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风云突变雷霆起
至九月二十,风云突变。阮氏首脑人物,官拜大司马的阮丹青,于九月十九日夜里突然暴毙于家中。当日阮丹青下朝之后,与其亲党四五,于京城翠英堂饮酒。至夜酩酊而归,倒头便酣声大作,但至早便已经陈尸于床!
此事让其家族一下大乱,其长子阮星辉正是虎骑营左将军,接丧便急赴京师。次子阮星诚为央集令右丞。因长兄不在,代为执掌家务。皇上得闻,九月二十当天便将与之一同饮酒的数人皆数拘扣待询,将翠英堂上下抓个干净。同时恩令阮星辉,阮星诚二人暂不需理官务,专心理丧,助京都衙门并宣律院彻查阮丹青暴死一事。着宗堂令携同料理,九月二十六,追封阮丹青为清平王,以王爵之礼入殓大丧。
而同时,皇上并未因其丧继续压制废后之事,紧接便再议废后之事。阮星华丧父大恸,但她是当朝太后,又不能亲自料理其父丧事,不能亲自追查其父死因,不可不谓悲矣。
星华不但伤痛不已,更因皇上废后之议步步紧逼,乱了阵脚,无心再管中宫之事。但是,她有一个条件,皇上需得遵从。中宫无出,便是废后首条之错。所以再立皇后,必需得母凭子贵。
这种退守之策绯心明白,就是阻拦她上位。太后阮星华是完全中了皇上的计!
皇上自然欣然而允,随后便以无子以及无掌之能为由,废除中宫。安妃这个称谓是内廷复议而得,三妃之中并无“安”这个称号。
十月初六,皇上如期前往东郊,召北海王同随,由东临王暂领大司马一职。以阮星诚需理丧为由,着林孝暂领央集令右丞。令原虎骑营副将陈克守继补阮星辉左将军一职,其他涉案一些大员,也因暂被扣禁,不能理务,皆由其下属直接暂代管理。朝中并未因大司马暴亡而混乱,反倒是各司其职,一片清平。
一见这步步稳妥之景,绯心就明白。皇上如此雷厉风行,其实早有安排,就是一步步的铲除异己。东临王是皇上亲兄,先帝淑妃共育有三子,长子便是现在的东临王楚净河,当时叫楚云河,后宣平帝继位,避皇帝讳,所有皇子去中间云子,再由皇上赐一“净”字。次子楚净壤,现在是北海王。幺子便是楚云曦,现在的宣平帝。
当时中宫阮星华无子,便从淑妃三子之中挑选云曦为嫡子,加以栽培。先帝崩后,云曦可以登上帝位,这两个兄弟可谓为他立下汗马功劳。只是太后垂帘之时,大封功臣,却偏将云曦这两个嫡亲兄弟架空。只领爵而受高奉,却无职位权力。
而此时阮丹青暴毙,东临王正好继上。他十三岁随先帝征战北地,有领兵调将之材。又是皇上亲兄,自然当仁不上。
皇上起行之后,外廷便行风雷之事。连日来弹劾阮氏一党的折子日益增多,有证有据,条条款款皆明。这些事,绯心皆是从一些事外的太监那里得知的。
其实这不过是一场皇室与外戚之间地阴谋。今天地突变。其实并不是突然。而是一点点积累而成。或者从皇上还未开始亲政地时候已经开始了。他逐年安插了很多密探在阮氏一党地身边。逐渐搜罗其霸权。独纲。专横。或者还有贪污谋私等证据。这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而当中会耗费地大量时间。金钱以及人力。更多地。是要有耐心。
当云曦亲政之后。知道阮家权势滔天。天下识阮不识楚。其盘根错节。同枝甚多。牵连极广。如果盲目扔出证据。不但办不了阮丹青。反倒擒虎不成被虎咬。所以他一方面从后妃之中挑选可用外家。一方面从外野开始密罗人才亲信。先是将后宫之中。太后一手挑选地一后三妃去之其三。断其臂膀。然后便借大选之际。提拔一些等阶低但是他可用之人。而这些人。想必也经过他层层筛选。先收纳其女其妹。复而便有因可升其父其兄。但皆很是小心。不给高位。不给重职。想来。都是只用在探密监管。而决策。最终是要他来做主。
怪不得他要想法设法从外臣那里拿钱。要想不动声色。不露痕迹。内务再丰。他也不愿意让人从此而找寻蛛丝。想来这些年。一直闲赋。却有高爵在身地东临。北海二王。也为他暗自出了不少地力。
依此循来。那阮丹青地暴毙。肯定跟云曦有莫大地关系。擒贼先擒王。与其拿出罪证强行治阮丹青。不如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暴死。从而乱其根族。再将其他亲党一一因罪论处。而这样做。同时也让太后彻底乱了阵脚。太后是见过大风大浪地。纵是亲父横死。也必能压制得住情感。冷静处事。但因阮丹青是阮氏首脑。这里面不仅仅牵涉亲情。更多地是对整个集团地冲击。如此措手不及。必然会乱阵角脚。皇上为了让她乱上加乱。根本不给她喘息地时间。强议废除中宫之事。内外夹攻!
宠贵妃。废皇后。将太后提拔地人地或是拉拢。或是除尽。让太后地纷乱盲目渐渐提升到顶点。就像熬鹰一样。一点点地击溃她地心理防线。等于让她自后宫归隐。再不能为其族添任何羽翼。而皇上答应他。母凭子贵。无子不入中宫。更是等于推她最后一把。让她垂死挣扎。最终步入深渊!当然。这是极为重要地一步。也是不能有半点犹豫心软地一步!
现在有孕在身地。一个是宁华夫人。阮氏一系在后宫中地最后余存。一个是昭华夫人林雪清。新生地外戚一族。贵妃虽然得宠。但一直无出。况且家世难提。所以暂时不足为患。
虽然宁华有孕在先,但谁知是男是女?若是昭华一举得男,而宁华只产公主,林家便一飞冲天。其女在内为后,其父兄在朝当权。所以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皇上围猎之时,除掉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子。而皇上早已经步查先机,以子为祭。推着她,让她不觉之间,非走这条路不可,从而让太后再无翻身可能!
换言之,皇上也根本不希望昭华夫人产子,他根本不想让林孝借女嚣张。同样的,他也不希望宁华夫人借子上位。所以,这是他一石二鸟之计。选在他出围之前杀了阮丹青,就是让阮氏乱。在他出围之中上弹劾之奏,就是让他们乱上加乱。废后之前大力提拔贵妃,加仪加宠,就是要太后不得不出手。毕竟,谋害龙裔是最蠢的女人才会做的事。没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赌一个未知是男是女的孩子。太后不蠢,但是人都会乱。大乱之后,就会丧失理智。
绯心知道,太后一定不会来找她做这件事了。以往或者会,但现在绝对不会。在太后的眼里,她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言听计从,以太后马首是瞻的绯心了。
其实想通这些之后,绯心突然感激皇上。若不是他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或者她很难从中自保。太后肯定会把罪名扣在她的头上。但现在不会了,因凡事总有个动机。而现在的绯心,完全没有动机。除非太后够狠,在除了昭华夫人腹中的胎儿之后,再把宁华夫人的肚子也搞下去。这样的话,绯心的动机就明显了。但她明白,太后绝不会。
而她这些天也打听到另外一件事,就是林孝有个弟弟是为皇家采玉的,怪不得送她的玉如此精良,根本不输大内。她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皇上偏管他要钱。他领皇家的钱办事,个中也收敛了不少。皇上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现在管他张口,他只敢给多,不敢给少。况且到时张口的,不是皇上,而是在宫中保他林家富贵根苗的贵妃!
所以这些天,绯心对内务之事基本上也是不闻不问。送到她面前了,她扫一眼,没有不应的。她依旧日日给太后请安,但都不咸不淡,说一些无关大雅之事。她现在也是小卒子一名,过了河,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这场大乱之后,皇权必终会集中于皇族之中,当然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解决。一个就是大司马死因,朝中一品大员,怎能如此不明不白,估计这他早就安排好了。还有就是,逐步将朝臣更新换代。要挖这棵大树,又不希望它倒下来砸到人,当然更需要小心谨慎。
不过这些事她都不担心,她所担心的就是自己。虽然她很感激皇上没把她牵扯进谋害龙裔之中去。但她毕竟知道的太多了,难保一个惨淡收场。最听话的莫过死人,他的手段绯心已经见识过了,皇上可以把她捧上天,也能让她摔下地,这些绯心早就明白。
她想了许久,实在不知道最后该如何自保,到时管外臣索要巨款,已经是一个大罪。本朝的一个央集令右丞,官拜二品,年俸一千三百两,禄粟各类总记两千石,禄帛共计三十匹。本朝年丰,米价大跌,绢丝丰富。所以皆折成现银子,共计约两千多两。这是朝中二品大员的收入,而绯心这次一张口,等于要了二品官一百年的俸。而至本朝最低阶的行田长,九品官员,年俸不过十二两。当然,官员的实际收入,这些数据并不能说明情况。但单此一列,已经足够惊骇!
况且绯心知道,对于皇上。用对太后那招是不管用的,言听计从他一样不会买账。若是他有心让她背黑锅,便是她再能提前知晓利害,她也只能背而已!
绣灵觉得她越发心事重重了,现在她表面宠极一时。后宫之中,皆对她趋之若鹜,每日宫中所奉之礼堆积如山。而那些奴才连赏都不敢要,再不如往常那般没钱就翻白眼。但绯心却因此越发懒怠,后宫之事不过应景。嫔妃设宴也一概不去,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让奴才们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她一个不快,根本不消她动手已经万人捶。
入宫三年多,已经越来越偏移了当初轨道。绯心甚至想到自己的死法!唯今她只是想,若是皇上要处置她的时候,能秘而不宣,还给她一个名声,不牵涉其族,已经就是大恩了。
十一月初三,昭华夫人小产的消息传遍了后宫,是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绯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一震,尽管她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同样的,身为一个女人,她也明白昭华夫人此时该是如何之痛?女人通常会为了孩子而丧失理智,更何况,一个后宫的女人。孩子对她来说,是她荣辱与共的希望,是她日后漫漫寂寞岁月的唯一慰籍。但这个孩子,于宫闱之中,同样也是极端的脆弱。想谋杀一个腹中的胎儿,在宫里太容易了。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太后!
太后不动声色的处理了照顾昭华夫人的两位御医,以最快的速度将经手宫人一一处置。然后给绯心扣上一个管理不善的罪名,绯心知道,这是太后所能给绯心的最大的罪名了。然后宗堂令介入此事开始审察,但证据全无,只能一边通知皇上,一边压案待皇上决策。
第017章 盛荣之下是绝哀
皇上十一月初五回返,他安抚了昭华夫人一番,把绯心叫去斥责之后。便因外廷奏报匆匆去理国事,太后自然是料定了会如此。现在外廷事多,皇上不可能因此久驻内宫,这等于又给了她时间善后。
而绯心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尽管,她知道自己做完这件事,棋子的用处也走到尽头。但她依旧不得不做,初七的时候她再度踏入昭华夫人的莱茵宫。
初四的时候绯心去了一次,昭华夫人血溃面惨,双目无光,一副已经死了一半的样子。只是安慰了几句,便悄悄去了。今天再来的时候,昭华夫人身子尚虚,不能迎驾。绯心也就势免了这些礼,进了内殿,见昭华夫人林雪清依旧歪在床上,长发披散,只披着一件常袍,半拥着被子,瞅着面前一套百子服发怔。
绯心见雪清这样子,不由心底一痛,这件事,她也是帮凶。皇家就是如此,吃的最好,用的最佳,唯有情这个字,最是凉薄。
雪清见了绯心,挣扎着要下床,绯心轻轻摁住,眼微看了她,才几日,瘦了一圈。绯心握着林雪清的手:“别多想了,好好歇着吧。”
“当日我有孕在身,这莱茵宫车马喧嚣。如今,唯有姐姐,还能来看我两次。”雪清的面惨白,眼底却失了往日的神彩。但是,却长大了。皇宫的生活,有如最佳催长剂,再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也会很快长大。
“后宫之中一向拜高踩低,妹妹无需多想这些。她们不肯来也好,总比来了冷言寒语更强些。”绯心缓缓的开口,看她大眼又蒙了泪,“妹妹风华正茂,来日方长。没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家父常说,后宫多纷争,瞩我万事小心。后宫妃嫔众多,我从不想争夺什么,只求皇上爱我怜我,心中有我便已经足够。即使不能与我朝夕相伴,只消我们情真意挚也是好的。至于后位妃位,我从不计较。看来是我太天真了!”她哑然一笑。
“你得到了,皇上这两天不是天天来看你么?当日是我疏漏,我于心实在有愧。”绯心也不自称本宫,压低声音说着。第一句或是假的,第二句却是真心。只是这真心,实在也没什么意义。
“皇上说过,不会让这个孩儿白死的。”雪清眼中掠过一抹戾色,这神情让绯心一凛。她知道,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就此死去。她终有一日也要像绯心一样,乐此不疲的争斗。因为她明白,不争斗,就会与她腹中孩儿一样,不明不白的消亡。
“我知道是谁,只是苦无证据。”雪清惨笑一声,“我的孩子死了,她的孩子却好端端。因为她,有把大伞撑着,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绯心摁了她一把。摇摇头:“此话在这里说说便罢。莫再提了。”还学不聪明么?隔墙有耳。其实早在太后非要说雪清纵奴惑圣开始。已经在她身边安插耳目。那时她就该学聪明些。
“后宫之中。皇上很是疼爱你。皇上既然说了。不会让孩子白死。你便安心休养吧!”绯心轻抚她地发。“唯有你重复光彩。才能拴住皇上地心。不是么?”
“姐姐莫说笑了。此事便是皇上查。皇上也必不会因这个孩子去破坏他们……”这次雪清学乖了。没说出口。绯心轻轻摆了摆手。跟来地绣灵和绣彩会意。便福了一下打发人皆退了。
“不错。皇上必不会因此而伤了母子之情。况且太后丧父不久。皇上定不忍心再加以责难。但是。这个孩子也是皇上地骨血。孩子失了。他定也痛彻。你若不想再日后受人摆布陷害。先要收拾心情站起来才是。”绯心轻轻说着。
“姐姐说地是。只是现在如此。那宁华夫人若产了皇子。到时母以子贵。升位高阶在所难免。如今我们平阶。她尚如此嚣张。来日。妹妹地日子更是艰难了。”雪清一想到这个。已经哆嗦起来。她现在认定太后和宁华夫人是凶手。又没有办法对付她们。眼看凶手步步高升。这次对付她肚子里这块肉。下一次就要把矛头对准她了。
“母以子贵。但同样。子也以母贵。皇上丧子之痛。爱妃思子而疾。皇上一样痛彻心扉。他不能替子昭雪。当然要厚泽其母。以慰其心。”这话说地绯心也是心惊跳。根本就是像在要挟皇上一样。太大逆不道了。之所以这样讲。是林雪清已经起了斗志。但还不够聪明。不把她点透。她根本不明白。
“是啊,只是此事,还需要姐姐推波助澜。”雪清眼中一亮,她一直视皇上为夫君。从小她就知道,她将来是要入宫的。所以她心中一直惴惴,她知道她将所嫁的,是宣平朝的皇帝,锦泰最有权势的男人。但是,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心中也怀着美好的憧憬,谁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英雄。所以,当雪清从见他那一刻,她的心便时时刻刻的追随他。他才华横溢,风流俊雅。他每每温和的微笑,都让她觉得心满溢着飞翔。就算妃嫔众多又如何,她只需守自己的小天地就好。
云曦是她的夫君,在她眼里,他不是皇帝而是她的夫君。这是他们共有的第一个孩子,现在,他一定也痛。但雪清知道,他肯定没有她痛。因为他还会有孩子,以后会有很多。但她不能,她现在只有这一个。而以后,若想再有孩子,保住孩子,光有他的爱是不够的。她要有权势,只有足够的权势,才能让她的孩子平安。所以现在,比起将真凶绳之以法,她更希望他的补偿。给她权势,给她在宫中生存下去的力量支撑。
但雪清知道,这不合制。但是,面前这个女人,怀贵妃或者可以帮她。贵妃如今虽然宠冠后宫,但却一直无出。若想与太后分庭抗礼,自然要找一个合适的帮手。当初不也是贵妃捎信给父亲,才有机会让她得见皇上吗?是贵妃将她一手提拔,如今,只有贵妃才能助她!
想到这里,雪清握紧绯心的手:“姐姐,妹妹如今只能依靠姐姐。姐姐的话,皇上定会听进去的!”
“光凭我一人还不行,需要你爹,现在的代右丞相助。光凭他也不行,还要宗堂令的人协助。而这件事,不能急。而且还要出的起银子!”绯心静静的说着。小产了还升位,不合祖制。但是如果宗堂令和林孝查到真凶又不一样,真凶是一个办不得的人。
宗堂令为了掩这桩皇家丑闻,必会安抚受害者,为了让林孝掩口,加封其女是最好的方法。有宗堂令推波,加封便顺风顺水!这些天绯心不问后宫之事,不代表她不查。太后很难天衣无缝,而人证,早准备好了。
“银子是小事,这几日我小产,皇上恩准家母进宫探视。只要能成事,花多少都可以。我爹那里不是问题,只是宗堂令那边,还要靠姐姐多多周全。”雪清一听半探着身,握着绯心的手,“姐姐,来日定不忘大恩。”
“我尽量试试,我呆的太久了。你好生歇着,莫再哭了。”绯心抹了一把她的泪,慢慢站起身来。叫了绣灵绣彩,摆驾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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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心回去的时候,来迎的绣清便低声说:“皇上刚才来了,现在在彩芳殿呢。”见绯心面色一凛,忙又低声说着,“面色不大好呢。”
这点绯心不意外,皇上来她这里就没几回面色好的时候。她忙忙的整理衣衫,一进彩芳殿便跪倒在地:“臣妾不知皇上驾临,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云曦坐在桌案前的大椅上,手里托着茶盏。绯心低垂着头,根本不敢看他。以自己的孩子为代价,从而抓住的太后的把柄,让她从此不问后宫之事。压服朝堂,打击外戚。这场仗,历经数年,他终于赢了。他赢得有些萧索,不过,他一向深知宫廷争轧,一向冷心冷血。纵是萧索,也不会太久。只是这几天,肯定是有的。
所以云曦静静不语,她也不搭腔,只是默默站在他的面前。过了许久,他低声问:“今日,你为何不熏白莲桑芙蓉?”
“回皇上,寒露渐重。白莲味虽清新,却无暖意。所以熏了碧桃暖檀。”绯心缓缓的说着。
“你去看她了?”他静了一下,缓缓说着。
绯心知道他必要问此,便一字一句将之前在莱茵宫所说的回给他听。他没说什么,绯心说完之后,便又跪在地上。
“何事?”他见她突然行礼,也不忙着让她起,只是眉眼一抬。边上的汪成海会意,一扬手把人全驱了。还很贴心的闭了门,自己守在外头。
“皇上,臣妾自入宫以来,便谨遵父诲……”绯心的话刚起个头,云曦已经皱了眉,不耐的打断她:“好了,好了,拣要紧的说。”
绯心听着他话里的不耐烦,心下一紧,忙垂头触地:“臣妾自知出身低微,从不敢奢求荣宠。现在斗胆,向皇上讨个恩典。”
他微一缩瞳,唇角已经冷然挂笑:“贵妃如今要讨什么恩典?当真以为朕废后是要成全你么?”
“臣妾不敢。臣妾从未想过入主中宫,臣妾只求……”她咬了咬牙,他做事之绝决,她见识到了。再不说,怕就来不及了。她入宫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到,她第一次向他讨的恩典,竟是此事,“臣妾只求一个身后之名。”
她知道的太多了,她早晚是要死的。这件事就算不会败露,她继续在这后宫之中晃来晃去。等于不时提醒皇上,他是如何才能让太后退隐宫中的。
绯心入宫初时,是太后用来牵制皇上的棋,既而又成皇上反制太后的棋。这些天她想了很久,除了这件事,她已经再无利用价值。与其等他问罪,连坐其族。不如先自行了断,在事发之前尽付黄土。图不了生前好名,便要图一个风光大葬身后之名。现在死了,她还是贵妃!父母只会以她为荣,家族会以她为傲。虽然不能恩泽全家,但至少,乐正家也算出过一个贵妃,也曾风光过!
绯心垂着头,四周一团死寂,一时听不到云曦的回应。正惶间,突然听到“咣”的一声脆响,震得她一个哆嗦。
那是茶盏让他甩到地上的声音,茶水四溢,碎渣有几块已经飞到她的身边。
“朕总算是看明白了,朕真是瞎了眼!”云曦的声音彻冷入骨,不待她反应,他已经越身而去,口中冷冷道,“贵妃该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然,就掂量掂量你们乐正一家的份量!”
绯心整个人都瘫在地上,他走了许久都没回过神来。他一向对她冷言冷语,只是这一次,居然威胁至此。他不肯给她这个恩典!乐正一家没能因她入宫而兴荣,反而更加暗淡了。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在别人眼中,她是最受宠的妃子。实际上,她不过是一个在宫中委曲也难求全的可怜虫。他就是让她在恐惧里煎熬,然后等待他像碾死蝼蚁一样的碾死她。
第018章 身前身后皆难求
很快皇上就掌握了毒害龙裔的证据,这个当然也要得益于绯心这三年来于宫中苦心经营的结果。太后当初处置了经手的宫女,但还有一些已经望风而藏,得到绯心安排之人的掩护。所有文字记录都被撺改,御医也是死在家中,与太后表面没有关系。但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在匆忙之中所做的事情很难周全,难保有些疏漏。况且还有洞察先机的人在边上坐壁上观。不仅是绯心,更多的是皇上。
皇上当然不会处理太后,他只会帮她善后,宗堂令也只会将此事掩下去,太后毒害龙裔,这种皇家丑闻自然是秘而不宣。但此事成为皇上与太后之间不可修补的裂痕,太后因这把柄落在皇上手里,再无力暗驭后宫,彻底心灰意懒。宁华夫人更是惊惧不已,连惊带吓,孩子未足月便早产,生了一个瘦巴巴的女婴,气脉不足,心肌无力。皇上封其为康公主,意喻她早日康复。她是皇上的长女,其母身分尊贵,照例该封端元公主。皇上此举,大家都心知肚明,其母受毒害龙裔的牵连,这个孩子亦尊贵不到哪去!
今年可谓多事之秋,太后千秋之时。却横生突变,阮氏大乱,成为由盛而衰的开始,宁华夫人幽居宫中再不见人,盛宠已成笑谈。
年底之时,皇上为抚慰昭华夫人丧子之痛,亦为了安抚林氏一家。所以加封昭华夫人为德妃。亦许她执金黄红顶仪仗,着红围绣服。同时,因原央集令右丞阮星诚上奏要返乡服孝三年,上准。林雪清之父林孝,顺理成章由代右丞正式转为正式央集令右丞。册封大典轰轰烈烈,甚至比当初册封绯心还要隆重。锦泰例,立后有金册金印,封妃只有金册却无印。但帝亦授一方印给德妃,因中宫空虚,更因此次毒害龙裔一事,怀贵妃乐正绯心有督管不利之失,所以皇上令新晋升的德妃共理后宫事。
当然,此时林孝也没食言,暗里给了绯心大量金银。当然这些一点不落全进了皇上的口袋,绯心不过是替他背了一个名罢了。
皇上自从十一月那会子,在绯心那里摔了茶钟之后便再没来过。连续二十来天都前往莱茵宫探视。绯心也知道自己的用处到头了,现在正好借个台阶将权柄皆让给雪清。说是共掌宫事,她一般都以雪清之决为先,从不发表异议。
这样一来,绯心的日子也清闲了多好。过年的事有文华阁仪堂布划。执行,居安两府操持,德妃监督筹办。照例一些后宫的布排也要给绯心过目,但他们怎么办绯心就怎么点头,后宫依旧莺飞蝶舞,雪清因皇上连日的安抚已经日渐恢复,更因大封亦明媚起来。比起丧子,其实皇上的宠爱更是最好的良药。而雪清所要,也正是如此。
雪清经历此劫,更是深知权力的重要。况且今年春天刚入宫十八名妃嫔,也个个都有不输之姿。但她不是绯心,她要的是皇上的爱。要的越多,独占欲越强。绯心虽然明知她如此行事早晚皇上生厌,但她又不能劝。此时若劝,岂不是成是眼红妒忌?
后宫一向如此,风往哪吹,头就往哪边偏。前阵子往绯心这里吹的紧,现在又开始往莱茵宫刮的紧了。掬慧宫一清冷下来,绯心倒能安之若素,但绣灵有些急了。现在中宫虚位以待,德妃如此强势,保不齐哪天又怀上了。一见绯心终日混吃等死的劲头,她就瞧着着急。隔三差五少不了在绯心耳边叨念几句。
过年大宴的时候,今年选秀受封的华美人为皇上献舞,其风姿卓绝颇得圣心,皇上看的满心欢喜。其他嫔妃自然是不甘落后,这晚太后早早便离席,加上皇上虽然很久没有涉足别宫,十一月的时候又连去莱茵宫二十余日。但自腊月初开始便渐渐如常,加上现在德妃日愈,估计皇上又要照旧例雨露均施,所以气氛便格外热烈的紧。
这边华美人起舞,灵嫔便鼓瑟声起,唱了一曲小调。调子倒没什么,但那词实在填得让绯心觉得不雅。郎情妾意,靡音绵绵。什么青丝一缕纤纤,柔肠百转绵绵,待见长风孤雁,思君红妆泪眼。什么哪堪冷雨凭风送,自君前,始展颜……。也不知道这灵嫔从哪得的这些秦楼楚馆的艳调,拿到殿前献宝。
偏是皇上就吃这一套。绯心越觉得不堪。他就越乐在其中。连声赞好。让众嫔妃越加放肆起来。待华美人舞助。再来献舞地吴美人就更加夸张了。衣襟口快开到胸了。上面还画了一朵极艳地桃花。虽然说是内宫家宴。也没旁人。但太监宫女随侍地也有不少。若不是绯心现在自身难保。定会大着胆子离席而去。
绯心觉得不雅。林雪清却是眼红这帮人狂蜂浪蝶一般地闻香就扑。因她现在大病初愈。也没个施展地机会。况且在宫中这些日子。也懂得些个中利害。她与绯心并席而坐。皆在皇上下首。见了此景。真是牙根泛痒。绯心慢慢饮着酒。心里却忖思着如何脱身。照着样子。不闹个半宿定是罢不了。
其实今天绯心本来也准备了。前些阵子清闲。她宫里地绣屏家乡逢年会剪纸。绣屏自己便是个中高手。绯心闲着无事。跟她学了一些。剪了一幅龙翔云天地。想趁着过年讨个喜庆。兴许他一高兴。日后便真会赏她那个恩典。但今天一瞧这光景。自己巴巴地拿出来定又是讨个没趣。皇上喜欢女子奔放大胆。像她这样地一副死板呆相早就看厌。后宫美女如云。她心里头是明白地。即便她能拉下脸去。同这些人一样。皇上也不见得往眼里挟。之前让她盛宠是因为他要借她布划。现在他心事已了。更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好感。
再者说。绯心本就是因长得像慧妃而入宫。而皇上也并非是多喜欢慧妃。不过是顺手推舟让太后放松警惕而已。从她入宫开始。已经是计划地一部份。计划完成。这一部份放在宫中。不过是一个眼中钉罢了。
以往绯心还觉得。只消自己掌宫有矩。他自然会慢慢倚重她。现在她也明白了。她会不会掌持其实对他来说根本无用。一直以来。都是绯心自己做了场春秋大梦罢了!
绣灵说她自暴自弃。其实不是。是她机关算尽。最终也不过是个里外不是人。宣平朝不是康定朝。宣平朝不需要贤妃。宣平帝也不是康定帝。他自己就是一个最善谋划。最会驭人之君。后宫之事对他说只是小把戏而已。他想风浪滔天也行。想风平浪静也可。根本不需要什么贤妃来替他打理。
绯心越想越觉得无趣,猛饮了几杯,灌得自己面红发烫,胸口闷憋便觉得有借口了。她刚是微一起身,一抬眼便瞅见楚云曦眼如锋刀往她这边扎,这一个眼神就让她从晕晕乎乎一下醒了一半。一时间臀已经离座,倒像是要下殿一舞助兴的劲头。
“哦,贵妃也有兴致,为朕舞一曲么?”云曦讽刺的话让绯心心里一颤,还不待开口。边上德妃林雪清已经推了她一把,接着下茬道:“皇上,今儿个除夕。贵妃姐姐起舞必是精妙得紧!”雪清正苦于没办法抑制这帮女人,现在正好借绯心把她们的势头压下去。宫里都知道,贵德双妃简直就像是两座山一样,偏她们两个相处的还不错。现在又同居妃位,贵妃要舞,谁还敢裹乱?霎时殿内一下静了下来。
“回皇上,臣妾并不会歌舞。”绯心垂了眼,她今天多饮了几杯,有些醉意。也正是因此,让她一直压抑的情绪有些难制。身后绣灵已经急了眼,直想着贵妃就是如此,一到御前就成了无胆匪类,总恨不得钻缝里让人找不着的才好。
绣灵仗着前次中秋大胆越矩也没挨罚的先例,忙忙挤过来,大着胆子说着:“娘娘不必自谦,况且今天除夕佳节。娘娘不是学过鼓上舞吗?”
“大胆,殿前岂有奴才说话的地方?”绯心脑筋一热,生平头一回当着皇上的面吼奴才。登时吓得绣灵一下子跪了,绯心涨红着一张脸:“臣妾不会起舞,臣妾不胜酒力,请皇上恩准退席。”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向前一个探步,一下正绊到桌角,轰的一下,整个身子就往席上砸了过去!顿时砰乓五四,杯盏倒了无处,她沾了一身酒菜,一团狼籍滚在地上。吓得满殿都花容失色,德妃虽然离的近,但毕竟力弱,竟然没拉住她。而且绯心一摔,她本能的怕酒菜破盏波及到她。反倒是往后一闪,直往身后陪着她来的宫女那躲。
楚云曦已经面如锅底,忽然低喝了一声:“全都退下,关上殿门!”皇上一发话,原本冲过来帮忙搀起绯心的几个宫女太监忙忙的撒了手,躬着身全退了。一众嫔妃也都个个噤若寒蝉,原本打算看笑话的心思也没了,皆退了下去。绣灵搀着绯心刚要跪,云曦哼了一声:“绣灵,你也出去。”绣灵没想到皇上居然点她的名,她根本不敢抬头,只诺诺应了一声。极是担心的看了绯心一眼,便慢慢退了下去。
绯心饮的是梅子酿,本来没这么容易醉。只是她最近心事重重,加上今天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刚才又灌的猛了。此时酒劲一上,让她有些神志恍惚。不然,她断不敢直接对着皇上说不会跳舞。以她以往的个性,是从不会逆皇上的意的,就算跳的再差。让她跳,她也会咬牙跳。没人相扶,她此时晃晃荡荡的都站不稳,一裙子的酒菜,连头发上都沾上了。
她正踉跄着,忽然被人一把扯过去。她还没反应,已经“哧哧”几声轻响,一下让云曦给扯了个赤条精光!
此时正值隆冬,高大的宫殿不比暖厢,即便绯心仗着酒意满浓,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哆哆嗦嗦的站在殿阶上。她酒意因刚才一跌已经醒了大半,当时已经觉得殿前丢脸丢到家,一众嫔妃面前摔成如此形状,根本让她生不如死。现在又让她赤身露体,更是让她心死如灰!
他随手从自己席案上抄起一壶酒。他的席上摆了不同形状的各种酒壶,是为配菜而设,有黄有白,还有果子酒。他此时抄起的,是最烈的陈年泌泉,是泉州进贡的佳酿。他二话不说就递到她面前,她此时腿软脚软,浑身的筋都跟被抽了一样。
他递她便不敢不接,没有杯她也不敢要,就着壶一闭眼就灌了个底朝天。
“身后名?贵妃身前名都没有了,还要身后名做什么?”云曦盯着她已经泛粉的肌肤,继而转到她的面上,看到她眼神都有些焕散了,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不要了……”这次绯心是真的醉了,是真醉了还是死了,她也不清楚了。脑子里轰轰的乱响,从之前纷乱的羞辱变成此时的一片混沌。眼前的景物已经分成八半,看也看不清了。她咕咕哝哝的咬了几个字,整个人一软,便径直软倒下去。
第019章 意欲迂回避锋锐
绯心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梦,她在殿前被皇上剥了个精光,然后她又喝了一大壶酒。他还不停的灌酒给她,流得她满身都是。她最后终于受不了了,挣扎起来,最后趴在皇上肩上咬了他一口!
绯心被这个古怪的梦境给吓得冒了一身的冷汗,一睁眼,正看到熟悉的天青色纱幔,床顶四角挽着八角花样,垂下的穗都松松而静止。一醒便觉得脑仁跳着疼,遂张口唤人要茶。绣灵听了动静,轻挽了帐子,绣彩便奉了一盏清露来给她。
“昨天……”绯心总觉得那梦太真实,一时间让她后怕的紧。不由的有些惴惴,连开口确认的胆都没有。
“昨儿娘娘在潋艳殿喝醉了,离席的时候摔了一跤。是奴才跟小福子一道把娘娘搀回来的。”绣灵一边给她披袍子,一边说着。
“那皇上……”绯心听了,略松了口气。
“皇上昨儿一见娘娘这样,又动了气了。把人全轰了,摆驾回宫了。”绣灵应着,“娘娘,这事娘娘还是要向皇上请罪才好。”
“嗯,本宫知道。”绯心彻底放心了,他动气是正常。贵妃殿前失仪,别说是他,她自己也很难接受这个,但总不至于向梦中那般可怕才好。她要真是一口把皇上给咬了,这究起罪来,这帽子她们乐正家可戴不起。
从十一月,至现在,他们也就在除夕大宴上见过这一回。但这一回,绯心真是觉得死尽了。她一向最看重的就是端庄静雅,不管他底下怎么对她。至少表面上,在诸嫔妃眼中还是高贵大方,高高在上的。现在,大家都看到她的丑态了,流言杀人,绯心觉得不死都没什么意思了!
锦泰例,过年大节。皇上于腊月二十五开始封笔,封印。正月初一皇家年庆大典之时同时开笔开印。农家此时也是农闲,所以民间一月无事,官宦则放假半月,后半月按例值班。朝臣则放假五日,随后也是按轮班制。重臣则放假三日,第四日开始例行办公。也就是说,天子在正月初一到初三这几天虽然已经开笔开印,但是可以不用上朝听政,但天子无假,日日仍需理政。只不过举国大假,基本也无事来奏,算是一年之中最悠闲的日子。
绯心知道除夕这事必要向皇上请罪,她自己掌宫事,最了解宫规。此时她也不想着试图挽回什么,只是依律而行罢了。
正月初一皇极殿年庆大典,嫔妃不参与,她在宫中静了一日。到了初二,她收拾整理一番,打听到皇上去了启元殿,便让绣灵陪着一道去了。她没用步辇,也没华服大妆,有罪之人,再摆这种架子就更要不得了。
至启元殿。外守地太监一见是她。忙是进去通报。俗话说地好。疑心生暗鬼。绯心自己出了大丑。观着别人好像都是一副要笑未笑地样子。越想越是臊得慌。就越是不想在这门口候着。只想快快进去了事。但就是天不从人愿。偏是半晌也没出来。活脱脱让她站了半天。见宫人穿来行往。生生把她往死里熬。
过了半天。可算是汪成海出来了。撩着拂尘躬着腰把她往里让。却是拦了绣灵不让入。让绯心觉着汪成海也在嘲笑她似地。也不敢抬头。紧着几步往里赶。
汪成海一直引着绯心过了启元正殿。往侧面地御书房引。还不待进。便听到一阵调笑声。更让她窘死一张脸。
此时云曦正在书房地紫檀卧榻上歪着。边上站着灵嫔。一边帮他捏肩膀一边跟他打情骂俏。一见是绯心。他原本温柔含笑地一张脸。一下变了三季。从春变成冬。冷冷地哼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绯心今天穿了一件溜绒鹅黄色地宽袖袍裙。束了一个简单地团云髻。只用了两支简单地花簪别在两侧。与那水红艳衫地灵嫔一比。霎时逊色了不少。
“朕用不着你请安。”他冷言冷语一出。让绯心又僵了半分。他没叫起。她也就跪着。正好省了灵嫔地礼。灵嫔唇角微微含笑。倒也声色不露。
“臣妾御前失仪,特向皇上请罪。”绯心实在没办法,只得厚着脸皮把话说完。
“贵妃现在掌后宫事,嫔妃无仪自然以宫规论。何必向朕请罪这么麻烦?”他句句是刺,却正好让绯心可以把想好的话接下去。
“臣妾除夕佳夜醉酒无状,令欢宴难持。于圣驾面上失仪,为后宫之耻。以后宫之规论,宫妃无仪则自领罚抄祖训妃德,罚月例三月,退守宫房思过三个月。臣妾身为贵妃,身为宫妃表率,不能克尽已身,当罚加倍。臣妾愿交出掌宫之权,再无颜过问后宫之事。”绯心缓缓说着。
灵嫔听了暗喜,真要是如此,幽居掬慧宫半年,跟自请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分别。半年之后,该冒头的冒头,该有孕的有孕。到时她再想东山再起也难了去了。所以后宫之中的女人,不怕罚钱,就怕思过。打是不会的,皇上的女人,只有皇上能打。犯了罪,可以让她死,但没有说往妃子身上动板子的理。除非先剥了她的高位,贬成贱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思过就可大可小,说是思过半年,半年皇上想不起这个人,跟无限冷宫没什么区别。
倒了这座山,那个德妃是掌不住的。漂亮是漂亮,但太出锋也不行。
绯心这话,其实是有两个意思。让出权柄,退守思过。明里是罚,其实是她给自己找后路。没权不过问任何事,思过不出宫房。至少半年之内,不能再加诸什么莫须有的罪名。经过这次,讨圣上欢心已经不可能。之前的荣宠,也不过个幌子,她从未受宠过。再向他讨身后名的恩典也不可能,但绯心总要垂死挣扎。只要她一直思过,退守宫中,什么都不做,那就是什么都没错。当然,冷宫的日子没那么好多。之前人家捧她,是因为皇上。失了皇上这棵树,日后怕是她更加煎熬。这些她都想过了,她能忍。只要不夺她的妃位,在宫外家人的眼中,她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妃,那就够了。
“贵妃不知道,账本到了年底也是要翻一翻的。看看之前可有错漏,如此,也不至一年里白忙一场。”云曦默了一会,忽然不紧不慢的说着。
绯心一抖,这话灵嫔不懂,但她明白的很。他就是告诉她,激流勇退,也要看看地方。让出权柄,退守宫房。以后是不会犯错了,但之前的呢?向林家要钱,通连外枝,随便一条揪出来,便是要连坐的大罪!
她心里哆嗦成一片,真想一头碰死才好。还不待绯心开口再说,他已经慢慢说着:“起来吧,爱妃不过是除夕多饮了几杯。欢宴之上也属正常,既是家宴,便没那么多规矩闲事。此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边上的汪成海多机灵一个人,一见皇上如此轻描淡写,马上趋了一步搀她:“地上凉,娘娘快起身吧。”
绯心骨头都快酥了,压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更不敢看他,只顾垂着头:“皇上,臣妾身为贵妃……”
汪成海一见这一位,不但不接下茬,快快接下这个台阶下去。还在那叨叨什么后宫之规,心里直起急。贵妃一向精明,只是一见皇上就方寸大乱,真真是没见过这样的。
果然云曦皱了眉头:“得了得了,此事就此作罢。以后宫人不得谈论,不得私议,否则严惩!”这话是说给汪成海听的,汪成海忙躬身应着:“奴才这便传令居安,行执二府。再有私相议论者必重责不饶。”
这一主一奴的对话,自然是敲打边上的灵嫔。她自有精明之处,岂会不知。马上趁着汪成海下去传话的时候迎过来挽着绯心:“既然皇上都发话了,娘娘不必多想。况且一家子饮宴,那日臣妾也醉得是方向不辨呢,要不是巧儿扶的稳,真也要跌出个好歹呢。说起来呀,就是那几个奴才不省得事,也不知道搀一把!”她巧笑嫣然,“娘娘这两日还好吧?瞧这大过年的,依民间的礼,还得拜个年呢。”说着,便盈盈拜了一拜,正巧把刚才未给绯心行礼的事也掩过去了。
后宫之中,一般都以姐妹相称,但那是相熟的。不相熟的,就得分品阶,位低的自称臣妾,同位才以年岁相分,以姐妹相称。若是品阶太低的,诸如充媛,充侍都还是要自称奴婢。当然要是皇上格外宠外的也不一样。这灵嫔与绯心并不算熟,所以便称其为娘娘,自称臣妾。
“皇上,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去臣妾宫中看花可好?臣妾暖苑里,菊花这会子都没败呢!”灵嫔说着又往皇上那边去,半贴着他娇声说着。
人人都说灵嫔是花神再世,有那让百花齐放的本领。现在听来果然不假,这隆冬时节,她那里菊花竟然然能长绽至此。怪道人说,这后宫之中,人材辈出呢。没点子手段的,光凭色艳自然持久不了。
只是这灵嫔的作风,绯心实在不喜。纤腰柳摆,足下生波,顾盼神飞总挟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饶,没个大家出身的端庄。不过想想也是,皇上就爱这种,投其所好也是正常。
“哦,那朕可得去瞧瞧。”他若有似无的瞄了一眼绯心,“贵妃一道去瞧瞧吧?”
绯心正在发怔,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的一抬眼,正触到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此时只得喃喃应着:“臣妾遵旨。”
灵嫔压根也没打算邀绯心同去,但现在人家都巴巴的连“遵旨”都冒出来了。她也只得笑着接口:“既然如此,也请娘娘一道,去臣妾的驻芳阁赏花吧?”
绯心实在不想去,今天这事她还没想明白呢。哪有心思看什么花?只是当下她不去也得去,只得诺诺跟着,前往灵嫔所住的宫房驻芳阁。
第020章 碧展金摇香凌乱
驻芳阁位于恒永宫禁宫西侧,整座恒永宫为一凤展之形,两侧开翼极是宽阔,以散翎间错之形罗列,共占地二百三十多顷,分为三个主要的宫殿建筑群。正中为恒永禁宫,占地九十六顷,为皇家主要居住场所。西侧为瑞映台,占地六十四顷,为皇室偏宫,内里主要为园林,湖泊,山景。东侧为五方台,为皇家祭农稷之地,占地亦为六十四顷。三处宫落连成一线,内里相通。沿禁宫周围五百多顷之地皆为内皇城,不设民居,皆为宫中辅司之地。恒永禁宫前端有如凤首,以端正,端方,端阳三门。
入端阳门则入禁宫之内,过端阳门,入禁宫十正大场,然后是白玉九孔拱桥九座,正中一座正对皇极殿。为禁宫之中首殿,为皇家极庆大典场所。之后便是祥泰殿,崇正殿,兴华殿。这三殿依次纵列,两侧设高台九转环廊,罗列殿房角楼,分别为执行,居安,宗堂等地的暂配所。以及宫廷侍卫校统列派所。这一带统称为外廷,一般情况嫔妃是不能到这里来的。
从兴华殿后转白玉廊桥,是为中廷。中廷开分三路。中路有勤政,崇德两殿。为皇上听政和接见来使所在。以红墙相隔,两侧皆有长俑碧阶道,隔环廊,有两个小园。东为舒怀,西为畅心。启元殿倚舒怀园,倚游廊隐厢有行务属御庭卫,为皇上日常处理事务所在。畅心园设有偏殿角殿,后面有文华阁充秘院,兴华阁御史堂,为皇上内侍近臣待传务事所在。
东西两园再向南,便为近内廷所在。也便到了凤形双翼之地。中央是前御园,两侧亦有两个小道相通,有中华,倚华两阁,更有两个园子,倚中华阁为中都园,靠倚华阁为倚凝园。之前连接中廷便是皇上所居的乾元宫,皇后所居宁心宫。
接着有通廷大道,两分东西,东西配园两侧,如凤翎罗列各个宫房,翎展中央的位置除有宫墙外,更各有巧廊,各式景系所隔。最尾端有后御园,连接皇城内渠,与前园只有一个小湖不同,后园有泛舟大湖,为清瑶池,设山林景,隔池为二。寿春宫一带独分一支,隔墙而绕,为太后,太妃等安居之所。
而驻芳阁为西侧正中,有引自清瑶池的溪泉注入宫中后院,单僻出一个幽静之所。虽然宫房所占之地,等阶都逊于绯心所住的掬慧宫。但是胜在其景别致,后院有小泉,竹筑,亦有灵嫔别出思裁开的一方小角落搭建草舍,真是于宫中一隅,别有出尘草田之风。灵嫔自设暖坞,培育各式花草,此时暖坞之中,各品菊花正争奇斗艳,高株足有三四尺,低株掩于丛碧,亦也不输姿容,摇摇曳曳,满坞生彩。
绯心略是一看,足有二三十个品种,多宝塔,破金,玉堂马,黄莺翠,斑中玉笋,粉如意……让她一时间有种错生花海的感觉,真正的是大开眼界。菊花扶摇多姿,其形怒展各异,管瓣卷瓣宽瓣或展或垂,有的如莲座,有的似绣球,有的卷丝如落雨,有的团瓣胜美人,怒绽之间,有如孩儿面孔。层罗叠瓣,形态各异,色彩鲜丽。这里早菊晚菊寒菊皆有,别说错季而生,便是宫中御匠,也难在应季之时,在园中载出这许多品种来。这灵嫔真是不简单!
绯心看她一手挽着皇上,一脸娇意,更是人比花娇。一时间,真是觉得自己在此多余。但此时她亦不敢走,只得呆立在花丛里,瞅着一株绿牡丹发呆。这绿牡丹,花色黄中透碧,碧里含光,似黄绿相揉,融光而成,花瓣微卷层叠,中蕊如葵心,真是不输牡丹之风华。
这边灵嫔一边与宣平帝亲呢,一边也没忘了绯心。倒不是说她刻意要在绯心面前显摆,只是这丫头显然要比德妃高明的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已经成了习惯。她一见绯心瞧着花泛了怔,便笑着说:“娘娘要是瞧着还入得眼,臣妾便叫人移盆送去掬慧宫如何?”
绯心微是一怔,便浅笑着:“如此颜色,还是放在这里花团锦簇的好。”
灵嫔本也是随口一问,见她这般也不多言。只顾挽着云曦的臂弯:“皇上,这赤线金珠是臣妾最爱,不如帮臣妾簪花可好?”
绯心总是觉得。无论灵嫔也好。德妃也好。与皇上相处总是好过于她。当时德妃还是婉嫔地时候。陪皇上在湖心作画。那景致绯心至今难忘。只觉惬意温脉。两相生情。皇上是真情假意倒不那么重要。至少让人看了总是心生暖意。如今也是一样。反观于她。与皇上之间似是难有话题。无论她说什么。他总是一脸不耐。满眼冰冷。他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得紧张。感觉找一个话题简直是难上加难。
此时云曦是一脸淡淡地笑。他温和含笑地时候总有一种光彩罩在身上。让人觉得格外动人。
云曦轻笑了一声。倒没有应灵嫔。只是看着花说:“朕倒觉得贵妃地掬慧宫是该移几株过去。金壁辉煌是够了。只是缺了几分生气!”
绯心没料到他把这个话头又捡回来说。但他话里地讽意绯心还是能听地出来地。这掬慧宫基本是照着慧妃生前地嗜好装设地。后宫之中。现在绝对算地上是最奢华地一座。看来他对此还是不喜。不过这样也好。不用充这种头面。对绯心来说也省了不少地开销。但他后面那句绯心就有些惴惴了。言外之意是说她死气沉沉。
其实不是绯心刻意摆个端庄地架子。而是她自小便受这种教育。要她若灵嫔这般。别说是她不愿意学人家摇曳生姿。粉面含情。她就算是学。也不见得能学得像。这点绯心还是有自知知明地。学慧妃。那是太后教地。不过是端地住。目不斜视。偶而颦笑注意表情要做几分。还是比较容易。但学灵嫔德妃。绯心知道。怕是再给她三年也难成。
灵嫔一见皇上如此说。便陪着笑:“那臣妾就把那绿牡丹移盆送过去如何?”
绯心也不敢多言,只得淡笑着应了。灵嫔瞧着皇上心情尚好,正想趁机邀他入内饮茶。还未开口,他已经错开花径向绯心这边走来:“朕要回启元殿了,贵妃不回宫么?”
绯心一怔,忙应着:“臣妾也该回掬慧宫了,臣妾恭送……”她话没说完,云曦已经向前走去:“正巧同路,一道走吧?”
绯心听了,不敢说什么,看他大步向外,忙跟了出去。只留灵嫔一个人在花房里发呆,显然没反应过来。
他们乘着自启元殿来时的步辇,穿西过东。绯心瞧着他不往南去,径自还往东去。分明是要在掬慧宫落脚。至掬慧宫前殿,绣灵绣彩以及小福子和小安子得了执路太监的信儿,按次皆跪迎在前。云曦下了步辇,脚步不停的便径自向寝殿而去。绯心一见,心里不由的一紧,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他的诡异癖好来。
她心里紧,面上就更是有些发紧了,忙忙的跟了进去。绯心伺候他净手漱茶,因着紧张,让她动作都有些微微僵硬。只因他们之间相处总是尴尬,说不了三句半他就会翻脸,更加上绯心心里一直揣着之前讨身后名被他怒斥的事,过年之时丢脸的事。让绯心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缓解气氛,只顾垂着头做手边的事。
云曦懒懒的往床上一歪,绯心就是低着头,也能感觉到那刀子般的目光。此时她一脑子浆糊,只想着找个什么话题,让他不要这么快就进入那个让她极度恐惧的环节。至少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把人都打发了才是。自打除夕宴上出了丑,已经让绯心觉得不如死了干净。但她就是做不到破罐子破摔的,她从小所受的教育根本不允许她这样。
“你当真不会跳舞?”云曦歪靠着,搭着一条腿。终是打破了这种极度尴尬的境地。
“回皇上话。”绯心说着便跪下了,“当日臣妾无状,臣妾不敢欺瞒皇上,入宫之前,臣妾在家学过一年的鼓上舞。”
入宫秀女,需五品官家的世宦小姐,举凡五品之上官员者,家生女儿必要备案官府,不得私自婚配,只得于当地落选者方可自行婚配。父亲所捐的官,当时根本不足五品,是父亲多方活动,各处攀钻,才得了一个候选的名额。当时淮安城只有两个名额,她十四岁那年便知两年后将是她入京参选,父母那时开始筹备一应事宜。
她自小所受深闺之教,德容工红皆出类拔萃。但一些怡情雅性之事一向甚少接触,诗词别说是女儿家,便是男人也是不务正业之事。她是因需要入宫,才开始学习。琴歌舞蹈亦是如此,这些东西,都是一些低级之人谋生手段,歌舞教坊,从来都是以充贵人之好的媚蛊之地,多出艳妓花魁,一向被世人看轻。
若不是因父母之命,她根本不会沾染这些。但绯心一向如此,她惯于听从命令,既然父母所言,此为入宫必备,她便竭尽所能,做到最好。当时父亲招了淮南最有名的歌舞坊,教她鼓上舞。她只学了一年,因她起步晚,总要比别人多受苦痛。无论拉筋,平衡,动作舒展诸等,都是她以肤骨之痛所换得的。
只不过,入宫之后,她根本不愿拿来以此邀宠。其一是因她的家世,她深知自己所肩负的责任,不愿意让人看轻半分。其二她是由太后提拔上来,目的是以慧妃之容牵制皇上。慧妃并不擅长歌舞,她也正好不做此行。其三她入宫之后,一直充为太后眼线耳目,对太后一直言听计从。太后最不喜烟视媚行之事,她自然尊奉。时间久了,已经成了习惯。就是此番让她跳,她必也跳不出当年的风彩。
他听了倒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起来吧,贵妃入宫三年多,想是也疏于此技,与不会也没什么区别。”
绯心听了,忽然十分感激他的话。感激他没有让她现在展技献舞,没有让她在奴才面前出丑。他歪下身:“朕寐一会子,过一个时辰叫朕起身。”
她站起身,忙着过去替他盖上被,正准备替他下帐。他轻哼了一声:“不用遮光了,朕躺躺就好。”
“那皇上歇息,臣妾在外候着。”她说着,慢慢退了两步,着人自阶前放了晶帘。只留汪成海在阶边候着,自己下到阶下的妆厅,往妆凳上一坐,这才轻轻吁了口气。
第021章 原是局中更有局
绣灵一边帮她理妆,绣彩奉上一盏普洱。绣灵这才开始小声问她:“娘娘,今日皇上没责罚娘娘吧?”其实一见皇上来这里午休,绣灵已经知道这事情过了大半了。但瞧着绯心的面色泛白,一时间也猜度不着,不由的开口问着。
“没有,这事算是过去了。”绯心微睨了眼,“小福子!”
一边候着的小福子一见绯心叫他,忙过来跪倒:“娘娘。”小福子名常福,是掬慧宫的太监总管,还有一个常安,是掬慧宫的首领太监。按掬慧宫的规制,太监和宫女的配备都是一个总管,两个首领或者掌事,四个主领或者司职,八个各职的主管,另各有三十二个调配各班各职的。大大小小加一起约么一百号人。
常福与三门侍卫关系极好,惯会打听消息,出宫也很方便。常安则是与中廷那边的太监关系亲密,外廷朝堂之上的事也能听到一些。这两人一直帮绯心做一些外联工夫,这几年也深得绯心的倚重。常福常安初来掬慧宫的时候,不过只是两个普通太监,因绯心步步上位,他们也跟着节节高升。
这后宫之中,主子与奴才之间的关系也极是微妙,所谓忠心与否,其实与人品无关,而是与利益休戚相关。宫女太监,进宫就是要服侍主子的,但宫中的主子也分三六九等。若运气不好,碰上一个不省事的,不但不能得益,反倒要受主子连累。内廷规矩,一向是主子犯事,奴才并罚。
因此,奴才千方百计保得主子,最主要的原因其实不是忠心,只是为了自己不受连累而已。但主子可以挑奴才,奴才却很难挑主子。所以也要求奴才眼明心细,知道在谁面前展才。这与嫔妃迎合圣上,其实没什么分别。
绯心与这几个人,其实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在宫中左右逢源其实非常困难。他们如此尽心为绯心筹谋的原因,大家都不言而喻。彼此信任的原因,大家也都心知肚名。出卖主子的奴才,通常没有好下场。除非你的主子是个压根扶不起的,打从开始,就没打算跟她(他)共进退,这便是另一码子的事了。
“你往德妃那去一趟,前儿个本宫的事,需得跟她说一声。”当时德妃与她并席,她失常那阵德妃也受了波及。她们平阶,论理也该说一声。
“奴才省得。”小福知道绯心一向说话就是如此,‘说一声’的意思也就是带些子礼去。他是这里的总管太监,让他亲自跑,才算礼到。若不是今儿皇上过来,估计贵妃也就自己摆驾过去了。
绯心这边正吩咐着,忽然听得宫中北苑那里传来一阵嘈杂,离的远,听不真切,不知又出了什么事了。她微皱了一下眉,绣彩会意,退出去瞧。一会的工夫,常安便跟着绣彩进来了:“娘娘,连主子又闹了一起,刚奴才劝止住了。”
绯心微抚了一下眉,这连主子就是绣萍,入宫前姓连名嫣,皇上封她为充侍以后便一直住在掬慧宫北苑。绯心之所以调教宫人,一是巴望着能有人在这里帮她分担一下那档子事。一个就是指望那人肚皮争气,怀个一男半女。宫人得宠,在锦泰很难有高位。宫中母以子贵,但同样子也以母贵。若母亲身份低微,即便是皇家子女,一样很是艰难。
先帝第二子。到死才封了一个郡侯。一直不为先帝所喜。就因其母身份低微。先帝曾斥其为都人子。听说二皇子听后。回府便要抹脖子。先帝对其婚配之事亦漠不关心。直至二十六岁才娶了一个六品阶行之女。而这种事。在锦泰前六朝之间并不少见。宣平帝生母为淑妃。死后追封皇后。身份已经很高贵。又是由嫡母皇后抚养。阮氏一族在锦泰更是首屈一指地大族。是贵上加贵。所以在锦泰后宫。通常身份低下地女人如果怀了龙裔。又不想将来地孩子没前途。最好地办法就是将其子过给一个身份高贵地妃嫔。
绯心入宫三年多不能得孕。对此她已经绝望了。一个没有孩子地贵妃。其前程根本就是雾里看花。所以。若是她宫中地女人可以怀孕。产后将孩子交给她抚养。这是对双方都有利而且乐见其成地。
但连嫣虽然被临幸。甚至皇上还封了充侍。但过后皇上根本就像把这事给忘记了一样。压根也不再提这个人。这已经过了数月。看来她也没那么好命能一次就中。绯心知道这步棋算是走废了。
连充侍虽然为主。但底下地奴才根本不把她当回事。照例她也有四个宫女服侍。但她们曾经是一样地。而且连充侍不能上位。底下地奴才更不肯上心。一应用度都偷工减料。让她日子难挨。但她又不是一个可忍得地人。三天两头找碴子闹一场。绯心并不想雪上加霜。所以对她地行为基本上是睁只眼闭只眼。但绯心也算看清楚连充侍地质素。顺境则兴。逆境则败。完全没半点子忍耐。也只能随波逐流。不堪雕琢。
这会子她又闹起来。绯心明白。她是听闻皇上来了。想再搏一把。绯心静了半晌。觉得既是如此。便让她出来伺候。若是皇上能想起这个人。勾起前恩。也算是一桩好事。毕竟绯心走了废棋。自己心里也觉得别扭。
“绣彩。把连充侍带进来吧。一会让她给皇上奉茶。”绯心低语着。绣灵一听。忙低声说:“娘娘。这连充侍三天两头地没趣。娘娘该找个理把她贬出别宫才是。何必还给她这等机会?”
“当日本宫瞧她还很得圣心,许是皇上事忙一时忘记了。若是她能重获圣恩,也算好事一桩。”绯心摆摆手,并不以为意。
绯心饮了茶,换了衣衫。又歇了一起,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便扶着绣灵起来。过小厅拾阶上寝殿床前。汪成海一直在阶边候着,见她来了,躬身行礼,悄声说:“还是娘娘去伺候吧?”绯心一向对汪成海很客气,颔一下首:“有劳公公了。”
“不敢。”汪成海笑笑,一般到了别宫,皇上一应事宜都赖他打理。只是到了这掬慧宫,皇上便事事让贵妃操持。开始他是觉得有些怪,但慢慢有点瞧明白了。只是这位贵妃呢,汪成海心里苦笑,这位也算是个人精了,偏是到了皇上面前,就傻了一半。再加上老跟吓着一样,就全傻了去了!
汪成海替她打了帘,她轻步过去。云曦还在睡,他侧身向里,长发半散,一时间让绯心有些恍惚。她悄移过去,俯了身在他耳边轻唤:“皇上,该起了。”
绯心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一下翻过来,手臂一伸,便捞住她的颈。他一对亮亮的眸子正对着她,霎时让她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暧昧,一时间飞红了脸,却带出一丝艳色来。
绯心只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但只那一眼,她忽然觉得他早就醒了,完全没有惺忪之色。
“今日又熏何香?味道怎是这般?”他没放开她,亦没使力,气息便在她面前脖颈,让她更是不自在起来。
“只是普通檀香。”她不自在,言语也少了拘,径自便应了。他一向对香的味道敏感,但这普通檀香他怎么可能闻不出?她当然不敢置疑,只是僵弓着:“皇上,臣妾给皇上准备了清露茶,皇上饮……”
“只是檀香吗?”他眼中抖出一丝笑意来,忽然腰身一挺坐了起来,同时手臂带力。一下将她扯倒,半跌进他的怀里。
“茶呢?”云曦看着四周,却没放开她。手指不停的在她耳垂颈间厮摩,像逗弄一只小猫一样。他一张口要茶,帘外已经有人脆声声的应了。绯心觉得这个姿势实在不雅,她挣扎着想起,脸已经泛出血色:“皇,皇……”但不等她说完,连充侍已经捧着檀木包金的小盘,上托了一盏清露,满脸绯红,轻移着步垂着眼来了。她步上台阶,离了三四步跪倒:“奴婢给皇上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连嫣声音脆甜,云曦自然多看了她两眼。但他的手一直在绯心耳畔抚弄,将她的发都抚乱了一丛,过了一会,他松了手,绯心如获大赦。直起身,刚想开口让连充侍把茶端过来。云曦忽然拉了她的手:“不替朕把茶端来吗?”
绯心愣了一下,暗想亏得刚才自己说的慢。不然又忘记一层规矩,连充侍这么想见皇上,都知道不会奉茶至边。她却竟忘记了!绯心略抚了一下头发,前行了两步,将茶自托上端起。走到云曦面前,轻轻啜了一口。试了温度和口感,这才奉给他:“皇上,可以用了。”
他看着她,却不接盏:“朕觉得半盏尽够了,贵妃替朕饮一半吧?”
她吓了一跳,让皇上喝剩的?那太大逆不道了,她一脸惶怕,但又不敢逆他。便有些僵的又勉强饮了两口。他不待她再递,便伸手自她唇边拿过来,将余茶饮尽。唇边抖出一丝戏笑:“如此正好。”
连充侍见他如此与贵妃暖昧,压根把她给忘记了一般。眼里不由的蓄了两泡泪,大着胆子抬起头,低声唤着:“皇上!”
云曦这才想起还跪着一个,随手把茶杯往绯心手里一递:“你还在这干什么?没你的事了。”
绯心一见此景,已经明白十分。低声说着:“皇上让你下去,还跪在这里作什么?”
连充侍满脸哀怨,一直积郁因绯心这句话终是发作。她咬了咬牙,抬头低叫着:“皇上不记得奴婢了?奴婢是绣萍啊!皇上您看……”阶下一直候着的绣灵,小福子,以及汪成海。一听这个,哪容她把话说全,汪成海在帘外早瞅见皇上拧眉头,生怕晚了拱起皇上的火来。忙着一下进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口里呼着:“连主子,皇上让你下去,这就去吧!”说着,几个人连拖带拽,不由得她挣扎,直接拖下去了。
绯心怔了一阵,刚一回身,便见云曦已经立于身后。正垂着眼凝睇着她:“当着朕的面都能大呼小叫,平日里岂不要上窜下跳了?贵妃就这样掌宫?”
她看着他的神情,唇角戏谑不尽。霎时便明了他的意思了!或者打从他临幸连充侍开始,就准备这样做了。他已经一再的告诉过她了,他可以选择女人,但不能让人安排。太后都不能替他安排,更何况是她区区一个乐正绯心!他根本不是不记得连充侍,他故意的。
绯心垂眼不再敢看他,只得低声吩咐着:“连充侍御前失仪,当罚抄祖训宫诫,扣三月月例,于北苑禁足三月。”当初是绯心给连嫣希望,如今,同样是绯心让她绝望。禁足闭守,说是三个月,实则漫漫无期!
常安在外应了,便出去办事。云曦看着她的表情,忽然低声说着:“她根本不能如贵妃所愿,对于无用之子,就该早弃!有时太宽待,反倒给自己添麻烦。”
绯心噤若寒蝉,这话在她听来,就是在暗指她自己。皇上对于无用之人,根本不会看一眼。更不会有任何怜悯之心,在后宫之中,朝堂之中,一时怜悯只会留下后患。若她也是无用,就跟连充侍一样,只会更可怜。
“若能身居高位,何愁没有身后之名?”云曦接着说,更像是在怂恿她,去跟一众宫妃去抢后位!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已经觉得自己无用。她并不是善男信女,可能没他那么狠,但该出手她也不会手软,这是后宫生存法则。
但皇后之位,不是只向皇上邀宠就可以的。她无出就没资格,难不成要她做那奸佞之妃。她无出,也不让别人出,祸害后宫,让皇上子孙无继?那不是让她死的更快?
“陪朕下盘棋吧?难得有闲,贵妃好像从未陪朕下过棋。”他看她出神的样子,忽然径自下阶往配殿中厅去。
宫人摆好棋盘,烹茶焚香。绯心与他对子,格外小心。两人连下三盘,绯心皆是以一子或者半子落败。他心情好像不错,眉眼之间一直挂笑。
看他如此,绯心也渐放下心来。难得他没在她这里又翻脸,下棋果然是好的,不用与他找话题,不会尴尬,也不用总想着那档子事。
“贵妃真是好棋艺。”第四盘终了,他又以一子而胜。而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渐晚,宫外开始掌灯。
“臣妾局局落败,皇上谬赞了。”见他心情不错,她也舒展了一些,言语没那么拘涩了。
“贵妃要纵观全局,步步营心。不但要输,还不能输得太明显,要顾着朕的体面。不但棋艺佳,更心思佳妙,如何是谬赞?”他淡淡笑着,却让绯心拘促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正在此时,汪成海上前问着:“皇上,该传膳了。是摆在这里,还是摆在花厅?”汪成海根本没问他是否在这里用膳,显然从皇上的面上已经看出十分。
“先不急,再与贵妃下一盘才是。”他笑笑,拈着白玉棋子凝着她的眼,“贵妃要尽展所长,才可尽兴!”
“臣妾遵旨。”既然他如此说,倒是让绯心舒口气。的确,前几盘下的很累,不但要观局,还要观心。
但最后一局,绯心真是倾尽所技,绞尽脑汁。她却输的一败涂地,没多久便成死局。她微是怔愣,一时间抬眼,却看到他孩子般的轻笑。他甚少会笑的如此,平日那温和的笑意,在这个笑容面色,却失了真色。唯有此时,才惊心夺目,让他俊美尽放!
她忽然明白,她的棋艺比他相去甚远。只是他观心比她更胜一筹,他亦纵观全局,亦看出她的心思。便遂她心思,只赢一二。让她自以为得计,皆大欢喜!
当她倾尽真力,他也不需要再伪装,最后一盘,只为搏奕添趣,没有攻心。所以他的笑容,发自内心。绯心不由的也笑起来,将棋一推:“臣妾下不过皇上,臣妾在家不过学了两年而已。”她话一出口,突然觉得有些失态。因他真心的笑容,让她也开始放肆了。好像一副耍无赖的样子。她脑子一激,脸儿微有些紧。还不待她再开口往回捞,他竟伸过手来捏住她的脸:“那朕给贵妃找个好老师,待学成再与朕下,那可公平?”他笑意不减,一点也不以她之前的话为意,倒是更兴趣盎然起来。她让他捏得满面通红,却突然觉得,他们之间,今天一点也不尴尬。她垂着眼,亦不敢拂他的手:“臣妾怕是再学十年,也下不过皇上。”
“先学了再说。”他的手指在她面前拧揉一会,遂松开手让汪成海传膳。不知觉间,他又在她这里呆了一日。但这一日,绯心觉得过得很快。不似以往那般煎熬。有时她觉得,如果只是这样,他们之间的相处还是很自在的。虽然她不太会找一些有趣新奇的话题,也没什么出众的才艺夺人眼球,但至少不会总是冷场。
第022章 上元自向汤山去
过完年,紧着便是上元节。朝廷在正月里也算是一年之中最清闲的时候。加上今年开年不错,往年至冬,混沦山境一带总闹雪灾,但今年天公作美,虽然落雪,但不至冻土引灾。锦泰至今已临第七朝,除成帝时期发生过诸王混战,打了十年内战外。其后三朝,都奉行休养生息之策,开河道,减苛税,施廉政。所以至先帝昌隆朝,已经国库极丰,民心所向。每年纳奉之粮积堆如山,陈粮未绝,新粮又至。库中银钱丰盈,因长久无用武之地,串钱的绳子都烂了无数。以至民间亦有许多地方,甚至拿上好的粮食喂牲口。皇上如此处心快收兵权,想是时机已至,意图北地。
当下五国并立,乌丽早已经附属,夜滦亦于先帝时期已经向锦泰称臣。唯有西北蛮沙与混沦,皆因外夷之族,一直与锦泰隔山相望。只闻西北一地,有浩漠丰沛之土。如今国库充盈,民生犹足,人口积增,欲开疆拓土也是正常。
因今年开年不错,去年又大收。所以皇上心情极好,意欲至汤山行宫过节。这汤山行宫建于锦泰平庆年间,距京城以北七十多里的皇苑县。这个县因汤山而出名,建行宫之后便更名为皇苑。汤山有温泉约三百眼,因水质不同分列山中。是皇家相对比较近,但极佳的一处休闲圣地。
皇上登基之后,陪太后去过六次,去年带宁华夫人去了一次。绯心入宫之后,亦也随同皇上去过一回。不过绯心一向对这种出游不太热衷,她自小便被锁在家里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深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道理。生平唯一的一次远行就是上京选秀,而当时亦是乘官轿站站相递。长期的深闺生活已经磨尽了她所有好奇心,也难怪皇上说她死气沉沉。不过她是觉得,出门去行宫,舟车劳顿,自然不比在宫中舒服。到时与皇上相处的多,处的多自然错的多,不知什么时候又得罪他,还是在宫里妥当些。
皇上初四的时候在朝上听了臣工的建议,遂便定了要去行宫。皇上兴之所至,谁能逆其意?行程紧密,居安府开始调配,行执,司掌两府马上开始加紧安排。快马先行至行宫准备接驾,宫中亦开始筹备出行事宜。
往年皇上出行,必是陪同太后。至于妃嫔随行,除非他亲点,一般都是曾经侍奉过皇上的才有资格。但名额还是有限,往年一至此时,各宫都少不得打点打点,试图将自己的名字加进去。内务三个主要部门光是赚嫔妃们的银子就能盆满钵溢。
去年太后未去,是因为去年宫中选秀,前皇后掌不住事,太后必要在宫中作镇。而去年贵妃没去,是因为去年开春把皇上给得罪了,自己关了自己一个月禁闭。而去年皇上指宁华夫人同往,是因宁华夫人有孕。但今年太后已经半隐,所以肯定要同去的。至于贵德双妃,那都是现在在宫里往头里排的,所以肯定册上少不得。两府的人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挣她们的钱。
通常皇上不钦点任何一个,全凭两府看着办。皇上做这样最是正常不过,他一向对后宫的事了然于胸。所以绝不会在这件小事上去特别表现对某一人格外的恩宠,除非他认为有必要。
皇上这边在朝上议定要去行宫,后宫已经开始四下折腾起来。有点子手段,有点钱的都开始四下活动。
绯心唯有在此时才会对贵妃这个光荣称谓有些不满,若她只是一个美人,哪怕是个嫔,此时只消捂着荷包不出银子,必会轮不上随行,可以好好在宫里过几天舒服日子。只可惜啊,当下她除非狠下心打断自己的腿,或者再自寻个碴把皇上得罪一下,不然是肯定躲不掉的。但她既下不了狠手打折自己的腿,也没那个熊心豹胆再去引雷,只能私底下郁闷。
名册在初七那天便下来,皇上陪太后出行,贵妃,德妃领灵嫔,和嫔,华美人一起随行。除此外还有一些陪行的官员不用细说。出行所用的辇,轿,车,以及仪仗皆按制分列。
随同圣驾临幸汤原。与绣灵绣彩喜悦地神情不同。绯心接连几天都长吁短叹。一副要发配充军地苦瓜相。
其实若是往年。她也没这么消极。只是这一年实在多事。至年底地时候。连着几档子事都弄得跟圣上关系越发紧张。前两天是好些。但更证明皇上喜怒无常。人其实就是这样。若是皇上真发了雷霆之怒。把她擒拿论罪。她也就万皆死灰。什么也不用想。偏是这样悬着。堆了她满心。搞得她时时都少不得要猜他地心思。结果猜多错多。越发难持。她也小火慢煎。心力交瘁。一想着往他身边去就汗毛直竖。头皮发麻。
初十一大早。百官于清华门跪送。五色仪仗浩浩荡荡自十方大场摆列。出端阳门。然后至北门清华门出行。自清华门直至京城玄英门。这整条大街早已经封街。沿街所有门户皆蒙黄绢。地洒金沙。两边立内宫禁军。先行执行都校。随后便是金玉仪仗。伞顶。绣旗。仗队两侧为护仗轻骑兵。仗队之后是两路禁军护卫。围着皇帝明黄龙驾。之后是太后玉驾宝銮。再后是贵妃及德妃地红顶金辇以及诸嫔妃驾辇。然后是随行官员。武官马。文官轿。各按品阶不等。最后是尾随步卫。这条队伍有如长龙。队首已经近了玄英门。队尾尚未出尽清华门。更因有大量步从。以及宫女太监执相应之物。队伍行得极慢。以绯心地经验。这到汤原至少要行个三四天。
这次她只带了常福和绣灵。她宫里也得留人。所以常安和绣彩没跟着。这一径果是行了四天。至汤原行宫已经是十四地晚上。不过之前已经有行执快报。行宫那里早已经收拾妥当。备节一应之物已经安排。只等正主一到。直接过节就可以了。行宫建于汤山。整座山以及方圆十里为皇家禁苑。面南一侧凿山而成地宫房。计有房间共六百余。各个宫院皆有泉引入其中。以其水质景致不同而分成诸多。更取自然景观设园。比之恒永禁宫。虽少了恢宏。但多地别致。
至行宫之后。便照例分院阁。绯心是贵妃。两年前她住在旋彩阁。离皇上所住地辉阳宫最近。而另一侧地长安殿为太后之所。但这次德妃亦同往。与贵妃品阶相同。这旋彩阁是照往例给了贵妃呢?还是分给德妃?倒是让居安府地犯了难。
绯心最近一直心事重重。更不愿意在这件小事上引得林雪清不快。索性自动选了较远地栖凤阁。那里栽了许多梧桐。于行宫偏西北地一侧。名字叫地好听。但因周围并无好泉眼。一向被诸妃不喜。但绯心只想清静。也不想与德妃争锋。更不愿意讨皇上嫌弃。索性就离地远远地。直当自己关自己禁闭。余次地嫔妃则居安府按例分派。外围依旧是随行官员之所。当晚劳顿。皇上只是草草听了一下次日地安排便回宫休息。未宣召任何嫔妃前往侍候。绯心照例给太后请了安。亦早早回去休息。
次日便为上元节大宴,这些事情早在宫中已经安排妥当,不用她操心。她亦不是头回来此,没什么想观之景。上元节折腾了两日,绯心觉得这次实在匆忙的很,让她都歇不过来般的疲累。上元佳节灯如昼,诸嫔妃亦学着民间玩灯,绯心对此没什么兴趣,更不愿意远去了去尝试各式温泉。一应俗礼能免则免,除了例行请安,一直窝在阁里休息。
第023章 怒马狂车苦不堪
这天傍晚,绯心又是恹恹的,早早就让绣灵卸妆饰准备安置。绣灵和小福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小福子凑过来,一边亲自托着盘接钗环,一边低语着:“娘娘,这大节下的。之前华美人可是亲自做了灯送皇上呢,听说永惜楼那边,挂得跟灯会一样漂亮呢!皇上都赞好呢!”
“你瞧着眼热,本宫就放你半日,你也逛逛去?”绯心知道他什么意思,故意不接这茬,瞄一眼他讪笑的样子,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
“娘娘,这难得在外过节。您就是不爱凑这个趣,也该多走动走动。这凤栖阁偏背的很,一堆树又挡着遮光避日的,您老闷在宫里也不是个保养的法。”小福子接过九尾蓝彩钗,弯着腰低声道,“这宫里光泉池就好几十,听说山上的还有好的。皇上都爱去,不如……”
“说多错多,做多错多。你跟了本宫快四年,嘴巴再不管着点,别怪本宫不讲情份!”绯心轻斥了一声,吓得小福子和绣灵都白了一张脸。
绯心怎么不知道,这几天节氛日浓,加上皇上出宫来这里,就是想随性些。所以也没太繁冗的规矩,随行的嫔妃皆不时穿来游去,凭添了许多见皇上的机会。但这会子,她才不想再出去讨臊,本来皇上就嫌她死气沉沉,到时保不齐又惹他不快。之前除夕失仪,这档子事还没干净呢,再兜揽上别的更是烦心。她是能躲就躲,巴不得皇上把她这口子都给忘干净,让她也能守着“贵妃”的名安生安生。
况且绯心也的确是累,她是在家里宫里拘惯的人,规矩礼仪自然省得不亏,但她亦也是娇皮嫩肉,软床褥下尚有不平她都能觉,更何况这连日奔波。虽然是高驾豪车,她也有些不适。何必这当口去撞枪头?
殿内一团死静,被她一语噎回去,再没人敢跟她扯三四。绣灵这边刚帮她将头发打散,身后的宫女已经配齐一应洗漱之物。正待着人挑熄大灯,忽然听外头一阵嘈杂,一会子外边报事的小太监便进了偏殿,隔在帘在外头跪报:“禀娘娘,辉阳宫那边来人了。”
绯心一听,心里登的一下,也不顾自己散着发,低声道:“快传。”这大晚上的,难道皇上要她侍寝?传嫔妃侍寝,那也该有居安府的先行奏报,让她准备才是。不过也难说,皇上兴致所至,底下人哪能猜到?她瞅了一眼自己,一时间又有些发僵,实在不想去。
一会子的工夫,便见汪成海拐了过来。绯心一见是他,更紧张起来。这汪成海可是大总管,侍寝这样的小事哪用他来传?汪成海隔着帘跪着:“贵妃娘娘,皇上召娘娘移驾辉阳宫。”
“汪公公少待片刻,待本宫换服便去。”绯心也不敢耽误,忙一个眼神让绣灵再帮她梳头。
“等不得了,娘娘,让奴才侍候您吧?”汪成海此时居然不顾仪礼,也不听绯心吩咐,一躬身就窜了进来。直把绯心吓了一跳,小福子哪敢呵止他,一见他这样,定是有皇上在身后给他撑腰。
“哎哟我地主子哟。您这么早就安置了?来不及了。十万火急呀!”汪成海嘴里叹着。说是伺候。却是伸手一托绯心地肘。压根不打算再帮她梳头。随便将椅背上搭着地一件银鼠大毛氅一掀。“娘娘快随奴才过去才是。有奴才伺候。不用再传人了。”
绯心也被他这样吓住了。一时间顾不得理论。忙忙地就披了氅跟着他去了。惊得小福子和绣灵一愣一愣地。直待他们出了殿。绣灵这才冲小福子一努嘴。让他跟着去打听打听什么事。小福子会意。忙着跟了出去。
绯心跟着汪成海一出殿。见外头已经候了一个步辇。她披头散发地坐了上去。心里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汪成海这般不顾礼数。定是皇上催地紧。但究竟什么事让皇上催成这样?这大节下地。皇上就算想翻她地旧账。也不会这会子治她。况且她这几天老实地很。不该让他拿着错才是?但除此之外。她实是想不出有什么事。
这两宫挨得远。中间隔了好几处院子。抬辇地几个太监脚下生风。她脑子还没转完。已经觉得路径有变。不象是往辉阳宫去。倒像是冲着西庭径那边去地。绯心满腹狐疑。不待她问。已经拐出廊道。瞅着前头乌漆麻黑。竟是半盏灯也不见点。若非是汪成海一直扶着辇跑在边上。她早要叫出声来。
绯心感觉是出西侧园子。由于没灯。只借月色。树影娑婆。张牙舞爪地让她心里慌地很。突然绯心觉得眼前黑影晃了几晃。随之辇一停。绯心眯着眼。瞧着黑麻麻地像是西墙围。前头似是有驾车。还晃着几个人。她正想着。汪成海已经跪着低语:“皇上。贵妃来了。”
“怎么这么慢?让她上来。”绯心听里面声音低沉。倒是有几分着急。
“奴才该死。”汪成海喏应着,一边回头扶着绯心下了辇,小心的扶着她走了几步。绯心这才看清,真是驾车,单骑小车,蒙的严严实实的,马蹄都包了绒。边上已经有两个小太监打了帘一角,下了脚凳,搀她上去。
绯心惴惴不安,也顾不得仪容不整。忙低眉顺眼的进了车厢,一进去头也不敢抬的便跪倒:“臣妾见过皇上。”她触目所见他的靴,微微有些惊诧,他穿了一双普通的鹿皮暗纹靴。他平时的服饰,皆有龙纹。就算是常服也不例外。但今天他着这样的靴子,这靴子虽然精工细制,但一看就不是宫中他的常服规制。她心下狐疑,还不待她开口,便听他淡淡的说:“贵妃真是心有灵犀,省了卸钗环的麻烦。”
绯心微是一怔,他接着说:“快把衣裳换换,随朕逛逛去。”
一听他这般说,她不由的微抬了一点点眼,正看到他的襟摆。玄色暗银绣,却是云纹而非龙纹。出去?大晚上微服?这也太不安全了。
“快点,还磨蹭什么?”他一见她发怔,有些不快起来。他一催促,她忙忙的起了身,一眼便看到他坐的榻边摆着一套湖水绿的衣衫。这小车不大,加上中间又嵌了桌,一侧嵌了坐榻。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活动空间了。
绯心一起身,他便看到她长发轻动,流光泄影之间有如乌瀑。脸上还有残妆,但格外明媚,长发贴脸而垂,更显得脸儿细窄眼睛乌圆。他一伸手便把她的氅一掀,连带的将她襟口的扣子都扯脱了两颗:“快些换了,这就走了。”
绯心被他连番催促,哪里再敢多言。在这种小空间里,又当着他的面换衣裳再是不自在,她也只能遵从。她颤微微的在他火热的目光下把衣服换好,但长发无簪相束,让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伸手把她拉到边上坐着,将她带来的氅往她身上一搭:“就这样吧。”说着,他微扬了声音,“走吧!”
她身子一晃,马儿微嘶一声,车子缓缓移动。走了一阵,便听到一阵金属之音,然后听到低沉的男声:“皇上。”绯心一听是男人,吓了一跳,她没怎么见过皇上身边的侍卫,因她几乎都不往启元殿那边去。
“宣华门那边安排好了?”云曦轻声问着,“让马随行,若是赶不上,便弃了车骑马便是。”
绯心脸儿发紧,到底要去哪逛啊?还要赶时辰?况且这里还没出行宫内苑。外头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汪成海,有什么事就先替朕挡着。”云曦轻声吩咐。
“奴才省得,皇上要安妥些才是。”敢情汪成海一直跟着车马后头小跑,听了他的话,便趋了几步贴在一侧说。遂又看一眼车辕上,以及周围几个骑马并引着云曦坐骑的人:“庞统领,几个可留神伺候着。”
说着,绯心已经听得一声极轻的响动,想是大门垫了棉,慢慢的打开。云曦突然伸手勒着绯心的腰:“可坐稳了。”说着,小车突然猛的一晃,随之听到一声轻咄,鞭子凌空一声脆响,接着便是马嘶之音,竟是开始尥蹄狂奔。
绯心若非让他摁着,怕是早侧甩出去!她听得外头一阵蹄踏,小车晃荡乱摇。绯心细皮嫩肉,哪禁得住颠?平时便是豪车软垫,稳行慢走,她尚觉疲累。更何况这车又小,底架不厚,就是一驾轻车。那拉车的马有如疯魔,把小车拉得咣咣乱响,似是双轮都离了地。桌上若是有器物,估计早让倾扔四地。
绯心只觉臀都要离了座,两下一震,便有种麻痛之觉。她伸手紧紧揪着榻沿,两腿似都使不上力,脚都踩不实一般。她咬着牙,长发拂挡了一脸,头也不抬。只觉身体七摇八晃,五脏都要晃出来。眼前发花,头皮已经整个麻了去。身体崩得紧紧,手指已经捏得泛了白。她对这种身体不受控的感觉极度不适,肠胃里也极不舒服,两腿最后都成了八字,紧紧贴挤着榻沿。云曦扣着她的腰,感觉她整个已经僵了,看来还是了解她的,若是骑马跑下来,此时她人定是要去了半条命。
马急如闪电,四蹄踏云一般。拉得车子更有如破风筝,一会的工夫,绯心便感觉身体向一侧冲,似是马在下山。她活这么大,没坐过这么疯颠乱晃的车!她紧紧闭着眼,全身像是只有一条线牵着的纸灯笼,两条腿反折着扭曲贴着榻侧,骨头都快让她自己给挣断,那裙摆更是让她撑得大开,快撕了去。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不体统,只顾玩命抓着一点握处,她两腮都在抖,牙都快让她咬碎。
第024章 暖玉湖畔指血缠
绯心也不知道行了多久,只觉五脏六腑都震碎了去的时候。马的步伐渐缓了下来,突然她感觉到有手在抚她的脸:“到了。”她听到他低低玩味的声音,似是觉得她这副样子十分好笑一般。她长出一口气,手指都因用力而发抖。帘子一掀,冷风一下灌了进来,让她浑身一激。
绯心半晌才能撑站起来,腿抖的不行,勉强用氅带的帽子遮了脸。外头跟着侍卫,绯心还是觉得有些别扭的。云曦撑着她下了车,她脚直打晃,浑身开始泛疼,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发怔。
今夜月光如银,流泄出一地灿白。眼前是一汪湖,远远可见支流小溪,似是从山中流引至此。冬夜之中,湖水氤氲蒸腾热气,与月光相融,交织成一团银雾。周围皆是耐冬长青之木,已经到了山下,却是一丛林。因这湖温润,湖畔竟然依旧密草青青。湖畔倚了一块大石,极是高巨,光滑如镜,借着月色,竟是泛白,像是蒙了水雾一般。
绯心两腿已经彻底软了,云曦刚是微松了她便要跪倒。他只得半挟半抱的将她拖起来:“这里是汤山南骊,已经出了禁苑界了。”他伸手指着湖另一侧,“出了这林子,便是皇苑县的南骊镇,十五那天,那里有个上元灯会,这几天灯还没撤呢。”
绯心怔怔的听他说,灯会不灯会的她没什么兴趣,现在她浑身都散了架一样。特别是臀部火辣辣的疼,两膝也是磨得极痛,烧得她浑身都不自在。即使是他想看灯会,也用不着这样疯魔一样的冲下山来。若想尝试不同的温泉,北山那里更多。更何况,他微服出宫,实在太不安全了。
突然间,她感觉到他握了她的手,还不待她抬头。霎时她感觉中指尖一温一痛,他居然咬她!十指连心,她本能的欲缩手,却让他死死攥住。
绯心忍不住抬头看着云曦,却正触到他看着她的眸子。今天晚上,这可是她头一回这般看他。却因他月光之下的面容,让她一时间有些痴愣。月影婆娑,将他的面容投下暗影与银白。让他带出如玉一般的精润,让他黑色的眼眸更加亮如星碎,以致他精致轮廓有更加魅骨的动人。他唇角带出一点艳色,那是――她的血!他把她咬出了血,沾了一滴在他薄唇上,让他有一种妖诡的绝艳,像是暗夜之中,嗜血的魔!
云曦挤着她的手指,让那里莹出一颗血珠。他便这样盯着她看:“时辰正好。”他低叹,有些喑哑,说着,他松了扶着她腰身的手,把自己的手指放到唇边一咬。她吓了一跳,本能的想去阻止已经来不及:“皇……”她的声音极哑,他一直盯着她的眼,慢慢将自己的中指与她出血的相对。两颗血珠便是如此,凝揉在了一起。
“过来。”他松开她,便往那大石而去。她拖着疼痛的身躯慢慢踱过去,他还是嫌她慢,往回走了两步过来扯揪她。一下便将她拖到大石边,趁着月色,她看到他略抬起手,指尖印于石上。带了他们的血,出一个小小的印斑。
此时月上中天,这里的树显然经过人为栽植,并不细密,而是以一种极规矩的轮廓围湖而展。走近看,巨石如镜,有如破空而落直坠此地。有一半深陷地中,而一半倚在湖畔。脚下因热气环绕而成烟云,身周亦能感觉那冷与热的交织。月光透过林,此时竟是直直射在他们身上与湖面。他扯过她,微错了步,自身后将她裹在自己的氅里,面向着湖,静静的看着淡淡的蓝白之雾。
过了一会,她的眼渐渐张大了。湖心之中,烟雾缭绕之间,竟然浮起两个人影!她开始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在他怀里跳了两跳。后来她发现是幻影,的确是幻影,自湖心而出,烟雾相聚之间形成两个人形。姿势与他们无二,而在他们身后,隐隐可见有马垂头而立的身影。再向后,便是一片朦胧,隐隐带出车形人影。
这静冷锁寒之夜。银月无瑕之光。暖雾掠飞之境。湖心相拥之人~!这雾缭之间。人影很快飞散。却足以让绯心目瞪口呆。完全不知这出自何因。
月渐渐而移。两人都有如看怔。一直凝立不动。直到绯心脚底下直晃。腿筋发软。他这才低声说:“今天去镇上住。那车不能露形。要骑一小会马。”他说着。轻声打了个啡。有匹马儿便轻嘶着踱了过来。
绯心不敢说什么。若非他今日张狂。她定也瞧不见这人间奇景。不过她并非是一个懂得纵情之人。此时她心里只是担忧。若是一夜未归。明日又该如何计较?那马通体乌黑。月光之下。皮毛泛光。四肢有力。绯心让云曦托上去地时候。身体晃摇不稳。这与在车内不同。凭是用手也抓握不实。加之她更不惯这种高。一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脑门上竟泛出汗来。而且这马认主。一见送她上来。竟是不愿让她骑。若非云曦跃地快。怕是要将她掀出去!他纵跃而上。单手引着缰。将她箍在怀里。腿一挟马腹。那马便轻快小跑起来。
夜极是静。马儿并未快奔。但亦是加深她身体地疼痛。马颠不同于车颠。绯心觉得尾骨都快断了。她听到身后远远有悉悉之音。想是有近侍紧紧跟随。但皇上去镇上她还是觉得不妥。但她亦不敢发表意见。刚坐完疯魔车。再骑马。她手已经脱了力。根本拿捏不住。只得窝在他怀里较劲。
这林子并不大。出去之后果见灯市如昼。已经时值夜半。镇上大街上依旧车马喧嚣。一派繁华之景。街边夜市连开。更有不少精雕美琢地高楼林立。一个县地小镇。居然也如此富足。锦泰之盛。地确非虚。
绯心紧紧兜着氅帽。竭力低着头。在这大街之上。与人共乘一骑实在不雅。虽然说街上也有不少女子行来送往。有地亦是孤身一人。但她还是觉得实在不妥。女人家抛头露脸已经不堪。夜景再是华丽。也不该如此。
至了镇上,身后的随从亦趋了上来,将路人隔开。绯心根本目不敢视,只觉四下有人围来,想是他带了四个侍卫,之前听汪成海喊其中一个‘庞统领’,虽然她辨不出是哪个。但皇上身边的禁卫她也有耳闻,况且庞统领为禁军侍卫统领,内廷禁军,上属行务属。是直属皇帝的一支精锐,人数不多,但皆是千里挑一的高手。
这庞统领单名一个信字,是皇上亲自提拔上来的,其父庞净已曾经是名动天下的猛将。但在宣平二年的时候,当时有一桩徐殊远在昌隆朝时期贪污舞弊的陈案,却在宣平二年的时候又让人翻出来,庞净已受了连累,获罪下下狱。那时太后垂帘,大司马专权朝堂,未待审明已经先剥了庞净已的官职,夺其爵位,罢了他的兵权。
后来听说庞将军因病死于狱中,庞信当年十六岁,因此案也一同下狱。到了宣平六年,皇上便央求太后将其放出,留在宫中陪皇上练武。而徐殊太一案亦已经过了太久,案发时期庞信本人根本还只是个婴儿,又碍着皇上屡屡央求,便将其放出。待皇上亲政之后,庞信才开始渐渐展露头脚,直到前年,已经坐上禁卫统领之职。
绯心听小福子说,这庞信打从七八岁起便随父亲行走各地,认识不少江湖人士。还说当时大司马急着办庞净已,也是因为这姓庞的跟东临王的关系走的太近,手里又有南关的兵权,成了大司马的眼中钉。
不管如何,这庞信与阮氏必有仇怨。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年太后会被皇上说动,将庞信这头猛虎放出牢笼。也许当中也暗藏汹涌,不过最后,十三岁的皇帝终是得到这把锋刀。
这街上行人一见高头大马,再见马上诸人皆是宣昂,再瞧身着衣衫极是华贵。一时间也都自动纷纷避让。皇上此次出巡行宫不是什么秘密,随行亦有高官。他们当然猜不到是皇上跑来镇上玩,只觉锦衣玉容,想是什么大官微服来游,自然是不愿意招惹,亦不敢趋来多看。
他们行至一间极富丽的客栈之前,绯心只觉马停。不敢抬头看招牌,人影一晃,已经有侍从进去。一会子的工夫,掌柜的已经点头哈腰的过来:“这位公子,贵宾房已经收拾得了,您一会子进去瞧瞧可还称心意?”
云曦抱着绯心下马:“这檀温阁的名头在京里都叫得响,今天可一定要试试。”
一听他说这个,掌柜的更是笃定的认为是随皇上来的贵胄。这衣衫固然华丽,但鲜衣名马在这里并不稀奇。不过眉宇间的气质难以掩藏,云曦就是穿得再是一般不过,眉眼之间的华美依旧让人眼亮。这镇因汤山而出名,更因汤山上的皇家宫苑而游人络绎。纵是不能接近宫苑,远远的沾沾贵气也是好的。所以这整个皇苑县的生机一下被带动起来,周围鲜有种粮食的,皆是栽果木,更多是从商的,往来物资极丰。
“一瞧这位爷就不同凡响,您要是住的好,给小店多多宣传,便是小店极大的荣幸。小店里有各式泉厢十来个,后院贵宾房里还有个凝香坞,琉璃顶的,可通透呢。您请!”掌柜的一身华丽细缎包夹绒的蓝袍,半福了身一脸讪笑,忙着把他往里迎。
“哦,琉璃顶的,那岂不是可以边泡泉边赏景,不错。”云曦淡笑的,随口应着。脚步却是不停,径自把绯心给挟进去。绯心垂着眼,听他张口就来,一时间有些无语。
这琉璃屋的温泉在行苑就有好几个,还有雪景露天的。有什么可不错的?况且这里是客栈,再华丽也不知道多少人那里头泡过,就算是活水绯心也觉得别扭,更何况这里离汤山这么远,有好眼也让皇苑占了去,这镇上能有什么好泉眼?
大厅挑高足有三层楼,中央铺华丽的彩绣毯,四角设巨大如树一般的盆栽,围屏溜着两侧相隔,厅上摆了四五十张包银角的方桌,正中设空场,倚着中央拱臂大梯还设了戏台子。想是不时有说书拉琴的来表演。此时已经是深夜,但依旧宾客声嚣。绯心实在觉得不妥,即便他想来这里,也该包楼清场才是。现在由着人在这底下闹,而且听声音有好几个都像是酒意酣沉,真要闹出什么事来,光凭这四个侍卫怎么行?她越想越是怕,加上身体也极不舒服,越发是抖的厉害。
“送几个你们这里的小菜,还要一壶醉仙酿。”云曦可算是没兴致大发就在这厅里乐上一把,让绯心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跟着他上楼,直接从楼后的天桥廊道过到后面的一幢楼的二楼里。这里霎时静了许多,一通过去,二楼亦是一个厅,四周都有房门,但极是安静。估计刚才说什么贵宾厢房,便是这里。
“公子,属下刚巡了一圈。楼下皆是泉厢。属下在门口,一个在侧间,还有两个在下面候着。”那低沉的声音轻轻说着。绯心头都快垂到地上去了,帽子把她挡个严实,整个人快窝成一个球。
“无事,不必这般小心,你们歇着吧。”说着,他一挟绯心的腰,便将她扯到左手边的一道门里去了。
绯心一进去,才知道侧面这几间是完全打通的,是一个半环楼的大屋子。因造型别致,所以做了巧妙的装陈,沿门侧墙而可半见梁柱,上顶拱旋雕梁,另一侧则是观景的连墙折窗,一扇扇皆可打开,外面亦有观台。此时因是冬日,皆垂着帘。地上亦铺着厚毯,因屋子是环拱的,所以正面拱凸处为厅,两侧为厢。绯心隐隐听到水声,似是有一侧居然于楼中引水。屋内摆了一个一人高的彩釉环扣的三层铜炉。白炭此时烧得正旺,两侧于拱梁下设绣屏,上由浮雕出汤山八景,沿窗有方长榻,铺着白色细绒褥垫。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伸手把她的帽掀了开来:“边上就是他说的那个琉璃顶的凝香坞,过来试试。”
他进入角色极快,出了行宫便不把自己当皇上。但她不行,她满脑子都是惶急怕,总是担心这个害怕那个。况且他刚才点了菜了,她实在怕一会小二会不会抽冷子进来送茶饭之类的。他扯得她一个趔趄,几步便过了屏,转到半拱的有水声的一侧。
说是琉璃顶,其实就是有一块顶是琉璃的,这里是楼的下倾一侧,后院的楼看来只有两层高,这厢里是一个嵌地的大池,花朵造型的,但比绯心在宫里的池可小了太多。顶上开了一块琉璃顶,而且琉璃质也算不上通透,压根也难瞧景。
但这里别致并不在这琉璃顶,而是倚池的一面墙,夹了一层木,此时哗哗淌水,形成一片水墙,水溢下地上的沟槽,然后引进池中,像是自墙至池那块地方,有许多小溪流。有屏隔于窗前,半围在池周。绯心瞧了一下池水,好在是活水,看来这客栈有泉眼还真不是吹的。
“臣……”绯心刚是开口,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妥。其实这里没人,她便是叫他皇上也无碍,但她刚才见他兴致很高,想他是想体验一下民间生活。她实在不想在这待,况且与他独处,让她总觉得尴尬异常。但他她此时要说扫兴的话,他定是要翻脸。
她只得强压下身体不适以及心理的抵触,还有那种乱纷纷的情绪,“一会您先沐浴,奴婢去给您铺床。”说着,她伸着手欲给他宽衣。既然他想体验民间生活,她也就随着他改了个自称。
“奴婢?”她自己找的这个词让他的声音一寒,不待她有反应,他已经一掀她的腰,一把将她给推到池子里去了。
第025章 点滴关怀慰心间
绯心猛的一落水,心下一慌,呛了两口。她急急忙忙的想往起站,但下一刻云曦已经跟着跳进来,两人皆是连人带衣湿个透。她很快便听到那挟着水声的裂帛之音,他一向喜欢这样撕扯她的衣服。
绯心吓个半死,一半是因为这里是宫外。还有一半是因为他的手劲,她觉得他又生气了。既然随了他的意不称他为皇上,她自称奴婢也是正常,他恼的没道理,她更不敢辩驳。但热水一浸,绯心就知道这真是泉。因为水一浸到她的腿,她立时觉得火辣辣的疼痛。
云曦两下就把她扯个精光,破衣就浮在水面上。她的长发如藻一般在身周浮动,这池可比宫里的要深的多,水已经淹过她的胸。况且她根本站不住,腿软之间几欲下沉,她的手不由自主的浮荡,肌肤在水的浸润下泛出柔光。与她的黑发相映成趣,水波之间,更有诱人之艳。他一手把她勾过来,手便揉上她的胸,她的身体微痉,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更是撩拨他的火,眼珠变得浓黑,俯下头,泄愤一样的蹂躏她的嘴唇。
他强硬的挤压她的唇,连啃带咬扯得她生疼。绯心一声不吭的忍,她越是如此他就越凶狠。突然间,她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因他本来勾着她腰身的手自后滑向她的股沟,并且沿着一直向腿间挤。
她因坐那破车,又骑马,那里本就是火辣辣的疼,而且被这种泉水一浸,已经痛得发麻。现在他的手一碰,她觉得疼得更厉害。她满脸是水是泪都分不清,但极痛之下她实在耐受不住,哆嗦的格外剧烈。他显然察觉到她的异样,她以往也是一味哑忍,唯有一次让他捏着腮帮子才压不住哼出声来。这次她虽然没出声,但抖的太厉害了。他突然松开她的嘴唇,双手挟着她的腰,一下把她给举了起来。
绯心光溜溜让他自水里举起来,霎时满脸羞成血色。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想捂,但他已经瞧见了,大腿内侧磨破了一层皮,双腿间已经肿起来了。她在家里,就算再奉迎父母,懂得察颜观色,她也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进了宫,就是再会谋心算计,同样也是娇生惯养,呼奴唤婢的贵妃。她细皮嫩肉的很,就算是当时他已经尽量的少骑马,多坐车,但她还是耐不住。不过十几里路,已经把她折腾的伤痕累累。
云曦盯着她的腿间半晌,绯心都快抽抽了。他没再把她往水里放,径自放到木沿边坐着。绯心此时赤身露体,便是她已经入宫第四年,与他翻云覆雨几多,她的自尊也承受不了这般在他面前展览。况且之前她还曾经做过那个怪梦,现在感觉那梦境成了现实。一时间又是羞耻又是疼痛,折腾得她眼泪不停,面色紫里泛着青,嘴唇不停的哆嗦。又不敢在他面前大声抽噎,只是无声流淌,更显得她可怜兮兮。
他没再出声,一撑手径自上了木沿,他浑身亦是湿透,衣服都贴在身上。也没理她,挂汤挂水的便往外头去,过了一会子,绯心忽然觉得身上一暖,一条大绒毯将她完全包裹住。她一怔间身体已经一轻,让他抱了起来。她根本没想到他是出去给她拿毯子,他自己还是湿的,连衣裳都没的换,却是过来打发她!他是皇上,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但现在,却像是他在伺候她一样。
他身上太湿,一贴她,连毯子亦成半潮。他抱着她穿过厅,到了另一端的暖厢。这里有大床,但床铺还没铺妥当,而且被褥也不知道是不是可用的。绯心瞧着似是全新,但实是不知道是不是好多人用过的,她只要一想这些就觉得别扭的很,连带身上这条毯子也觉得不是很干净似的。他却不管,径自把她往床上一放,转头便出了厢阁。
绯心裹着毯子在床上发抖,半是因疼,半是因怕。一会听得门响,心里更是怕得紧。他这般湿淋淋的出去,若是生了病,那全是她的罪过!况且把她一个人撂在这里,没有衣衫,裹个毯坐着,若是一会侍卫错一点眼,不小心把小二放进来,她真个是要死在这里!
她胡思乱想个半天,忽然又听门响。随着声响,已经听到云曦的声音,不仅是他,似是还跟着别人。她更吓得紧,也不管什么,忙着就往床侧帐帏子里藏。
“说地天花乱坠。什么琉璃顶地凝香坞。宝号就是这样做生意地?诳了客人进来打发。能宰一起是一起?”绯心听得云曦在外头出声。连着还有掌柜地讪笑。想是跟来地是掌柜。她听得一阵拉扯之声。“您老跟着过来瞧瞧。这也叫琉璃顶。能瞧见什么景?这个池子小地也就孩子能进来泡。泉硬地跟什么似地。洗手都嫌扎地慌。真泡了还不得褪层皮下去?您真当我是冤大头怎么地?”
绯心一听傻眼了。他刚一身湿淋淋出去。竟然是扯了掌柜地跑来说这个?她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听掌柜在一边赔笑:“您是京里来地大贵客。小店哪敢慢怠您呀?这。这里是小了点。但这泉可能是您泡。泡……”
“当时您老可说了。什么凝香坞琉璃顶。这才冲这住进来地。招牌叫地这么响。真真是个店大欺客。还有还有。您刚端来地这什么醉仙酿。掺水了吧?”云曦挑着声音哼着。“就这规制还要十两银子。您这里也太黑了!”
“哟。哟。瞧。瞧您说地。一看您就是见过大世面地。哪敢在酒里兑水这么不地道。您可千万别恼。是小店服侍不周。要不这么着。几位地酒菜奉送。瞧这个您还满意吗?”听着掌柜地声音。显然是云曦地表情定是连挑刺带吓唬。掌柜生怕让人砸了招牌。只得赔着笑息事宁人。
绯心都在里面听傻了。他堂堂一个天子。跑到这里跟人砍价来了。想是掌柜自认拿住有钱人好面子地心理。先不管东西好不好。豪气长脸那可是头一位地。基本上开价十两。怎么也得给个二十两显一下自己地富贵。却没想到碰到这样一个主儿。居然还扯着过来往下划拉价地!像绯心就从不砍价。以前她在家里也不上街。是各店地掌柜拿了样子给她。瞧上眼地就买。发觉物不对图也从不言语。反正不差几个钱。扔了再买就是了。
但现在听云曦在外面跟掌柜地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逼地人家奉送酒菜。实在是……她本是吓得发呆。现在不觉间眉也展了。唇边笑也多了。开始听得云曦拉着掌柜地往池边去。她心里还是觉得很丢人地。因为那里还泡着她地破衣服。但渐渐地。倒是摒气静心地听他说话。
绯心听着外头掌柜的招呼,然后听到细碎的脚步和杯盏的声音。想是掌柜的打发小二把酒菜放下,掌柜又轻声慢语了说了许多安抚的话,再三的表达了不周到的歉意,极是会做生意又会看人的。觉着这几个人惹不起,八成是陪着皇上来游幸的官,所以怎么说怎么是。
若是一般的人,肯定早拉出架势开打了。这檀温阁光是瞧外头的头面,也知道是这里一霸了,店大欺客其实说的一点不假。来这里的外地人多,掌柜是能宰一起是一起。只不过今天挨刀这位是个难缠的,他当然知道怎么回还。
绯心听着带门的声音,她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忙着裹着毯往床上一躺。平时她是肯定不敢装睡的,但现在她一身是伤,也给了她最好的理由。更何况,她就是很难与云曦独处,她甚至觉得,他始终是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虽然她是他宫中的女人。
她可以远远看他,看他展露不同的一面,他笑起来很动人,勤于政事亦让她钦服,他偶而会孩子气,带出天真的样子,亦偶而会狂放纵情,展现出非同寻常的美丽。这般远看,她会觉得很平静,有时甚至觉得很光荣。因她是他宫中的女人,她嫁的这个男人,不仅是天底下最有权势最富贵的男人,更有才情与傲骨,是值得所有女人羡慕的,连带的让她也觉得增光添彩许多。
绯心喜欢这种感觉,纵说是虚荣也喜欢,亦喜欢后宫之中高高在上的华贵。她喜欢他所带给她的一切,只除了那尴尬的亲密。她是见过别的宫妃与他如何相处,但有些是她完全学不会的。
饶是她装睡,其实她心里还是很忐忑。在宫里,他可不管她是真睡假睡。让她伺候她不照样得伺候?哪有一回是她想躲就躲的过的?
她感觉他上床了,在他将她搂在怀里的时候,绯心不由自主的发僵,这睡是再装不过去了。但云曦也没怪她,脸一贴上他的衣,绯心没觉得他身上湿,许是他刚出去的时候换了衣裳。但她的毯子是半潮的,这状况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刚才她装睡了,这会子再睁开眼说伺候他就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但他就这么歪着,到时睡出病来她可担待不起。
绯心权衡了一下利弊,终是半睁开眼低声道:“皇上,臣妾……”她现在也没心思陪他玩什么公子丫头的游戏了,况且她刚才配合了一下他还不高兴了。她一睁眼,便看到他的衣衫,同样的款式,玄色绣暗银云图,与刚才所着一模一样。想来也是,他一早想溜出行宫去玩,汪成海不可能一点准备没有。她一路都没敢抬眼皮,当然没瞅见侍卫是不是随身带着包袱,看来同款的衣服他带了好几件。这样想来,至少也该给她准备几件吧?是何况,他还有撕人衣服的癖好的。一想到这里,她自己的脸先红了,吞吐了几个字,却是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云曦见她主动睁眼开口,便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没烧,还好。”他的声音低低,似饮酒一般的微醺,“一会把衣服换了,潮着睡捂出病来。”他的声音挟了些关切,让她听了心暖。
他说着,便探手自身后摸了摸,掏出一叠衣服来。果是同款同料的,与之前她那一身一样。她捂着潮毯也的确不太舒服,他犹自歪着,把衣服略抖了下,里面掉出一个彩绘琉璃瓶来:“幸而带着这个。紫玉化淤膏,嗯,一会子……”他掂着瓶子忖着,忽然瞧见她双眼瞪得滚圆奇大,此时正一脸酱紫的瞅着他。
绯心从未敢如此放肆的盯着他看,主要是她真是瞧见这个有点傻眼了。是吓傻了,她伤的不是地方,她见他掂着瓶子就心里狂跳,生怕他一吐鲁嘴说什么一会子朕帮你上点药什么的!现在她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受用得起或者受用不起。主要问题是她会不会再在他面前展览一次!所以,一时间脑子一蒙,眼珠子就不由自主的死盯着他的嘴不放。
他怔怔瞧了她一会,忽然唇角微扬,似是噙了笑。他扬手把东西往她身后一扔:“一会把衣裳换了,出来伺候朕用膳。”一听他这般开口,她松了口气,心底是很感激他的。她见他起身向外走,低声说了一句:“谢皇上。”
他顿了脚步,半回了头睨了眼看她:“那湖,名叫暖玉。”
她愣了一下,不由又想起之前的美景来。美伦美焕,湖面烟雾缭绕间的人影,不觉间绕上心头。暖玉,的确很美。
第026章 上好云帛成破布
她换了衣裳出去,正瞧见他坐在榻边,炕桌了摆了几道菜,还温着一壶酒。他正执了壶准备自斟自饮。绯心可是训练有素的嫔妃,一见这个,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忙着便向着他冲过去,伸手便去捂他面前的杯,嘴里低呼着:“使,使不得!”她一时情急,来不及讲礼数。这宫外的东西,杯盘碗盏先不论干净不干净,便是这些个吃的也得先找个人试试才好。断不能随意入口,若真是吃出个好歹来,岂不是裹出大乱子。
她冲过来太急,险些撞翻炕桌。他微是惊诧,看她一条腿已经跪在榻上,伸着手:“皇上,让臣妾先试试温度吧?”说着,她奉着双手,准备去接他手中的酒壶。
他执着壶不往她手上递,瞧着她的样子,微眯了眼说:“你喝不得,酒是发物。”说着,他就手从边上拿了双筷子,“试菜吧。”
她被他的话弄得有些发怔,喃喃的说着:“皇上,这外头的酒菜……”
“无碍的,无事。”他说着把筷子往她手上一塞,“众人皆吃得,凭得咱们就吃不得?”
他随口的话让她心下一动,“咱们”?再想想之前他流露出的关切,让她心底不由的一甜。他若能一直这般温和,她便是死了也值得。她竭力想做一个合格的宫妃,谨记得嫔妃所有守则。天下的男人,哪个没有三妻四妾,便是民间,稍宽裕些平头百姓也要纳妾的。官家规定,即便纳妾也要按制而定数,但男人皆是好色,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养在家里,不给名份便不算是越礼越制,凡是养的起的,自是多多益善。更何况他是天子,所肩负家国,扩充内宫,也有利于皇室繁荣,子孙荫盛。
所以,她根本不介意与别人分享,根本与在宫中还是宫外都是一样。她是在意身份,在意名声,这些她也明白是需要得到皇上的支持才能得到。
但得到皇上的支持,并不一定非得宠爱非常。得到皇上的尊重与信任也同样可以得到,而且比宠爱更持久,更稳固。就像当朝的太后阮星华,先帝之时她并非是最受宠的一个,先帝生前最爱淑妃,也就是皇上的生母。但先帝很尊重他这位皇后,后宫事宜皆交托她打理。生时便会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百年之后亦会与先帝同寝恒陵吉地,万年相依,受宗庙供奉!
绯心从不指望死后能入帝陵,她只希望贵妃之位不倒,死后可给个“贤”或者“惠”的谥号。不过最近这一年,很是风雨飘摇,她自己都以为没希望了。
但今天,又不由的让她重燃战火,那是今天她觉得,皇上心里还是有她一点点位置的。比如今天带她出来,肯定是觉得她是比较妥当又能伺候的,嘴巴也严,不会将事情到处宣扬。而且刚才他也是有些关心她的。
她一想这些,心下一热,眼眶一潮,就有点想表达一下忠心。但一瞧见他不紧不慢的饮着酒,又觉得场合不太合适。生生把话咽了下去,慢慢跪在榻上给他张罗布菜,她把每样都用筷子分一点,放在小碟里,然后尝一尝。
这外头地东西她很是不放心。但此时她亦是硬着头皮吃进去。记下口感好地。准备再换一双筷子给他挟菜。突然她发觉。桌上只得一双筷子。刚这双她刚用了。她盯着光光地桌面发呆。一时间抬了头。刚想说召唤人再拿双过来。却瞅见他戏笑般地眼:“只得这一双。再换了又沾了腌物。岂不是不妥?”他说着。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来。随便挟了当中地八宝酿鸭子里地香菇放在嘴里。
她见了面上微是一红。他吃完便又将筷子递过来给她。她不敢不用。便就着也吃。便是如此。一双筷子递来递去。你一口我一口。不知觉间竟然四道菜去了一半。他亦将酒也饮了大半。直道这里地酿鸭子做地不错。他瞧见她只跪不坐。便知道她是因伤坐不住。上元节刚过两三日。这里晚上极是热闹。镇西头听说还有联诗会。但他见她一副有些头点地地样子。她生活习惯良好。平日里早睡早起。这个时辰她早该睡了。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易。
吃了些夜宵。酒意生醉。让他瞧她地眼神又有些古里古怪。她心下怕地慌。更是诺诺起来。他把炕桌随便往里一推。伸手便将她扯过来。让她歪窝在他地怀里:“既然不愿意睡那床。不如在这里凑合一晚罢了。”他说着。拉过边角地一条毯。包着她。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她地头发脸颊。他没不管不顾。她已经很感激他了。此时她地臀抵着他地大腿。虽然有些痛。但合衣在这里。总好过躺在那床上。她窝在那里。低声喃了一句:“臣妾让皇上败兴了。臣妾……”
“得了得了。”他揉揉她地头发。“眯着吧。明儿一早就走。”说着。他自己先把眼睛闭上了。
她噎回话去。刚罢了饭。这般窝着她也怕他不舒服。怕他一觉眯着了。明天硌着腰痛不说。又存了食不消化。一时间左思右想。不由地低声开口:“臣妾陪皇上说说话吧?”
“说什么?”他地手摸着摸着就有点不老实。但声音还是淡淡地。不过他倒是很意外。她还能跟他说说话?她一般除了讲道理背宫诫。基本是说不出什么贴心地。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句话就跟给他们两专设一样。
“嗯……”绯心绞尽脑汁的想话题。突然脑子一闪,想到之前出行宫的时候,他似是要赶什么时辰。不然,那车也不至拉得快飞起来。她脑子里转了转,既然已经来了,皇上能如此体恤她,她也该舍命陪君子才对。想到这里,刚才想表忠心的心气就又来了,半拱了身子向着他:“皇上,之前出行宫,皇上有心想体验这里节氛,因为臣妾身体不济耽搁了。不过现在外头还热闹的很,不如臣妾陪皇上去逛逛,以免存了食有碍龙体。”
他睨着眼,静了一会低语:“该赶的已经赶上了。”云曦瞅着她一头雾水的样儿,鼻间轻哼了一声:“不过贵妃倒没什么兴致。”
绯心愣了一下,略扬了头看他,他贴的太近,以至让她可以看清那微蹙眉心的细小纹路,眼中微微的闪烁,以及他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由的让她的心跳更失了频,倒是添了几分别样的慌乱。他见她微张着嘴不语,身体微微发僵却馨香若有似无,带出勾魂夺魄的诱意,一时间眼又微微半眯了起来。搂着她的手已经挤进她的小衣里,熨上她的肌肤,灼烫的。她的衣服裁剪的很合适,他现在挤进一只手去,让绯心觉得衣服又快撕了。
“皇上。”她突然开口,后脑有些发麻。他的表情让她紧张,气氛有些诡异,让她更有些怕起来。脑子一激,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便先开了口,只想快快分分他的神。
他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半挑了眉毛,似笑非笑的,像是故意逗她。另一只手也从她腰后绕上来,指尖缠着她胸前的结带说:“贵妃又有什么高见?”
她半僵着,此时让他半勒着,坐也坐不下,躲也躲不开。脑子有些木了,一有那种不好的预感,马上浑身都开始疼起来。屋里虽然不热,但脑门子生生泛出一层薄汗。眼不由自主的向下看着他的手,生怕连这件衣服也保不住。万一他就给她带了两套,一起性全扯了,她回去都成了问题。她脑子乱成一团,浑噩间只想快快摆脱这种尴尬,突然间脑子一闪,灵光乍现。脱口低叫着:“皇上,皇上!方才臣妾看那暖玉湖的奇景极是动人,当时急着赶路,也没顾上细瞧。不如臣妾再陪皇上去那转转如何?”
她也不管此时做这个提议有多么无稽,先不说那里离的远,此时也晚的很。单凭这骑马一件,她便做不到。但她顾不得,摆道理他断是不听的。
他突然顿了手,看着她干笑的表情低语:“看不到了。”
“呃?”
“那里只得亥时初刻才有,时辰早过了。”
她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他要赶的时辰,并非是为灯会,而是想见那暖玉的奇景。唯有亥时初刻才会显现,原来如此。难怪他会说,该赶的都赶上了。
“臣妾也是头一回得见,真是很美。”她喃喃的说着,不敢看他,“臣妾还以为,时时那里都是那样。是臣妾愚钝了。”
“贵妃怕是一点也不稀罕。湖景再美,也比不得高阶玉殿来的光彩!”他微垂了眼,声音里忽然带了萧索。
她微眼看他,忽然觉得有些内疚。她是一个俗之又俗的人,只懂家声,不问风月。其实有时想想,像她这样的女子,也的确很难讨得君欢。她并非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但也知道在这宫里,迎合圣意是多么的重要。并不是她一味的想摆出个端庄的样子,而是她有自知知明,她如一潭死水,根本不知波澜为何物。激情荡漾只会让她惶恐,却难体味个中的妙意。所以她才会觉得内疚,无法宽慰圣心也是她失职!
“臣妾不通风雅,无法解慰圣心。”绯心默了一会,突然开口。她半垂着头,“如今上元佳节,臣妾败了皇上的游幸,十分惶恐。”
他微微不耐,她又开始扯这些官话。刚想打断她的话,忽然听她继续说:“臣妾会弹一点琵琶,技巧粗糙的很。本来不敢在圣上面前显拙,不过这小楼凭风,外有游栏,也别有雅意。如果皇上若是不嫌,臣妾给皇上弹奏一曲如何?”
“朕从不知你会琵琶。”他微睨了眼看她,很诧异她居然会主动献艺,“又是奉了父母之命,为进宫作准备的?”虽是诧异,但一想她学技的动机就失了意趣。
“臣妾在宫里学的。”她低声说,有些难以启齿,自己的脸先红了,“是臣妾自己随意弹来自娱。”
“你会哪一曲?”他忽然伸手抚她的脸,手指干燥而温暖,带出她的灼烫。
“只会一支曲。”她喃喃道,“清韵叹。”
她刚是说完,忽然听云曦扬了声音冲着门外:“庞信,你找掌柜的拿琵琶进来!”绯心一听脸都绿了,他的手此时还揣在她怀里,把她箍在怀里。而且根本没半点要动地方的意思,这一会再进来人,她就不要活好了!她脑子一激,身子猛的一挺就想下榻去。但她这个动作刚一作,不待她开口,两人都听到“哧~”的一声。绯心的胸前已经裂开了个大口子!
云曦也有点傻眼了,瞪着她胸前呼扇扇的破布半天没说出话来。绯心都快哭了,脸红一阵白一阵,半晌哑着嗓说:“皇,皇上,还,还有吗?”这衣裳是汪成海准备的,料子是上好的云帛端彩,这种细织丝帛其实本身是耐扯的。但因为裁的太细致,又缕花结带的,就很是脆弱了。云曦替她把衣襟向上揪了揪,看她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突然一本正经的说:“一会去床上捂着被子弹吧,就带了两身。这件可不关朕的事!”
绯心真的哭了!她竭力低着头,不想让自己的哭相示人。所以她更加看不到云曦那一脸坏蛋的表情,简直就是乐不可支!
第027章 自以妾心了君心
旋彩阁碧茵殿
这旋彩阁离皇上所住的辉阳宫极近,虽然隔了园,但中通有廊道相连。处在行宫内廷正中的位置,后面还围了一处上好的泉眼,弄出几个小珍珠池来。因池底所用的石质色彩斑斓各异,旋彩因此而得名。而此宫内的各殿,都是色彩命名。
雪清披着紫貂毛围的大狐氅,由宫人搀着,慢慢往殿后的暖厢里走。小脸微微泛白,半是因为冻的,半是因气的。
上元刚过几日,但节日氛浓。今天天气晴朗,所以罢了晚饭不久,她便想去辉阳宫邀皇上去游园子。她有地利之便,加上又是在行宫,没那么多规矩。结果刚出了旋彩阁,便迎头碰上华美人。这小妮子在宫里的时候就嚣张的很,听说又极是胆大的,勾得皇上魂不守舍。打节刚过,便不时粘在皇上身边。同行出来的几个,就数她窜得高。
雪清是瞅见她就没好脸色,加上雪清也不是绯心,没那种压持得住的心性。如今一见华美人又跑来,更是不快起来。两人毕竟差着阶,华美人当然得行礼让路。但她心里嘀咕,这德妃十一月下因为小产,紧着巴了皇上一个月。孩子没了还能抖起来升位的,满宫里也就她一个。两人一年进的宫,说起来这林雪清用的伎俩也不怎么光彩,借着皇上去行宫的工夫去勾搭,这会子还装高贵。人人都说她是借贵妃这高梯,当初太后就不怎么待见她。若非是贵妃,德妃也断没今天。现在一朝得了势,就把贵妃挤兑到栖凤阁去了,一副眼里没别人的狂样!
华美人腹诽归腹诽,但面上总是堆着和善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外殿,没一会子的工夫,便见汪成海由几个太监拥着,抖着拂尘迎了出来。
“奴才给两位娘娘请安了。”汪成海一脸的笑,但却不把人往里迎。雪清瞅着里头黑乎乎的,有点诧异,也不忙着落辇。但她对汪成海还是很客气的,轻扬了手:“汪公公,皇上歇了?”
“回娘娘的话。”汪成海哈着腰,“皇上今天心情好,晚上多用了些,这会子去园子里逛去了。没让奴才跟着,奴才这厢还打算出去寻寻。”
雪清一听,心里头就有点不自在。这汪成海一向是跟皇上形影不离的,这会让皇上自己出去,指不定皇上又找哪只狐狸混去了。但嘴上还是板着理说:“汪公公也该省事些,这大晚上的道儿黑,皇上身边没人哪成?若是跌着又是事情。”
汪成海心里明白,德妃就是随口找个台阶下。但边上的华美人乐了,她的性子比林雪清更锐,嘴巴也快,脱口就说:“德妃娘娘也太小心了,行宫便就这么大。再说了,随行的姐妹也不少,自是能照应的齐全。”那言外之意就是,皇上身边不缺人,纵是没有你我,照样快活,你也太托大。以为非得你自己在那伺候才行!
华美人的话就让雪清觉得刺耳,一时间便堵得慌。所以离了辉阳宫,便往栖凤阁来。想找绯心说说话,解解心里的郁气。但没想到,到了栖凤阁,同样也是黑灯瞎火一片。迎出来的小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汪成海商量好的,居然说一样的话。
“回娘娘。我家主子逛园子去了。没让奴才跟着。绣灵正打发人找呢!”小福子点头哈腰。一脸狗腿。但这话却把雪清给堵得不行。皇上自己逛去也罢了。这贵妃可最是不爱逛地。而且她娇惯地很。鲜少有不带人自己出去地时候。就算有。也是白天。晚上从不这样。
雪清是怎么也想不到。贵妃如今也跟那些女人一样。表面上装地不问世事。实际上同样要争要夺。其实皇上跟谁出去。她管不着。就算贵妃拉开架势也来争。她也不会这样堵心。
她堵地是自己把贵妃引为知己。什么事都跟贵妃讲。但贵妃却不是这般想。心思算计她是半点不知。半点不防。现在满宫都知道。她林雪清有今天是贵妃地功劳。如今来了行宫。贵妃主动让出旋彩阁。怕是连皇上也觉得。贵妃是一个有量能容。气度非凡地人。她越想越是憋屈。一扭头领着人就回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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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心现在是觉得。入宫这四年。真真是把她以往所受教育颠覆个彻底。其实她进宫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红粉战场比地不仅是光艳明媚。更多地心思算计。她是带着乐正家地希望来地。如何也不能倒下。所以这几年。不可不谓苦心筹谋。她筹谋其实只是为了在这里生存下去。不但要生存。还要处在一个相对好地位置生存。只有这样。乐正一家才能因她而荣耀。不为财权。只为名声。她不介意被人利用。有人利用就证明你还有价值。
她最怕地不过就是意外。但近这一年来。意外频发。面子也损个八九。之前皇上要对付阮氏。在她这呆了好些天。白让她担个专宠地恶名。紧着雪清小产。她又落个操持不力地恶名。后来除夕宴上摔了一身酒菜。险没让众人笑掉大牙。如今可好。包着个毯子弹琵琶!
是她活该啊,好死不死的说自己会弹琵琶。她披头散发的坐在床上,围了个毯子。是她张罗要弹的,衣裳扯破了也得弹。毯子她可以不包,但不包衣不蔽体更难看。她快把槽牙都咬碎了,勉强把清韵叹给弹全乎了。觉得皇上真是把什么仇都报了,当初她管皇上讨身后名,现在再没脸讨任何恩典。
她低着头,一身一头的汗。突然两只手撑在床边,她一噤,不知何时他起身过来了。“这是清韵叹吗?”他的声音里带了压抑不住的愉悦。
她不语,说实在的,她弹的是什么自己都搞不清楚了。云曦伸手拨开她的发,看她微湿的碎发。她一向如此,强撑着努着做,就算再不愿意,也只知道受着:“朕觉得调子像,但拐得太多了些。更像转调清韵叹。”
他戏谑的话让她更不知怎么回,抱着琵琶也不开口。他扶了她的腰,自她怀里把琵琶拿走:“身上还疼吗?”
“谢皇上,臣妾好多了。”她终是应着,伴着吁了一口气。讨他高兴自己就得出丑,想想就觉得疲累又难持的要命。但听他语调温和,气息凝定,没了方才的浮荡火烫,倒也让她安静了下来。好在没人瞧见,反正她里子早糟的不是一星半点。
“家里的买卖还做吗?”他慢慢倚过来,连人带毯把她抱住。夜早浓深,他却没半点困意,倒是生出了闲聊的兴致。
“父亲入仕以后,生意交给三叔经营。”绯心实话实说,没敢上来就来一句‘回皇上的话’让他着恼。其实为官之后不该再从商,除非受官办经营。但族内经营并非不允,有些大家族,有人入仕有人从商,在锦泰并不少见。父亲捐官之后,便按制将手边生意渐渐转给叔父。若真是全停了,一个是祖上买卖不能如此,第二便是父亲这一路用钱的地方极多。若是没有生意支持,怕是不等为她谋得秀女之位已经撑不住了。
“朕给你叔父个差事如何?”云曦淡淡的说着,“他既是贩茶的,听说淮南亦出好茶。让他支了内务银子替皇家买茶,岂不便宜?”
绯心一听,眼睛一亮。想来出这个丑还是值得的,忙着起身便想磕头谢恩,但他摁着,她动不得,只得颤着声音说:“臣妾谢皇上恩典。”替皇家购物,这绝对是肥差,领了官家的银子,就算不贪,也能从中得不少好处。而且这样,三叔就有机会常出入京师,这才是最重要的,绯心也总算有个依傍。所以她心里特别激动,差点又要说出些表忠心的话。
“那贵妃拿什么谢朕?”他绝对是一个施恩望报的人,绯心早知道没那么便宜,只是一时太激动,有些忘了形。这话又把她说愣了,不待她开口说什么万死不辞之类的。他已经接着说:“贵妃一向把朕的话当耳边风,却把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姐姐妹妹放在心上!”这话说得绯心有些云山雾绕,她可是把他的话奉若神旨,那遵旨的话她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哪次没屁颠颠的去遵?但她不敢辩,只是喃喃的:“臣妾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朕说过,贵妃若身居高位,何愁没有身后之名。贵妃听到哪里去了?”他说着,手顺着毯隙又钻进她的衣襟里去,那里破了一大块,此时更是方便了。
激得她浑身一紧,更因他的话说的白,让她的声音越发的颤:“臣妾无出,不敢觊觎。”她索性也白着说了,当时皇上于朝上宣诏,无子不入中宫。她没资格争,更没能耐争。
“你也知道无出?既然无出,本月初三你又干什么呢?”云曦声音有些挟着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非逼得他把话说白了,让他折了脸面。还是因为,他真觉得她是个不听话的主儿。
绯心想了下,总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初二那天,他们下棋难得融洽。当晚他便欲留宿掬慧宫,但德妃声称自己不舒服,把他给拽走了。到了初三,本是该她侍寝的日子,德妃又先一步跑到启元殿截了她的和,这样一来,她等于连续三个月都没侍寝一次,有孕的机会更是渺茫。难怪他说把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姐姐妹妹放在心上。
其实德妃这样做,绯心是明白的。德妃并不是一个笨蛋,经历过小产的事,她也对权谋更上了心。但她不如绯心理智,因她心里,皇上的宠爱是第一位,远远高过有名无实的身份。当她这样想的时候,自然在争宠的事情上就格外的上心,而且往往失了理智。哪怕对象是对她有恩的绯心,她也不能容忍,这就是妒。其实平日里,她还是很注意与绯心之间的关系,但是一涉及到圣宠,她就有些失控。
皇上之所以对德妃容忍,并非是皇上觉得有愧于她。而是皇上要用林家,因为要用林家,就得先稳着后宫这位。但皇上显然不打算让德妃称后,因为他不打算再培养一个阮氏一族出来。也正是因此,皇上不能说的话,得借她绯心的嘴说,皇上不能做的事,得借她的手做。他并不是真心想让她当皇后,他只是需要借她的手挟制德妃。同样的,挟制一些他想用,想稳住,又不想让其坐大的宫妃们。但她太过顾着自持,根本没体会到他的意思。哪里算得忠君?
绯心想到这里,终是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心里叹,总算是想明白了,今天这丑也算没白出!
第028章 静态之下起暗涌
绯心恍然大悟,他生气,是因为她没能办好事。初二那天她直接就把他送走了,初三那天听闻他去了莱茵宫,她根本没做任何反应便认了。或者这也正是他今天特地把她带出来的原因,她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皇上费尽千辛万苦,时隔数年,才把阮家打下去。皇上绝不会再让任何一支外戚再坐大朝中,这也是皇上之所以要留着她的原因。之前她贸然提出要身后名,是因为她已经觉得自己穷途已尽,力再难为。已经为弃子,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其实不是,她还是有价值的,所以当时他才会那么生气。
她这般一明白,心中战火更是灼烧不绝。她觉得现在是该表忠心的时候了,她便低声说:“臣妾一定不负皇上圣恩,回宫之后,定会好生管理诸妃,以安后宫,以宽圣心。”
他垂着眼看她,面上突然微微抽搐,他手上一使力,一下攥得她低呼出声。他狠狠的揉她一把:“你可要记得今日的话!”他有点咬牙切齿。
她诺诺点头,忍着痛说:“臣妾谨记。”她忍得冷汗都快下来了,他终是松了手搂紧她:“晚了,歇吧。”说着,他再不开口,闭了眼寐着了。
她也不敢多言,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挟制宫妃,她有的是法子。绯心窝了一会,便觉得睡意朦胧,这一晚觉得过得极长极累。她一会子工夫便睡过去了。
因睡的姿势不好,加上绯心本就有个择席的毛病,更是半寐半醒,天未亮便醒了过来。她刚一抬眼,见他亦是一脸的倦意半睁着眼,想是他也一宿难安。而且她窝在他怀里,总是比他舒服些。她一动,发觉他一直箍着手架着她的腰臀位置,不至让她坐实发痛,又不至半悬太累。一见如此,她实在感动的很,揉揉眼,生把潮意顶回去。慢慢拱起身,托着他明显有些发僵的手臂:“皇上,臣妾给皇上揉揉。”
他看低眉顺眼小媳妇相,十指纤纤却着力准确。一时有些发怔:“这也是因你母亲的缘故?”
绯心慢慢弯折他的手肘,轻应了一声,接着说:“臣妾没能服侍好皇上,让皇上受罪了。”她说着,眼圈有点发红。
“好了。”他说着揽过她,声音温和下来,“外头已经雇了车,至暖玉湖畔便会有车来接,咱们走吧。”
她听了一暖,敢情他昨晚出去那会子,估计已经吩咐了侍卫去找车驾。皇苑的车不方便来这里,便在这镇上雇一辆可以拉到湖边苑界那里。
他们起地太早。也吃不下什么东西。绯心就着泉水打发他洗洗。自己也凑合着洗了手脸。便出了客栈乘了车往暖玉湖方向去。天还透着黑。庞统领带了三个随从。一路骑着马。引着云曦地马随侍在周围。至了暖玉湖林道一半。再往北去便近了山围。
车夫住马下车。领了银钱转头回去。待车夫走了不久。便缓缓打林道里过来一辆马车。围着厚厚地蓝色包绒布。正是昨天晚上那辆。赶车是两个侍卫。留在这里守了一宿。两人迎过来跪了一跪。不敢多礼。忙着伺候两人上车。
绯心有些掌不住了。腿间隐隐作痛。因她昨天实在自己不方便。没办法把药涂得妥当。加上腰也疼。头也开始昏昏地。她一直强撑着。这般回去。估计与太后请安是要晚了。但还算混地过去。现在在行宫里。不似在恒永禁宫那般。
皇上与太后。那母子情地确是真。太后对皇上有抚育之恩。皇上亦行孝道。只不过宫帷之中。一切皆以江山为先。情恩若与权势相抵。无异卵石相击。太后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大势已去。皇上已经尽可能地温和处理。维护他们阮家最后体面。就是估念着母子情份。所以太后自然也当退则退。于后宫颐养天年。
太后依旧是太后。就算外戚倒台。与皇上情份仍存。她依旧是后宫身份最尊贵地女人。所以绯心依旧会对她恭奉至孝。绝不会变嘴脸。
单马轻车。此山亦早开出盘山大道。虽然不如来时那般披星赶月。但行地也不慢。他们至内苑地时候。天才是蒙蒙亮。汪成海没敢在侧门那候着。只是派几个小太监迎着。他们下车换辇。至自在花廊那里各回各宫。绣灵巴巴等了一宿。见她回来。忙着跟小福子一道悄悄地把她搀进去。小福子忙着去准备一应事宜。绣灵一直把她搀到寝殿内厢里去。一见她病歪歪地。手都打着颤。当下也心痛起来。但她不敢埋怨皇上。只顾着打发人给她更衣。
她衣裳一褪,绣灵着实吓了一跳。两腿内侧皆是乌紫大片的血淤!贵妃一向细皮嫩肉,但从不曾见此等惨景。当下心底一酸,哑着声音再是忍不住:“这,这可怎么好?”这位置,太医都瞧不得,但瞧着劲头伤的不轻,一下让她乱了手脚。她知道贵妃好面子,最后一层她没假手于人。她掩严了帐子,扶着绯心歪着,搭了缀花的锦被:“娘娘,不如让太医来请个脉,奴婢瞧着伤的厉害。”
“不用,一会子找些化淤的药来上上就好。”绯心连话都懒怠说,还是这里舒服,让她立时就有些昏昏欲睡。但她还是把吩咐说完了:“一会子让小福子告个假,说本宫昨日逛的晚了,引了风,今日不得前往长安殿请安了。”
“若不前去请安,还是要请太医更好些。如此也能周全。”绣灵实在觉得这伤有些骇人,找个太医备个脉案才放心,若脉象无碍也就罢了,外伤抹抹便是。若不成,这可得提早调治,别落下根子才好。
“也好。”绯心说着便歪躺下去,闭了眼睛,“无事莫要吵醒本宫,一会子所有见礼皆免。不必传来。”
“奴婢省得,这就去准备下去。”绣灵给她掖好被角,瞧着面色发惨,有如梨花拂风。但有些事还是得报,“昨儿晚上德妃来了,估么着先去了皇上那。怕是心里生了疑,想着您昨天晚上和皇上一道出去了。”
“无事,她若来了,本宫自有交待。你先下去吧!”绯心闭着眼说。
绣灵听了,便忙着出门去宣请随行太医,让小福子前往长安殿请旨并告罪。一会子工夫,太医便至了,他亦也是个会看人下菜碟的。隔帐蒙绢探脉,便知只是劳累乏疲,外带有些血滞凝涩,脉阻不畅,许是受了些皮外劳损。
但他一瞧绣灵那样儿,便遂其意说是娘娘昨夜受了凉,加上冲任空虚,气海略亏,引了些风寒。便开了些温良补剂,落了案给绣灵交差。
绣灵这边在宫里忙活,打发了前来探看的妃嫔。德妃没亲自来,只是打发人来问了问。绣灵就把事先绯心交待的回了。辉阳宫那边也打发陈怀德来探看,说了几句官话,临走的时候悄悄塞给绣灵一个纸包。绣灵打开来看,是两瓶御制的紫玉化淤。陈怀德是汪成海的心腹,同样也是皇上身边的人。皇上早知道贵妃今天请不了安,必是要走一套请医问药的路子。绣灵正好也省了麻烦,这紫玉化淤,比她这里的存货强了百倍。用不着再请旨领落人口实,也少一桩心事。
小福子一会便回来了,说太后听闻贵妃病了,便赐了些补药,说了些体恤的话,嘱她好生养着。年节下,又在宫外,不必立规矩之类的。
“这边折腾了,那边又心疼。早知如此,还下去手干什么?”因着无人,绣灵喃叹了两句。
“既知是心疼就是好的,总比下去手也不管死活的好。这事咱还见的少么?”小福子眨巴两下眼睛,让她别再多话。
“是了,也是这个意思。”绣灵把药给小福子,“一会子别去外头通传,自家小厨房里给主子熬点子燕窝先用些。再拣点珠子磨成粉,跟这药一起敷了。再把那咱自己带的丹心养荣让贵妃服一剂,许是就好些。”绣灵低声说着,“刚程太医瞧了,没说什么。我估么着没什么大事,他也省得事,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就照着风寒落的脉案开的方子,那药你打发人领回来,随便扔着便是。”
“我省得。”他顿了一顿,“真瞧不上那拂香院的那位,刚回来时正碰着她打咱这出去。瞧那一副喜逐颜开的样子,巴不得咱家主子起不来才好。之前在宫里,就老瞥着眼,纵着奴才说咱家主子是暴发户,刚才我行礼慢了,便呵着九条三律的让掌嘴,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就仗着老子是个看大门的。”
绣灵知道他说的是华美人,拂香院是她在宫中所居的宫院。那里实际住了三个美人,只是她比较得宠,住了正院。虽然拂香院没有主位,但她也算占了一主。父亲是京师直隶营的散骑将。听说在家就骄横的很,进宫以后也一向是行如风雷,虽是个美人,但气焰倒是不低。小福子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这梁子算是结上了。
“她是主,你是仆,她岂有打不得的?”绣灵添了一把火,“你近日家小心些,多扫听着,赶明捏着事,便可请旨。咱家主子是贵妃,她不过是个美人!”
“不用你教,快去伺候吧。”他抚了抚脸,那上面根本一点看不出痕迹。那华美人再嚣张也不敢真打,毕竟差着阶呢。
第029章 女子亦欲守臣纲
绯心第二天便前往长安殿请罪,阮星华一见她病歪的样子,倒不像是装的。面上也缓了许多,直言说这些天好生养着,别再折腾病体,规矩在行宫可免则免。这才给了绯心静养的时间。她一连养了七八天,肿消的倒是快,破皮也渐好,但青淤却一直难化。她也正巧找个机会不出门,合着她随行来行宫游幸,别说逛山了,便是这宫苑一角她都没去尽,就跟来这闭关没什么区别。
但她人在闭关,眼耳可没闲着。这几天,谁又去辉阳宫,去的次数最多。谁不是老实听召自己送上门去的,谁又巴巴的想计跟皇上碰面讨巧,她心里都有准谱。现在是皇上让她整顿后宫,她自然要做的好。行宫里先有个成算,回去了,搬出祖宗规矩来,凭谁也难露头。
皇上与臣工在山中游了几次,又堂而皇之正大光明的微了服去四周边镇扫看扫看,只是没再去南骊镇,绯心估计是怕再碰上那个掌柜,说吐鲁了嘴。这一眨眼,该回宫的日子也就近了。居安,行执两府已经飞报了京城,让宫中准备出迎。这边亦准备好一切,欲动身回宫。
这些天绯心一直称病,就连居安府为皇上准备的内苑小宴也没去。既然在太后面前说病,断不能一有宴请便马上生龙活虎,如此哪里像得?听说宴上皇上派赏,无人落空,是北域所炼奇香。不过因绯心没去,皇上似是把她这个人给忘记了。没她的份!
这事绣彩还叨叨了两回,因她觉得自家主子是个好香的,还曾经是给皇上制过香的。虽说这赏没什么金贵的,但是个念意,皇上也不该想不起贵妃。
绯心倒是觉得无所谓,她并不是好香。只是当初为母而制,久而久之,成了习惯罢了。况且香料她宫里多的是,她也不在意这些个。她现在只是盼着叔叔快来京师领差,差事落了实,她手底下也宽裕些。不过这些个事,都得回宫再说。
今日正是起行之日,她养的这几天,皇上一天也没来瞧过她。除了头一天装个门面让陈怀德来了一趟,后来就再没动静。连让汪公公来问候一声也没有,有时绯心也觉得淡淡失落。但这想头总是一闪即逝,从形势考量,皇上不来看反倒不会让她太过于锋露。所以,绯心也没空去琢磨那点失落。
德妃倒是来瞧过两回,因绯心这几天身上的确不爽利,那晚回来之后又赶上信期,面色很是不好。德妃虽是心里生疑,但也不好表现出来什么。更因后来皇上对绯心的病情不太关心,倒是让德妃又有些宽心。
绯心倒不在意别人如何揣度,她这几天一直在琢磨。她与皇上有时想法一致,皇上交与绯心的事情,有时不需要说的太白,她也能明了他的需求。但有时他们却大相径庭,她对他处事完全摸不着头脑。有时她左思右想,亦是不能通达。他时而按理出牌,时而不按规则。不过本来就是如此,天意难测,圣心难度。擅自揣摩圣意是死罪,举凡诸事,皆有目的。或者是他们目的相背,才致她无法捉磨。
这些她并不在意,君为臣纲,为三纲之首。她虽是后宫女人,同样也先是‘臣’,为臣者,不需要揣度圣心,只需尽心效主,有忠君之心便为首则。之前她之所以惹怒他,是因她擅自度其意,认为自己无用该弃,讨要身后之名的恩典,这就是不忠的表现!这错误她以后不会再犯,只消她尽心忠君,为皇上谋事。不再事事先度圣心,讨要恩典,至自家于度外,便可保得齐全周整。
她便是这般想后,顿觉自己轻松了许多。她依旧重视声名,但想来以前挟于太后与皇上之间,不敢大展拳脚为皇上办事,实是不够忠心。现在她已经摆脱挟缝,更是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回宫之后。亦已经过了年节。诸事开始上轨道。皇上因正月时闲暇。臣工亦是随着逍遥了一月。至二月初八从行宫回来。皇上便事事督谨。越加勤勉。
天下有明主。则为万民之福。绯心为此也觉是自己地光荣。若是她在一个昏君后宫。以她以往这种不敢劝诫。只省自身地个性。定是也要背上一个奸妃地恶名。也正是因有他。后宫无人承“奸”之名。所以。除了光荣之外。还觉得格外感恩。
云曦于朝堂之上躬勤。绯心于后宫之中掌持。她回宫之后。便与德妃商忖后宫肃风之事。欲先从启元殿下手。不许任何宫妃以任何理由前往打扰圣上安宁。
因祖宗有训。一向诸人只听得未管得。如今贵妃拿此说事。贵妃入宫早。德妃林雪清也不多说什么。况且雪清早就对众嫔妃就种媚行之色看不顺眼。现在顺水推舟。由着让绯心去出头。德妃点头应和。拿出德妃掌印落在绯心地表奏上一并承给圣上。
云曦瞧了。大笔一挥便准了。下了手谕。全权交与贵德二妃处理。这道旨一下。绯心就开始挽袖子大刀破斧。她头一个是还启元殿清静。第二个便是要截断那些天天埋伏于皇帝回宫路线。企图与皇上不期而遇地伎俩。她广布眼线。将那些从执路太监口中得到消息地女人一一拦截。并且处置了几个以此生财地执路太监。更令于宫禁之后。宫妃不得出所住宫房。不得于四处游走。每日皆严查巡探手册。不时布巡灯巡探以作查访。宫禁嫔妃不得外出。这也是有祖训地。现在绯心搬出来。声壮腰粗。格外有理。
雪清心里也觉得稀奇。这贵妃见雪清上位之后就诸事不管。怎么行宫一趟回来。就跟转性一样开始事事挂心了?不得出入启元殿这可以理解。那里毕竟是个理事地地方。外臣侍卫常有出入。如此这般嫔妃再去也不太象话。但后头这两条可是有些过了。摆明了不让妃嫔主动接近皇上。
其一,贵妃这般断了太监生财之路,下头不敢言语,但心有芥蒂。其二,诸妃因此必生不满,到时总有见皇上的时候,总归有忍不住说几句的。一个人说便是谎,十人来说便成真。贵妃以往一向处事乖滑,从不肯出头,总是冷眼看后宫争斗,自己一点错处也没有。如此才能一直稳居三妃之首,如今她这般做,分明就是给自己竖了更多的敌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德妃纵是心内觉得怪,但也不多理会,后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同样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更何况,她们同侍一君,单就凭此,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在绯心这种密罗织网般的管理之下,后宫的确清静了不少。启元殿那边是无人再敢涉足,入夜之时,各宫嫔妃也算自安。绯心很是辛苦,但心里却是比曾经坦然了不少。这样一来,必是会得罪人,但是,若真是想做到能持掌内宫,就不能怕得罪人。以往,她凡事皆不肯出头,总念着收买人心。这四年,一直做老好人,钱亦也花了无数。的确是收到不错的效果,有极佳的消息网。但是,光是这样是不够的。古有云,文死谏,武死战,以为忠矣。她非男子,不能以文辅于朝,以武镇于疆。但于这后宫之中,她亦要谨持忠君之心,不再以个人荣辱而戚怀。当她想通了这一点,便觉得轻松而无惧。
但后宫之中,有名谓的嫔妃好几十,有些没位没胆没钱也没依靠的自然敢怒不敢言。但有些就压持不住了,比如灵嫔,俊嫔,和嫔,吴美人,华美人。这几个平日里就结成小帮,对贵德双妃把持后宫很不以为然。如今贵妃如此挤兑人,自然是忍不下气的。一时间风言风语不少,太后也把贵妃叫去问了问情况。虽然没什么重话,但意思也是让贵妃别做的太过。
灵嫔一向是个精明人,她是同期进宫封位最高,但家世最差的一个。自从阮丹青出事之后,紧着西北总巡又让人弹劾,证据确凿让皇上抄了家。本人拿到京里论罪,一众妻妾子女仆人全充了人市。听说家里抄出银钱数百万之巨,后来又牵扯上几个大族,着实闹了一起。灵嫔的父亲借此补继上位,成了西巡九省的总领司马。其实这是皇上在逐步清除阮家势力,慢慢收剿兵权。上任北巡是阮丹青的姻亲,贪污的证据早在皇上手里压着。现在阮丹青一死,紧着就是他两个儿子因服孝先后让皇上卸了职,现在就开始慢慢清阮家的连枝。
当初灵嫔进宫,除了德妃先封的之外。其她人就数她的位高,她当然也明白皇上的意思。借着这个提携父亲。这是皇族与世家之间千百年的定律,世家借着与皇族沾亲从而提高地位,获得更大的利益。皇族借着世家达到稳固江山的目的,而送进来的女子,除了为皇家添血脉之外,还肩负着同样的任务,就是成为家族攀爬的阶梯以及稳定双方关系的人质。
灵嫔因着这一层,自然不会在宫里生事,以免连累父亲在外的发展。加上她家里京上没人,她自然就格外的小心,一直采取的都是坐山观虎的策略。但她也断不能因此就甘心让贵德双妃再度坐大,那样下去她便是不战而败。所以她就没事点点火,扇扇风,等那忍不住耐不了的先锋出来!
总有先锋出来的,而这个,正是华美人!灵嫔这个小集团等的是枪头,要看交锋之后的结果。而绯心这里等的也是枪头,要杀一儆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