触碰最柔软的皮毛。
  不过没有关系,他有足够的耐心……把它再次从墙头上捉下来。
  没办法,谁让他通常只对堕落的危险动物感兴趣,又舍不得把它的皮给扒下来。
  …………
  “痛么?”轻轻地摸上那双翡翠色的眸子,白夜轻问。
  喉部一动,就传来剧烈的抽痛,海德里希冷冷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我只是遵照你教导的一切而已,不必生气。”白夜很好声气,继续帮他处理伤口:“我们现在站在同样的天秤上,所以……”
  她微笑了一下,温柔地抚摩着他俊美冷肃的脸:“现在是合作时间,我亲爱的医生。”
  ****
  悄悄推开门,韩青青端着碗筷从房间里退出来。
  “小姐?”门口的中年菲佣搓着手,很担忧地看着她:“那个孩子还是不愿意吃饭么?”
  “嗯。”韩青青疲倦地垂下肩,烦躁地把只动了一点的饭菜塞进菲佣的怀里。
  “那个……孩子再不吃饭,身体可能受不了。”
  “滚!”韩青青忽然低低地尖叫,锐利凶狠的模样让菲佣吓了一跳,捧着碗筷倒退几步。
  这是那个善良温柔的小姐么?
  “我叫你滚,听不到么!”几乎要扬起巴掌,韩青青的怒气把菲佣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抱着碗筷跑掉。
  可恶,她到底怎么会做出这种有损形象的事。
  紧紧握着拳,韩青青细白的脸一阵红一阵青。
  都是那个不识好歹的小白痴的错,她明明都是为了他好,才把他从他那个低三下四的姐姐手里救出来,还想尽办法帮他弄到合法的香港居留权。
  “姐姐,我要姐姐……呜呜。”想起那细细的呜咽和满脸是泪的模样,韩青青就满心烦躁。
  他甚至对她的靠近表现出极度的畏惧,只因为她试图亲了一下他的唇。
  “是你太下贱还是真的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太严重?”固执地否认着对方对自己的抗拒,韩青青始终坚信没有人能拒绝她的‘救援’。
  手无意间碰到口袋里的东西,她蓦地白了脸,手微微颤抖地摸出一只用过的注射器,暗红色残留的药剂显露出奇特妖艳。
  “有些性侵害的受害者会对侵害者产生极度的依赖,这种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患者,也许需要与其他人产生更亲密的关系,才能摆脱心理障碍,有时候,治疗者必须要动用一些特殊手段。”前几日,来港参加医学研讨会上,无意间偶遇的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医生,闲聊时曾和她说过类似的话,甚至给了她这种最新的……‘治疗’药物。
  只是……真的有用么……这种‘东西’。
  想起小乖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她手紧紧握着空针管,整张脸泛出窘涩的红,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可这是为了救人……
  “什么事让我们的韩医生那么不安?”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吓得韩青青心猛地一抽,急忙抬起头,正巧对上一张淡漠清雅的面容。
  一袭简单优雅的中性简雅打扮,薄削略长的发尾散落在胸口,噬着嘲弄的唇角,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她忍不住看得有些怔然。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竟然敢越狱还擅闯民宅!”直到对方不知何时走到自己面前,韩青青才猛然惊觉般地伸出手指着白夜,顺道心虚地挡在门前。
  “小偷在指责失主么?韩小姐,你是真蠢呢,还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龌龊心思?”慢条斯理地拍开她的手,白夜懒洋洋地挑起她的下巴,指尖摩梭过她脸上那道结痂不久的细微伤痕。
  韩青青气短了一下,随即满脸鄙夷一巴掌就要甩过去:“你这下贱的变态,竟然敢这样说我……呜。”
  剩下的话,直接完结在喉间收紧的修长手指间。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这两个字。”白夜垂着眼睫嗤笑,她也有被人套上这两个字的时候么?
  看着指间的女人,脸色由红到青,却吐不出一个字,更兀论挣扎,白夜微挑着眉暗自嘀咕,看来肃老头的祖传下三滥江湖药其实没骗她,只要略略擦过对方的细小伤口,就‘见血封喉’,海德里希……大概因为是‘尸温人’的缘故才发作那么慢。
  “那么喜欢高尚的事业啊……”白夜一副很为难的模样,松了手,直接把快窒息的韩青青甩给身后跟着的壮汉。
  “就将韩小姐送到非洲埃塞俄比亚去照顾艾滋病人吧,记住,是终身的哦。”
  在对方惊恐万状的眼神下,白夜拍拍她的脸,笑得无比的和蔼可亲。
  最让人恐惧的事,不是死亡,而是无处不在杯弓蛇影的死亡威胁,像韩青青那样的大小姐能撑到什么时候才崩溃呢?
  “如果被发现有你出入境的记录,我可不敢保证下次是不是你一家人都去支援友好国家。”
  摆摆手,送走韩青青,白夜几乎还可以看见她翻白的眼里自己的模样。
  坏人啊……坏人……坏人……
  心情颇好地正打算推门而入,眼角余光瞥到落在地上的东西,白夜顿了顿,蹲下来,拾起那支针管,熟悉的奇特味道与残留的暗红液体,让白夜清冷的眸子里梭地闪过杀气。
  她该把那蠢女人送到非洲那些非政府叛军阵营里劳军才对的。
  但是……
  白夜慢吞吞地站起来,指尖摩梭着冰冷的针管。
  这种美军专用的秘密催情致幻剂是怎么落在她手上的?
  苍蝇们开始围上来了么?但,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什么呢?
  推门进去,慢慢靠近那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幽幽冷冷的月光落在少年精致的脸儿上,映出细细碎碎的水痕。
  死死抱着被子发抖的少年愈加显得瘦弱可怜,满脸泪痕,细细抽咽着:“姐姐……姐姐……我要姐姐……我要回家,呜。”
  白夜神色莫测地看着陷入幻觉的少年半晌,直到听着他痛苦的哭声里带着几乎喘不过气的痉挛,才伸出手去,将小乖连人带被子搂入怀里,轻柔的吻落在小乖死死咬着的下唇上。
  “别哭,小乖,姐姐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感受到怀里的人儿慢慢放松下来,紧紧地偎在她怀里,不一会又开始不受控制慢慢地颤抖,一脸酡红茫然地看着她,像只被遗弃的猫咪。
  白夜犹豫片刻,叹了一声,冰冷的手指慢慢滑进他的衣襟一点点地在那削瘦细腻的身体游移,寻索着怀里小猫的敏感处,听着他发出诱人的破碎呻吟。
  …………
  白夜关上门,刚准备去洗把脸,就被人拉住手腕。
  “霍斯少爷,找一个伺候小孩子睡觉,累得快趴下的人的麻烦,不符合您的作风。”白夜疲惫地挑眉,靠在门上。
  白狼目光由上到下地寻索了她一遍,又凑过去仔细闻了闻,这才松了手。
  “没有什么太奇怪的味道。”白狼咬着烟,哼了声,转身就走。
  这人果然是属动物的。
  白夜翻了个白眼,刚转身,又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翡翠眸子,海德里希一脸莫测地看着她半晌,甩给她一盘录像带。
  “你的。”简单说完,又走了。
  一个个都阴阳怪气的,大姨妈来了么?
  目光落在手里的包装精美的录像带上,白夜微微拧了眉,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第一百零三章  欲望交易  下

  托路人转交的生录像带……
  这年头还有人用录像带么?
  总不会是午夜凶灵吧,白夜为这荒谬的念头勾了勾唇,把过了时的玩意儿放进白狼找来的老式录放机里。
  但……
  实践证明,事实上也和那差不了多少。录像带从头走到尾,然后屏幕一片雪花,天色从明亮到淡蓝到黯蓝,许久,她慢慢地垂下眼睫,强忍下砸电视机的冲动,看着自己修长冰凉的指尖。
  这真是让人头疼的……好玩意。
  白夜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有些搞不清楚苍蝇们的想法了。
  从房间里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扫了眼一脸畏惧地缩在墙角的菲佣,这才记起他们还是‘雀占鸠巢’,这还是韩青青的一处窝。
  她刚走下楼梯,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脖子和大腿都缠着纱布一本正经的德国佬,吊儿郎当,跷着大长腿歪在小吧台边的美国佬 ,刷地同时送来一致的‘注目礼’。
  “怎么那么久?”
  从见面的第一秒就互看不顺眼的两人,难得默契地同时出声,下一秒,不屑和不悦的目光在空气里诡谲地碰撞一下。
  “里面是什么?”
  又是无端端地默契,如果能忽略那种满是敌意的气氛,白夜都忍不住想要弯起唇角。
  “没什么,无聊的恶作剧。”
  白夜显而易见的敷衍,招来一致的不悦和质疑的目光,不过她本来也就没打算要他们相信。
  她径自往一楼的房间里走时,还能感觉背后两道奇特的目光。
  闷骚的男人……白夜忍不住摇头。
  进房间的时候,她略略踌躇了一下,还是没开灯,慢慢走近那似乎刚刚睡醒,从薄薄被子里坐起来的少年。
  “姐姐……”睡眼惺忪的小乖软软地嘟哝,迷迷糊糊的还没睁眼,敏感的小动物一样的直觉,让他直接把脑袋凑过去,在白夜的怀里蹭了蹭。
  在白夜被带到移民局的这段时间之前,他被打发去睡地板的次数少了许多,偶尔白夜心情好,还允许他睡在她怀里,虽然那屈指可数,还有一次亲吻,虽然他嘴巴被咬得很痛,但还是下意识地知道那是很难得、很难得的亲近。
  被温柔对待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黏过去,讨好大人,本来就是小孩子的天性,小乖当然也不例外,但是也知道,不可以太过分,所以迷糊地蹭了蹭那方柔软后,他立即又摇摇晃晃地竖直身体。
  白夜看着他的动作,默然。
  小乖的清醒,是因为一股大力猛地把他推到墙上,疼痛感直接地从后脑勺传过来。
  那种直接让人眼泪都飞溅出来的痛。
  事实上,小乖小朋友也很忠实地蓄满了泪。但也只是蓄满而已……在看到白夜瞬间放大许多倍的眼睛,直勾勾地用一种他现在的智商不能理解,直觉却明白告诉他不太妙的刀子一样眼神直直地戳进他眼里。
  让小乖生生就把眼泪掐在眼眶里,愣是没敢掉出来,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姐……姐……”
  白夜目光慢慢在他精致的嚅嗫的唇到喉间的微微隆起间来回厮磨。
  然后是唇跟了上去,感受着他温暖项间薄薄皮肤下,坚硬又柔软的触感,然后滑向他微微张开的滟涟薄唇,停在上面。
  感受怀里的人因为疼痛,身体微微颤抖,手搁在她肩膀上,紧紧揪住她的衣襟,却不知是推拒还是迎合。
  半晌,白夜慢慢地用力抱紧怀里的茫然的少年,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依旧是不发一语。
  安静栖息在那柔软的怀里,小乖依旧是一头雾水,只是觉得嘴巴很痛,但是心很软,眯着眼抱紧那纤细的腰肢,好像很久以前,就曾经这样伏在这个怀里,一点都不想起来。
  他看不懂白夜眼里的东西,也许不懂更好点,直觉地冒出个念头……
  就像他不懂,浑身热的难受,痛苦的几乎要痉挛的时候,姐姐的手在身上施展了什么魔法,只是一寸寸滑过自己的皮肤,他就不再痛苦,只下意识觉得那是极亲密的事。
  身体在一次次接近晕厥的颤抖里放松,可是仍旧渴望而不满足,不满足什么呢?
  不知道……只能紧紧地把脸儿埋进姐姐暖暖的颈窝里,抽泣着,发出奇怪的破碎呻吟,直到禁不住疲倦,睡着。
  ……
  “起来了,我们要回家了。”
  片刻后,白夜淡淡开口。
  门刚开,白夜就对上杵着的两尊沉默门神,神色不一。
  白狼又凑上来,闻了闻,被白夜用看白痴的眼神瞪了回去后,并未掩饰脸上的满意。
  白夜懒洋洋地伸手支着门架,露出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来,小乖,见见叔叔们。”
  不一会,一道怯怯地声音响起。
  “叔叔好。”
  然后,白夜终于见识到什么叫‘眼睛脱窗’,虽然貌似……她有提前知会过了。
  ******
  “那个家伙这样盯着他已经有一个小时了吧。”
  “……”
  “风……小乖他会不会被吓哭啊?”
  “……”白夜瞥了眼一脸不安分的白狼,哼了声:“想上去弄哭小乖的人是你吧。”
  回家的半路上,白狼这家伙突发奇想,非要带小朋友去迪士尼玩。
  所谓的‘狼外婆’与‘小红帽’的童话就是为他们谱写的,外带一个残障‘真外婆’海德里希,一路浩浩荡荡奔赴迪士尼,上演一出白痴卡通剧。
  在看到有趣的对象后,白狼毫不掩饰试图乘机出一口在BALCK监狱里被老二‘欺凌’的鸟气的打算,不是硬拖着小乖去坐过山车就是逛鬼屋。
  如果不是因为一个高壮大男人舔棒棒糖这种事实在太丢脸,他大概也会把小乖的棒棒糖抢来吃。
  而海德里希则总是一脸复杂地看着小乖,似乎有所感应般,小乖倒是愿意呆在他身边。
  折腾到了深夜,过了小朋友上床的时间。小乖躺在她腿上,抱着只白夜随手在射击游戏里打来的维尼熊,睡得一脸满足。
  在阻止了白狼第一百零一次试图把小朋友踢到加长林肯座椅下的恶劣行径,他们终于‘快乐’地抵达小小的巷弄。
  大威在看到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后,眼里的某种光芒闪了两闪,终于熄灭了,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让了进去。
  这对白夜而言也许是件好事,那种光芒对她而言太沉重。
  但,是哪位哲人说过,好事与坏事总是相伴的孪生兄弟。
  冷眼看着在知道小乖和自己同房而住后,白狼试图用十盒巧克力诱拐小朋友交出房间所有权未遂,正打算用暴力继续‘说服’小朋友,又被海德里希手术刀伺候的三流黑帮片没多久。
  在打开小乖和自己房间的第二秒,白夜‘呯’地又猛拉上门。
  “FUCK!你想把老子的手夹断么!”眼疾手快抽回手,白狼一把揪住白夜的衣襟,没好气地吼着。
  白夜顿了顿,平静地开口:“咱们换个地方睡觉。”
  莹绿的狼眼亮了亮,毫不掩饰里面的淫意:“睡觉?好,在哪?”大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门把。
  这次轮到白夜眼疾手快,一把压住对方的手,声音冷下来。
  “听不懂人话么?”目光瞟向一边的大威:“先带小乖去你房间睡。”
  在那样冷淡的目光下,大威几乎是身不由己地:“哦。”了一声,带着不情不愿的小乖下楼。
  看着楼上的三人,不知道为什么,小乖忽然就觉得头部被撞痛的部位又开始有点隐隐不适起来。
  直到小乖身影在走廊下消失不见,白夜才收回手,默然依在门边。
  反正,照事件这样发展,也瞒不了他们多久。
  推开门,看着贴了满满一个房间的东西,白狼诧异地睁大兽瞳:“这是……?”
  海德里希也在目光触及到那些照片后,脸梭地阴沉下来。
  满满的一室照片,都是与情色有关,与……风墨天有关,或者说与十一、二岁左右的风墨天有关。
  每一张照片都极尽屈辱。
  *****
  时间:不明
  动机:不明
  悄无声息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潜入,贴上这些照片。
  也不算是太轻松的活计。
  “喂,我替你找出那些‘恶作剧’的垃圾处理掉,作为报酬,你把自己送给我,怎么样?”矫健的长腿交叠着支在花台上,望着远处泛出鱼肚白的天际,白狼眯着眼吐出个烟圈,吊儿郎当地道。
  白夜沉默了许久,端起茶闻了闻:“我比较喜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如果祭那么容易对付,也不会被称为塔罗最神秘的存在了,即使是上一任的‘祭’。
  目光有些悠远地飘向远处,茶里的水汽让白夜的视线有些缥缈,想起海德里希静静看着那些照片后,说的话。
  “从十岁以后开始,对他做过那种事情的人,都告诉他,那是爱。”
  是的,这是他的生活,也曾是她的生活,在塔罗训练岛上,她也曾亲身体验过的‘爱’。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第一百零四章

  巷弄里,仍旧是一头乱发遮去大半张脸的少年,只露出尖尖精巧的下颌,罩着件大T恤,眯着眼儿乖巧安静地坐在门边,只是怀里紧紧抱着的破旧大布熊变成了新的宝贝维尼小熊。
  脸上是像猫咪在房顶上晒太阳时的满足慵懒。
  “哥哥,给你。”小小的女孩子跑过来,有些怯生生地递上一个精巧的袋子。
  呆了一下,少年接过来,朝小女孩露出个可爱的笑:“谢谢哦。”好奇的目光落在袋子上。
  ……
  “啪。”一盒子录像摔带在桌子。
  “这个星期第五盒。”
  白夜闭着眼,清丽的脸上闪过隐忍的怒气。
  和肃老头打交道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时常让她生出一些不太尊老敬贤的恶劣念头。
  而短时间之内,白狼的人在美国查不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就是从FBI内部查出的克莱森的简历与背景,详细公式化到毫无特殊之处。
  “寄出这种玩意儿……”白狼眯着眼哼了声。
  是警告还是暗示什么?
  这种我在暗,敌在明的躲猫猫游戏真他妈蠢。
  “机票定了么?”一直没有作声的海德里希忽然道。
  “没定,后天的专机。”
  两道利芒刺过来,白狼挑挑嚣张的剑眉:“还是你们觉得不知道是不是坐了‘拉登’的泛美航空的头等舱会比看起来目标眼一些的专机会更安全?”
  好吧,看来本拉登先生明显不太受欢迎。
  瞟着默不作声妥协的两位合作伙伴,白狼很是满意地勾起唇。
  “乒乓!”一声巨响,让最近火气都有些大的三人顿时互看一眼,敏捷地向楼上奔去。
  并不向有什么异常的样子,白狼朝拿出枪就要往里闯的海德里希翻了个大白眼,顺道大脚一踹将腿脚还不太利索的海德里希踹了个跟斗。
  一看就是没实战经验的,一旦门上连着炸弹,他们就可以直接去找上帝喝茶了。
  白狼摸出个小玩意,对着门扫了一下,才比了个安全的手势,抢在白夜之前慢慢开了条门缝。
  不经意的小小的动作让白夜一怔,星眸微闪。
  好像,很久都没有人把她当作需要保护的那种对象了吧。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算太坏。
  门开了,思维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呼吸就略略停顿了一下。
  摔倒在地上的液晶电视屏幕被砸裂出一个豁口,维尼熊掉落在一边,少年瘦弱高挑的身子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呈现出一种如同植物在狂风暴雨摧残后的颓废姿态。
  四十二寸的电视屏幕仍旧滋滋地努力运转出残破却让人血脉喷张的画面,低低柔柔的痛苦却诱人到极点的声音飘出来,伴随着男子的粗粗的喘息,声色靡靡。
  和画面里主角一样线条绝丽精致的脸,因为听到响动而微微侧转过来,背对着电视屏幕上闪射的幽暗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大大的凤眸里一片迷离却异常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正在涌出鲜血的好几道裂口,然后颤抖着抬眼,没有焦点的目光渐渐聚在门口那张熟悉的脸上,虚弱地露出个笑:“姐姐……”
  似想起什么,少年的神色倏地变了,猛地扑向一边的桌子,操起一把折凳,恶狠狠地砸向电视机和音响。
  “不要!不要看!不要!不要!不要!!!”
  没有明确目的的狂乱,只是想要让一切都破碎,所有能看到自己模样的一切反光物体都破碎。
  如果砸烂一切,可以有一个干净的开始,那该多好。就看不见自己那张丑陋的脸……
  去死!去死!!这一切全部都去死……他那么努力,好不容易才……好不容易才……有的新开始……
  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他!
  不肯……
  高举的凳子夹着厉风落向印出自己狰狞神色的明亮,却在半空停住。
  “小乖。”是谁叹息般的轻念,伴着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摩上他细致的脸颊,冰凉而细腻,让思维变作一片空白。
  不肯……让恶魔安息。
  “姐姐……”他艰难地辨认出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手里的折凳‘啪’地落地,疯狂迷乱的眼慢慢闭上,露出个绝望到靡丽的笑,然后……所有的影像都远去。
  许久之后,白夜从少年腋下探出接住那具完全失去意识修长单薄的人儿的手,慢慢收紧,眼底漫开丝丝缕缕冰冷的杀气。
  原来如此……
  不断在某个角落出现的照片,不断由路人送来的录像带,根本不是针对她……而是他。
  门边的两人看着一片残破房间里支撑着对方的一对人影,眼里的光芒各异,却一致的沉默。
  ……
  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
  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
  那时候的你说
  要和我手牵手
  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
  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
  彷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颜色
  从那一天起
  我忘记了呼吸……
  ——《我们的爱》
  ……
  “带个精神病在身边,这和带颗炸弹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是不定时的炸弹。”男人不悦的声音倏地拔高。
  “……”充耳不闻的人,继续低头看着旅行杂志。
  “病人的精神现在很不稳定,在做出精确检查前,最好还是用镇静剂让对方睡过去更合适。”海德里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淡淡地道。
  这两人不是一直不对盘么?
  白夜叹了口气,瞥了眼被抽走的杂志,随即环胸道:“医生大人,你自己也说过了,按小乖现在血检的状况,注射镇静剂可能会发生我们也无法预料的危险休克,不是么?”
  有些休克在高空飞行中是极易致命的。
  虽然让一个醒来就变作狂暴,满是毁坏欲的少年呆在两万英尺高空上飞机里,也是件危险致命的事。
  一票对两票,明主表决,失败,不过现在……
  是独裁制度。
  也许,恶魔还在沉睡,天使依然微笑,总的来说,安静坐在机舱中部盖着毛毯的少年,依旧乖巧孱弱,并且嗜睡,这让看着他的看守们心情放松不少,毕竟,想到对这么个颠倒众生的美人儿用上高压电击棒,就觉得是件残忍非常的事。
  “你做什么?”白夜微微挑起眉,看着挤进所来的高大身影一下子就让狭小飞行厕所变得拥挤非常。
  “不做什么。”男人平稳但粗重的呼吸在窄小的间隙里清晰可闻,白狼灼热的视线烧在白夜的每一寸肌肤上,从白皙清秀脸道滑下微微敞开的胸口,来回的舔舐……,那种实质性的目光让白夜忽然觉得自己什么也没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