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伤痕
夜骥影费力地单手把上衣解开脱下,露出白色中衣,衣袖上赫然是触目惊心的一大片鲜红!伤口刚才被夜融雪一拉又开始汩汩流血,必须要尽快处理。他皱眉,单手脱下中衣,赤裸上身,拿起水盆里的面巾就要擦。
这时候,夜融雪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盛着热水的小盆,“大哥,我来弄!”
背对着她的夜骥影没想到她会进来,身子蓦地僵硬,肌肉紧绷。
“洗伤口要用烧开了的热水擦拭,然后才能上药。”她用干净的帕子在水里投湿,走到他面前,鼓起勇气却还是被震惊了。宽厚壮实的男性胸膛上依稀看得见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连后背也一样,基本上都因为时间太久而变成浅浅的疤痕,诉说身体的主人曾经经历过的腥
风血雨。手臂和右胸正在流血不止,看起来是一个新的刀痕……
他的眸子忽然幽深起来,盯着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为什么要发抖?觉得很恶心?”
她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疼痛使得他低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刚刚及胸的小脑袋垂着不说话,认真帮他清洗擦药的神态,心里涌出一丝丝暖意。如果他们不是兄妹,如果她只爱着他,是不是就能够获得幸福呢?
“大哥怎么会受伤呢?”他武功修为极高,决不是普通兵器可以伤得了的。
“你确定你真的要知道?”他看看身上绑好的绷带,却没有把外衣穿上。“说不定你知道了,还会拍手称快呢!”
“是谁……”
他冷笑,扔过去一张卷起的信笺,“你自己看吧!”
她展开信笺,上面赫然是朱砂笔写有“冰河宫声势再起,见夜紫陌关外踪迹,近日恐有突袭”的字迹,显然是杀手门内部的密报!她的目光胶着在那三个字上几乎离不开,连手指也激动得微微颤抖,豆大的泪水“啪”地打在纸上,迅速晕染了红色字迹,融开的痕迹或许是一滴血泪的身姿。
“这么难过?”他扯过信撕个粉碎,脸色阴郁。“你的眼泪究竟为了谁而流?”
她湿润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想起兰妃卿说过的话:你一直在等待,所以在痛苦。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她在等待紫陌来接她,所以思念;她在等待大哥放弃,所以难过。
忽然,一个轻柔似羽毛的吻落在她被泪水打湿的唇上,一双手臂轻拢她的双肩入怀,她想要挣扎却顾忌他刚包扎好的伤口,瑟缩着不敢乱动。
“如果你不愿意我碰你,我就什么都不做,好不好?”他温柔地低喃,“为了你,我可以一辈子只做你的大哥,保护你疼爱你,不让你伤心难过……只要、只要你以后陪在我身边!我们可以浪迹天涯,游遍天下……”
“大哥,没用的,你和我只会越来越痛苦。”她流泪。
不信,拽住她的肩膀摇晃,“谁说的!难道你忘了?我们曾经那么快乐过!”
“可是……那时你还是我的大哥,我也只是你的妹妹啊!”
他恍若未闻,幽幽叹息,“我们曾经那么快乐过,你那时候虽然小,但是很贴心很善良,每天蹦蹦跳跳跟着我就像个小兔子,还要捣蛋作怪……如果我从没有爱上过你,只把你当成妹妹,那该有多好……”
想比起她在现代的生活,一个被父母刻意忽视抛弃的孩子,在这里的童年显然美好得近乎梦幻,渴求关爱的心田被春雨滋润,离不开他们,父亲,母亲,哥哥们。正因为带着前生的记忆,她珍惜幸福,对他们都怀有一颗感恩的心,所以面对夜骥影,她只能如此。
“我和紫陌一样是兄弟,为什么你要他却不要我呢?”他的神情仿佛受伤的兽痛楚低吼,眼眶似有泪光闪烁。“然后又是梅尚之,还有王爷,还有个什么干弟弟!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和你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恨,他们一个个凭什么觊觎你?我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不听,但还是每分每秒都在发了疯似的想,真的好累……”
一滴灼热的泪珠滴在她的颈上,灼痛了她的皮肤,心神慌了。
殊不知,她也累了,十七八岁的人生竟像过了一辈子似的。啊,多想有个解放的契机,不是席容,也没有夜融雪,摆脱枷锁徜徉飞过碧海晴空,快意恩仇。
“大哥,给大家一个轻松呼吸的机会,给大家一个愉快起来的空间,不是很好么?”
可是,只要我一放松,你就会逃开,逃得远远的。他想。
“我要休息了。”他摆摆手,背过身去,确实是累了。
同一个屋檐下,男人和女人,心扉紧闭,却慢慢地被卷进杀戮风暴的中心。
昨日阳花落,今夕复何寻。
夜融雪兜兜转转绕了大半个宅子才甩掉了牛皮糖似的侍女,终于松了一口气。事实上,大哥的确如他所说的,这些天来只对她百般温存关心,奉上源源不断的珍稀礼物以博得她的欢颜,却没有再强行碰她,这让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微舒缓了。可是她却仍然被囚禁在牢笼里,时时刻刻被监视跟踪,丝毫没有自由可言。
“我需闭关七日,你乖乖的待着,好么。”夜骥影昨夜来见她,并没有征求她的意见,而是温柔地陈述已经决定的事情。说罢便离开了。
世上从来就没有一种武功是不需要刻苦勤练的,小时候她就知道,那时每日睡懒觉醒了以后,紫陌已经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早晨,汗水浸湿衣裳,回过头来望见她,绽开的清澈笑容就像晨光下来不及消失的露珠闪耀的绝色。
走着走着,忽然传来悠扬的诗歌吟唱,不高亢不低哑的男声温醇如陈年好酒,直直要把女子的魂儿也勾出来。她皱眉,难不成这里还有别人?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晴轻暖清明后——”
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歌声飘来的方向走去,茉莉花丛点缀路旁,芬芳的尽头,是潺潺水声,一汪温热的水气,袅袅升起。
她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那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温泉,泉水呈现柔软的乳白色,男子背对着她立在泉中,沾湿了的乌黑长发披散,落在水里似是一缕青烟。黑发雪肤,竟恍如泉水一色,对于男子来说稍显细瘦的腰半浸在水中,他慢慢地转过脸,额角的一滴水滴在殷红薄唇上,波光潋滟之境。眼中的光彩和白玉耳钉互相辉映,难道不是由水而生的精灵么?
“燕淮……”
他快乐地微笑,毫不在意的转过身来,面对她的惊讶展露白皙精瘦的胸膛,玉一般的身体,却遍布着细碎的伤痕,所谓白玉微瑕,便是如此?
“过来。”他冲她勾勾手指。
脸蓦地发烧,应该是被温泉的热气蒸的,她摇着头正要后退,一只湿漉漉的手猛地扯住长长的裙角往回一拉,他眼中的笑意加深——
“啊!”一声惊叫,溅起一圈水花,她狼狈地从水里浮起来,被他扶住,怒目而视,“你疯了?!”水并不深,那是对于他这个高个子来说的,对她,都快到肩膀了。
他哈哈大笑,痛快而稚嫩的笑容,她气得直翻白眼,又不敢推开他的手臂,底下的石头滑滑的。扭了扭身子,罩衫和长裙都湿个透,衣服全水嗒嗒地粘在身上,特别不舒服。
“喂,你到底拉我下来干嘛?!”气呼呼地抬头质问当事人,没想却撞进他安静的眼神中,长长的睫毛,柔软分明的眼廓,眼底有疑惑,也有深深的寂寞,那种神情她再熟悉不过,当年的席容,镜中的真实。
几乎是贴在一起的身体,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暖暖的气息落在她的耳边,仿佛要故意吸引别人的目光,水珠沿着浅浅的肩窝滑下来,经过胸口坠入水里,徒留一道空痕。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燕淮对她的话恍若未闻,握着她的肩膀迷茫地低语。
燕淮所表现的,好像是刻意地让她相信他是邪恶的阴谋的坏人,处处与她作对,做一些似是而非的伤害,转身离开时却满身落寞。其实,以他的势力,杀死她比掐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可在断崖下还是救了她,悉心照顾直至伤愈。他体内的两个人格必定有相通的地方,她这么想道。
“本来我在岳玄宗里为你盖了一座最好最好的楼,可惜……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全心全意只为别人而牺牲自己的感情吗?我觉得,必定找不到,因为根本不存在。”
“你说什么?什么楼?”她没有听清楚,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黯然是因为什么。
起风了,有些凉了。
一言不发让她紧张,缩了缩身子,咕哝道:“我要上去了,没时间陪你闹。”一个乱唱歌的裸男泡在温泉里突然把她拉下水,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七天的时间,你不求我带你走吗?”
她愣了,离开?逃亡?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逃了追追了逃的日子周而复始,很累很累,几乎把她的精力耗尽。不要再去想,会不会让大家好过一点。
“不必劳烦,又不是苦情的私奔。”两人间的平衡点总是立足在亦敌亦友的微妙关系上。
燕淮从水中跃起,拿起岸边的衣服穿好,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珠子。
“几日不见,你居然消极成这个样子,胆小鬼似的,真看不下去。”她被他硬塞了一个东西,拿起来一看,问道:“这是什么?”
“魂珠。”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树边,笑看她落汤鸡的装扮。“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然后……”
“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实现愿望?”她压根儿就不信这套哄小孩子的把戏,好歹也活了两辈子,这种解释和爸妈说有圣诞老人来发礼物有什么区别?
“说对了一半。在梦里,你能看见你最想见到的人,而且你看的见他,他看不见你,确切的说并不是梦。”
“难道是我的魂魄从身子里脱离然后去看的?那万一没有按时间回来,岂不是全完了。”天啊,聊斋故事原来真有其事。
“魂珠的功效只有三个时辰,失效的时候你自然会回到本体。”
她点点头,“你这算是帮我?”
他不否定也不肯定,嘴角漾出淡淡的笑,像个抓到鱼的狐狸,“你一直挂心的男人现在怎么样,你见了他,自然要来找我。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62] 催君醉
是夜,夜融雪攥着魂珠早早和衣躺下了,心里从未有过的宁静。
既然已经决定要使用,就不应存有任何疑虑,她明白等价交换的法则从古至今皆适用,燕淮的“慷慨”必然需要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紧紧地把魂珠握在手心,闭眼等待入眠,渐渐地,睡意如水卷来,手心感受到跃动般的热感。
不行,好困……“你听好了,使用魂珠唯一的禁忌就是,不管是谁在背后叫你都绝对不能回头,否则你的魂魄会被吸到别的时空去,再也回不了自己的身体,你将会昏睡不醒,一辈子当个活死人。”
燕淮的叮嘱回荡在她的耳边,平时吊儿郎当的声音听起来严肃甚至有点紧张,可是真的好困好困,越来越听不清楚——
“这儿是哪?”夜融雪张开眼睛,环顾周围,只见雕梁画栋,阔堂高柱,极尽荣华气度,乌压压的仆从跪了满地,“这分明就是辽阳王府的正前厅嘛。”细细一想,方才明明已经睡着了,莫不是魂珠把她带回王府的?
一个刺耳的尖细声音打断她的思虑,回身一看,竟是一个老太监提着嗓子宣读圣旨,王爷跪着听旨。
“承宁!我回来啦!”她高高兴兴地朝他跑过去,自己的身体却一下子入空气般穿过了他。哦,她竟忘了自己只有魂魄没有实体,大家都看不见她,遂有些失落。
“……钦此。”老太监哈腰朝站起来的王爷靠去,“王爷请接旨吧,老奴这就回宫里复命去。”
承宁接过黄色卷轴,冷哼一声道:“赵公公快把明日的圣旨一并拿来,公公来此两日本王便跪了两次,真有些乏了。”
冰冷的目光刺得老太监一个激灵,慌忙跪下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老奴本来就是至卑至贱的一介蝼蚁,岂敢冒犯王爷威颜,老奴传旨若有失仪之处,愿王爷明察海涵!”得罪皇帝的同胞爱弟,一定是活腻味了。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皇帝派来传旨的人,在宫里定然已有势力平时作威作福倒是把别人都当蝼蚁踩着,她对着赵公公做了个鬼脸,反正也看不见。
“下去吧。”皇上身边的人,总不好太下他脸面。
又是一阵跪拜谢恩,众人才都退了下去,唯独承宁还负手站着。她兴奋地用手指戳戳他的脸,圆乎乎的苹果脸居然消瘦了,大大的眼睛已久充满活泼的神采,只是,也有了寂寞和忧伤。高挺的鼻子下还是柔软的小嘴,惹人爱怜。比起来,个子已经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少年独有的优美形体,像这样穿着金绣云龙纹雪衣,高贵如月华,一回首,正是倜傥风流。
“怎么说呢,大概是从泪眼小鹿到花样少年的转变吧。”她自言自语,想起初次见面的情景,兀自咯咯笑了起来。
“谁?!”承宁猛地回头,目光穿过她牢牢盯住窗口,等了好一会儿,窗外只有薄薄的雪花沉默地寥落凋零。
他失望地坐下,孩子似的负气地噘着嘴,那是他不高兴的时候的习惯动作,也许自己都不知道呢,呵呵。
“你到底逃到哪里去了呢?小雪,我都找了你好久好久了,你却连一个回音也舍不得留下。邻国归顺,龙心大悦,也不知哪蹦出来的劳什子公主要结秦晋之好,偏偏看上我了。管他是什么香子公主、盒子公主的,就算是天上的仙女我也不要!”他先是挫败地叹息,而后又恼火起来。
“联姻?你要和别国的公主联姻?!怪不得那个老太监来送圣旨。”她皱眉嘟囔。
“你说过会在这里陪我的,拉钩上调一百年不变,难不成都是骗我的?可恶……”他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他们骗我,你也骗我,我该怎么办?可是,连我自己都在骗我——”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泪水从指缝间渗出,飘落,消散。
她垂眸,无法言语,手心疼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承宁,承宁,坚强的少年,柔软的少年。
不好!只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夜融雪忽然想起来,放心不下独自啜泣的承宁,直到亲眼看见他被侍者服侍着睡下了才走了出去,算起来约摸过了一个时辰。
她方才一醒来就在王府里,那要怎么去别的地方走呢?轻功对于魂魄来说用的上么?燕淮也是,每次出现就玩神秘,害得她什么也没问就变成这样了。
正犯嘀咕,低头一看,脚下一条蜿蜒平整的小路向前延伸,前方微微亮着和暖的光芒,她倒觉得这路像在哪里走过。走着走着,往右抬眼瞧,一间间整齐的房间并列排好,有的亮着灯,有的没有。
“咦?这不又回到了大哥的宅子里么!”原来自己已经在回廊上行走,斜前方点着灯笼的院子,仿佛就是路的尽头。
宁静的院子里有古朴的小桥流水,房间全都亮着。她走到窗下,窗纱上映出男人的侧影,一眼便知是如玉的佳公子,房内另一个女声劝道:“你也不歇歇,伤才刚好就要折腾,她若是见了你岂不伤心落泪。”是兰妃卿的声音。
是尚之,她默默等待他说话。
“我知道。”虽然有些暗哑,但确实是他,月下清泉般的嗓音。
“你知道?你知道还要这么做?那好,明天我去问门主,为什么不让你见她一面,这样的圈禁要到几时才结束!”
他摇摇头,忍不住捂着嘴咳嗽起来,喝口茶顺了顺,“你不要去,他还在闭关修炼,太过危险。男人希望自己的女人只看他一个人,只想他一个人,只爱他一个人,我能理解他。”
是在说我么?心念一动,夜融雪迅速穿入内室。
室内的布置闲静素雅,秀美的云鹤灯架上有一灯如豆,明灭之间依稀映照着他的脸,宁静的,俊雅的,柔和的。除了额上的那抹伤痕,眼神依旧清澈温暖,微笑依旧质朴纯真。
是的,纷乱的岁月中,每当想起身畔有他平实安然的陪伴,心灵深处总能放松踏实下来。
“尚之。”她轻轻呼唤,明知道他无法听见。他靠坐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兰妃卿顿了顿,眼眶泛红,终究难掩酸楚而泪下,“那你呢?你有没有替自己想过,替身边的人想过!你放弃吧,我求你,放弃好不好?”她拉着他的手急切追问。
梅尚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语气平和,“妃卿你别急,也不用为我担心。其实,我并非良善之人,我也有心魔。听过她讲的一个禅宗故事,小小的蜘蛛在寺庙里听佛语听了一千年,告诉佛祖,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过了一千年,佛祖问它,得到的还是相同的答案。这样又过了一千年,仍然如此,佛祖便让它到人间活一遭,体会人生悲欢离合。入了尘世,它依然执著于得不到和已失去,经历了爱与恨,然而它却不知道寺前有一株小草,小草看了它三千年,爱慕了它三千年,它却从没有低头看过小草一眼。最后,蜘蛛大彻大悟,才懂得世间最珍贵的是把握现在的幸福。”
他还记得她讲的这个故事?那时她讲完以后,他却只是一言不发。
兰妃卿黯然道:“那么最后,小草和蜘蛛在一起得到幸福了吧?可是,她不是蜘蛛,你也不是小草啊。”
“不管我和她之间有没有结局,我现在还记得,那天她笑得很美很美,因为她比蜘蛛的醒悟早了三千年,她遇上了能共度一生的男人,她会得到幸福……这样就足够了。”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么了然,那么坚定,落在夜融雪眼里却疼痛得刺眼。“对我来说,她便是我最最珍贵的得不到和已失去,她的笑容才是我能把握住的幸福。我还来不及得到,便已经失去,所以惟有她,一定、一定、一定要幸福。”
“不行!!你知不知道,你会……”哽咽了许久,话语还是淹没在哭泣中。
他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像是安慰难过的孩子,正色道:“我知道的。成仙成魔无所谓,不过浮华,而这事确是最要紧。她素来重情,且心里有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她的心里始终有个角落为我所栖身,永不坍塌。这与强求一份带枷锁的感情相比,岂不是好多了?”
“够了够了!”夜融雪虽然不明白他要做的是什么,但也明白他早就有了为她而死的觉悟,“你牺牲自己为我换来的幸福我才不想要,你听见了没有!!”她无法抑制心底奔腾如潮的伤心,好疼好疼,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酸涩的,痛苦的,深深的无助。
每当面对尚之,被他温暖的目光注视,她就无法开口拒绝他的好意,眼睁睁地看他孤独坚定地充当影子保护者,她能说的除了谢谢以外还有别的么,多少次,她在摇曳的烛光下心里自语:尚之,你大概不知道,你用尽全身力气的保护换来的是我的一汪泪水。遍体鳞伤也不吐露真相,你究竟在危难中挺身保护了我多少次,看着我的背影离开了多少次,绝望心死了多少次,才能有今天的笑容和心意?
走出屋外,天空还是晦涩阴暗。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宣泄着她的恐惧,她的寂寥,她的不安,她必须改变的命运。
再抬起脸的时候,她揉了揉眼睛,一定是又红又肿的,身边只有雪在静静地下,缓缓穿过她的身体,仿佛在笑言,人生梦一场,何患痴狂。
“紫陌,我要见紫陌。”她深深吸气,擦掉眼泪心中默念。
果然眼前景色顿变,没有飘雪的庭院,而是一片开阔的高台,秋山冬景,浩渺春深,尽在眼前。以前……冰河宫有这样的地方吗?
她回头定睛一看,“没有错,就是这里。”连嘴唇都在颤抖。
平滑如镜的云石地面仿佛是云朵铺成的仙台,而在那巨大的水晶榻上,斜靠着一个人。长长的黑发中挽一斜髻,簪着一朵莲形玫瑰玉簪,其余的顺着身体的曲线柔滑披散,独惹雅意,并无女气。雪白衣袍点缀着比血更红的扶桑花,在胸前大大敞开,半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修长的身子随意伸展,俊美绝伦的脸如上天最眷顾的杰作,右眼睫下一颗泪痣平添凄艳,眼睛轻闭着,仿佛是云端的仙人在浅眠。
可是,她知道,当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会散发出怎样炫目迷离的光彩,幻梦般的紫时而轻透时而浓郁,看着她的时候满满的深情会将她温柔环绕,只想在花间沉沉醉去。
她一步步走进,拼命压抑声音,唯恐把他吵醒,可却忍不住轻唤,“紫陌,紫陌。”
风拂来,脸上似有凉意,竟是一行清泪,伤离别,悦相逢。一缕魂,徒劳呵。
夜融雪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几乎舍不得离开他的脸,一缕发丝滑落在他的唇上,她抬起指尖正想拂去——
突然,他缓缓睁开了双眼,紫光流转间如魅如惑,晶灿胜玉,直直地看向她,“你……”
她的手蓦地停住,难以置信,“紫陌,你能看见我?!”
[63] 相逢未迟
“你看的见我?!”她的手无法碰触他的脸,心怦怦地跳,没有其它时候比现在更希望听到他说是了!
夜紫陌没有说话,脸轻轻仰起像是在感受什么,就在她充满期待的那一秒,目光淡淡地穿过她的脸飘向远方,紫眸中的光芒迅速被厚重的失望和冷淡填满,原来,即使距离只有一掌之遥,即使两人的气息相融,却不能够碰触对方,他……根本没有看见她。
“呵,我竟然也会有错觉。”他自嘲地笑了,那样冷漠而没有笑意的笑容她并不是没有见过,泪痣映衬眼角眉梢的风情,空绘一片惨淡心伤。看得她心尖仿佛被无形的手巾揪着,无法呼吸。
这时,突然从楼梯快速走上来一个清俊少年,手里拿着一枝腊梅枝条,已有初绽的花。
“宫主?”看他的样子,一定是听见动静就窜上来了,动作挺快的么。只是,这个男人看紫陌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极力隐藏却又无法克制,让夜融雪心里不舒服。
紫陌头也不回,静静直视地平线上缓缓上升的金红色太阳,好半晌,方启唇吐了一句:“没什么,只是风罢了。”他刚才明明感觉到她甜蜜的气息,她柔软的手指,还有她深切的呼唤。为什么一睁开眼来什么都没有?真的只是他的幻觉么?
细细一打量,这男人长的还不错,不过比起她认识的那几个就差得远了去了,她不客气地瞪过去。普通个子,身形清瘦,身着冰蓝色斜襟衣裳,似有女子的娇柔;淡粉色的嘴唇,细长的凤眼隐有媚色,约莫和承宁的年纪差不多。
少年不甘被当作透明人,咬了咬下唇忙道:“宫主,梅花已经开了。属下、属下为宫主折了一枝……”
梅花二字,如同暗夜中被拨动的一根弦,他从寂静中醒来。
初冬之飘华,昭示两人间的誓约。他一直没有忘记,心间开出花一叶。他一直压抑自己,不去找她,也不让宫里探听任何有关于她的消息,他隐隐害怕疯狂思念着她的自己。
夜紫陌的眼神落到那雪白的梅枝上,深褐色的曲折路上绽放银雪可爱的芬芳,待君采撷。呵,她一定在嘟着嘴质问他的晚归,脸鼓鼓的像个小包子,她不高兴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那样。他没有注意唇边无端漾出的微笑,温柔的,眷恋的,真要把人看痴。
“宫主……”少年惊讶瞪直了眼,下一秒脸却热了。他入宫一年多来,从没有见过宫主的笑容,素来除了冷漠便是阴残嗜血,刀光剑影中恣意来去。可是,他却有那么美好的笑颜,美得让人忍不住贪恋时间驻留,再掬一把少有的迷魅。
“宫主,请、请给我派下一个任务吧!”
“不,下一个任务不需要你。”他敛起笑容,眼底却有莫名的幽深。
少年闻言脸上满是失望的神色,脸色青白,嗫嚅着:“我、我会很努力的,不让宫主你失望。昨天,我又炼成一种新毒,一定能够帮上忙的!”
“银露,我说了你不用插手。”夜紫陌对他苍白的神色视若无睹,“因为,我要亲手杀了燕淮。”自然是有一笔帐要好好清算。
“岳玄宗的宗主?”银露暗呼,宫里的行动一直是针对岳玄宗的,他却不明白宫主为什么这样做,但也许是长久的积怨吧。自己会的是制毒,武艺粗浅,能得到现在的生活在从前只能是奢望,毕竟……还是宫主把他从小倌馆里里救出来的。想到这里,他的脸颊又微微发热。
要杀燕淮?!夜融雪听到这里也吃惊,她从来没有想要置燕淮于死地,毕竟燕淮虽然扑朔迷离,也只是一个游离在真实与虚妄,孤独与遗忘间的人。
她企图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她甚至无法开口,面对事实却无力回天。
紫陌温和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邪魅惑人,“银露,你新制的毒可会致命?”长指有节奏地轻击,若有所思。
“不会,中毒后人会全身不得动弹,内力尽丧,每一处筋肉肌理经历一阵阵密密麻麻的刀削般的剧痛,脑子里越发清明,连昏厥都做不到。”
“很好,你待会儿便把这毒用到地牢里那位客人的身上,好好招待。岳柔,我要你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他缓缓绽出嗜血的笑容,邪肆阴狠,却又俊美如神魔,宛如炼狱之火中诞生的修罗。
“是,宫主!”宫主这么做是为了我么……银露跪下领命,心头几乎蒸腾颤抖着的崇拜。一年前他还是扬州小倌馆里的头牌相公“玉扇”,却被一名出手大方的女客包下三个月,那客人便是岳柔,只因自己是难得的阴元之身,对她的修炼极佳,便沦为她练功的工具,饱受折磨,还要被她养的男人们作为泄欲虐待的玩物,摇尾乞怜,活得几乎连只狗也不如。就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跨入第二个月的时候,夜紫陌却从天而降把他救了出来,从那以后他便以“银露”的身份留在了冰河宫。
眼看着银露退了下去,她更觉得蹊跷了,岳柔怎么会被困在冰河宫的地牢里?刚才那个叫银露的少年,分明是对紫陌有情……唉,她多想开口问个清楚,就是没人能听见。甚至隐隐有种感觉,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周围的雾气在不觉意间越积越浓,不知哪里吹来的一阵风似在推着她的身子走,她知道,魂珠的极限已到,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回去了。燕淮的叮嘱言犹在耳,头也不回的离开,实在太难太难。
“让我、让我再看他一眼——”她眯着眼睛徒劳地逆风而行,只能在云雾中隐约看见他的身影,平添几分孤独寂寥。下次再见知是何时?她明知他听不见,还是忍不住朝他消失的方向伸手哭泣着放声大喊:“紫陌!紫陌!紫陌!”
“是谁?!”夜紫陌恍惚间觉得怪异,若有似无的熟悉呼唤难道是……“融融?是融融吗?你在哪里?!”
见宫主突然站起来自言自语,神态紧张而期盼,像是在聆听,转瞬间又疯狂地大喊,翻遍了台上每一处地方,银露纳闷,这里还有别人?还是个对宫主很重要的人?
人与魂乃两界之物,不得相见本来就是天意,偏偏两人心有灵犀,竟然在这个时候互相感应到了对方的声音和存在。
“紫陌?”夜融雪本已迷迷糊糊地任那风推着自己走,不远的前方透出一道光圈,应该就是出口,可却听见他在唤她,不禁悲从中来,顿时也忘了燕淮说的禁忌,“紫陌,我在这里!”一回头,清楚地看见浓雾已散的那端,夜紫陌傲立在风中,漆黑的长发如风中飞墨,雪衣上的扶桑花如盛放的血泪,紫眸灼灼,映照出她极淡的身影。
他紧紧地盯着她,甚至舍不得眨眼,连声音都是颤抖的,“真的……是你?”
“是我。”她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笑容,“你不用担心我,能够在走之前见你一面心已满足了。”
“走?你要去哪里?”他急切地想要走上来拉住她的手,却从她的指间穿过。眼神迷茫空洞地像个孩子,他下意识地喃喃低语道:“不要走,不要走,我求求你。”
“我现在只是借着魂珠的力量魂魄离体,不走不行,时间到了……”她还没说完,顿觉一股强大的拉力把她往后吸,她就像是一片落叶,来不及看清他悲伤的面容便失去意识,一阵天旋地转堕入无边的黑暗中。
好累,身体好重,但是能见一面真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你听好了,使用魂珠唯一的禁忌就是,不管是谁在背后叫你都绝对不能回头,否则你的魂魄会被吸到别的时空去,再也回不了自己的身体,你将会昏睡不醒,一辈子当个活死人。”
可是,我已经回头了……燕淮,对不起,你的心思都白费了……
“喂……”到底是谁在说话?真是吵死了,让她多睡会儿都不行么。
“啊——”头上脸上脖子上一阵冰凉湿意,夜融雪几乎是尖叫着蹦起来,“谁拿水泼我?!!”
“哼,不泼你还不醒呢。”
一个清澈好听的嗓音飘来,她抬起脸一看,竟然是一个少年,撞进她的眼神里还愣了一下。他脚边搁着一个木桶,不用说,敢拿冷水泼醒她的就是这个拽得二五八万的臭小子!
“喂,你这个孩子真是……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她气呼呼瞪眼,冷死人了。
“我说的是事实。还有,我叫阿煜,别孩子孩子的乱叫。”他恶劣地耸耸肩,嘲讽地挑挑眉毛。她正想接着吵,转念一想,不过是个臭脾气的小毛孩,算了算了。虽然年纪小,长得到是不错,他看起来十四五岁,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耳上带着金色的小圆环。个子和她差不多高。脸看起来有点面熟,蜜色的皮肤,剑眉鹰鼻,轮廓深刻,看起来像是关外的异族人,眼睛是蓝黑色的,嘴唇微薄。他的衣服款式类似古代的胡服,立领斜襟单开,敛袖马靴宽腰带,勾勒出草原俊逸少年年轻奔放的线条。
草原?她定神往旁边一瞧,几乎是惊呆了:茫茫草原一望无际,牛羊成群;一座座的毡房不知是哈萨克族还是蒙古族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干活,留着奇怪发型的孩子们三三两两追逐嬉闹,蓝得澄澈的天空万里无云,苍鹰展翅翱翔。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老天爷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喂,女人,你没事吧?”少年不解,这个怪女人不会是脑子被冻出问题了吧。
“这里是哪里?”
“草原啊。”明摆着的么。
“废话,我知道是草原,可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哪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我先走了。”早上他去牵马,结果就看见她倒在草地上昏睡不醒,叫了半天都不醒,所以他就拿了一桶冷水把她泼醒,就这样。
呼,不气不气。“喂,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少年头也不回就走,然后几个热情的异族大婶迅速围上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她却听不懂,没办法只能架着她往毡房里走。
洗了热水澡、换上衣服、吃完风味独特的饭菜以后,大婶们闹哄哄鱼贯而出,终于让她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了。
她倒在类似床的炕上,吃饱喝足可脑袋里还是一片浆糊状:现在是什么状况,没能按时赶回去所以被流放边疆了?现在还是在同一个时代吗?她不懂少数民族的语言,贸然出去乱问乱比划或许还会被当成疯子。唉……
帐子一掀,一个人影大剌剌地进来,“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还有什么可叹气的?”
她马上坐起来,兴奋地问道:“你会说汉语?!”
少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是“你现在才知道”的鄙视,“我娘是汉人,我当然会了。”
“那我能不能见见你娘?我醒来以后才知道迷路了,我想回去。”既然他母亲是汉人,肯定知道回回关内和京城的路吧。
少年没有说话,神情骤然冷漠下来。
她疑惑,“怎么了?我真的只是想——”脱口而出的话语硬是说不下去,她看见少年脸上的阴郁和极力隐藏的哀伤。
“她早死了,你要怎么见?”他装作不在意地笑睨她,倔强的外壳有一丝裂纹。
“对不起。”她知道自己无意间触动了他隐藏的伤口,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不能言明的伤痛,尤其是关于亲人、关于爱。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看她的脸,只把手里一直端着的碗放下就大步走了出去。
傍晚,火焰般的晚霞还没褪尽,草原的夜已开始急速转凉。
夜融雪取下了毡房里挂的弓正摆弄着,屋里便进来了一个微胖的妇人,包着带花纹的头巾,手里捧着被褥衣衫,眉眼带着温和笑意看着她。她也冲她友好地笑,那妇人却开口说话,而且说的是地道的汉语:“姑娘,少主吩咐我来添些衣衫被褥,怕把小姐冻坏了。”
“大婶你也是汉人?”她欣喜地接过来,“请问你说的少主是谁?我得去向他道谢呢。”
妇人眨眨眼,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我是他母亲当年的陪嫁丫环,自然会说汉语。少主没有告诉你?姑娘,救你回来的人就是赫图瓦的少主呀!他下午才来看过你,还给你送了汤药呢。”
她一愣,什么?那个小毛孩阿煜居然是这里的少主?下午他是来送药的?原来,自己竟对他一无所知。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我想回京城,要怎么走?”她叹气,委屈道:“下午我问他,结果没想到害他难过了,你代我向他道歉好么?”
妇人笑得慈祥,神秘兮兮地拍拍她的手,“姑娘还是自己去说吧,少主正等着呢。”
[64] 夜之歌
金红色的火焰点缀天空,好似晚霞扬起的裙裾。白日里蓝得发亮的天此时沉淀成墨蓝色的天幕,启明星隐隐在薄云间闪烁,天高地远,好一幅壮丽致远的草原夜景图。
夜融雪穿上长衣走出毡房,还是冷得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在手上呵了口气。唉,还是当面道歉比较好,小毛孩阿煜大小也是个少主,何况在这里还受了他的照顾呢。打定了主意,她忙顶着风沿着一座座毡房走,看看他在哪里。
走着走着,一个戴小皮帽的孩子咚地撞到她腿上,她安抚地拍了拍,手嘴并用地模仿他们地发音问道:“阿—煜—在哪里?阿—煜?”
孩子手里还抓着散着热气的油嫩嫩烤羊腿,歪着脑袋笑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指向马圈的方向,然后又刺溜不知钻到那个毡子里去了。
她虽然对自己的语言水平不抱信心,还是半信半疑地右转朝马圈走去。
游牧民族主要以放牧牛羊马等家畜为生,部族扩大阶级分明以后,也会开始在族长的分配下做些特有的营生,比如季节性地挖冬虫夏草、驯养海东青猎食或贩卖给关内的贵族、宫廷等等,塞外民族本就狂放不羁,不甘受制于朝廷,经过部族合并征战后,与朝廷崇文弃武的奢靡之风相比,兵力逐日强盛。
草原入夜,也往往是狼群猎食的大好时机,为了保护好马匹不受攻击,人们一般会用尖锐的长木桩在毡房不远处围起来,还会派人点火守夜。
前方火堆边坐着个人,是不是拿火拨子拨一下火堆,加点干柴,她眯眼一看,冷冷的脸,俊美却仍有几分稚气,可不就是阿煜!
她站在一边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阿煜已经发现了她,眉毛一挑,听不出语气里的情绪:“大晚上的,你跑出来做什么?”
“我……来谢谢你的照顾。”她三步并两步小跑过去,看着他有些疑惑的表情,道:“还有,对不起,我不该……真的对不起,少主。”
他仿佛没有预计到如此坦诚的答案,蓦地睁大了眼,为了维持沉稳又连忙收敛情绪,不自然地抿了抿薄唇,侧过头去不看她,“你又不是我的族人,叫什么少主。”
“那我叫你什么?”这么说他是接受了自己的道歉咯?呵呵,别扭的孩子还是很善良的。
他白她一眼,“阿煜。”这女人什么记性啊。
“哈,我就叫你阿煜好了。”夜融雪笑开了,眼波流转,在火光映衬下柔和如月华。“你十四岁,我比你大三岁多,可要叫我姐姐噢。”
“就你这样还姐姐呢,我不叫。”他喟叹一声,朝火里添了些木柴,金色火舌噼啪作响。他挑衅地上下打量一圈,“身材像个纸片,一点看头都没有,哪像十七八岁的女人。”
“你瞎嘀咕什么?!”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小毛孩也这么早熟,还评判起女人的身材来了!游牧民族大多接近欧罗巴人种,轮廓深邃、体形高大健美不说,连女性也发育得好,圆肩峰乳翘臀长腿的……切,她纸片人就纸片人嘛,得罪谁了。
“哈哈哈——”他瞥见她不服气暗自嘟囔的表情,傻里傻气的,忍不住笑了出来。清朗肆意的笑声回荡在夜晚的草原上,格外清晰。
自从醒过来以后,她只见过阿煜冷凝的脸,刺猬似的嘲讽和不符合年龄的深沉,这样坦率的、开朗的笑容,是她第一次看见。火光照耀下越发性感的蜜色肌肤,深邃的眉眼,腰间一把银色月牙匕首,此刻倒影在她瞳孔里的,是一个纯然的、直率的塞外异族少年。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瞧?”难不成冻傻了?“我都报了身家姓名了,你呢?”
她愣了愣,复又笑道:“你叫我小雪好了。”
阿煜知道她没说真名或是全名,却也不在意,也露齿一笑,“好,就叫你小雪。”
然后,他便问了她的事情,从哪里来、做了什么、怎么回去,可她的回答却让他皱起眉头。“你说你不是人?因为一颗珠子到了这里?我从未听过这种事!”明明是好端端的人,怎么又说自己不是人呢?莫非是珠子有什么妙用?
夜融雪寂寥地笑笑,知道他无法理解她的话,这些经历说出去只怕也没有别人会相信,肯定觉得是她胡言乱语。她解释道:“中原有个说法,人有三魂六魄,人死如灯灭,可魂魄还是在的,然后就随勾魂使走一遭地府,罪孽善行,自有定论。而后转世投胎,谁都要走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旧事再世为人。”
“那你……你已经死了?”他的心突突地急跳,自己也不明白在担心些什么。
直到她摇摇头,他才暗暗松了口气。她只道:“魂珠能让人魂魄离体,去向要去的地方,时限一到,魂魄便会回到身体去。可我偏忘了禁忌,回了头,魂魄也就莫名落到这里来。可依现在看,你们却都能看见我,倒是奇怪了。”
“那你只要回到你的身体里去不就行了?”
“我也这么想,但这里离都城不知几千里远。”而且现在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现在是几年了?哪个皇帝临朝?”
阿煜哼了哼,耳上的小金环轻摇摆动,“任它哪个皇帝,也和我族无关。”朝廷对外族素来实施高压政策,强迫各族每年缴纳大批牛羊山珍等贡品,他年年跟着父亲入朝参拜,便知关外各族对朝廷早已恨之入骨,势如水火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就是了,现在是嘉佑二十五年,皇帝是先帝在位时的太子。”
太子?她记得,当今圣上是承宁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是第九皇子,继位前并不是太子呀,承宁是当朝的十二皇子……她模模糊糊地感应到事情不妙,“那十二皇子呢?十二皇子不是被册封辽阳王吗?”
阿煜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她急切的脸,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华芷宫淑妃的九皇子才刚出生,哪里来的什么十二皇子啊什么王的?”
她这才彻彻底底地失望了,心底暗呼:原来自己又沦落到另一个时空来了。新皇登基,改年号泰元,十二皇子承宁受封辽阳王,名动京城,天下哪有人不知道?如此算来,现在她竟然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你怎么了?”他摇摇她的肩膀,见她呆住了一般没有反应。
“没、没事。”根本就是出大事了,她要怎么回去?如果回不去,身体成了活死人,那是不是也总有一天要魂飞魄散?她强打精神,靠近火堆坐了坐没有说话。
他也沉默,拿下腰间的匕首冲着光擦拭,眼底的浓重幽深被闪耀的银光划破。
夜色加深,每个毡子都亮起昏黄的油灯,小小的光晕透过时而掀起的门帘悄然透出来,那不大的空间便是一个家,有父亲,有母亲,有孩子。
她正要说些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处在中心的一座大毡房外,一个强壮的中年男人和迎出来的妻子相遇,眉目间有夫妻多年的无言默契,让那男人强势威严的面貌稍有柔和;两个半大的孩子也蹦跳着钻出来围在父亲身边,边跳边闹地说着话,男人嘴边漾起淡淡的慈爱笑容。看到这里,他只觉得被那笑容刺痛了眼,遂淡然地别过头去。
“我闷得慌,阿煜你陪我说说话吧。”她没有错认他眼中隐藏的哀伤和渴望,少年沉默的伤口让她害怕。
“说什么。”他语气冷凝,但却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她尝试绕开低气压圈子聊天,“你们族里几岁嫁娶?你是少主,奉上的美女应该不少吧?”
他瞥了她一眼,已经猜到她的意图,还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十三四岁就可以成婚了,我……有一个未婚妻,是族里去年定下的。你问这些做什么,准备留下来做我的二夫人?”
“去!谁做你的二夫人,想得美你。”她被打趣得红了红脸,他戏谑的眼光落在她脸上。
“你不要白不要,我可是抢手货,想嫁我的女人都排到关内去了。”他自大地扬眉笑了,“你呀,麻烦先回到关内排队去。”两人一阵笑闹,拉来掐去的孩子一样乐开了。
直到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回原位,轻哈了口气,见她冷他不作声地加了几块柴禾,让火烧旺些。他静静地盯着前方的炊烟灯火,沉下声音说道:“刚才是我父亲、二娘,还有弟弟和妹妹,他们四人住在一个帐子里。”
她没有插话,耳边也没有小金钟在草堆里鸣叫的声音,她知道,他在诉说一些从没有告诉过别人的往事,尘封的记忆。
“我娘十三岁时已是江南有名的才貌双全的女子,十五岁夏天入宫选秀,秋天便被赐给了我父亲。那时父亲入朝上贡,因送了一匹极好的汗血宝马,皇帝很高兴,问他喜欢什么,他便求皇帝把娘赐给了他。然后,娘跟他回来,不到半年就怀上了我。父亲对她很好,可她一点也不快乐,生了我以后越来越瘦,总是一个人待着,身体也不好。她很温柔,很疼我,却始终不能适应草原和部族的生活,也不懂他们的语言,我四岁那年她得了场急病,没撑过去就死了。我七岁的时候,父亲娶了族里大户的女人,也就是我二娘,有了弟弟妹妹两个孩子。我八岁时已一个人住了,他们过得融洽,一家人住一个毡子里……很好的。”
一家人?对他来说是不是很生疏的词语呢,他已经把他们归类成一个完美的家庭,自己却默默地徘徊在这个小圈子外,蜷缩着保护幼小的自己,鼓励自己没有爱也要活下去。
“一个混有外族血统的人居然被任命为下一任的族长,管理草原上最大最强的部族,那些有资历的大人自然恨我恨得牙痒痒,盼着我哪天消失了最好。他们表面恭敬,背地白眼,每分每秒都在等我做错事露出马脚。这就是我——赫图瓦族的少主的生活,现在你明白了么?”
“你、你好厉害——”他不痛不痒似的说出自己的故事,三言两语描述了十四年的人生。她心酸得难受,多想回到过去拥抱幼年的他,细细望向他的眼角,一滴泪也没有,其实,最痛的人根本流不出眼泪。
他扭过头来冲她笑了笑,从衣服里摸出一个柔软的碧绿绫布帕子递给她,“喂,我好歹也是个少主,你怎么能听我说话听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啊?!喏,快擦擦。”
她傻傻接过,面对着坦然骄傲的他反而无所适从,凑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很晚了,我先回去睡。这个……明天洗好了还给你。”
“你先回去吧,过会儿会有人来接我的班。”他嘴角微微上扬,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冷然的模样,眼睛里却多了几分轻松惬意。
夜融雪点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看见他的眼睛在黑夜里还是那么灿然晶亮。她想了想,笑问:“我问你一个问题,阿煜。你说,积雪融化以后会变成什么?”
“变成水。”这也要问,真是个怪女人。
闻言,她脸上绽出大大的笑容,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没来由地让他心间一暖。
“傻瓜,雪融化以后,当然是变成春天啊!”
他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座座洁白的毡子围出的小路上,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黑发于夜风中飞扬,胸臆之间霎时被什么填满,温暖得像是在亲人的怀抱里,这种温暖在这样寒冷的黑夜里愈发显得弥足珍贵,就像小时候在迁徙途中看到的路边的黄色小花,那么小那么瘦弱,却在辽阔的碧野上盛放出生命的喜悦。
“小雪,要是我……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65] 碧云天下
“小雪她不是坏人。”胡服少年下意识避开坐在主帐中正位男人的目光,淡淡地解释。
每五日在主帐里都举办晨会,族里有资历的大人们都聚集在这里讨论事务。坐在上方主位的是阿煜的父亲巴尔思,孔武有力的体格,国字脸上一对虎目炯炯有神。他作为族长,要保护族人安居乐业,族内各种动态都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了三天前赫图瓦族少主捡回来一个昏迷外族女人的事情,所以散会后便把他叫到帐内询问。
他听到自己的儿子这么说,眯了眯眼,道:“阿煜,你对于好人坏人的划分还不清楚。”
“她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什么都不懂,不会有什么威胁的。”他辩解道,想起昨天两人兴致勃勃地跑马,她几乎是用崇拜的目光看他,殊不知草原上的孩子大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术肯定在行;然后又好奇地拉着他去给羊挤奶,两眼放光的说“营养价值和蛋白质都比牛奶高”之类听不懂的怪话;吃完饭她学他说话,发音活像是醉汉在说梦话……她确实是个怪女人,但也很有趣。
思及此,他不自觉地笑了,嘴边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窝。
巴尔思摇了摇头,“我今天早上找她谈了一会儿,看起来虽不可疑,可她连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也没有要寻的人。好端端的一个外族女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长子阿煜虽然是个倔强不服输的孩子,但却意外地善良,作为一族的少主,却不知是不是全然的好处。
阿煜转过头来,读懂父亲眉间的防备,突然问道:“重点是她是外族人吧?外族二字就那么可怕,值得一而再、再而三成为被攻击的焦点?”
“阿煜,你是我族的少主,你要明白……”
“明白,我都明白!”他的眼睛黯了,嘴角浮出一道讥讽的弧度,“外族女人在这里永远是一个异类,是所有灾难的根源,因此不得善终对不对?我早该明白的,十年前就应该明白。母亲再好也不过是外族人,没有资格被接纳、被尊重,直到死都孤零零的,所以生下来不纯血统的孩子能当上少主,理应每日感恩戴德、兢兢业业了。”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温柔的、慈爱的笑脸,十年的光景已让脑海中的音容模糊起来。如今,她的人生在这遥远的北地只消寥寥两笔便可望尽,可是,有谁真正心疼她思念她,又有谁愿意听呢?
中年男子轻轻一叹,像是怕惊扰了沉眠的往事,眼神也随之暗淡。他抚额低语:“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或者说从没原谅过我,我不敢请求你的宽恕……只是惟有这件事,关系到大家的生活,你要想清楚。”
少年骄傲的唇微微颤了颤,似要牵动几缕笑意,眼底却是孤独。
“那么,我要说的,也已经说完了。”说罢扬起帘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他的父亲在他离开后依然注视着门帘,又仿佛目光已穿过门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一向精悍强势,现下看起来却有些疲乏,忽觉头部卷起一阵剧烈的疼痛,头痛欲裂,忙拿起一碗已凉的汤药喝了下去,长吁一声倒靠在椅背上。
“阿煜越来越像你了,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两个小窝。”他喃喃自语,从内衫里掏出一块圆形白玉捧在手心怔怔瞧着。“我没好好照顾这孩子,让你伤心了吧?那天我没来得及赶回来见你一面,害你一个人等我等了十年……你且再等等,孩子再大些,我便来找你,再不理其他烦心事了,只专心陪你,好不好?”
一个红衣少女和两个半大的孩子坐在草地上,那少女肤色白皙,双瞳黑亮晶灿,琼鼻樱唇,即使身穿胡服马靴,头梳小辫子,也能看出来大概是中原来的汉族女子。从主帐里走出来的阿煜远远地就瞧见了夜融雪,敛了不快之情,朝她走了过去。
两个孩子一人抱着一只小羊羔,一黑一白,争着往她身边挤。
“我的小羊好,又乖,白白的,云朵一样好看!”
“你的不好,看我的小羊,毛都跟阿爹带回来的紫貂一样又黑又亮,可聪明了!”
阿煜走过来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这样的对话,夜融雪自然听不懂,他觉得好笑便问:“你们在闹什么?”
“阿煜!”她露出大大的笑容,在阳光下恍有柔和的金色光晕。“来来,你快帮我翻译一下,两个小家伙都在说什么?像吵起来似的。”
“小孩子胡闹,争着说自己的小羊好,都要和你一起玩。”他挑眉,“看不出来你人缘错。”两个孩子一抬头,兴奋地大喊:“哥哥!”原来阿煜和父亲二娘虽然生疏,但对弟弟妹妹还是很照顾,他年轻英俊,智勇过人,素来疼爱两个小不点,所以便被他们当作偶像般崇拜,亲热得不得了。
“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弟弟白仓和妹妹宝音。”她笑着摸摸他们的脑袋,孩子们年纪小,见她美丽亲切,也就不怕生地拽着小羊粘上去。白仓看她冲自己嫣然一笑,竟睁大眼红了两颊,阿煜一个指头“嘭”弹在他脑门上,他往后一仰咯咯笑起来;宝音坐在她怀里,舒舒服服地让她给编辫子,小手里正一刻不停地编花环。
唉,这两个小不点儿,真是服了他们了。阿煜翻翻白眼,也坐到他们身边。
她瞥了他一眼,呵呵一笑,“阿煜穿青衫很好看哦,有点贵族公子风流少侠的味道。”
“到底是贵族公子还是风流少侠?”
“嗯……二者兼有吧。其实你年纪轻轻,你长得好看,应该多笑才是,别老拉着脸,弄得好像是刑堂堂主似的。”暖金色的阳光下,他眼里的那抹不显眼的深蓝反而让人觉得很清澈,也很温柔。
他皱皱鼻子,“什么是刑堂堂主?”
“就是说书故事里常说的,江湖帮派里负责处罚罪人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很阴沉很凶。”
他重重地皱眉哼了一声,眼角飘起捉弄笑意,故作凶狠道:“好啊你,居然这么编排我,看本少主怎么收拾你!!”白仓和宝音也学舌道:“收拾你!”说完便自顾自哈哈笑倒在草地上,四人闹成一团,宝音拽了拽她的袖子,努力尝试用汉语发音:“姐姐,哥哥—是不是—你—喜、喜欢?”顿了顿,又使劲更为清晰地重复了一次:“哥哥喜欢——姐姐?”
这下子,阿煜和夜融雪都愣住了,互相看对方都是一脸傻傻的表情,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白仓眨眨眼,见他们发愣不说话,也不大明白,胖乎乎的小手拽着小羊羔的腿拖过来,小羊羔吓得乱扑腾,倒有打破僵局的意思。
她连忙对白仓一字一顿摇摇头说:“别拉它——害怕,它——疼。”孩童表达喜欢一个玩具、一个小动物的时候往往不注意力道,玩得高兴了并不知道小动物也会疼。白仓抿抿嘴垂下眼,点点头,马上松开手藏到背后去。宝音也似懂非懂地望向哥哥,学着他放开白色的羊宝宝。夜融雪把小羊轻拢到身前,手温和地抚摸,小羊一边靠过去一边咩咩叫,软嫩的声音就像人类的孩子在叫妈妈,孩子们也看着她的动作,明白了她的意思。
“哥哥——喜欢——宝音,白仓。”她为宝音方才的问题作了一个解释,两个小脑袋自信地点头如捣蒜。阿煜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要说话,可她始终没敢转过头去看阿煜的表情。
突然,远远地跑来两个男人,跑到阿煜跟前停下行礼,然后叽里呱啦地和他交谈起来,说完就匆忙离开了。
“怎么了?”阿煜的脸色凝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先蹲下来和弟弟妹妹说话,两个小家伙点头招招手便往回走。待他们走了,他在低吁一口气,神色复杂,眉宇间难辨情绪,道:“你先回去吧,这两日别骑马走远了。”
“你要去哪里?”
“赫图瓦下的一个小部族布扎乌鲁开始蠢蠢欲动,有意要叛变,后日父亲率各族众兵马前去平定,我自然也要去助一臂之力。”赫图瓦向来掌管小族,关外已有二十余年未生事端,此时怎会闹叛变?只怕事情不如想象的简单。
“小族开闹?他们哪来的兵力,会不会有人在暗地里帮忙?”虽说是“平定”,其实就是战争了。从古至今,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有战争就有鲜血和死亡,马革裹尸才是最大的悲剧。想至此,她的脸不禁有些苍白,忧心忡忡地看了他镇定坦然的面容。
说不清为什么,阿煜让她在这个错位的时空中感到莫名的亲切,她竟然害怕——
“你别担心,我会尽快……平安回来的。”声音越压越低,蜜色的肌肤上浮现一抹可疑的极淡红晕。
回过神来,手里被他塞进一样东西,原来是一条红色的抹额,手工精细,应该是江南手工,金银交织的云海如意花纹中心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圆润珠子,倒是很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梳了辫子,穿了族服,也要衬着这个抹额才行。”
“为什么?”全身红到底是他们的族规?
“你、你不要问了,我走了。”他粗声粗气地撇下一句话,就赶得什么似的疾步离开。
可她还是听得一字不差——
“你今天这样穿很好看,戴上这个就更好看了,像红衣的小仙女。”
呵呵,别扭的小孩,说句赞美的话居然能把耳朵憋红了。她得意地笑了。
低头仔细一看……等等,这颗珠子不就是她魂魄离体、错坠时空的帮手——魂珠吗?!
[66] 君生我未生
绣花女红对古代女子而言几乎天天不可缺,可夜融雪却拿小小的绣花针没有办法。记得十二岁的新年之前,她偷偷模仿香墨的样子绣荷包,布面上好不容易绣出一只可爱的凯蒂猫,可侍女们传阅鉴赏后还语重心长地劝解她说:新年绣吉祥字画最好,绣乍毛妖怪意头不好。
好不容易借回针线,夜融雪捧着那长长的绿绸帕子坐在灯前。从昨日上午知道他要随父出征起,就再没有见过他了,估计正忙着备妥行军的各种准备呢。她边想边从线团里抽出一根红色绒线,放到唇边轻抿,两指捻着慢慢地穿过针孔,呵呵,绿色配红色,大俗即大雅嘛。
她没得到帕子的主人同意就在帕角上开始绣字,“煜,拆开就是——”如今无意间得到魂珠,她自然要马上回去,因为她并不知道一个脱离肉体的灵魂飘泊在另一个时空究竟能够存在多久。唉,在这上绣个字,全当留予他做个念想吧。
直到油灯里的油都要燃尽了,她才仔细看自己的完成品,皱皱眉,有拆了一点线,总算满意了。原本“煜”一字,拆成“火”字旁和“昱”字沿双面绣上,可怜她的烂手艺,绣出来怎么看怎么像“X昱”,那怎么行!叉的意思可不好,此去凶险,她担心会招致什么不祥,虽说是胡思乱想,最后还是拆了线,仅仅留下红彤彤的“昱”字。
把东西都收拾好,她便怀揣着帕子,凭记忆走到一个毡房,想要把针线还给别人。
“咦,怎么黑着灯,人呢?”她走进来,就着月光迷眼瞧,每个毡房看起来都差不多,该不会是走错地方了?
黑暗中走进两步,耳边就传来哗哗的水声,她心里毛毛的,不会是遇见鬼了吧?!转念一想,怕什么?!她现在就是看得见的魂魄,和鬼也差不多了。
“谁?!”前方水声响起处突然有人叱问。
小毛孩黑灯瞎火地洗什么澡,吓死人了。“阿煜,是我,我来还东西,结果走、走错了,我现在就出去……”
“那你先帮我拿衣服吧,在椅子上放着。”大老爷闲闲下命令,谁敢不从。
“可是你在洗澡。”
“洗完了正要出来,你希望看我不穿衣服的样子?我是无所谓。”
“你别出来!我马上拿!”
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就能视物,她看见屏风后隐约有人影在晃动,便快步走过去。屏风右外侧有椅子,上面放着衣物,她一把抓过,紧闭上眼递出去,“喏,你的衣服。”
只听一声冷哼,“这么递东西,我能拿到就怪了。”
她放胆睁眼一看,可不是么,浴桶在左边,她举着衣服杵在右边。她转身,可这一看就不得了……纵然和紫陌在一起的时候,也没看过活生生的美男出浴图!今儿算不算大饱眼福了呢。阿煜前倾趴在浴桶边上,湿漉漉的及肩长发勾引视线,剑眉下的一双深邃鹰眸在夜里格外耀眼,水光在肌肤上流连闪耀,结实的长臂随意伸展,热水蒸腾出薰然雾气。他见她傻眼了,勾唇坏坏一笑,自有几分狂放不羁的邪气。
“你这么直勾勾地看我,我可是会害羞的哦。”
脸蓦地发热,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衣服扔过去,在他的低笑声中怒喊:“穿你的衣服,哪儿那么多话!冻着了看你明天挂着两行鼻涕打仗去。”
他身手敏捷地接过,只听哗啦啦水声响,人却已穿好白色里衣、长裤出了浴桶了,优雅闲适地仿佛是夜游的小公子,除了还在滴水的头发泄了密。
“你过来。”她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坐在床上,手里多了一块大毛巾,“头发不擦干,会惹风寒的。”说罢,便跪坐在他身后给他擦起头发来,任他的脑袋被晃得翻天覆地,身下的臂膀还不够强壮,他,再怎么坚强能干,确实还是个孩子。
“来,照镜子,看擦干头发了发型是不是很帅?”她举起案上的铜镜炫耀现代很火热的“贝克汉姆”头。
“什么是帅哥?你总有那么多怪话……”他紧盯着镜面,嗓音消失在喉咙里。为什么?为什么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脸,小雪明明就在背后——
他震惊地望向她,入目的只有她的苦笑,“没关系的!魂魄么,自然照不出来,我都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也省了照镜子的时间了。”她故作轻松把毛巾一抛。
现实让他莫名不安起来,即使他早就知道。那天她突然出现,总有一天也会消失么?
“我父亲他……昨天找你聊过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似有不快。
她点头,道:“嗯,他问了我一些事情。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很负责很认真的人。”巴尔思用熟练流畅的汉语和她交谈,问了她的来历,并提出希望她能够离开赫图瓦、返回京城的想法。她不怪他,毕竟一个族长谨慎行事才能保护部族安定强大,那是他的职责。
“他?他和那些人都是一样的,我早已失望过百次千次。”他自嘲,每当谈到那个男人,他总是不能平复心底的汹涌波涛,隐隐作痛。
夜融雪坐到他身边,正色望向他道:“不,阿煜,你听我说。”她为他难过,他的内心始终有个迷茫的孩子一边抗拒仇视,一边等待父亲的关爱,她希望在自己离开之前能帮他解开心结,哪怕是尽一点绵力。“也许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他却是一个称职的族长。他爱自己的家园,爱自己的族民,他守护着每个家庭的欢乐,你能理解吗?”
他的眼神脆弱如哀伤的幼兽,低声问道:“他保护了别人的家庭,那我的家呢?我的母亲呢?他连自己的家庭都捍卫不了,还义正言辞说什么捍卫全族!我这个少主,以后也要为了那些伤害我母亲的人奉献一切,毁了自己的家么?!”
他已经忘记母亲临终前在病榻上喃喃说了些什么,他只记得她的泪水滴在自己的手上,那么烫,一直灼热到心尖上。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我不清楚你父母之间的事,难辨对错。现在你长大了,一切都熬过来了,所以听我的话……要快乐起来好吗?把那些都放开,别让它成为你的包袱,你有能力去爱一个人、保护一个人、创造一个家庭,你母亲肯定希望看到这样的你。”她轻轻拉过低着脑袋的他靠在自己怀里,慢慢地拍抚他的后背。
“阿煜,旁观者清,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父亲的眼里有对你的关心和爱,父子天性是毋庸置疑,他为你而自豪,只是你每次都气得小刺猬似的,没有注意罢了。他的身体一天天差了,你且多体谅他,以免日后后悔,那种痛会比现在痛十倍百倍。”
昨天巴尔思身上有一股药香,那是长期服药的人独有的从体内散发的药味,而且他看起来神情疲惫,额间似有一股黑气,她便晓得他已身染恶疾。那时她问:“您的身体还好吗?”他的回答是“不碍事,我的身体我清楚。”这么说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颓败了。
阿煜的身子僵了僵,手使劲揽住她的腰,一句话也没有答复。她感到脖颈处的潮湿感,他仿佛在轻轻颤抖,可怜的柔软的孩子,快快长大呵。
好一会儿他才起来,别过头道:“其实,十四年来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些的人。”
“是是是,小的多嘴了。”刚才还趴在肩上哭,这会儿怎么就不愿意别人看他了?
“不是!”他猛地回过身,眼角仍有残泪,“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谢谢你。”
她摇摇头,报以温柔一笑,“晚安,睡个好觉。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
阿煜点点头,也朝她坦率一笑,“也许明天不会是晴天,但是终点应该会是蓝天吧。明天……我等你。”
直到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夜融雪还记得,那天夜里阿煜的笑容,月光淡淡笼罩,他眉宇间的刹那风采,耳上金环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所有的画面凝结成云雾中回忆的永恒。
观兵临江水,水流何汤汤。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猛将怀暴怒,胆气正纵横。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
夜融雪在围观送别的人群队伍中穿梭奔跑,自己的喘息就像是小鼓咚咚,催促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娇俏的红色身影朝着前方已经走远的大军迅速穿行。
都是她不好,早上居然醒不过来,匆忙洗漱以后揣着帕子就跑出来,生怕错过了和队伍再见的机会。
满脑袋都是快快快,奔跑的时候风呼呼地迎面而来,清晨的风仍是柔和的,带来远方花草的清香和问候。天边云间的光晕是阳光的面纱,长长的骑兵队伍仿佛要行到天地的那一端。
行军时间是铁则,他早上一定等她等了很久,对不起,阿煜……她累得抬不起灌了铅似的腿,额头汗珠滑下和泪水融在一起。难道真的赶不上了?
前方的最后一匹马已经看不见了,她气喘吁吁的怔愣了,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抱头哭泣,嘴里嘟囔着“可恶可恶”。
红衣少女兀自懊恼哭泣的时候,却没有看见地平线上箭一般奔过来的枣红大马,还有马上武装佩刀的英俊少年,马蹄嗒嗒,犹如一阵疾风,他来到她身边。
“哭什么?我这不是来了!”阿煜利落地翻身下马,低头看向缩成一团的人儿。
她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瞠目抬头,真的是他!!青山银靴,一副泛着冷光的鹰饰铠甲,腰间一把玄铁弯刀,乌发束起,碧骨护额下是英气勃勃的俊美面孔,薄唇边有晴朗的笑意,只道是好一位少年将军!
“对不起,我——”她急忙站起来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那条绿绸帕子送到他手里,手腕内侧露出一颗小小的红痣,“你的帕子……我绣了你的名字,你带着,就当作是护身符吧。”
他摊开一看,打趣笑问:“绣之前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没想到还改了名字呢!”不待她反驳,就把帕子塞进衣服的最里层靠近心脏的位置,“你今天戴了抹额。”
“起来的时候急急忙忙戴上的,镜子里照不出来,应该挺乱的?”跑来跑去,又是汗水又是眼泪的,现在的模样应该很糟。
“不,很美。”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情,温柔和冷峻,在他身上有了最好的诠释。“我说过,你就像小仙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接纳她的关心的呢?是两人在火堆边聊天的时候,是她带着白仓和宝音玩耍的时候,是她训斥他鼓励他的时候,还是她奔跑着来寻自己的时候……或许都是吧,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从天而降的怪女人,很有趣。
她眨眨眼,小鬼少主一夜之间好像长大了?“油腔滑调。”她瞪他,噗哧笑了。
他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神灼热,薄唇微启正要言语,似乎又觉得这行为有点突兀,便迅速松开了手,徒留手心柔嫩的触感。他朝来时的方向望去,侧耳倾听号角声,“我该走了,平定了布扎乌鲁以后,我就把他们部族里最珍贵的宝物拿回来送你玩。”
“阿煜,君子不夺人所好。”
他只笑了笑,脚尖一点翻身上马,英姿飒爽。正是风流少年,鲜衣怒马。
“小雪,等我回来,我们就此约定好不好?”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不论早晚,她是注定了要离开的,拖得越晚她便越难过。二十五年前本没有夜融雪此人,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可她偏偏看不得他充满期待的表情,一时竟无法拒绝,只好冲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少年满意地微笑,露出了两个淘气的梨窝。健臂顺扬一鞭,马儿嘶鸣一声便撒蹄奔去,如踏千里飞燕,他的身影也渐渐远离她的视线。
风如故,郎如故,不寻陌间红露。
是夜,她写好了辞别信,取下抹额上的魂珠攥在手里便躺下,是该离开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过去之地了。反正没什么可忧心的,阿煜早已在出征前安排好一切:有可能是朝廷在暗地支持小族叛变,以引诱赫图瓦联合出兵,然后施空城计从后方摧毁,扶植朝廷“认可”的势力。为了防范,大军离开后他还在族区部下精兵埋伏驻守,妇女老幼已迁至别处,可谓心思缜密。
一阵倦意袭来,脑袋越来越沉,手上的魂珠也在发热……她知道,这珠子定是他母亲的遗物之一,现在偷偷用了,确实对不起他,可她必需回到二十五年后……泪水滑落,沾湿了衣襟。
原来这世间,有人还未相遇,便已错过,一如你我。
阿煜,再见,还有……谢谢你。
煜清格勒是阿煜的全名,他在与布扎乌鲁和伪军一战中表现英勇,智谋出奇制胜,军功累累,获得了各族长辈的肯定。班师时他甚至只携数人骑马夜行三日赶回族里,佩刀铠甲未解就兴冲冲地跑进夜融雪曾住的毡房,物事依旧,只是再也没有她。留下的唯有一身鲜艳红衣、一条抹额、一封信。
阿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必是平安归来了。这几天要谢谢你的照顾,而那天的约定我是遵守不得了,因为我不是当下之人,留下来恐乱了各人的命数。如若日后有缘,我们纵相隔万里亦定能相逢。祝你幸福快乐,代我向你父亲、白仓和宝音问好!小雪
信纸飘落在地,他无言凝咽,仿佛整颗心已被狠狠地掏空了。
“小雪你说好还要再和我比一次跑马的,怎么竟忘了?你说了要交白仓和宝音说汉语的,也忘了么?我和父亲已言归于好,他的一片苦心我也懂得了,你说要看我做个真正的孝子的,难道都忘了么?”
他不懂,为何往事历历在目,来不及重温就已成为一场旧梦?
“你都忘了,我却记得。你说冰雪融化之后便是春天,我记得;你说我不笑的脸凶巴巴,就像刑堂堂主,我记得;你说我穿青衫最好看,我也记得……”他颓然半靠在床边,目光空洞黯然,扳着指头细数从前种种。
他不懂,为何才学会快乐,就要再次悲伤呢?
“你还不了解我,小雪,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比如我母亲姓夜,也是我的汉姓……”衣襟里掉出一条绿绸帕,上面绣着一个“昱”,他沉默垂眸,一颗颗泪珠落下滴落其上。“魂魄总有投胎之日,以后我的汉名便叫夜昱刑,你给予我的名字,你必然记得。”
初春,花园中落英缤纷,生机勃勃。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坐在秋千上,青衫马靴,乌发以犀角冠束好,深刻的轮廓俊美无双,似有塞外异族血统,墨蓝眸子温和地凝视腿上的孩子。那女孩年幼,玉雪可爱,歪着脑袋在父亲怀里晃啊晃,边笑边问:“爹,你的眼睛怎么有点蓝蓝的?”
“呵呵,爹也不知道。”他摸摸她的发顶,“爹来考考融融,冰雪融化以后会变成什么?”
孩子想了想,袖子滑下露出手腕内侧天生的小红痣,稚嫩的苹果脸上一副“我赢了”的表情,逗得他忍俊不禁,“爹好笨,当然是变成水啊。”
男子轻握孩子的小胖手包在大掌里,眉眼弯弯笑,指指前方的绿茵和初绽的花丛,“你看,是变成春天哦!”
另记:嘉佑二十五年九月,赫图瓦族长联合臣族兵马出征平定布扎乌鲁,大败朝廷伪军于河西,自此后,朝廷丧失关外统治管辖权,协议互不侵扰进犯。
同年十一月,赫图瓦凯旋而归后,族长巴尔思身染恶疾而衰,次年一月病故。长子煜清格勒继位,征战讨伐,利农开矿,部族雄踞关外,声名大噪。
嘉佑二十九年,煜清格勒让位于同族三叔那钦,而后不知所踪。
[67] 煎熬
月之皎皎,归客薰然。
梨花落,片片香雪片片飞,飞入春秋皆不见。
自那日云台上魂魄相逢,夜紫陌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宫中探子迟迟不归,他已算到时局有变,遂简装赶往京城。夜骥影虽然是杀手门的门主,可对邪术阵法并不通晓,也就是说岳玄宗已参与其中,事态越发纠缠复杂。
银露作为宫主的侍从跟着队伍连夜赶路,他不懂,什么人非得让宫主冒着暴露行踪的危险也要去见?看着夜风中冷凝俊美的侧脸,他只能把满腔的疑问咽了下去。
一行人轻装进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花了四天终于行至京城三十里地的德坊镇。
“宫主,就是这里,入秋前他以别人的名义购置了一处旧官宅。”胡尔图下马禀报道,遥指前方不远的豪宅,看起来和别的贵族宅邸并没有什么区别。
夜紫陌冰凉的紫瞳一缩,气息危险,“我们进去。”
大哥,我倒要看看你玩的是什么把戏!
一行六人破门而入,宽广华丽的庭院中有两三个小童在扫雪,听见巨大的声响后木然地回头,眼神空空的死水一般。他眯眸打量四周,庭院的布局和摆设,廊壁的颜色等大大小小的细节全部和他们三人从小生长的家——十夜门,可说是一模一样!
瞥了一眼那几个扫雪小童,他皱眉,“快走吧。”
“可这些人——”
“他们都是尸偶,不必理会。”
胡尔图当下明白了他的意思,遂解释道:“尸偶就是服从命令的活死人,没有意识只受主人支配。早就听说过北方边境有这种邪法,没想到居然在这见到了。”几人点点头,马上接着往前走,银露远远地回头一看,见尸偶也盯着他瞧,顿觉阴森森的心里发毛,忙跟了上去。
夜紫陌直接朝夜融雪的院子走,途中只有零星几个尸偶,意外地没有别人来阻挠。
一走进院子,满园秀丽的春色映入眼帘,飞花如歌,绿草如茵,鸟儿欢唱。霎那间,他仿佛看见了扎着娃娃双髻的夜融雪从屋里跑出来冲他呵呵笑。他仿佛有些明瞭为什么大哥要复制出这个幻境也要把她困在这里。
亭台之上,夜骥影一身文士白衣,乌发玉冠,斯文儒雅,更添几分贵族之气,他悠然坐在树边的石椅上,如沐春风。指间夹着一只白瓷小杯,透明的酒随之荡漾,他就着唇边轻抿一口,似已沉醉,眼底却隐隐有肃杀之气剧烈涌动,叹息般低语道:“我知道你迟早会找到这里。”
紫晶妖瞳,凄美的泪痣灼目,风中的颀长身姿,他二十一年的亲手足,他入骨的仇!
“回忆只能是回忆,不要妄想它有起死回生的力量。”
夜紫陌立在树下,冷眼看满园的别致美景,无一不是十夜门中她的住所的复制品,恍如四月之春。京城正值隆冬,此处怎么可能还是维持着春景?他本以为她安然地住在辽阳王府,不想早被夜骥影暗地里挟持至此,布下了完整的阵法,不仅改变了原有的风景,还把“气”隐藏起来,让追踪者无法发现。
“死?”夜骥影嗤笑,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连肩膀都在抖动。“谁死了?”
夜紫陌心急如焚,“让我见她,她魂魄离体,你是不是让她用了魂珠?!”
他淡然地饮尽杯中酒,“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咬牙问道,一把拽住夜骥影的衣领,紫色的火焰愤怒奔腾。“你做了什么?!”
“嘘——别吵,她还在屋里睡呢。”食指抵在唇前,夜骥影轻笑,温和的眼光蕴藏着爱恋,“我能对融融做什么?我爱她还来不及呢,她已是我的妻,我的珍宝,我们相爱至深,以后她还会为我诞下可爱的孩儿,然后……我们一家人会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他又微笑着望向夜紫陌铁青的脸,“多余的只有你了,我亲爱的弟弟!”
瞬间银光闪跃,弯刀如疾电迅猛扑过去,夜紫陌已在千钧一发之时旋身后退,却仍是被冷冽的刀风在脸上划出一处细长血痕。
“宫主!”部下一阵惊呼欲上前护卫,被胡尔图拦下,示意稍安勿躁,一时间气氛紧张得剑拔弩张。
夜骥影持刀而立,平静清逸的面容掩饰不住满腔杀意,“啧啧,这还是那个小时候向我讨教武功的紫陌吗?宫主你如今功力深不可测,竟是在下我鲁莽了。”
腰间软剑“咻”地跃入夜紫陌的手中,宛如活龙,泛起森然冷光,正是百年来传说的神剑碧霄,诛邪杀魔,无所不能。
空气里忽生寒意,飞舞的花瓣一片片萦绕在他身边,落在他的黑衣上,仿佛是一个雪中人,沐雪而生的修罗,脱尘的俊美,目空一切的邪肆。
“所谓的亲事,是你逼她的对不对?你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她的信任?!”他厉声叱问,心疼她遭受的痛楚,伤害她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身披大红嫁衣,空对喜烛,泪已流干。
“我怎会逼她,她是爱我所以才嫁给我的,我们已决定要长相厮守。”忆及洞房花烛夜,香汗淋漓的缠绵,他又缓缓露出甜蜜的微笑,对方才的话语充耳不闻。
“燕淮此人难测其真意,你又怎么能听信他的话与他合作?”
夜骥影的身子僵了僵,“不过相互利用,他助我得到她,我帮他找七湖的祭品。”
“大哥,你真的很可怜。”他看着混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男子,冷冷地扯出一抹笑。“也很可恨!你修炼雪域的无极真经,月圆之夜需得杀人祭刀,闭关调息,已经走火入魔了不是么?如今还要把自己心爱的女子献祭!你本不适此道,何必要逼自己。”
“你胡说,我没有!!”夜骥影握着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双瞳愤怒如兽,一挥刀大吼出声——
轰隆隆的响声过去,烟尘之间有他绝然的高大身影,方才那刀风所及之处的亭台桥池皆被震裂而毁,他站在坍塌后的废墟之中喘息,等待。
燕淮一直在骗他?不可能!!她怎么会是祭品!他不相信!燕淮行事诡异,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却不曾想到岳玄宗的真正目的。
疯狂的野兽撕裂了他的心,在他的每一根血脉里冲撞噬咬。
转眼间,夜紫陌已落在梧桐树梢之上,青丝飘扬。
“你只会施舍,却不问融融是否真的想要,你在逼她,强求做不来的事,把她推进痛苦的深渊,这样你就高兴了么?她是一个完整的人,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
“住口!”夜骥影恨恨地瞪视,融融从小就和他亲近,一处吃一处玩,她总是对着他展露笑颜,她说大哥待她最好,可是为什么后来要选择自己的亲弟弟?同样是违背伦常的爱,为什么只有他们得到幸福呢?他只是想要好好地陪着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在嫉恨和争夺中变得这么丑陋不堪?
“本来好好的,你为什么偏偏要来打扰我们呢?”他突然有些茫然地质问,额前凌乱的发丝迷了眼。原来……直到最后,她还是不要他那颗热切的心,却甘愿为了求炎草以解断情丹而下跪匍匐。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要带她走,离开这个梦魇之地。即便你是我哥哥,也不能阻止!”要离开就不得不彻底破坏维系整个宅院的阵法,可是阵法的中心在哪里呢?
“不行,你不能那么做。她是我的,上天给恩赐给我的救赎……”夜骥影望着偌大的梧桐树,喃喃低语。
他最美好的时光,是和她一起渡过的。
听见她笑闹着小黄鹂似的叫“大哥”,不依不饶地跟来跟去地当个小尾巴,他就能够忘记一切烦恼和疲乏。五岁的她,稚嫩可爱;十岁的她,顽皮淘气;十五岁的她,回眸倾城。
然而,她清澈眼眸中映照出的却是别的男人的身影。
夜紫陌见他怔然,心中顿时了然,庭院的中心是这棵树,而庭院又是整个宅子的核心,阵法又讲求以阵眼固本施术——
他飞身跃起,运气扬剑,只见一道冷然银光疾速闪向树干,狂风骤起,顿时花败草枯,泉干水止,连天色都阴郁得渗出沉沉的黑灰色。树干生生被劈成两半,裂处竟然汩汩溢出鲜血,树枝在风中惨烈摇摆恍如垂死之人的哀鸣,方才的美丽春景哪得寻,连走动的尸偶也忽地瘫倒在地,徒留满园死气。胡尔图和银露几人在一旁看到如此异象,几乎是惊讶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夜骥影甩下刀,跌跌撞撞地走到树下,脸色苍白,目无焦距。半晌无言,仿佛沉浸在静默的世界里,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走吧,她不在这里,估计不久前已经被带到岳玄宗去了。”夜紫陌收回剑,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树下的男子,表情淡漠,紫瞳中的流光稍微黯淡。
待冰河宫的人离开后,夜骥影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底突然又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向她的闺房,推开门兴奋大喊:“融融,融融——”
轩窗微敞,杏色的纱帘安静拢在月牙金钩内,香木床榻上已没有夜融雪沉睡的身影,或者说是失去灵魂的躯体。淡淡的桂花香萦绕,桌上的一壶茶还未变凉,青花瓷杯边还有人饮过的痕迹。
一张纸飘落于地,上有墨迹:夜家小姐乃吾座上宾客,定当以礼相待。燕淮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似在颤抖,目光扫过窗外灰败的残景,身侧的拳头捏了又松。
“是了,梦是该醒了……”
昔日言笑,哪知晓、今朝断肠情毒。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残花流水忽西东。
[68] 曾几何时
沉重的石门轰隆隆开启,兽形齿轮转动,鬼魅似的人影拖着长长的衣摆前行,臂弯里拥着熟睡的娇小玉体,不缓不急的脚步声若有似无。
最辉煌的见证,最冰冷的死寂。
死人的奢华,活人的禁区。
地下陵墓,仿照皇城宫殿建筑的宫室里每处皆是浑然天成,丝毫不见百年时光洗礼,大到华丽细致的壁雕和彩绘、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小到各色昂贵摆件、铜鹤香灯,无一不体现陵墓主人生前的尊贵地位。
此时,一白衣男子高瘦的身影负手伫立在火焰前,对襟长袍宽大松散,玉色胸膛上锁骨清矍。青铜鼎炉中跃动吞吐的金红色烈焰映红了他的脸,秀眉水眸,自处风流,却挥不去絮絮沧桑寂寥,愁情旧恨。
离他不远的台下有一平整的四方石台,昏睡不醒的少女和衣躺在石台之上,脸色微有青白。
祭台上的男子的目光转而落在她的睡容上,眼底不知荡漾起何种情绪,幽深莫测,“快了,就快了,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他似乎有些高兴地微笑起来,却是冷冷的。
看啊,光洁无瑕的少女的脸,月季花儿一样娇嫩,青春的魔力。夜融雪,想必她有个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吧?父母宠爱,兄长关心,锦衣玉食……没错,像她这种幸福的孩子,哪里懂得别人的痛苦呢。他皱眉,不禁回忆起自己的过去,那充满阴暗、恐怖的过去简直就是噩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刺痛他的每一根神经。
银制的荷花水器明晃晃地映照出他的脸,他冷冷地凝望水面的那张俊美的脸,燕淮呵,这该死的、被无数男女欣羡赞叹的玉貌!呵呵,让他想想,以前那些人看见他是怎么叫他的来着?贱货、小杂种?那段日子里,还有比那些更难听更龌龊的,甚至连辱骂的话语也算是对他最最恩惠的了……跌落在地狱里伤痕累累的他,又有谁向他伸出过援手、给与哪怕是一丁点的温暖呢?所以,他不愿意提起,只想永远地埋葬。
既然没有人疼爱,只能过比老鼠更污秽的生活,那么他的母亲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受苦呢——在无数个哭泣的黑夜里,他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有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仿佛是要从被诅咒的命运里摆脱黑暗重生……
如今,折磨他的人都死在他手下,他知道了,明白了,但再也无法放下憎恨嗜杀的心,享受着看别人垂死的哀号,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尤其是姓岳的那帮伪善的家伙和岳玄宗的几位前任长老。如今大权在握,连卑劣的皇家也要敬自己三分,他要把曾经历过的苦难十倍、百倍地还给他们!
“肮脏的身躯、被抛弃的灵魂,合该我的命里注定要成为修罗恶鬼!”他语气凄清,眸子里跃动疯狂的笑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很好,很好。
石台上的少女此时微微皱眉仿佛身陷可怕的梦境,微弱的声音低低梦呓:“我……回来……”,将醒未醒之间又渐渐地安静了下来。自夜融雪强行用魂珠使魂体脱离身体后,回到未知的许多年前的空间,灵魂再次借助那个时空的魂珠返回,可却是被禁锢在燕淮手里,并没有回归到自己的身体里。
燕淮听见了动静,便快步走下来查看,“奇怪了,明明魂魄不得归体,竟然还会和躯体产生共鸣?”目光触及她安然沉睡的模样后顿时柔和了一些,安抚道:“别急,我自然要让你回来的,否则我的计划岂不功败垂成?只是在这之前,你需得帮我救一个人,算是我欠他的。”
右耳上的白玉耳钉忽而颤动着发热,忽明忽暗地闪着荧光,他轻笑,苍白寂寞中顿显稚气,同时手指轻抚耳钉,“乖孩子,别闹,你别无他选,尽管结局都是落在我手里,可现在听我的话,兴许还能够出奇制胜不是么?如若不然,只怕最后的一丁点机会也没有了哦!”
耳钉恍如有意识,慢慢地“静”下来。“那开始吧。”他取下耳钉,放于盛满水的荷花盆底,眉目一敛,清泉般的嗓音吟唱着幽柔古老的神秘曲调,划破的指尖滴下一滴血。偏只那一滴红得要燃烧起来的血,随着悠悠的唱词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好冷、好冷!!
充斥在夜融雪脑海里的意识越来越强烈,她张嘴想要求救,冰凉刺骨的水猛地涌入鼻腔,她痛苦地奋力蹬腿踩水,划动四肢力争往水面浮去,越往上越能依稀看见水面上晃动的光影,是月光……
“呼——”使劲巴住岸边,冻僵了的手脚几乎没有力气,她憋不住开始呛咳,心中半是气恼半是庆幸:燕淮这个疯子!收了她的魂藏在那白玉耳钉里日日佩戴不说,现在又硬把她送到水里差点丢了性命!唉,水已是冷得刺骨,没有冻成冰也算是她的造化。她要真从凿个窟窿从冰里探出脑袋来,岂不成了小海豹了……
她蹦跶了几次才勉强从水里爬上来,夜风一吹,浑身冻得直起鸡皮疙瘩,喷嚏一个接一个。
“不行不行,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啊嚏——”时光机都比不上燕淮的法术邪乎啊,看样子这次大概没有穿梭时空隧道,而是走了回小叮当的“任意门”咯。没走多远,她瞧见一个亮着烛火的小木屋,喜出望外,忙不迭缩着湿嗒嗒的身子往前跑。
“请问、请问有人么?”可能是猎户或者山民的家吧。
木门打开,开门的男子一身青衣,清俊尔雅的面容落在她眼里,引来一声惊呼:“居然是你?!”
男子一愣,琥珀色的清澈眼底溢满不可置信、惊喜、担忧,深深吸气欲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忍不住低笑起来,满脸藏不住的温柔宠溺,“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头发衣服一片乱,身子边抖还边滴水,落水小猫是也。
“我都这样了你还笑?!你、你……哈嚏!!”
“好了好了,怕是遭水受风了,快进来!”梅尚之侧身把她拉进屋来,门一关已掩上屋外的寒风。“你呀,还是这么莽莽撞撞的不会照顾自己,以后我不在了可怎么放心得下呢?”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薄毯子边蹭变裹在身上,“你说什么谁不在了的,我没听清。”
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转身倒茶以掩饰自己的表情,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倒是你,现在本应该在冰河宫的,怎么突然跑到深山野岭里来了?”
照这么说,还是原来的时空。她似有疲色,长叹一声坐在椅上,“可快别说了,还不是托燕淮的大福!我被困在大哥那里却完全无法逃脱,那时燕淮赠我一颗魂珠说是能让人在几个时辰里魂魄脱壳的,我将信将疑试了,果真不假。”她隐去“时光倒流”的草原冒险那一段故事,莫要让他们再担心了。“后来魂魄回不去,反被燕淮收进他的耳饰里。在类似地陵的地方,他施法后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那你现在还是魂体?”他语带急切。
她甩甩手,摸摸脸,“我想不是,方才在水里感觉真切,身体也可以触摸得到。”
他静静地看着她,优雅长指替她拨开额前一缕湿发,薄唇轻启道:“其实,六年前我随门主行至汉阳郡时曾救过他一命,所以他对我也总是礼让三分,极少冒犯。现而今他已是岳玄宗的宗主,称霸一方,家中亲人陆续消失他也不着急,甚至丢弃了岳柔这颗操纵多时的棋子,总之行径却越发诡秘了。而我多方打探只知道他在用七湖神玉摆法阵,阵术里最重要的祭品却偏偏是你。”
“我被他束魂的时候,已经大概知道了他的计划,所以他暂时还没有害我之心,甚至有意无意间帮了我许多……所以,我总是硬不起心肠来恨他。”眼神黯了黯,忆及竹林深处曾和她一起生活过的冰块“小燕子”,他也曾经在伤痛中为她带来欢乐和温暖。“我觉得,他的本质并不是杀人如麻、阴险毒辣的妖人,或许是被逼的……紫陌和燕淮之间必有一场恶战,我只愿赶得及求紫陌能够放他一条活路。”
梅尚之捧起热茶,茶香四溢,混着柔烟淡云似的薄薄水气湮氲,似是而非,温玉般的侧脸俊容,轮廓极尽美好。
“宫主他决计是不会停手的,否则两年前在焦州,岳柔的心腹、岳玄宗右使袁鸿雁岂会因为伤了你,便惨死在碧霄剑下?人总是要守护自己最最珍贵的,不惜一切代价。”他亦然。
“我也明白这种感觉,因为太过于重要,所以——输不起。”她心明如镜,用尽全身力气去爱的,除了紫陌和她,大哥和尚之又何尝不是呢。看着他愈发清瘦的身子,轻轻把他的大手拢在双手间,她冲他挤出一个傻傻微笑,“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你答应过我不让我流泪的,所以……以后换我来保护你,好吗?”
她不敢问,燕淮送她来此“救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这个如玉的男子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再次伤害自己的同时保护着她。
她害怕,有一天他会消失,化作一缕烟默默萦绕在她身边。
“尚之……”
“嗯?”
“你最喜欢看我笑了对不对?”每次她一笑,他的唇角也会不自觉地弯起温柔的弧。
手指滑过脸颊,他的眼神柔和似水。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哭泣呢?”
[69] 逆行招魂
乌程县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县城,紧挨着颇为兴旺的归安县,车旅之人来往甚多,近些年来仿佛也顺带沾了些财气,来此置地购产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傍晚,孩子们下了学堂,家家户户备炊,日子倒也安稳。
天边被晚霞映得红彤彤,寒冬总算是过去了。
一个驼背的小个子老头不住地在路边张望,来回踱步,唉,这会子总该到了吧。从接了少爷的信儿已有半个月,快马加鞭地估摸着后天能到,短短十多天就跑死了两匹快马。没想到上午得了信儿,说是少爷已经到了省府,不日抵达,他才早早地候在门外。
路边有推车的汉子经过,“李叔等谁呐,也不家去吃饭去?”
老头冲他笑着摆摆手,街里街坊的,“大志今儿可回得早,我啊,等我侄子呢,饭晚些再吃不迟。”寒暄过后便散了。
远处有淡淡尘土扬起,李叔抖了抖袖子迎了上去,表情严肃,迎面奔来一匹枣红大马,马背上的正是燕淮——李叔口中的“少爷”。他穿黑色骑装,满脸烟尘疲惫,却掩不住阴柔俊美的脸散发出的光华,眼睛也是神采奕奕的。他翻身下马,然后把蒙面的女子抱好,快步走进院子里,李叔也接着牵马跟了进去,把门关好。
燕淮把怀里的女子安放在床上,再替她盖上一层松软的棉被,李叔看在眼里心里纳闷,少爷一向冷漠,怎么会对这个祭玉之人这么体贴温存呢?倒像是丈夫在照顾生病的妻子似的。他原是岳玄宗前任宗主的护卫,自从十多年前的血腥之夜他把二十年的阳寿过给少爷以后,少爷越发变得不像从前了,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他在心里叹口气。
“李叔。”一道光在深沉幽暗的眼底快速闪过,他问道:“我不在的日子里,宗里怎么样了?”
“回少爷,大小姐岳柔被囚于冰河宫水牢。”
“这我早已知道,我是说别的事情。”纤长的睫毛颤动,燕淮语气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看起来对亲姐姐岳柔的死活毫不关心。
李叔也不惊讶,继续说:“各位堂主们都像往常一样分而治之,只是问少爷什么时候可以祭玉?祭玉阵已经在宗里摆好,只等少爷一声令下。”
“吩咐下去,七日后祭玉,不得有误。”
李叔的脸色有些苍白,“少爷,祭玉人不能失魂,解决方法只有逆行招魂,此一来十有八九会走火入魔,如何使得——”
“我说可以便可以,今夜子时正是时候。”他不耐地摆摆手,抬眼看见李叔担忧的脸,略有不忍,隧安抚道:“自小李叔待我如亲儿,甚至过了二十年阳寿与我,我自是铭感五内。但我功力已入清云第九层,招魂不过损我内力元气,李叔莫要太担心了。”其实他自己很清楚此举有多危险,逆行招魂可用于死者也可用于生者,须在一年之中至阴的某日某时,以术者的精血为引,扬起魂幡催动阵法,同一个人只能做一次,若不成功定遭反噬,轻者走火入魔,重者命丧黄泉。可是现在兵行险招,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李叔看他主意已定劝不了,只能无奈答应,“少爷可要仔细,比不得平常。”神玉七湖以血选定的祭玉人,原魂归体后就要入祭玉阵,这是少爷的最终目的。可是祭玉带来的到底是福是祸呢?
当夜,祭玉之前须以冷泉净身,小院子里已经放了几桶李叔备好的泉水,澄莹莹的映着天上的月亮。
燕淮已经换上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提着水桶进进出出,动作麻利,哪有宗主的样子,倒像是个俊俏的小厮。他进了屋子,就把水倒进半人高的大浴桶里,里面已坐了个扎双髻长辫子的女子,面容娇媚,眼睛闭着似在昏睡,让人不禁猜想她睁开眼笑起来的样子会有多美。
“亏得你没醒,不然这么冷的水,你早就蹦起来大叫了。”他自说自话,把水都倒进去后不及不徐地开始解衣裳,白皙结实的修长躯体露出来,细腻之中也有几分男子体格的刚毅坚强。他抬脚跨进桶里,冻得倒吸一口气,还是缓缓地坐进浴桶之中。
他认真地看着她,眨眨眼,并不带情欲之色。他轻触她的鼻尖,滑到柔软的嘴唇,然后沿着脖子、锁骨、肩膀一路向下滑动,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娇柔触感,似乎颇为新鲜。眼神一暗,他把她搂进怀里,把晚起她的碎发,又自顾自地说话。
“喂,小雪,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什么本宗主这些天把你伺候得这么好?”他眨眨眼,孩子似的咯咯轻笑。“因为呀,我以前在岳家就是个伺候人的。岳家自诩名门正派,下作肮脏事却一件也不少。我虽然是个少爷,偏就奴才命,瘦得像个小老鼠,天天被别人欺负折磨,往死里折腾。我跟着娘姓燕,她是个没福气的小村姑,不知怎么的被送了进来,连个名分也没有,生下我就死了,丢下我一个受苦受罪,只有李叔对我好。你说,这样的我,要怎么样才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岳家活下来呢?”
唇角的笑容已经冷冰冰的凝固了,混杂着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憎恨。他把脸贴在她的头顶摩挲,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从小就生的极好,岳家的大总管,是大夫人的表弟,我们叫他表舅,武功手段都厉害,可他呢,就喜好亵玩男童,居然在我十岁的时候硬是逼着我和他……响起来就恶心想吐!十一岁的时候,我趁他睡觉把他杀了,剁碎喂了野狗,没人猜到是我做的。后来我偷了钱逃出去,拜得庆阳子为师习武演术,出师之日回来把爹和那些人全部咒杀,呵呵呵。”他摸摸她的脸,又接着说。
“你是夜昱刑养在蜜罐里长大的,每日高高兴兴,两个哥哥不要命似的把心都掏给你……其实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就像,就像夏天刚开的莲花,纯洁美好。可是你的笑容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自己有多么不堪,多么卑微!既然你已被选作祭玉人,我又怎么舍得放过你呢?”
每个故事都用配角的悲剧来衬托主角的欢欣,神灵何曾有过眷顾。
子时即到,燕淮换上一身术者的广袖白衣,头束玉冠,颇有仙人之姿。他抱着穿单衣的夜融雪走到屋内的八仙桌前,李叔早已候在那里。只见李叔把八仙桌腿拧了几圈,又在桌底下的土砖上连踏三下,随着闷重的声响,连桌带砖板往右移动,亮出一条往下延伸的平整石梯,隐隐有昏黄的光。估计谁也没想到,乌程镇里的一间极普通的民居里竟然别有洞天。
燕淮平静地沿着石梯走,李叔候在原地。两人之间没说一句话,气氛顿显紧张。
他不紧不慢一步步往下走,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嗒嗒的脚步声,空气也冷冷的。一转身身处宽敞石室,四面皆有狰狞的兽面壁火,火舌为空气中的阴沉而跳跃。
他把她放置在一方光滑的巨大黑色石台上,正对着他站立的高台,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嘴里的话不知是说给谁听:“你这臭丫头如果回不来害的我前功尽弃、走火入魔的话,我就成魔把你喜欢的人都杀光剁碎,若你不想看到这种结果,赶紧乖乖回来。”
高台上有一桤木矮几,上摆匕首、铜盘和几张黄色符纸,他只扫了一眼便盘腿坐于蒲团上。虽然看似平静,可眼睛紧盯着青铜漏壶里的水面刻度,水一滴滴落下,水平的高度刚好到铜柱的黑色标线,时辰已到!他沿着匕首割破左手食指指尖,血便迅速滴入铜盘,均匀沿着盘边滑向盘中心,直到把盘底的四神铜纹尽数覆盖才止了血。为了救人也好,杀人也好,倒行逆施之术都是人犯下的罪孽,全都落在监守天下四方的四位神灵眼里,而后必有天罚。他抽一张符燃于水中,两指闭拢直立,大声对发出共鸣声响的盛血铜盘斥道:
“盖四神天眼,起阵!”
以血覆四神虽可为术者抢夺时间,借得强大神力,却也非常危险。顿时数道强光从石台四角猛然冲起,两侧的两幅白色魂幡无风飞扬,石室里“呜呜”的悲鸣声不绝于耳,恍若来自阴间的野鬼痛声哭嚎。鲜红的字写在雪白的布面上煞是刺眼,上面写的竟是“夜融雪”,在疯狂而诡异的摆动中竟逐渐变得有些淡了。
“尔等不过孤魂野鬼,居然妄想抢一具人身?不自量力!”他冷笑,左手一扬弹出一滴血,起符念咒,耳边的阴风刮得更盛,阵阵怨气波涛般来袭。燕淮只是冷笑,单手取下右耳上的白玉耳钉,滴血其上,厉声喝道:“毕方,诛邪!”只见白玉中冲出一柱单足巨鹤的火红烈焰,高鸣一声,展翅朝夜融雪周围聚集的魂灵扑去——未及哀号,火势便筑起墙把石台围起,不多时邪灵被焚后消失殆尽。
额前已经渗出汗珠,燕淮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他感觉到身体的力量正在流失,连意识也不甚清楚了。他咬牙合目,念咒催动阵法,那四道光柱便又迅速地强了起来,魂幡上的名字也恢复了清晰的红色。
这时,一团青色的光雾缓缓升腾至夜融雪的躯体之上,时而漂浮时而翻滚,那便是应咒而来的魂魄。此刻他只觉眼前有些发黑,面前的铜盘则“嗡嗡”地摇晃震动地越发激烈,他忙致符于盘中,手指那飘摇的青光喊道:“我不管你是夜融雪还是席容,归去才是正途!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那团青光噌的闪了闪,才融在女子的眉心渐渐隐了去。成功了!
李叔匆忙出现在石室的入口,燕淮满意地点点头,眉心却是紧紧蹙起,终是忍不住胸内一阵澎湃激腾,哇的一声口中喷出鲜血昏倒在地。
“少爷!少爷!”
似乎是听到了嘈杂声响,台上的女子也皱眉,睫毛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
“……小燕子?”
别了桐花梦
夜融雪再次从昏沉沉的感觉中醒过来,已经又是黄昏了,身下的“床”仍在晃动,她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她在马车里躺着。
“哼,没见过被招魂的人这么累的。”
她爬起来扭头一看:“小燕·······淮?”他正坐在一边,斜靠着桌上的软垫,星眸半睁,额上一枚玉抹额,长发全都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着。窗棱子里透出的光映在她脸上,不甚明显的苍白。
“别给我乱改名字。”
“双重性格真麻烦。”她努努嘴嘀咕,搞不清现在何年何月,好像晕晕乎乎地游荡了许久,又仿佛在睡梦中听见冷冷的小燕子,不,是阴阳怪气的燕淮在说话,倒地发生了什么?
“你睡得久了,脑子也不清楚。”他挑眉,颇怀疑的样子,“你错用魂珠,魂魄不得归体,弄得我还要帮你招魂!现在正在回岳家的路上,你想逃跑也是白费力气。”他的样子看起来不是要做什么坏事,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述说郊游的计划。
她没有说话,袖子里的拳头悄悄捏紧。怎么回事?她的内力,她的武功呢?平稳跳动的脉象居然和没有武功的平常人没有区别,难道——
“没错,是我废了你的武功。一头有尖牙利爪的老虎会随时袭击人,我如何留得?”他又笑了,弯弯的眉眼,嘴边一抹淡淡的笑容,冷若冰霜。
“我要下车,你这个疯子!”她受不了地大叫,才往前面靠便像是撞了什么似的往回倒,正稳稳地倒在他怀里。“你放开我!”
他一手牢牢按住她小兽似的挣扎,她凌乱刘海间眼里灼灼的愤怒让他愣了愣方意味不明地笑言道:“江湖侠女,千金闺秀,我倒是从没见过你这种女人,那几个痴情汉原是为了这个。”
她眼底划过一道光,冷笑:“把你的高论收起来,我要下车!”她觉得身子使不上劲,殊不知魂魄归体后自己还是虚弱的。
眨眨眼,燕淮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把用力把她搂进怀里哈哈大笑,震得她耳朵“嗡嗡”响。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深深地注视,似乎陶醉在那双灿亮的双眸里:“就是这种眼神,就像豹子的眼睛,很美······美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毁灭。”
说话时的热气喷在她脸上,柔柔的,让她浑身一冷。燕淮它可以救赎,却更享受毁灭,不是吗?温柔浅笑的背后,是不是比渣滓更污秽的过去呢?
她奋力挣开他的钳制:“你带我去岳家做什么?岳玄宗在京城,这江南哪来的岳家?”
他摸摸右耳上的那枚白玉,却没有看她。“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岳玄宗是岳家的江湖势力,借商号之名开在了京城。江南岳家,才是岳家的本家。”也许是她听错了,他说到岳家的时候语气总是特别沉重,像是有化不开的怨恨:”我也不瞒你,神玉既选了你,你就不得不入阵祭玉。“
”你们是不是有问题,没听懂我的话?我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被一群疯子拉进什么阵里当祭品!“开玩笑,从玛雅祭典到中国古代的焚皇祭天,哪个不是血腥地把祭品活活弄死来告慰神灵的?
他转过头来,指尖在她胸前穴位疾点:”我点了你的睡穴,明日你醒了就到了。忘了告诉你,你最爱的冰河宫宫主也回来。也好,一并解决,让我看看你们坚固的爱情有多么不堪一击吧。“
”你·····休想······“被排山倒海般的睡意席卷,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紫陌,千万千万不要来——
坠入黑暗前,还听到燕淮附在耳边低语,柔和如春风:”只要我不松开手,你就永远不能离开,替我实现愿望吧,我的祭玉人······“
马车又行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岳家的本家,一处典型的江南风格的巨大宅院。
和南方别的大户人家一样,朱红色的大门前两座威风霸气的石狮子,四个戴帽子的年轻仆从照例守在门口。马车一到,便有小厮恭敬迎了出来,然后牵马离开。深深宅院,百年世家,除了门口两个石狮子,没什么是干净的。
燕淮冷冷的目光扫过熟悉的匾额,上有端正的漆金”岳府“二字,端正磅礴,落在他眼里却是儿时的修罗地狱——踏着仇恨和鲜血而来,如今他才是掌管了这地狱的修罗!
李叔跟上来,心情复杂地看着燕淮抱着怀里的人站在门外,他曾经从这所宅子里走出来,自然知道现在的燕淮是什么样的心情,所有的折磨、报复就像一面镜子,简简单单地述说现任宗主的过去。
”少爷,进去吧。几位堂主已经在里头侯着了。“
”嗯。“他抱着夜融雪,踏上感觉十分熟悉的阶梯,跨进熟悉的院落,穿越熟悉的回廊。愈走愈深,他的表情也越来越冷漠。一路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执事和丫鬟屈身请安,他健步如飞地直接走进了一座开了春梅的小院子,李叔知道少爷总是先照顾好那位姑娘再做别的事,也早派人把院子拾掇干净。
不多久,燕淮出了院子往住院走去,李叔跟在后头,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压低声音问:”少爷,去年在湖边建的那座绣楼,据说是极尽精巧奢华的,可有此事?“现在他是以多年来照顾他的长辈身份问他的。
前方的人一下子慢了下来,没有回头,只闷闷地说:”是,不过绣楼已被我下令毁了,不必再提。“
“建绣楼和烧毁它,都是为了那位夜姑娘?”
他猛地转过身来,依然是好看的眉,淡色的眼,却流露出隐隐的绝望来。他苦笑:“没错。现在想想,确实可笑。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再阻止我了,李叔你素来是最懂我的,我从十一岁便想······你也莫要再劝我,回不了头了。”
李叔听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虎目中泪光隐闪:“孩子,我懂你的苦······”
燕淮反倒安慰似的拍拍李叔的肩膀,曾经信中可以依靠的高大形象也抵不过岁月催人老啊。“李叔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一轮明月悬在夜空中,月光格外皎洁。
夜融雪倚在窗台上,托腮望月,心中不禁凄然,有多久没看过这么美的月色了呢?岳家这会儿一个把守的人都没有,可她知道燕淮如此放心地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必定是各处都有他布下的阵法。她不是冒险游戏大难不死的主人公,每次闯阵的生门、死门都要用她的命做赌注。她要为了紫陌来了,为了所有关心她的人爱惜生命,如今武功被废,她决定要把所有力气留到最关键的时期去拼,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何况若是紫陌来了,燕淮正打算一石二鸟,两人的功力不相上下,必有一场恶战。
她看了看桌上摆的晚餐,绝食绝对不是办法,没有力气怎么和敌人斗?她深吸一口气,扑到桌前大口大口吃起来。
院子里梅花悄悄地绽开了最美的花,粉的,白的,恍若宁静的豆蔻少女。
她好好地睡了一觉,把现代高中学的各项简易体操、伸展运动什么的做了一遍,亏得整整一日没有人来此处,不然他们看见一个女人蹬腿扭腰高抬腿外加数拍子,岂不是会觉得无比诡异?
她轻笑,虽然大敌当前,心里却为了终于能见到紫陌而兴奋跳跃。在脑中时时刻刻思念的鲜活身影,他温馨坚实的怀抱,他紫色双眸里可以把人溺毙的深情,他张狂邪魅的执剑之姿;他一身红衣如妖似仙,在芳菲漫天飞舞之时替二人簪上的并蒂莲。乱了心,迷了智,以爱之名织成一张网,坠入后便是心甘情愿的万劫不复。
又过了一个下午,祭玉之夜终于来临。启明星星光暗淡,深邃的黑夜沉重得宛如地域降临,群魔起舞,月色诡异。
夜融雪被凭空出现的两个冷脸丫鬟按着服侍,她们把她推到浴桶旁:“请姑娘入浴。”
“我自己来,你们下去吧。”不是吧,一定要被扒光?
丫鬟们不说话,卷起袖子三两下解了她的衣裙,像抓小鸡似的把她塞进浴桶里认真地清洗起来。洗完了,替她换上一身月牙白缎子衣裙。再以碧玉发带绾发,轻灵脱俗,遗世独立。
她知道,今晚就是祭玉之夜,也是她为自己的命运赢得转机的夜晚。
“姑娘把这碗汤喝了吧,家主要见你。”
她坐下,见桌面上有一小碗药汤,略一思索,点头称是。她拿起勺子作势要喝,故作手滑把瓷勺跌在地面,低呼一声忙不迭地去捡,两个丫鬟也慌忙地凑上来。
“姑娘的手划破了!”
“不碍事,幸好汤没酒,不然你加注的心意岂不浪费了。”她温婉一笑,划破的指尖冒出血珠子。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曾无意间听到坊间说书的段子里说过一句“女侠全身入阵”,越是要紧的阵法越是要献祭之人躯体上的“完美”,从她们替她净身沐浴梳妆打扮可见一斑。所以她故意摔勺子,制造个小小的意外。
“为怕洒了,厨房里还有一锅汤,倒是姑娘的手竟然见血了,可怎么好?家主再三交代了的······”丫鬟甲急得脸都憋红了。
“我记得屋里有家主留下的玉肌膏,妙得很,这么小的口子一抹上就不见了。”二人欢呼一声忙跑到卧室取药,夜融雪趁机把汤药往桌角的围棋盒子里一倒,然后端起碗装作在喝的样子。二婢出来的时候眼见的就是她在喝药,喝干净了她们就过来给她上药。
“那汤味有些怪,是放了枸杞子和连翘吧?”装就装到底。
“奴婢不知道,大约是那些了。”
接下来气氛就更邪乎了。诺大的岳家虽然张灯结彩,却一点儿人气都没有。夜融雪被二婢引着往东走,穿越一条挂了红灯笼的长廊,身后还跟着八个带刀的护卫,严阵以待。她看样子很平静,其实一直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环境,细细琢磨。
大约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她们到了一处没有题字的外院,抬头能瞥见院墙高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似毒蛇吐丝,幽幽地口人。
二婢转身走了,八个护卫把她带了进去。青青的石板路,一直向前,上天指引给她的是不是活下去的路呢?她摸了摸袖内的匕首,无言。
转过一方碧池,映入眼帘的是三层高的五彩云梯,挂着匾,题曰“春秋亭”,楼前有一巨大高台,看样子是岳家专有的戏楼,平日的歌舞场,今夜的杀戮阵。远远的墙上有光,这里却没有一盏灯,昏暗不明。
“欢迎你来到春秋亭啊,小血。”
一阵磁性的男性嗓音从黑暗中传出,银白色的月光下现出了燕淮颀长的身影,白色蟒袍上绣怒涛青龙,黑亮柔软的青丝仍松松编成一根辫子垂下,右耳那根白玉耳钉熠熠生辉。他冲她招招手,露出一个痞痞的笑容。
她往前踏了一步,满场的灯火便刷地亮了起来,无人奏乐,却飘来悦耳的丝竹之声,仿佛花旦小生即将登场来一场好戏。
燕淮只是看着她倔强不服输的眼神微笑,嘲讽轻语道:“你以为凭你现在的样子,能够改变什么吗?你既然站在这里便是入了阵,唯有杀了我才能破阵哦。”他摸摸耳钉,低声说,“角羊,青菀,送她到台子上去好好站着。”
“啊——”两道银光如箭飞出,猛地缠住夜融雪的身子腾空而起落在戏台中央,忽而优化成一男一女两个人形,困住了她。
这难道是操纵“式”吗?这时,他拿出一块玉挂在脖子上,咬破手指在空中划出隐约的光束,那光由少及多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夜空,他眯着眼念道:“神玉七湖,以神钥祭之,启阵!”
“呜——”困于台上的人忽觉头痛欲裂,神玉两个字催眠似的在她的脑袋里一再重复,那种灵魂似要破壳而出的感觉,仿佛是要把身体撕成一块块后又强行拼接,剧痛压身,她不禁痛苦地悲鸣出声。一旁的“式”感觉到她疯狂的翻滚挣扎,便束得更紧了些。
看着她尖叫,备受折磨的样子,他的脸色已经趋于波澜不兴的冷漠,深邃的眼底跃动着快意的残忍,又仿佛在犹豫什么,迟迟没有催动下一步阵法。
顷刻间,只听空气中传来极细微的尖锐声响,燕淮侧耳蹙眉,而后忽然提气点足,轻轻落在台边。再看原处和他刚开始移动的位置,赫然有两支钢身羽箭钉在青石板里,强大的冲力使得箭梢还在小幅度来回震动,发出“嗡嗡”声响。
他顺手取过一把戟,看着从前方暗处步出的两道身影,而后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久不现于江湖的雪梅生,十夜门的四君子之首,怪不得能同时射出精确的两箭,若是我避不过,岂不命丧于此?”那两箭可谓精确霸道,如果他没有避开,已被第一箭射死;若他后来没有改变避开时的方向,就会被第二箭射中!
一白一红,正是梅尚之和夜紫陌。梅尚之右手执弓,腰间一把浮世刀,剑眉下琥珀色的双眸,玉一般的脸庞,黑发拢起,白袍金边箭袖,如雪般的贵公子此时笼罩在腾腾的杀意之中。
再看夜紫陌,头顶一髻簪有一对莲花玫瑰玉簪,其余披泻而下。红衣广袖,松开的领口露出小麦色的锁骨,平添一份极致妖娆。再看他邪魅的俊容,一如天神最完美的作品,紫光流转的眼瞳,右眼睫下一颗泪痣如泣如诉,美好的薄唇露出修罗般的阴狠笑意。
“岳玄宗一直学不乖,袁鸿雁死在我剑下,如今宗主你偏又来惹我。”夜紫陌缓缓抽出碧霄剑,目光扫过昏倒的她,散发出的气势更加暴戾,“我说过,谁碰了她,就要一万倍地付出代价!”
燕淮顿觉被压制住了,而且还要分神聚集意念维持阵法,额头不由滑下一滴汗珠。他想起那年左使袁鸿雁因听命于岳柔囚禁了夜融雪,后来便被夜紫陌杀死,下场极为凄惨,不禁对这个冷酷的冰河宫宫主心生寒意。
“今日祭玉,宫主本不该来。不过往日那些折子戏都看腻了,今夜生离死别,劳燕分飞,倒是一出不错的戏。”
话音未落,三箭接连破空而发,燕淮猛然飞跃闪躲,身形极快地挥戟以断玉之势迎向飞往胸前的一箭,精钢箭头硬是击在戟上,冲得他后退五步,另一箭却险险蹭着他的脸而过,强劲的风力化刃,脸颊上和左耳上出现两道血痕,当下便渗出鲜血,滴落在白衣上。
“放开她!”梅尚之执弓站在风中,恍如踏云而来的少年战将,目光灼灼。
“角羊,青菀,杀了他!”燕淮为催动阵法,必须要用式来拖延时间,否则面临攻击根本就没有胜算,祭玉阵也就不攻自破了。
本来缠着夜融雪的两个人形化作一道光,疾速冲向梅尚之的方向,在空中又幻化成方才的一男一女,和他缠斗起来。他旋身挥刀,刀身穿过了人形的身体,却好像穿过的只是空气。式化作的少女轻笑,趁机伤了他的左肩。
夜紫陌如在夜空中踏莲而下,黑发飞扬,剑气以腾龙之势化作数道风刃扑面而来,燕淮口中默念:“毓如元方,天地开初,混沌而生······”反手挥戟欲挡,蓦地发现竟是虚招,内力如巨涛翻涌袭来,短短一年,夜紫陌的武功修为竟如此深不可测!他忙转身鱼跃,朝前方刺出长戟,使出一招破天雷,霎那间,虹光迸裂!
因咒语催动阵法,夜融雪悠悠转醒,幸而身边已没有两式的禁锢,好不容易撑着身子爬起,正好夜紫陌红衣翻飞,持剑立在她身前。她忙咬牙奔向前去,指尖颤抖着握住他的左手。感觉与她交握的手掌是那么温暖,夜紫陌轻轻一颤,他注视着前方燕淮的一举一动,犹豫间低声轻唤:”融融,别怕。“
夜融雪的心里满满的全是他,所有的思念迷惘全部化作灰烬,只一句呼唤安稳,便给了她满身的力量。
”相信我。“依然没有回过头来看她,手却握得更紧了。
”嗯。“她在他的身后笑靥如花,却也落泪,”带我走。“
他没有回答,手心的力量坚定地告诉了夜融雪唯一的答案。
蓦地,交缠的双手松开。他倚剑驭风而出,刀光剑影之间,传来金属激烈的撞击声,甚至星星点点的微弱火光,不知是谁的血混着杀意和恨意,凌厉的剑势不断在空中交错挥砍,肆意飞扬。
她担心,却无法插手,她知道紫陌在方才燕淮拼力一击中已经受了内伤,而燕淮左腿也受剑伤,两人功力相当,可以说是不分轩轾,非得拼出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方才燕淮说过,要破阵,就要起阵的人死才能做到。
”原来无论如何,事情总要终结。“她笑了,从未有过的宁静而放松的微笑,柔和朦胧。
小燕子,如果你当时没有救我,那该有多好。
燕淮,如果你不是岳玄宗的宗主,没有哀伤的过去,那该有多好。
而我的灵魂,如果没有徘徊在身体旁边,听见你的恨、你的痛,那该有多好。
如果,我们从不曾相识,那该有多好。
她咬牙使劲全身力气朝梅尚之方才落在地上的弓箭跑去,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抽箭后颤抖着手把弓拉满,瞄准挥戟的那个白色身影,”咻“的一声,箭离弦而出,她虚软的身体被震倒在地。可是,她的眼睛在看——
箭正中左胸,白色的身影忽然陨落,那短短的一秒,灿烂如星。微笑的脸,有几分孩童的顽皮,发丝拂过苍白的唇角,宛如月夜下的一株昙花,盛放出无人窥见的绝美,最终成尘。
那一瞬,他带笑的杏眼里,分明有她哭泣的脸。他微启的唇角,分明吐出了几个字,畅快的,疼痛的。
同一时刻,式忽然消失了,夜紫陌和梅尚之也停了下来。
“小燕子?”她呐呐轻唤,祭玉阵既败,身体还在疼痛,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夜紫陌走来,轻轻地把她搂进怀里,手掌摸摸她的头,双眸中满是怜惜的爱意。她把头埋下,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前方躺下的身影似乎被哭声刺激得抖了抖,夜融雪红肿着泪眼跑过去把燕淮扶在自己身上靠着,另外两人蓄势待发,以防生变。
燕淮的白衣上盛开妖冶的血红之花,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轻握住她的手,甚至不敢用力。他费力地挤出一个笑,自嘲道:“准备了那么久,没想到是白忙活了,呵呵。”
“我······”她的眼神空洞凄凉,“我一直想问,好好的,为什么要弄什么祭玉阵?为什么要不停地杀人?”
羽扇似的眼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目无焦距地凝视夜空,仿佛在喃喃自语:“古书中说神玉接受献祭后便有神力,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也可以让人实现愿望,不过只能用一次。祭玉成功后,我要让生下我就不负责任地死去的母亲复活,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要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岳家,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看在她眼里的,不是偏执疯狂的燕淮,而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啜泣。“我以前也曾经这么想,既然丢下我不管,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她想到21世纪,自己和姐姐艰难尴尬的处境,互相依靠着在冷漠的都市里生活,不止一次地憎恨离婚的父母。“你的母亲怕也是身不由己,岳家财大势大,反抗的后果是什么她不敢预计。我想啊,他一定很爱你,期盼着你的出生能够给她带来莫大的快乐,后会自己不能为你遮风挡雨,陪你一起长大。”
童年时期的心伤,总是会沉淀成最深的伤痕,不断伤害自己,却也让别人疼痛。
他好像在颤抖,连睫毛都在颤抖,手心却攥得更紧了。
“真的是这样吗?娘真的爱我吗?”他尽力掩饰嗓音里的哽咽。
“当然是真的,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也没有不爱母亲的孩子。”她慢慢侧过身,伸出手来搂住他颤抖的身子,“我明白你费尽心机祭玉的理由,你是希望有人能够爱你,对不对?不必这么做,其实一定有真正适合你的人,来保护你,呵护你,知道你的过去,却能原谅你的一切······那个爱着你的人,说不定就在你的身边等着你。”
尽管燕淮的脸色苍白,可眼里闪动的分明是耀目的光辉。他仍然在微笑,可那是摆脱阴霾而重生的微笑,挣开她的手:“我现在终于能够相信,即使是这么肮脏的躯体,也能够有爱人和被爱的能力······只是,我明白得太晚。”
“不,我带你走!你不要做什么宗主、家主的,带着希望活下去不好吗?”她急忙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为什么要放弃?”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声巨响,夜紫陌皱眉,迎风而立:“融融,快点儿走,宅子在塌陷。”
“你们走吧,我留在这里,还能拖一会儿。”燕淮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流出的血触目惊心,衬着他俊逸的脸别有异样之美。
“你的伤可以治,为什么要放弃?你是不是又要骗我?”她怒视他带笑的眼,“你过去所遭受的磨难,是为了换来以后几十年的幸福,活下去······活下去,你到底懂不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发颤抖,心里惴惴不安。
“听我说。”他慢慢走上前来,语音柔软得像年轻的父亲在安抚哭闹的婴儿,“祭玉阵一旦中断,被阵法覆盖的岳家就会坍塌化为灰烬。这样也好,少了一个活地狱,不必再有人像我一样。”
他递给她一个东西,摊在掌心一瞧,就是他长年戴在耳朵上的白玉耳钉,她默然,无言以对。
“或许,我一直在等你射我一箭······我和岳家一起消失,你们幸福地过自己的日子。坏人被打败,这样才是这出戏最好的结局。”他转过身,慢慢地朝已经倾斜的戏楼走去。经过夜融雪的时候,他抛下一句话:“我早就知道你是从别的时空跑来的灵魂,所以才这么与众不同。如果我还活着,我就到你的那个世界去,好好地玩一玩,呵呵。”
“燕淮——不——”她无可抑制地尖叫,准备冲上去把他拉回来,却被夜紫陌腾空抱住,梅尚之点了她的睡穴,在戏台和院子刚开始下陷的时候提气跃过碎裂的琉璃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努力睁眼,依稀看到已然走远的燕淮停下来目送他们远走,一滴晶莹的泪静静滑下他的脸颊,迅速隐在嘴角扬起的,最后的,一抹笑的弧度。
祭玉琼楼,平添十道伤。
暮雨朝霞,咫尺迷云汉。
独对舞衣思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
此去经年,乱了时光,再来人似不必相识。
[70] 别了桐花梦
豪门岳府一夜之间轰然倒塌,人们议论纷纷。江湖各门派觉得蹊跷,都派出探子涌到江南打探。岳家的铺子生意也像说好了似的被人顶了,先前的掌柜伙计简直就是平白无故地蒸发了。州府府尹派了不少官兵去“搜救”,说白了就是挖宝贝去,没想整整半月,连戏楼子都掘了,除了有些不明显的血迹外,压根儿没看见金银珠宝,更别提岳家宗主燕淮的尸首了。
这桩迷案逐渐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书人添油加醋的传奇故事,岳家宅子的土地在等待州府司理中渐渐荒芜了。
青衣男子对身前的女子诉说着,女子听了微微点头,道:“大哥,紫陌明早来接我,现在日头还早,不如出去走走,我都快憋坏了。”她眯着眼看他,无论何时,大哥总是拗不过她·····
"好吧,我们出去逛逛,你出去了可不许捣乱。"夜骥影无奈,只好答应。
那夜祭玉阵已破,夜紫陌和梅尚之带着昏迷的她出了岳家,就看到夜骥影的马车侯在外面。随后,三人便跟着他到了他在江南的宅院里修养,如今已有半月,夜紫陌回去服炎草解断情丹,马上就要从冰河宫赶来了。他也解散了门里的杀手,纵已富甲一方,眼下也只专心做生意,不过问江湖事。
夜融雪急记得,她昏迷两天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榻边的夜骥影正在试水温,高大的身体挤在架子前拧着帕子,准备给她擦脸。
“融融······你醒了?”他回过头来看见她睁开的双眼,开口时声音竟有些涩然。
“大哥······你都好了?”她缩了缩肩,心间上淡淡的愁绪如墨如水般漾开来。或许她不该问这话,尤其是见到他疲惫而憔悴的俊容,高挺的鼻子下抿起的嘴唇,浓眉间抹不去的几笔,深邃的鹰眸大而明亮,他又清减了。
她深深依赖着亦父亦母的他,享受着他的宽容和关心,却没有认真地体谅过他的心情,也惧怕于他的痴狂。鼻头一酸,她埋在被子里啜泣:“大哥,对不起,我总是在伤害你,请你原谅我······”
他一愣,无措于她的泪水,忙走上前去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哄道:“好了,都好了。我是你大哥,只要你需要我,我便存在,没什么伤害不伤害的。我会对你爱的人好,也会对你好。所以别哭了,好不好?小孩子一样,丫鬟进来该笑你了”
梧桐树下,曾经有他少年时的梦,他幻想中的妻子,他憧憬的温馨生活。在那宅子里,他拥抱她,深深地爱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可是为什么他仍然时刻在害怕不安,心里空落落的呢?
那日阵法被破,夜紫陌挥剑砍落满树桐花,他的梦也碎了。他的痴心,他的疯狂,全部都随着这场虚假的迷咒跌入苦寒。他的放弃是不是能让她比现在更幸福,笑得更快乐?是的,他如是想。
寒冷退去,大地披上春意的新装,路边的柳树抽芽了。春分一过,便是芽茶播种燕飞舞,似乎所有的生命都从里到外透出新气象来。
街上的商贩又满满的摆了一条街,大声吆喝叫卖,孩子们买一串冰糖葫芦,在人群中快乐的跑跳。夜骥影和夜融雪两人边走边看,他注视着正在首饰铺子挑东西的她,突然说:“融融,送我一份礼物吧。”
“哈哈,大哥也晓得向我讨东西了?”她轻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怎么了?喜欢什么?”
他的手指理过她鬓角的碎发,神情黯然:“没什么,就算是和过去道别吧。”
她高兴地拉着他的大手往铺子里挪,就像小时后两个人牵着手去花园里放风筝。她仔细地看,拿起掌柜递过来的锦盒里一根碧玉发带,翠绿的玉石整整齐齐地被镶在一起:“这个好看,我给大哥戴上瞧瞧。”
他笑着颔首,弯下身子任她的小手在发上摆弄好一阵子,心底愈发平静。
“好啦!真好看,大哥本来就是美男子,戴上这个更有风流气度。”她满意地不住点头,拿了五两银子给掌柜结账。两人走出店面,他才挑眉质疑:“五两银子不讲价?”
“嗯,送给大哥的礼物,我觉得它值。”她得意,小狐狸似的钻到他怀里磨蹭撒娇,“大哥要天天戴着哟,不许嫌不好。”
“是是是,我的小祖宗。”他故作无奈地叹气,宠爱地捏捏她的脸,“你个小人精。”
久违了,平淡的快乐。
两人在外面逛着,直至日落西山,他牵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偶然一瞥,依旧是醉人的水眸,花一样轻灵绝美的脸,甜甜的笑容,垂落的几缕青丝······能够多看一眼多看一眼,镌刻在他心头,若是就此遗忘,也不会悲伤。
“融融,我想托你做一件事。”
“什么?”她眨眨眼,有些奇怪的瞧他。
“今晚听说你要亲自下厨炖鸡汤,”他深深吸一口气,挤出沉痛的表情,“为免我喝了遭遇不测,我希望能够知道鸡汤的各种配料佐料——”
“喂!”夜融雪脸一红,扑上来就咬,“我的厨艺哪有那么不堪,少编排我!”
“你也有厨艺?”回应她的是夸张的质疑神色。
“好哇,大哥你是活腻味了,看招——黑虎掏心!”她冲进他怀里挠痒痒,接着两人又笑闹成一团,朗朗笑声在夕阳下格外温馨。
“我说真的,以前的厨子有独门配方,就是把鲜枣汁、初绽的桂花和上好秋梨汁混在一起捣成泥,只取表面捏成许多小丸,炖汤时放下一丸,不用其它调味,闻起来才会香气四溢,喝了口齿留香,回味无穷。”夜骥影说的煞有其事,“大哥想喝你最成功的作品,那些小丸就放在灶台旁的小柜子里,使用白色小瓷瓶装的,你倒是后可以用用。”
“没骗我?”听说厨子们确实有自己的秘方,多是用在宫中御宴或贵族饮食里。
他不舍得凝视着她可爱的模样,在她额上印上一吻,恍如誓言之印:“没骗你。”
饭桌上,他喝着热乎乎的鸡汤,她兴奋的小脸充满期待地巴在一旁,忙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有御厨的水平?”她可是按照他的说法做了哦。
他端起小盅一下子喝了个干净,笑道:“我的融融做的可比那些家伙好多了。”
其实,这鸡汤淡得没有一丝味道,缠在他舌尖的,只有苦涩。
不过只有这样,那放在鸡汤里的药丸才能发挥作用,让他忘记一切有关她的记忆,那些甜蜜的爱,揪心的恨,离不了的情。
“以后再给我做别的吃,好不好?”
温暖和煦的笑一直停留在他的眉梢眼底,他最后一次纪念自己的爱,为了忘却。
第二天清晨,夜融雪和来接她的夜紫陌徘徊在门口。她蹙眉,再三催促小厮去叫大哥,屋里跑出来个小厮,迎上来说:“姑娘,主子昨夜有急事出了城,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主子说了,虽然不能亲自送姑娘走,但过些时日还会再见,不用挂心,一路平安,记得空闲时给他捎封信。”
她纳闷,又想说些什么,目光投向夜紫陌。他沉默,复又说道:“融融,我们走吧。已约了船家在江边等候,晚了怕是赶不及了。过些日子再见大哥也不迟,你也可以把路上的所见所闻在信里告诉他,不是吗?”
她点点头,与夜紫陌共乘一骑,两人身体相贴,他的手臂在她胸前执缰绳,亲密无间。他往前倾,黑发滑落间有清淡香气,紫眸波光流转,甚是些魅惑人,嗓音低哑:“宝贝,我想吻你。”
“啊?我——”
余下的话全被淹没在相融的柔软唇瓣中,感受他的爱意,吸入他的气息,如此的温柔缱绻,唇舌交缠间,痴醉迷离。他扬手从发里抽出一根莲花玫瑰玉簪,斜插在她挽起的云髻上,在她耳边轻舔低吟:”夜融雪,世之佳秀女子也,亦吾之心上人也。非我与她,更有谁堪人间并蒂哉?你可记得?“
”我当然记得。因为你就是我的心。“她侧头一笑,难以形容地绝艳,纤指抚上他的脸。
他的手覆于其上,感受着手心的温度,眼角的泪珠落下,和右眼睫下的那颗泪痣相融,美得难以方物。
”融融,上天把你赐给我,我太感恩。“
直到骏马走出街道,躲在墙角的人才慢慢走出来。
一个华衣的清瘦少年,紫衣乌靴,云绦玉佩,牛奶似的白皙肌肤上染上淡淡红晕,殷红的小嘴,小鹿似的大眼睛越来越湿润,花瓣般的嘴唇一撇——
”呜——“决堤了。
站在街角本来准备号啕大哭释放满腔悲情的小王爷,突然被一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捂住:”王爷,小祖宗,恕老怒直言,就算失恋了也请不要在偷窥以后涕泪横流。“王管事哀叹一声,无奈地接受辽阳王的怒瞪加鄙视。
狠狠打落他的手,吸了口气,承宁一把揪住老王的领子大吼:”谁说本王偷,偷窥了?本王向来光明正大,风流潇洒,从不偷窥!“瞥见老王无语汗先流的处境,他忙吸吸鼻子加了一句:”也,没,哭!“
承宁把泪水擦在昂贵的丝缎衣袖上,眼睛里发出光芒:”本王要努力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然后去找她,求她做我的王妃!那个紫色眼睛的男人不过仗着自己长得好一点点,武功好一点点,钱财多一点点,名声多一点点,付出多一点点才强占了小雪!我今天就回京,求皇兄赐本王去边关随军磨练,马上启程!“
那加起来就是好多点啊,况且人家是情深意切夫妻双双把家还好不好,王爷。老王很识时务地把话憋在肚子里,答应着套车去了。
宅子里有红着脸的小厮莽莽撞撞冲进来回报:”爷,夜公子和姑娘已经出发了。“
桌前的青衫男子剑眉星目,高大俊挺,头束碧玉发带,听了小厮回报眼底露出疑惑的神色:”你说什么?“他皱眉,什么姑娘公子,他不曾认识。
”呃······没,没什么,小的糊涂了。“许是爷不忍分离,也不愿再提此事。他说罢,正要退下,却听得夜骥影吩咐:”把那些发簪、发带全扔了,以后无须再购置。“
”那爷只用那根新买的玉带了?“
”嗯,以后每天都用它。“
房间里剩下他一个人,他望向窗外新栽的梧桐树苗,泛起不可言喻的熟悉感,朦胧如云雾,余下一声叹息。
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
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两个月后。
时节刚进入初夏,天气还延续了春天的舒爽。碧水江面,偶有几艘小船行过,惊起江面的鹭鸶,展翅沿水群飞。
一艘小游船缓缓前行,青山叠翠之下,白云碧水之间,别有一番逍遥意趣。戴斗笠的老翁自在船尾撑船,船舱内是各敞开的雅间,一红衣女子倚在男子怀中,两人似在亲密低语,女子不时剥了葡萄塞进男子嘴里,再看那男子笑得极尽温柔缠绵,眉宇间皆是疼惜爱恋。他忽地低头轻吻,毫不避讳地恣意爱怜,女子气喘吁吁,也笑道:”好甜的葡萄。“
那老翁问道:”爷出了江域,可还要往别处去?“
夜紫陌回头:”船家只管慢行,游山玩水急不得。至于别处,我娘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话音刚落,惹得怀中一阵娇笑。那船家点头,叹道:”爷好福气,得此娇妻,想当年我和我家那口子也是······“接着兀自开始回想当年。
”确是我的福气。“他点点她的鼻尖,”接下来想去哪里?沿江直下,都是别具特色的南方城镇。我既把冰河宫让胡尔图出面全权打理,接下来的时间便都是你的了,可不要嫌为夫烦人。“
她坐起来扑到他肩上趴着,玩笑说:”呵呵,像紫陌你这么好的夫君全天下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文武全才不说,赚钱功夫也了得,还这么'秀色可餐'······不过,听说关外好男儿可不少,我得先出关挑挑再说。“
夜紫陌不可置否地挑眉,显然不吃这套,邪气的样子用她的话说就是”实在帅的一塌糊涂“。他顺手抱着她轻抚:”好好好,就去关外,不用急。“
”那先去杭州好不好?那里的景色特别美,姑娘也特别美。“
”好,先去杭州。“
”可是杭州的美女那么多,你要是临阵失守了怎么办?我岂不是亏大了!哎呦!“她滑下来,娇声”哭诉“道,”你打我屁股!“
”谁让你乱说的,小醋坛子。“不就是拍一下嘛,演的太过了吧?
她戳戳他的俊脸:”那你就是大醋坛子。上次不知是谁在路上一出手就教训了十来个人,马夫啊,店伙计啊,茶客啊,土财主啊,都栽在你小指头下了。“
肌肤在阳光下泛起蜜色光泽,黑发如子夜,高挺的鼻下嘴唇弯成优雅的弧度,他展颜一笑,极是性感:”谁叫他们色迷迷地盯着你,我自己的女人我当然要保护好。“
话是这么说,他们不过是表现地明显了点,不至于这样就把人扔进河里把?
她小猫似的钻进他怀里,被熟悉的温暖紧紧环住,她喜欢这种在爱人怀里备受宠爱的小女人感觉。
”紫陌,我要谢谢你。我常像个孩子,你给了属于’孩子‘这部分的我全部的关注、依靠和宽容,却也给了属于’女人‘的我最完整的深爱。我从没想过会这么幸福,你的怀抱就是我的家。“
他没有回答,却抱得更紧,仿佛要把她融入到自己的骨血里去,颤着声低问:”爱我吗?“
”爱,很爱很爱。“她抬头在他脸上亲一口,”你呢?“千万遍的回答,总不厌倦。
他捧着她的脸,虞诚地落下一吻:”爱你,永生永世地爱。“
一千年前堪不破的红尘。
一千年背负着一滴泪的追寻。
一千年后,爱情,终于圆满。
以吻封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