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3-25

devillived: 丁香花 49-大结局 + 番外

第四十九章

  本因心情不好而来到流颜解闷,李梓封没有想到会看见这样的场面。

  招袂和君凌,这两个与他只有商业关系的人暧昧地凑在一起,自己心中却感到一阵烦躁。

  是因为想起了丁翔吧,中午他在饮水间昏倒,还是李梓封将他拽到休息室去的,可是等李梓封倒了杯咖啡回来的时候,刚才还昏沉的人已经不见。

  坐到依旧留有体温的沙发上,杯里的褐色液体溅了点到指尖,小小的灼痛,以及不用味蕾就能够品尝出的苦涩。

  心里已经有一小部分在提醒着自己有些事并不是想象的那样,可让人怀疑的现实却屡屡出现在他面前。驱动他做出些不可挽回的行为。

  那天在景区出外景时,遇见了个无聊兼大胆的报社记者,居然问起李梓封母亲是不是别人家的第三者……在公共场所被如此侮辱,李梓封依旧在人前保持冷静,但是转天就让人给那个记者施以了血的教训。

  麻烦不仅仅是这些,最近家里的长辈们频频催促他继承家业,而与君麟阁这边的竞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更加激烈,有时李梓封也感觉到些微力不从心,也许是时候退出电视圈了。

  而要想做回一个商人,就必须学会以金钱衡量一切。

  放下手里的酒杯,如果说陈家的人喜欢给他李梓封制造麻烦……那么自己也应该回赠一些什么了。

  猛吸一口手中的烟,然后将金红的火星掐灭在盛满了咖啡豆和水的烟灰缸里。

   ***

  七天后,龙坞殡仪馆。

  登云,馆内最深处的追悼厅,紧闭大门上没有任何标识,百坪的厅内大约有20个黑衣人,摆放在墙边的花圈上也看不出逝者的姓名身份来。

  这里就是陈邱凌遗体告别的现场。

  陈邱凌的唁讯并没有发布在报纸上,陈家人似乎在寻找一个适当的时机公开这个消息。

  君凌以长子的身份将陈邱凌的遗像放置在丧菊丛中,而在这祭台后面小小的影壁下,停放着躺有陈邱凌遗体的冰棺。

  丁翔站在张栋和林律师的身边,他们是陈邱凌遗愿的执行人,在参与追悼会的人群中,他们是丁翔能够微微信赖的存在。

  “你和陈老先生的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99.99%。”

  在司仪致完悼词、遗体告别还没有开始的间歇,张栋这样对丁翔说道,

  “把你带入陈家,是陈老先生交待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之后我就将全心为新的陈总工作,所以,你以后的事情都要依靠自己了。”

  丁翔抬头,头顶上方父亲的黑白照片对着自己微笑着,那就是那天的梦中缺失了的表情。

  遗体告别仪式就要开始,在张栋的安排下,丁翔来到影壁后的冰棺边上,他将站在长子君凌的身后,以次子的身份答礼。

  陈邱凌的遗体就在装饰了翠柏鲜花的冰棺里,平静恬然的脸因为生后的精心修饰而显得容光焕发,除了青紫的嘴唇和过于惨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丁翔出神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目睹死亡,而且还是亲人的死亡。像是不能认同这个既定的现实,他伸手欲触碰一下那惨白的手指。死者的手不都是冰凉的么,他的父亲,现在,是否也已经冰凉了呢。

  然而他伸出的手却被君凌快速挡了下来,那架势——就像是头守护着宝藏的黑龙。

  “听招袂说你被李梓封赶出来了。”

  没有对刚才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君凌直视入丁翔的双眼,他只说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丁翔不作声。

  “恨他么?不如我们合作,以李氏企业和李梓封为目标。”

  怔了怔,没有想到君凌突然提到“合作”,脑中第一个意识就是觉得君凌别有用意。

  从招袂的口中得知君凌对自己和母亲心存着根深蒂固的恨意,而且,自己对于李梓封……不愿意再深入思考,因为一想到这个名字丁翔就会觉得头痛欲裂。

  无论如何,他选择了拒绝。

  “如你所见,我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没有资本去实施任何的报复,另外……我不想参与你的计划…你曾经做过的事不允许我相信………你和李梓封也许有过节,但我和他有的只是误会……我不想去解释它并不代表我必须去报复他。”

  淡淡地说完这些,丁翔用力摇摇头,拒绝这本就很可疑的邀请。

  君凌沉默了片刻,也没有打算深究下去。这个机会,本是他为了招袂而给出的,被丁翔主动放弃了。

  “你失去个难得的机会……不去攻击他,可别以为他不会过来伤害你……”

  话说到一半,外间的哀乐声已起,遗体告别开始。谈话截然而止。

  在悲伤外表的包裹下,那些完全陌生的亲戚们一个个鱼贯过来行礼,机械地重复着君凌的动作,丁翔感觉不到那些陌生人眼中本应存在的悲伤,相反地,每当他们看着自己的时候,一种阴冷的鄙夷和猜度就会升腾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响彻耳际的哀乐停了,最后深深凝视一眼陷入永眠的父亲,在冰棺边靠上一捧自己带来的白玫瑰。在众人黑色的注目礼下,丁翔走出了登云。

  不想做什么陈家的次子,他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平稳地生活。

  安葬仪式他没有参加,君凌也根本没有打算告诉他,陈邱凌的墓葬在何方。

  走出了殡仪馆,丁翔找了一家长途电话厅。在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后,他只对着那端那个微微苍老的女性说了一句话:

  “妈……爸已经去了……”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在灰朦的天落下第一滴雨后,在快速公路上无数车水马龙涨落几次后,在陈邱凌已经火化的骨灰被小心装入白玉方盒后……好像经过千年万年,丁翔似乎听到了,从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哀泣声。

   ***

  只请了半天假,从殡仪馆直接回到台里工作,丁翔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很怪异,一身黑衣,还淋了一路的雨,可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在拿一种猎奇和新鲜的眼光看着他,而当他反过来望着他们的时候,自己的思想却会被鄙夷地避开,一个不好的预感隐隐出现在了脑海中,但具体究竟会是什么,丁翔直到第三天下午录制节目的时候才知道。

  其实他宁愿不知道。

  李梓封要辞职了,他走,也要带走所有属于他或曾属于他的东西,而手段并不是邀请。

  没有事先向导演提出辞呈,李梓封是在制作节目的时候突然提出的。依旧是微笑从容的模样,他偏了偏脑袋作头痛装表示自己家里催促自己继承家业结婚生子,事物繁忙不得不离开。话音刚落,台下观众席立刻嘈杂起来,甚至连编导都坐不住了。

  丁翔站在角落里,和所有人一样,李梓封的话给他措手不及的震撼,但是比起其他人的手足无措,他镇定许多,心中甚至还有种安心的感觉。

  李梓封要走了,他终于要彻底地离开自己的世界。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在这里继续工作?平静地、不受打扰地完成自己的梦想?

  在一片人群的叹息声中,丁翔却觉得高兴起来。虽然这高兴最后还是变质成了自嘲式的悲哀。

  离开,继承家业,结婚生子……原来那些才是李梓封的生活,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其实,只不过是……游戏。

  人群终于在现场导演的安抚下再度平静,但气氛已变得有些古怪。今天的话题本就有些另类:“同性恋”。邀请的嘉宾大多风闻有些异癖,也许是李梓封退出之前的有感而发吧,相信这种敏感话题,一定能为这李梓封的这场闭幕秀创下很好的收视率。

  可是很快地丁翔发现,李梓封的目的不仅仅于此。

  在嘉宾们说话的间歇,李梓封总是会装作不经意地将目光转向丁翔,一次次获取他的注意力,好像在提醒他不要错过接下来的好戏。节目录制到一半,他终于抛出了录制这次节目的最终目的:

  “相信很多人都看见那个网上流传的陈氏新找回来的二儿子和男人乱交的录像……对于这样的同性恋者……”

  听见了这句话,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将目光转向了丁翔。拜李梓封所赐,台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陈家的次子,此刻向他投来的目光充满了看好戏的新鲜。

  李梓封看见丁翔从那阴暗的角落里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逃出众人目光的包围圈,冲出了演播厅。

  他当然知道丁翔会去哪里,他甚至可以遇见不久的将来,丁翔将会在哪里。



第五十章

  冲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进入他自工作以来就一直没有时间接触的因特网。

  google,关键词:陈、次子、男人。

  23页。60个联想选项。

  第一条检索标题:

  陈氏私生子被人强暴。

  丁翔的脑子里“嗡”地一下。

  颤抖着手指,点开标题。

  是视频。

  缓慢的视频流里,虽不甚清晰且上了马赛克,可他还是看得出,那被压倒在流理台上浑身赤裸,呻吟喘息的人……就是自己。

  因为网速的缘故几乎是一帧帧播放的视频就像幻灯片,丁翔觉得整个世界的大幕被拉上,而所有人都在观看着……赤裸裸的自己。

  火辣辣的身上像被鞭笞着,而心脏则被掏出来踩在脚底,狠狠蹂躏。

  整个人瘫软,撞落了桌上的纸杯,撞倒了身边的扶手椅,然后倚着背后雪白的墙壁滑倒在地板上。

  一想到这世上已有数万人已经或者正在观看……丑陋的交媾,同性之间违逆伦常的行为,放荡,私生的劣等物质……他似乎已听见了无数的辱骂与唾弃,

  嘲笑与鄙夷,撕裂穿透他奢望的平静生活,劈天盖地的来袭。

  完了,他最后蜗居的小小世界也崩溃了。

  他突然觉察到有东西在身体里蠢动,从胃一直爬到嗓子,变成阵阵呕吐的感觉。

  好恶心。

  难道连自己也厌恶自己了么……

  他捂住嘴,踉跄着走出办公室,没几步又冲回来拔掉电脑电源,然后一路扶着墙壁走向洗手间。伏在洗手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呕吐。

  不再是暗红色的液体,而是殷红新鲜的血。在水流的引领下逐渐变淡,消失在不可见的地下水脉中。

  吐血,听说是件很严重的事。

  再这样下去也许会死吧……这样想的时候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丁翔抬头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喘息甫定,他疲惫地眨眼,掬水清理完嘴角残留的血痕,接着就听见有人声熙熙攘攘地从电梯那边过来。

  节目已经录制完了吧……

  自己也应该离开这里了,越快越好。

   ***

  李梓封出了电梯,就看见一堆人围在楼梯口,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出于好奇他也走了过去。人群看见他,自动让出了位置。

  于是他看见了丁翔。

  几乎是侧着身子贴在墙壁上,男孩痛苦地弓着脊背,右手抵住胃部,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慢慢往下移动。

  他看起来每走一步都会摔倒,可是每一步又都那么坚定,只有从微微痉挛的背影上才看得出正经历着多大的痛苦。

  所有人都静静地在楼上看着他,虽然眼中不同程度地流露出了同情,可亦无人下去搀扶,那偶尔的窃窃私语应该已经传到了丁翔的耳中,可是他一直没有回过头来。

  李梓封就这样呆立着,看着丁翔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下楼去,走到盘旋向下的痛苦中去。

  4楼三层60个台阶在等待着他。

   ***

  出了总台,因为踉跄而显得高低不平的景物在丁翔眼前起伏,视野范围已经缩小到正前方灰蒙的街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错开那些来去的车龙,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躲避了那些好奇的目光,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离开那片繁华的新城区,走进破败灰暗的老城巷口,直到旧楼间穿过的大风带着雨点敲打上他的额角,才将他从意识世界敲打回来。

  放学的孩子蹦跳着经过,提着菜篮的老人、下班的妇女、归家的男人……这个世界都在傍晚时分朝着名为“家”的地方急剧收缩。

  可是自己这是要去哪里?

  蹲坐在无人经过的窄弄深处,背靠被人丢弃的车胎,破烂的竹篮,菜叶和翻找着食物的野猫,头上的电线割裂了阴雨的天空,住户的收音机里传出刺耳的歌声。

  “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

  他将手伸向天空,想接住天空坠落的眼泪,可是张开的五指间始终是空洞的,只有冷风还可怜着他,缠绕过来做小小的纠缠。

  “李梓封,李梓封……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你凭什么……”

  没有接住雨水,自己的泪先落下来,受尽了屈辱之后的不甘,愤怒与恨意,统统流泻出来。

  捏在手心的钥匙已在掌中留下蓝紫色痕迹,落到自己身上的雨水慢慢汇集到身前,汇集成一条蜿蜒的小径,暗示着他应该去干什么。

   ***

  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地“嗑嚓”一声就打开了。

  公寓里黑暗一片,但那金红色的火星却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他。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把钥匙,丢向李梓封的面颊。却被对方灵巧地接住,扔到一边的桌子上。

  “我来……做个了结。”

  一整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丁翔的声音有些沙嘎。

  “你是应该来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了,都在那个房间里,自己去拿就可以了”

  掐灭手里的香烟,李梓封却看见丁翔朝自己走来。

  “我是来找你的,做个了结。”

  首先主动吻上李梓封的唇,让他感受到外面世界的冰冷。那种带着腐败植物和雨水泥土的混杂气息让李梓封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去过哪里了?”

  丁翔不语,浸透他全身的雨水的冰凉很快就传达到了李梓封的身上,他不悦地想要推开这个浑身湿透的人,可是颈项已经被一双同样冰凉的手紧紧掐住。

  “你打算杀了我?”

  戏谑的语调,丁翔没有回答,但加诸在颈项上的力道却让李梓封不得不认真起来。

  生疏,警惕,恶意与冷漠。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陌生的状态。

  用力掐紧的十指,那修长指甲深深嵌入了李梓封的颈项,丁翔用上全部力量,却因身体虚弱而很容易被推开了,但他不甘心再次握紧拳头冲上来,像已经发狂了的兽,在最后的困顿中通红了眸子,磨尖了利爪。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做!”

  黑暗笼罩了一切,毫无停歇的攻势,虽然欠缺力道,可是饱含了恨意与不甘,落到李梓封身上的时候却依旧是坚硬的。额角,胸膛,肩背,一记记饱含着怨怼和悲哀,狠击着,好像要将那些阴暗的理由敲打出来。

  “我没有背叛过你,我没有出卖过你,我甚至从没有想过要报复你……可是……可是……”

  “你给我住手!!!”

  一记又一记的重拳让李梓封终于有些愤怒起来,直到又一拳击中他的下额,口中隐约出现一丝甜腥,他恼怒地一脚将趴在身上的人踹到地板上又跟着一脚狠狠地踢中他的腹部。等到突然反应过来那是胃的位置后,丁翔的惨叫声已经划破了空气。

  完全失去了颜色的世界里,那个被黑夜勾勒出的纤细轮廓扭曲匍匐在月光照耀的小块区域。

  他因为剧烈的疼痛放声哭泣着,求救般呼喊着模糊不清的名字,同时急促地咳嗽,虽然用力捂住嘴,可是李梓封还是听见有什么坠地的声音,像是眼泪,但更多更急。

  “……………救我…妈妈…救救我……”

  男孩蜷缩在地板上,双手转而护住头部,他神志不清地呼喊着记忆中唯一的保护者,那几乎与肉体脱离的灵魂变回稚嫩少年,在极度的痛苦与孤立无助的边缘痛苦呻吟。

  “不要再欺负我了,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只是针对我……为什么……”

  在坚硬的木质地板上,他号哭着,为了奢望的爱情,为了离去的希望和憧憬。

  “……我想回家…回家……… ”

  声音渐小了下去,怀着不详的预感李梓封靠近,此刻心中又有一种矛盾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疼,后悔着刚才的那记痛击。

  “翔……”

  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被击落,带着狼狈的灼痛感收了回来。

  “不要你……可怜我!!”

  在黑暗中,那灰色的身影回光返照般挣扎着站起来,摇晃了几下,挣脱开李梓封急切地怀抱,向着大门踉跄而去,他中途跌倒了两次,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和混乱沉重的鼻息。

  被拒绝的手上火辣辣的疼,李梓封就这样听着丁翔的足音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接着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想起了什么。

  打开灯,惨淡的光晕立刻照亮了一切,看清了残留在地板上的痕迹,李梓封终于忍不住颤抖着靠在了墙根上。

  全是血。

  渐渐干涸的血。

  丁翔绝望悲泣的血……



第五十一章

  那间丁翔曾经的房间被锁上了。李梓封不愿也不敢在那里多停留一刻,好像害怕那些摆放在房间里的实体会随着丁翔的离去而突然消失一样。

  一天、两天、三天,他尽可能长时间地呆在家里等待丁翔取走自己的物品,但是一天两天三天,属于他的只有沉寂。

  丁翔已有一个礼拜没在台里出现,再这样下去照规定可能被开除,李梓封知道,丁翔永远也不会回来。

  那夜,丁翔踉跄着离开,本就是下狠心决绝过去的一切,而这充盈了悲伤的地方,又怎么可能再回来。

  一个礼拜后成了交接的任务,李梓封正式离开总台,来送他的人很多,但都被他挡在了楼梯口。

  他要一个人走下这60级台阶,体味丁翔独自离开时的感觉。

  在那之后李梓封也曾派人搜索过丁翔的下落,他并没有如料想地那样回到陈氏君凌的身边,相反地,像是一个空气的泡沫,丁翔轻轻地飘到不可知的天空中,然后痕迹不久地消失了。

  于是李梓封的心中,一个预感越来越强烈。

  自己错了。

  已不止一次地做梦,李梓封梦见丁翔站在门口,单薄的身上浸满雨水,宽大衬衫的衣襟上晕满了大片殷红。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自己,没有笑容也没有怨恨。

  很多次李梓封都想要走过去将他拥进怀里,可只要一靠近梦就会立刻结束。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在梦中远远地望着他,整夜整夜。

  梦境之外的世界里,李家与陈氏的矛盾终于激化了。

  网络上流传的影像果然给陈氏带来了极为不利的负面影响,再加上陈邱凌的死讯逐渐浮出水面,整个君麟阁集团卷入了一个由外界舆论和内部混乱所造成的漩涡,新上任的总裁君凌自然就在这漩涡的中心。

  然而他手中还留有最后一张王牌。

  坐在27层的总裁办公室,他吩咐张栋:

  “通知各个媒体,下周一在露晋饭店招开记者招待会,我要发布父亲的唁讯,以及澄清陈氏私生子的事,特别暗示他们这件事和李氏有关。”

  听见了新总裁的指示,张栋的心猛跳了一记,但脸上依旧不露声色。

  破釜沉舟,这一次君凌是想要彻底扯掉这个包袱,记者招待会如果真的召开……对于丁翔那可怜的孩子,一定又是个巨大的打击。

  看惯了商场沉浮的他,居然有了丝于心不忍。

   ***

  招袂接到张栋电话的时候,所有媒体都还没有得到消息。看了眼从离职那天起就卧病在床的丁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我会打电话给君凌……谢谢你,张先生。”

  以极轻微的动作挂上电话,但床上的人还是惊觉地坐了起来。

  “是谁的电话……”

  自从深夜接到父亲的死讯后,丁翔就一直对电话存在着莫名的恐惧感,仿佛铃声响起,就会又有什么噩耗传来。

  “是我的电话,没事。”

  倒了杯水端到床前,却对上双充满歉意的眼睛。

  “真不好意思……整天躺在床上,还要你为我做这么多……”

  招袂摇摇头,要不是他那天多说了一句话,丁翔也不会沦落到如此的窘境。

  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生,和自己这个依靠打工维生的“小弟”蜗居一室,且病痛缠身,而所有的财产也只是随身携带那个破旧的皮夹而已。

  心中闪过一阵酸楚,发觉自己出神了片刻,招袂急忙将水杯递给丁翔,然后找个借口走出门去。

  “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匆忙地拿着雨伞推门而出,这多雨的季节,总是让人心中忧郁。

  跑到最近的电话亭,招袂拨通熟悉的号码,“嘟嘟”几声之后,便听见了那个冰冷的声音。

  “君凌,我是招袂。”

  电话那端的声音略顿了顿,接着一如继往的冰冷。

  “什么事。”

   ***

  丁翔斜倚着床头,呆呆看着窗外的雨帘,雨好大,不知道招袂跑出去做什么。

  前些天自己受了打击跑回来一病不起,是招袂一直陪在身边照顾他。如果没有他,没有这间虽然简陋但是温暖的“家”,自己早就死了吧,死在寒冷刺骨的雨水里。

  可光是获取而没有付出总是让人觉得过意不去。

  明天早上就去找工作吧,尽量远离那些过去的事情,再重新攒点钱,等到了一定时间就回到母亲身边去,忘记s城的一切。

  证件和学历证明都还放在李梓封的家里,现在找工作一定会有些困难……要做好一切的心理准备,另外,只要自己肯吃苦,工作是一定会有的。

  低头看了看自己精瘦的身躯,不知道如果从事体力活的话自己能够支持多久。就这样想着,房门被推开了,招袂走进来。

  出去的时候明明是打了伞的,可是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是湿透。招袂那本就圆亮的黑眼睛怔怔地盯着脚下一小块区域,脸色像被水浸泡发胀后的枯叶,整个人的神态和出去之前大相径庭。

  “招袂,怎么了?”

  急忙起身寻找干毛巾,倒热水,忙碌一阵后拿着干衣服让招袂换上,然后再小心翼翼询问发生了什么。

  “没事……只是有点累。”

  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接过毛巾,擦去脸上交融的雨水汗水与泪水。

  他不能告诉丁翔自己为了他的事情又一次去求君凌,他不能告诉丁翔,李梓封又一次拒绝了他,即便他以自己的性命为交换。

  “我们已经分手了不是么,所以,为了你身边的其他人考虑,还是不要拿自己的人生安全作为筹码比较好。”

  电话里的君凌异常平静,招袂甚至可以听见他漫不经心地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也许此刻分下心来处理一通无关痛痒的来电,对于君凌来说只会造成一笔额外的时间损失。

  “丁翔的事,是属于陈氏内部的问题,而且我将要说的都是事实,招袂,迟早他都会知道的,你又何苦为难自己?”

  招袂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听着君凌继续说着什么,可那些熟悉的字句听到耳中却不反映不出任何意义。他的大脑中只是翻腾着无数的疑问。

  为什么,明知道君凌会拒绝自己的请求,可依旧感觉到痛心和悲伤。因为看到君凌又朝不可挽回的深渊陷落了一大步。

  自己不是已经和他诀别分手了么,为什么还要为他的堕落而伤心?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君凌实现报复的一枚棋子,是自己的一句话害得丁翔失失去一切。虽然丁翔让他不要自责,可是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自己,还有君凌……

  “…一切都会好……小翔,我虽然比你小,可是社会上的阅历比你深,我欠你的,我会还给你……也许不那么完美……还有君凌的份……我不会让他再错下去。”

  这后面的几句话,轻得就像耳语,招袂喃喃地说着,是在给丁翔一个默许的保证,也是在给自己注入勇气。

   ***

  第二天丁翔出去找了工作,因为证件缺失,他奔波了一整天,最后只在水产市场找到个学徒工作,第一天的任务就是负责挑选从货舱运过来的带鱼。

  通风情况极差的水产市场中,弥漫着海物腥臭的味道,绿色的玻璃钢瓦天棚上雨水不停地流淌下来,汇集到拥堵着稻草梗烂菜叶和死鱼的井盖边,水泥地上到处是东一摊西一摊的水汪,在青白的天色下反射着鱼鳞般的光芒。

   ***

  召开记者招待会的那天,s城暴雨如注。

  隆隆的雷声随急促的雨点震撼著人们的耳膜,原本闷热的空气中投射下千万道银色的利箭,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暗到了极点的天色里,狂风撕扯著莲灰色的浓云,大树梢头的枝叶,蘸著墨色的水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狂乱的弧线。

  站在五星级饭店露晋2楼的水晶大厅的休息室中,君凌眺望着窗外的风暴,像是在欣赏一件行为艺术品。

  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君凌掐灭手中的烟,向窗外的疾风骤雨留恋了最后一眼。却意外地看见个熟悉的人影。

  虽然被黑色雨伞遮住面目,可仅从衣着和身材上就可以认得出来。

  是招袂。

  他站在街道斑马线的那头,在暴风雨中努力抓紧雨伞,从二楼看,他头顶那颗繁茂的大树在狂风中枝叶乱舞,几乎要把他掩埋起来。君凌不由自主地走向窗边,可是一阵狂风后,那缥缈的影子就消失了,像是眼底的一个幻觉。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君凌推门而出。




52

  水晶大厅。

  站在这间四面都是钢化玻璃的大厅里,饭店周围马路上的一切都被收入眼底,各个新闻单位的采访车都已经到来,扛着器材的各界记者纷纷在大厅里争抢好了机位,看来这场发布会,不仅仅会是s城的热点了。

  在发言人的介绍下,几个陈氏的要员分别落座。方才还一片嘈杂的空间沉寂下来,无数目光汇聚。

  陈邱凌的死在私下已经为很多人所知,这次大部分人是冲着网路上流传的视频而来。可按照张栋制定的流程,这将放到第二个环节去说。

  不出所料,唁迅并没有在会上引起多大的波澜,发言人只是仅仅陈述了陈邱凌自发现罹患癌症进行疗养直到病危辞世火化落葬的大概经过,接着发布了陈氏下一任总裁的人选和新的集团内核成员。

  招待会平缓进行着,发言人所表达的内容完全在君凌所允许透露的范围内。很快地,在例行的记者提问之后就会进入第二个问题,到时候……

  瞥了眼窗外的暴风雨,他知道自己也将在这水晶大厅内掀起另外一场风暴。

  睨起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计划快要达成,而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暴风雨前暂时的和缓给了君凌暂时放松的余地,于是他回想起几天前招袂的电话。

  应该是有人给他漏了口风,招袂再次恳求自己不要再对丁翔下手,而自己再次拒绝了他。接着那个幼稚的孩子竟然还想以自己的性命作为威胁。

  不行,看来结束这场发布会后有必要再把他找回来,只有牢牢地看在身边才是万无一失的选择。

  一想到在电话里听见的泫然欲泣的声音,君凌的心就一阵楸紧,他知道招袂还是放不下离不开他的,就算决绝过后也依然会回来,可自己不能让步,因为已有把握不再失去任何东西。

  就在他自信满满地思考时,大厅的柚木门被人用力地撞开了,仿佛是从君凌的思维中走出来的,招袂出现在众人面前。

  发言人的声音截然而止,他当然见过招袂,也隐隐知道他和君凌的关系,于是停顿了下,等待指示。

  “继续。”

  凝视着满身雨水的招袂,君凌警觉起来,可在他有所动作前,招袂就不顾一切地快跑几步到了台前,大声说道:

  “和陈家的次子无关……那个视频上的人……是我!!!!”

  男孩站在镁光灯与话筒拾音器的包围中,他不遮不掩,任凭那些记者冲到他面前给他特写画面,闪光灯在他面前闪亮成一片,招袂知道自己最迟明天就会变成s城家喻户晓的人物,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本来就是混迹于酒吧服务场的小弟,站出来揽下这个不怎么光彩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那些耀眼的水银光芒刺得自己头好晕,睁不开眼睛,被照到的模样一定很难看。

  想要用手遮挡那刺目光芒,可是又慌忙地把手放下,好像害怕别人分不出自己和丁翔的区别。

  “是我,拍那个录像带的人是我,我逼不得已,被人胁迫才这样做的!”

  君凌没有想到招袂会代替丁翔承认这一切。他知道招袂是个重情义的人,有的时候甚至有些头脑简单,可是这样做,根本起不到任何裨益。

  今天的计划不变,该发布的还是要发布。

  朝张栋施了个眼色,他随即唤来两名保安,一左一右地架住招袂将他拖向厅外。

  “不要伤害他。”

  他听见张栋对保安这么说,可是君凌依旧看见在柚木门关闭的那一瞬间有警棍的残影在眼前掠过。他强迫自己别过眼去,点燃一根烟。

  记者席上已经哗然,有些人起身拿着器材跟了出去,整个发布会上的气氛已经被完全打乱,从记者兴奋的眼中可以看出,他们觉得可以从招袂的身上挖掘出更多精彩的内幕。

  台上发言人努力维持着秩序,发布会被迫中断,趁着这个间歇,扭头再度往向窗外。

  透过玻璃看着被雨水凸透变形的街景,君凌瞧见那两个保安从大堂走了出来,把招袂狠狠扔到马路边的水坑里,天上下的雨,越来越来。

  看见招袂爬起来躲闪着尾随而来的记者,君凌眯着眼睛,站起身来。

  室外的雨依旧如瓢泼,追出去的基本上都是平面记者,套上雨衣或者撑把雨伞就在人行道上展开追逐战,可怜现今的信息世界,想要抢到先机就必须不惜一切的代价。

  君凌立在大窗边,将自己隐藏在落地天鹅绒后面,在一片嘈杂声中继续窥视。

  招袂想要逃开,马路那边是还没有经过改造的平房区,只要躲到弄堂里就可以躲过这一劫,在心里猜度着招袂的想法,君凌的视线一直追逐着招袂,比那些记者还要灵敏。他看着他敏捷地翻过水泥护栏,回头好像在看着什么,君凌看见他抬起了头,他在看他。

  虽然相隔那么远的距离,虽然隔着那么厚重的雨幕,但是君凌还是看清楚了那回眸的一望,揉入了惊恐,不甘,愤怒与悲伤。

  一道白光。

  不知道是闪光灯还是雷电,君凌看见一道白光照亮了招袂的脸,他看见招袂下意识地用手遮挡那刺眼的光芒,而人依旧循着惯性向街心深处跑去。

  又是一道白光。

  一辆卡车猛地刹车,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手中的烟跌落在地毯上。

  君凌睁大了眼,他看见无数殷红的玫瑰花瓣从招袂的身体中飞散出来溅落在水泥马路上,看见那瘦小的身躯在空中摔出一个弧度然后翻滚着跌落在地面。

  然后一动不动。

  苍白的脸颊仰着,双目无神地半闭,黑发凌乱地被雨水打湿,唯一的鲜艳是那殷然的红。

  “招袂!!”

  大吼出这个名字,然后变成一种嘶哑的哀鸣。君凌捶着玻璃,整个人几乎就要冲破那层看不见的阻碍直接去到招袂的身边。

  突然间的大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机灵的人望向窗外,看见了那抹艳红。

  “有车祸……”

  “是刚才那个男孩。”

  “好惨,一定死了吧”

  “快去看看……”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却看见君凌一声不吭地走下台阶穿过人群,越走越急,然后推开那上扇沉重冰冷的柚木门,不顾一切地消失在了反应过来的记者慌忙不迭的闪光灯里。



第五十三章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为止,但请各位记者暂时留步。”

  看见总裁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张栋示意发言人中止会议,并且关闭厅门,同时拨打112

  希望一切都不会太迟。

   ***

  雨一直下着。粗大的雨点在花坛里砸出一个个小坑,矮东青的叶子被洗刷出幽幽绿光。蛛网被雨线冲破,蜘蛛和蚯蚓在匆匆行人的鞋底挤成粘液,以无生命形态开始一段新的跋涉。

  君凌在雨中奔跑着,黑色的阿曼尼西装上结满了透明水珠。在会前被发型师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上。

  饭店前是条50公尺宽的水泥马路,此刻已经因为事故而暂时封闭起来。招袂就仰天躺在快车道边缘,身边那群尾随他的记者有的被吓住,而有的依旧端起照相机不停按动快门。

  一道又一道白光,好像能摄出人的心魄。跑到近前,君凌看见招袂的眼睫和嘴唇在微微颤动,好像在抗议这无休止的耀眼,扰乱他最后的宁静。

  “都给我滚开!”

  愤怒地拨开人群,君凌一拳打上个正在摄像的记者。照相机跌落在地上,玻璃和金属的碎片淹没在积水里,而人也被打得失去重心跌倒在地。

  所有的闪光,同时消失。

  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这个气宇不凡,曾经气质冰冷的高大男人跪倒在雨地里,在那个仰天倒下的男孩身边。

  招袂还有丝鼻息。

  想要紧紧抱住那具残破的身体,可又害怕进一步加重伤势,于是君凌几乎整个人伏在了他身上,为他遮去风雨。

  小心翼翼地触及冰凉的面颊,带着颤音的呼唤:

  “醒醒……别走…招袂…招,招…一切都是我不对……只求你别走,醒过来……招……”

  失却了往日的从容,他无措地轻吻着那沾了血的双唇,却只尝到了雨水的冷淡和血液的咸腥。

  “我爱你啊……招,我爱的是你。”

  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不能没有招袂,这个一直爱着自己的人,却被屡次欺骗和利用。自己是确定他绝对不会放弃自己,于是放肆地挥霍着他的情感,可等到几乎失去了才可悲地明白了自己心意。

  利用这情感,可以换来这世上的一切,可是这世上却没有任何事,能够替换这份感情。

  “求求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醒过来。”

  好像真的听见了呼唤,招袂微微睁大眼睛。当他看清楚身边的人后,脸上滑过一丝被疼痛扭曲的微笑。

  “我……赢了。”

  他轻笑着,口中血水又滑落,染红君凌的指尖。那种温暖终于催落了君凌的泪水,他无声痛哭着,在雨中看不见他的眼泪,可每一滴都确确实实存在。

  “是的,你赢了,你赢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不离开我……从今往后的一切也都……”

  救护车的鸣叫声由远及近,而雨,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

  今天傍晚的雨好大。

  从市场放工,丁翔洗完澡坐在黑黢黢的小屋里,没有开灯,电费也变成了开支的重要组成部分。可电视却是亮着,因为丁翔还是离不开他的爱好,忘记不了曾经学习了四年的专业。

  只是他从来不看那个台,不再看自己曾经制作过的节目。就算那个叫李梓封的男人已经离开了电视圈,可每当转台时瞥到那台的时候,浓浓的违和感还是逼得他想要吐。

  傍晚7点,正是晚新闻的时间。换着台寻找自己一直比较欣赏的新闻节目,却突然在一则偶尔瞥到的新闻上定住了。

  本市新闻。

  记者同期:露晋饭店外的车祸,伤者是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已经送往省一医院治疗。

  画面:暴雨,拥堵的道路,交警,仰面倒下的青年。

  招……袂?

  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扶着墙壁踉跄了一下,下一秒钟就穿好衣服冲向医院。

  浓浓的消毒水味,医院惯有的素白。一切都像是回到了父亲的病房。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依循医导的指点很快就在二楼的加护室找到了招袂。

  现在是术后观察期,丁翔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着浑身插满导管和器械的人,输液架上是半袋血浆。那张活泼爱笑的脸如今因为痛苦而绷紧了,双唇也是吓人的死灰。

  虽然不太明白医生口中那串专业术语的意思,但招袂依旧处于危险状态,这是丁翔仅用眼睛就能够得出的结论。

  丁翔在病房外逡巡,进不去可又舍不得离开,也许是确认了招袂在生心中多少平静了些,抬起头来视线稍稍扩大些,竟然看见了君凌和张栋。

  君凌,那个霸道而冰冷的男人,竟没有丝毫存在感地坐在塑料长椅上,半干的黑色西服和低垂着,沮丧至极的脸庞让他此刻看起来是如此古怪,他一直沉浸在焦虑中,直到发现自己的烟已经被水泡湿才抬起来想和张栋说些什么,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看见丁翔。

  丁翔看见君凌的眼底滑过痛苦而复杂的光。而从前那种冰封的倨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外的夜色深沉,所以雨云走的时候没有人发觉风暴已经过去。

   ***

  李梓封在当天下午得知车祸的事。

  早在差不多一周前,陈氏记者招待会的内容就已经引起他不小的兴趣。

  从谣言开始时起,李梓封就留意调查母亲的过去,但毕竟已过了这么多年,大部分信息都被李家人刻意掩盖。不过只要当事人在世,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无论如何,李梓封觉得,自己的母亲的确没有过世。

  而现在听到消息人透露说丁翔的身世似乎还与自己家门有关,于是他决定按兵不动看君凌葫芦里能卖出什么药来。

  会有什么联系呢?不止一次出神地猜想着,可每次想到那可能的两个字时,思维就会惊跳起来,阻止自己继续。

  听说了车祸的事,李梓封当即派人到省一医院,果然在八点的时候见到了丁翔。然后那个人又在半夜跟踪着丁翔回到了住处,第二天则摸清了他的工作地点。

  海天水产市场。

  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李梓封感觉自己又一次掌握了丁翔。

   ***

  S城入夏前的雨季终于结束,短暂清凉也逐渐被夏日的炎炎替代。李梓封第一次踏入海天水产市场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太阳还不怎么大,可市场里已混杂满了人和海货的气息。

  站在水泥立柱后,李梓封看见围着黑色胶皮围裙,带着塑胶手套穿着套鞋的丁翔抱着一大筐的冻带鱼从冷库走出来。未解冻的鱼身上银色的鳞片和霜渣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毫无生命力的灰色,可是丁翔的脸色比这还要难看。

  他现在的确可以用“精瘦”来形容,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肉来,比一般女孩子还要细手的手臂,似乎皮肤下面就是两根骨头。剪短了的头发后面,露出了一段白皙的颈项,那背部突起的肩胛和脊椎更是触目惊心。

  李梓封一直远望,看着丁翔将带鱼放到水里等待解冻,然后转身处理那些已经解冻了的,他把一条条带鱼滑进清水,略微冲洗,然后捞出来用大剪刀去掉鱼鳍。因为是灵活的工作,所以丁翔摘下了手套,视力极好的李梓封看见那双纤长的手上满是红色的伤痕。带鱼的鳍也能成为一种锐利的武器,尤其对于一个新手。

  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李梓封心痛揪结。就是这双自己曾经亲吻过无数遍的手,如今浸泡在布满了鳞片和鱼鳍的死水里。

  刷洗处理带鱼的动作是简单而乏味的,可是丁翔一遍遍重复,而李梓封一动不动地窥视。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样消失在毫无进展的偷窥中,十一点半,李梓封看见丁翔起身洗干净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取出个白色的搪瓷杯子来。

  虽然看不清内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从他夹起的东西可以辨认得出,那是一堆拌着酱油的饭粒,闷黄了的青菜。

  仅此而已。

  李梓封突然怀念起了丁翔做的那最后一道菜,尖椒牛柳。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倾覆在流理台上的蔬菜残片,翻滚着,翻滚着。



第五十四章

  李梓封在下午一点悻悻离开,那时丁翔处理着属于他的第十筐带鱼。

  有的事不用解释,答案也已经明晰,可冰释的机会却已经错过。

  似乎是忌惮着现实也会像他曾经的梦境般突然消失,从那天开始,不分白昼与黑夜,无论现实与梦境,他一直远望着他。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招袂最后还是挺了过来,他恢复得很快,一个月,已经可以下地行走,只是右脚有些微跛,需要进一步复健。

  这段时间里,君凌每天都会出现在病房。虽不经常交谈,但动作却异常温柔,倒水、翻身、甚至是整理花瓶里的花、削水果和有些多余的喂饭,那双曾经狠狠凌虐过招袂的大手如今温柔地拿着毛巾在他身上擦拭,有好几次暧昧的抚触都险些擦出火花来。开始时招袂没有力量去反抗,可到了后来也就由他去了。

  一切似乎又都恢复平静,甚至带着点难能可贵的温馨,唯一不同的是招袂再不主动和君凌说话,甚至吝于一个温柔的目光。可君凌并不介意,或者说,目前的他根本没有介意的资格。

  因为工作的缘故,丁翔一直都在晚上到医院来探望招袂,他经常会在这个时候遇上君凌。

  血缘上的兄弟,却心知肚明彼此的紧张关系,现在虽然因为招袂的事而缓和了些。但是见面也只能是点头打个生硬的招呼。

  “我想你可以相信他一次。”

  单独相处的时候,丁翔这么对招袂说,他削着一只大苹果,细长纤瘦的五指蜘蛛一般攀在暗红的果皮上。

  “应该相信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接过切好的苹果,招袂满足地咬上一口。

  “你能相信他么?”

  记者招待会的事,丁翔已从报纸上了解了些,虽然会议被临时中断且事后又有渠道封锁消息,但丁翔还是依稀地嗅到了危险气息。这种危险只是暂时被招袂挡了下来,按照君凌的个性,卷土重来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知道,关于自己过去的一切的挖掘远没有结束。

  虽然媒体大都保持了缄默,但是出演在繁华地段大街上的那幕生死告白依旧让很多人记忆犹新,网上已流传着流言,而陈氏内部也重视了起来。君凌究竟打算怎么做,丁翔不知道,事实上他对于自己的判断力已经几乎没有了任何自信。自从错误地爱上了那个不该爱的人。

  李梓封。

  胃又在隐隐作痛,上个礼拜买的止痛片已经吃完,看来等会儿还要顺路去一下药店。

  平静如同逝水,于是空虚的日日夜夜就被称为逝水流年。

  “招,这礼拜我要去L城一趟,等我回来,乖乖的。”

  在招袂额上印下温柔的一吻,君凌将新带来的那束玫瑰换进花瓶中,然后又起身要去寻找那块给招袂擦身的毛巾。

  一直默不作声,但趁着君凌转身的机会,招袂苦笑了下,看来今天某人又有点欲求不满了。

   ***

  下了班拖着疲乏的身体赶到病房,匆忙拎着因为时间关系而略嫌火候不足的鸡汤。丁翔轻推病房门,便听见有暧昧的声音从玄关那头传过来。

  知道屋里会是什么景象,于是又轻轻把门带上。然后扭头,一路走回住地,吞下止疼片,坐在昏黄的灯下独自品尝久违的肉味。

  汤,有点咸。

  喝得太急,脸上似乎沾到了汤汁,于是伸手去抹,却是满手的泪水。

  有很多次了,明明看见的是值得祝福和高兴的事,可是心中却会不由自主地悲哀起来。

  不承认触景生情又想到了那个人,不承认好了伤疤忘了痛。……自己只是依旧害怕寂寞……

  而又深陷寂寞。

  这样的日子不能在继续了,他需要一个全新的开端,一个没有记忆的自己。

   ***

  第二天傍晚,代替君凌来探视的是张栋,对于这外表冷漠而内心仗义的助理,招袂和丁翔显然觉得亲切许多。

  可张栋并不是仅仅过来探视的,他将一个档案袋交给丁翔。

  “这是陈老先生留给你的遗产清单,其中一部分已经兑换成货币存在银行里,足够你们一辈子花用。”

  丁翔一怔,接着拒绝。

  “我不要。”

  张栋依旧将那个袋子塞给他,容不下一点争辩。

  “这是陈老的遗愿,我只是受人所托,而且招袂复健需要钱,就当是陈氏的赔偿金,拿着,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陈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个月来,招袂住院医疗的所有开销都是君凌负责。每天还有为数可观的补品和水果,本着来者不拒的原则,招袂对于这些从不推辞。而张栋方才的话音里,有些事情要改变了。

  “我建议你们离开s城。”

  丁翔抱着档案袋的手抖了一下,张栋继续。

  “我说到底也是个为陈家工作的人,所以凡事都会以陈总做为第一考量,相信你们都知道了,君凌这次在陈家内部公开了自己的取向,而且也在社会上造成负面舆论。我们需要结束这一场流言,所以希望当事人能够自动清场。”

  招袂冷哼了一声,而丁翔则好像有了悟似地没有说话。

  看着二人脸上不一致的反应,张栋叹了口气。

  “而以我个人的观点,离开S城,也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陈总是个反复的人。如果你们还选择相信他……我敢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他再次利用。”

  这次病房里一片死寂,招袂低头咬着嘴唇,脸上是无可辩驳的苍白。

  “所以还是趁这几天他不在的时候离开吧,到外省去重新开始,大家都还年轻。”

  说完这些话,张栋拍了拍丁翔的肩,然后大步走出病房。

   ***

  傍晚6点的余晖,很均匀地镀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也沐浴着那静默了一会儿的两个人。

  丁翔先开口说话。

  “其实我也已经想过……我不想要记住过去的事,也不要再知道更多隐藏的悲剧。我想走,招袂如果你舍不得君凌,就留在这里……”

  他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些话,好像它们是已经被誊写在了书本上的,的确,重新开始,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这个袋子我留给你,就算日后君凌再有反复,你也……”

  话音未落,招袂就打断了他,坐在病床上的人支起身子,以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哀怨目光望着丁翔:

  “你不要想甩掉我哟,我这条腿可是为了你而瘸的,你不要想甩掉我……”

  “那跟我走,舍得君凌么?”

  “有什么舍不舍得的?只是觉得我受了那么多的苦,不打击报复一下不够过瘾……”

  丁翔一楞,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无论这笑中包含着如何苦涩复杂的成分,但笑容依旧甜美,就好像雨后的彩虹。

  “去寻找一个新的开始……”

  “嗯,……也该让他尝尝被人甩掉的滋味了。”

   ***

  第三天,中央火车站。

  今天天气很凉爽,听说是台风过境,新鲜的绿叶在空中飞舞着,好像绿色的蝴蝶

  南下k城的火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K城是一个美丽的海边小城,四季如春且鲜花不败。

  拿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搀扶着招袂,丁翔立在广场上。他环视着这座容纳了自己4年多的城市,有欢喜有悲伤,有爱有恨,有获得也有失去……记忆已经被充塞填满,而在不久之后的旅行中,一切又都将被清零。

  然后重新计数。

  重新构架梦想,事业,奋斗,也许……还能重新收获爱情。

  怀里揣着来自于父亲的第一份也就是最后一份礼物。有些警惕地望着熙熙人群中不怀好意的眼睛。这个样子,倒显得自己有些神经质了。

  “小招!你看我们像不像拐了钱财就逃跑的骗子?”

  广场上风大,听不清楚彼此间的对话,两人挨在一块儿,笑着流泪。



第五十五章

  李梓封照惯例在清晨去海天。他已熟悉那家潮湿嘈杂的市场,知道躲藏在哪片隔断后既可以看清丁翔的一举一动,又不用担心被他发现。

  这个月来他已习惯了每天早上打卡似地例行远望,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去公司开始工作。

  但今天他没看见丁翔。

  间隔两个休息日,本就已经想念,早早来到市场,可直到上午十点还没有见到丁翔的影子。

  心怀着疑虑和遗憾离去,第二天依旧报到,却还是没有找到丁翔。终于按耐不住询问那家水产的老板,得到的回答竟是丁翔已经辞职。

  辞职,为什么辞职,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么?还是发生了别的变故?李梓封不知道,但下意识地,他知道自己必须再次找到他。

  那整天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虽然已经决定晚上直接去他家看看,可依旧没有一分钟能够将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从脑海中抹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于用悲观的心态去思考关于丁翔的一切。

  离开公司,他便根据跟踪的地址去找那间丁翔租住的房子。

  房子在低矮的老城区深处,到处写着彤红的“拆”字,站在远处就可以看见木门大敞,墙上依稀张贴着什么,而有人正从黑洞洞的屋里走出来。

  急忙跑过去,却发现走出来的人不是丁翔。

  却是君凌。

  而余光扫到的屋内,空空荡荡,根本不像是住了人的样子。第一个反应就是丁翔已经离开。

  君凌脸上略略显出现沮丧和疲惫,但见到李梓封,就立刻变回惯常的冷漠。

  两个人就在门口有些意外地对视了一会儿。

  “他们走了。”

  发现李梓封向屋内探视着,君凌淡淡地说。

  走了?李梓封一时间翻译不了这句话。他看着君凌,从看见他出现时就开始怀疑丁翔的消失又是君凌的诡计,可直到细细咀嚼了这句话才觉察到是另一种情况。

  “我和你都被抛弃了。”

  君凌苦笑一下,在劲敌面前显露出软弱表情本是大忌,可相信李梓封在不久的将来会比自己更沮丧。

  “我离开一个礼拜,招袂就和丁翔走了。张栋说他们南下,可怎么威胁他都不肯说出到底去了哪里。”

  离开……南下?李梓封看着眼前那个曾经同样冷傲的男人,现在的君凌似乎发生了什么巨大改变。眼底的冰寒似乎是被什么融化,变成一泓深沉和苍凉。

  伸手抚着墙上那张白纸,李梓封现在才看清楚那是张出租告示。上面的日期是昨天,这证明丁翔确实已于昨日离开。

  “丁翔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从头到尾都只有被我利用而已。如果以为这是我袒护他而说的话,你完全可以不用相信。”

  慢慢迈开脚步,君凌与僵立的李梓封擦肩而过。错过几步,又突然停下,补上一句:

  “还有……有些事,我想还是找个人告诉你比较好。”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李梓封皱眉,却只换来君凌的一声轻笑。

  “我会找到我的人,不论多久,你呢?”

   ***

  从那天开始,李梓封就又开始了寻找,在南部无数个大小城市里,每天数以百计的报告直接反馈到他的办公室,可是所有的回答都是查无此人。

  就像是水滴融入了大海,他的丁翔就这样消失了,无处可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不停地对自己说不能放弃,可是心头的希望之火却一点点黯了下来。他开始习惯于点燃一支烟,然后反反复复地思考一个于事无补的问题:

  如果自己当时冷静一些,事情会是怎么样。

   ***

  半个月后,李梓封见到了丁翔的母亲。

  丁慧玲是在傍晚来到李梓封公寓的,看到她站在门前时,李梓封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害怕。

  不是害怕这个憔悴的女人,而是害怕自己这几天积累的绝望会崩溃在这个和丁翔血缘最亲近的人面前。

  可是他错了。

  站在大门口,丁慧玲给了李梓封三个耳光。

  然后跪了下来。

  耳光的力道不重,且因为高度差的关系几乎没有痛感,可划在脸上的指甲痕迹却让李梓封有种灼烧的错觉。

  李梓封有点措手不及,就这样怔怔地让丁慧玲一下下扬手扇在他面颊上。直到看见她在自己面前跪下时才清醒过来,慌忙将她扶起。

  无论如何,都应该是自己对不起她罢。

  可丁慧玲接着说出的话,却又一次粉碎了李梓封岌岌可危的意志。

  “我就是你的母亲……你那可恶的母亲…”

   ***

  李梓封不知道丁慧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甚至不知道她离开后将要去哪里。颓然坐倒在沙发上,脑中反反复复着那几句听见的话。

  “我是你的母亲,离开你是我对不起你,并不奢求得到原谅……只是……”

  只是……………

  摊开那本影集,里面竟然都是丁慧玲和父亲的合照,还有她和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母亲慈爱地抱着自己爱子,黑白和变淡了的彩色,原来自己2岁前的点点滴滴都被收藏在这里了,怪不得、怪不得自己怎么找,都找不到……

  找到母亲了,在自己已经这么老大不小的时候。

  丁慧玲就是自己的母亲,而那些所谓的流言也都是事实,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了呢?现在,目前,在他早就对这份亲情不再奢望的时候,她却突然出现。迟了二十多年。

  点燃烟,又神经质地掐灭。然后整个人埋进柔软的沙发里。

  “我是你的母亲,离开你是我对不起你,并不奢求得到原谅……只是……只是…………不要这样对待小翔……

  “翔。”

  从一开始脑海里就出现了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提到的一切都是关自己的,可是所有联想到的,都是关于丁翔。

  从小过着清苦的日子,一直跟着母亲颠沛流离,没有父爱,孤独……善良,天真,敏感,却被欺骗、伤害、利用、抛弃……然后,带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和孱弱的身体,默默离开。

  “你是我的弟弟,我的亲弟弟……不,不,你怎么会是……我不承认,翔……翔……回答我……你回答我……”

  颤抖着手打开那间被自己亲手锁上一个多月的房间,开了灯满眼都是蒙尘的记忆。丁翔留下的一切,他被迫放弃的生活,未来,幸福……一切都被自己无情地剥夺霸占了,放在这里慢慢地死亡。

  从抽屉里取出那天在流颜里强行扒下的毛衣——那天丁翔走后他就把它放到这里。李梓封紧紧地将它拥入怀中,用面颊摩挲,用唇亲吻,那种禁忌的味道,绝望而疯狂。

  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回来,听我的忏悔。

  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弟弟,你回来,我不会再放开你。一辈子。

   ***

  从第二天起,李梓封就更加疯狂地寻找,直到耗费的财力和人力引起了媒体和家族内部成员的怀疑和不满,才被迫转入地下,他一直没有放弃,也不敢放弃,因为一旦彻底失去了希望,他害怕自己的心也会随之蒙尘。

  他就这样在渺茫的希望里寻找着,不知不觉地过了三年……

  

第五十六章

  第三年的春夏之交,s城最美丽的季节。

  空中流溢着若有若无的水汽,湖畔荷花也已经绽放。浓绿招展魅惑着人的眼,燕尾剪破湛蓝天空,又不留下一丝痕迹。

  而立之年却一直没有婚讯的李氏集团总裁李梓封和虽受内部弹劾但依旧大局在握的君麟阁总裁君凌,这两个外人眼中标准的单身贵族,在一千多个孤枕难眠的日日夜夜后,迎来了又一年。

  离开电视圈已整整三年,走在大街上却依然会被认出来,李梓封消瘦了些,头发也留长,看起来很有些萧瑟的气质。将所有的精力投诸于事业,但偶尔也会去流颜,寻找过去的影子。

  在那里李梓封遇到过君凌,他们再没有交谈,狭路相逢时也只是淡淡一笑,看起来和平而友好的样子,而只有彼此才知道这笑是出于无奈,嘲笑着对方的落魄,也讽刺着自己的孤独。

  一直以来都致力于将丁翔圈禁在孤岛般的环境里,现在终于轮到自己品尝这苦涩的果实。

  继续过着有性无情的日子,然而却已经不是不懂得去爱,而是所爱的人无处可寻。

  从去年开始,长辈们就有催促李梓封结婚的意向,一次次聚会上排队的闺秀淑女已经开始绕着地球转圈。心里暗忖着自己终难逃过这一劫,可是依旧想要拖延,一天,再拖延一天……他的丁翔,就快要回来了,就差一点点,就快要找到他了。

  三年,李梓封的噩梦,整整作了三年。

  可是黎明却依旧不见到来。

  在发现自己有变成“望夫石”的趋势后,李梓封狠狠地发下了个毒誓: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娶个最丑的老婆,生个傻孩子取你的名字。丁翔,翔,你听见没有……快回答我……”

  也许是这个毒誓实在骇人听闻,所以在这第三年的春天,破天荒第一次有了丁翔的消息。

  拿着消息人寄来的照片,李梓封立刻定下了去k城的机票。

  照片里是条美丽的街道,青石小路一直绵延到远处蔚蓝的大海中,近处的矮墙上盛开着火红的凌霄花,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纤瘦身影就站在凌霄花下。

  没错的,就是丁翔。终于找到他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梓封一个人站在k城的海边。与照片上一样的景色。K城很小,拿出照片询问沿街店铺,很快有人认了出来。

  按捺住心中的兴奋,李梓封拾级而上,在大约200级台阶的曲折蜿蜒后,突然一片开阔,眼前出现的是建筑在山体上的远望平台,阵阵海风吹拂在面颊上,带来了潮湿和微咸的水汽,从山下一直攀上来的凌霄花此刻变成了花的挂毯贴在路边青绿岩石上。

  然而让李梓封兴奋的,是瞭望台右边那间白色的建筑。

  轻巧的火柴盒构架让它第一眼看起来有点像温室或者别的什么日光建筑,走进了才发现那是间规模中等的书店,没有名字,但当地的人们都称呼它为白屋。

  不消说,白屋的店主就是李梓封一直在寻找的人。

  隔着玻璃,李梓封可以看见里面整齐的乳白色书架,整齐地堆满了各种书籍,他知道丁翔喜欢看书,开间书店倒也像是他的作风。也许他本人此刻正坐在店里,怀抱着爱书,津津有味地看着。

  站在门外,迫不及待的心中突然出现一丝犹豫,不是退缩,而是情怯。

  该如何去面对他,如何让他了解自己的忏悔,如何将他带回来,还有……

  还有很多的事,很多的路要走。

  李梓封咬咬牙,推开门。

  店里很安静。

  行走在书架排成的迷阵里,李梓封的目光不停扫视着,搜寻那张熟悉的脸。

  店里人不多,除了几个店员外,顾客用十个手指就可以清数。

  白屋不大,他很快就看见了尽头的玻璃大门。

  他没有来……

  心中小小地哀鸣了一下,目光却不经意地穿过那扇门望向远处,那里似乎又是一个平台。

  一扇门就是一个希望。

  李梓封突然觉得自己很像误入了艾丽丝奇境的可怜虫,每看见一扇门都会想要一窥究竟,可是每扇门后,躲藏着的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一次,会不会不同呢。

  推开门,眼前出现的是个伸出峭壁之上的小小平台,有大树和凌霄花的掩映,搭成个天然的凉棚。平台可以眺望大海,可以看见远处那些连珠似的岛屿上发出的点点帆影。

  若不是李梓封眼力不错,他几乎发现不了那凌霄花架下斜躺着的人。那人靠在白色的镂花长椅上,穿月白的衬衫和米色长裤,随着海风飘落的凌霄花瓣点点落在他的身上,金红色的堆叠好像衣服上的刺绣。

  李梓封轻轻地走了过去,秉住呼吸,伏下身来看他的脸。

  思念了三年的面容。

  丁翔沉沉地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蓝色阴影,他的气色看起来比三年前好了些,至少嘴唇显出些红润来。

  痴痴地望着熟睡中的人,李梓封忍不住伸手描摹上他的双唇。熟悉的柔软的触感,同时感受到的还有那久违了的丁香芬芳。

  不是梦,不是幻觉。丁翔就在这里,在他身边不足一尺的地方。这次,一定要紧紧地抱住他,不再放开。

  轻轻浅浅的几个吻,落到白皙的面颊上,接着逐渐加重,逡巡着覆住那柔软的双唇,一个吻、又是一个,慢慢舔吮,然后撬开齿列闯进去,吸吮那甘美的气息,仿佛吸收着久旱的甘霖。

  这就是他思念了三年的人,不用再窥视,不用害怕他会消失。只需要紧紧地抓住,呵护着,一辈子。

  就在这一波波逐渐炽热的温度里,丁翔睁开了眼睛。方才面颊和双唇上那红润的血色也在清醒的那一刻完全消失。

  双腿狠狠地顶上李梓封的腹部,要把他踢下去,可徒然无功。他怎么会出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吻他,是梦吧,隔了三年,为什么还做这样的梦……

  努力地挣扎,却被拥抱得更紧。红肿的双唇被放开,耳边接着传来了喃喃低语。

  他努力不去聆听那些话语,那些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已经没有效用的回忆还有……不再会被感动的忏悔。

  他挣扎着,努力将李梓封狠狠地甩开。然后继续躲藏,继续平静地慢慢遗忘的日子。

  然而终于有什么让他安静了下来。

  水滴。

  一滴,两滴,温热的水滴落到丁翔的面颊上。

  落雨了么,可是刚才还是万里无云。

  睁开眼睛望向上方,于是发现了那水滴的源头,李梓封的眼。

  凌霄花不停地飘落着,飘到两人的交迭的身上。

  这泪有多么美。

   ***

  不顾丁翔的反抗,李梓封为两人订了第三天上午的机票,他要带他回去,在熟悉的地方,重新开始。

  丁翔一直沉默着,自从他在k城自己的卧室里见到了招袂的纸条。

  给李梓封消息的人,正是招袂。他说这三年的时间,根本没有让任何人淡忘任何的事。

  这三年,自己究竟遗忘了些什么呢?

  拿着父亲的礼物,他和招袂在这间海边小城开了白屋,然后将生意交托给了招袂,他依旧读他的书,慢慢地,开始写作,可这三年,他究竟写了些什么呢……

  翻开那厚厚的活页稿纸,那密密麻麻的蓝色字迹,竟然满篇都是过去的影子。

  是谁说过……

  “对于你们这样的孩子,人生又有什么可以记录的呢?”

  于是拜那个人所赐,自己有了不少可以记录的东西,而现在这个人又来寻回自己。那么就让这个人继续陪着自己,写完这一部故事,然后……



第五十七章

  “翔……想什么呢。”

  第五十次想要主动挑起些话题,但是第五十次没有得到回应。

  一路上丁翔的态度都是如此,虽然对李梓封的大部分举动没有规避,但面对某些过分的行为,从前的惊慌失措已经蜕变成了沉默与反抗。

  现在正是正午,在空姐送上午餐之前,丁翔从口袋里取出几板药片,用指甲抠开来堆在手心。李梓封斜睨着眼睛看过去,胃药,各种各样的,还有……止疼片。

  “你的胃,还没有好?”

  将空姐送来的冰镇饮料挡回去,又要了杯椰汁放在丁翔面前。伸手去抚他落在额前的碎发,却被轻轻避开。

  皱着眉头,李梓封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丁翔就会不由自主地捂住腹部,想来也是胃的问题。

  丁翔摇摇头。

  “是小病。”

  小病?

  李梓封记起了发生在公寓中的那幕,那披纷淋漓的鲜红。

  已经到了要呕血的地步,就绝不是什么小事。已经过了三年,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回去我带你看医生。”

  他担忧地提议,可立刻被拒绝。

  “不用了,我已经看过医生。他开了药,说坚持吃很快就不痛了。”

  丁翔仰头将药片就着饮料吞下,然后平静地接过午餐,若不是另一只手依旧捂住胃部,外人几乎觉察不出他正为病痛所困扰。

  可是李梓封觉察得到。

  能够感受到那种痛苦,也想替他分担,但目前丁翔并不愿意坦白,他说过,不需要自己的“怜悯”……也许就这样由他去,给他的自尊留下点空间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自己的感情,绝不是怜悯。

  如果有可能的话,李梓封倒更希望丁翔能够怜悯下自己现在一片焦灼的心,至少给他一个笑容。

   ***

  下午一点,李梓封带着丁翔回到二十五楼的公寓,经过了三年的岁月,这大屋已经不复往日的荣光。按照李梓封的脾气,早就应该另觅佳处。可他一直守在这里,守着逐渐泛黄的记忆,颇有些空巢老人的悲凉。

  “你的房间,一切都还是原样。如果……你不习惯和我睡,可以睡那里。”

  将手中的行李放到地板上,李梓封忙抢下丁翔拎着的东西。

  “我想去洗澡。”

  轻轻地说道,然后径自走向洗手间。长途旅行让丁翔疲惫到了极点。他不想让李梓封这么快就发现自己的秘密,发现这三年来,自己过得并不舒适。

  掬捧清水洗去一路风尘,抬起头来正对上台前的大镜,上一次望进这面镜子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模样的呢?

  已经记不清楚了。

  壁柜里,丁香味的洗发水被放在最显目位置。全新的好几瓶,等待着他的开封。

  微微一笑,拈起一瓶,走向浴缸。

  放水,入浴,笼罩起熟悉的氤氲。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了敲门声。

  “翔,我进来了。”

  还没有等他回答,门就被打开了。

  “我很累。”

  背对着门坐在浴缸里,丁翔努力抹去脸上的疲惫。

  “我知道,就让我这样抱抱你……什么都不做……”

  这样说着,李梓封在浓浓的水雾中靠近。在淡淡丁香的芬芳中。一切都朦胧而又清晰。拿过浴液轻轻涂抹在丁翔光洁的背上,看着那乳白色的液体慢慢溶释在光洁如丝缎一般的皮肤表面,泛出银色柔和的光晕。

  也许是疲累到了极点,丁翔没有反抗。

  于是李梓封小心地抚触着,如同擦拭珍贵的瓷器。从脊背来到四肢,托起那细长的双腿,极轻极柔的打着圈儿,丁香花的味道固化成朵朵七彩的皂沫,在月白色的灯光里绽开在平静的水面上。

  不知怎的,李梓封发现自己最后也坐进了浴缸里,心口紧紧地贴着丁翔的后背,像是要将心声传达过去。而被自己紧紧拥在怀中的人,已经在温暖和平静中沉沉地睡去。不再是一个梦幻,再没有任何的屏障与束缚,真实地赤裸地靠在自己怀里。

  爱怜地梳理着丁翔那颜色偏浅的短发,然后印一个吻在他额上,封住一段誓词,在心间。

  翔,我的爱人,我的弟弟,我肉体和精神上最亲爱的人。我会守着你一辈子,只希望你不要再主动离开我,我再等不了,下一个三年。”

   ***

  生活的流水就在三年后的这天又一次恢复到了从前的水位。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度。

  李梓封照例每天去公司,家族的重任使他逐渐褪去三年前的浮躁与轻狂,变得沉稳了起来。

  虽然李梓封屡次提出可以让丁翔重新回到他所喜爱的电视圈,可丁翔选择了留在公寓里写作。他带回来的厚厚的一迭稿纸就是一本小说的雏形,而书的内容他从来没有让李梓封看过。

  又过了没几天,就听说君麟阁在k城拓展事业时遇到了个棘手的竞争者。竟然让以“冷面冷酷冷血”著称的总裁君凌吞也不是,吐也不成。

  “小招绝对是一个商业天才。”

  这是丁翔主动对李梓封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这个历史性的突破依旧让李梓封狂喜了大半天。

  这之后,两人间重逢时的薄冰慢慢消退了些,交流也多了起来。李梓封开始一点点打听在离开s城后的这三年丁翔究竟经历了哪些事情。

  k城的美景,纯朴的民风。观光者和寻找灵感的艺术家,商机,生活的片刻宁静。丁翔只是淡淡描述,好像用水溶性彩色铅笔慢慢描绘一副风景。人物都是上面的点缀,渺小到经历的一举一动都兴不起任何波澜。

  可李梓封知道,丁翔记忆中的,远不止这一些。

  初来乍到的茫然。身体的孱弱和心灵的创伤。创业的艰辛丁翔并没有提到,也许那也是他尊严的一部分,于是李梓封选择了倾听,保持缄默。

  唯一被丁翔提到的悲伤,就是母亲的去世。丁慧玲是在去年冬至的晚上走的。丁翔把她接来k城的家里,可是她弥留之际依然想回到s市。想着那一段她到死都没有告诉丁翔的过去。

  她最后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的那个名字,不知是谁。

  得知了丁慧玲的唁讯,李梓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表情的匮乏。

  他还记得那天,她突然出现在门前的表情,记得那扇在自己脸上的三个耳光,那一个下跪,还有随之而来的那句话:

  我就是你的母亲。

  妈……妈……

  第一次尝试呼唤出这带些稚气的称呼,可是那个被呼唤的人却已经永远听不见了。听丁翔说她被归葬到丁家的祖坟。墓碑是以丁慧玲的兄长的口吻题下的。也就是说……她的两个孩子,虽然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却又都被抹杀了,在将来的族谱里不留一点痕迹。

  “我现在已经是个完完全全透明的人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丁翔的声音有些哽咽。于是李梓封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以兄长和爱人的双重身份。

  “你不是透明人,你还有我。”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李梓封决心永远不让丁翔知道他们血缘上的联系,本就充满了禁忌的感情,已经脆弱得经不起所谓不伦的罪名了。



第五十八章

  “你又瘦了。”

  从背后搂住爱人的腰,李梓封已经习惯用自己的臂弯去度量丁翔的健康。而每次的拥抱他都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爱人的消瘦。

  “胃好了些么?”

  发现他已经渐渐地停止服药,李梓封猜测他的病情是不是缓解了些。

  “坏起来快,好得又哪有那么容易。”

  轻轻推开爱人,将桌上的碗筷放回水池,剩下的一切就都交给李梓封。看着这个商界的风云人物笨拙地洗涮碗碟,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我去书房。”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李总”笨拙的表演,丁翔起身往书房走去。

  这段时间来,他一直坚持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创作上,有好几次李梓封都几乎要妒忌起他握着的那支笔了。

  但是隐约地,他知道写作就是丁翔的精神支柱。自己不能再去破坏,否则倒塌下来的世界,受伤害的人的不仅仅是丁翔。

   ***

  “梓封,掩盖痛苦的方法,究竟是什么呢?”

  放下笔,丁翔转头。他有些近视,加了副无框眼镜,显得更加清秀。

  “掩盖的方法……”

  怔了怔,李梓封不知如何回答,答案有很多种,如果是针对自己而言的话,掩盖痛苦的方法就是……

  然而丁翔并不想要得到他的答案。

  “听说女人分娩时,剧烈的疼痛让她感觉不到插进腿中的利刃……”

  停顿一会二,丁翔摘下眼镜,略带倦意的眼睛直视梓封。

  “那是不是只有制造出一种更强烈的痛感才能够将从前所受到的伤害掩盖呢?

  他提问的时候,眼中带着笑。可是神情却凄惶。

  李梓封没有回答,只是快步上前将他拥到怀中。

  “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写小说的需要。”

   ***

  最近这段时间,李梓封总是觉得心神不宁。有好几次在夜间醒来,他都发现丁翔不在身边。不安地跟出去,几次看见他在书房里写文,还有几次发现他把自己关在洗手间,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和水声之后再推门出来,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丁翔总是第一个醒来的,准备早餐,和往常一样。

  原来,自己熟睡之后依旧是一个人。

  极度的不安和怀疑泉涌上来。迫使他就采取极端的方法。

  激烈欢爱,一次次索需,仅仅旨在让丁翔整夜地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每当欢爱之后,丁翔依旧会起身离开,只不过背影更为疲惫。

  慢慢地李梓封觉得无力,他第一次觉得留不住什么。从前的那段苦苦追寻是自己咎由自取,然而现在这种表面柔和而内部空虚的生活却又是是为了什么。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赎清犯下的过错,重新开始心无芥蒂的生活呢。

  也许这种生活,还没有开始,便要结束了。

   ***

  又过了几天,有客人登门。

  居然是招袂。

  相对于丁翔的孱弱,招袂比三年前长高不少,整个人也泛出熠熠神采来。前段时间还听说他和君凌在k城的“战役”,而今天他就站在了丁翔面前,笑容满面地宣布自己的胜利。

  “打击一下他的气焰,果然是件过瘾的事情。”

  看着招袂兴奋地诉说着这个月分别后发生的事,丁翔露出由衷的笑容。为了招袂而高兴,虽然年纪比自己小一些,但是对于自己想要的一切

   ***

  很久没有看到丁翔如此开心过了。

  坐在一边旁听一边痴痴地贪看着那张久违的笑颜,李梓封想从他们的对话里找出过去三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可所有的对话都是翻来覆去的那么几件事,听了几分钟,他就悻悻地低下头去出神。

  没有自己插足的空间。

  也许是见到旧友过于兴奋,丁翔开始微微咳嗽几声,似乎嗓子不太舒服的样子。慢慢地,手又捂住了胃部,脸上的笑容却一直保持着,直到遮掩不住的痛苦将那勉强的表情完全淹没。

  “小翔,你怎么了……”

  捂住嘴,来不及回答招袂的关切,丁翔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听见咳嗽的声音,李梓封抬起头,却看见丁翔飞快地冲进洗手间。而紧跟在后面的招袂,眼中也是一片疑惑。

  “翔……怎么了?”

  李梓封敲门。

  门内一片寂静,轻微的几声咳嗽,然后又是水声,下意识里李梓封觉得那水声正在掩盖着什么。

  “我现在就进来。”

  急促地瞧着门,声音因为焦虑而变调。

  “别进来。”

  门里终于传来丁翔的回答。

  虽然是拒绝,但语气却出奇平静。李梓封已顾不得去咀嚼那怪异的感觉,一把将门推开。

  洗手间灯光暗淡,和客厅里洒落的阳光形成视觉的反差。在视觉恢复清晰后,李梓封看见了丁翔的背影。

  背对着门,伏在洁白的洗手台边,丁翔浅浅喘息,肩胛上下起伏。在听见李梓封的声音后,他支起双手撑着身体,勉强直立起来。

  “我叫你不要进来的……”

  “翔……你……”

  你怎么了,这几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却看见丁翔再次伏倒,这次连站都站不稳,双膝一曲跪坐在地上。

  啪、啪、啪啪啪……

  沉重的水滴声,一滴滴敲打在地面上,越来越急。那声音……竟然似曾相识。

  “翔……”

  被这不详的声音震在原地,李梓封睁大双眼看着丁翔转头,慢得像是一帧帧连续的定格,每一帧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中。

  他看见他苍白的脸,带着浅浅悲笑的眼,同样苍白的手捂住了嘴,有汩汩的殷红从指尖流淌下来,绕着手腕结成红绳,然后一滴滴落到地上。

  啪、啪……啪。

  那红色,侵蚀了李梓封的心。

  “叫你……不要看的……”

  虽然这样比喻有些可笑,但李梓封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躯体,有那么一两分钟的时间,浑身轻飘如同悬浮在空气中。直到看着丁翔被抬在担架上送入救护车,心脏才好像被闷击了下,剧烈钝痛起来。

  跟随在医护后面上车。他紧紧抓住丁翔的手,感受那细长的五指扣在自己手背上的触觉,那因为痛苦而跳突的血脉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已不分彼此。

  仰躺在担架上,冷汗将碎发沾湿了贴在额头。丁翔灰白的嘴唇始终半张着,一路上李梓封都在留意他是否要说些什么,可从嘴角流泻出的只有些微血液,以及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后悔,李梓封突然觉得好后悔。

  明明已经发觉古怪,可为了维护丁翔那所谓的“自尊”,自己一次次回避问题。为了挽回他的心,竟然差点愚蠢地失去了他的生命。这样的事,这样的选择……他不要。

  翔…如果说为了得到你的心,我一定要失去你……那么我将会不顾一切地留住你,不择手段。

  只是现在的我,已无从选择。

   ***

  招袂先行一步到病院办理手续,等他打理好了一切匆匆赶到手术室时,只看到李梓封垂着头坐在长椅上。

  手术依旧在进行中。

  “告诉我这三年,丁翔过得好么……”

  长时间沉默后,李梓封艰难地开口。虽然事到如今,这个问题已经变得有些多余。

  招袂摇头。

  “陈老先生的死,你对他的伤害,后来再加上他母亲的去世,以及人地生疏的艰辛,他一直都没有真正轻松过,平时也没有注意这些,尤其是白屋刚开始营业的时候……他从不和我提起他的病,所以不仅仅是你……我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

  “我就知道……就知道……”

  将手埋进凌乱的头发里,李梓封重复着这毫无意义的语句

  突然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过于残忍,看着李梓封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招袂想着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事到如今,怎么样的安慰才能减轻这难以消弭的剧痛……

   ***

  门上的红灯亮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无声地熄灭。

  手术只是暂时成功,医生的诊断是“胃癌晚期”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很容易被当作是溃疡或者胃病,可是等到发现,往往已经无力回天。

  最长还有3个月的生命。

  这就是最后的期限。

  午后的病房,洒满了初夏的金光。又是这个季节,明明充满了旺盛生命力,却偏偏承载了过多悲哀的记忆。

  丁翔是个存在感淡薄的人。洁白宽大的病服套在纤瘦的躯体上就像是花束的包装纸。似乎只有将他紧紧拥在怀中才能感觉到生命的温度。

  李梓封坐在病床边,笨拙地削着苹果,像是要改变自然规则似地将它雕琢成立方体。

  “我来吧。”

  实在看不下去的丁翔接过水果刀,但刚打了点滴的手一阵发麻,刀刃滑过光滑的果皮,在压着的手指上留下了道血痕。

  刺痛让丁翔皱眉,而慢慢淌下指尖的血液却像滴红色的泪珠,渗入李梓封的心,触动了那根细致的弦。

  “在救护车上,你为什么笑……”

  他握住丁翔的手,俯身去吸吮那滴出来的殷红。然后轻柔地吻着精致的指尖。

  丁翔没有回答。

  熏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撩拨着他的短发,就像一朵绽开的、深色的花。

  “你骗我……都这么严重了还不告诉我,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李梓封俯到床前,拿开那已经惨不忍睹的苹果和危险的道具,他轻轻拈住丁翔的下颚让他望进自己的眼睛。

  可是看见的,只有笑……像是点燃不安与害怕的火种。

  不久前,他还曾经企盼过这样的笑容。可是现在李梓封只能感觉到无明的愤怒和无奈。还想做什么,丁翔他还在想做什么,难道就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都不愿和自己坦诚相对,累了,自己已经玩不下去了。可是已经认输了,为什么他还不放过……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

  加强了手上的力道,看着丁翔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青紫痕迹,在李梓封放手的瞬间他无力地朝后仰倒。

  “你生气了……”

  丁翔浅浅喘息着,笑容淡了些。以躺卧着的视角,看不见李梓封的表情,可他感觉得出他的愤怒,自己的病服被他紧紧地拽在手里,勒得脖颈有些疼痛。

  如果是三年前……自己也许会挨一顿毒打吧……

  “觉得我是累赘,早知道就不要找我回来吧……”

  伸手附上紧紧拽着自己那双大手,没有想象中愤怒的温度,冰凉,也许就像李梓封此刻的心境。

  差一步就完全绝望。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勒紧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记叹息之后无奈的吻。

  它吻去了丁翔的笑容。

  “我骗你,你难过么……你会原谅我么……”

  伸手抚摸着梓封留长了的头发,丁翔抬头看向天花板上大片的白。父亲当年也是整天面对着这样的颜色吧,然后等待着,等待着,直到最后的死亡都等不到的人……

  也许自己是比较幸福的。

  “傻瓜……”

  将爱人搂在怀里,李梓封轻叹。

  究竟你和我,谁才是真正的傻瓜呢……

  “我们都是。”

  丁翔回答。

  “那就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可是,永远究竟有多远?

  两个月。

  不去仔细思考,不去揣测未来,只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够长些,再长些。

   ***

  手机在口袋里不依不饶地震动着,这些天来李梓封不分日夜地守在丁翔身边,公司事务已经很久没有过问。不用猜想也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出去接个电话,很快就回来。”

  最后一次回头时,李梓封看见丁翔依旧淡淡地笑着。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笑容,特别动人,特别美。

  多年之后,李梓封回想起这一段岁月,他突然觉得那也许就是丁翔真心的笑。

  一个电话之后,丁翔消失了。

  前一分钟还依在自己怀里,这一秒钟就消失在空气中。好像传说里空气的精灵。

  因为建筑物内部信号问题而习惯性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通话,回来时迎接李梓封的只有一间空空荡荡的病房。

  床上依旧残留着他的体温,甚至还有丁香的味道,然而人却已经不见。没有口信,没有纸条,甚至没有换下住院的病服。就像是那个怪异的词语“人间蒸发”一样,丁翔再次离开。

  冲出病房搜寻整个走廊,然后下楼到大厅,一直追到病院门口,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而丁翔不在其中。



第五十九章《大结局》

  离最后期限还有两个月。

  回到空荡荡的病房,李梓封有种毁灭一切的冲动,这碍眼的晃眼的空白,他要一片片撕碎,情绪完全崩溃流溢出来堵塞了呼吸,溺水的感觉,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却只能不停地坠落。就算再怎么恳求,委曲求全也没有用……

  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自己还要再继续么?还要把他找回来么……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还能再见到他么……

  该如何面对他,给不给予惩罚,一切都等到找回他之后再决定。

  幸好这一次,至少知道应该去哪里寻找。

   ***

  李梓封辗转找到了招袂,几番胁迫要他说出丁翔的下落,开始时招袂还矢口否认,可到了后来,就干脆保持着沉默。

  于是李梓封开始使用各种手段诱使招袂交出丁翔,他每天不间断地威胁着,甚至考虑过带人直接冲到招袂住的地方去搜查,他几乎忘记了那个扬言“谁敢动招袂就准备碎尸万段”的君凌。

  当他第十五次变换方法威胁招袂后,一个电话却制止了他越来越过激的行为。

  电话是丁翔打来的。

  “梓封,请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电话那头丁翔的声音飘乎,每句话后半段都夹杂着呼气的声音。

  “不!不能再等了,我要见你!你还好吧?翔?”

  “……你不要再找我,我现在不想见你,不要打扰我……梓封,不然……永远不再见。”

  永不再见?难道他还以为自己能够在一起多长时间么,只有两个月了啊。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电话那端没有回答。

  “说啊,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李梓封终于放弃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对着电话低吼,如果有人此刻在他身边,那就可以看到他脸上前所未有的暴怒,横手将书桌上的东西扫落,台灯,书本,墨水瓶和文件散落一地,晚上七点的黑暗立刻包围了过来。

  “你为什么还不肯原谅我?是要我跪下来么?还是要我到电视台去对着世界上所有人说强奸你的人是我!……好吧,如果你愿意,如果你觉得那么做你会开心……那么我就去做!可你为什么都不说……你走了,你以为拿自己的生命玩复仇游戏很过瘾么?!!

  电话那端良久没有应答,李梓封突然觉得后悔起来,这些冲动的言语如果刺激到了丁翔该怎么办,于是他尝试着说些弥补的话,可是无论他说什么,对方总是保持沉默。

  “究竟要我怎么做……”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终于听见了丁翔的声音。

  “不要生气…梓封………我…是…爱你的。”

  随着最后这句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出现在耳边。电话被挂断了。

  简单的几个字,浇灭了李梓封心头旺盛的怒火,同时也像迷幻剂,夺取了他的意志。

  多久没有听见这句话了……三年,三年多了……这是最后一次听见么?也许……

  低头去捡拾洒落一地的文件。李梓封苦笑了一下,来不及抹去眼角的泪水。

  不知道这一个月,自己将如何度过。

   ***

  也许过去三年也没有这30天来得漫长。

  不用照顾丁翔,却也没有在公司露面,整天把自己关在爱人的卧室里,从肉体到心灵地自慰,躲到充满了爱人气息和记忆的空间中去。

  裹紧了丁翔曾经盖过的薄被,李梓封在黑暗中谛听着,就好像逝去的岁月并没有从指尖溜走,而是依旧留在他身边。只要用心倾听就可以发现,那些爱语,温存甚至是情到深处的呢喃呻吟……一丝一毫都被保留了下来,在这间屋子里,在李梓封脑海的深处。

  把自己包裹在爱人的记忆中,就像用回忆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茧。他不知道,三年前的某一天,在一间破旧的出租房里,他的爱人也曾经在这柔软的壳里等待羽化。

  地狱般煎熬的三十天。

  一个月后的那个清晨,招袂终于打来了电话,李梓封急忙询问自己需不需要过去接人,而得到的回答仅仅是让他在公寓里等待。

  “翔呢?已经一个月了……他的病怎么样了?为什么不让我过去?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请等我过来,你就会知道一切了。”

   ***

  上午十点招袂如约出现在了门前。他独自一人捧着个大大的乌木盒子,身边不见丁翔。

  焦灼的视线反反复复扫过招袂身后的空白,虽然知道以丁翔的病况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但是依旧期待着开门就能够看见他……即便是一个奢望。

  “翔呢?你是来带我见他的么?我们现在就走啊……快点。”

  紧了紧早就已经捏在手中发烫的钥匙,李梓封这就要走出来,却被堵在了门口。

  “不,我只是来送这个的……”

  招袂低声说,顺着他的目光,李梓封这才注意到他捧着的那只本该十分醒目的大乌木盒子,不知为什么,自己是有意识地忽略了它的存在。

  “这是……丁翔给你的。里面是……”

  还没有等他说完,李梓封就将盒子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先把盒子打开吧。”

  招袂轻声提醒,几乎已经是耳语的响度,却因为环境的寂静而变得十分清晰。

  “有些事……还需要你自己……来确认……”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盒录像带,还有……另外小一些的东西,被层层黑布包裹住了,看不清原貌。

  “小翔他……让你一个人看着录像带,看完了之后,如果不想留下这个盒子就再来找我……我先走了。”

  没有再理会招袂的离开,李梓封只是小心地捧着那个大盒子。隐隐地……他想他也许……也许猜对了里面是什么。

   ***

  短暂的蓝屏后,录像带开始播放。漂亮的乳白色房屋,有绿色的观叶植物作为点缀,从窗户外可以望见湖泊,李梓封看得出那是大华山疗养院。

  丁翔,这盘录像带中唯一的人物出现在画面里,他倚在扶手躺椅上,也许是室内开了空调的缘故,膝上搭了毯子。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到他的身上,勾勒出一条金色的轮廓。

  他看起来苍白得透明,浅色的短发也显出通亮的金色。突兀的锁骨从v字形的衣领下浮现出来,整个人更显清减。

  面对镜头,他先是微笑了一下,有些腼腆。李梓封突然记起他三年前的笑容就是这样,一半是甜美,一半是苦涩。

  痴痴地望着这个笑容,李梓封席地而坐,下意识地抱着那个乌木的盒子,听见丁翔开口说话。

  “梓封,过了一个月,你应该已经懊恼我言而无信,没有回来了吧。不过在你发脾气之前,请先听完我的话。”

  他顿了顿,好像在等待李梓封平静下来,然后继续:

  “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在k城的第二年冬天。那时我母亲病危,为了照顾她我曾经发作过一次,可当她也离我而去之后,我就决定放弃一切,也许这就是上天安排的结局,我无法逃避。”

  丁翔停下来喘息。伸出左手轻轻拨来挡住眼睛的额发,手背上赫然是一片红肿的点滴针痕。

  “我承认自己是个没有用的人,应该还有些记仇。刚开始跟你回s市,心里其实抱着一种……报复的心态。我想,无论是什么人,看着曾经亲密的人逝去,心里都会有不小的冲击吧。所以……一想到你亲眼看着我死掉,也许会有的痛苦……你一定觉得我的想法很可怕……‘拿自己的生命玩复仇游戏’,没错……不过对于我来说,这只不过是‘废物利用’而已。一想到我这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灰末,就会觉得不及时‘使用’……实在……有些可惜。”

  说到这里,丁翔又低低地笑了几声,无奈的自嘲。当死亡已经不可避免的时候,也许及时地嘲笑它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梓封……听我说了这些话,如果你并不在乎或者已经愤怒了,那么就请不要再看下去……随着录像带带来的东西也请还给招袂,让他代为处理。我们的关系就到这一刻做个休止……我的生,或者死……对你来说,不再有任何意义”

  说完这些话,录像带上的图像消失了大约两分钟。

  空白的两分钟,李梓封盯着蓝色的屏幕,没有意外,这痛苦的相见果然是一场惩罚。那么轻易地跟着自己的回到s城,那么轻易地回到自己的怀抱,复燃昔日的情炽,然后再亲手浇灭……

  颤抖的手已经抱不住硕大的木盒,轻轻将它放在地板上。然后整个人倾斜着倒在沙发扶手边,而双眼依旧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瞬间。

  画面继续。

  丁翔依旧坐在摇椅上,他低垂着头,只过了几分钟的时间,看起来却疲倦了许多。

  “梓封…你还在看么?…这能说明你是爱我的么,在等我回来么?……可是我却注定要让你失望了……

  ……虽然有些老套,可我还是不得不这么说:

  当你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我已不在人世。”

  说完这句话,丁翔抬起头来,直视向镜头,好像能够透过空间和时间的障碍一直看到现在的李梓封。看着他的面部因为痛苦而扭曲,紧握的双拳指甲欠进掌心。

  “不想在你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我知道这种努力很可笑。其实你早就应该看穿了我的软弱吧,就因为舍不得你曾经给我的那一点点温柔,三年前我一直隐忍,直到你用怀疑和行动粉碎了我的世界……我终于鼓起勇气寻找新的世界却又被你带回来……然后你对我说,你爱我…你爱我………”

  最后一句话已经完全变成了气声,丁翔别过脸去,李梓封看见他轻轻地咳了一下,然后用手捂住了胃部。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缓过来。

  “我开始后悔让你目睹我的死亡……如果你真的爱我。我又怎么能像你伤害我那样……再伤害你……所以我走了,因为我……依旧爱你。”

  声音开始哽咽,却依旧努力控制住情绪。可那泫然欲泣的样子,更让人伤心。

  “我后悔了,我不想死……如果我没得病……我想和你在一起了……可是已经太迟……”

  依旧面对镜头,目光却穿越眼前的一切变得缥缈,仿佛在他的灵魂得以飞升之前思维就已经离开了尘世,出离痛苦。

  “现在我要睡了,梓封,谢谢你陪我讲完这个故事。天黑了,我就回到你的身边去休息……我的梓封……晚安。”

  说完这句话,丁翔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像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务。他闭上双眼,头微微歪向左肩,这是一个很轻松入梦的姿势。像极了玩耍疲累之后呼呼睡去的孩童。

  李梓封痴痴地贪看爱人的睡颜,画面中丁翔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一帧定格的画面,那恬静美好的模样,让他几乎要伸手过去触摸。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而平和,直到他发现那个含泪的微笑长久地凝固在了丁翔的脸上。

  ……晚安……

  录像带上已是一片雪花。而那最后的一句话语依旧久久回绕在李梓封的心中。

  晚安……

  晚安………………

  晚…………安…………

  窗外阳光正是明媚,却不得不说出这句永远的“晚安”。嗫吁呢喃着,生怕惊动了那已经永远睡去了的人。而心中尖锐的刺痛也被生生埋在了胸口,扎得自己鲜血淋漓。

  “你回来了吧……我知道你会回来的……翔……让我看看你……我的翔……”

  拖来那乌木的大盒子,抱出那团被包裹住的东西,李梓封用手扯开捆扎着的黑布,于是又一个长方形紫檀木雕花精致匣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是骨灰盒。

  沉甸甸的乌木雕着精致的花鸟,而原先带锁的地方插着一枝新鲜的丁香。用这暂时鲜活的生命锁住一个已经失去意义的名字。

  “翔……丁翔……”

  指尖轻拂着那柔嫩的紫色花瓣,落在自己怀中的重量更轻了,在清减到极致之后更是失去了生命的质量。

  “又瘦了……怎么又瘦了呢……”

  爱怜地抚着冰冷的盒身,传到心底的却是记忆中爱人身体的光滑。

  无论如何,他的爱人已经回来了,就在这里,在他的怀里……

  “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高大的男人跪坐在地板上,抱着乌木的骨灰盒,在一片明媚的夏日旖旎中痴痴地微笑。

  那天晚上,怀抱着爱人再一次躲进了茧中,李梓封静静地谛听着,又一次听见了那充斥了天地的过去的声音。

  电梯上的争执,流颜中的强迫,工作时的温柔,第一次亲吻,第一次爱抚、结合然后是第一次的怀疑,伤害,分离……然后又是无止境的后悔……弥补,以及追悔莫及的……爱意。



番外,结局

  李氏集团的总裁李梓封是个极为冷酷的人,几年来从不曾对人展露过笑颜,传闻中他曾经是s城乃至全国有小有名气的主持人,可时间已过去久远,当6年前的青年成长为需要为生计而奔波的成年人后,关于李梓封的私语也就只剩下那个恐怖的“卧室骨灰盒”传说了。

  那个乌木雕琢的骨灰盒一直被摆放在卧室大床上,诡异地占据了属于“女主人”的一半位置。而本应荣光无限的女主人,却迟迟不见端倪。

  不过熟悉李梓封的人都知道,李梓封是双性恋,而那夜夜与他共眠的骨灰盒,属于一个男孩。

  那是一段曲折的爱情。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

  五月十日礼拜六,露晋饭店。

  张栋和李梓童的婚礼酒会,惊人的业内热点,陈家和李家的诡异联合。

  李梓封总是独自去参加业界的酒会。一身黑色的西服,总是让人有服丧的错觉。所以虽然他英俊多金,却鲜少有女人敢于接近,甚至有人说在夜晚经常可以看见李梓封身边出现一个惨白的男孩身影。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对于这些,李梓封总是报以一个冷哼。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能有鬼魂的存在就好了。

  虽然这样嘲讽着,但今天毕竟是妹妹的婚礼,所以选了一套浅色的西服。果然招来特别多异样热烈的眼神。

  拿着酒杯遮掩脸上的不悦,李梓封远远地看见了招袂和君凌。

  这3年来,李梓封也见过他们几次,让人羡慕的一对终于在明里暗里的较量后重新走到了一起。幸好现在的君麟阁已经不再和李氏集团较劲,不然自己也绝对不会有现在的清闲。

  不再多想,因为李梓封看见招袂向他走来。

  自从3年前他亲手将丁翔的骨灰交托


   ***

  随他去吧……如果说这样的看守能够换来“主人”的归来,那这个“黑衣灵异体质的活体财产”做梦都会笑出来了。

  “嗨,好久不见。”

  刚和君凌去了夏威夷度假的招袂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他很高兴的样子,事实上每次见到李梓封一个人出现在酒会上,他总是会显出高兴外加满意的神情来。

  举了举酒杯算是回答了招袂的招呼,李梓封知道他接下来会聊些什么。

  “已经过了3年了……你还是没有找回自己的笑容么?”

  看着李梓封木然的表情,招袂已经记不起6年前那个著名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风度和幽默了。自己虽然乐见这种转变,可下意识里还是感觉到了一点点的悲凉。

  ……那个人给他的惩罚,会不会太过了呢?

  “我的笑?早落在梦里了。”

  摇晃着透明的酒液,明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看在附近的女子眼中却好像是巫师在窥视他的水镜。李梓封可以听见轻轻地惊呼和窃窃私语。

  “一到白天就会忘记怎么笑,而且已经忘记很久。”

  “原来你只是把他当作一场梦。”

  招袂的口气突然冷谈了下来。但是李梓封却好像感觉不到他的态度转变似的,依旧自言自语着:

  “对啊,就像梦,醒过来却什么也抓不到……想要逃避,却每天每夜的重复。”

  招袂没有意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一脸错讹地望向李梓封,却只看到他怅然转身的背影。

  “也许只有到永远沉睡的时候才能够得到解脱吧……”

  这样的匆匆,这样的落寞已经持续了三年……

  也许,所有的一切,不用等到死亡之日那么久……

  招袂微笑。

  三年的期限,已经到了。

   ***

  S城,李氏集团大楼25层,总裁办公室。

  李梓封一早来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个邮包,没有署名,落款的地方画着个十字图案,有点像等臂十字架,可又有差别。

  皱了皱眉,倒不是担心有邮包炸弹的危险,大凡递交给他的邮件都事先接受过x光的检查,李梓封只是觉得这个图案很刺眼,没有缘由。

  “这是谁放在我桌上的?”

  拨通内线询问秘书,得到的答案却依旧是不详。李梓封一边打算着如何处理秘书的失职,一边打开了邮件。

  是一本书。

  白色封面是微微磨砂的质地,拿在手中冰凉又柔软。李梓封望着封面,读出那个名字:

  “《游戏》”

  “陈总,您是说《游戏》么?是今年的畅销书呢,作者好像叫扬……”

  尚未挂断的电话那头传来了秘书将功补过的声音。

  扬……羽。在书脊上找到了作者的名字,李梓封再度皱眉,奇怪的笔名,记得扬羽是凤蝶的意思,那么这个以凤蝶为名的人的作品,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该不会是像蝴蝶那样,飞进来的吧……

  好奇心驱使他打开书本,很普通的一部小说。不论是从装帧还是从排版上来说都是。用手捻着莹白的纸张,迅速地翻动了一下。

  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

  有些疑惑地坐了下来,但因为早晨事物繁忙而暂时将书本放在了一边。等到午休的时候才又想了起来,再度拿在手里端详。

  没有静下心来读完一长部小说的兴致,于是就顺手寻找故事梗概。不想却翻出了隔断内文和目录的一张插页,雪白的纸上只在正中央画着一朵十字小花。下面还有一行字:

  以这朵丁香花送给我爱的人们。逝去的和没有逝去的。欺骗我的和我所欺骗的。

  ……丁香花!

  心中宛若划亮了一根火柴,却照亮出了整整一室的光明。李梓封再次拿起邮件袋,没错的,那十字形的图案就是丁香花!为什么会是这种对他来说有着特殊意义的花朵?翔……会和他有关么?

  再一次翻动书页找到故事梗概,匆匆地一目十行之后,李梓封几乎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除了姓名职业地点和一些细节,这完全就是他和丁翔的故事!

  从最初的相遇开始,直到镜头前的诀别。目录上显示的整整59章,记录了4年的生离死别。就好像是上天给他们安排好了的剧本。

  而书的名字,叫《游戏》。

  是有人恶作剧么?是谁这么了解发生的一切?自始至终?君凌?招袂?还是……

  李梓封紧盯着书脊上的名字,好像所有的解答都隐藏在那个古怪的名字后面。

  ……扬羽…

  …扬羽…

  …羊羽

  ……翔!!

  他突然触电般地站立起来,抱着书推开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在秘书惊骇的注目礼下,他冲进电梯,然后消失在初夏午后沉闷的空气中。

  沉闷到了极致的天空,下了一场暴雨。天地间一切蒙了尘的存在,于此刻都已经焕然一新。

  开车赶回了住处,开门,踉踉跄跄地跑进卧室,扑到床上,捧起那传说中的骨灰盒。

  小心地拔除那枝早已干枯了的丁香花杆,两年来第一次鼓足勇气要去直面。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心里有个声音在重复:

  没有……没有……没有…………

  盒子被打开了一条线,筛进去的阳光照亮了一迭微微发黄的东西。

  并不是骨灰袋。

  似乎再也禁不住内心的煎熬,李梓封猛地掀开了骨灰盒的盖子。

  于是那叠尘封了3年的手稿重新出现在了阳光下,带着岁月留下的淡黄印记,向着李梓封,微笑。

  原来,这么多的回忆,过去三年来在茧里的梦,都来自于这一盒的手稿。

  密密麻麻,每一笔划都是爱人留下的。

  “小骗子……你这个小骗子……”

  高大冷峻的男人轻轻摩挲着这满满一盒的记忆,笑着哽咽着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三年了,他要重复这句话一千零九十五遍,然后就去接他的爱人。在五十九章的结局之后,在游戏结束之后,开始真正的、新的人生。

  凉风翻开了那本倒伏在床上的《游戏》,清脆的书页卷动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回响,伴着啁啾的鸟鸣。一只蝴蝶从窗户里飘了进来,悠悠地停在了书的某一页上:

  后记:

  这是一本类似于自传的小说,写的是我的前半生,虽然这么说显得有些夸张,但是至少能向某些人证实一下我现在依旧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扬羽,凤蝶的意思。在写完这部书的时候,我本人也如同羽化一般获得了新生,和故事的悲剧主人公不同,我没有选择那条自我毁灭的道路。感谢上天让我在一开始选择生死的时候就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它让我活着看见了爱人的忏悔和爱情的复得。虽然我依旧选择了欺骗他,让他以为我已经死去。可暂时的离去也让我更清晰地见到了重新见面的那天……

  而我相信,那一天,已经到来。



番外·蜜月审问

“你这个小骗子……”
踏上“k城海滨之夏”浪漫蜜月旅行的第二天。李梓封第五十次这样抱怨。
双手交抱,脸上是一副完全的无奈。明明说好了是两个人的“蜜月旅行”,可到了k城才知道其实是四人的假期。
同是一脸不耐与无奈的君凌,悻悻地跟在穿着一身红底大花夏威夷衫的招袂身后,倒很像有钱没品的富家少爷和他苦大仇深的保镖。
虽然两位攻君脸上是同样的不爽,但心中却又是无可奈何的绝对妥协,事实上根据这两个人从前的所作所为,丁翔和招袂没有打翻身仗就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
丁翔是李梓封拿着骨灰盒里的手稿去找招袂那里软磨硬泡地“抢”回来的。在知道丁翔根本没有罹患癌症之后,李梓封就开始称呼爱人为“小骗子”,自己一直以为他还是多年前的那个简单清纯的毕业生,没想到自己就被这“毕业生”狠狠地摆了一道,饱尝了三年的艰辛。
“小骗子,你要如何补偿我?”
好不容易等到了夜晚,目送着眼中同样充满了不悦的君凌架着招袂消失在红地毯的那一头,李梓封大臂一挥揽起爱人的细腰就朝客房的卧室走去。
“补偿?这三年是你补偿我那三年的份!”
挣脱爱人不曾间断的热吻,丁翔反唇相讥,这六年的时间让他变得外向了些,且不再被动。或许是知道李梓封一直有愧于心,所以他也很乐于占据某些情况下的上风,给予爱人不小的打击。
“我是说这几天的补偿……你老是和招袂在一起。”
话说到一半,低头再度含住爱人的唇,卷住舌,轻轻地吸吮,动作缓慢而轻柔。而手上的也不停动作着,褪下本就单薄的衣裳,两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陷入绿色枝蔓玫瑰色碎花的被单中。
“呐……有些事,我一直不明白……”
松开爱人的耳垂,李梓封用低沉的声音撩拨着丁翔。一只手还上下摸索着那具光滑的肌肤。寻找着敏感的部分。在听见身下人传来语焉不详的低低呻吟后又继续说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面对这李梓封的“逼供”,丁翔不以为意地撇过脸,却被强制地扭过来,一个更加持久的吻之后,胸前突然传来异样的麻痒,低头去看,竟然是李梓封继而含住了他红润的茱萸,坏心地舔吮啃吸。
“……老实交待!”
繁忙之余,依旧不忘逼供的询问,丁翔被李梓封这种审讯的方式逼得走投无路,小幅度地摇晃着身体。
“……嗯……从你带我回来……的时候……开始……”
对于丁翔的乖乖妥协显得十分满意。李梓封决定乘胜追击:
“那个写信给我说你在海边的人……就是招袂吧……怪不得你要等到招袂来的时候才吐血…是怕一个人骗不了我吧…小骗子!”
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被骗之后的“愤慨”,李梓封重重地啃了一下丁翔的左胸,换来阵拼命压抑了的惊呼。
“呼……啊……我得等招袂让君凌和那些医生打过招呼了……嗯……才能……啊……”
一句话拆成了三句却还是没有来得及说完,感觉到李梓封亢奋的欲望在自己的大腿内侧上下摩擦着,丁翔知道这场审问的结果只可能是一个。
“医生?……哦,还有他们……和君凌又有什么关系?”
听见了敏感的名字,李梓封皱眉。看来他要这次要打击报复的人的范围比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那些医生曾经为父亲诊疗过,是招袂逼着君凌叫他们来给我圆谎的……嗯……不要……”
一边回答,丁翔感觉到李梓封的心情再度舒展开来,又是一阵吮吻,在似乎是无边无际的窒息后,他感觉到了那股让身心都为之溶化的热度。
“事到如今,宝贝……你就乖乖地接受爱的惩罚吧……”
虽然和自己事后猜想的有参与人数上的差异,但是大部分还是在意料之中。骗局从招袂寄照片开始,然后是丁翔的佯装吐血,入院,在医生的同谋下宣告绝症,然后就是报复的高潮,逃亡……装死,等待将一切都清零的那一天。
李梓封决定要小小地报复一下,或者说是收取心灵损失,他愈发激烈地撞击着爱人的身体,在小心翼翼不伤害到他的前提下变换了好几次体位,发泄着这三年来积蓄的爱意。同时将丁翔口中流泻出的每一缕呻吟都牢牢地印在心中。
至于君凌和招袂,这个仇就暂时记下了。等到天亮了在从长计议吧……还有,自己是不是可以考虑扮一个怨妇,要知道……这以为永失所爱的三年对于自己来说简直无异于阿鼻地狱。世界上任何一把刀子都不可能在他的心头划出更深的痕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