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这原本就已不完满的,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还要继续破碎下去。
母亲是个第三者,自己是个私生子。
可笑,这么时髦的名词,居然会加在自己身上。从没有想过,这么白烂的桥段,会加诸在自己的身上!
小时候,在心中偷偷想过不下千遍,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大英雄,为了拯救世界或者别的什么伟大原因献出生命,或是伟大的船长,在世界边缘航海冒险;长大了,虽已不再拥有瑰丽的幻想,可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答案。
父亲并没有回来,甚至连母亲的形象也……
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紧紧拽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是那个男人,那个雨天曾经出现在教室里的男人,没错的,是他。
陈邱凌,他的父亲。
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君凌要自己去见他一面——他的父亲,在他死前。
胃癌是一种异常痛苦的疾病,它消磨人类的意志,却不让人轻易得到解脱。
而且不能告诉母亲。
不能告诉任何人。
三番五次的逃避,搬家,母亲一直都在躲避着,躲避着这段不应该存在的往事,躲避着陈邱凌。她那永远孤独的身影,原来一直以来都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十字架。
可是自己还是想要去见一见他。
纷乱的心中里不出任何头绪,唯一清晰的就是这个愿望。真是想要见一面,也许,现在犹豫一下,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
“怎么了?”
将丁翔带进屋内,李梓封觉得自己好像只是搬进了一件人形的雕塑,耐着性子询问半天,却什么回音都没有。
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就在今天的“同学会”上。
以及度人的第一反应,李梓封迅速扯开丁翔衬衫的领口——还好,没有看到任何不应该有的痕迹。
“你今天,不是去了同学会吧……”
缓缓地开口,用一种阴沉不悦的语调,李梓封讨厌欺骗,也从来没有人尝试过在他的面前欺瞒些什么。
这一次,终于有所反应,丁翔摇头。
果然不是。
在欺瞒着自己的情况下受到了伤害的话,并不值得同情吧。
李梓封自负地这样想道,在开始的某个瞬间甚至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凝固了的少年,如同一株攀援植物, 紧紧依附在李梓封身边,同时也静默如同植物,始终没有吐出只言片语。紧紧拽着李梓封衣袖的那只手,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而变成淡青与苍白,那薄薄的表皮下显现出的淡蓝色血管中,流动着成分不再不明的血液。
“还是不说么?”
“……”
李梓封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挫折。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丁翔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而这件事,他不愿告诉自己,甚至不愿意告诉任何人。
李梓封第一次感觉到丁翔是个独立的个体。
无论自己如何让想要征服他,如何在心中将他当成自己的附属品,而实际上,丁翔的自我并没有被抹杀。虽然两人已经是如此亲密的关系,但是他依旧保留着自己的世界,秘密,也许就是他内心中最最坚强的那部分,也许自己永远都打不开的核心。至少用现在的方法不行。
他会在迷惘的时候寻求安慰,可是不会轻易将最后的心防交给任何人。
可就是这样,更加引起了李梓封的征服欲。
他看见了新的目标,无论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与自己有没有关系,他都想要突破看看,就算辛苦到手的东西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也必须尝试一下,满足满足自己的好奇。
可是李梓封从不曾考虑过,突破那最后一道心防,会对一个人造成多大的打击。
***
在心中制定了新的目标,李梓封表面上的声情反而温和了下来,轻抚着丁翔的背,泛泛地说着“不要紧”。感觉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没有多久就发觉疲累了人沉沉睡倒在了自己怀中。
做了一夜噩梦的丁翔醒来的时候,是睡在李梓封那张舒适大床上的,放下的窗帘只隐隐筛来几缕阳光。
李梓封已经出去了,早餐的桌子上放着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the key to my alice”
那是李梓封留给丁翔的家门钥匙。
“thanks to my Queen of
Hearts”
这样回复留言。亲吻了一下闪着银光的钥匙,丁翔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
李梓封给了自己继续下去的勇气。虽然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别人知道,但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
洛可可,少年侍应先在正以客人的身份坐在角落里。
他的名字叫做狄招袂,不要笑,当初他的父母是很严肃地想要他再招来一个妹妹的。
招袂是君凌的“好朋友”,这种“好”,好到足以知道丁翔的这点小秘密。昨天君凌让他回避其实只是不希望丁翔过于难堪。
“你应该去看看陈老先生的。”
招袂的声音很清脆,但是并不轻浮,一字一句很诚恳。
“就当满足一个老人的最后心愿。”
“……可是我怕去了,一切都会改变。”
“……其实改变也未必不是好事啊。”
“我只是有点舍不得现在的一些东西。”
“虽然不太明白,可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是不会这么轻易离开你的。”
“也许犹豫不决是我的天性吧……”
想笑,牵动嘴角的肌肉,却凝固成一个惨兮兮的表情。
“那就去吧,虽然我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二十八章
见面的日子被定在了五月的第三天。
赶上了劳动节的公立假日,S城里来来往往的人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上午9点,丁翔等在了事先约好的地点。
对于自己五一期间的怪异安排,李梓封破天荒地没有任何极端反应,没有过多的询问,不满,或者是怀疑的言语——这反而让丁翔有些不安起来。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来不及去仔细思考这些。因为君凌的黑色轿车稳稳地停靠在了他的面前。
车窗摇下来,让丁翔稍觉安慰的是,在君凌那座万年冰山的边上,是招袂阳光的笑脸。
陈邱凌先生现在正在s城外的风景区疗养。那里有一家不对外开放的温泉疗养院,是很多政治人物和商业人士休假和休养的好去处。
节假日的风景区,交通因为大批的客流而显得分外涌堵。不过在岔开了几个主要的景点,拐上了疗养院所在的偏僻路面时,四周又恢复了山中独特的宁静优雅。
“待会见到父亲,希望你能体谅一下他的身体情况,不要说出太伤人的话。”
自己驾车的君凌头也不回地说道,山区的冷风从开着的车窗中闯进来将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冻结起来。
自己会说什么伤人的话呢?
丁翔苦笑了一下。
君凌一定以为,自己此刻是怀着满心的怨恨和不满而来的吧!带着整整二十三年的愤懑和失望,来这里讨回应得的不应得的一切?
天知道,此刻的丁翔,只是想要守住现在拥有的东西而已。
可是也许,今天之后,就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实现。
轿车在山路上转了个弯,消失在了掩映的一片翠绿之中,而刚刚行过的山路上又来开一辆故意隐去了牌照的车,以不紧不慢的暧昧速度悄悄跟随在后面。
这条路,只通向一个目的地。
***
的确是很高级的疗养院。
虽然从大门和外部装饰看来颇为古老,甚至还残留着解放初期糅合着俄罗斯和希腊风格的立柱装饰,而高高在上的那颗现在几乎被常春藤覆盖了去的红星也暗示着它曾经的重要身份。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前这里还一直都是政府内部的机构,后来虽然转型为私有制,但是没有特殊的身份或者地位依旧是难以进入。
在门卫的敬礼中,黑色的轿车缓缓开进了院中。
陈老先生住的地方是南部第13幢。
没有想到在拥挤熙攘的风景区中还有这样宽敞的空间。被精心修剪成各种几何形状的树篱在眼前不断地铺陈开,而在那道路的尽头,是一个人工的湖泊。
生长在湖岸边的,是无数奇异的植物,延枝拓叶,高高低低地在这湖边临水而照。
湖西边那些漫过堤岸的小水洼,缀缀连连形成了一串银色的湿地,乳黄色的水芋正在水中迅速地蔓延着;湿地边有一片合欢树林,隐约可以看见前来疗养的人们惬意的身影。
就在丁翔以为自己是冲着那湖水而去的时候,车子灵巧地一个拐弯停靠在了幢式样古老的洋房前。
南部13幢。
红砖黑瓦,青色格子木窗,屋顶上开着两个对称的鸽窗——如同积木世界般经典的设计。让丁翔有种与外部时间脱节的错觉。
下了车,君凌在前面带路,他们的目的地确切来说是这栋洋房一楼最右侧的房间。也是陈邱凌的病房。
屋子内部与外部形成鲜明的反差。
除了依旧保留风格的暗红色镶嵌木地板,内部的其他陈设几乎可以用超现代化来形容。吸顶感应灯,塑钢有机玻璃的隔音门,柔软的长绒地毯,防盗的防火的监控器,有些重要的门前还安装着类似于刷卡和语音识别系统。
“那是父亲以前休息的地方,不过已经很久没有用到了。”
看来陈邱凌已经住进来很长一段时间了。
在右手走廊的尽头,有四名高大男人职守在摩砂玻璃门前,看到君凌走了过来,便微微点头致意。
“陈总。”
他的父亲是陈总,他也是陈总,而且是现今更有权利的陈总。
对于君凌身后跟随的那两个人,四个人中没有任何一个抬头来理会一下。
“招袂,你在这里等着。”
让少年在外面等待,君凌示意丁翔跟着自己进去。
“加油!”
招袂偷偷在丁翔手心按了一下,表示鼓励。
深吸一口气,是见面的时候了。
***
病房的布置,是毫不意外的洁白,还有些灰蓝,纯洁而没有生机的颜色。
各种各样丁翔不认得的仪器,贴着墙角堆放着,而在病房的正中,那张病床上躺着的人,便是他此行的目的。
那是个高大却消瘦异常的男人,带着灰蓝色的手术帽,但是依然可以看得出来,头发已经因为化疗而落净,宽大的前额上皱纹满布,眼眶深陷下去,而颧骨却突兀地高耸,面颊则深深地凹陷。
这个人……就是那年那个温柔地摩挲着自己头发的人么?那个高大的人?
记得他是自己小时候见过最好看的人,没有一个小朋友的父亲比他更高大、更神气。虽然从不敢在妈妈面前问些什么,但私底下自己也曾偷偷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够长得像这个“人贩子”一样……
而那原来就是自己的父亲!
那是他的父亲,却又不是他的父亲!也许老天不让他拥有任何美好的事物,于是便降下了分离,然后在十多年后的今天,还给自己一个行将就木的家人。
望着那满脸病容的男人,看着那输液的、呼吸的各种各样的管道。一种钻心的酸楚涌了上来。
他知道,今天,自己将被改变。永远地改变。
第二十九章
“他来了。”
一边示意陪护者暂时离开,一边这样说道,君凌走上前去,拿起两个靠垫枕在男人背后。
上午是陈邱凌神志比较清醒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对于这一天尤为期待,所以立刻从浅眠中醒转过来。
一双布满了红色血丝的眼睛,不甚灵活,且暗淡无光。
“……”
张大了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就这样有些尴尬地停住,其中包含了多少苦涩,也许只有本人才知晓。
“翔……”半天,只吐出这个名字,二儿子的名字,在大儿子送来的报告里提到过很多遍,也被自己反反复复念过。
一定是自己的孩子。鼻子和眼睛有点像自己,而前额和嘴巴……则像她。
那个他这辈子都不曾忘记的女人,不知道应该用爱或者恨来形容的女人。
他和她原本相恋,在故事的最初,后来她嫁作他人妇,而自己也有了妻室,可是多年后的再会,剪不断理还乱,感情的际会,说到底应该怪谁?
想要伸出的左手因为静脉推针的阻碍而痛苦痉挛,于是换成右手,那因为病魔而格外苍老且瘦骨嶙峋的手像是要突破这十数年光阴的封锁,握住自己的孩子,抓住那流失了的成长瞬间。
这瞬间,丁翔潸然泪下。
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当这双逐渐失去了生命力的手伸向自己的瞬间,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如果说他和她害得自己只能拥有一个残破的童年,可是他同样也付出了苦苦寻找的十数年时光,而现在,正当大多数人依旧身强体健的四十几岁,他却不得不缠绵病榻,甚至注定了将在不久后的某个时刻静默地死去——纵使有万贯家财,纵使求得名医无数,终究要与不舍的一切,作个了断。
伸出手来接住了那只嶙峋的大手,感觉到了粗糙的纹路。丁翔的动作是那么轻柔,就像那掌心的生命线随时都有可能断开一般。
“终于……找到你了。”
周围一片寂静。站在一边的君凌也一直沉默着。空气中混合着消毒剂和酒精的气息,像是一个沉默的预言,升腾在半空中。
“爸爸。”
这是一个奇妙的词语,开始的时候很轻微,但就是这个连正常人都难以分辨的声响,却在陈邱凌的眼瞳中制造出了异样的光芒。
一粒心火迸裂开来。
“爸爸!”
声音更加响亮了些,好像被岩石涌堵住了的泉眼,历经一番挣扎终于涌出了涓涓细流。
父子紧紧握住的手,流有亲缘血液的血管交织成一张解不开,扯不破的网
血浓于水,丁翔现在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无论事先要求自己如何冷静,可是面对着一个行将就木的亲人,便知道控制感情是不可能的了。
没有料想到渊源这么多年的事情会得到如此迅速的解决,站在一旁的君凌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沉默的样子。
至少,目前的一切,还在自己的掌握中。
***
伏到病床边,让父亲能够更清楚地看着自己,自己却先更清楚地看见了父亲的憔悴。
“我很开心,很开心。”
抚摸着儿子的头发,陈邱凌轻声重复着,不复从前纵横商场的骁勇,在光荣与危机四伏的人生路上走了一圈,最后还是看淡了一切——除了亲情。
时间在无声中流失,直到护士敲门提醒中午的治疗即将开始。两人这才发现要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出口。
“二弟,你先和招袂回去,我还有些话想要和父亲说。”
虽然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称呼,但脸上招牌的表情还是没有变。不容质疑的口吻,与其说是兄弟间的谈话,还不如说是逐客令。
听到这句话,陈邱凌的手突然紧了紧,想是在做着什么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那眼神也再次暗淡了。
“我,我还会再来。”
在丁翔思考这种可能性之前,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
目送着丁香离开病房,君凌再次将门关上。在治疗开始之前的一小段时间,两个陈总能有机会单独交流一会儿。
看着床上又迅速地回复到了无生机状态的父亲,君凌心中的不悦更增加了几分,在他的记忆中,父亲的生命只会在自己的身边慢慢枯萎,死亡,可是今天一见到丁翔,却绽放出了让他也讶异不已的光芒。
虽然这光芒转瞬即逝。
“你,还是没有打算放过他。”
看着一脸冷漠的长子落座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脸疲态的陈邱凌缓缓地开口。
“您说什么呢,您不是很想见到他的么?”
对于父亲,使用的是疏离而冷漠的敬语,君凌的目光也冷,冷到让人心寒。
“那么,我……现在就把名下的股份签署给你。你……不用再去完成我提出的要求了。我现在,就只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
“不用了,父亲。整垮李氏集团这件事其实我自己也很有兴趣的,另外,二弟是我亲自找到的,也不会轻易就放过。”
敲门声,医生和护士推门进入,治疗时间到了。
“父亲,您好好养病,至于您的股份……”
起身,换出一副孝子的面目。在陈邱凌的额上印下一吻。君凌轻声继续说道:
“迟早都是我的东西。”
没有去欣赏父亲此时脸上复杂的神情,君凌径自离开了病房,刚出了大门,手机便响了起来。掀开盖接听。
“陈总,我们已经得手了。”
“很好。”
合上手机,脸上浮现出诡异罕见的笑容。
其实整垮李氏企业和好好“照顾”二弟丁翔,本来就是一回事。
第三十章
走出洋房,为丁翔和招袂准备的车停在500米外的停车场里。这个疗养院不仅大,有的地方更是如同迷宫般让人摸不着头脑。虽只有短短500米,但走在弯弯曲曲的藤花长廊里却一点都看不见端倪。
春光和煦,花架上的紫藤花开得正艳,一串串淡紫色的花朵沉甸甸垂下来遮住人的视线。
“我以前来过几次,所以比较熟悉。”
笑着这样解释,招袂颇有些得意,可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神情突然暗淡下来。
“不过每次来都会弄得大家非常不愉快……”
这里的大家,应该是指陈邱凌和君凌吧。
“……其实……哎,算了,不说我了,怎么样,今天的见面?”
心中很乱,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丁翔沉默了半天也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回答,索性回了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两人在静默中走了迂回的300米,也许是觉得尴尬,招袂加快几步到前边带路,很快长廊的尽头出现在眼前,转过7号楼的拐角,就可以见到停车场了。
然而就在招袂走到拐角那边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走在后面,因为视角的关系看不见前方发生的状况,丁翔只是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低沉的男音,然后听见招袂的声音: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下意识地向过去看个究竟,却又看见招袂转过身来冲着自己的大喊:
“快跑,快跑!”
几乎就在招袂转过身来的时候,丁翔看见了从他身后“冒”出来的人,高大、魁梧、且都带着墨镜。
“来者不善”,这是那瞬间。丁翔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形容词。
在喊出让丁翔快逃的话后,招袂就被人围在中央,丁翔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招袂如同一只扭曲的偶人,右手被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到了身后拘束了起来。
“放开他!”
虽然听见招袂的喊声,但是丁翔并没有听从——虽然心中同样没有底,但丢下别人仓皇落跑的事情毕竟还做不出来。
而那些带着墨镜的男人,也正朝着他围拢过来。
也许是他们轻视了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男孩,也许是丁翔偷学的几下拳脚还有些作用,灵巧地躲闪过几次攻击,分别击中了几个人的小腹,肩颈和下体。看着他们痛苦的倒在地上,丁翔的危机感却更强烈了。
根据粗略的目测,来人差不多有十名,这场对峙,八成以上的结局就是自己束手就擒。
不过这里离13幢倒是不远,如果能够跑到那里去……
然而可惜的是,自己好像已经没有那个机会了。
倒下的人被同伴踢到一边,除了扭住招袂的两人之外,其余的都围向丁翔。一对一的拳脚也许还能够防御,但是腹背受敌,逐渐地,局势开始向一边倾倒。
集中了小腹的第一拳就卸走了丁翔差不多所有的气力,还没有等他痛呼出声,第二拳,第三拳夹风而来。
不知道挨了几拳,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疼痛,有几拳更是狠命地击打在了胃上,强忍着翻涌上来的酸水,在还有意识的时候,丁翔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得的是胃癌吧,看来自己的胃病也是遗传的啊
……哈……哈哈,那些人……是要把我打死么……为什么呢……
意识即将涣散,丁翔惊讶于自己还能够这样自嘲地思考,脑海中虽然在笑着,但是被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强烈刺激之后,眼眶中的温热液体还是反射性的流淌出来。
“梓封……梓封…救我…”
喊不出声音,只是用口形一遍遍描摹这个名字,丁翔跌倒在拳脚如雨的包围圈中,慢慢地,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耳边是嗡嗡的鸣声,身体蔓延着痛,骨头碎裂的声音,血的殷红。
“梓封……”
最后一次念着这个名字,他闭上了眼睛。
“梓封,你要是再不出现……就……永远也看不到我了啊…… ”
***
然而梓封并没有出现,而丁翔,也没有如他所想象地死去。
四个小时后,丁翔是被招袂轻轻推醒的。
睁开眼,便感觉到浑身泛滥的疼痛,像是带着火的尖刀在身上刻划,等到神志清明了些,便记起来发生了什么。
“是被人绑架了。”
招袂的右手好像在刚才的扭打中断了,但他自己只是坚持说脱臼了而已。绑他们来这里的那几个人倒是给他们做了些简单的处理,比如招袂手上固定的夹板和自己头上的纱布,不过现在丁翔最疼的胃并没有被他们考虑到——要是能体贴地给再送上几片胃药的话,那些人也就可以改行不当绑架犯了。
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似乎还是郊外,一间简陋的房子,灰墙斑驳,漆着红漆的水泥地和铁栅栏气窗证明这里至少有20年的历史了。空气中漫溢着旧房子因为闲置而散发出来的阴寒。屋子的外间,隐隐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
有人正用一种极其讨好的口气通着电话。
“啊,先生,情况是这样……我们也没有办法……意外……意外……”
声音不大,内容也非常模糊,而他们也当然不会知道,此刻电话的另一头就是这次事件的主谋者。
君凌。
放下电话,万年冰山的脸上划过一丝更加可怕的阴沉。
听说招袂的手断了。
虽然在计划的最初,为了让丁翔不起疑而将招袂也搭了进去,但是君凌已经吩咐过不能伤害到他,虽然手下人辩解说是招袂自己反抗造成的,但隐隐地,君凌还是觉得恼怒,他讨厌这种不按照他的计划发展的情节,莫名中,他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慢慢地脱离他的掌控。
父亲也好,招袂也好,谁都不能逃出自己手心。
第三十一章
屋外的通话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皮鞋的足音,带着与粗糙地面摩擦的轻微响声。
糊着白纸的木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秃头男人一脸严肃的站在他们面前。从他身边的空隙望过去,还可以看见几个男人在外屋走动。
瘦高身形,尖嘴猴腮而眼睛过大,眼前这个看起来颇有些“笑果”的男人就是这次劫持事件的现场导演(原谅我的职业病)。也许换一种场合丁翔会因为这张脸在心里笑出声来,但是现在浑身上下火烧火燎的痛让他失却一切与幽默有关的联想,瞪大了眼睛望着来人。
“现在是绑架,或者说,你们已经被绑架了。”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以极其平缓的速度这样说道,光头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一连串的行动虽然大有向某位葛星明星致敬的嫌疑,但此刻只令人感觉到一种捉摸不定的恐怖。
“我们都是学生,没有钱。”
尚未确定状况,还以为自己不过是是被当作有钱人家的子弟给绑了,丁翔首先开口尝试解释些什么。
“我们,要的不是钱。”
光头老大依旧很镇定地回答,一边伸出右手低头看了看手表。
“下午五点三十五分,外出的孩子应该给家长打电话了。”
***
李梓封从快递手中拿到丁翔的皮夹是在丁翔被绑架的一小时之后。
没错,这就是几个月之前曾经被李梓封戏谑地把玩的东西,破旧,简陋,瘦瘪,而现在廉价的合成革磨损了之后露出的灰白衬里溅着已经见发暗的血迹.
打开皮夹,便可以看见原来应该是夹着身份证的透明薄膜里放着一张字条.
“还想见到皮夹的主人,一个小时后在xx路电话亭接电话.”
端详着这张纸条.李梓封坐回沙发里,点燃一只烟.
可以说,并不意外 .
其实早从觉出异样的那天起,李梓封便让人在暗中偷偷跟踪丁翔了。所以今天,从丁翔早上与君凌见面,然后去疗养院.这一路的事情都在李梓封的眼皮底下.
但是因为疗养院的门禁较严,没有关联的人很难随意出入,所以被李梓封遣来的人便在门外等候。
可是好半天都不见有人出来。
又过了没多久,便有快件递到了李梓封的手上。
李梓封眯起了双眼。
……好蹊跷的事,为什么要将丁翔的东西交给自己?如果那群绑匪不知道他和丁翔的关系,又怎么会拿他来威胁自己?
他们一定知道,而且知道得不少。
思索着,李梓封再次将纸条拿在手里,端详着红色横条上蓝色圆珠笔潦草的痕迹。然后,他又打开了皮夹想要尝试着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这是这一翻,改变了他和丁翔两个人将来的一切。
在零钱的簇拥下,跌出一张雪白的名片。
君麟阁。
君麟阁s城分部总经理的名片。
李梓封的手抖了一下,从前一些疑惑的碎片,现在终于慢慢地拼凑到了一起。
抓起电话,立即求证。
“给我君麟阁s城新任总经理的资料,要有照片的,还有陈家的资料,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快!”
过了不到一刻钟,传真就来到了李梓封的手上,将厚厚的报告拿在手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照片。
没错,就是那个和丁翔在一起的男人。出现在流颜,咖啡馆,和他一起到疗养院的人,就是陈家的长子。
李梓封突然有种一叶障目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呢?如此轻轻一笼就会消散的烟幕,竟然让自己迷失了这么久,还一门心思地和一个“涉世不深”的男孩玩什么爱情游戏?
真是可笑。
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玩别人,可是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是自己被狠狠地玩了一把。
让人跟踪丁翔的初衷,原本只是满足一下自己的占有欲,可没有想到竟挖出了这么大的秘密。
他知道陈氏在进军s城的问题上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是他没有想到,早在那第一个见面酒会的第二天,战争就已经打响了。
那个捧着豆浆撞上了自己的男孩(李梓封一直这么认为),那个被刁难就会脸红,被关心就会感动的男孩,那个一心仰慕着自己的男孩,原来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那样的丁翔,原来是不存在的。
怔怔地坐在柔软的沙发里,表面依旧是那种倨傲的神情,可是心里却像是被狠狠地掏了几个洞。
将十指陷入头发中交叠起来,像是要努力触摸到自己真实的情感,但是一想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心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混乱起来。
这种感觉……原来还是爱上了吧,爱上了那朵虚幻的丁香花,爱上了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幻影。
……………………
…………
……
不!
没有爱上!
那只是一场游戏。
或许,就连那场游戏都不该再存在下去……
李梓封在心中再一次地否定着,他总是喜欢且习惯用一个个名号来合理化自己的爱情,他把对于丁翔的爱包装成一个游戏,而现在,他连这个游戏都要舍弃了。
他轻轻地拿起那个破旧的皮夹,静静地端详着。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可目光却是冰冷的。
他看着这只皮夹,好像注视着它那年轻的主人本人一般。
他看着皮夹上的血迹,好像看见了丁翔初夜那天留在床上那一大滩嫣然的红。
该怎么办呢?
他紧紧拽起这破旧的记忆,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然后使出莫大的气力将它从开着的窗户中丢了出去。
25层的高空中。那花花绿绿的小面额零钞,像失去了生命力的蝴蝶,旋转着纷纷坠落。
第三十二章
五点三十五分,XX路电话亭,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接到了准时打来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大华山林海亭。一个人来,三十万。迟一刻钟就撕票。”
平静得叫人发毛的京腔,一字一句说明着见面的时间、地点。只要三十万赎金,这让李梓封有些不满那些绑匪的轻视了。
“我要确认他是否安全,把电话给他。”
提出和丁翔通话的要求,李梓封留意着电话那头的动静,很安静,偶尔还可以听见几声鸟叫,不像是在市内。
对于他的要求,那边的人愣了一下,倒也没有拒绝,于是在听见一连串皮鞋和水门汀地面撞击的声响之后,那个整整一天都没有在他身边响起的嗓音出现在了来了李梓封的耳际。
“李……老师…我是…丁翔。”
带着疲倦的声音,嗓子因为干渴而微微沙哑,丁翔接过电话,满心激动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依旧称呼梓封为李老师吧,也许绑架他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和李梓封的特别关系……如果他们发现绑架的,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也许还有可能放自己和招袂离开……
“不用这样称呼我,那些人不知道你上过我的床又怎么会找上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丁翔心中一颤,他以为是自己告诉绑匪让他来付赎金的么?
怪不得梓封听起来那么不高兴,被人拿这种事情做了要挟。像他们这些名人,似乎很避嫌这种恶劣的谣言……
恶劣的“谣言”。
静静地握着电话,方才听见爱人声音时的激动已经被无声的哽咽淹没。那是种近乎于绝望的滋味。就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而唯一可以施以援手的人却嫌弃地离开。
“我……什么也没有对别人说。你……不,请您放心……”
嘴角咧出一抹带着血痕的苦笑,过了好久,丁翔才这样勉强回答。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在想着什么,而这句话听在李梓封的耳朵里又像是什么呢?
赌气?决绝?还是变相的哀求?
现在丁翔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自己的心,它正剧烈抽痛,这种撕裂的痛楚掩盖了那些踢打的痕迹和胃部的感觉。并且妄图从眼角蔓延出来。
电话那头还在说些什么,可是他已经无心再去听,拿着电话的手受了伤,早就已经坚持不住,他呆呆地让电话从指尖滑落,可是意识中滑落的却是自己的心。
一直站在边上的男子上前一步,抢过电话。
“喂,虽然小两口吵架了,但是来还是要过来的吧……我说……喂……喂?”
电话好像已经被挂断,男子用一句标准普通话的痛骂做了个总结。
“X的,死兔子还这么嚣张,看老子X死你们…”
一边这么说着,那仿鳄鱼皮的尖头男式皮鞋就踩上了丁翔的脸,无法躲避的剧痛,丁翔感觉到了湿热的涌出,鼻子开始流血了,嘴唇裂得更加严重,鞋底的沙粒嵌进了面颊中,而那鞋底依旧不依不饶地在脸上碾压着,眼前一片昏暗,在意识消失前他听见招袂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呼唤声,最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像破布那样拖来拖去……
***
挂上电话,李梓封点燃一支烟,口袋里的手机随即响了起来。
“李总,已经查到电话的地址了,就在大华山疗养院内的……”
眯着眼睛听完地址,李梓封知道接下来的一切都容易解决了。
这不是真的绑架,丁翔和陈家关系这么好,那为什么要找自己而不是陈家长子来交赎金?大华山疗养院,这可不是什么绑匪都能够躲得进去的地方。
自己人抓自己人,君麟阁,你们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我李梓封倒是很想瞧瞧仔细!
“告诉那几个跟在疗养院外的,我现在想把法让他们进疗养院,一个小时之内把丁翔给我带回来。”
***
从二度昏迷中醒转了过来,丁翔发现自己还在刚才那个简陋的房间里。
招袂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当然屋外依旧可以听到有人来来回回的走动声。
想要确认自己脸上的血是否还在流,动了一下手才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反捆了起来,而且……浑身上下的衣服被除得一干二净。
立刻警觉了起来,将身子蜷成一团,接着就觉到到了后庭的异物感和浑身莫名的燥热。
这种燥热的感觉……从前只有在和梓封欢爱的时候才会有,而现在……
使劲咬了下已经残破不堪的唇,意识清明了些,一个很不好的联想出现在了脑海里。
“你醒了。”
还没有等丁翔彻底缓过神来,那为首的男人带着他纯正的普通话再度出现在了丁翔面前。
“给你塞了点药,没有什么大碍,只要记得二十四小时之内发泄发泄就可以了。这也是“演出”需要,请配合一下。”
这个时候,丁翔才注意到的手上拿着一架照相机。
“在出发前,要不先来些单人的?”
丁翔惊恐地睁大眼睛,他知道这些人绑他过来想要干什么了!他们要拍自己和梓封的…他们是冲着李梓封而来的……
“不,你滚开,给我……滚开!”
愤怒地叫喊着,要不是浑身无力再加上双手被缚,丁翔真恨不得冲上去夺下那台肮脏的照相机!
“叫吧,叫吧,你越激动,那药发挥得越快……”
男人得意地笑着,摆弄着手上的照相机。果然,没过多久,那种炽热的感觉愈发激烈了,丁翔只觉得浑身绵痒难忍,好像有千万条虫蚁啃噬一般。
“我虽然不好这口,不过看你这么可怜的样子……”
似乎被这种暧昧淫乱的气氛搞得跃跃欲试,男人的语调也失去了一贯的和缓,还是刚才那双践踏过丁翔面颊的皮鞋,此刻正朝着最为敏感的下体袭去。
“还真是够下贱的,一只皮鞋就能够让你兴奋成这样……”
看着因为药效而在鞋底或轻或重的碾压下,丁翔的下体不受控制地兴奋着,男人拿起照相机疯狂按动着快门。
“哈哈哈哈,要不是上头要留着你唱好戏,不然我就先上了你……啊!!!!你!!”
话音还未落,男子得意而嚣张的气焰就被丁翔冷不防地反扑截断了。
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要害正被人按在脚下折磨,丁翔狠命撞向前方,那男人本来就几乎是单脚站立,果然就被轻易地推倒在地。还没等他人反应过来,丁翔随手抓起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双手捧着就狠命朝着男人的头砸去,一下两下三下。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头破血流地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瘫软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和那恶心男人的血混在一起,丁翔突然好像笑,笑这个男人的轻视,笑这个男人根本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威胁……
“……好歹我也是个男人……”
喘着粗气靠到墙壁边,方才的动作让体内的药效发挥得更加强烈,伤口也因为激烈的运动而再度流血。好不容易积蓄的一点点气力已经完全消耗了,而门外,听见了动静的其他人也会很快赶过来吧……
倚着墙壁慢慢地滑倒,丁翔浅浅地,绝望地笑着,空气的冰冷和体内的灼热交织在一起混乱了他的思维。意识里两个同样来自于自己的声音在交替呼唤着:
“……好歹我也是个男人……”
“是个男人……”
“……”
“……”
“梓封……李梓封……”
“梓封……”
“梓封。”
你把我当作什么呢……
第三十三章
外间脆弱的木板门传来了撞击的声音,果然有人过来了。按照在长廊里见到的人数,守在外面的应该不下5人,如果这些人发现自己的老大此刻昏迷不醒……
下意识里颤抖了一下,丁翔安慰自己,该来的终究会来。就像是今天和父亲的见面。老天让他见到了父亲再死,也是对他的仁慈……
闭上眼睛,静听着嘈杂的声音,叫喊声,已经不再去仔细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反正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快些昏倒,失去知觉,少受一些痛苦。
可是过了很久他才发觉,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上天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让他死去,尤其在他尚未经历过真正的痛苦和人生的起落前。
那群人在进屋后变得稍稍安静了些。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搜索着些什么。接着是一阵金属和塑料的撞击声。
留存下最后一点气力,丁翔拉过墙角积满了灰尘的蛇皮袋子掩住斑痕累累的身体,袋子上残留的白色粉末抖落下来溶进了伤口里,带来一阵阵灼烧的剧痛。
……是石灰。
已经没有力气再袋子挪开,丁翔蜷缩在角落里,面颊和身体紧紧地贴着地面,好像为了躲避那不堪忍受的剧痛,要与大地融为一体。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意识终于开始远离自己,身体就像是阳光下的冰淇淋开始融化,痛楚和那刺入心扉的麻痒一起消失了,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小块墓碑,立在被人遗忘的角落。
吱呀一声
中门被推开了,有几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面前。
***
虽然吩咐手下人,将丁翔带回来,但是思考再三,李梓封还是决定亲自去一次。
带着足够的人手,他要以一个完全看穿了全局的游戏胜利者出现,结束一切。他要冷眼看着丁翔和他背后那些愚蠢的操作者懊丧的嘴脸。
可他错了么?
找到了位于疗养院后山僻静的变电房,解决了那几个在屋外警戒的人,在外间找到了刚才纪录下自己和丁翔谈话内容的录音带——他们果然有意拿这个威胁自己。不过很可惜,棋差一着。
屋内很安静,听不见一点人类走动的声音。跟随在李梓封身边的保镖职业性地将他挡在身后,然后其中一人闪身,踢开了中门。
里屋是一间空荡荡的小房子,充满了石灰和纸料发霉的气息。糊着褪色发脆的浅绿色油纸的土胚墙上只开了个小小的气窗,水门汀地板漆了红漆,五月初,梅雨还没有到来,但是地板上已经堆积了不少映着红光的水渍。
那是血。
拨开保镖,李梓封看见一个男人昏厥在地板上,手边有台单反相机。那血好像就是从他的额角流淌下来的,在他身边汇了不大不小的一个湖泊。
而在那摊湖泊的边上,李梓封看见了另外一条血的细线,蜿蜿蜒蜒。
知道这样的想法荒唐可笑,但是李梓封觉得自己认识这道血迹,那殷红的血,来自于自己认识的人。他的目光顺着这道血迹回溯,然后看见了散乱的衣物,带血的砖块。
……然后很长一段血路的空白,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角落。
气窗投射的光明远不能达到这里,在这积满了灰尘的角落。和数个或空或满的肮脏蛇皮袋挨在一起,是他,李梓封找到他了。
他匍匐在灰蓝色的阴影里,又变成了一具雕塑,那粗糙的蛇皮袋覆盖在洁白的身躯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岩石中雕凿出来那样,而身上那斑斑嶙峋的痕迹,便是毫不留情的斧凿刀刻,带着油彩的斑驳。
他像是被艺术家遗弃了的半成品,遗忘在尘封的角落。
他受了很重的伤。
李梓封没有想过会看见这样的情况,是他搞错了么,或者说,这是场苦肉计?
他走近了一步,无意中踢到了那块沾了血的砖头,石块与地面摩擦发出喑哑的哀叫,然后,像是听见了死神的呼唤,他看见丁翔抬起了头来。
那是怎样一张脸孔。虽然光线昏暗,但那些遍布在脸上不自然的暗色已经能够说明一切,有血,有刮开的磨破的伤口,还有那双仿佛被揉碎了碾散了的宝石拼凑起来的眼眸,此刻失去了焦点,怔怔地,茫然。
然而就是这样凌乱和凄惨,却依旧带着不可思议的异样感觉,让人心中一凛。
身边的保镖们发出了轻微的抽气声。眼前的这种场景,散落的衣服,蜷缩瘦小的人,稍稍有些阅历的人都能猜到发生过什么。
心头突然涌出一股怨戾,将带来的保镖统统赶到门外,李梓封关上了中门。
然后向丁翔走去。
***
是谁的足音将他从好不容易获得的安宁中带回来?丁翔抬起头来,留下最后一点清明看着世间最后一点景象。
可是上天让他看见了谁。
他的“白马王子”面色阴沉地来救他了呢。
苦涩划过嘴边,换出一个辛酸的嘲笑,这就是李梓封给自己嘲笑,他所给的结局。
“如果你不需要我,那我也不能……再需要你。”
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人,没有说话,李志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抓住了丁翔的手腕,想要将他从那堆破烂中拽出来,可是没想到只是稍稍一用力,丁翔就如同一块破布般被他掀了起来。
蛇皮袋从身上滑落,露出了不着寸缕的裸身,以及更加骇人的拳脚伤痕。
还有那因为药物而有了反应的部分。
“你……!”
看见李梓封一脸的惊怒,丁翔知道他又误会了自己。虽然已经疲惫得不想再多说什么,可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执拗地高呼着要解释什么。
“……他,给我下药……”
说完这句话,趁着李梓封还没有缓过神来,丁翔狠狠地将他推开,自己摇晃着咧咀了几下才勉强站住。
“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没有说设么对不起你的话……李老师,你不用担心,我的存在……不是你的威胁……”
平静的言语,带着泫然的语调,李梓封看着那个人奋力挣脱自己,然后勉强站定,接着俯身去拾起散落的衣服。
是自己错了么,为什么看着他毅然而决绝地甩开自己的手,心中的苦涩竟然会见将方才的愤怒一并吞没呢……
第三十四章
丁翔伸手拾取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套上,全然不顾那些体表的、内在的伤痕以疼痛的形式作出抗议。有些赌气,又有些自暴自弃。
抬起头,他不着痕迹地瞥过李梓封的脸,竟捕捉到那眼角流露出了稍纵即逝的愁罔,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表情,于是心连带着身子一并震了震,膝盖发软,刚要拾起的外套落了回去,而人也失去重心倾颓了一记。
就在眼看着又要跌倒的瞬间,还是那双强力的手抓住了自己。
方才还立在一边的男人抢几步来到面前,像是争夺什么似的将他揽进怀里。伤口被挤压得更疼了,同时那种因为药效而产生的怪异感觉也再次弥漫。身体内各种古怪的潮水融在一起,揉出一阵复杂情愫,铸成一个樊笼,再次罩住自己。
丁翔躺在梓封怀里,眼睛望着眼睛,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行动。
心,又很厉害地抖了一下。
为什么自己不再次推开他。为什么看见他眼中的落寞自己就会如此失魂落魄。如果说自己真有意要离开他,那自己为什么还要急于澄清一切?是自己假装着要离开啊,这是以退为进的手段么?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摇尾乞怜的方式的呢?
不知道啊……不知道啊………………
为了这场措手不及的“初恋”,自己究竟还要作出多大的改变呢……
他猜想自己是断然逃不出去了,心灵和身体,都要陷落在这并不温柔的陷阱里。
怀中的人,像只离了水的鱼,挣扎几下便不再有动静。李梓封低头去看,发现丁翔已经变回往常一般的平静。
那是平时安静的丁翔,却又不是。
嫌长的短发凌乱披挂在额前,微闭的眼瞳中连那抹最后的茫然都被敛去,他安静地卧在自己的怀里,好像失去了牵线的木偶,又好像从南柯之梦中幡然醒转,面对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满怀着不可理喻的空洞。
李梓封仔细端详着怀里的人,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的鼻息。可是无论他如何接近,丁翔都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沉默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好像能够穿透李梓封的身体看见遥远的虚无。
李梓封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俯下身,双唇划过青紫的面颊,想要以此唤起丁翔的注意,可是虚空的目光依旧是虚空。
倒是自己,却被不小心羁绊住了。
轻轻吻过光滑的皮肤,那昔日温暖的面颊现在变得一片冰凉一片灼热。冰凉的是正在慢慢冷却的血痕,而灼热的则是药物作用下的身体。
似乎也被那药物的火焰点燃了心中的欲望,浅表的亲吻逐渐加深,李梓封舔噬着那未干的血迹,舌尖触及那一大片深深的擦痕,引起丁翔反射性地颤抖。
这种痛,带起了受伤的记忆,是惩罚。
就这样,李梓封缓慢地舔过丁翔脸上每一个伤口,像是在执行某种残酷的仪式。那些细碎的石屑在舌尖留下坚硬的记忆,他就将这些记忆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送进了丁翔的口中。
缠绵而深入的吻,感受着由内而外的炽热。不仅享受着纯感官上的愉悦,李梓封的心中更升起了一种主宰的快乐。依循着这种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指引,肆虐的范围扩大到了全身。
方才好不容易穿上的衣服又被扯了下来,接踵而来的便是热切的抚摸。
一如同方才的那些吻,在包含情欲的同时也夹杂着粗鲁的惩罚,像着了魔般,李梓封吻遍丁翔浑身每处伤口,又或者说,将每处伤口,都打上自己的烙印。
火热的吻,逡巡一周后又回到了唇齿之间。再度深入,旋转缠绕,带着属于丁翔自己的淡淡血腥与苦涩。他掠夺着口中的柔软,而双手同时也在不安分地游移,在那最敏感的地带按压揉搓着,再给予极度快感的同时亦施以同等的痛楚,而最最敏锐的舌尖则得意地捕捉着丁翔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就在他沉溺于自己开发的这个小游戏而有些忘乎所以的时候,一阵清晰的刺痛却如电流般从舌尖传导而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迅速离开那诱人的唇瓣,可嘴里已有新鲜的咸腥涌了出来。
可恶,他竟然咬了自己,这从来只知道承欢与渴爱的,居然破天荒咬伤了自己。带着激怒李梓封狠狠地望着昏暗中的猎物,可是这一瞥,却看见了夏日里最后一抹阳光。
好像是烟花划过天空,那瘦小的人紧咬着牙关,不,浑身上下都紧绷着,他在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和气力做着最后反击,在心灵彻底沦陷前,那倔强的火苗旺盛地闪了闪,像是煤气灯最后的光明,然后痕迹不留的泯灭了。
波澜消失了,死水又是那潭死水,李梓封的心头,竟然略微些微的……遗憾。
但是他知道,那火苗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冻结了,在丁翔情绪的某个角落里积存着。他知道,也许有一天自己还能再看见那夺目的火焰。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暗暗希望再不看到那样的光芒,那种自我的、反抗的光芒,也许就是一切崩坏的开端。
伸出左手遮住丁翔的双眼,便也遮住了那让他不悦的火光。李梓封冰冷地笑着,另一只手再度揉搓着那具发红的身体,然后毫不犹豫地再度附着上去,加倍地感受着情欲的颤动,然后进入,满足地叹息,温柔而残忍地亲吻着丁翔颈项上的伤口,含着他敏感的耳垂说着语焉不详的情话。他感觉到被他用手捂住的眼睛开始湿润起来,身下的震颤也越来越明显,松开左手吻去那咸涩的泪珠,便感觉到丁翔难以控制的抽搐了起来,像极妖娆的濒死的歌吟,不受控制地带着两人攀向云端。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们都还不曾明了,那天情事的双方究竟各怀着何种心态。李梓封不明白,丁翔也沉默着。但回忆里并不仅仅至于甘甜或者痛苦,也许这就是人类最最复杂的情绪。
放不开,也许这是庸人的回答,但是往往也是智者的选择。
三十五章
五一的后几天,丁翔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多处外伤,少许内伤,再加上旧有的胃病,开始几天稍稍进食些硬质就会呕吐,间或夹杂着暗褐色的血块。医生的检视依旧是那么几个同样的结论,最多小心翼翼地说上句病人情绪低落需要开导,可是究竟应该如何开导,没有人知道。
临近毕业,学校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赶人,同宿舍的兄弟们早已经鸟兽散去,丁翔这下子留在宿舍也没有什么照应,于是李梓封主动要求他搬去自己家。
没有推拒,这个时节正是租房高峰,找个离总台近的单间至少需要千块。虽然可以负担,但丁翔还是觉得贵了,这一千块钱能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存起来寄给母亲。
大四学生几年来存在宿舍里的东西有些多杂,但在李梓封眼中都是不值一钱的废物。其中大部分在还没有上车前就已经被丢弃,而剩下一些也在到了公寓门口的时候被李梓封找了一堆根本不成立的借口基本上扔到了垃圾桶里。
安静地看着李梓封处理自己的物品,丁翔只是紧紧抓住手上的书包,里面装着他唯一重视的专业书籍。而其他的一切,都好像是抓不住的烟尘,知道李梓封的脾气,无心也无力再多去计较些什么。
裹着纱布住进了并不陌生的房间,舒适豪华的布置却依旧没有家的温馨。
看着最后一点少得可怜的家当被李梓封毫不客气地丢在客厅的地板上,丁翔抬头等着李梓封换完衣服从卧室走出来,才淡淡问道
“我的房间在哪里?”
声音并不轻微,但是李梓封却好像听不懂似的瞪着眼睛望着他,一直等他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平静地回答:
“你和我睡,住我房间。”
***
从那天起李梓封就和丁翔过起了同居生活,但不同于其他情侣甜蜜温馨的二人世界,这两人的一天天更像是兔子与豺狼的对峙。
受了伤外加身体本就不好,前几日丁翔一直都处在头晕目眩的状态下。李梓封虽固执地要求和他同床,但考虑到他的伤势,也没有作出什么逾矩的事来。
吃药,休息,控制阅读和走动的时间,虽然一切都是在李梓封绷着张克脸的状态下督促完成的,但是这种时间表化了的强制,却透出一丝专横之下的关切来。
然而渐渐地丁翔发现李梓封在监视自己。
虽然这种情况之前就存在,但是似乎这次的“绑架”后变得更加明显了。平日里李梓封跟他形影不离,就算偶而有电话也会被人格外警觉地“旁听”,而当丁翔能够正常上班之后,更是发觉有人在路上暗中监视自己。
对于那场突如其来的绑架事件根本摸不着任何头脑,加之对李梓封的冷淡态度留存有阴影,丁翔下意识里回避着与那天有关的任何话题,虽然也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被误会了,但他答应过君凌不把父亲的事告诉任何人,所以依旧保持着缄默。
这种沉默默许了李梓封的监视,以及那种不信任的心态。
几天后,丁翔发现本应该在自己皮夹中的那张君凌的名片,出现在李梓封书房的桌面上。
心陡地沉了沉,丁翔很快就回忆起平日里李梓封言语中流露出的,对陈氏企业的态度,是敌手,又有些不屑,却又想要扳倒。这下可好,也许自己该明白李梓封为什么要这么神经质了。
该去解释么?可是又要解释些什么呢?
苦笑了一下。
蒙特家的小姐和凯普赖特家的大少爷因为两家的世仇而成为了千古佳话的主人公,但他们是罗密欧和朱丽叶,是被祝福的男与女,各家的掌上明珠,他们的命运,可以说就是家族的命运。
而自己是什么,蒙特家不被祝福的私生子。和罗密欧同性的男人,或许只能成为两家械斗场上愚蠢的牺牲品。
于是更加不敢说出真相来,害怕被李梓封拿了作为打击陈氏的把柄,同时也害怕被李梓封利用,伤害,害怕在此听见那冷漠的语调,看到真正的背叛。
作个深呼吸,为什么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没有料想到这样的发展,怪只怪自己的阅历太浅,而这人生的舞台,太复杂。
***
万物复苏的五月,就这样匆匆从指尖流过,青葱的六月中旬,就是带上学士帽,留下照片和纪念的时候了。
丁翔的母亲,要来看儿子的毕业典礼。
在乍接到电话的最初,李梓封看到丁翔脸上滑过一丝惊喜,但还没有等他细细品味,那丝惊喜又很快地被这几天来常在的愁云所遮盖了。
“梓封,让我搬到别的房间去。”
几天来鲜少的主动攀谈,目的就是为了让李梓封留给自己一个私人空间。哪怕就只是在母亲过来的这段时间。虽然不可能让她也搬过来这边住,但是不难料想到作为一个母亲,提出要参观一下孩子在远方的住处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情。
可是丁翔不想让母亲知道。
他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正和一个男人同房甚至同床而居,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就谈了场措手不及的特殊恋爱,他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身上尚未消退的伤痕,也不想让她觉察到这几个月里发生在他身边的一切。
“梓封,我妈要来看我的毕业式。所以请留给我点做为儿子的尊严。”
将晚餐的最后一个菜放到餐桌上,自从丁翔的伤有所好转之后就主动承担起了这项工作,虽然李梓封明说了不用任何回报,但丁翔并不打算真正心安理得地住下来。
说实话,他也羡慕那些情侣间不分彼此的共享,可是他做不到,从小就知道不能空受他人之惠,即便是爱人,付出和获得仍是双向的,对丁翔而言。有时候甚至会只有付出。
尤其是对李梓封的付出。
这几天来,李梓封突如其来地显现出了他祖传的商人秉性,代价和交换成为最经常听他提起的词语,无论做什么事。李梓封总是习惯于在事后讨要些报酬,一个吻或者是拥抱,有时候甚至会强制性地递给丁翔一些它并不需要的东西,然后理所应当地夺取一次缠绵。
虽然在心底里知道自己爱他,可是丁翔同时也不确定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失去,这琢磨不透的爱人,或者说这段肥皂泡一样美丽柔弱的爱情。
如果这真的是一段爱情的话。
“要住我隔壁也可以,不过你要拿什么来交换呢?”
放下手中的碗筷,犹自带着半饱的眼神,看来这可不是平时那种小规模交易了。
第三十六章
“我要去参加你的毕业式。”
本来以为只是激情时的胡话,丁翔现在还记得伴随着这句话传达到自己身上的啃噬,下意识里隔着衣服抚触肩胛,那里只怕已经又留下了一个难以消弭的记号。
没有想到他今天竟然真跑来了,还大大方方地来礼堂观礼。要知道,这里是传媒专署学府,若李梓封走在大街上还会有些人不认识他,那么走在这个校园里,就绝对没有侥幸存活的可能。
看着好端端的典礼因为一个人的突然到来而变成了哄抢货物的菜市,台上领导尴尬不满又无可奈何。
光是由李氏集团为电视学院捐赠的实验器材就超过了三百万元。
想想也真有些奇怪,一个主持人,不入演艺三界,却有这样的人气,实在是个异数。
***
“小翔,你在想什么?”
身边柔和的声音将丁翔从春色回忆中拉了回来,一个激灵甩掉脸上浮现出来的奇怪表情。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妈,我没事。”
笑着面对一脸关心的母亲,决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心事。
***
远远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透过身边人群的空隙若有若无地观察着丁翔和他身边的女士,应该是母子了,眼角眉梢的相似就是最好证明。
这位应该名叫丁慧玲的女士比想象中要年轻一些,很有书卷气质,穿浅蓝色的尖领长袖衬衫和深咖啡色的一步裙。头发盘起来显得很有精神。衣服虽看就知道不是名牌,却给人一种修养而内敛的感觉。
看来在气质和修养方面。丁翔还真需要和母亲多多学习学习。
早就听丁翔断断续续地提起过她,臆想中的丁母是个坚强而有些固执的人,但从外表上看除了稍嫌严肃外,并没让李梓封感觉到任何不悦。
甚至,在看见她望向丁翔的眼神里,李梓封能够感受到那种浓厚的母爱,虽只是一瞬间的流露 ,但依然给李梓封留下深刻印象。
深息一口气,李梓封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没有和他某过面的女人。她是为了自己而死于难产,根据不知道哪里的习俗,家中所有关于母亲的照片都被封藏或者销毁。而母亲远在异乡的墓就这样被家里的人慢慢淡忘。
想到这里,他突然第一次羡慕起丁翔来。
***
母亲天生的直觉告诉丁慧玲,今天自己的儿子非常不对劲。
刚开始时倒还好,可是自从走道那头出现了那个人之后,就变得坐立不安了起来。东张西望,大部份时间都将目光投向那个人,偶尔烦恼地低下头去,却又过份刻意地掩饰着自己情绪。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丁慧玲的心中产生了疑问,她远远地望着那个人,虽然年龄、人群和距离的原因让她不能够清楚地瞧见那人的长相,但还是能够看出是一位年轻的男子。
“小翔,那个人是……”
在心中笃定了自己的儿子一定认识这个人,丁慧玲开口想要问个明白,可是话刚说了一半,丁翔“噌
”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倒吓了他母亲一跳。
“妈,会开完了。我们去拍照吧。”
丁慧玲喘了口气,原来不知不觉中毕业典礼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毕业生们各自拍照留念了。
“妈,我们快点,不然好地方都被人抢光了。”
微笑着拉起母亲的手,还好典礼适时结束,不然丁翔真的不知道应该在怎么回答了。
不过逃也逃不过,等到母亲参观自己新家的时候自然就会发现吧,眼前这个“万人迷”就是“好心”收留自己的房东。
不管那么多了,先离开这里,逃避一下,能逃避多久就多久。
***
校园虽然不大,但是能拍照留念的地方倒是不少。一圈转下来也花了差不多个把小时。丁翔刻意地避开人多的地方,他知道李梓封此刻一定被包围在层层人海中,只要借着人多处不好取景的名头避开就没有问题了。
已经是中午时分,熙来攘往的校园终于稍稍安静了一些,大部分人群涌向食堂。和几个手拿照相机的女孩擦肩而过,丁翔依稀听见了几句零散的对话:
“李梓封……找不到了,可能是走了吧……真奇怪。”
舒了口气,同时心里溜过一丝酸酸的味道,不敢去仔细品味,连忙挽着母亲去最后一个想要留念的地点。
校园后门边的两排废旧平房,将拆未拆的立在那里。依着两株高大的十字花树,这里就是原来学校的勤工俭学处,丁翔就是在这里拿到了上大学之后第一笔“工资”。
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地点,可是物是人非,一晃已经过去了四年。
“小翔,这几年在外面辛苦了。”
看着儿子那张更加清瘦了几分的面颊,做母亲的自然心疼得紧。丁慧玲知道他是个懂事乖顺的孩子,家里困难,不能给他物质上的保障,可他从不抱怨,他在外面打工的事从来不让自己知道,而每次放假回家都会拿着辛苦的积蓄和各种补品。虽然已经劝了他很多次,但是这孩子总是笑笑说没有关系。
的确,从小苦大的孩子,对于这点小小的辛苦并不觉得什么。对于他来说,真正渴望的,或许是情感吧。
丁翔小的时候,单亲家庭这个概念还算是新鲜的,学校里的孩子因为他是个没有爸爸的怪人而不愿接近他,丁翔变得越来越内向,这几年来,虽然似乎有了些改变,但是丁慧玲也也知道,越是这样经历过寂寞的人,就越害怕寂寞。
而如果将害怕寂寞的人再度抛回到寂寞中去,那后果……
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丁慧玲回神,却发现丁翔正用一种惊恐的眼神望着前方。
第三十七章
丁翔还真到这里来了。
得意地欣赏着眼前人一脸惊诧的样子,李梓封不得不费力地掩饰自己得意的心情,早先曾听丁翔提起过校内打工的往事,那段时光好像留给了他不少美好的回忆,所以李梓封决定躲到这里等他,果然等到了。
“梓封…… ”
丁翔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尴尬地对峙。当然,这尴尬只是对一方而言。
突然出现的男子打断了丁慧玲的思绪,她端详着眼前的人,虽然视力不佳,但单从衣着就能确定是刚才礼堂里的那个“万人迷”了。
心想着是什么样的知名人士竟会和自家内向的儿子扯上关系,丁慧玲从包里取出了眼镜。
第一眼就让她错讹。
眼前的青年大约二十五六,容貌相当的俊朗。
但是这明显不是丁慧玲错讹的原因。
好像。
好像那个人。
脑海中快速闪过张张褪了色定了格的画面,那个男人,相似的眼眸和同样笔挺的鼻梁,脸型和下巴的弧度。虽然气质和神态略有不同,但是依旧相似到了不得不产生些联想的地步。
“小翔,这位是……”
“伯母您好,我叫李梓封,丁翔的同事。”
看见丁翔面色发白,李梓封抢在他前面回答道。
姓李……
丁慧玲心中又“咯噔”一下。
这个人,难道是……
不会的,怎么会这么巧。躲了这么多年,不该割舍的都已经割舍了,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就遇上……
丁翔发现母亲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睁大眼睛盯着李梓封,像是要将他看穿一般,拎着提包的手微微痉挛。
母亲以前见过李梓封么?不可能,那种电视节目母亲是从来不看的。那么这又是为什么?难道是她猜到了自己和李梓封的关系?
一股彻心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生起,虽然知道这不太可能,丁翔依旧没有来由的害怕,他还没有准备好让母亲伤心失望,也不敢想象母亲伤心失望的表情。
不过事态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发展,丁慧玲很快地缓过神来。
“你好,没有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小翔的同事。”
“其实我也是来看小翔的毕业式的,我们是好朋友。”
李梓封这样回答。他暗暗注意着丁翔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红,看来这趟果然是来对了。
只是习惯性地想要欺负一下丁翔,自己其实并没有要说明一切的想法,相反地,他甚至觉得就这样将丁翔的取向告诉丁慧玲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全天下的母亲都拥有被保护的权利。
“丁翔在单位工作很认真,大家都非常喜欢他。”
敛住只有丁翔才能看得懂的眼神,李梓封继续补充。
丁翔怔怔地看着李梓封,看着一个他曾经熟悉也曾经陌生的人。
招牌的风度与温柔,他正以一个好同事的身份向自己的母亲夸赞着自己,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丁翔曾经憧憬的那个李梓封,和善风趣而温柔。
但自从与他在电梯里邂逅之后,那样的形象便从自己心底泯灭了。
专横,霸道,多疑甚至纵欲,记忆中的形容词始终带着炽热的温度。像是一团火焰包裹住了自己。
自己将要被他灼穿了吧,从内到外的。
“小翔,小翔?”
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寞落成了株植物,落满了一身十字花瓣。
“小李说送我们到家里看看,原来你说的那个“房东”就是指小李阿。”
又是个措手不及的打击,丁翔在心中哀叹,自己还没有做好将母亲带回家的打算。趁母亲不注意,投了个不满的眼神给李梓封,却被那人当作有意的挑逗毫不客气地接收了下来。
终于看见丁翔有些反应了,李梓封暗中得意。
虽然必须控制着他的感情,但仅仅拥有失去喜怒哀乐的玩具也是件无聊的事情。
带着镣铐跳舞,对,自己就是需要丁翔在自己允许的范围内只为自己一个人而活。
“伯母,我们坐我的车走,就停在后门。”
李梓封熟络地挽住丁慧玲的胳膊,好像自己才是她亲生儿子那样,向后门的停车场走去。
要控制丁翔的一切,就连他的母亲也不能与自己分享他。
而另一方面,自己也一直很想拥有“母亲”,享受一下“家”的氛围。
***
豪华公寓的25楼,李梓封那舒适的“家”。
丁慧玲怔怔地望着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
男人,女人,两个孩子。
全家福的照片。
那个男人,很像李梓封,却又不是他。
“很老的照片了,伯母,是我妹妹一定要我挂在这里。”
丁翔被扔到厨房里准备午饭,李梓封看见丁慧玲望着墙上的照片发呆,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没错,就是那个人。
丁慧玲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李椿堂,记得他们家一直都以木名作为字辈,李椿堂是椿字辈,而李梓封就是梓字辈了。这么明显的规律,为什么自己刚才就没有发现呢……
而更重要的……如果说面前这个青年真的是李椿堂的儿子,那么,他也有可能是……
“你的母亲,很漂亮……”
有些失神地说出这句试探的话,丁慧玲的目光依旧不曾离开那张发黄的照片,虽然被精心装裱起来但还是和客厅中现代气息浓郁的氛围格格不入,但是它现在俨然成了一个焦点,或者说,是一把开启时光之门重要的钥匙。
“那个人,不是我母亲,她是我妹妹的母亲,我母亲为了生我而难产。我没有见过她。”
李梓封淡淡的笑了笑,没有注意到丁慧玲表情急剧的变化。
客厅里的空气,徒然地抖了一抖。
***
把热气腾腾的菜端到餐桌上,盛好饭。丁翔擦掉沁出来的汗水,吃了颗胃药,便去叫母亲和李梓封吃饭。
可是走进客厅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母亲紧蹙的眉,惨白的脸。
“妈,你怎么了……”
第一反应就是跑过去扶她躺在沙发上。丁翔也曾经见过母亲这种惨白的表情,但是他无端端地觉得这次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是因为李梓封么?
“你说了什么?是你说了什么吗!”
看见丁翔抬起头望向自己,李梓封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平时沉默而温柔,现在却盛满了愤怒的火焰。那精致而略显呆滞的面庞如今突然鲜活起来,染满激烈的,暴怒的神采。
“你到底说了什么!”
冲到李梓封面前,纤细的手臂狠狠地揪起他的衣领,急促的呼吸混乱地断传达过去。丁翔因为激怒而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全身血液涌上了面颊,连耳根都呈现的出漂亮的粉红,而那咬紧了的双唇却如雪惨白。
瘦弱的身体扭成了一张弓,绷紧了愤怒与害怕的弦。
这是李梓封第一次看见丁翔的怒火。
第三十八章
原来一个人愤怒的时候竟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李梓封感觉自己被揪住的衣领勒着脖子有些呼吸困难。丁翔此刻几乎扑到了他身上,双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而右脚膝盖顶着他的腹部,这样的姿势让李梓封失去大半防御力。
“你干什么!”使劲想要掰开那恼人的纤细双手,却反倒是自己的手背在纠缠的时候落下了几道红痕。李梓封发现自己不得不使出十分的气力来。
“你给我放手,放开!”
一手扭住丁翔的右臂向后拉扯,另外一手扳住他的肩。身子一侧便将丁翔压在了下面。
丁翔原本还想反抗,可是那边沙发上传来的呼唤声却让他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小翔,小翔……”
因为过度的惊讶和激动而导致短暂晕眩,丁慧玲缓过劲来就看见零乱而诡异的场面。可她并没有做过多联想,因为光是现实中的一切就已经让她头晕目眩。
“妈,你没事吧……”
听见母亲的召唤,丁翔迅速推开李梓封,像一只忠实的小猎犬挨到沙发前。
眼前的儿子头发零乱,衣扣也在方才的扭打中跌落了,衬衫散乱,脸上犹自带着气愤的红潮。
“我没事……哎……你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鲁了。”
怔怔地看着母亲,丁翔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责备。
有点委屈。
不过的确……自己太冲动了,还没有弄清楚事情真相就控制不住情绪。今天实在是有些神经过敏。可这一切还不都是那个人造成的么……
明知道自己不想让母亲知道两人的特殊关系,可是李梓封却执意和自己过不去,他固然是经验老道,四平八稳,可是这种擦边球式的波澜足以让自己心惊胆战上半天。
套用一句俚语,这就是“玩得起”和“玩不起”的区别。
“还不快向……小李道歉?”
丁翔怔了怔,虽然觉得委屈,可这是母亲的命令,永远无法违背。
“对不起。”
轻抚着手上的红痕,轻“哦”了声作为回答。李梓封并没有因为这一句道歉而有任何胜利的感觉,相反地,看着他们母子依偎,心中还产生了微微的酸意。
“小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慢慢回想起刚才听见的对话,做母亲的第六感让她警觉地问道。
“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没有…我刚才……是……”
“伯母,丁翔刚才是害怕我和您说他在单位里的丑事。”
见丁翔又进入了窘境,李梓封
“妈,你不舒服,我扶你到我房间去休息。”
“伯母,我来帮您……”
几乎是反射性地李梓封也走上前去,却被丁翔不着痕迹地挡开去,李梓封苦笑了一下。但是这个苦笑却被另外一个人觉察到了。
“谢谢你啊,小李,小翔这个孩子……还麻烦你照顾了。”
似乎并没有什么实指的一句话,听得另外两个人有些愕然,丁翔的心理写在微红的脸面上,而在李梓封心中与窃喜同时出现的,竟然还有一丝兄长般的责任感。
可惜这种责任感没有保留多久,闪了闪便从李梓封的脑海中湮灭了。
***
等丁慧玲在自己的房间睡下,丁翔走回餐厅,饭菜早就已经凉了,而李梓封就守在这堆发凉的饭菜边等待着。
两人面对面坐下。
“刚才的事……对不起。”
知道自己反应过激,虽然是李梓封挑衅在前,可是错了就是错了,丁翔断没有回避的意思。
李梓封没有回答。
“菜冷了,我去热一下。”
觉得有些尴尬,丁翔起身,端着菜经过李梓封身边的时候却被拦了下来。
“你误解了我,我需要补偿。”
又是他最近惯用的伎俩,向丁翔索取补偿。李梓封那双漆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猎物,漂亮的惊恐的茫然的鹿,一次次在自己设下的圈套中成为美餐。
认命似地轻叹了口气,丁翔低下头去,轻轻吻上李梓封的唇。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自然满足不了李梓封。他自以为应该得到更多更多的补偿,于是将被丁翔抓伤的那只手臂在他眼前晃了晃,
“一个吻还不够。”
不等丁翔有所反应,李梓封就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按住他坐在自己腿上,示意他自己此刻的欲望是多么的明显。
“不行,我妈她还在屋里……”
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丁翔推拒,可是李梓封却反过来拿这个威胁他。
“她已经睡着了,你不要说话,吵醒了她你自己完蛋……”
当然也害怕母亲被吵醒,丁翔听话地敛了声音,但是反抗依旧存在。
“乖乖的,很快就好……一次,就一次。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要吃饭……”
一只手按住丁翔,另外一只手拿着筷子就去夹菜,夹了菜强制地塞到丁翔口中,却又不允许他吞下,而是自己撬开那两排贝齿进去掠夺。
分不清楚是吻还是咀嚼,菜和李梓封身上香水的味道混杂着冲上自己的脑际,丁翔觉得被吃掉的不是午饭,而是自己,从肉体到心灵,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衬衫的扣子刚才已经跌落,大敞着的衣领给李梓封提供了莫大的方便,抚触着亲吻着纠缠着,这一顿禁忌的午餐变得分外诱人。
***
丁翔的卧室内,丁慧玲开始做梦。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做梦了呢?梦见过去的事,梦见那些有已经尘封在记忆中的人。
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作的梦都是彩色的,接着长大了,遇见了一些人,一些事,梦境就变成了黑白,而当那些人和事都变成过去式的时候……梦境也就随之而消失了。
可是今天,黑白的梦境再度被回来了,她看见了让她一生难忘的两个男人。
李椿堂和陈邱陵。
一个是她必须爱的人,而另一个是她不能爱的人。
丁李两家,曾经同为书香门第,一家因为弃文从商而飞黄腾达,而另一家却家道中落,不得不依靠自己和李椿堂几乎是救济式的婚约来维持生活。
二十三岁大学毕业结婚,二十五岁有了孩子。
李椿堂的长子,李梓封。
那是她的儿子啊……她狠心抛下了的第一个孩子。
第三十九章
餐厅内,欲望的蒸腾已经将丁翔的视线蒙上一层水汽。上衣褪尽,李梓封的唇舌放弃了对他口腔的掠夺。但右手的两指依旧不依不饶地搅动着他的舌。银般的唾液沿着轮廓一直滑落,淫糜地流淌到颈项间,然后在裸露的胸膛上反射出点点水光。
他安静地蜷在李梓封怀里,虽然不曾主动,但是亦不再反抗。就这么认命似的依偎着,任由他摆布。
“宝贝,我们回屋去……”
将丁翔打横抱起,李梓封向卧室走去,屋里很静,只听得见拖鞋踏在地板上轻微的踢踏声。
或许是恶作心又起,经过丁翔母亲休息的房前时,李梓封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在等待丁翔的反应。
慢慢地丁翔低头,垂着的额发遮去了面部表情,他把头靠近李梓封怀里,像将死的天鹅躲藏到翅膀中沉眠。
满意地在他额上落下个轻吻,李梓封又迈开脚步。
***
丁慧玲的梦依旧继续。
结婚生子,似乎已经走上了命定的“正轨”,可是却又忘记不了那“最初的人”。
也许叛逆和彷徨是那代人的主旋律,在新旧冲撞的时期,一次偶然的再会便注定了一场变故的开端。
陈邱凌是丁慧玲大学同学,在那连唱首情歌都会被人鄙夷的年代,风花雪月,谈情说爱几乎是只有西方小说才会出现的情节,就这样,丁慧玲却守着这段感情整整四年。
四年毕业后她嫁为他人妇,陈邱凌远赴重洋。居家生活让她觉得枯燥,没有爱情的婚姻让她无从倾诉,接着有了孩子,虽然世界明亮了些,可终究还是会寂寞。
一个人的时候,丁慧玲常常会回忆起大学的时光,回忆那段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感情。
她本以为这年轻时的小小插曲很快就会随风而逝,可没想到四年后又是一个轮回。
那次同学会,他酒醉后带着淡淡笑意说,其实我大一的时候就喜欢你了,现在还有机会么?
还有机会么?
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圆一个梦,又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掉一场噩梦,义无反顾地离婚,与家庭决裂,甚至割舍下未满周岁的儿子。她跟着他离乡背井,甚至不求一个名分。
女人的绝决,有时候更甚于他的温柔。
听起来似乎是一场经典的言情剧,只可惜,得不到那种美好的结局。
因为女人,也终究是喜爱后悔的生物。
她听说陈邱凌的妻子因为她而自杀身死。
报纸上白纸黑字的新闻,陈邱凌黯然神伤的表情,他的大儿子充满了悲哀和仇恨的眼神……在一次次的心碎、一次次地激烈斗争后,她选择了悄悄地彻底地离开,带着尚未出世的第二个孩子,丁翔。
从那以后生活就变成了躲避与负重。丁慧玲知道陈邱凌在不停地寻找自己,知道他依旧爱着自己且想要找回属于自己的骨肉,可这一切都不该继续,无论是他或自己都必须用后半生来弥补过错。然而在她心中却始终埋藏着一个梦:
如果可能的话,李家的人能够找到自己,不论是唾骂或者宽恕,至少让她回到最初的自己,回到命定的生活。
可是这个梦,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今天。
下午两点微热的金色阳光透过白色窗帘覆盖在丁慧玲身上,她沉沉地睡了。梦里,她忘记了一切,回到了大学刚毕业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自己的爱还藏在心底……
那时候,陈邱凌的夫人尚在人世……
那时候 她怎么都不会料想到,多年之后,自己的两个亲生骨肉将会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相恋。
***
主卧内,紧锁的房门、散乱一地的衣服和紧紧密合的窗帘隐隐透出暧昧的气息。
丁翔苍白的身体在黑色床单上舒展着,那盛开在他身下黑夜般布料上的暗蓝色花朵因为他的汗水和体液而分外妖媚动人,
与之紧紧契合的,是李梓封健实优雅的暗色胴体,黑与白就这样在夜的花园中纠缠,带着如同泥沼般含混的喘息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渴切地要融合到一起,就像他们原本就是一体似的。
肢体上的绞缠,契合,甚至是合而为一,专注地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那些他们已经知道的,不愿被想起;而那些他们即将知道的,还没有到来。
李梓封占有着这具散发着淡淡丁香气息的身体,贪婪的进驻就仿佛那里一直都是自己最终的归宿。狭窄、炎热、甚至是想象中的黑暗与意识中突动的快感,带给他一种禁忌的快感,这在感觉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得到过。
虽然不知这是为什么,但是李梓封知道,自己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手。
猛烈的冲刺,恶意地聆听着丁翔拼命压抑住的哀号,然后霸道地胁迫他一起和自己冲向最后的高潮。
“我爱你。”
李梓封亲吻着丁翔因为精疲力竭而沉沉合上的眼眸。
“我的床上兄弟。”
不知为什么,戏谑地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竟传来一阵淡淡的哀愁。
***
毕业式后的第三天,丁慧玲启程回乡,虽然丁翔执意要将她送回家,可是丁慧玲怕耽误他工作说什么也不同意。
“伯母,您坐飞机吧,这样舒服一点,要不小翔他也不会安心的。”
李梓封这样说服丁慧玲,自毕业式那天起,丁慧玲就对李梓封格外温和,丁翔只是以为连自己的母亲都被李梓封的温驯外表蒙蔽,当然不会知道丁慧玲的那种温和,其实是一个满怀着内疚的母亲姗姗来迟的宠溺。
“小李,你们不用管我,我坐火车很好。”
母亲依旧婉拒,丁翔了解她的脾气,她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女人,坚强、同时也脆弱,还记得自己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只送他到了家门口那条蜿蜒的小路尽头。
“接下来的路,是你自己走。”
接下来三年,送别的尽头永远是那条小路。
丁翔知道自己走后母亲会一个人偷偷哭泣,因为他不止一次从信纸上看到模糊的字迹。大学以前,孤独的母亲有孤独的自己陪伴,而现在……
紧紧攀在自己肩上的那只强有力的手暗示着李梓封的存在,但自己是否依旧是孤独的呢,丁翔不再去想。
第四十章
最后,丁慧玲还是在李梓封的坚持下坐了次日中午的航班。送行时大厅里没有多少人,登机前母子二人都变得很沉默,沉默是因为彼此都有不能说的秘密。
“妈……”
这几天不止一次地想到了关于自己父亲的事,几次开口却又都咽了回去。
“小翔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了要注意身体,还有,唉,脾气不好也要注意点,小李人挺好的,你要和他……好好相处。”
说到这里,丁慧玲有些辛酸。可是又不能说什么,看着儿子一脸莫名的委屈,也只有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
短暂地相聚就这样匆匆过去了,领取学士学位和毕业证书,然后彻底结束自己的大学生涯。
丁慧玲离开后丁翔没有再搬回主卧室,一来是因为李梓封不再强迫自己,二来几乎每个晚上他还是会躺在那张暗色的大床上。
平和如流水的日子开始缓缓流淌,一天两天三天,慢慢地,丁翔发现自己的梦开始退色。
五一后丁翔也曾经偷偷去找过招袂,自那次绑架事件分开后就一直没有再看见过他。心里很担心他是否遭遇到什么变故,可是到咖啡馆去询问却得到了小招辞职的消息,店长肯定地说他是五一之后来辞的职,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高大冷漠的男人。
是君凌吧,吊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发现自己失去了与君凌联系的途径。曾经几次想去疗养院,却都因为没有通信许可而被拦在了外面。
不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很多次做的噩梦里丁翔都看见他蒙着白布躺在洁白的病房里。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和恐惧醒来之后依旧能清晰地记起。这也许就是血缘呼唤吧。
接着丁翔就自然地想到了那张名片,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此刻那张小小的纸片,正锁在李梓封书房的右手第一个抽屉里。
他要拿回那张名片,或者至少抄下那张纸片上的号码,为了那个离开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父亲。
那天夜晚,空气有些闷热,敞开着的窗户投进满地银色的月光。再三确认紧贴着自己的李梓封已经熟睡,他轻轻地翻身下床,赤着脚轻轻推开房门,经过走廊,走进客厅。
知道李梓封习惯将全部的钥匙都统一存放,他很快就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找到了那一串银白色的钥匙串,黑暗中难以分清究竟哪一个才是书桌的钥匙,于是轻轻地抓在手中,带到卧室逐个儿尝试。
***
夜,闷热的夜,李梓封是被那若有若无的轻微金属撞击声唤醒的。
一向警醒,睁开眼睛之后立刻下意识地摸索着身边的人,光滑的床单已经不再带有人的体温了。丁翔不在身边。
在黑暗中皱了皱眉,李梓封大致猜到了那声音的来历,下了床,轻轻地跟出去,来到书房。
没有灯光,深夜里的屋内只有清冷的月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望进去,他看见那个瘦小的背影正在书桌前干些什么,带着金属轻微的碰撞声……是钥匙。他拿着钥匙想要打开抽屉。
他要开抽屉做什么,脑海中第一出现的就是这个问题,那书桌里究竟有什么是他感兴趣的呢?在李梓封的记忆里,那里存放的似乎只是公司的文件而已……
突然,他怔了一怔。
李梓封似乎明白了,他似乎想透了丁翔为什么要打开这装满了文件的抽屉了。这看起来像极了电影中间谍的工作,应该非常刺激吧,不知道他是第几回作这样的事呢?
李梓封在黑暗中凝视着,阴暗的视线仿佛能够透过那瘦削的脊背看穿丁翔的心。他想起了最近君麟阁的动静:和另外一家大企业达成合作协议,在s城筹建新的公司机构,发展多种产业,甚至准备涉足传媒……
看来这次君麟阁还真是和自己铆上了。
不过既然对方入如此的主动,自己也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了。
在黑暗中牵动了一下嘴角,李梓封带着一种根本不能被称为笑的表情注视着丁翔。虽然捉住了一只硕鼠,可是他的心中却意外沉重起来。
早就料想到的,虽然一次次地回避,但还是逃不掉。游戏也好,利用也罢,就这样顺水推舟一把,将计就计地让丁翔付出应有的代价。
还是悄不做声地,李梓封走回了卧室,然后他打亮了卧室的落地灯,大声咳嗽,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
“翔,翔!”他大声叫着他的名字,然后等待上几秒钟,那个面容苍白的男孩就来到了她的面前,脸上犹自带着惊恐的表情。
“你去哪里了……”
口气淡淡地好像一般的责备,李梓封的眼眸中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我……上厕所……”
只能用这个毫无创意的理由搪塞,丁翔没有料到李梓封的突然醒转,没有拿到名片,慌乱的离开书房,将钥匙放回茶几接着匆匆忙忙赶过来,一颗心犹自扑通扑通急跳着。
“过来睡觉!”
依旧是极具有强占性的寥寥数字,李梓封再度关灯将丁翔丢回床上。习惯性地用右臂把他锁住,然后再度入眠。
那有力的臂膀勒得丁翔的心脏很痛。
***
第二天一早,李梓封就去了公司,最近家里催他正式接受全部业务的呼声越来越高,已经到了让他不得不考虑淡出电视界的地步了。
来到自己下属的传媒公司,这几天拿到的报告中有极大部分都是关于新出现的竞争对手的,陈家的新分支机构,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寄生体系,已经开始在s城的地盘上开拓他的市场。
“他们联手,想要强占我们的先机。”
晨会上例行报告的人如此分析,李梓封坐在椭圆桌尽头的黑色转椅上,神思游弋到了天际。
他一次又一次回忆着昨天夜里的那一幕。
第四十一章
“李总,这里有关于您和李家的资料,是最近从网上几个有名的网站搜罗下来的,这样看来,好像有人故意在制造什么舆论。”
晨会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秘书递上一张磁片,微微皱了皱眉,李梓封将他在电脑中打开。
依旧是一些无聊的八卦。
李梓封一直对这些蜚短流长颇不在意,做为一个在影视界打滚的人来说流言并不可怕。甚至在都得到证实之前留言还能成为提高人气的砝码。介意这些的是家里的老字辈,虽然并沒有苛求李梓封如何严以律己,但至少还是希望能在事情发生之后得到妥善的解决。
这一次他要解决的是两个问题:
第一,又有人披露李梓封是双性恋。
冲着屏幕冷笑一声,李梓封都差点忘了自己是“双”的这个事实。自从和丁翔那小子的孽缘开始之后自己基本上就再没过其他的人。
这条好办,只要做节目时条侃着声明一下就能PASS。李梓封在心里大致想好了该如何做后便去看下一条。
第二,有传言李梓封的母亲尚在人间。当年抛家弃子甘为插足第三者,破坏他人与自家幸福。
怎么会有这样的消息。
在这条信息下面,列着好几个刊载过这则新闻的大网站,看来这条新闻己经几乎是人尽皆知了。
母亲并没有死。
下意识地用拇指抵住下唇,李梓封不得不觉得奇怪,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谣言。
母亲的事情连他自己都不甚了解,家族里也许只有长辈们知道这件事,可是为什么网路上会有这样的传言,还是最近披露出来的。这世间上的巧合被他被他敏锐地和一个刚刚出现的新敌联系到了一块。
又是君麟阁。
可是君麟阁又为什么会制造这种荒诞不羁的谣言?如果是李梓封,他宁愿去造谣陈邱凌贩卖毒品洗黑钱都不会想到那么无聊且八卦地说他曾经插足别人的家庭。
又或者说着这并不是流言。
也许散布这消息的人最近才弄到证据,又或者知道内情很久,最近才打算对李家不利。那么如果真是这样……
自己首先必须知道事实的真相。
想到这里,拿起手里的电话,寻找家族里的长辈问个明白也许是唯一的选择了。
可是站在一边的秘书随即阻止了他的行为。
“李总,刚才那边已经打电话过来,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说只需要您咬定自己的母亲已经过身多年就可以了,其余的事等到您正式接收李家产业的时候再告诉您。”
电话那头传来了茫音,李梓封放下听筒。思忖着这句话的意义。
也许,那一切都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并没有惊讶的感觉。
李梓封打开放在桌上的第三个资料带,一沓厚重的相片溜了出来。上面是以专业器偷拍的丁翔。这又是上次委托的那个跟踪者递上来的照片了,李梓封突然记得自己好像还没有付过那个人工钱,这种拐着弯讨工资的手段也蛮高明的。
苦笑了一下,李梓封浏览着那些近日拍下的照片,上班路上的,下班回家的,挤车走路看书买东西,为路人指路的……全都是丁翔。
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照片快被翻完了,李梓封的实现突然集中在了画面中的那家咖啡店牌上。
洛可可。
李梓封记得在那里看过谁。
洛可可……
毫无预兆地,那沓厚厚的照片在紧握成拳手中变形,那照片上恬静的脸庞也扭曲了。
***
丁翔今天在台里遇到了极不寻常的访客。
张栋。
记忆中几乎已经不存在那个人痕迹了,丁翔有些不自在地坐在咖啡店里,面前的这个男人目光好像一把凌厉的刀刃,总是让他感觉危险而锋利。
“开门见山的说,是陈总叫我来找你。”
这个陈总,不是君凌,而是陈邱凌。
“有些事,陈总不想让君凌知道,所以派我来通知你,后天有空么,再去一次疗养院,门口的人我会去打招呼。”
父亲,找他过去?还有什么事,不能让君凌知道?
潜意识里丁翔隐隐觉察到了什么,虽然不曾介入或者了解那些所谓大富之家的内幕,但是复杂的关系和金钱的纠纷却似乎始终是那些家庭的主旋律,尤其是在遗产的分割问题上。这样想着,丁翔并无意介入到其中,他但愿自己想错了,自己想要拥有的,的的确确只是一个父亲而已。
后天我会去的。
在心中为自己鼓了鼓气,然后望向那如刀刃般锋利的眼睛。丁翔点了点头,做了郑重的许诺。
***
见完张栋已经是下午六点多,天色已经不再明朗。匆匆地在菜场里挑了几样,拎着塑料袋就往家里赶,开门的时候李梓封就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客厅里的窗帘被拉上,空间一下子昏暗狭窄起来。刚开始的时候丁翔只能看见那星金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时亮时灭。
已经知道了李梓封的脾气,知道这是他心情不好的表现,丁翔也没有开灯,只是冲着那点火光说了声“我回来了。”就朝厨房走去。
客厅里依旧没有什么什么动静,从开了灯的厨房往那边看就更看不出什么来了。心中虽然有些不安,但是丁翔还是转身走向流理台,准备今天的晚饭。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开始的时候有瞬间的慌乱,几乎想到了拿手里的菜刀作为反抗,但随即嗅到了只属于李梓封的气息,香水,香烟,还有自己选择的洗衣粉的味道。
“你又要干什么……”
故意装出平静且镇定的样子,放下手里的进度,想要回过头来,身子却被李梓封紧紧捆住,那双不怀好意的大手在他前襟隔着衬衫上下游移,好像在探究心脏的位置。
“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个时候……”
身体被挤压到了流理台边,丁翔的抗议声和反抗都被无声忽略。衬衫和长裤被迅速剥除,那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已经用独特隐晦的方式暗示了将要到来的节目。
第42章
今夜的折磨,出奇漫长。
李梓封虽然专制,却并不是个欲望炽烈的人,大部分夜里他都只是抱着丁翔入眠,像这样长时间在不正常的地点持续做爱,还是第一次。
究竟做了多少回呢,丁翔模糊的大脑中没有答案,感觉下体甚至全身都已经是一片粘腻潮热,被迫激烈晃动的身体在光滑大理石台上摇移,撞上那些被自己切碎的蔬菜碎片,红色的胡萝卜丁和青色的黄瓜丁变成小小的五颜六色的魔方滚来滚去,散发着寒光的菜刀早已经跌进了水池,寂静的屋子里只剩下时而轻浅时而低沉的呻吟和有节奏感的水声。
一次次全神贯注的融合,直到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离,意识开始漂浮在迷离的海洋之上,眼前头顶上那盏冷光灯银色的光线在丁翔的眼中放大再放大,托起他最后一点思维。飘向窗外那一片阑珊的灯火中去。
丁翔沉沉睡去前的最后一点意识是李梓封将自己轻轻抱到浴室里。那种温柔,曾经让自己为之沦陷的温柔似乎又回来了。
闭上眼睛,用自己全身心的感觉去记忆这种温柔,就像沙漠里的仙人掌趁着这久旱的甘霖为自己储备着生命的雨露。
因为疲累而闭上眼睛,所以丁翔没有注意到一直放在厨房小桌上的那架dv,闪烁着茵茵的绿色指示灯。
***
三天后的上午,丁翔按照张栋的指引,又一次来到大华山疗养院,这一次,有由陈邱凌派来的人特意在门口等着他。
“请跟我来吧,陈总等你很久了。”
目的地自然是那间白色的病房。
陈邱凌依旧躺在病床上,半个多月不见他又苍老了些,摆在病房里的仪器更多了,空气中药水味道也更明显。
医生和护士们已经离开,丁翔看见父亲的病床边只留下位40出头的男人,微微点头向自己打招呼。
“小翔,你过来,坐到我边上来。”
陈邱凌让丁翔坐到自己和那男人的身边,三个人围成个小空间,看着父亲一脸严肃的表情,丁翔感觉到了即将开始的沉重。
“小翔,这位是林律师。”
陈邱凌作了简单介绍,那男人便和丁翔握手,然后变戏法似地取出一个公文包来。
“陈总身体不便,那么接下来就由我说明一下今天我们需要完成的几个内容。”
公文包被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几叠文件。
“首先,这是一份亲子鉴定表格,稍后你将会被要求和陈总进行亲子鉴定然后确定亲子关系……”
文件被一份份取出,林律师以职业性的平缓语调一份份解释,对于法律只有基本概念的丁翔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明白过来,陈邱凌正想恢复他在陈家的地位,并将名下的部分产业作为遗产留给他。
“地产还是企业,小翔你好好考虑一下。”
微笑地望着自己的儿子,陈邱凌眼中装满了迟到的慈爱。
面对着“从天而降的馅饼”,丁翔现在却没有任何惊喜的感觉。诚实地说,自己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但是意识里又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应该这样做。
接受父亲的遗产,也意味着将这件事告诉给母亲知道,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可以规避着的,不知道她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能让我想想么……”
诚实地请求一个缓冲的空间,丁翔苦笑了下。
“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吧,等到亲子鉴定证书下来,你就告诉我你的选择吧……小翔,还有…”
知道儿子心中的疑虑,陈邱凌并不打算勉强。然而他也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有些最后的心愿却不得不提出来。
“小翔,让你的母亲来见我最后一面吧……这是父亲最后的愿望了。”
“这……”
心中犹豫了下,拿在手里的文件滑落到地面,连忙俯身去捡,丁翔不想让父亲见到自己为难的表情。
“哎,我知道你为难……可这真的是我最后一刻心愿了。”
俯下的身子久久没有直起来,脸低得过了面颊有些充血,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该不该答应呢……
正犹豫的时候,门被突然地打开了。
***
推门进来,君凌只是每天例行观察一下父亲的状况,想不到这次来居然还见到了意外的“东西”。
林律师他自然是认得的,光是用猜的就能够知道父亲叫他过来是为了干什么,眉尖掠过一丝不悦,君凌连门也不关,大踏步地走到病床前。
“爸,你身体看起来好多了。”
话虽然是对陈邱凌说的,可是君凌的目光却望向丁翔这边,一旁的林律师早就见机离开了病房。
自从上次的绑架事件失败之后,君凌就没有再打算在丁翔身上轻举妄动。相反地,他找到了另外一个切入点。
丁慧玲。
作为当年那场事件的亲历人之一,君凌永远不会忘记看见自己的母亲静躺在遗体告别厅里的样子,从前总是那么温柔的母亲,现在任自己怎么哭怎么吵闹都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谁的错。
记忆中自己的性格就是从那天起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小小的仇恨的种子一直总在心头发芽长大,延枝拓叶,盘根错节。
他一直寻找报复的机会,接着他很幸运地发现了一些线索,陈家与李家,这简直就是天赐的良机,只要稍微安排一下,来自三方面的“收益”将会实现他渴望看到、得到的一切。
“你来了……”
看见是君凌,陈邱凌的眼神又淡了下去,看得出这个大儿子的言行一直让他寒心,可是能力和血统是不能够否认的,陈氏的大部分产业将来还得交付到他的手上。
“……爸……我走了。”
丁翔一直觉得君凌看着他的目光很冷,似乎不欢迎自己留在这里。
于是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和父亲道了别,站起身来,从大开的病房门望出去,是空荡荡的走廊。
丁翔看到走廊中央的那扇大门打开了,有个人被搀扶着走了出来。
是招袂……
第四十三章
丁翔怔怔地立在原地。
那还是他所认识的,活泼开朗的招袂么?
胳膊上缠着白色绷带,蓬乱的头发遮住眼睛,宽大的白色病号服下伸展出来的四肢细瘦如柴。如果再走近些还可看见苍白皮肤上青青红红的淤痕。
走廊里的身影小幅度摇晃了下,立刻被身边的人紧紧揪住。
招袂似乎听见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但那不是君凌。抬起头来,他看见那间洁白的病房敞开着门。
上午的太阳明亮耀眼,均匀地铺在病房的落地大窗上,远远看过去就像座发光的宫殿。
把视线慢慢收回,招袂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受伤未愈的肩膀被身边人紧紧地捏着,现在是每天一次的“放风”,招袂被允许离开那个密闭空间一小段时间,为了防止他逃跑,还必须有“保镖”陪同。
当初和君凌一起来到流颜,后来又在洛可可出现的那个男孩叫丁翔,君凌说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因为过往的事情不好提起,所以君凌希望年纪相仿的招袂能够帮忙起到沟通的作用。
的确,招袂发觉丁翔看着君凌的眼神总是充满陌生和疏远,当时他还以为是丁翔过于拘束,可现在才发现,真正天真可怜的人是自己。
自己被君凌当作安抚丁翔不安和怀疑情绪的一个廉价道具。而在这之前,则被用来激怒陈邱凌——就像是那天君凌故意带丁翔来流颜激怒自己那样。
在配电房和丁翔分开后就被带到了这里软禁起来,那时他才知道,绑架只是君凌策划的一场阴谋,而自己则是他完美棋局上的一粒棋子。
君凌总是喜欢带自己到这里来,可是他从来不曾觉察自己是多么讨厌这里,讨厌陈邱凌看向自己时的那种嫌恶眼神,讨厌君凌注视着陈邱凌时的目光……
那些目光交错着形成一个漩涡,就这样把无辜的自己卷了进去。
现在自己被彻底关在了君凌父亲曾经的卧室里。
夜间或者别的什么时候,只要君凌需要,自己就会被绑到那张大床上,予取予求,君凌通过发泄,沉浸在那种禁忌与报复的快感中。
很多次地反抗,还有气力时更是由着性子漫天谩骂,可收到的回答总是一个漠然的冷笑和更加粗暴的对待。
开始的时候还只是体力上的折磨,接着用上了道具,一次次的昏厥和醒来,于是学会了绝望,沉默地将自己悬在深渊的细线上。
温柔与爱情,全都是别人的东西。而自己只是明白了:
这个世上有种人,撕掉伪装后会比最凶残的动物更让人不寒而栗。
…………
…………
……
我那么爱他,也以为他会那么爱我。
可是我错了,
他从不曾爱我。
就算我一直爱他。
……
如果能不顾一切地痛哭一场就好了。
可是我不能。
***
君凌皱了皱眉,预料之外的事情又发生了。
他刚过来的时候就叫人带招袂出去“放风”,后来发现丁翔也在这里,惊讶之下忘记关上病房的门,居然正巧让他看见了招袂。
向门外守着的保镖作了个手势想让他们把门关上,可已经迟了。
“不要关门,叫他进来。”
侧过头,陈邱凌同样也看见了走廊尽头那团白色的身影。
招袂?就是那个和君凌在一起的男孩?还以为君凌已经对他不感兴趣了,可没想到原来他一直住在这里。
门口保镖愣了愣,陈邱凌又重复了一遍,那两个抓着招袂的人才架着招袂朝这边走来。
已经近得可以看见浑身的伤痕了。
病服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纱布,淤痕,伤疤,微肿的双唇和萎靡的神色,在丁翔反应过来之前,陈邱凌就已经完全明白。
“……你,把他的上衣脱了。”
从病床上微微欠身,陈邱凌伸手指着一个保镖,那保镖犹豫了下,立刻招来陈邱凌的呵斥。不得已,另一个保镖上前脱下招袂那件宽大的病号服。
没有力量反抗,也知道反抗不了,招袂索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保镖粗暴的扯下自己的衣裳。
破损的病号服跌落在地上,裸露出来消瘦的上身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不去细数那伤口,细数那纵横交错的疤痕和烟烫,光是那可以清数出个数的肋骨就足够说明一切。
然而让所有人惊讶的并不是这些。
在招袂胸口上,右乳的位置,赫然穿着个带血的银环。那本来如红豆般的乳首已经肿胀溃烂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一时间,病房里一片死寂。
暴风雨前的死寂。
然而招袂却笑了。
“君……”
几天来第一次开口,嗓音沙哑且微微发颤,从开始就沉默如同木偶的招袂慢慢抬起头来,从杂乱额发下露出的那双大眼睛望着君凌。
那双眼睛,让丁翔想起了骏马的眸子,那么温柔乌黑的大眼睛,带着一丝忧伤,好像充盈着流不出的泪水。
“凌……”
声音依旧在继续,形成一条时断时续的虚线,有些惊悚地穿起在场的所有人,注目着他的下一个行动。
招袂伸手抚住胸前的银环,然后……
猛地一拉!
快得只能看见一道血痕在空中擦抹,然后是金属落地的声音。丁翔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只见到那带着腥红血液的银环滚动着,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悲鸣最后一声静止在地板上。
那声悲鸣好像是个信号,所有的声音再度被他唤醒了。
“小招,小招……”去挤开那两个早已经呆立的保镖,丁翔跑过去抱住那具因为体力不支和剧痛而向后倾倒的身体,从招袂胸口新鲜流淌出来的红色蜿蜒也在他的新衬衫上留下了印记。
君凌也怔住了,他看着那道殷红绵延不绝地从招袂的胸口涌出,像是心脏被划了道口子,流出了汩汩的生命。
那个银环,他留给招袂身体的记忆,此刻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脚边,也许还带着招袂的体温,但是一定在渐渐冷。它离开了招袂的身体,就像是招袂此刻离开了他那样。
强夺的霸道,占有的狂野,此刻都停止躲藏消失了,只剩下人去楼空般的空虚,留在已经变得沉甸甸的心里。
曾经那么多个夜晚血腥与暴力的经验,无数次蹂躏与索取的饕宴,自己本该早就习惯于甚至乐于见到殷红的鲜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次竟然会有心疼的感觉。
小招,小招。
为什么这个亲昵地称呼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心头疾呼起来,为什么自己会想要跑过去从丁翔手中把他抢过来……甚至,让那殷红的血,只流淌在自己的衣衫上。
………………
……
是因为招袂要离开自己了吧,自己即将失去他。
而这天底下,只有得不到的,才会变成最爱的。
第四十四章
“孽子啊……孽子……”
在混乱中,一直躺在病床上的人发出了低沉的哀叹。
似乎是被刚才那一幕刺激到,陈邱凌面色苍白地靠在床沿,一手捂着腹部,额上沁出大滴汗珠。
“爸……你……”
察觉到父亲的异样,丁翔想跑过去,却被君凌抢在了前面。
“快去叫医生!快点!”
被君凌一吼才反应过来的保镖匆忙去叫医生,急忙之下转身猛地撞上身后的招袂。
没有丁翔的扶持,很容易就被撞出好几步,招袂薄纸般飘了出去,迎面撞到墙上所发出的声音却是沉重。没有呻吟,甚至连呼吸都听不到,就只看到那个残破的瘦小的身体如含羞草般迅速地卷拢,收缩到了地板上。
墙上,雪白的墙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小翔,带他走,带他走!出去,出去……!!…”
在疼痛和激动的煎熬下陈邱凌唇色发紫,平空伸出的右手痛苦的展开又握紧,他远远地指着招袂,好像是不愿意再多看一眼这血淋淋的场面,就算是对儿子再失望也没有料想到他会对这样的少年痛下狠手……!!
“丁翔,你快带招袂出去……”
扶住父亲的脊背,君凌对丁翔喊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招袂会告诉丁翔一切也无所谓……如果再这么刺激下去,父亲一定受不了。他不要看到这样的情况,他不要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他所掌控的局势里。
“父亲也好,招袂也好,谁都不能逃出自己手心”
这是他不久前曾经的想法,可现在,不论是父亲还是招袂,所有的人都渐渐脱离了掌控,招袂反抗着,而父亲则以死亡来作为解脱。
失去了这两个人,自己还剩下些什么?
望向墙边,那蜷缩的人已经从晕眩中舒缓过来,君凌看见他抬着望着自己,那种眼神,猫儿一般,除了说不清楚的悲伤之外,更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
那是悲悯,却不带任何让人宽慰的成分,像是在对君凌说:
我可怜你,因为失去了我们,你就失去了一切。
那是尖刀一般的悲悯。
明明是招袂遍体鳞伤,但是浑身疼痛的人却是自己;明明是父亲行将就木,然而痛不欲生的人却又是自己,一切都只因为自己才是被真正抛弃的那个人……一直都是。
“带他出去!给我滚出去!”
君凌冲着丁翔大吼,要他带着招袂离开。他驱逐了这种悲悯的眼神,可是痛苦依旧不减,因为那眼神早就已经留在了他心里。
“给我快滚出去!”
君凌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从前的他虽然冰冷可从没有如此狂怒过,匆匆赶来的医生和护士们围到了陈邱凌的身边,可他还是迟迟不愿意走开。
丁翔远远地看着他,突然感觉自己这边和病床那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边世界里的君凌和父亲,没有容得下自己的空间。
而父亲的眼神似乎也在催促自己离开,好像在对他说:
戏已经落幕。
接着他感觉到招袂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只是那么轻微的一下,却足以让丁翔从遐思中醒转。招袂轻拽着他的衣袖,示意他和自己离开。
浑身是血的人平静地看着丁翔,就好像刚才的伤势和疼痛都不复存在,自己曾经那么爱的人大声呵斥着让自己“滚出去”,可是在他听来,却像是夏日里的轻轻蝉鸣,拂拂便消失了。
不再去留意倾听,因为容纳那些感情的容器——心,已经碎了。
那细瘦的手指只是轻轻地钩住了丁翔的手腕,几乎没有加上任何的力道。如同一缕蚕丝般的牵引,却在不知不觉中将他带出了病房。
“走吧……”
再度站到了阳光下,招袂终于再度开口说话,他笑了,带着浓浓的疲倦。那深色的大眼睛虽然不复鲜活,却依旧称得上和善温柔。而这种温柔,更让人心痛。
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招袂披上,小心不接触到那刚刚撕裂的伤口,可是招袂自己却反而不顾疼痛地将外套裹紧,遮住一切可疑的痕迹。
“看不见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不存在的……”
他这样对丁翔解释道。
可是如果一切真的不存在了,那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累和痛楚又是为了什么。
***
回家的路上,招袂总是在反反复复地对丁翔重复一句话:
“不要再去见君凌了,他要害你……”
对他许诺,等回到家一定详细地听他说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原因,丁翔让招袂先休息一下,出租车和山路的搭配虽然颠簸不堪,但是在精神放松之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刚才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栋追出来说陈邱凌只是一般的病发没有大碍,这让丁翔着实松了一口气。
只是今后想要见到父亲,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第45章
招袂伤口的血已经凝固,身上大部分的伤都得到过治疗,加之他本人又不愿意去医院治疗,所以丁翔就只能先带他回到自己和李梓封的家去。
不知道梓封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在心中苦笑着,丁翔不愿去多想。
***
很快地,李梓封就已实际行动回答了丁翔的疑问。
下午七点,回到二十五层的李梓封首先看见的是丢弃在楼道垃圾桶里的沾了血的消毒棉花和绷带。
皱了皱眉头,一户一梯的公寓,门口垃圾桶里的东西只能有一个曾经的主人。似乎在空中嗅到了消毒水和药片的味道,带着一些神经质的不安,李梓封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玄关口有两双鞋。
丁翔的鞋子李梓封当然认得,可是另外一双就显得有些奇怪了,是拖鞋,上面,似乎还有“xx疗养院”的字样。
大华山疗养院?
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个名词,李梓封放下钥匙,疾走几步来到客厅。
没有人。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烹饪的声音。循着声音来到厨房,就看到丁翔如往常一般穿着有些可笑的粉色兔子花纹围裙炒着青椒牛柳。
迅速靠近,没有任何申明或是询问,李梓封抓起丁翔的手腕,强制检查他身体上的痕迹。
没有伤口。
还没等丁翔反应过来,李梓封就走出了厨房。意识到他在寻找什么,丁翔急忙关上煤气跟在身后。
餐厅边上是丁翔的房间。李梓封像是有了什么预感似的推门而入,果然对上一双惊恐疲惫的眼睛。
李梓封皱眉。
这不是跟着君凌的小鬼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弄得浑身都是绷带。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回头就知道丁翔已紧张地跟了过来,李梓封冷冷开口,这个自身难保的家伙居然还有心收留流浪的小猫小狗?真是可笑。这个世上真有同情心如此泛滥的人么?
对此李梓封表示怀疑。
如果不是出于同情,那么带他回来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苦肉计?
难道一个丁翔还不够,陈氏依旧接二连三的想要“送货上门”,难道他们就真的以为他李梓封是个傻乎乎的老好人,或者是个白痴的中年老变态,只要看见猎物就口水地乖乖交出所有的商业秘密?
李梓封开始觉得有些好笑,可他笑不出来,相反地,心中却开始有什么更汹涌的东西喷发出来。
是怒气。
身后的丁翔努力想要说什么,可李梓封并不想听他的解释,快走到床前,一把拉起招袂那条折断过的胳臂,将他从床上拖起来。那瘦小的人就这样圆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像极被猎人捉住了小动物。
“梓封……他是我的朋友!”
看见了招袂脸上痛苦的神色,丁翔连忙抢到了他们面前,他为招袂挡开李梓封的手,这个举动更大大地激起了李梓封的不满。
“朋友?你终于打算把事情挑明说了么?丁翔……或者说,君麟阁的间谍先生?”
君麟阁,这个名字终于浮到了水面上。这么多天来两个人的隐忍不宣,还是选择了今天作为一个总结。
“别和我说你不知道君麟阁,别和我说你不认识陈邱凌和君凌父子俩……还有那天你在酒会上装得可真不错,好像不认识那个张栋的样子,我都差点被你们骗了。”
李梓封脸上带着冷冷的笑,他已经忍了很久,如果这次不把事情挑明,不能保证将来会再发生什么更恶劣的事……
“你误会了……事情不是那样……”
丁翔犹自穿着那件夸张的粉红围裙,上面沾着油渍和汤汁,他紧紧攥着双手,全身绷直僵硬得像一株杉树。那单薄的肩微微前倾着,好像不堪背负那些对于他的指控。
他知道面对一切的时候终究是会到来,可还是忍不住想要辩解些什么,然而辩解只会对自己更加不利。
“误会……那事情是怎么样的呢?”
背靠墙壁,李梓封双手交抱,用恶劣阴狠的目光盯着丁翔。
“我给你机会,交代吧。”
“………………”
真正的理由,却不能说。
看见丁翔犹豫的表情,李梓封的怀疑早已升级为肯定,无法辩驳就是最好的确认。
“……你和那个自称君凌的关系,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在流颜,在洛可可。还有疗养院………还有那次‘绑架’也是,不要以为我李梓封是不长眼睛的白痴。”
一连报出这串地名,李梓封看到丁翔脸上连续划过的系列交杂着惊讶不安,愤怒与悲伤的表情,最后慢慢凝结沉淀成为一抹暗色的死灰,覆盖在他低垂的脸上。
“你这就是低头认罪了?”
尽量压抑着自己的语气,却用极为粗暴的手法撕开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李梓封觉得同时点燃的还有自己的情绪。他讨厌丁翔的这种反应,沉默而平静地好像献祭的牺牲,所有对于他的指控在他无言的黯然中仿佛都变得无形而单薄了。
一个个烟圈空中升腾,慢慢融汇成一片淡蓝色的薄纱。房间里沉寂良久,慢慢地,李梓封才听见丁翔的回答:
“我解释……可是你一定不会听……”
像是认了命似地露出一抹苦笑,丁翔转身查看招袂刚才被李梓封拽住的手,可却被李梓封抓住了衣领揪回来,推到墙根上。
“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让我不相信你的!”
抓住丁翔脑后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李梓封看着丁翔,看着他脸上的平静又一次消失,换出绝望的色彩,那嗫喏的双唇颤抖着,最终不受控制地喊了出来:
“……不应该是你不相信我,而是我,我再也不应该信任你了……我早就应该绝望的……从那次绑架之后,是我傻,舍不得掐灭那最后一丝希望,感情……你所不希罕的东西……在我的眼里却是珍宝……”
从小就生活在寂寞中的孩子,只能生涩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可一旦尝到那甜蜜的滋味,就会好像成了瘾,慢慢地,渴望变成了渴求,就算是只看见海市蜃楼那般的幻想,也会舍不得离开,期待着有朝一日,沙漠中会出现本不存在的绿洲。
可是,等待的结果,往往只是在憧憬中可悲的死去。
因为他所爱的人,根本感觉不到他的那种近乎于绝望的爱意,而一直主观地搜刮着他的付出,而不赋予相应的赠礼。
丁翔急剧地颤抖着,却不是因为害怕。气氛,和突如其来的悲伤。他被困在狭小的墙角里,好像又回到了被绑架的那一天。
“不管你过去和那个君凌有什么关系,你给我安分一点,不然……破鞋的下场,不仅仅是被丢弃这么简单!”
李梓封似乎也不愿意再纠缠下去,他决定用威胁的语调警告一下这个只属于他的东西。
破鞋?……
……
丁翔不知道一个男人还能够被另外一个男人称呼为“破鞋”,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究竟有多悲哀。
第一个爱上的人,只把自己当成器物,对于器物没有任何信任可以提及,有的只是利用,用完,就丢。
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甚至……还想亲口质问他是否真的爱过自己……可是现在,丁翔只想点结束这一天…这一切,他已疲惫。
而爱则是奢求。
耳边,李梓封还在说着什么,他似乎轻蔑地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强制的抬起了自己的下颚,那种火辣辣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逡巡着,接着更多更怨毒的语言小声地闯进了自己耳中,可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出现的却是刚才君凌大声呵斥招袂的画面,他现在终于明白招袂为什么会平静地带自己离开了。
然而这时,招袂的声音却穿过已经封闭了的感官传到了他耳中:
“不是这样……丁翔不是间谍……他只是,他只是君凌同父异母的弟弟啊!!”
这就是真实,不能说出来的真实。
话语一出,三个人都怔住。
不知道说出来了……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原来是血缘的联系。那么说,老头子陈邱凌死了以后,你也可以获得君麟阁的部分产业了?”
最后还是李梓封用更加恶毒的语言打破了沉默。
“那让我重新考虑一下是否要再度对陈二少爷你以礼相待……”
松开了对丁翔的桎梏,李梓封冷眼看着他走了几步,倚靠在床沿上。
“不是这样的!!”
招袂还想说什么,却被丁翔拉住。
“小招……不要说了……我们走……”
一边这样说,丁翔轻轻地拢着招袂的肩,从衣柜里找出外套给他穿上,然后自己也脱下那件粉红色的围裙。
“你要去哪里……”
一旁的李梓封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行动,却又故意提问,似乎在提醒丁翔,s城中,除了这里,就再也没有他丁翔容身的地方了。”
“破鞋总可以在被丢弃之前自己离开,按照李老师的吩咐……我现在就回到陈总那里去……”
赌气的言语,说出了口丁翔才觉察出自己的幼稚,李梓封说得没错,s城中,他无处可去。
“要走你就走吧。”
故作从容地坐到椅子上,就这样从打开的房门望见丁翔扶着招袂,两个人慢慢走出这间舒适却没有生气的公寓,走出李梓封的生活。
木质大门无声合上,在走廊尽头那叠轻微的脚步声消失后。空间归于沉寂。李梓封就这坐在这沉寂中,直到暗下去的天色将自己完全笼罩。
觉得饿了,于是习惯性地走向厨房,桌上摆着两盘冷了的菜,青椒牛柳窒息在锅里,两片没有来得及吞下的胃药静静放在流理台上。
***
出了大楼,丁翔停住脚步。应该往哪里去?他不知道。
下班时间,街上来来回回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人们都有一个最后的目的地,但他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是想解释的…对不起……”
看着丁翔一脸茫然的样子,招袂知道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起到负面的效果,他一直一直道歉,心里想着要去补偿,可半天也没有想到任何补救措施,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背负着痛苦的人。
“小翔……我在曙光路租了间小房子……如果这半个月房东没有来赶人的话我们可以到那里去………刚才的事……对不起……”
“没事的。”
将一些正在形成的悲观想法抹杀,丁翔用力摇了摇头:
“我早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可就是舍不得……总觉得,总觉得再坚持下一切都会好……”
刚才落了场薄雨,街上还有些水洼。远处,城市外的丘陵上方已经出现了殷红的火烧云,落日散射的余晖镀在两人的身上,好像抹出两笔暗红,他们孤寂地出现在灰茫的大街上,周围是潮湿的,但是溶不下他们,他们是油彩,注定只有在时间中斑驳脱落。
而时间似乎也只是为了要见证接下来的苦难而迅速流逝。
第二天丁翔依旧去上班,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开会,拟定节目,然后各方联系沟通。礼拜二,李梓封照例不会出现,这给了丁翔缓冲的机会,现在的他,还完全没有想过该如何再次面对李梓封。
但后天就要出现场,李梓封一定会出现。
那时候会怎么样呢?目光中稿纸上游移,丁翔揉着略微红肿的眼睛,不再多想。
时间继续流逝。
录制节目那天,可以说是最最忙碌的日子。依旧还是台里一楼的那个百平,依旧是娱乐综艺的节目,主持人之一依旧是李梓封——可一切看在丁翔的眼中已完全不同,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丁翔不由自主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遇见李梓封的情景,想起他中午塞给自己的饭盒,还有洗手间里的那个深吻……一切的温柔都曾经鲜明,可又变成虚幻。
警告自己不能继续沉湎,他轻拍脸颊,拿出那本最近一直刻苦攻读的书本来。
就算是小小地偷懒一次吧,躲开一些自己的职责,躲开可能见到李梓封的机会,就这一次,下次,他一定不会再逃避。
然而就在这时,桌上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周导的声音。
“小翔,听到了快到休息室去,协调一下主持人。”
该来的,一直都是准时到来。
第46章
丁翔站在休息室外,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他拿着两叠策划书,深吸一口气。
门推开,迎面走来的是另一位同事,协调主持人的工作本是他来完成,可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李梓封显得格外暴躁,一连否了三个环节。离录制不到三个小时,现在修改不太可能,所以周导只有希望一向来与李梓封关系“很好”的丁翔出面“协调”。
坐在沙发里的李梓封显得平静,只有在看见丁翔推门而入的瞬间流露出一丝焦躁。
“是你?”
疏离的语气,像是对一个陌生的新人。对此丁翔只有默默点头。
“李老师,我来给您解释一下流程。”
“有什么好解释的?就这么几张稿纸的东西还需要你解释?”
从丁翔手里抽走那叠策划书,夹在中间面的那本关于写作的书籍跌落了下来。抢先一步从地上捡起那本书,李梓封找到了嘲弄丁翔的一个好借口。
“怎么,你想要当作家?还是说已经想跳槽想得不耐烦了?这也难怪……身份被拆穿了自然慢慢地会呆不下去的……”
这是威吓,可他未能如愿看到丁翔脸上受挫的表情。所以李梓封不依不饶,要将折磨继续。
“你如果还真想保留这份工作,待会吃饭的时候过来,要是你能让嘉宾们同意你的流程,我就不再提什么异议。”
说完这些话,从沙发上站起来,李梓封将策划书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休息室。只留下丁翔一人,蹲下来收拾散落的纸片。
***
丁翔按李梓封的要求出现的时候,中餐已经开始了。
“服务员,上白酒。”
李梓封突然这么要求,可按台里规定,下午有任务的人不能喝酒,虽然大家都明白,可又没人愿意提出。但所幸李梓封自己还并不打算太过逾矩。
“我和演员就不喝了,不过各位经纪人可以喝一点啊,就让这个小伙子作陪,别看他年纪小,可是酒量却很好。”
一边这样说着,李梓封指了指丁翔。
丁翔本是滴酒不沾。
失神地望着李梓封,从他那冰冷的表情上,丁翔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这是李梓封算计好的折磨。
白色的酒盅已分送到了每个经纪人的面前,那诱人的清香已经让不少人暗咽口水
如临大敌地拿起那个晶莹的容器,透明的酒液映照出自己支离破碎的表情。
丁翔仰头,一饮而尽。
几杯酒落入空腹,浑身已经火烧火燎起来,大脑开始沸腾,而最难受的地方却是胃,阵一阵痉挛着,好像要从内部将自己撕裂。丁翔一手捏着酒杯,另外一手伸到桌下按着腹部。
在意识和痛苦的边缘,他朦朦胧胧地听见李梓封和其他人高声的谈笑,他们在议论他,议论这个“陈家的二公子……”,为什么,李梓封为什么要把他的身份公之于众?他不知道,那些人或惊讶或暧昧的笑声在他耳中变得含混不清,他知道自己已经承受不了了,最后一杯酒液倾覆在面颊上,他捂着嘴冲了出去。
伏在洗手台边,丁翔大口地呕着,因为没有进食,所以呕出的是大量淡色的酒液,等到酒液也倾空了之后,剩下的就是暗褐色的液体。
是血。
神志清醒了些,胃部依旧灼痛,冷汗混着拍打上去的水珠滑过面颊,丁翔靠在洗手台的边缘抵在胃上,放水将水槽清理。一阵阵的晕眩让他不得不经常性地停下来。
他知道,这种折磨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七章
这天后,丁翔就觉得同事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冷淡了。很多次他都能感到背后有如芒刺般的目光。这使得他不由得去想李梓封说过的那句话:
“不管你和那个君凌有什么关系,现在都给我安分一点,不然……破鞋的下场,不仅仅是被丢弃这么简单!”
眼前又暗了一下,已经有多次这样的突然晕眩,医生说是血糖低的缘故。而胃自那天中午后就一直隐隐作痛。整天整天的脸色苍白,额上偶尔疼得沁出汗珠来,可没有人主动上前询问关心过他。
李梓封那天中午的态度就是一个暗示,警告大家不要涉险去关心他。李梓封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吧,让丁翔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孤独的。
稳了稳遥望的身子,一个最坏的打算出现在脑海里:
也许,台里已经呆不下去了。
***
回到招袂租下的小屋,丁翔吞下两片药,然后瘫倒在床上。
为了生计,招袂晚上又去流颜做回酒保,狭小的屋里只剩下丁翔一人,因为年代古旧的关系,破旧的水泥空间显得有些慎人。
浑身没有余下一丝力气,丁翔就这样疲惫地睡了过去。
接着开始做梦。
他梦见了父亲。
是十多年前那个年轻的父亲,穿一套黑色西装,站在河对岸。
没有水声,但是在氤氲的岚气间丁翔可以看见水波的反光,水流湍急。
陈邱凌站立的地方,盛开着大丛大丛鲜艳的红花,那是丁翔梦中唯一的艳色,可看在眼里却是那么刺眼,那殷红如血的花瓣一碰到陈邱凌的衣服就腐败成暗红的血水,留下斑驳痕迹。
“爸……”
丁翔不安地朝对岸大喊,似乎听见了儿子的呼唤,陈邱凌回头,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来来回回在岸边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心中隐隐知道那人是谁,丁翔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
是君凌。
他想要过桥去,捉住那陈邱凌的幻影,丁翔吃惊地望着他,可他眼里只有陈邱凌。
河上没有桥,于是君凌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水里,那妖娆的水汽一下子包围了他,也缠绕住了紧随在君凌身后想要走进水中的那个瘦小身影。
“招袂!不要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出这样的话,丁翔的心猛地一揪,睁开了眼睛。
是一个梦。
起身喝了杯水,人稍稍清醒些,于是开始自我安慰,梦都是相反的。
然而这样想着,丁翔同样觉得悲哀。
因为在梦里,留在此岸的人,是自己和招袂。
回想起父亲在花间逡巡等待的身影,丁翔又一次挂念起母亲。要不要告诉她知道……她会不会愿意见他最后一面呢?
心中惆怅,丁翔无言地转头去看窗外那融融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渐渐熄了,这夜,既深且长。
就在这个夜晚,陈邱凌走了。癌症这东西,本就是难以捉摸的梦魇。
陈邱凌走时很清醒,所以痛苦也是明晰。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屋里仪器已被撤走了些。医生和护士们也大多离开。由张栋负责通知的亲戚们还没有赶到,在蒙着薄薄白色床单的陈邱凌身边,只剩下君凌一人。
一动不动地凝固在病床前的人,此刻看起来像是多年蒙尘的蜡像,那冰冷的神态消退了些,更多地覆上了挫折、震惊、以及无法接受现实的空白。父亲临走前的那一分一秒如今都还鲜明地刻印在他的脑海中。
从医生发觉情况不妙开始抢救之后,君凌就发现父亲在不停地念着一个名字,虽然不能进入病房,但是通过监视器依旧能看出那不断重复的口形。
不经意去看,他甚至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可君凌知道那绝不可能。自己的名字原本就是父亲当年为了怀念“她”而起,这注定了自己永远只可能是个纪念品,无论自己多么努力要在父亲的记忆中划下痕迹,最后被牢牢记住的永远只是那个“她”。
将其他人从监控室赶走,君凌一个人盯着不停抖动的屏幕,看着屏幕上的男人慢慢失去生命力,看着他最后一个表情永远地凝固。那瞬间君凌觉得自己的呼吸也随之停止,那部分来源于他的血液顷刻冷却。
浑身无力。
保持着凝视的姿势就这样将双手支在桌面上,看着医生停止动作,护士收拾器具,君凌一动不动,看着父亲微睁的双眼被合上,看着那早就准备好了的白布,覆盖在他身上。
一个曾经亲近的生命就此画上句号。
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所以竟没察觉,父亲的眼睛,在闭拢前一直盯着墙角的监视屏,一直到意识完全湮灭的那刻——都在望着他。
君凌开始考虑人死后会不会有灵魂。如果有,父亲从自己手上逃脱后究竟会去哪里?
那个女人身边么。
一切都突然变得不再重要。
因为无论如何,自己已经失去他。
“您走了……最后还是抛下我走了……”
从回忆中醒转,这间安静的病房竟然显得有些空旷。
自己真的失去他了么……也许不……没有……他只是失去了一个父亲,一个对不起自己和母亲的人。
“您给我的那部分血液已经死了……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我的父亲……不是。”
喃喃的自言自语,君凌俯身,揭开那方白布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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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了。
丁翔是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当小屋里唯一算得上先进的电器在一片沉寂中鸣响的时候,刚刚回家睡下的招袂惺忪着眼睛拿起了听筒。
电话那头,是君凌沙哑低沉的声音。
“招袂,我知道你找得到丁翔,让他七天后去龙坞殡仪馆,参加父亲的追悼会。”
简短的几句话,在招袂回话前就匆匆挂断,留下一脸无措的招袂独自面对刚刚睁开眼睛的丁翔。
“怎么了?谁的电话?”
昏黄灯光下,丁翔看见招袂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小翔……是你父亲……他刚才过世了……”
话音未落,丁翔“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双眼睛睁得圆大。
“冷静点……现在君凌在那边料理……他让你七天后去参加追悼会…你现在过去也见不到陈老先生的……”
急忙跑过去抚住丁翔的脊背,招袂快速地说完电话全部的内容。然后小心翼翼地沉默着,看顾着丁翔的每一个反应。
开始五分钟,丁翔静静坐着,看不出下一秒钟将会倒下还是起身而去。然后,像是隔了千年那么久,他慢慢地躺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像是棵被风刮倒了的树。
第四十八章
后半夜万籁俱寂。
丁翔把自己紧紧包裹在薄被里,初夏夜晚已有些闷热,可一直警醒的招袂没有察觉任何动静。丁翔像是要把自己闷死在柔软的壳里,一动不动。
注视着黑白世界中的那团灰色,招袂突然觉得那是只巨大的茧,有一只蝴蝶正在茧中等待孵化,也许明天他就能破茧而出……又或者,就这样默默在茧中死去。
第二天起,丁翔变得更加沉默,他本是个安静的人,现在混迹在喧闹的人群中更是没有一丝存在感,他不再笑,只有在和招袂说话时才会偶尔微微勾起嘴角,但那表面的笑容根本无法传达到他的内心。
他开始消瘦下去,最后也许会成风干成影子。台里的人已在李梓封的暗示下忽略了他的存在。那种人群深处的寂静,让丁翔慢慢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胃痛得不那么厉害的时候,他偶尔会出神地想,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谈了场没有营养的恋爱,得罪了个不该得罪的要人,找到了不该相认的亲人…第一个错的是什么已不再重要,因为这盘棋,他步步皆输。
丁翔在台里也遇到过李梓封几次,他出现的次数更少了,听说是因为商业上出现了强有力的对手。丁翔猜想那对手只可能是君麟阁,因为每次看见自己,李梓封脸上的阴沉就会增加几分。
那次午间他们在开水间相遇,李梓封拿着提神的咖啡,而丁翔手中是大把的药片。
拿着玻璃杯接一半开水,再对上一半凉水,然后仰头把那些药片分两次吞下。丁翔直起身来觉得有些晕眩,缓了缓才发现李梓封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药片,李梓封有些讶异,虽然看脸色就知道丁翔状况不好,可这样把药当饭吃本就是件危险的事。
开水间不大,丁翔绝不可能绕过李梓封离开,思忖一下,他决定主动含混过去。
“李老师。”
端着水杯点头致意,然后就想从李梓封身边匆匆经过,可才迈出第一步就被李梓封拦了下来。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把自己手中的马克杯放在饮水机上,他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将丁翔逼到门后。
午休时分,台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李梓封根本不用去担心会有人突然推门而入,他伸手抚上丁翔的唇,刚刚被润湿过的柔软感觉唤醒了他睽违数天的记忆。
“这是惩罚。”
捏住下颌,贴上面颊,敲开唇齿,深入、纠缠。只为记忆中的一顿美餐。
那种已经被他忽略很久的丁香气息再次出现在李梓封的呼吸中,也许从前真的是身在此山中,有的事物只有在距离之下才能领略到,正有些忘乎所以的时候,被他牢牢攥住的人,却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那只丑陋的圆柱形玻璃杯从丁翔指尖滑落,在地上粉身碎骨,摔出个圆形的印记。
***
就在这天晚上,君凌来到了流颜。
穿一身黑色,在流颜昏暗的灯光下,君凌就像是黑夜的使者。外表本就不俗的他,一入场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瞩目,然而对于一切或目光或肢体的邀请都丝毫没有反应,他径直走向吧台,或者说,径直走向那个一直埋头默默擦拭着水晶高脚杯的侍者男孩。
“blood mary”
他报了个酒名,然后坐下来认真看着将一脸惊讶慢慢沉淀为镇定的男孩。
“好的……先生。”
招袂记下君凌的牌号,然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调酒。
“还痛么……那些伤……”
透过微敞的衬衫衣领,君凌看见招袂胸前小块白皙的皮肤,上面原先的暗色伤痕淡了些,但依旧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来,
招袂点头,然后摇头。
“痛过,但已经结痂。所以现在不痛了。”
故意多放了辣椒油的酒被递了过去,君凌呷了一口,然后苦笑着把杯子放下。
“……你的脾气还是没有变。”
“治丧期间,你不应该来这种地方。”
依旧低头擦拭着高脚杯,招袂语气平缓,好像对着个普通的熟客,谈论千里之外的天气。
“我不是来玩乐,而是来找回我的东西。”
又饮了口那特制的blood mary,君凌伸手想要捉住那一直在自己眼前来回的白皙手腕,却被招袂灵巧地躲开。
“我不是你的‘东西’”
他依旧平静回答,但眼里已经出现怨怼的光。
君凌笑了笑,没有反驳。招袂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今天的君凌看起来似乎有点……凄凉。
这是招袂从没有见过的君凌。
“跟我回去吧,我已经弄丢了一个,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君凌原本就带着些酒气,招袂现在才发现他一开始就有点醉意,那些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君凌的自言自语。此刻的他显得极为疲惫,双眉紧蹙,眼睛微红,而脊背依旧是笔挺。
伸出手来抚上招袂柔软的短发,用食指亲昵地打着卷儿。这让招袂不由得回想起那曾经几次仅有的温柔——情事间歇他也曾这样爱抚自己。
心里由甘甜到酸楚渐变了一下,语调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平静。
“……你…放过小翔吧。”
那只被擦拭了千百遍的酒杯被轻轻放下。
“我和李梓封说了……小翔是你兄弟的事,小翔被赶了出来……是我害了他,所以他的事我一定负责到底……所以……伤害他之前……你先杀了我。”
在一片慵懒的音乐背景下招袂淡淡陈述,陈述一个决心,同时也是一个变相的请求。
“如果你不再折磨小翔……那我就回来,不再离开。”
深深地望着君凌,认真地期待着。光是那眼神就足以让人心软动摇。
然而君凌却吐出了让他绝望的回答:
“不……我不会放过他…”
他有他所谓的“目标”,而现在的他,实在不知道除了这个“复仇”的目标之外,自己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是么……”
听见这样的回答,招袂原先略略回温的表情在一瞬间冰冻,心脏像被人从十五楼摔下来似地失重、晕眩、空虚然后是落地的揪痛。
“那就永别了……”
平静地诀别,低头继续擦拭,有洁癖的人也会被他的执着吓倒。君凌就这样看着招袂擦完最后一个杯子,然后迅速地再次捉住他的手。
慢慢地俯过来,温热的气息带着酒精的味道暧昧地贴在招袂的耳边。
“让我吻你,最后一次……”
招袂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摔开君凌的手,自己揽过那杯变了味的blood mary,狠狠饮上一口,呛得咳嗽连连。
“现在,我们已经两清。”
他红着眼睛瞪着君凌,故意想要显出凶恶的模样,可是脸上却形成了另一个诡异悲凉的表情。
耳边最后一次传来君凌的叹息声。
“为什么你不愿意安静地待在我身边……”
已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前台的器物已经清理完毕,招袂转身整理后台的酒瓶,对于君凌的这句话他只是无所谓般轻轻地耸了耸肩。
等他再回头的时候,男人已经离开。
***
君凌走出流颜。
隔着玻璃落地窗,他看到招袂一个人立在吧台中,身后红红绿绿的光点像极了鱼缸里五光十色的氧气珠。
最后一次回头,他凝视着招袂的侧脸,男孩偷偷拿袖子抹着脸,哭了,缀在颊边的泪像一串剔透的水晶。
君凌远远地望着,好像看见了热带鱼的泪水。
“我想我爱你。”
隔着玻璃,他对着那个看不见自己的身影无声地作出这几个口型,某一个瞬间,他突然体会到了父亲临终前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