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齐氏集团副总裁齐霈阳三度解除婚约。
巨大的标题醒目地刊登在众多报社的综艺版上。由社会版一跃为影剧版,原因无它,只因这回解除婚约的对象是个当红歌星。
扔下报纸,齐霈阳有些烦躁地靠向椅背,想理清心中纷乱的思绪。习惯性地,他拿出香菸想藉此安定心神,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只点燃了它,任它在手指间缓缓燃着。紧张已经成为他生活中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必须藉点什么以便控制它。无奈地叹了口气,懊恼的闭上眼睛,而后像是冲破黑暗,重见即将来临的曙光般,他倏地睁开黑色深邃的双眸,移向墙上一幅连他也看不出所以然的抽象画。奇迹地,他激动的情绪在刹那间趋于平静。
浮起一个温暖的笑意,松解的心情仿佛散布到全身似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先前令人困扰不安的原因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
“齐先生,顾小姐来了。”对讲机兀自传出礼貌又像是松口气的笑意。齐霈阳立刻站起他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身躯,愉快的声音未加掩饰的流露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马上拿过来。”
对讲机才刚关掉,不经主人同意,门就“砰”一声地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名年轻女孩和一只胖得离谱的牧羊犬。
他微笑地打量女孩。过肩微卷的长发随意用一条褪色的黄色丝带绑了起来,白里透红的肌肤在齐霈阳眼里是用任何一套化妆品也无法塑造出来的,尤其是天生宛如洋娃娃般的外型曾让他发誓不让任何廉价的衣服亵渎她的美,而这一点他始终没有做到。不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金钱来达成他的誓言,而是即便是洋娃娃也会有她自己的意志。
就像今天,一件牛仔裤和鹅黄色衬衫就是她全部的装束,没有丝毫跟随潮流的意念。
她就是她,一个争女性独立而又充满同情心的女孩子,也是他齐霈阳的异姓妹妹。
淡淡地笑了笑,在打量她的同时,他也任由她大力拥抱着。虽然她娇小得不及他肩膀,但力道却大得出奇。
“大毛哥,好久不见。”顾心娃一如往昔一般选择同样的字言做为开场白。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他挂着罕见的笑容在她颊上亲昵的印上一吻。“这回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的?”他无视那只体积庞大,在齐氏拥有唯一特权的牧着犬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走到他办公桌下蜷缩起来。
顾心娃偏着头看他,“你猜。”
“我对猜谜游戏向来没兴趣。”
她双臂环胸的靠在桌边斜睨他,“我是为你而来。”
“为我?”他不太高兴的猜着她来的目的:“你看过报纸了?”
她摇着头,“国家大事我从不注意。”
她注意到他暗松口气的表情,眼角瞄到桌上摆着几份报纸,不顾齐霈阳的阻挡,她溜过去眼明手快的抢过报纸。
她瞥了一眼版名,“大毛哥,你没有看影剧版的习惯吧?”相处二十多年了,对于齐霈阳的一切喜好,她可是摸得一清二楚。
从小,顾家四兄妹虽毫无血缘关系但亲如手足,若不是齐霈阳找到生父,中途改姓为齐,至今他应该仍是叫顾霈阳,是顾家兄妹的长兄。每每思及此,心娃总是怅然若失,如果当初齐霈阳生父齐谷清未曾出现,齐霈阳就不会出国留学,为进入齐氏做好万全的准备,放弃了他真正的兴趣。那仿佛是很遥远的一场梦,一个小女孩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解地听着她的大毛哥哥诉说着所有的梦想,而今梦早已褪色,留下来的是无情的现实,逼得齐霈阳不得不保护自己。“冷血”已成了他在商界的代名词,但在心娃来说,齐霈阳永远都是她最亲密、最贴心的大哥。
齐霈阳注意到她有些黯然的神色。“娃娃,怎么了?最近过得不太开心?”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笑着摇摇头,她的眼光移到巨大的标题上,然后脸上立刻浮起明显的惊愕。
该来的总会来的,齐霈阳无奈地准备接受她的炮轰。
“齐氏集团副总裁齐霈阳三度解除婚约?”她半嚷着报上的标题,引起桌脚下牧羊犬慵懒的睁开眼睛望了女主人一会儿,确定那只是她平日高分贝的叫声,又继续阖上眼睡觉。
“大毛哥,你又解除婚约了?”
“显然是。”他不想多作解释。
“为什么?”
“没有任何原因。”齐霈阳表情一片空白的回答。
“没有原因你会轻而易举的解除婚约?老天!上个礼拜,二毛哥才通知我,你知马姊已经决定婚期,怎么可能才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又解除婚约!”
她想起马纯欣和大毛哥站在一块是完全的登对。虽然她谈不上对马纯欣有什么认识,而马纯欣似乎也若有若无的表露出不太欣赏她的模样。不过对于齐霈阳的选择,她向来是举双手赞成,但她绝对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解除婚约的地步。
齐霈阳对于解除婚约一事倒是看得相当的淡然。
“娃娃,你中午有空吗?”他的反应与心娃形成强烈对比。
她不理他,转移话题:“是马姊惹你不快?”她深知齐霈阳不会无缘无故的解除婚约。
“不是。”
凝视着齐霈阳没有表情的脸孔,心娃突然想到受到伤害的也许不是马纯欣,而是她外表冷淡、内心感情纤细的大毛哥。
她上前亲密地搂住他的腰,抬起头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老天,你一定受到很严重的感情伤害,是不是?”她的声音小了许多,同时暗骂自己没有顾虑到他的感受。
齐霈阳有一股想爆笑的冲动,但他勉强忍住,不想伤及她脆弱的心。
“以前我每谈一次恋情失败后,心理上受到的创伤跟你现在的心情是一样的,不过没关系,你还有我,我可以当你倾吐的对象。”
“没错,我还有你。”他柔声道。
眨了眨眼,她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所以你可以说了。”
“说了?”
“我保证绝不告诉二毛哥和三毛哥。”
“娃娃,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声明立场。
“你在骗我。”
“我从没有骗过你。”
心娃皱起眉头。“你每回都是这副模样。连续三次解除婚约,你始终不曾表露出你的悲伤,你是不信任我吗?”
“我当然信任你。”
“而你宁愿把所有的痛苦、悲伤全一古脑儿的塞在你的心里却不愿告诉我?”
“我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齐霈阳淡淡地笑着。
心娃偏着头仔细打量他好一会儿。“你没说谎?”
“我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吗?”
“大毛哥,你愈来愈难理解了。”
“或许吧!”他听见轻脆的敲门声,秘书葛天娜微笑地捧着一盒双叶冰淇淋走进来。
心娃眼一亮,暂时忘却质问齐霈阳,低低欢呼一声:“天娜,你真是我的知己。”
“不是我,是齐先生吩咐的。随时在职员室的小冰箱留着心娃小姐最喜欢吃的冰淇淋。”葛天娜将冰淇淋交给她,低低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是我们的救星,齐先生一整个上午都在生闷气呢!”
心娃朝她亲昵的眨了眨眼,目送她出去后,转向齐霈阳。
“现在言归正传。需要我帮你在中间说好话吗?”
“不必。”齐霈阳倒是一副看开了的样子。
“你难道一点也不留恋?”心娃不明白他的心。
他长叹口气。“娃娃,男女之间好聚好散。既然我们彼此不适合,就不应该再错下去。”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是上回你解除婚约的籍口。”她试图对他板起脸。
“娃娃!”
无奈地耸耸肩,心娃有时候拿她这个大哥也没办法。
“好吧!既然你不愿让我居中调解,至少你也应该澄清一下误会吧!这些记者把你形容得好像全世界小至三岁,大至八十岁的女人你都想要。”她忿忿不平的说道。
“那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
他不想说出那是马纯欣召开记者会,企图毁坏他的形象,毕竟是他解除婚约在先,所以才引起她报复的心态。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因为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一个女人,即使是她未来妻子用恶毒的言语侮辱他的娃娃。
他想起昨晚,马纯欣无法忍受他一而再的拿她与娃娃比较,终于对他口出恶言,甚至提出解除婚的要求。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惹得马纯欣连夜召开记者会,加油添醋的把她说成一个小可怜,而他就是那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负心汉。
但一点也不后悔,他只感激他及早认清了她的真面目。
小心翼翼地观察齐霈阳阴晴不定的表情,心娃提忧地看着他。
“大毛哥,你没事吧?”
他回过神,温暖的神色立刻浮现在他眼底。“我很好。既然你不是专门来质问我解除婚约的事,那么你一定有更重要的事了?”他故意转移话题。
但他没想到心娃的脸色会由关切转变为愤怒。
“是你,对不对?”她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
“我不懂你的意思。”其实齐霈阳对于她的愤怒已猜到三分。
“不!你懂,你当然懂。”她一气愤,就忍不住来回踱着步。“画廊经理一早通知我,我又有三幅画卖出去了。是你买的,对不对?”
齐霈阳面不改色。
心娃不在乎他答不答,由他脸色就明白她想要知道的一切。
她恼怒地走到挂在他墙上的画前。“我不要靠你来施舍我,我要的是实力,由自己实力换来的成果,你懂吗?如果是你的施舍,我又何必以画画为生?就连挂在你公司墙上的这幅画都是你施舍给的钱,因为我不是出名的画家,根本没有一个人会花钱买我的画,不是吗?”她胀红着脸不停的数落着。
“娃娃……”
“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个默默无闻,谈不上有什么才华的小画家,但我一直努力着,毕竟我还年轻,如果我的画全是由我自己的大哥收购,那我画画还有什么意义?倒不如趁早改个行,随便做个什么小职员都可以。”
“娃娃!”他的语气加重了些。
她絮絮叨叨地谈下去,丝毫不想接受他的辩白:“画画一直是我的梦想,也是我一直想要获得肯定的才能。大毛哥,我知道你一直想让我待在你的羽翼之下不受任何伤害,但小鸟也有展翅高飞的时候,让我一个人试试,好吗?”
“娃娃,我买画不是为了施舍。”
她嘲弄的笑了笑。“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对画根本不感兴趣的齐霈阳买画?以你副总裁的身分,就算想让自己的门面好看些,也不会选择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小画家!”
“我欣赏你。”
“多虚伪的解释。”
齐霈阳叹了口气,细心地为她打开冰淇淋盒子。“开始在融化了,快吃吧!”
“你在逃避话题。”她并没有被转移掉话题。
“我没有。”
心娃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你答应我,从今以后绝不再买我的画了。”
“我说过,我欣赏你的画,相当……有潜力。”
“你从不会说谎的,大毛哥。”心娃瞪着他,“你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先警告你,如果你再买我一幅画,我就改行当个小职员。”
齐霈阳不做正面答覆。“想不想一块吃个午饭?”
“刚解除婚约,带个女伴,不怕引人注目?”
“你是我妹妹。”
她狡黠的盯着他,“毕竟是异姓妹妹,你不怕有人说你有恋妹情结?”
他扬起眉,“他们怎么说,并不关我的事。”
齐霈阳根本不在意那些看法,真正能让他在乎的只有少数几个人,而心娃是其中他最看重的人之一。
“你不怕形象被毁,将来名门闺秀可就没有你的份。”她警告他。
“求之不得。”
心娃带着遗憾的表情:“你可以不顾大众的眼光,可惜我已经有约了。”
“新欢?”
“不,是旧爱。”
“是那个广告人?”
心娃微笑地点头。
齐霈阳想起那个年轻而又充满干劲的男人。在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齐霈阳就已经肯定他在追求心娃了。
但他不认为那男人配得上她。
心娃值得更好的男人相待。
他略带失望地注视她,“也许下回?我们兄妹俩很久没谈心了。”
“将来有个老婆就可以谈心口罗!她回答。齐霈阳知道她又想老话重提,只好先塞住她的话题:“我跟马纯欣是再也不可能的了,如果你不希望我心情烦闷,就闭上你的嘴巴赴约吧!”
“好吧。”她暂时放弃这个话题,搂了搂齐霈阳,接受他在她颊上的一吻,然后她用力踢了踢牧着犬,“毛毛,回家了。”
“呜”了一声,牧着犬抖了抖肥硕的身躯,站了起来。仿佛知道它是唯一能进齐氏的动物似的,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让心娃忍不住噗哧一笑,一人一狗走向门口。
“娃娃,别忘了星期六的家庭聚会。”他提醒她,目送她出去。
他的一副好心情逐渐淡了下来。
这种奇异似的情绪在最近愈来愈严重。每当见到心娃,他就不知不觉地开心起来,直到她离去,他冷淡的心情取而代之,使得他不得不瞥向心娃的画以试图寻求宁静。
一如现在。
他突然烦躁起的心情让他不由自主的将目光移到墙上的画。
想起昨晚,他真的很庆幸趁早认清了马纯欣的真面目,他绝对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他最宝贝的娃娃,哪怕是一丝丝言语上的侮辱,他都不允许。
包括他自己。
***
为了赶赴一个综艺节目的通告,无巧不巧,马纯欣遇上了曾是齐霈阳第二任未婚妻的摄影助理沈宁。
其实沈宁谈不上漂亮,唯一动人的是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半月型眼睛,早在马纯欣第一眼见到沈宁时,就明白齐霈阳当初为何会与沈宁定下婚约。
沈宁有一双酷似顾心娃的爱笑眼眸。
想到这里,她心中就颇不是滋味。
难道她马纯欣真比不上顾心娃那个黄毛丫头?!
迅速回想起几次与顾心娃见面的印象,她不得不承认顾心娃的确美得像一幅毫无瑕疵的画,完美的眼眸、完美的嘴唇、完美的鼻梁……尤其是她那张永远带笑的脸蛋使人不禁心旷神怡,让男人俯首称臣。
但她马纯欣也算是个落落大方的美女,而齐霈阳竟无视她的自尊,净拿她与顾心娃比较。在他眼底,顾心娃是完美的化身,而她马纯欣却连她一根汗毛也比不上。
她将为此而报复齐霈阳。
她的目光移到沈宁身上,“你就是齐霈阳前任的未婚妻?”她忽略自己也刚成了过往云烟,与沈宁的地位相差无几。
沈宁平静地凝视她的双眼,“我很同情你,但你也不必召开记者会,丑化齐霈阳。”
“你在为齐霈阳说话?”
“不,只是劝你别太过分。”
马纯欣冷哼一声,“同是被抛弃的女人,我可以整得他哑口无言,而你却只能躲地墙角自怨自哀。”她根本瞧不起沈宁,“对于只当了齐霈阳三个星期未婚妻的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那颗破碎的心。”
她对任何曾让齐霈阳注意过的女人都充满着嫉妒之心。
沈宁叹口气,没有指出只当了一个月未婚妻的马纯欣其实也强不到哪里去。
“你无话可说了?”马纯欣冷笑一声:“像你这种人一辈子只能做缩头乌龟。今天如果不是我,恐怕你心中那股被人抛弃的怨气还无处可诉。”
“我并不想复齐霈阳,何况他并不是有意的。”沈宁只想化解马纯欣对他的恨意。
“你以为召开记者会是我报复的全部计划?”马纯欣摇摇头,“那只是我报复计划里的第一步。”她怨毒的说。
对于齐霈阳,她始终有一股又爱又恨的心情。她期望他回心转意,又恨他无视于她的存在,所以她由爱生恨,由妒生怨,惟有报复,她才能感到快乐、满足。
至少目前她的心是这样告诉她。
“你想干什么?”
“你放心。”她耸耸肩。“我不会伤害齐霈阳,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世界上不只有顾心娃一个完美的女孩。”她突然轻咯地笑出声,“人是不太可能永远完善的,不是吗?”
沈宁听了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你别乱来。如果让齐霈阳知道你想伤害心娃,那无疑是你自寻死路。”与齐霈阳相处虽然不算久,但对齐霈阳的心态她倒是摸清了七、八分。
他可以承受任何言语上的侮辱,但关乎顾心娃安危,哪怕是一根汗毛,他都不可能保持冷静,他会杀了任何一个敢伤害心娃的人。
包括马纯欣。
但马纯欣只是耸着肩,带着一抹冷艳的笑意离开。
她已经无暇顾及这样的做法可能会为她带来的后果,她已经被一时的妒忌之火所蒙蔽。既然对齐霈阳下不了手,就让他最疼爱的人受到伤害,这是她所乐意见到的。
她甚至期待看见齐霈阳那张痛不欲生的脸孔,即使赔上她的名誉,她也要做到。
这是她对齐霈阳报复。
她如此告诉自己。
***
相处半年多,心娃与广告经理凌威扬的关系仅止于几次的约会。
在心娃眼中,凌威扬英俊有礼、常识丰富、对事业充满干劲,是个不可多见的好男人;只可惜他对事业过于热中,是个标准的工作狂,所以心娃打算结束他们之间若有似无的关系。她宁愿当他是好朋友,也不可能将他列为未来丈夫的人选之一。
可惜凌威扬并不作如是想。
在他心里,顾心娃是他心目中标准的妻子人选。光是一个“美”字并不足以形容她的外貌,椭圆形的脸蛋清丽绝伦,当她薄薄的嘴唇轻轻一扬,仿佛全世界都充满生机,充满希望,让人忍不住抛却所有烦恼,跟着她一起笑出声。是的,美丽并不能代表她的外貌,即使是搜索枯肠,他仍想不出任何一个贴切的形容词,他只能说,单单她的一笑就能触动他心弦深处,让他不能控制自己。
而就连她大方、活泼、善良的个性也令他激赏。
毫不考虑地,顾心娃是一个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的女孩,而他凌扬威正需要像她一般的贤内助。纵使前几次约会,他藉送她回家之名,想登堂入室,却遭她幽默但不容置喙的拒绝。他虽有些不快,但他并不十分介意,因为他认为那是她保守之故。
而这也正是他将她列为妻子人选的原因之一。
毕竟一个外貌完美、气质内涵无可挑剔的女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他很幸能认识顾心娃,虽然她偶尔古灵精怪的想法让他不予苟同。
轻咳一声,她打断他的思潮:“威扬,你约我出来就是打算盯着我一晚上瞧?”
“就算是盯着你一辈子,我都不觉得厌烦。”他向来不吝啬他的甜言蜜语。
可惜心娃已经作好决定了。
她绝对接受一个肯上进的青年,但一个工作狂?!她绝不让自己陷入那泥沼之中。
她正思索着如何开口让他死心,不巧他的“大哥大”在此时响了起来。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热切、兴奋的光芒,不待心娃同意,就迅速的拿起来接听。
他和对方侃侃而谈了半小时之久,讨论的不外乎是标准的生意经以及一笔广告企画所带来的利润。
心娃轻敲着桌面,暗暗叹息。
如果她早知今晚的约会无聊到令人昏睡的地步,她就该接受齐霈阳之约,起码他不会视她为隐形人,一古脑儿的当着她面沉浸于工作中;他会体贴、细心得让她感到开心、快乐。
她几乎羡慕起她的未来嫂子。无可否认的,她的未来嫂子是能得到齐霈阳所有注意的幸运儿。
再叹口气,她的目光回到眼前的男人身上。
同是男人、同是事业有成、同是英俊精明,但却有天壤之别。
她耐心地等待着。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凌威扬收起“大哥大”,兴奋的光采仍未稍减。“这两天我一直在等这通电话,心娃,你还想吃什么尽管叫……”
“显然你谈成这笔生意了。”她的声音冷冷淡淡的。
凌威扬或许是个工作狂,但绝不是迟钝的男人。“你生气了?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了。”他把她当一般女孩子似的哄着。
可惜心娃并不是她眼里的一般女孩子,她根本不吃这套。
她冷静的回答他:“没有下次了。”
“我相信你只是一时生气,我已经保证过下回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考虑很久了,我们只适合做好朋友。”
凌威扬的眼神阴沉下来:“就只能当好朋友?”
心娃点点头。
“你有其他的男人?”
“我没有任何男人。”
“但你拒绝我!”
心娃叹口气,“我能够接受一个有工作狂的朋友,但进一步的关系我无法容忍。”
“我可以改。”
凌威扬对于事情转变到这种地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直以为虽然他与顾心娃情投意合,她也能接受他对事业狂热的态度。他迅速回想起半年来交往的情形,英俊脸庞不禁染上一抹愧色。
他承认这半年来的确忽略心娃不少,但也不至于要闹到分手的地步吧?!
不!他绝不轻易分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你能改,早在半年前就改,也不必等到现在了。其实没有进一步的关系,我们也算是好朋友,不是吗?”她微笑道。
“你真以为我这么容易放手?”
“你还有其他女朋友,用不着紧抓着我不放。”她冷淡地说,换来他一阵惊讶。
他的确是同时交往了不少女人,但心娃一直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也是他唯一打算娶的女人。
直到今天他才愕然地发现,原来除了工作之外,心娃在他心底的地位早已凌驾于任何一个女人之上。
他后悔过去因为工作而忽略她。
心娃轻松自若的站起来。“其实我们之间根本还算是普通朋友,不是吗?让我们好聚好散,将来还是朋友,可以打招呼的朋友。”
她的笑容让人不忍恨她,更令他找不出理由反驳。
他只能憎恨自己因对工作的狂热而怠忽了她,如今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叹了口气,他扬起眉!“我们还是好朋友?”
“如你所说。”
“将来还可以见个面、一块儿吃个饭?”
心娃没有心机的笑了,她点点头,“当然。”
“那……”他依依不舍,因为等她走出了大门,她就不再是他的女朋友。
“我先走了,下回再联络。”心娃不待他站起来,就先离开餐厅。
夜风让她放松了心情。
刚结束一段恋情竟然没有感到一丝痛苦,她怀疑这段恋情可曾开始过。
她甚至轻唱着歌,一路愉快的开车回家。
但凌威杨可不作如是想。
他楞楞的坐在椅子上,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心正饱受着失恋的折磨。
第一次,他为女人的拒绝而心情黯淡,甚至连刚谈成的大宗生产也无法恢复他的好心情。
直到现在,他才认知一项事实。
或许他曾同时交往过许多女人。
但唯有一个女人能教他牵扯出比工作更激烈的情绪。
首次,他发现一个女人的地位高于工作。
老天!他根本早就已经爱上顾心娃了。
***
瞥了眼表,齐霈阳的心情正逐渐好转起来。
原因无它,只因今晚正是顾家兄妹一月一次的聚会。
心不在焉的阖上刚收购的倒闭公司的卷宗,他的眼光不知不觉地移到办公桌上那张镶框的老旧照片。
一对中年夫妇站在三个激动的男孩子中间,其中最大的男孩抱着一个像无尾熊似的紧攀着他不放的小娃娃。
他的唇边不禁浮起怜惜的笑意。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心娃。当初那个傻里傻气尚不知世事的小女孩,让他疼到心坎里的小丫头,如今却成为独立自主、心地善良的好女孩,他的心思迅速回到那一天……那个令人难忘而珍惜的一天……
那一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但他的心却恐慌极了。那时他才不过刚被顾家领养近一年的时间,虽然身上穿着顾家夫妇买的新衣,但他一点也没有愉快的心情,因为顾家夫妇带着他和刚领养的顾行云、顾风鹏一同来到中部一所老旧的孤儿院里。
顾霈阳的情绪在面对孤儿院时有些恐惧,回头瞥了一眼另外两个才被领养不到几个月的小男孩,他知道他的恐惧与他们脸上害怕的神色如出一辙。
顾家夫妇始终不肯告诉他们南下的原因,但隐约中他已经猜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尤其在见到孤儿院之后,他更肯定顾家夫妇带他们来的原因。
他们想把三个男孩子还给孤儿院!
想到这里,顾霈阳就握紧双拳,不敢让开始泛滥的眼眶掉出一滴泪来。打从一年前,顾家夫妇仿佛如童话故事中的仙人拿着仙棒翩翩降临台东一所小小的孤儿院,从里头挑中了他做顾家长子,那时他的心充塞着喜悦、兴奋,展现在他眼前的命运不再是可悲的孤儿身分,而是一个充满光明的前景。顾家夫妇的确是一对老好人,视他为亲生儿,尤其最近几个月又分别在另两所孤儿院认养了两个小男孩……或许是经济上的拮据,不得不把他们送回孤儿院,但他宁愿出外工作,也不愿再度成为一个孤儿……
“孩子们,怎么都不说话?”顾母站在三个男孩子中间,挂着脸浓浓的笑意问道。
先前,顾父随着孤儿院院长进去办公室还未出来。
顾风鹏,顾家年纪最小也是最活泼的男孩,黑黝的皮肤在此刻显得异常苍白。
“阿姨……你讨厌我吗?”他迟疑的问。在被领养的短短几个月里,他还不习惯称呼他为“妈妈”。顾母面露惊讶,“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他不安的瞄了眼孤儿院,“你和叔叔要把我们送回来,不是吗?”
“送回来?”顾母困惑了:“是谁告诉你,我要把你送回孤儿院?”
“不只是他,连我们也得被送回孤儿院。”排行老二,生性沉默的顾行云轻咳一声,眼眶不禁湿润了。
“妈妈!”顾霈阳把这两个字念得像是在朗诵般地别扭。“如果你喜欢我们,我们会改过的。”
顾风鹏猛点着头。“我也会改过,每天晚上吃饭时不会再讲笑话让叔叔笑得连饭都喷出来了。”
“我会乖乖地把每一口饭都扒完。”顾行云低声说。
顾母笑着摇摇头,亲密的拥住她的三个儿子。“傻孩子,是谁说妈妈讨厌你们?如果讨厌你们,爸爸和我就不会跑遍台湾所有的孤儿院,选中你们三个傻孩子做我们的孩子。”
“可是……这里是孤儿院,不是吗?”
轻笑一声,顾母朝刚从办公室出来的顾父努努嘴。“瞧!你们的爸爸出来了。”
三个男孩子带着黯淡的表情回过头,准备接受既定的命运。
吃惊的神情明显的流露在他们脸上。
顾父牵着一个像洋娃娃般的小女孩子走了过来。
“傻孩子,还楞在那里做什么!她是你们的妹妹,你们没有任何举动来表示对她的欢迎吗?”
顾霈阳瞪着这个走路一摇一摆,脸上沾黏着不知什么白白的、黏黏的恶心东西的小娃娃,她的双眼流露出纯真的好奇,一手拉着顾父,一手抱着破旧的布娃娃和一张发黄的照片。
而在未来,她将是他们的妹妹。
顾霈阳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在短短一年中,他由一个孤儿变成拥有父亲、母亲、兄弟和妹妹的普通人。
他不知道该欢呼抑是喜极而泣。
“心娃,来叫哥哥们。”顾父轻推她上前。
颤巍巍地,她一摇一摆地走向他们,身为长子的顾霈阳立刻从另外两个尚在呆愣的男孩中挺身走出。
他下意识地拉住她沾染油彩似的小手,接受她毫不保留而又好奇的打量。
她是他的妹妹!
他终于也有一个妹妹,就像全台湾任何一个正常的家庭,他忍不住激动地想着。他原以为这辈子他的命运离不开孤独两字,但他绝没想到在短短一年里,他会多出这么多的亲人,甚至有一个可以疼、可以爱的妹妹。
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你——是——我——‘各各’?”她缓慢而费力的念道,盯着他的眼珠不曾移开。
愣了愣,顾霈阳抬头望向顾父。
顾父轻声解答他的疑惑:“别吃惊,她只是学习能力慢些,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她几乎是一出生就待在孤儿院里,孤儿院经费不足,人手不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教导每一个小孩子正确的发音,她只能从其他大孩子的身上学习。”
顾霈阳的心有些揪疼了。
她吃力的看看发黄的照片,再看看顾霈阳严肃的脸孔,慢慢地挣脱开他的手。
“你不是——我‘各各’。”
“我当然是你哥哥。”顾霈阳充满耐心。
困惑地,她的目光再回到照片上十几岁的男孩,她摇摇头。“‘各各’是大毛‘各各’,你不是。”她又一摇一摆的走回顾父身边。
顾霈阳再度不解地望向顾父。
顾父长叹口气,轻拉着不情愿的她走上前。“那张照片恐怕是她家人唯一的合照,她有个大哥,跟你差不多年纪,一家子出了车祸全丧生了,幸好当时她留在家里让保姆照顾。照片后头题毛姓,孤儿院老师告诉她,照片里的男孩子是她的大毛哥哥,而心娃……是由我和你母亲重新为她取的名字。”
“代表从头来过。”他喃喃道,想起自己和行云、风鹏的名字全是由顾家夫妇重新取过。
他闭了闭突然充满热气的双眸,跨前一步,一把抱起拚命挣扎的心娃。
“傻娃娃,我是你的大毛哥哥,你忘了吗?”他哄着她。
“不是,你不是。”她指着照片上男孩给他看,“你跟他不一样。”
“大毛哥哥变了嘛!瞧!心娃不也变了吗?以前是个小婴儿,现在像是大石头一样的重了,这代表心娃长大了。”
她傻气地看看照片,再看看他,“大毛‘各各’也长大了。”
“是‘哥哥’。”他纠正她的发音。
“‘咳咳’。”
“‘哥哥’。”
她扁起嘴:“大毛‘各各’就是大毛‘各各’。”
顾行云上前,“心娃,我也是你的哥哥。”他微笑。
她睁大眼,“有两个大毛‘各各’?”她的眼光又移到照片上,对于多一个顾行云,感到十分困惑。
“傻瓜!”顾风鹏大声说道:“哪有两个大毛哥哥!你的大毛哥哥是我们的大哥,你懂不懂!小傻瓜!”他天生就一条肠子通到底,尤其获知自己不会再回到孤儿院,一张嘴又咧得老大。
她看着行云,“大毛‘各各’是你的‘各各’,那你就是我的二毛‘各各’。”
夸张地拍了拍额头,风鹏翻了翻白眼。“老天!她在胡说些什么呀!”
她被风鹏的喊叫吸引,睁着大眼望着他,“你就是我的三毛‘各各’。”
“我……三毛?”他指着自己。“老天!你用点脑子,好不好……”
“风鹏!”顾霈阳出声阻止他。
望着那天真小脸还在细细比照那张发黄照片里的男孩,顾霈阳难掩心中一阵激动。
“傻娃娃,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新家人了,把照片交给大毛哥哥,好不好?”她迟疑地望着他,“你会还我吗?”
“你已经有我们,还需要那张照片吗?”他反问。
努力地想了想,她答道:“老师说我的娃娃破破,不能玩了,你会帮我修吗?”
“当然,”顾霈阳抱紧她,“我还会买很多很多漂亮的娃娃给你的娃娃作伴。”
满意地点点头,她继续问道:“我喜欢吃冰冰,你也喜欢吗?”
顾霈阳这才恍然大悟她脸上的“东西”是冰淇淋留下来的。
他点头。“娃娃喜欢的东西,大毛哥哥都喜欢。”
像是合格似地,他用力地点着头。“我喜欢你,大毛‘各各’。”她把照片不舍的交给他。
“你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家人的照片。”他允诺。
顾父暗暗拥紧顾母,大声的笑了笑。“不必等到以后,现在你们四兄妹就将留下历史性的一刻。”他从车里拿出相机。
风鹏立即欢呼一声。
“来吧!孩子们,来为我们的新家族留下一个纪念。”他催促着想抢风头的风鹏站在行云身边,顾霈阳站在他们之前抱着像无尾熊般紧攀着他不放的心娃。
顾父按下自动照相按钮,立即拉着顾母冲上前,留下一个弥足珍贵的记忆,即使顾家人到了七十岁、八十岁都不可能忘记的回忆……
齐霈阳的眼光从桌上那张充满回忆的照片移到墙上的抽象画。
如今即使顾家夫妇已经逝世多年,顾家子女皆有所成,而他在十六岁那一年找到生父,由顾霈阳改为齐霈阳,成为齐谷清的次子、齐氏集团第二顺位继承人,他仍然无法忘怀那段苦乐交织的日子,依稀之中他仿佛见到心娃那张带有稚气的脸孔正傻气地向他笑着,那时他便暗中立誓将会保护她一辈子,即便是过了十多年,这种想法仍然深深烙印在他心底。诚如他昨晚毫不客气地告诉马纯欣,他能接受任何对于他的侮辱,但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娃娃,就算他的未婚妻也不可能……
“齐先生?”对讲机传出天娜的声音。
他回过神。“有事吗?”
“一位沈小姐找你。”她小心地回答。
“沈小姐?”
“呃——您的‘前任’未婚妻。”
“沈宁?”他蹙起眉。
“是的——您要不要见她?”
考虑了会儿,他点点头。“请她进来。”
过了半晌,他才听见轻脆、有礼的敲门声,不知不觉中,他又拿她与向来横冲直撞的心娃作比较。
“进来。”
穿着保守的沈宁一度曾是齐霈阳的未婚妻,但此刻冷眼打量起来,他无法理解当初怎会跟她定婚约,一如他困惑于一个月前他是如何的对马纯欣动心。
“齐先生——”“叫我霈阳”他开门见山地说:“你也是一早看了报纸?”
“你以为我是来嘲笑你的?”
他笑了笑,难掩其中魁力。“妃纯欣才是那个会把报纸掷到我脸上嘲笑我的女人,你不会。”
“至少我还有点可取之处。”
“这代表你愿意说出你来找我的目的?”他想每回心娃匆匆来找他,为他带来愉快的朝气,而沈宁的到访则让他心湖平静无波,甚至可说是有点乏味。
沈宁犹豫着,摆在皮包上的细长手指紧握得泛白。
“我只是来警告你的。”
“我等着听。”
“最近多注意一下安全,无论是你自己或是心……你的亲人……”
她不敢坦白马纯欣对顾心娃的威胁,她怕齐霈阳会为了几句狠话而对付马纯欣。
扬扬眉,齐霈阳不以为意。“是什么原因让你向我警告?有人放风声出来?”
“不——”她完全慌张起来:“没有任何人放风声,我只是想……多注意点总是好的;况且你最近和马小组解除婚约,可能会有人来找麻烦……”
“谁?”
不安地眨了眨眼睛,她迟疑道:“可能是马小姐的歌迷,我听说有些歌迷是很疯狂的。”就为了这个原因?”齐霈阳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无论如何,你自己多注意些。”
“谢谢你的关心。”对于沈宁,他总感到有份歉意。
她无奈地笑笑,知道他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但她的警告也只能说到这里。
“既然都说清楚了,我也该走了。”
“我不送你了,”齐霈阳站起身来,“免又传出什么绯闻。”
目前他只想和所有女性保持距离。
沈宁只好叹口气,离开齐氏。
她真的很想帮齐霈阳,但却无从帮起。她想起她曾是他的未婚妻时,心娃对她照顾有加,心里不免为她着急几分,她只希望马纯欣的狠话不过是在发泄心中的闷气,并不会真的实行,否则……
不只心娃受到伤害,就连马纯欣也难逃过齐霈阳的报复,到头来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但在这节骨眼上,又有谁愿意听她的呢?
目前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向上帝祷告。
愿它保佑所有的人。
第二章
“顾——心——娃?”
走出超市,心娃提着两大袋一星期的食物,听到身后传来迟疑的声音。
她回过头,一个眉清目秀、面带犹豫神色的男人对她憨厚的笑着。
“你是顾心娃?”不待她回答,他立刻从像是已经几天没洗的外套里摸索出一张名片塞到她的购物袋里。“这是我的名片。我是杂志社记者,马绍儒。”
“杂志社?”心娃不明所以。
他热切的点头,两眼炯炯有神的注视着她,“我是特地来采访你的,虽然我只是个刚入行的小记者,但我保证我绝对不会是那种只会捕风捉影、只闻其声就写得天花乱坠的三流记者,只要你不愿公开的部分,我就不会刊登在杂志上……”
她打断他的滔滔不绝:“等等!你是说,你是个记者,而你想来采访我?”
“当然。”
“为什么?”
他一愣,露出迟疑的笑容,“你是画家,不是吗?”
她哈哈一笑。“就因为我是个不出名的画家,所以你想采访?除非你想让杂志社倒闭,才会来访问我这个三流画家!你看过我的画吗?”
他眨了眨眼,勉强接受话题的转变,“看过。”
她唇角一扬,“看法如何?”
“我只是个门外汉,说不出确切的看法。”他呐呐地笑着。
心娃摇摇头,笑道:“倒不如说,你根本没看过我的画。你是来问关于齐霈阳解除婚约的理由?”她理所当然的误以为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毕竟齐霈阳才是那个出名的人。
他顺理成章的接受她的误会,并且故作无奈地点了头,他答道:“我的确是有这个意思。无论是关于齐霈阳多采多姿的过去或是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的解除婚约事件,您愿意受我的访问吗?”
摇摇头,心娃可不想贩卖齐霈阳的隐私,“很抱歉,没有经过他的允许,我没有权利说话。”
据传闻,顾家三兄妹是他年轻时候的异姓兄妹。他试图旁敲侧击。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有没有可能齐霈阳看不上其他女人,是因为自己的异姓妹妹?”他投下一颗炸弹,换来心娃的怒目相视。
“你是什么意思?”
他耸耸肩。“这只是一些小道消息。如果你想澄清你和齐霈阳之间的关系,不妨考虑看看,虽然我不是最好的记者,但起在码我会披露真正的事实真相给大众知道。你愿意接受我的访问吗?”
心娃气得胀红了脸。她真的没有想到事情已经弄到这种地步。她想起上回找齐霈阳时,他脸上时有时无的忧虑。难道他已经知道这个可笑的传闻,却不想让她担心?
她不愿让齐霈阳一个人来承担外头的闲言闲语,几经考虑后,她点点头。
“可以,不过今天我没有时间。”今晚是顾家子女的例行家庭聚会。
“我可以等。”
想了想,她说出一个地址,“今天我挪不出时间,明天下午你可以到我家来。”
“没问题。”他眼里闪着错踪复杂的神情。
“你保证不随便加油添醋。”
“以我的名誉发誓。”他轻声说。
她没有看见他闪过的一抹黯淡的表情,赶着回家换衣服参加家庭聚会。
满意地挂着笑容,她很开心能为齐霈阳解决一些流言。相处二十年,齐霈阳对她的疼惜不在话下,有时候就连行云、风鹏都自叹弗如,趁此机会也该是她好好回报他的时候了。
她轻哼着曲子,一路愉悦的消失在转角处。
她并没有注意到一辆跑车缓缓驶近马绍儒的身边,车上的人接过马绍儒抄下的地址,阴沉的笑了笑。
计划正开始。
一如往昔的,一月一次的顾家聚会在顾家兄妹自幼长成的老家举行。
顾家老屋虽然老旧,但却是四兄妹儿时回忆的地方。他们永远怀念这里,是这间屋子让他们几个原本是陌路人的孩子相聚在一起。所以,即使他们成长后各有住所,这里仍是他们毫不犹豫选择家庭聚的地方。
原因无它,只因这里曾充满欢笑、温暖的回忆。
所以当顾心娃抵达老屋时,顾家兄弟早已等待多时,各找事情打发时间。
顾风鹏正大快朵颐的吃着叫来的披萨,顾行云设计软体游欢,而齐霈阳正靠着窗冥思。
心娃风尘仆仆的打开大门,见到的正是这幅温暖的景象。
三个个性截然不同的个体,却又极融洽的相处在一起。
她心中好感谢当年的养父亲让他们四兄妹相遇一起。
如果没有他们,她永远不曾有这么好、这么体贴的哥哥们,她激动地想道。
顾风鹏扬起眉,第一个见到心娃。“看来这些年来还是没让你学到一些礼貌。”
顾行云从他的电脑程式里抬起头来,微笑:“好久不见了,心娃。”
齐霈阳迅速的走过来。“心娃,没遇见什么麻烦事吧?”
她笑笑,关上门。“为什么这么问?”
“你迟到了。”
心娃下意识的咬着手指甲。“我只是临时有事,耽搁了会儿而已。”
齐霈阳平静的凝视她。
顾行云微笑着。
顾风鹏则哈哈大笑。“小傻瓜,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谎言?”
“为什么不?”她顿了顿,改变措词:“我是说,你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的话?”
“除非你先把一说谎就咬着手指的恶习改掉。”顾风鹏不可思议的摇着头,“我真不明白你这丫头从小到大一说谎就咬手指的习惯是从哪里学来的?”
心娃不理他的调侃,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披萨。
齐霈阳走过来,拿过她的披萨,撕了一小块喂她。“你真的遇见麻烦了?”
“没有……只是一点小问题。”她想起马绍儒的话。
她自信能解除这些无关紧要的流言。
“如果你有麻烦,尽管来找我。”齐霈阳说道。
她微笑,“我相信大毛哥会为我解决任何问题。不过,你放心,现在我是无事一身轻,倒是你自己,如果能跟马姊道个歉,不就皆大欢喜?”
“说得也是。连做兄弟的我也是前几天才获知这项惊人的消息,你怎么连通知一声都不通知?”顾风鹏抱怨。
“这只是一件小事,没必要通知你们。”他再撕一小块放进她的嘴里。
“而报纸却渲染成天大的事一般。”顾行云淡淡地说,走过来坐在餐桌前。
“如果我知道家庭聚会成了拷问大会,或许我会考虑缺个席。”齐霈阳无奈地说。
“你敢!”心娃瞪着他:“一个月已经见不到你几次面,要是你再缺席,恐怕下回你娶了嫂子,我都还不知道。”
“那就搬到我那里住。”齐霈阳希望能就近照顾她。
除非我愿意让齐伯父当我是开心果一样地整我。
她对齐霈阳的父亲齐谷清的个性了若指掌。高中时代曾因学校靠近齐家大屋,所以她毫不考虑的暂时搬进齐家,没想到三年来受尽齐谷清的捉弄,虽然那些玩笑无伤大雅,但一毕业她立刻搬离齐家。
三年的时间让她认知,跟齐谷清相处必须要有同等的智力与幽默,而她自认两者皆无,所以她干脆搬出齐家。
齐霈阳叹口气:“他只是闲来无事。”
“他拿我做乐子。”
“娃娃,这不是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打算让你像个父亲一样,每天站在门口等着检视考验我约会的对象。”
顾风鹏哈哈大笑。
顾行云嘴角含着笑意。
齐霈阳则皱起眉头。“我是关心你。”
“然后让你吓跑每一个想追求我的男人?”
“心娃说得没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心娃国中二年级时被一个高中小子穷追不舍,刚回国的老大哥立刻吓退那可怜的小子。”顾风鹏回忆道。
“娃娃还小。”
“在你心底大概连我四、五十岁的时修,你都还会嫌我年纪小吧!”她嘟嚷。
“差不多。”齐霈阳淡淡地说:“再说,我不曾干涉你最近几年交往的对象,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工作繁忙,没时间理会我这个小丫头。”
“也许大哥请了征信社帮忙呢!”顾行云半是打趣半是认真的说。
齐霈阳瞥向他的眼神有一抹惊讶,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早该知道他这个二弟的心思灵敏,能猜透他的心思。
顾家兄妹里就属行云偶尔能够洞察他的心理。
心娃因为这种可能性而盯着齐霈阳。“你不会这么做吧?”
“你想我会这么做吗?”他反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你大可来问我,不必花那笔钱去查我的的行踪。”
“是呀!”他附和。
他从不骗心娃,现在也是。至少他不曾正面答覆过她的问题,不是吗?
心娃以为他真没找上征信社,她放心的微笑:“那还有什么问题?”
“上回你跟那个广告经理的约会如何?”他心不在焉的继续撕了一块披萨。
她乖乖张开嘴让他喂,然后反驳:“他有名有姓,叫凌威扬。你别老广告经理、广告经理的叫他。”
他耸耸肩。“我从来记不住他的名字。你跟他的进展如何?”他重复道。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扮演父亲角色了呢!”
“记得你刚说的话吗?我可以直接问你的。”
心娃灵光一闪。“大毛哥,你真想知道我跟凌威扬的进展如何?”
他认真的点头。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她兴致勃勃的拉着齐霈阳坐在她面前。
“我已经老得不能玩游戏了。”
“很简单的,这个游戏叫说心底话。”
“心底话?”顾风鹏颇感兴趣。“怎么玩法?”
“我问大毛哥一个问题,他必须老实回答。他也可以问我问题,我当然也老实说啦!”
“听起来挺好玩的。”
“大毛哥,你可以先问我一个问题。”她微笑。
齐霈阳看了她半晌,决心顺着她的意,“好吧!你跟那个什么经理进展得如何?”
“分手了。”
他一怔:“为什么……”
心娃举起手阻止他继续问下去,“该我了。你跟马姊到底怎么回事?”
他眼神一黯。“就当作我认清了她这个人。”
“老实说,我也不怎么喜欢那个叫马钝欣的女人,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她就是不适合霈阳老大。”顾风鹏插嘴道。
“同感。”行云轻声补充。
齐霈阳心思不在这上头,他紧盯着心娃。“为什么分手?因为他对你有什么不轨的举动或是……”
“等等,一次一个问题,而我选择前者。他是个工作狂,而我不能妨受一个工作狂,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大毛哥,难道你一点也不眷恋马姊?”
“不。”
“不爱她了?”
“不曾爱过。”
“可是你跟她的婚约……”
齐霈阳打断她的话:“一次一个问题,而我一口气回答了你两个问题。娃娃,从今以后我不想再听见她的名字,你也别费尽脑汁想撮和我跟她。”
“霈阳值得更好的女人。”顾风鹏不解心娃为何一直想把齐霈阳推给马纯欣。
“你看见她告诉报社记者那些恶毒的话了吗?老实说,我很庆幸没有遇见过这种女人。”
“三毛哥,话不是这么说。是大毛哥先解除婚约的……”
“曾几何时,我们的娃娃竟然帮着外人说话。”顾行云淡淡的说,引起心娃的惊愕。
顾行云向来沉默寡言,一旦他出口的话必定具有深义。
“二毛哥,听起来连你也不欣赏马姊了?”心娃在三个男人面前认栽了。
齐霈阳微微一笑。“娃娃,一月一次的家庭聚会,我可不想就让她给糟蹋了。不如你来说说你的近况吧?”
“只要你不买我的画,我的生活大致还不错。”她说。
“我以为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了。”
“我以为你还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顾风鹏大叹口气:“我个人以为这场家庭聚会开始像个酷刑了。听你们俩说来说去,好像还没什么愉快的事情让我开心。”
“我以为三毛哥与烦恼、痛苦向来无缘。”
“除非我是笑脸弥勒。”
“到底出了什么事……”心娃开始像个好奇者、老妈子般地追问不停。
她关心每一个顾家兄弟。
顾风鹏在捏造谎言之际,抛给齐霈阳一个“壮烈牺牲”的可笑表情。
齐霈阳以一个微笑感谢风鹏为他挡住心娃追问不休的问题。
他的确不打算让马纯欣破坏了这个宝贵的夜晚。
他也无法向心娃启口,他解除婚约的主因是为了她,因为他明白心娃将会为这件事而自责不已。
此时此刻,他看着心娃、看着频频逗笑心娃的风鹏、看着含笑望着一切的行云,他感到有一股暖流滑过心田。
他庆幸他有行云、风鹏做兄弟,有心娃让他可以疼惜。
蓦地,他想到终有一天将有另一个男人接替他,成为疼惜心娃的角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亮不掩饰的涌上心头。
他花了好半晌的时间弄清楚这股莫名的感觉。
然后他终于震惊的发现——
那是妒忌。
赤裸裸的妒忌。
***
家庭聚会后,心娃回到静悄悄的住所时已经是近十一点的时间了。
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她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卧房准备换下衣服洗个热水澡,打算明天一早再到邻居小孩那里带回毛毛。小德一直很喜欢毛毛,她也曾允诺将来毛毛生孩子,一定送他一只。想起今晚,她的唇边蓦地泛起笑意。
今晚是一个温暖而热闹的夜晚。每一个顾家人都热切的说出他们的近况,包括难过的、开心的、痛苦的、快乐的事,当然,只除了齐霈阳之外。他永远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只会在她面前流露出他愉快的一面,至于报上所登他冷傲孤独的一面,她则从未见过也无从想像。
她暗自许下承诺:在将来她一定要为她的大毛哥找到一个适合他、能接受他性格的女人;至少这是目前她所能做到的。
她迅速地搜寻脑海中每一个所认识的女性,然后一一剔除她们。
齐霈阳值得更好的女人相待。
电话铃响。
她忙不迭的跑进安静而黑暗的客厅接听。
“大毛哥?”她猜道。
“娃娃,你怎么知道是我?”齐霈阳略带讶异。
“每回家庭聚会完,就属你最关心我,会打电话确定我到家了。”她窝心的说。
“好了!既然你到家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好好洗个热水澡就可以上床休息了。”
温暖地笑了笑,她回答:“大毛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一条皮带突然从后头勒住了她的脖子,让她一时之间半是惊讶半是困惑地说不出话来。随着皮带的紧缩,她睁大眼睛直觉地、拚命地挣扎,扯着皮带,以便让呼吸勉强得以顺畅,然而强劲的力道让她愈感吃不消,连声呼救都喊不出。在垂危之际,奇迹似地,她用最后一丝力量朝后头坚实的人体撞去,一个闷声消失在沙发翻倒的巨响之中。
“娃娃”齐霈阳警觉地听见电话彼端的巨响,一颗心突然不安起来。
用力地吸进几口新鲜空气,心娃挣扎的从沙发下爬出来,趁着想勒死她的人还没发现,她急忙跑向门口。
“该死!”一声咒骂出自于一个男人的嘴里。在黑暗里他撞倒茶几,在她打开大门的那一刹那,他一把抓住她的长发。
心娃开始尖叫,一路被他拖了过来。
隔着电话,凄凉的尖叫声让齐霈阳的心倏地凉了半截。
“娃娃?发生什么事?”他在电话里吼叫着。
心娃只想到齐霈阳,急忙喊道:“救命!大毛哥……”
“住口!”他沙哑道:“只要你再发出一点声音,我就不客气了。”他眼尖的看见未挂上的电话,一把扯断电话线。
齐霈阳脸都白了,二话不说,拿着车钥匙冲出齐家。
“你想偷东西就请便,我不会挡着你!”她嘶喊道,一双眸子因为头皮痛而流出眼泪。
“我不是来偷东西,我的目标是你。”
心娃真正恐惧了:“我?”
“谁叫你跟齐霈阳扯上关系呢?要怪就怪他吧!”他狞笑一声:“只要你乖乖合作,我不会伤害你的。”
心娃半害怕的瞪着眼前穿着黑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的男人。
她更怕他眼底那股神情。
“我头一次跟一个小偷合作,也许你愿意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她告诉自己要镇定,唯有镇定应付,她才有一线生机。
“我不是小偷。”
“一个打扮像过气的小偷和一个可怜兮兮而又差点被勒死的小女人,再加上你站在这栋不属于你的房子里,很难令人信服你不是小偷。”她故作冷静。
“我说过,我不是小偷。”他的声音透过黑色布料显得模糊不清,但她暗自把他过于低沉的嗓音谨记在心。
“好吧!”她顺着他的意:“那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狰狞的笑着,笑声几乎让心娃打从心底发颤。
“早在来这里之前,我还不确定我到底想要什么。齐霈阳毁了我的一切,你想我会对你做什么?绑票?杀人?我看见你在床头的照片,你很漂亮。”他故意怪里怪气的叫着,想让她心生恐惧。
看见齐霈阳的亲人向他害怕的跪地求饶,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景象。
他诡异地一笑:“你猜猜看我会怎么做?”
心娃紧抿着没有血色的唇,迅速地转动脑子。那一瞬间她想起齐霈阳、顾行云和顾风鹏。也许从今以后她再也见不到他们的面了,而往后的每一次家庭聚会里再也没有顾心娃的参与了,只因她在某一个夜晚被一个可怕而又神经质的小偷给杀了。太多的也许,而她宁愿放手一搏,也不会接受他的疯言疯语。
主意一定,她的双手突然发抖起来。
“无论你打算怎么做,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不是吗?”她作势欲起,恐惧中强作镇定。
他以为她已经认命,所以走近她。
仿佛连上帝也给她最后一线生机,一个男人突然从后门冲进来。
“你在做什么?”他喊道,熟悉的声音让心娃惊讶。
但她已经无暇顾及,趁着偷儿分神的时候,她使尽所有力气推开他,反身跑出大门。迎面而来的晚风让她闻到自由的气息,她几乎因为这份自由的气息而哭出声,奔在街上的她只有一个念头——逃到齐霈阳身边,他会保护她不受任何威胁、任何可怕的事物。哽咽着,她在始终未修复的路灯下,摸黑直奔大路。
“等等!别出去。”后来的男人跟着跑出去,喊道:“小心……”话没说完,就看见一辆没打着灯的车子疯狂的朝心娃迎面冲撞而来。
“不要!”他喊首、叫着,想阻止这一切,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娃犹如一个破布娃娃般撞倒在地。
他的心恐慌起来,像是全身虚脱似地冲过去。
他害怕……他害怕他面对的是一具尸体……
倒在地上的心娃头痛欲裂,勉强地爬起来,她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一片灯光突然打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不得不用手遮住愈来愈近的刺眼光芒。
“快闪!”他喊道。
半睁开眼睛,她终于看见车内驾驶人的狞笑。
来不及吃惊逃开,她的身躯像是四分五裂似的,再度被撞倒在地,一道血痕缓缓地延着额际流到冰冷的柏油路上。
模糊之中,唯一盘踞心头的是齐霈阳那张难得的笑脸。
直到黑暗攫获了她。
他恐惧地奔到已经昏迷的心娃身边。“老天!你想杀死她!”
他不敢伸手探她的鼻息,深怕她就此死去……
“你没有达成答应我的承诺,由我收拾也是理所当然。”
“你只要我吓吓她,没有要她死呀!”
“结果都一样,你上不上车?或者你要在这里等警察来?”
迟疑不决半晌,他看了一眼毫无血色的心娃,终于上了车。
车子呼啸而去。
他的罪恶感迫使他回头。
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躺在路边几乎死去的娇小身躯,而是他终生所将背负的罪恶感。
一辈子挣脱不了的罪恶感。
他的心霎时沉重了起来。
他们完全遗忘了另一个男人。
他阴沉的目光从头到尾看完这场惨剧。他唇边正扬起恶毒的微笑。
***
自从齐霈阳赶到医院后,恐惧就像是一条毒蛇般紧紧缠住他几近喘不过气来的高大身体。在顾行云眼里他从未见过齐霈阳像现在这般充满恐慌、失去自制,若不是他力劝齐霈阳镇定下来,恐怕此时齐霈阳会发疯似地冲进急救室一探究竟。看了一眼挂在手腕上的电子表,顾家兄弟中一向最冷静的行云也不禁为心娃感到着急。
自从一个钟头前他们到达心娃住所,见到满屋子的混乱,齐霈阳的脸色就难看到极点,如果不是心娃邻居已经把在路边奄奄一息的心娃送到医院,心娃此时刻恐怕早就……顾行云不敢再想。死亡对他而言,早像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会在他体内爆发,罹患先天性心脏病的他一直以为他会是顾家兄妹中最早离去的,而今,面对游移在生死两界的心娃,他才愕然明了到任何一个顾家人先他而去,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痛苦,如今他反倒庆幸他的病疾将免于他这种痛苦,行云安慰的想道。
不安地坐在急救室外的齐霈阳耐不住性子的站起来。
“该死!那些医生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他们连一点小小的伤都没有办法医治吗?”说着说着,眼前齐霈阳又想冲进去一探究竟。
顾行云急忙拉住他,说道:“霈阳,你疯了是不是?你明知道娃娃的伤不只是你形容的那样……轻描淡写!那些邻居说得很明白,他们叫救护车的时候,娃娃不但昏迷不醒,而且头部出血,你要给他们时间……”
“给他们时间,他们就会还我一个完完整整、无痛无伤的娃娃?”齐霈阳像是寻求保证地嘶问道。
顾行云没有办法给他想要的答复。“你必须信任那些医生,他们是专业人才,会尽全力救娃娃的……”他不敢想像另一个结果。
齐霈阳亦然。他死瞪着急救室的大门,仿佛想透过那扇厚重的门,看见里头一切救治的情形。自从他听见心娃送医院急救后,他的心就一直飘浮不定直到现在,他必须确定她一切安好,她才能松懈自己;他不敢想像在她受伤之前到底经历过多大的恐惧,透过电话他听见她求救的声音,他恨不得立刻飞身过去,那种锥心的痛楚是他以往所没有经历过的感受,像是瞬间被冻结成冰,没了呼吸似的难爱。他宁愿牺牲一切,也不愿听见那声饱含恐惧、害怕的求救……
“终于找到你们了!”风鹏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张黑黝健康的脸庞写着微许困惑、微许紧张。“我接到行云的电话立刻赶到娃娃家,娃娃邻居告诉我……”他的眼光停留在齐霈阳那双正死瞪着急救室大门的痛不欲生的眸子。
“老天!娃娃的伤还好吧!”风鹏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顾行云回答了这个问题:“打从我们赶到这里,医生就在急救。”
“直到现在?”风鹏哑然失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娃娃家,简直像是世纪大灾难似的……”
“娃娃的邻居告诉我们,他亲眼看见一辆车朝娃娃撞去,见娃娃站了起来,又倒回去撞第二次。”就连平时不易动怒的行云也不免愤慨起来。
风鹏瞪大了眼:“这是谋杀?”
“显然是。”
“如果让我发现了是谁这么残忍地伤害娃娃,他可别想再见到第二天的太阳。”齐霈阳发狠似地承诺,尤其当他想像心娃当时的恐惧,他整颗心都拧疼了起来。
顾行云与风鹏不约而同的开始为那个偷儿感到害怕。齐霈阳一向说到做到,何况他对心娃的爱逾越过自己的生命,只要谁敢伤害心娃,哪怕是一根寒毛,齐霈阳都不会放过他。
尤其是现在,那个偷儿简直是在和自己赌命。
叹了口气,顾行云只能说:“把这些事留给警察处理,他们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他不想让齐霈阳有机会决定亲自去对付那个偷儿。
风鹏急忙点头,就算他向来粗心大意,他也看得出齐霈阳眼里的那股狠劲。
“霈阳,把一切交给警察,现在最重要的是娃娃,我们必须以娃娃为优先,是不是?”行云劝他。
“当然。”齐霈阳用力咬着牙,眼光又移到急救室门口。
顾行云、风鹏对看一眼,无奈摇着头,沉默不语。
半个钟头后,在焦急的等待下,终于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医生。
齐霈阳立即走上前,期盼的眼神既希望他说出“无伤大碍”之类的言辞,又不敢问出口,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对他是头一遭。
顾行云细心的为他问了。
“医生,里头的病人……还好吧?”他自己和风鹏也是急出了一身冷汗。
年轻医生皱起眉头,拿掉口罩。“大致上是没有什么伤害,最多只是些皮肉伤。”
齐霈阳终于放下吊在心头的一块大石,但随即他注意到了医生的犹豫。
迟疑了会儿,他问道:“医生,娃娃……我是说,里头的女孩子除了一些皮肉伤之外,其他方面……”他的一颗心又开始如吊水桶般七上八下。
轻咳一声,年轻医生回答:“除了一些皮肉伤之外,最严重的算是眼睛……”
“眼睛?”齐霈阳声音高亢不少。
“你别担心。”年轻医生急忙安抚他,不安的瞄了一眼齐霈阳,他真有些担心眼前高大的男子会亲手勒死他这个专报坏消息的小医生。“由于病患的脑中可能凝聚一些瘀血压迫到视神经。所以双眼可能会短暂失明……”
“短暂失明?”
顾行云安慰他:“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我们该感谢上帝,不是让娃娃永久失明,只是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或是几星期。”年轻医生小心地补充。
“除此之外,娃娃没有受到其他伤害了吧?”风鹏问道。
“照理说,应该没有。”
“照理?”齐霈阳注意到他话中的语病。“你是说,你没有完全把握娃娃没有受到其他严重的伤害?”他几乎想揪起医生的衣领。
“天底下没有绝对肯定的事,所以病患需要住院观察。”医生不安的注视齐霈阳泛白的拳头。“如果没有事了……”
“我可以进去看一眼吗?”
“病患还没有醒来,我想……”
“只要一眼就好。”齐霈阳收起那股令人生惧的威胁感,恳求道。
医生犹豫了会儿,点头。“一眼就好。”
怀着感激的笑容,齐霈阳上前推开那扇他老早就想撞开的大门。他的笑容迅速地僵在脸上。
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蛋令他不敢相信那就是他以往相识的娃娃,尤其微卷浓密的黑色秀发披散在两颊四周,更突显出那被层层厚实的妙布所缠住双眸的脸蛋是多么的惨白。
如果他没有注意到隔在薄薄被单下的身躯微微起伏着,他几乎以为那只是个…
…紧抿着唇,一股热气突然涌上他的双眼。
迟疑地,他走向她。自从十六岁那一年获知他有个生父,不得不改姓为齐姓,他抱着仍然不明所以的娃娃痛器失声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了。但此景此刻,他的激动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不知该感谢老天让他的娃娃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点,或是大骂老天让他的娃娃受到如此令他心痛的伤害。
如果可以,他愿取代加诸在她身上所有的痛苦。她是如此的骄弱,娇弱到他生怕一丝微风就会把她吹跑,她是让他放在掌心上疼爱到大的娃娃,而那个该死的偷儿竟然敢这样对待他最宝贝的娃娃!
他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在伤害了娃娃之后,还能不受良心谴责而安逸度日,如果那偷儿真以为齐霈阳是个好对付而不足为虑的男人,他就等于是为自己签下了死亡书。
齐霈阳的眼光再度停留在娃娃脆弱的脸上,轻触这张稍稍冰凉的脸蛋,他简直有说不出的心疼……
“霈阳!”行云走进来,在见到娃娃时,脸色微变。“我们该走了,明天早上等娃娃移进加护病房,我们再来探望她。”
“我想留下来。”
“除非你是这家医院的董事长。”风鹏跟着进来。“而既然已经确定娃娃没有危险,现在我们所要做的不是守在娃娃身边,而是配合警方抓到那个该死的偷儿还有撞到娃娃的那个肇事者。”
想到他们,齐霈阳的脸就冷了下来。
“没错,我们不能让他逍遥法外,不是吗?”行云想要劝他离开这里。
依依不舍地多望了心娃两眼,齐霈阳低声呢喃:“娃娃,明早我再来看你。”
他打算在心娃接受那双暂时失明的眼睛的同时,能够陪在她身边,然后他就要亲自揪出那该死的偷儿和肇事者。心娃是那么善良、那么具有同情心的女孩,她不该得到这样的结果,至少只要有他齐霈阳在,他就会为她索回代价。
他发誓。
顾行云和顾风鹏在一旁见了他的脸色,全不寒而粟。
因为他们相信齐霈阳说到做到。
他们不约而同地可怜起那个伤害娃娃的人!
听着警笛声在顾心娃住所前停下,他混在好奇的围观者之间注视着混乱的一切。
他表面为这个可怜的邻居大叹惋惜,暗地里却嘲笑着这些愚蠢的警察。
他们绝对想不到嫌犯之一竟然当着他们的面与围观者谈论这场“意外”。
他的眼光从人群之中看见靠在路边的一摊鲜血,满意的笑容浮现在他得意的脸上。
自从他发现齐霈阳的弱点后,他一直精心策划如何才能让齐霈阳痛不欲生。
而现在,不用他动手,齐霈阳照样得到教训,这点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虽然他不太明白那车的车主是谁,但他相信齐霈阳的敌人不只他一个。
那辆车就算不撞死顾心娃,也会让她失去半条命。届时,他将等着看齐霈阳痛苦的模样。
他微笑着,怨毒的心情始终盘距在他心中,直到今晚才有所抒发。
但那并不代表他的报复行动完成,他愤愤想起齐霈阳的所做所为……
不!除非齐霈阳死的那一天,他心中积恨才能消失。
他几乎等不及那一天的来临!
第三章
齐谷清是一个集风趣、幽默、学识于一身的男人,虽然六十出头的年纪已经让他一头梳理整齐的头发显露斑白;不过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是谢晓玲的最爱,身为齐谷清妻子的她了解自己的丈夫有一副不急不缓的好脾气,不过那只是配合他温儒的外表,实际上齐谷清拥有一副孩子似的牛脾气及深不可测的心机;所幸他“深沉的心机”向来只工于事业和闲来无事捉弄自己的儿子。齐朝生,齐谷清的长子完全遗传了这项齐家优点,而次子齐霈阳则拥有一副永远冷冷淡淡的神色,然而身为他的母样,谢晓玲十分清楚在他冷傲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脆弱、多情的心。
一对夫妇共度半生,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脸色惨白,像是承受了什么重大悲痛似地,神色恍惚的走进齐家。
谢晓玲明白除非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否则齐霈阳不可能让情绪表露在脸上。
她急忙放下编织的乐趣,迎上前去。“阿阳,出了什么事吗?”
齐霈阳紧抿着唇,两眼像是痛苦,像是浓浓的恨意似地瞪着黑色的沙发,对于谢晓玲的关切恍若未闻。
齐谷清扬起眉,“该不会是为了前几天报上渲染的过去式婚约吧?”他的话声中满是嘲弄。他和晓玲深夜未眠主要是想跟齐霈阳谈谈马纯欣的事。
如果不是亲朋好友通知他,向来不看影剧版的齐谷清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又解除婚约了呢!
谢晓玲不悦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因为她深知丈夫的用意。
自从五年前大儿子齐朝生携儿带眷的往欧洲开拓市场,除了偶尔回国控望两老外,全副重心移至新成立的公司;因此齐谷清退休后,闲来无聊之际最大的乐趣便是捉弄次子齐霈阳。
谢晓玲注视着儿子:“阿阳,是不是公司有什么不愉快的事,说出来给妈听……”她想起今天是顾家养子女的聚会。“还是今晚的家庭聚会有什么不开心的?行云脾气最好,不可能惹你生气,八成是风鹏这个直性子说了什么话惹你不开心,是不是?心娃怎么也不出面替你们排解排解,大家都是好兄弟……”
“家庭聚会很好。”他沉重的吐出这句话,愤怒的眼光移到齐谷清脸上。
“爸,我想借用你的影响力。”齐霈阳泛白的拳头用力捶向沙发。
齐谷清眉一皱。“你想做什么?”
“我要追查两个人,也许是同伙,也许是完全不相干的人。”齐霈阳打定主意要他们付出代价。
“是谁想自杀,惹上你了?”齐谷清态度一派悠闲。
“他们伤害娃娃。”他几乎是用力地说出这句话。晓玲睁大眼,“心娃?她出了什么事?”
“她被车撞了,眼睛暂时失明。”齐霈阳简短地回答,不想回忆起那场恶梦。
“失明?那怎么得了?她是个画画的,没有眼睛……”
“晓玲,心娃只是暂时失明。”齐谷清打断她的话,注视齐霈阳:“这件事交由警方来处理就可以了,你再介入其中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所以我就必须任他们消遥法外?”齐霈阳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你知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意外,在娃娃出车祸之前,她的住处遭窃,当时她就在那里和我通电话,我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经历了多大的恐惧,但我听见她的求救却无能为力,尤其当我听见她的邻居详细的描述她是如何被一辆车撞倒,而那辆该死的车主竟然还倒车回来想撞死她时,你知道我的心境如何?我恨不得当时我就在现场亲手杀了那个手段残忍、伤害娃娃的凶手!”他发狂似的咆哮着。
齐谷清与谢晓玲的脸色都变了。
“你是说,这是蓄意谋杀?”齐谷清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
齐霈阳强自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回答:“爸,你愿意帮我我找出那两个人吗?”
“然后呢?”齐谷清设想周到,“等你找到他们,你又能如何?杀了他们?还是把他们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连带的赔了自己一生?”
“我……”齐霈阳没有想过这问题。
“何不把他们交给警方处理,由法律为心娃讨个公道?”
“要是他们找不到凶手呢?那样的夜晚连个路灯都没有,没有一个人看见车牌号码,娃娃向来与人无怨无仇,你要警方从何查起?”齐霈阳不亲自抓到伤害心娃的人绝不罢休。“总之,爸如果不愿意帮我,我可以自己来。”
“然后看你一步步自掘坟墓?”齐谷清无奈地摇摇头,“这件事就交给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第一个通知你。”
“谢谢爸。”齐霈阳放下一半重担。
“阿阳,既然心娃暂时失明,不如等她出院后,就让她住在这里,她一个人住我还真不放心。”
齐霈阳的脸色柔和了。“我知道。等娃娃一出院,我会带她来的。”
“既然心娃的事都解决泰半了,你也应该告诉我们两老,你解除婚约的原因了吧?”齐谷清并不是十分生气。“我们还是见了当天早报才发现自己的儿子竟然解除婚约了!是不是马纯欣那丫头惹你不快了?”齐谷清早就看出来马纯欣根本不适合自己的儿子,对于这样的结果其实也是预料中事。
齐霈阳不愿多作谈论。“我们不过是发现彼此个性并不适合,及早分开对大家都好。”
“不过她似乎不那么认为。她把你描述得像是放浪形骸、不知检点的花心大萝卜,而你甚至连交女朋友都没有超出三个以上,他这么说你,似乎有欠公道。”
“她怎么说我都不要紧,就当是我欠她的吧!”看了一眼钟,齐霈阳开始期待早晨的到来,他担心娃娃一醒来面对无边的黑暗,心中的恐慌……
晓玲一看见他脸色焦灼起来,急忙跳开话题:“担心了一整晚,一定连晚餐都没有吃过,我先替你去煮碗面,补充补充营养。”
“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这么大个人要是不吃点什么,怎么应付明天!再说心娃还需要你照顾,要是你先倒下了,那心娃怎么办?”
齐霈阳无奈之余只好答应。
他的一颗心全放在医院里的心娃身上,甚至连吃了什么,齐家夫妇跟他谈了些什么,他都视若无睹、恍若未闻,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一切,齐谷清全看在眼里。
天刚破晓,齐霈阳被敲门声惊醒。
一整个晚上,他待在书房里等待天明,不知不觉中沉入梦乡,梦里净是娃娃天真无邪的脸孔,从她三岁那年被顾家夫妇领养至今。他没有一天不是细心呵护着她,他目睹她从幼儿园、小学、国中到高中毕业,她每一柱心事、每一个微笑、每一份痛苦他都参与分享着。他怀念那段日子,不可否认的,娃娃在他生命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自信在娃娃心里他的地位亦然。
昏昏沉沉的随着梦境飘浮半晌,晓玲脸色发白,穿着睡袍冲进来,吓醒了他。
她向后跟着一脸镇定的齐谷清。
在瞬间,齐霈阳的心降落到谷底。
他几乎不敢启口,但麻木的舌头仍然发出了声音,陌生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
“是不是……娃娃的病情……”
晓玲安抚地拍拍他的肩,“阿阳,你要镇定……”
“娃娃到底怎么了?”他用力嘶喊。
齐谷清上前一步,明白愈早让他知道可以愈早结束他心中的那份折磨。
“前几分钟,医院来了电话,心娃已经醒了。”
“醒了?”齐霈阳松口气。“她还好吧?我应该陪在她的身边,她的眼睛……”
“医院方面希望你尽快赶过去。”齐谷清冷静的打断他的话。
“娃娃找我?”齐霈阳瞪着父亲的表情,沙哑问。
“不是,她……”
“她到底怎么了?”他半吼道,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齐谷清终于结束对他的拆磨:“她失去记忆了。”
几乎是在短短的几十分钟里,顾家兄弟及齐霈阳分别赶到医院。
一路上,齐霈阳一连闯过几个红灯,不顾违规超速的规定,赶到医院。
他立即冲到病房,正巧遇上刚走出来的医生“你是病患家属?”这回换个中年稳重的医生。
点点头,齐霈阳勉强克制住那股冲进去的欲望。“娃娃的状况还好吧?”
“病患情绪十分不稳定,事实上我们正等着她的家属来,你和病患的关系是……”
“亲如兄妹。”他想越过医生,“我能进去看她吗?”“亲如兄妹?”医生皱起眉头,“你不是病患的家属吗?”
“这有关系吗?”医生不急不缓的态度惹恼了齐霈阳,“我要见她!”
抿起嘴,医生无视于他火爆的脾气,“你必须了解病患不只是失去记忆,就连一双眼晴也暂时失明,目前最需要的除了精密的治疗之外,就是家属的安慰,既然你不是……”
“他是。”顾行云和顾风鹏停好车位,出现在他们眼前。“医生,家属之中就属他和病患最亲,如果让他看看病患,可能会有些帮助。”
“医生,娃娃失忆该不会是永久性的吧?”风鹏问道。
“很难说,可能只有几天,可能会部分恢复,也可能……”
“一辈子她都不认得我们是谁,忘了过去相处的一点一滴。”行云低声接道。
刷白了一张脸,齐霈阳哑声问道:“我能进去看看她吗?我保证不会刺激她的。”他恳求道。
点了点头,医生了解家属的心痛。“只能一个人进去,记住!千万别刺激她,她刚醒来就面对记忆的空白,还有智暂的失明,可能情绪上会过于激动……”
齐霈阳无心听他详细的解说,怀着恐惧的心理,他轻轻地推开病房门。
他看见小小的病房里,一个双眼朦着白纱布,半坐在病床上的白衣女孩一脸不安地倾听她周遭所有的细微声响,刚包扎的右手紧紧拉着白色床单,流露出对未来日子的茫然及害怕。
她就是过去那个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娃娃。
他的娃娃。
那一瞬间,他的心痛得几乎让他喊出声。他恨不得让她立刻搬离这个可怕、像是宣判她以后的日子再也与光明无缘的地方;他要让她永远待在他的保护之下,不再受到任何人的欺负。
他轻轻的靠近她,轻轻地喊了声:“娃娃。”
警觉立刻浮现在她向来爱笑,如今却一脸惊惧的脸蛋上,她抬起头循声听去。
“谁?是谁在这里?”她缩了缩身子,害怕地问道。
他立刻上前安抚她:“别怕,我是霈阳,你的大哥,你忘了吗?”他一触到她的手,就让她马上躲了回去。
“霈阳?大哥?”
她的声音是如此的熟悉,若不是声音中那股惧怕,齐霈阳会以为在眼前的是过去的那个开心果娃娃,而不是如今面对他,却惊悸到令他心痛的女孩。
“傻娃娃,你连最疼爱你的大毛哥都忘了吗?”齐霈阳小心地不引起她恐慌的情绪。
“我想不起来了……你真的是我的亲人吗?”仰起的脸蛋有股热切的期盼。
“我当然是你的亲人,而且是最亲最亲的。”齐霈阳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他给她挣脱的空间,当他发现他不再遭到她的排斥,他感到强烈的释怀。
“你是我大哥,那我呢?我是谁?为什么我的眼睛……医生只是安慰我,要我好好休息,他有没有跟你谈到我的眼睛什么时候会复明,你不能骗我,我一定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就只有你了……”她在谈及心底的恐惧时,双手微微发颤着。
“别怕,娃娃。”齐霈阳情不自禁地用力抱住她楚楚可怜的身子。“只要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我叫娃娃?”
“你叫顾心娃,有三个哥哥。”
她的脸上充满光彩、惊喜:“我还有哥哥?”
点了点头,他放开她,“行云和风鹏是一对天性截然不同的兄弟。行云处事向来温文有礼,风鹏却冲动、毛躁。”
“你呢?”
“我?”齐霈阳怔了怔。
她好奇的点头,想了解现在站在她面前自称是她大哥的男人。
“你的个性如何?象行云还是风鹏?还是两者的综合体?”她迟疑的笑了笑。
“在我还没有失去记忆以前,我们的感情还算好吧?”
齐霈阳怔住了。他完全无法接受她把他们相处的一点一滴完全忘个一干二净的想法。在他心底,无论是快乐的、悲伤的记忆,即使是争执的回忆他都弥足珍贵的藏在心里,而现在她却把他忘得彻彻底底,连她的大毛哥都想不起来了。他心中积恨更深,恨那个使她遗忘一切的人,恨上帝如此对待善良的女孩,恨所有对娃娃不利的人事物,他一直细心呵护的女孩竟然连他也忘了,自怜的情绪迅速蔓延过他全身。
恨恨地叹了口气,他回答:“我们的感情向来亲如兄妹,连行云、风鹏都自叹弗如呢!”
“亲如兄妹?”她闪过一丝惊讶。“我们不是亲兄妹?”
齐霈阳立刻安抚她的情绪,或许该算是他想要巩固自己在心娃心中的地位,无论何种想法,他都感到强烈的若有所失。
她是他最珍贵的娃娃。
而她的记忆里却没有他的存在。
“你怎么不说话?你在生气吗?”她害怕的侧耳倾听。
齐霈阳立刻心疼起来。“你别怕,我在这里,也没有生气。我的确不是你的亲大哥,但我们之间的感情比起其他亲兄妹还要强烈得许多。”
“顾行云和顾风鹏呢?他们又在哪里?还有我的父母怎么不来看我……”
“你别慌,行云和风鹏在外头,医生一次只准一个人进来,所以我先进来。”
他柔声道。
“那我的爸妈呢?他们在那里?也会来看我吗?”有许多问题,她急切的想得到答案。
齐霈阳不知该从何解释,“怎么了?”仿佛感觉出他的犹豫,恐惧又爬上她的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紧握住她的手,“只是这一切太复杂了,或许等你身体康复……”
“我不要!我要现在知道。”她反抓住他的厚实大手,像攀住浮木般。
“娃娃,你信任我吗?”
“我信任你。”她轻声但坚定的说,换来齐霈阳内心一阵喜悦。
虽然她看不见眼前的男人,对他的记忆也完全一片空白。但不知怎么的,他温暖的声音就是让她安心。
仿佛她早已十分熟悉这种温柔、这种体贴。
而在他未来之前,她的恐慌、惧怕如潮水般涌来,几乎把她淹没,尤其面对无边的黑暗。几乎快教她疯狂了;但自从他一进门来,奇迹似的,她所有的情绪被安抚下来了。
是的,她信任他,打从心底信任他。
她怯怯的抬起头,“在我失去记忆以前,我们的感情一定最好,否则他们不会先让你进来。”
齐霈阳首次露出笑容,“你说得没错。在你失去记忆以前,你一直是最依赖我的小娃娃。”
她的唇边也浮起一抹羞涩的笑容,“我可以摸摸你吗?”
他怔了怔,“摸我?”
点点头,缠着纱布的双眼期盼而热切的朝着他的方向看去。“我想知道在我失去记忆以前,最疼爱我的人的长相,你不介意吧?如果你介意……”
“不!当然不。”齐霈阳半是心喜的拉起她没受伤的手放在他深轮廓的脸庞上。
她先从嘴角缓缓的往上摸,然后她皱起了眉,迟疑的问道:“你一定不常笑吧?”
“可能吧!”他心不在焉的答道,全副注意力停留在她充满好奇的脸蛋上。
她继续向上摸,摸到他英挺的鼻梁、浓色大眉及修长浓密的睫毛,当轻触到他的双眼时,她脸红的放下手。
“你有出色的五官。”她羞赧的下结论。
“是吗?”他随意答道,对于心娃对待他的态度半是熟悉半是陌生,有股古怪的情绪缓缓从他心底升起。
过去的顾心娃,他是再熟悉也不过了,无论是她的喜、她的悲、她的怒以及她的开心,他全摸得透,而她亦然。而今面对刚失忆的心娃,他的心中有股像是刚认识另一个心娃的强烈感受,仿佛是从未展出另一面的心娃在面对他,或许是他从未了解过的另一面……
“你怎么不说话?”
齐霈阳回过神,硬是甩去那股多余的感觉。
挤出笑容,他回答:“我是在想,也许你想知道有关过去的点点滴滴?”
她脸一亮。“这样我就可以恢复记忆?”
“这是迟早的事。”
“那我的眼睛……”
“医保保证这只是暂时性失明,只要再过个几星期,你漂亮的大眼肯就会一如往昔般地看得见。”他想拾回过去与心娃的感情。
“你没有骗我?”
“我从来不骗你。”
心娃此刻有成千上百个问题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她小心翼翼地问:“霈阳哥,你知道我失明和失去记忆的原因吗?”她没有看见因为她一句问话所引起的强烈恨意。
“霈阳哥?”
“只是一场意外。”他冷冷答道:“一辆车误闯红灯撞到了你。他不想让她害怕。”“那……我父母在外面吗?”
“他们……很早就去世了。”齐霈阳注意到她的失望,补充道:“但你有我、有行云、有风鹏,这就够了,不是吗?”
她掩不住一脸黯淡及疲倦的神色。
叹了口气,齐霈阳轻轻扶她躺好。“娃娃,先休息一会。如果你想知道其他的事,等你有力气些,我再详细的告诉你。”
她急忙拉住他,“你要走了?”
“我必须跟医生谈谈,很快我就来陪你,好不好?”他哄她。
她慌张的想坐起来,却被齐霈阳急忙按住。
“你不是说行云他们还在外头吗?把那些事交给他们,你留下来陪我,我一个人会害怕,四周都静悄悄的全是黑暗,我不一要一个人……”
“好,好!”齐霈阳急忙答应下来,不忍见她可怜兮兮的表情,那几乎要揪疼了他的心。
“我陪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醒来。问医生的事就交给行云他们,你别怕,别怕,有我在,你就会没事的。”
松了口气,她怯怯的倒回床铺。“你真的不会离开?”
“傻娃娃,你忘了我从不骗你的吗?”
“除了我,你就会欺骗其他人?”
“在不得不的时候。”他为她盖上薄毯,在她额头轻啄一下。
她略略安心下来。
就在齐霈阳以为她睡着之际,她突然轻声开口:“有一副冷峻外表而不常笑的男人对待我有如对待一个宝贝,我真想看看你的长相。”
事实上,她想说的是,她迫切的想知道眼前男人的一切,她想恢复记忆,想知道他、了解他;在过去短短数十分钟里,他给她信心、给她安慰,他付出的不只是一分亲情,更是让她在危急中及时攀住的浮木。从言谈中她听到他对她的疼惜、对她的体贴,她真的想认识眼前的男人,无论她是否失去记忆。
她期待亲眼见到他的那一天。
齐霈阳那股古怪的情绪又缓缓地浮上心头。
他只能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着她安祥的睡容。
许久。
一份早报从沈宁手里滑落,刚考入齐氏集团的沈乐成从早点里抬起头,身为沈宁二十多年的弟弟,他从来没有见过向来慢条斯理的大姊会流露出强烈的震惊与……罪恶感?
拾起早报,他逐一看过新闻,然后他的眼睛移到摆在社会版里靠在版中央的一条小消息。
“齐霈阳之妹意外车祸?”他迅速浏览其中概要。“老姊。你吃惊的就是这个?只不过是小小车祸,又不是撞出人命,只是暂时性失明嘛!”
“我是帮凶……帮凶……”沈宁陷入自责之中,不住的呢喃着。
“老姊,你在说些什么?”沈乐成老早就看不惯齐霈阳那股冷漠相。“这叫报应。只不过是报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干妹身上,谁叫他当年毫无理由就擅自解除婚约,让我们沈家丢尽颜面。”
“就算他不解除婚约,迟早我也会。”沈宁淡淡地说,一双眸子红了起来。
怔了怔,沈乐成不明白她的话,“老姊,你是说,当年你老早就打算和齐霈阳解除婚约?”
她点点头。“他的心不在我身上,就算人在我身边又有什么用?如果那天我能够更坦白的警告他,心娃也就不会……”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只是一迳地摇头,沉浸在浓浓的罪恶感之中。她根本没有想到马纯欣的恨意如此深切,她一直以为马纯欣只是一时气不过,放下狠话而已。没想到她说到做到,把心娃害得住进医院,还让她的一双眼睛失明……如果当初她早看出来她的阴谋,早些给齐霈阳具体的警告,或许今天的心娃仍然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女孩,她必须付一部分的责任,如果不是她……
“老姊?”
回过神,她挤出微笑。“我没事。你今天不是上班第一天吗?”
“老姊,你真的没事吗?”
“我很好,只是……”因为她,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子瞎了眼睛。
她的心情不是简单的“罪恶感”三个字可以形容的。
她必须付出点什么以补偿她的罪孽。
还有,她必须找马纯欣谈谈。她不愿再看见因妒生恨的报复行为,更无法接受心娃成了无辜的中间受害人……
是的,她是帮凶。若是当初她肯多开导马纯欣、她肯多给齐霈阳一些警告,心娃绝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这全是她一手所造成的。
她必须去看看心娃,否则她会良心不安,但不是现在,现在她担心的应是马纯欣。
她必须阻止马纯欣下一步的报复行动
轻哼着成名曲调,马纯欣愉悦的心无法形容。
一大早,她翻着各家报纸,满意地看见版面中央的一条小新闻。一只眼睛瞎了,顾心娃再也不是齐霈阳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孩,这点对于马纯欣而言是相当令人满意的结果;或许她该去向齐霈阳冷嘲热讽一翻,但她担心她得意的表情会露出破绽。齐霈阳不是简单人物,他能轻易看穿任何人的心思,而她可不希望处心积虑的报复到头来反害了自己。
她原本预估就算顾心娃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但如今这结果也还算是差强人意。
电话铃响,马纯欣抱着愉快的心情去接。
“纯欣?”
马纯欣脸色一沉。“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你……你看了早报吗?”
“看过了。”她的声音冷冷淡淡。
“顾心娃她……她……”他的声音在发颤。
“瞎了眼睛。”她代他说出。“这种结果对她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你紧张什么?”
“我不是紧张,是愧疚。我跟她无怨无仇,这样害她……”
“现在后悔不嫌迟了?”她冷笑,“没有人会知道是我们做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这完全是一场意外,难道你没看见报纸上写的吗?”
“当初你只要我吓吓她,她的眼睛……”
“她瞎了,反正有齐霈阳照顾她,你又何必内疚?”
“我要向她道歉。”
马纯欣瞪大眼睛。“你疯了不成?还是想进牢里?这是蓄意谋杀,就算你没有开车撞她,你也算参与了这场行动,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我并没有吓她。”
“那她会慌慌张张的冲出屋子?”
“屋里有另一个男人,就在我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他……”
她打断他的话:“屋里有另一个男人?”她惊讶极了。
“他想杀顾心娃,是我正巧遇上了,所以她才乘机跑出去。”
马纯欣立刻想到一个问题:“他……没有看见你的长相吧?”
“……应该没有吧!”
她满意的松了一口气:“那就行了。反正齐霈阳的敌人数不清,我们不过算是帮了那个男人的忙。”
“纯欣,我必须去跟顾心娃道歉,是我们对不起她、对不起齐霈阳……”
“是她先对不起我的。”马纯欣把话说在前头:“我先警告你,要是你把一切供出,我们的前程就算完了,你好自为之吧!”她挂掉电话。
瞪在报上白底黑字,她握紧泛白的拳头。
“要怪就怪的你的好哥哥,如果他肯把对你的爱分一点给我,我也不会对你下毒手。”她愤恨的说道。
紧抿着嘴,她转头注视窗外清清彻彻的阳光、绿意盎然的草坪,刹那间她竟感到一丝愧疚,如果当初她没有爱上齐霈阳,今天的马纯欣就不会背负着蓄意谋杀的罪名吧?
她偿尝不想像一般女人遇上一个疼惜自己的男人?可惜她所遇非人,遇上了齐霈阳。怪就怪她自己不争气,先爱上了他,才会因爱生恨,哪怕是现在,她仍然弄不清楚地齐霈阳的感情是爱还是恨,她只知道她不愿就这样善罢甘休。
她还会继续报复下去,直到她心满意足为止。
“娃娃!”一声轻唤随着开门、关门声熟悉地在心娃敏感的耳边响起。她仰起脸,唇边带抹好甜的笑意,毫不犹豫的喊出来人的名字。“霈阳哥。”
齐霈阳挂着淡淡笑意走到病床边。“你是怎么猜到是我的?”
“这几天就你每天准时报到,连行云、风鹏偶尔都会有事。”她流露微许困惑。“风鹏哥说你是一家大集团的副总裁,你不忙吗?”
“多嘴的风鹏。”齐霈阳喃喃道。
“霈阳哥?”
齐霈阳换上笑意面对她,她的眼睛虽然暂时失明,但对于齐霈阳而言,她仍是以前的顾心娃,爱笑爱闹的心娃,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带来了半是陌生的感觉。
或许是他太多虑了……
他回答:“再忙都比不上你重要。娃娃,今天觉得好些了吗?”他故意转移话题。
心娃摸上缠在她双眼上的纱布。“林医生说,我的眼睛状况良好,也许短时间内真的能恢复视力。”她的语气中有股兴奋的味道。
从她失去记忆至今不过几天的功夫,但对记忆一片空白又处于黑暗中的她而言却仿佛是度日如年;如果不是齐霈阳适时给予她安慰与支持,今天的她就不会如此心安。
她视力恢复后的第一件事是要亲眼看见齐霈阳。她想知道他的一切,包括未失去记忆以前他们之间亲如兄妹的关系……
“是吗?”齐霈阳早在医生那里知道消息,眼见心娃热切的表情,他也忍不住愉快起来。趁此机会,他提出这几天一直停留在心中的想法。
“娃娃,想不想回家?”
“回家?”
他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他的动作,小心地回答道:“昨天我跟你的主治医生详谈过,只要你定期回医院接受检查,你随时就可以出院。我考虑过,你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没有人照顾,不如住到我那里,彼此才有个照应。”
她微张着嘴,对于这项突来的建议无法立即下决定。
齐霈阳看见她的表情,强抑住心中的不安,极力劝说她:“娃娃,你不信任我吗?”
“不!我当然信任你,自从我的记忆一片空白后,你就占据了我生活中的一大部分。”虽然只有短短数日,但她感受得到齐霈阳对她的体贴与细心。
松了口气,他恢复笑容,“那还有什么问题,明天等我办完出院手续后……”
“等等!”她举起一只手。“行云哥他们知道我要出院吗?”
齐霈阳蹙起眉,“你想到行云的住处休养?”
浓浓的醋意毫不保留的表露在那张平日冷峻无情的脸庞;他从来没有象此刻这般妒忌顾行云,他一直以为在心娃的心底,他的地位远胜于其他两兄弟,无论失去记忆与否,她都该凭着直觉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成她最新密的……亲人,如今随着记忆丧失而连带遣忘了他的存在……他泛白的拳头紧了又松。
他应该是心娃心中最重要的大哥,一如她对他的意义一般;但自从她醒来后,一切仿佛都变了……就连她似乎也变得不可捉摸,难以猜测……
“你生气了?”她小声地问。
摇摇头,深吸口气,他平静地回答:“不!只是太惊讶我在你心中的地位竟然还比不上行云,我一直以为三兄弟里,和你最亲密的人是我。”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她期期艾艾地说道:“自从我醒来后第一个听到人就是你,是你一直守着我、安慰我的,可是我不想……麻烦你。”
“我不怕麻烦,再说我们是兄妹,不是吗?”
“可是毕竟不是亲兄妹呀!”她冲口而出,小脸上一片臊热。
齐霈阳怔了怔,一时无言以对。
“霈阳哥?”她侧耳倾听动静。
“就因为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拒绝我?这就是你唯一的原因?心娃红了脸。齐霈阳紧逼不舍:“顾家子女没有一个有血缘关系,你以这个藉口搪塞我,却投向行云怀里,我没有想到才短短几天的功夫,在你心目中行云已经成了最重要的人。”
“不!我说过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是你却打算到行云那里休养?”
“我没有说过我要到去行云哥那里休养。”她脱口而出:“我的意思是……太麻烦你了。”
“我不怕麻烦。”齐霈阳不容她拒绝。“事情就这么说定,明天我来接你。”
“你相当霸道。”她有些恼怒。
淡淡地笑了笑,他耸耸肩。“这点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此言一出,心娃强烈的感受到眼前的男人对她而言是相当陌生的。
或许在过去的顾心娃心里,齐霈阳是个熟悉而又亲密的大哥。但对失去记忆的她则有全然不同的感受。
她完全不了解齐霈阳。不了解他的个性,不明白他的处事态度,她唯一清楚的是他对待她的态度仿佛她是个易碎的娃娃,碰不得一丝伤害,即使对目前的她来说,齐霈阳只是一个陌生男人,他也耐住性子对待她,等待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天。
但如果她永远……忘了过去呢?
那那时,她仍然能把他当成最新密的亲人吗?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第四章
翌日一早,齐霈阳向公司请了假,先到医院看心娃。
为防万一,他先请谢晓玲去心娃屋子简单的收拾几件衣物。他决定在必要时,他甚至可以扛着心娃回齐家。
一进病房,他的眼光就被站在心娃病床前的男人给吸引住了。
“霈阳哥?”一听见熟悉的开门声,心娃即心喜又不安地伸出双手朝空中胡乱摸索,脆弱的模样仿佛又回到她刚失去记忆的那一段日子。
齐霈阳心疼地迅速走到病床的另一侧紧握住她的手。
“我在这里。”她柔声答道。
心娃下意识地将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彷如他是她唯一屏障似的紧抱着他不放,力道的强劲令齐霈阳吃了一惊,他感觉得出心娃的内心十分恐慌。
这些日子来,他极为安抚心娃,削减她内心不安、害怕,但如今所有的惧意似乎全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其中,仿如她车祸后第一次见到他般,心中的怯懦毫不保留的流露在她小脸上。
齐霈阳怜惜极了。他温柔地半拥着她,让她安全的靠在他怀里,一双手臂有力的抱住她,给她温暖、信心。
“霈阳哥,这位凌先生说他认识我,可是我根本……”她埋在他的怀里含糊不清的说道。
“嘘,我知道了。别怕,有我在。”齐霈阳轻柔地说,然后抬起头,凌厉的朝凌威扬望去。
“你来做什么?”
凌威扬耸耸肩。“我看到报上的消息,来探望心娃。”
“你已经没有资格来探望娃娃。”齐霈阳冷酷的眼神让凌威扬有些招架不住。
这是他首次见到齐氏集团的副总裁,迅速回想起有关齐霈阳的小道消息,他不得不承认百闻不如一见。亲眼见到齐霈阳,他才真正的见识到统驭齐氏集团的领导者所具有的威严及背后的威胁感。
他的眼睛移到齐霈阳轻抚心娃温柔态度,完全与他的眼神里所散发的冷傲成反比。
对这一切的情况,凌威扬似乎有些了解了。
但他可不打算退让。
他开口:“我和心娃是男女朋友……”
“你们已经分手了。”
凌威扬怔了怔,眼睛调到将半个纤弱身躯埋在齐霈阳怀里的心娃。“没想到心娃这种事也告诉你。”
齐霈阳冷淡地注视他,“你可以离开了。”
“我和心娃没有分手。”凌威扬强调:“或许心娃曾经有过这个打算,但我并不曾答应。”
齐霈阳眼神更为冷冽,“你忘了你其他的女人?”
凌威扬再度怔了怔,而后他半是狼狈半是气恼地瞪视着齐霈阳。
“你调查我!”
“可以这么说。”
“你没有权……”
齐霈阳注意到怀里的心娃动了动,以为她是对凌威扬暴怒的口吻感到不安。他稍拥紧了她些,然后无情的打断凌威扬的话:“我不允许任何人玩弄娃娃。”齐霈阳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
凌威扬恍然大悟:“原来就是你指使心娃提出分手!”
齐霈阳悚得再多作辩解。他只想带心娃回家,以免除这个男人的骚扰。
他甚至无法想像心娃会看上这种男人。
他冷漠的注视凌威扬,“你到底走不走?”
凌威扬犹豫了会儿,看出眼前情势对他不利。
就算他再怎么爱心娃,他也必须另找时机向心娃吐露真心,他不以为在齐霈阳面前,他还有机会可言。
齐霈阳太保护心娃了,任何一个有知觉的男人都能看出齐霈阳的保护欲强烈到什么地步。如果心娃有危险,只怕齐霈阳会奋不顾身的挡在她面前承受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这点凌威扬不知自己是否能做到,但他仍然不打算就此放弃心娃。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可以先离开,留待更好时机再向心娃解释,他下了决心的想道。
他看向心娃,“心娃,我下回再来看你。”他把花留在桌上,保持风度的离去。
待到门轻轻掩上,心娃吐了一口气:“他走了?”
“他走了。”
心娃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全靠在齐霈阳的怀里,她忙不迭地挣脱,清雅的脸蛋上已抹上淡淡的红晕。
“娃娃,他没有骚扰你吧?”齐霈阳担心地问道。
她摇摇头。“他说他是来探望我……霈阳哥,我认识他吗?”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他冷淡答道。
“我和他之前的关系真如他所说的?”她有些心慌。
“你们已经‘分手’了。”齐霈阳强调。
“为什么?”
“他不适合你。”
好半晌的时间,心娃等不到下文,才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望去。“就这样?”
“就这样。”齐霈阳显示不愿再多谈,“今天我是来带你出院的。”
她有些恼怒地瞪视着一片黑暗。“就算我不愿意跟你出院,你也会一路找着我出去吧。”
“娃娃,你向来聪明。”他不否认这个念头。
他绕到病床的另一边,将凌威扬送的鲜花丢在垃圾筒里。
心娃仔细倾听着他的动静。“你在做什么?”
他耸耸肩。“只是把枯萎的花丢进垃圾筒里。”
他并没有违背向心娃说实话的承诺,至少他认为凌威扬送的花在他眼里的确如同调谢了一般。
心娃信以为真。“霈阳哥,你真的调查过他吗?”她指的是凌威扬。
齐霈阳迟疑了会儿,答道:“我不希望你所遇非人。”
“所以你真的调查他了?”她追问。
“我是调查过他。”
“这等于是在调查我的私生活。”她发出抱怨声。
“我是为你好。”
“你一定对我每一个交往过的男人了解颇深。”
齐霈阳耸耸肩,不置可否,“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她红了脸,呐呐道:“我才没那么好呢!”
“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一个女孩都还完美。”他理所当然的说道,然后转移话题:“你留在这里几分种,我马上回来。”
她立刻流露出慌张:“你要去哪里?”
他笑笑。“我得先去问问看你的主治医生需要注意的事项。你放心,我会先确定那个广告混蛋已经离开医院,再去找医生。”
“我很庆幸有你……陪我。”她轻声说。
他柔柔的注视着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许下承诺,然后走出病房。
她侧身凝听动静,确定齐霈阳真的离开病房,她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独自面对自己的黑暗。
照理说,现在的她应该为失明、失忆感到忧心忡忡,然而随着时日的增加,除了最初的恐惧,她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恐慌。她轻叹口气,很明白原因所在。
因为齐霈阳的存在带给她莫大的安全感与信赖感。
但不可否认的,她对他的依赖也与日俱增。这项认知一直困扰着她,依齐霈阳的说法,他们一同成长了二十年,二十年的岁月他们对彼此了若指掌,但如今失去记忆的她非但不了解齐霈阳,甚至还感到一股压迫感。
是的,齐霈阳的存在的确带给她内心一股安定的力量,但在无形之中,那股压迫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仿佛逼着她不得不正视她从未注意到的问题。
她不知不觉地想起齐霈阳刚离开前所留下的话。
在他心目中,理所当然的认为她是最完美的女孩。
但对她而言,齐霈阳呢?
在她失去记忆以前,齐霈阳在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样的男人?
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苦恼,她终于想出结论。她相信在未失去记忆以前,齐霈阳在她心底的分量一如她在他心里的分量一般重要。
他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男人。
而她必定是喜欢他的。
至少她是如此认为。
马纯欣一下车,就注意到沈宁老早就在停车场等她。
她视若无睹的想从沈宁身边走过,却立刻让沈宁拦下来。
“你想干什么?”马纯欣瞪着她。
“只是想为心娃讨个公道。”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我心里有数,心娃的车祸不是意外。”
马纯欣换上得意的笑容。“你认为是我做的?”
“除了你,没有其他人会加害心娃。”
“你没有证据。”
“我是没有。”沈宁承认:“但我还是希望你向心娃道歉。”
“我没有时间听你说天方夜谭。”马纯欣想离开,沈宁迅速的挡在她面前。
“最起码,你必须答应我,别再伤害心娃。”
“如果不呢?你会告诉齐霈阳,伤害他最宝贝的娃娃是我马纯欣?”
沈宁迟疑了会儿,知道自己终究没那份决心向齐霈阳表明一切。
因为她明白齐霈阳得知一切后的反应,那无异是为马纯欣断绝生路。事到如今,她不想再生事端,只想寻求弥补之道。
马纯欣注意到她的迟疑,笑了。“其实我们算是同病相怜,既然被齐霈阳抛弃,你应该不会再回头帮助齐霈阳,如果你够聪明的话。”
“无论如何,你必须停止报复的行动。”
“就算我停止报复,仍然会有人加害顾心娃。”马纯欣想起那个男人,庆幸自己未被他发现。
沈宁怔了怔。“谁?”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马纯欣瞄了一眼表,“我还有事要办,请你让开。”
“如果你再继续报复下去,你会得到报应的。”沈宁坚持:“想想,你还有大好青春,将来还会遇上其他比齐霈阳更适合你的男人,到那时你要怎么办?你还要继续报告、继续憎恨吗?”
马纯欣恍若未闻的推开沈宁,自行走向摄影棚。
比齐霈阳更适合她的男人?马纯欣冷笑一声。就算遇上了,她还有勇气爱一次吗?自从被齐霈阳抛弃后,她的心早死了,她不可能再爱上其他男人的。
她想起藉由记者探知齐霈阳的近况,他几乎每天都留在医院陪着顾心娃。
顾心娃的确得到大家的同情,毕竟她是可怜无辜的受害者,不是吗?
那她马纯欣呢?她何尝不也是一个被抛弃的受害者?
但有人关心过她、同情过她吗?
世界毕竟不公平。
齐霈阳一扶着心娃走进齐家,谢晓玲就迅速的走上前。
“心娃,你总算来了,我和谷清都等你很久了……”谢晓玲原本想热情的打声招呼,但一看见心娃弱不禁风的身子和缠着纱布的双眼,她的泪就忍不住淌下来。
“怎么会搞成这样?上回见到你,还是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怎么才一眨眼功夫就……”
对谢晓玲突如其来的关心,心娃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不安地紧靠着齐霈阳。
“妈!”齐霈阳示意谢晓玲住嘴,同时安抚似地搂住心娃,“没事的,跟你说话的是我妈,你以前总喜欢叫她玲姨。”他轻柔的声音让齐谷清讶异的挑起眉。
心娃怯生生的抬起头。“玲姨?”
谢晓玲眨回泪珠,她真的没想到过去一个活泼、聪明的女孩子会变成这样。
“好孩子,是我太激动了,一时忘了你失去记忆,不记得玲姨了……”她硬咽道。
“玲姨,你别哭。”心娃离开齐霈阳的怀里,向前一步伸出手摸索着。谢晓玲见状,立刻上前拉住她。
心娃有些羞赧的报以微笑。“玲姨,霈阳哥在路上跟我说了一连串你和齐伯父的事,虽然我暂时失去记忆,但我对您们仍然感到熟悉,刚才是我不好,一时吓住了……”
“显然过去那个在齐家活蹦乱跳的小丫头总算学到了一点礼貌。”齐谷清出现在谢晓玲身后调侃道。
心娃怔了怔,想回头寻找齐霈阳,却撞上一堵人墙。不知何时,齐霈阳已经站在她身后。他的手搭在她纤弱的肩,眼光移到父亲那张幽默的脸孔。
“娃娃,这是我的父亲。”
“齐伯父。”心娃朝着齐谷清发声的地方颔首。
齐谷清微笑着,“老实说,我一直很怀念你这个丫头。自从你高中毕业后,就再没有长住过齐家了,这次能够留下来也是因缘巧合的关系吧!”
谢晓玲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先吓走人家的!”
“吓走?”仔细倾听对话的心娃不解。
清了清喉咙,齐霈阳试图简单扼要的说明:“‘吓走’是过于夸大。你只是不太能适合爸古怪的幽默感,所以高中毕业后就另外找房子了。”
“这样说未免太含蓄!心娃一直是你爸近年来称得上敌手的好对象。”谢晓玲跟着微笑道:“我还记得,心娃搬离齐家的时候,谷清还寂寞了大半年呢!”
但他很快就找到下一个捉弄的目标——齐霈阳,谢晓玲想道。
齐霈阳无奈地叹口气:“娃娃,这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如果你厌倦了他们荒诞的谈话,尽可以阻止他们,否则他们会拉着任何一个想听的人唠叨个没完没了。”
谢晓玲给自己的儿子一记白眼,注意到心娃稍嫌苍白的神色。
“心娃需不需要休息了?刚出院就奔波了这一大段路,一定很累了吧?”她体贴的问道。
齐霈阳立刻暗骂自己不够细心。
他担心地望着心娃,“娃娃,是我不好……”
“我没事,只不过是一时适应不过来而已。”
谢晓玲扶着她。“来,我带你上楼。我已经整理好你的房间,先休息一个晚上,等明天恢复体力,玲姨再跟你好好聊聊。”
齐霈阳走上前。“好,我扶娃娃上楼……”
“你连这点时间都不让我跟心娃相处吗?”谢晓玲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变成了麦芽糖,走到哪里就黏到哪里。
“但……”
心娃犹豫地朝齐霈阳笑了笑。“霈阳哥,我和玲姨上楼就行了。你明天……会在吧?”
一离开齐霈阳,她就不安起来。
“我保证你一醒来,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他轻声承诺,不舍的注视着谢晓玲小心地扶着心娃上楼。
“儿子,这不是生离死别吧?”齐谷清坐回沙发,悠哉地开起玩笑。
齐霈阳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他跟着坐到齐谷清的对面。
“爸,这几个礼拜有消息吗?”
“没有。”
“没有?”齐霈阳皱起眉。
“找不到任何线索。”齐谷清悠闲的抽起雪茄。“心娃没有仇人。”
“您想说,那全是意外?”齐霈阳根本不信。
“我,我不认为那是意外。”齐谷清严肃的注视着他儿子,“心娃的确是没有仇人,但你的仇敌可就数不清了。”
“您是说……心娃是因为我而……”齐霈阳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如果真如他父亲所言,那么他……岂不成了伤害心娃的间接杀手?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极有可能。”齐谷清说出他的推理:“毕竟光是在你名下所收购的即将倒闭的公司就不止十家,不是吗?”
齐霈阳无法接受这个可能性。“这表示极有可能是我害了娃娃……”
“这不是你的错。”
“您是在为我开罪。”齐霈阳固执道。
齐谷清叹息。就连他有时都不得不承认他儿子固拗的脾气是他所无法扭转的。
“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找出伤害心娃的凶手。”他说。
齐霈阳完全赞同他父亲的意见。
齐谷清继续说出他的想法:“我曾想过,在这种情况之下想找出这个凶手的确不容易,但多多少少还算是找到线索了。只要有起头,慢慢往下找就不会太困难,迟早会让我们找到他,怕就怕……”
“什么?”
“如果我们找错方向,或是在我们循线往下找的这一段时间里,万一再度对心娃下手……”
齐霈阳蓦地站起身。“再度?”他瞪视着齐谷清。
“如果他想报复你,他会往你最宝贵的东西下手,而你最宝贵的是心娃,不是吗?”
“但他已经把娃娃弄成那副模样……”齐霈阳简直不敢想像是谁会那么残忍。
“有本事他冲着我来,何必把箭头指向娃娃?她根本是无辜的!”
光想到娃娃会再度受到伤害,齐霈阳就难以控制他愤怒的心情。
他绝不容许他的宝贝娃娃二度受到伤害,尤其是因为他的关系。
齐谷清慢条斯理的说道:“这只是我的推理,并不能当真。”
“而您的推理从没出过差错。”齐霈阳脸色沉了下来。
“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没理清楚,不用太早下定论。”齐谷清微微一笑,改变话题:“你跟心娃也有二十年的感情了吧?”
齐霈阳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心思仍留在先前结论的可能性。
“什么时候娶她过门?”
“什么?”齐霈阳完全反应不过来。
齐谷清换上神秘的微笑,说:“老实说,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你在等待你的小新娘长大呢!”
“爸,你在胡说些什么?”直觉地,齐霈阳抿起唇瞪着父亲。
齐谷清对他的怒气视若无睹,他依旧挂着笑容,站起来。
“只是一份猜测而已。”
“我视娃娃为亲妹妹!”他强调。
“的确。”
“我和娃娃虽然只是异姓兄妹,可是比起有血缘的兄妹更亲密,但我们仍是兄妹。”
齐谷清点点头,“我完全赞同你的意见。”
“我保护娃娃、怜惜娃娃,完全因为她是我妹妹。”
“没错。”
“总之,存在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是单纯的兄妹之情。”
“我同意。”齐谷清正经的态度让齐霈阳心安了些。
“那还有什么问题?!”
“是的,你的确是说服了你自己。”齐谷清不急不缓的说。
齐霈阳瞪着他父亲,“爸,您又在开玩笑了,我是在说服您!”
齐谷清耸耸肩,离开客厅,走向卧房。
“爸!”齐霈阳站起来,瞪着他的背影。
齐谷清的笑声传来,“是的,我完全同意,虽然我质疑那份可能性。”他哈哈大笑。
齐霈阳只有震惊的瞪着齐谷清走回房里。
他与娃娃?
可能吗?
他继续坐在客厅企图说服自己。
隔着窗子,一夜未眠的齐霈阳凝视微曦的东方。
一个晚上,他的思潮起伏不定,尤其当他想起最近与心娃的关系起了微妙的变化与他父亲神秘的言辞,他英挺的脸庞就不知不觉的抹上了疑惑与不解。
在过去,他与心娃关系单纯,仅止于兄与妹的简单关系。但自从心娃失明、失忆后,一股古怪的感觉缓缓爬上他的心头。他想起乍听心娃出事后,他的一颗心仿佛被狠狠地锹紧了似地,让他喘不过气来,活了三十多年的日子,这种感觉是头一遭。
难道真让他父亲说中?
齐霈阳迅速地否决这个想法。
他把心娃当妹妹看是个不争的事实,无论她失去记忆与否,她都是他最怜惜的妹妹。
是的,无论如何,心娃都是他的妹妹。
他的思潮如退潮般迅速飞回心娃十九岁的时候……
“毕业典礼一结束,我就搬离齐家。”心娃对着刚应酬完回到卧房的齐霈阳宣布。
十九岁的心娃虽然称不上风情万种,但却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似地,让齐霈阳不得不紧张地为她赶退无数的追求者。
他习惯性地伸开双臂,让心娃投入他的怀里。
“我绝对要离开这里。”心娃坚持道,但她仍投入齐霈阳的怀里。
“我以为你在这里住得很开心。”
“我是很开心,只要你和齐伯父别老是以保护者的身份自居。”她抱怨。
齐霈阳不以为意。“我是为你好。”
“你是打算让我小姑独处一辈子,是不是?”
他微笑了。“你才十九岁。”
“总之,我搬家搬定了。明天二毛、三毛哥分不出时间来参加我毕业典礼,你来不来?”
齐霈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能搬到哪里去?回顾家老屋?”
“我同学要搬回南部,她同意把房子低价卖给我。”心娃得意极了。
齐霈阳拉开微许距离,盯着她,“你是认真的?”
“我做任何事都很认真。”
“我不准。”
心娃气得挣扎出他的怀抱。“再几个月,我就成年了。”
“我不准。”
“大毛哥,你不认为你太过霸道了吗?”
齐霈阳耸耸肩,“这是我的个性。”
“总之,我非搬不可。”
“明天我会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他想起与未婚妻的约会,决定可以先将之暂缓。
毕竟娃娃的毕业典礼仅有一次,他想。
“你不必转移话题。必要时,我会一件行李都不带。”她瞪着他。
他皱起眉。“娃娃,告诉我说你不会这样做。”
她得意地望着他,“我会,只要你不准,我就会这样做。我甚至不会把新居的地址告诉你。”
“娃娃!”
她叹口气,“大毛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
“而且我绝不能再忍受齐伯父的幽默感,那简直不是人过的生活。”
“我知道。”
“现在该是放我高飞的时候了。”
“我知道。”
“所以?”她期待的注视着他。
“所以我不得不照你的意思,是吗?”他苦笑。
心娃欢呼一声,抱住齐霈阳,“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记得要保持联络,嗯?”他不舍的摸着她滑嫩的脸颊。
她抬起头,笑了,“大毛哥,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会忘了你的。”
“是吗?”
她热切的点头,“大毛哥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就算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时间,我都舍不得忘掉大毛哥。”她允诺。
齐霈阳感到窝心起来。他露出微笑,相信心娃所言非虚。在他的生命里,他最重要的女孩子便是心娃,如果连她也忘了他的存在,他将无法接受,更甚者,他的生命将毫无意义。
是的,在这几年来,他们密切的联系,让他笃信心娃的确所言非虚……
直到现在。
她遗忘了一切,包括一直钟爱她的大毛哥。
这项事实让他又怨又恨。
齐霈阳疲累的闭上眼睛,不愿深究内心深处那股呼之欲出的感受。
长叹口气,他关闭了理不清的思潮,静悄悄的走进心娃的房里。
上前走到床边,望着她甜美的睡容,他的心弦隐隐的泛疼起来。
他无法想像将她亲手交给另一个男人的一天,更无法接受她为另一个男人换上白纱礼服,想到这里,他的唇紧抿起来。
因为他发现妒意像是毒药似地迅速散布到他全身。
“霈阳哥?”心娃忽地醒过来。
“我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这里。”她挣扎的半坐起来,伸出双手接触齐霈阳给予的厚实温暖。
他坐在床沿,任心娃紧握他的手不放,“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笑了笑,“我就是知道。”
当齐霈阳轻推开门进来,她就知道了。至于她如何得知,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那股熟悉、亲切的感受就这样涌现在她心中。
齐霈阳不以为然,“娃娃,你睡得还习惯吧?”
她点点头,“这是我睡得最甜的一次。”
他皱起眉,“你没跟我说过。是医院的药水味让人受不了吗?”
“那倒还在其次。主因是知道霈阳哥就在我附近,我自然就安心下来了。”她坦白道。
齐霈阳勉强笑一笑,“是吗?”
“霈阳哥,你有心事?”她听出齐霈阳声音中的郁闷。
“不,我心情愉快。”
心娃捉弄似地掀了掀嘴角,“我以为你从不对我说谎。”
好半晌的时间,心娃几乎以为齐霈阳不愿谈及这个话题,直到他开口,她才惊觉她的确在乎他,包括他心情不佳的时候。
她迅速地回想起自她失忆以来,她所面对的齐霈阳天天挂着笑容,仿佛一点不开心、不快乐的事,他都不愿带给她,这样的好哥哥要到哪里找呢?
问题是,自从她丧失记忆后,一直无法把齐霈阳当成哥哥般看待。
“娃娃,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齐霈阳的声音在心娃黑暗的思绪里响起。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记得吗?”
“你的眼睛迟早会恢复视力的。”他给她信心。
“如果我的记忆力也能如此就好了。”她苦恼起来。
齐霈阳心疼起来,立刻搂住她纤弱的身子。
他无法忍受看见心娃有一点点的不开心。
“傻娃娃,你会恢复的。你一定会想我、想起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我不允许你忘了我的一切、忘了你自己对我的承诺。”他一时冲动,脱口而出,换来心娃的吃惊与羞赧。
怔了怔,就连齐霈阳也意识到自己未经思考的措词太过——暖昧。
他勉强挤出个微笑,“娃娃,我是说……我希望你趁早恢复记忆,我们四兄妹之间的许多记忆都是弥足珍贵的……”
“我知道。”心娃小声的说。
从未有的尴尬首次出现在齐霈阳与心娃之间。
许久,齐霈阳才想起什么似地站起来,到桌上拿起药箱,再走回来。
他坐回床沿,“娃娃,该换药了。”
心娃轻轻嗯了一声,任齐霈阳为她解开缠在眼睛的纱布。
“霈阳哥,下午玲姨告诉我,你曾经……有过未婚妻?”她小心地问道。
他扬起眉。“是昨天下午。”
“昨天?”
他看见隔着纱布之下那双昔日充满笑意的双眼如今紧紧阖着,他心中有说不出的心疼与怜惜。
“霈阳哥?”
他叹了口气,回答:“现在是早上六点钟。你睡掉了快一天的时间。”
她吃了一惊。“我睡了这么久……”然后她想起齐霈阳现在身在何处。“霈阳哥,你起得真早。”她怀疑他一夜未睡。
“倒不如说,一夜未眠。”
“为什么?”她好奇道。
因为我在想你,齐霈阳心里答道。
因为他在回忆过去的种种。
因为他始终分不清自她失去记忆以来,他心中那股盘踞不散的古怪情绪。
因为他似乎……重新认识了顾心娃的另一面。
再度叹了口气,齐霈阳为她换上新纱布。他只能祈祷让她早日恢复记忆,重建他们以往的关系……或许是他自以为是的关系。
他皱起眉,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齿与懊恼。
心娃以为齐霈阳不愿答复,她改了个话题。
“霈阳哥,玲姨说你曾经有过三个未婚妻?”她迫切的想知道他的一切。
他回过神,忧愁仍在他眉宇之间。“她的缺点不多,就属多嘴这项缺点最严重。”他喃喃道。
“你不愿谈?”
“为什么不?毕竟那都是些陈年往事了。”齐霈阳倒看得很开。
“你……不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
“玲姨说,你感情纤细,容易受伤害。”
“看来我母亲对你说了许多我的事。”齐霈阳摇摇头,大叹无奈。“你真以为我是个感情纤细,易受伤害的男人?”
“我不知道。”她小声答道。
齐霈阳怔了怔,有些落寞。“你是不知道。在我们相处了近四分之一的世纪之后,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忘了我这个大哥的存在。”
“我……”心娃也无可奈何,毕竟记忆力不是说恢复就可恢复的。
如果可能,她想尽早见到齐霈阳,哪怕是只有刹那的光阴,她都想知道齐霈阳的长相。在她的印象中,齐霈阳是个不苟言笑却体贴入微的男子,她期待见到他的那一天。
“这不是你的错。”齐霈阳柔声答道,亲密的拉起她的小手。
她略红了红脸。“你愿意帮我恢复记忆吗?”
“当然。你有问,我必答。”他承诺。
她头一个想知道的是他三个未婚妻的故事。她想知道齐霈阳曾经看上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女人。
而她自己是否符合他的标准……
迟了会儿,她终于问出口:“霈阳哥,能不能告诉我,你未婚妻的事情?”
“那根本没什么好谈的。”
“你受到伤害了。”她几乎敢肯定,否则他不会连谈都不愿谈。
齐霈阳想起她曾到他办公室来兴师问罪,他淡淡的笑了。
“不!我没有。如果你真想知道,我会原原本本的告诉你。第一任未婚妻是你十九岁那一年我认识的,可惜她要出国深造,所以解除婚约。”他省略他为了参加娃娃毕业典礼,冷落了她的生日,所以她一气之下大叫大闹,他仍然无动于衷,于是乎她自动解除婚约,然后出国深造。
心娃皱起眉。“你难过吗?”
“不,一点也不。男女之间本来就是好聚好散。至于其他两个未婚妻,虽然不是她们主动解除婚约,但原因相差无几。”你对她们都没有感情了?”她猜测道,对自己心里那股悄然攀升的窃喜感到不知所从。
齐霈阳缓缓一笑,“你猜对了。”
他对心娃没有如同未失去记忆前逼他或是决定替他说情感到高兴。
他体贴的想起一件事,站起来,“娃娃,想不想去洗手间?”
倏地,她红了脸。“我……我自己……会去……”她讷讷道,不太习惯如此隐私的问题当着齐霈阳面前说出。
“你的眼睛不方便,我可以抱你过去。”
“不……我……真的可以自己去……”她惊呼一声,感到两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抱了起了。
“霈阳哥,我可以……找玲姨……”她涨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
“妈还在休息。”他几步就送她到了溶室门口,放下她。“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她的红脸蛋简直可以跟苹果媲美。“谢谢,我可以自己来。”她不得已摸索着门把,然后推门进去,当着他的面用力关起门来。
“娃娃……”齐霈阳不太明白她尴尬的原因。
他想告诉她,他不介意这种情形,毕竟在她三岁大的时候,他时常在夜晚抱着她上厕所,但他决定还是不谈为妙。
他认为她脸红得可爱。
她则不作如是想。
她简直羞愧难当,恨不得当场钻个地洞就此消失不见。
或许齐霈阳以为她还是过去的那个顾心娃,但她可不。
她与过去的顾心娃仿佛断了线的风筝似地,除非断线再接回,否则她永远不可能跟过去的顾心娃一般,以同样无所谓的态度面对齐霈阳。
现在的齐霈阳对她而言,就像是完全陌生的异性。
她不了解他的过去、不了解他的为人,她只明白他对她疼惜的态度完全像是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宝贝。她固然受宠若惊,也很庆幸在此时此刻齐霈阳能够陪伴在她的身边,但他仍然只是个陌生人。
她急欲了解、熟悉在陌生人。
她完全无法把他当作大哥看待,尤其当她听见齐霈阳对那段过去式的婚约并无任何悸动,她除了一份不解之外,更有一股心喜。
她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万般思绪,只求她趁早恢复记忆,重新开始过去的生活。
但在过去,她一直把齐霈阳当大哥,不是吗?
她真愿意回到过去的生活?
她迷惘了……
第五章
半随着一声巨响,一盏吊灯砸在舞台之上。
所有演员为之瞠目咋舌,包括马纯欣在内。
原因无它,只因当时她正站在吊灯之下,若不是有人及时拉她一把,只怕她将来再也无法登上舞台。
想到这里,她就惊悸未定,一时半刻之间只能傻了眼地瞪着那盏碎成片片的吊灯。
“你没事吧?”
在众人急切问她是否安好的喧闹声中,她回过神,向大家确保她安然无恙后,眼光移到救她一命的男子脸上。
那是一张孩子气的娃娃脸,爱笑的眼睛让她半是熟悉半是陌生,宽厚的嘴唇、高挺的鼻梁、溜到额前的一撮头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八岁,但却又散发出温暖、开朗般的气质。
她的记忆中并不认识这个男人。
她朝他感激的笑了笑,等众人逐渐离去后,她说:“我想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及时……”
“及时推你一把?这应该算是缘分,如果不是顺道探老姊,恐怕今天我就不在场了。”他笑嘻嘻地说道。
马纯欣眨眨眼,对于他的抢白有些不太适应,但她仍保持微笑。
毕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你是……”她礼貌的想问他名字。
“沈乐成。”眼前活泼男子咧嘴笑道:“虽然我想当个无名氏,不过不太可能。没有多久的将来,你迟早会知道我是谁。”
马纯欣不解的注视着他。
他笑着为她解答:“我是指等我闯出一番事业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一声。”
“你口气不小。”马纯欣不知该嘲笑他抑是钦佩他。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自信心。”他大言不惭:“如果没有自信心,那还谈什么做人、做事,不是吗?”
马纯欣笑着摇摇头,介绍自己:“我是马纯欣……”
“我知道你是谁。”这也是今天他假借找老姊之名的原因。
马纯欣皱起眉,直觉的敌意已经显露出来。“既然如此,你大概也知道……”
“知道你红透半边天的程度?”沈乐成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
马纯欣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没有想到他完全不提及前阵子她与齐霈阳之间的风风雨雨。这令她有些窝心,她思及这些日子以来,不但记者访问她的内容不外乎是有关她与齐霈阳之间的事;要甚者,连她的唱片公司里的同仁也不免好奇几分,虽说当初是她故意渲染夸大,但时间一久,她也有几分排斥感。
她马纯欣不应只在花边新闻上有分量,她应该是红歌星,她的歌、她的曲都是她细心创作、演唱、灌录的,希望歌迷真心喜欢、欣赏,但她没想到她反倒身受其害,人是出了名,但哥却始终打不红。
原因无它,还不是有些看热闹的人只顾着看她与齐霈阳下一波的纠缠,却忽略了她原本也是哥星。更甚者,她的身分多多少少也受到不少伤害。
她的原意本是要齐霈阳难堪,没想到连她自己也受牵连。
如今见到谁,谁都忍不住用那双好奇的眼睛询问她,让她开始不耐烦起来。
但沈乐成却不同。
这让她松了口气。
沈乐成扬起眉,笑望着她身后。“看来你的宣传要赶来看看你受伤了没有。”
“全仗着你救了我。”她仍然感激。
“你想报恩?”
“如果你愿意的话。”
沈乐成偏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像个无忧无虑的大孩子。
“老实说,我不喜欢跟当红歌星扯上花边新闻。”
“因为我太老?”马纯欣问道。
他惊讶的瞥视她。“不!你没有超过二十八岁吧?”
“过了六月就是。”马纯欣毫不保留她的年龄秘密。
他微笑。“我们相差不过两年而已,对我而言倒没多大差别。我之所以不想扯上花边新闻,是不希望让人误以为我是靠这些新闻出名。”
“原来如此。”
“不过,你例外。”他始终挂着微笑,与向来冷漠的齐霈阳完全不同。
“我例外?”
“我允许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也许你愿意请我吃一顿晚餐?”
马纯欣考虑到她的形象。
沈乐成耸耸肩。“我知道一家十分隐秘的餐厅,保证绝不会让人发现你是马纯欣。”
“我能相信你的话吗?”
“这就要看你自己的决定,不是吗?后天晚上六点,我在这个地方等你。”他说出一个地址,“如果你不来,我就当你放弃了。”
“放弃?”她不明白。
他眉一扬。“放弃跟我这个人相处中医!有时候人要相处才能明白对方的好处,不是吗?”
怔了怔,马纯欣根本接不上他的思绪。
就连他潇洒的离开后,她仍然站在舞台边说不出一句说来。
许久。
怀着赎罪的心理,沈宁出现在齐家门口。
这是经过反覆思考后所下的决定。
即使她不曾参与过那场阴谋,她仍必须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所以她来了,来到齐家赎罪。
不安地按了按门铃,她决心面对这一切。
来开门的是谢晓玲。
她讶异地看见沈宁站在齐家门口。
“沈小姐,你……有事吗?”
沈宁愧疚的笑笑。“齐伯母,我是来探望心娃的。”
谢晓玲点点头,让她进来。她知道在沈宁曾任齐霈阳第二任未婚妻的时期,与心娃的关系亲如姊妹。
“心娃的情况还好吧?”沈宁担心地问道。
“大致上还算不错。不过即使你见了心娃这孩子,恐怕她也认不出你来。”谢晓玲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的眼睛暂时失明……”而这全是她的错。
“睛睛失明事小,问题是她完全忘了过去的事了。”
沈宁楞了楞,停下脚步。“齐伯母,你是说心娃她……也失去记忆了?”
谢晓玲点头,沉浸在自己哀怜的情绪之中。“这心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你见了她,千万别刺激她。”她带沈宁上二楼。
“齐霈阳呢?”沈宁必须弄清楚状况。
“他回公司处理一些要事,下午就会回来了。”谢晓玲静悄悄的打开二楼左手边的房门。
刹那间,沈宁看见一个双眼缠着纱布,身子薄薄弱弱的女孩子正坐在窗口前,侧面对着她,在门打开的瞬间,她不安地将脸移向房门口。
“是玲姨吗?”心娃有些犹豫不决。
沈宁差点当场落泪。
印象里,心娃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而今她竟然会在心娃脸上看见恐惧、不安的神色,她一直以为这两者永远不会出现在心娃的脸上。
而现在……她有一股想落泪的冲动。
这全是她的错。
谢晓玲赶紧走进来。“是我,我来看看你还需不需要些什么?”
心娃怯笑着摇头。“玲姨,麻烦你了……还有人在吗?”
“你耳力愈来愈好了。”谢晓玲赞美道。
心娃只是笑笑。“不是齐伯父吧!”
“你怎么知道?”
“每回他一上楼,一定会先让我听见他的声音。”
谢晓玲一迳地微笑着,相当明白她丈夫在古怪的幽默感之下有着一副体贴的心肠,一如她的儿子齐霈阳一般。
她示意沈宁进来。
“心娃,我带来一个你过去的朋友。”
“过去的朋友?”心娃想起凌威扬,立即不安起来了。
“他……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而已。如果你不愿意见她,我请她下回再来好了。”谢晓玲急忙安抚她。
沈宁不愿错失这个机会,她走上前。“心娃,不认识我了吗?”
心娃怔了怔,脱口而出:“你是谁?”
“傻孩子,你忘了吗?她是你霈阳哥的第二任未婚妻,跟你情同姊妹哪!”谢晓玲在旁解释,希望能唤起她的记忆。
“第二任未婚妻?”
“应该是过去式的未婚妻。”沈宁苦笑。“我没想到你失去记忆了……”
心娃颤巍巍地站起来,摸索似地朝她走两走,谢晓玲急忙上前来扶心娃。
“你别难过,霈阳哥问过医生,记忆力随时可能会恢复的。”心娃反倒安慰起她来。
这让沈宁的愧疚更深。
一个念头从她心里萌生起来。
怀着赎罪的心,她抬起头忽地恳求道:“齐伯母,我希望你能同意让我留在这里照顾心娃。”
“什么?”
沈宁早已决定,她坚持地点头。“目前我辞去我的工作,这段时间我希望留在齐家照顾心娃。”
这是她赎罪的方法之一。
她势在必得。无论谢晓玲会如何拒绝她,她都会坚持到底。
望着心娃楚楚可怜的脸蛋,就连她也忍不住升起恻隐之心,而心娃甚至反倒安慰起她来,她无法想像马纯欣竟然会伤害如此可人、温柔的女孩。
但事已既成,凭她沈宁的力量也无法挽回,她只能留下来照顾心娃或者保护她,聊尽绵薄之力。
她不敢预期马纯欣是否会再兴起报复的念头,所以唯一的方法只有留在心娃身边随时保护她。
回过神注视心娃一脸不解的脸孔,她慎重的告诉自己——她赎罪的时机到了。
齐霈阳回来见到的正是这幅情景。
他的娃娃正怯生生的坐在客厅和沈宁一起听谢晓玲谈着他过去的趣事,而齐谷清正悠闲的在一旁聆听,仿佛对整个场面的转变感到十分有趣。
心娃首先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望来。“霈阳哥?”她侧耳凝听。
谢晓玲立刻站起来迎向他,“阿阳,瞧瞧谁来了!”
齐霈阳皱起眉头,注视着沈宁,“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是来看心娃的,是不是?心娃丫头。”齐谷清眼带笑意的瞥向齐霈阳。
“你的‘前任’未婚妻打算留下来照顾心娃。”他强调‘前任’两个字。
齐霈阳狠瞪了父亲一眼。面对沈宁时,他一脸平静地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娃娃有我就够了。”
心娃本想插嘴说什么,但被齐谷清抢白:“儿子,你大概忘了你和心娃丫头男女有别的。”
“那又如何?”
“有些事情你并不能陪在心娃丫头身边。”
齐霈阳不解。“例如?”
“例如……”齐谷清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笨得可以。他试着搜索贴切的字言:“例如较隐私的事情。”
齐霈阳移向心娃酡红的脸蛋,走到她面前。“娃娃,你的意见?”
“我……”心娃只求不要再发生几天前类似的那件尴尬事了。
每天早上,齐霈阳会准时前来为她换药,在那之前她自己会先摸索到厕所去,虽然花费不少时间,但至少省去尴尬。
她发现她根本不了解齐霈阳的心理。
他似乎认为那只算是芝麻小事。
但她可不。
因为她把齐霈阳当异性看待。
“娃娃?”齐霈阳等着她说出否定的话。
心娃不愿伤他的心,齐谷清也忍不住再度开腔:“儿子,就算你不愿意也不行,因为我已经允许沈小姐留下来。”
“这里并不需要她。”
“你不需要,心娃丫头需要。想想,心娃丫头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复明,你总不能老放着公司不管吧?”
“我……”齐霈阳无言以对。
沈宁站起来为自己说话:“齐先生,我是真心要来照顾心娃的,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再说,心娃过去与我交情颇好,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照顾她。”
“娃娃失去记忆了,对你根本不再熟悉。”他指出。
“今天一下午,我们三个女人相处融洽,就算心娃忘了沈小姐的存在,现在她也重新认识沈小姐了。”谢晓玲站出来说话:“你要知道我和你父亲不可能时时陪在心娃身边,而你也公事缠身,目前心娃最需要的是一个全天候的伴护,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齐霈阳叹口气,拿母亲没办法,他伸出手放在心娃肩上。
“娃娃,如果你愿意让沈宁留下来,我不反对。”
心娃抬起头,腆的笑了笑,“宁姊人很好,她肯留下来陪我是我的幸运。”
齐霈阳紧抿起唇,看向沈宁,“既然这样,娃娃就交给你了。”
沈宁松了口气,“你放心。”
在目睹齐霈阳待心娃的态度后,她几乎以为她还必须经过多次争取才能如愿,没想到齐霈阳爽快答应下来了。
她完全放松了,这一切全落在齐谷清精明的眼里。
“霈阳哥,你公事都处理好了吗?”心娃好奇问道。
齐霈阳点头,放在她肩上的手未曾移开过。“齐氏招考职员的事全交由天娜负责。大致来说,没有值得需要担心的事情。”
他唯一担心的是心娃。
在他心里,一个齐氏集团是比不上心娃的。但他没有想到心娃会嫌他不方便,他一直以为心娃十分依赖他。
“霈阳哥?”
“我在这里。”
“你……不开心?”趁着齐谷清和谢晓玲、沈宁谈话,她低声问道。
齐霈阳笑了笑,“我没有。”
“记得那个不说谎的承诺吗?”
齐霈阳叹口气,“好吧!你说得没错。”
“你的确不开心。”
“我是有些不开心。”他坐在心娃身边,拉着她摆在腿上的手。
“因为公司的事?齐伯父说你打点上下整个齐氏十分辛苦。”
“公司的事倒还在其次。”
心娃皱起眉头,不难猜出他不开心的原因。
她怯怯地小声问道:“是因为我吗?”
“部分是。”他柔声答道,让她知道他并不生气。
“我以为你很高兴宁姊来这里。”
他扬眉。“为什么?”
“她曾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吗?”
齐霈阳瞥一眼正和父母寒暄的沈宁,答道:“那是‘前任’,记得吗?”
“但你喜欢过她。”
“或许吧!”他随意答道。
“你是说你不确定?”
“我确定我‘现在’跟沈宁只是朋友。”他强调,不想在她心底烙下错误印象。
“我难以想像既然你不曾喜欢宁姊,当初又何必跟她定婚?”她嘟嚷道。
“无论你失去记忆与否,你对我的婚事都相当感兴趣。”他半嘲弄。
“你又不高兴了。”她指出。
“我是不高兴。”
她再度皱起眉。“这回我并没有招惹你。”她下结论。
“我能说谎吗?”
“不。”
“那么我的答案是你猜错了。”
她吃惊的侧头面向他,温热的鼻息让她惊觉到她与齐霈阳几乎脸贴脸,相隔不了几公分的距离。
她立刻由脸红到耳根的频频后退,如果不是齐霈阳忙抓住她,她早翻下沙发。
“娃娃,你怎么了?”齐霈阳担心极了。“我……我……没事。”她开始结结巴巴。
这些日子以来,每当她脸红起来,就开始结巴起来,让齐霈阳深感不解。
齐谷清看在眼底,笑在心里。
他只能大叹他有个傻儿子,除此之外,他也无可奈何。
“你确定你没事吗?”齐霈阳掩不住脸上忧色。
心娃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了。“玲姨?”
“我在这里。”正与沈宁谈话的谢晓玲站起来。
“我想上楼休息了。”她仍感到两颊臊热,一颗心猛地跳动。
齐霈阳也立刻起身。“你真的不舒服?”
“我说过我很好。”
“现在才不到八点的时间,你就要上床,这不是不舒服是什么?”
“我……我想跟宁姊聊聊天。”她不愿告诉他,她是因为他而脸红。
老天!他根本是她的异姓大哥,她竟然也会因为小小的碰触而脸颊发烫。
但她从不把他当她大哥,她心里悄悄补上一句,至少她失去记忆以后不曾,一直当她是妹妹的是他齐霈阳。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满不是滋味。
齐霈阳哪里懂得女儿家心事!他只道是她因双眼失明,情绪暂时低落。接收到齐谷清暗示的目光,他点点头。
“好吧!沈宁,心娃就交给你了。”
沈宁热切的点头,上前扶着她。
“娃娃,晚上有事尽管叫我。”他体贴在补充。
心娃随意点了点头,迳自和谢晓玲、沈宁上楼去了。
齐霈阳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自从她出了车祸后,她的身子就薄弱不少,仿佛一阵风就可以轻易的吹倒她。
他暗下决定,秒后找时间跟母亲谈谈。让她炖煮些食品给心娃滋补滋补。主意一定,他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齐谷清自始至终都含着笑意地观察他的表情。
“爸,你有事?”
“不是我有事,是你有事。”
“我?”齐霈阳不解。
齐谷清重叹口气。“有些时候我还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齐霈阳注视着他,“爸,您想说什么,不必拐弯抹角的显示您高度的幽默感。”
齐谷清只好明白的说了:“儿子,你相当不满意沈小姐过来照顾心娃丫头。”
“我没有。”
“你口是心非。”
“既然您自认能猜透我的心,又何必开口问我?”
齐谷清摇摇头。“你向来不表明你心中想法,所以我也只有揣测一途了。儿子,你在担心心娃丫头不再依赖你了。”
“您猜错了。”齐霈阳面无表情。
“如果我猜错了,我就不叫齐谷清。从心娃丫头失去记忆以后,第一个见到的亲人就是你,在她心中,你是她唯一的依靠,现在似乎不再如你所想了,是不是?”
“您又在自以为是了。”
“你以为系在你和心娃丫头之间的就只有这一条线而已?”齐谷清说中了齐霈阳的心事。
齐霈阳一直坚信心娃与他如此亲密,主因是她必须依赖他。他不敢想像要是心娃将依赖的重心移转,他在她心中地位是否仍如以往……
齐谷清微笑。“我说得没错吧?”
“娃娃失去记忆后,联系在我们之间的的确只有如此。”齐霈阳黯然道。
“告诉我,心娃丫头在失去记忆以前对待你如何?”
“我相信在她心中,我的分量十分的重要。”他傲然答道。
“心娃丫头曾经十分喜欢你?”
“不是曾经。”齐霈阳强调:“等娃娃恢复记忆以后,我相信我们会如同过去般亲密。”“听不听老爸的忠言?”齐谷清决心给他一记重击。
齐霈阳注视着他。“我有选择的权利吗?”他嘲弄道。
“的确没有。儿子,如果心娃丫头的确喜欢过你,那么无论她是否丧失记忆,她仍然会再度喜欢上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确有令她喜欢的气质,不是吗?”齐谷清哈哈大笑。
齐霈阳不明白。“爸,我不懂您的意思。”
“不懂就算了。反正将来你也会知道。儿子,你注意到沈小姐了吗?”
齐霈阳扬起眉,等待父亲解释。他相信只要是齐谷清想说的话,没有人可以阻止。
齐谷清自言自语下去:“你大概没发现到她来照顾心娃丫头的原因吧?”
“沈宁和心娃曾是朋友。”
“就算是朋友,也只需要探望就可以,不需要把工作辞了,就只为了来照顾心娃吧!”
齐霈阳皱起眉头,他根本没有发现这点。“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或许这其中有所古怪。”齐谷清沉思道。
齐霈阳一惊,立即聊想到心娃的安危。“那您又何必留她下来?”
“不留她下来,怎知道原因?”
“万一她想伤害娃娃……”
“霈阳,冷静点。我相信沈小姐并不会伤害心娃丫头。”
“您不能为她的人格做担保。”
“我知道。就算她想伤害心娃丫头,也不可能明目张胆住进我们齐家,除非她想害了心娃丫头后,直接住进监狱。霈阳,你太过急躁了。”他数落着。
“我担心娃娃。”
“我明白。事关心娃丫头,你才会流露出情感。想当初第一眼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是个标准的木头人呢!”
齐霈阳不作答复,只是摆聚眉头。
“心娃丫头一直是你最大的弱点,不是吗?”齐谷清微笑:“想知道沈宁这样付出的原因,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住在这里自露马脚,最多我们只要多注意些心娃丫头就是。”
事经齐谷清决定,谁也更改不了。
齐霈阳除了遵从之外,别无他法。
他的眼光移到二楼,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视心娃为珍宝,如今一场车祸改变了原有的关系。
他只希望这份改变是好不是坏,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无法忍受可能失去心娃的这个念头。
一刻也不能。
这是多年来他所意识到的事实。
无论心娃是否记得他,是否仍当他是重要的人,他都打算如此做。
一辈子保护心娃。
这是他当初的誓言。
无论心娃是否赞同。
而他打算贯彻到底。
几经思量,马纯欣决定依约前去。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曾救过她,光为这一份救命之恩,她就必须赴约。
她试图忽略那张爽朗、活泼的娃娃脸。不过是跟他短短几分钟的谈话,她仿佛就感受到许久以来不曾出现的暖阳降临在她周遭。那是与齐霈阳决裂后,所不曾拥有过的感觉。
想到齐霈阳曾抛弃了她,她的心头就是一片沉重。尤其当她执行了伤害顾心娃的计划之后,她的日子里虽然谈不上什么愧疚,但毕竟真正的开心并未随之而来。
齐霈阳仍然无视于她的存在,他甚至付出了更多的心思放在顾心娃身上。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甚至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她的报复行动拉不回齐霈阳的人,更遑论他的心。
她图的只是一份快感、一份渲泄而已。
但快感已过,渲泄也只是一时,除了照样生活之外,她并没有任何改变。
她这样做……对吗?
这个想法迅速在她心底掠过,但她紧紧将之压在心底,不让它浮现上来。
她必须告诉自己,她那样做是为了讨回一份公道。
而现在公道讨回了,她应该感到快乐才对。
她拒绝再想,只是循着地址,将车停在一家小小的、看起来颇雅致的餐厅外头。
而门口正挂着“休息一日”的牌子。
她皱起眉,戴着墨镜走下车。
她可不愿意在决定赴约之后,反而被人摆了一道。
她走到餐厅铁门前,迟疑了会儿,终于认定自己太过冲动。
那不过是沈乐成一时戏言,而她却信以为真。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恼怒。转过身,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马纯欣!”一声男性吼叫声从路口传来。
她抬头一望,一辆吉普车向她疯狂的驶来,而沈乐成正站在车上,笑嘻嘻的向她猛挥着手。
他似乎不以这种足以摔断脖子的车速为忧,一迳地朝她挥手。
直到吉普车及时在她面前煞住,她才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沈乐成帅气的跳下车,走向她,“嗨!看你的样子似乎等很久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不会?我沈乐成从来没有爽约的纪录……”
“沈乐成,介绍一下吧?”坐在吉普车上的两老妈奇问。在他们脸上挂着同样温暖的笑容。
沈乐成微笑,介绍他们:“这是我老爸、老妈。这位是马纯欣小姐。”
六十余岁的沈母拿起老花眼镜,仔细地打量着马纯欣:“这位小姐好眼熟。”
“她是歌星,只除了今晚。今晚她只是个道道地地的马纯欣。”沈乐成宣布。
沈父注视着她,注意的点点头,“好姑娘!你说的就是她?”
沈乐成笑嘻嘻的点头,“没错。她通过你们严格的眼光了?”
“通过。”沈母答道。
“通过。”沈爷跟着回答。
马纯欣根本不明白他们的对话,“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沈乐成回过身,眉笑眼开的摇摇头,“没什么。记得今晚的约会吗?”
“你迟到了。”马纯欣不满道。
“我是迟到了。如果我们再继续谈下去,准又赶不及下一场约会。”
“没错,所以人们有话快说。”
沈父拉长耳朵在听,沈母则戴着老花眼镜猛打量马纯欣,让她好不自在,甚至让她感觉她好像是一样准备沽价出售的货品。
她的眼睛移到笑得一脸灿烂的沈乐成。不知怎么的,就算她想生气也板不起脸孔来。
她想她是被他的笑容所感染了吧!她找到这个藉口。
但她仍然跟不上她的思绪。
蓦地,沈乐成拉住她的手,“上车吧!再迟此时候,我准被K死。她立刻挣扎出他的锢制,没注意到他汗湿的手心。“你打算到哪里?”
他吃惊了好一会儿。“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知道吗?”
“我的确不知道。”她冷然道。
他搔搔头,陪笑:“大概是我太紧张了吧!老实说,我老爸的干儿子的姨妈的孙子的妹婿的……”他想了好一会儿,实在记不住,他干脆说道:“反正一表三千里,管他是谁,总之跟老爸有那么点小关系,而今天就是他大喜之日。”
“那又如何?”马纯欣怀疑他的智商。
他眨眨眼。“我没跟你说我们要去吃喜酒吗?”
“儿子,你的确没说。”沈母细心的补上这句。
他尴尬的笑了笑。“是我的不对。但你现在知道了,可以上车了?”他期待的问。
马纯欣冷冷望着他。“我并没有答应跟你去吃你一表三千里的喜酒。”
他怔了怔,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复。“我以为我跟你有约了。”
“的确如此。但我现在后悔了。我拒绝跟一个做事不经大脑的男人约会。”
他失望之情溢一言表,但他很快振奋起来。
“显然你说的不是我。”他肯定道。
“不幸得很,这个人非你莫属。”
“你想反悔?”
“事实上,我的确是反悔了。”
他的笑容隐没。“我以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眯起眼。“你打算拿这个威胁我?”
“对于一个不守信用的女人,是的,我是会这样做。”不笑时,沈乐成的表情十分严肃。“我不明白你明明赴约了,为什么临时反悔?”
“我受够了所有不尊重我的男人。”她想起齐霈阳,就一肚子气。
他注视着她,“是因为我将约会地点改了吗?我承认当初我的计划是到老爸餐厅里,但我没有想到老爸临时喝喜酒……我想让你无忧无虑的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他诚心道。
马纯欣有些迟疑了。
“马小姐,我儿子为了这个约会可是千盼万盼,你不忍让他失望吧?”沈父在一旁说道,遭来沈乐成的白眼。
沈母搭腔了:“如果我记得没错,小乐成昨晚还兴奋得睡不着呢,是不是?小乐成?”
“妈!”沈乐成有些尴尬。
马纯欣以为自己看错眼,再仔细一看,沈乐成一个开开心心的大男人脸上竟然出现微不可见的红晕。
“马小姐,就看在我们两老的面子,一块去玩玩。顺便沾点喜气,说不定下个新娘子就轮到你了。”沈父哈哈大笑。
“如果小乐成再努力点,说不定新郎就是你。”沈母也抹上一朵笑容。
“妈!”沈乐成脸上的红晕十分明显,他喊道。
马纯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沈乐成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马纯欣。“我父母就是这样,你别介意。”他顿了顿,“我真心希望你跟我们一块去,你愿意吗?”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好似深怕她不答应似的。
单单为他这份重视她的感觉,她就该答应他,马纯欣想道。
尤其当她想起齐霈阳待她有如无物时,她对这份重视更感到温馨,但此时此刻她可不想让齐霈阳破坏了一切。
看着沈乐成期盼的眼神,她再次让冲动驾驭了她。
她点点头,看见他兴奋的模样令她露出笑意。
“我答应你,但下不为例。”
沈乐成眼一亮,注意到她说“下次”。或许言者无心,但他听者有意。
他的嘴几乎咧到耳后似的大笑着。
他未经她同意,拉起她的手,“你最好有心理准备,老爸开快车是一流的。”
他不顾她细声抗议,硬是拉她上车。
“我自己有车。”
“一个人开车过去多无聊,倒不如让老爸展现他的车技。”
马纯欣想起先前几乎跌断脖子的车速,她脸有些发白。
沈乐成笑了。“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他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然后叫沈父准备开车。
马纯欣却为这句话咀嚼良久。
当她是齐霈阳未婚妻时,她期待这句话从齐霈阳嘴里说出来,而现在她却从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嘴里听到。
这是一大讽刺。
但无可厚非的,她也十分窝心。
在致命的车速里,迎面扑来的强风让墨镜下的双眼有些红了。
她甚至感到雾气从她眼底升起。
是的,她为这句话而感动了。
真的十分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