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05

宁夏: 东南西北 上

1

重逢。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与他的重逢。
场景一:与他相遇在一场商务谈判,她被别人介绍给他,她是公司的总经理,年轻美丽,他露出惊讶的神情;会后他请她喝咖啡,她淡淡地拒绝了:她太忙了,她的约会已经排在了两周以后,他显得很失望;
场景二:与他在一场酒会中重逢,她穿着美丽的礼服,风姿绰约,是酒会中最出挑的美女,他过来邀请她共舞,她与他眼神缠绵,一曲舞罢,掌声雷鸣,然后她给他介绍她的男友,他转身黯然离去,背影孤独而寂寥……
场景三:她的婚礼,他在最后一刻赶来,他对她说“我爱你,你不要嫁给旁人”,然后她甩下头上的婚纱走向他……
所有的场景里,他都是出色的,是青年才俊,而我是成功的职业女性,美丽温柔,有着众多的追求者。
事实呢:当年我们分手的时候,他已被麻省理工学院录取,以他的个性,他的成功是毫无疑问;而我,与梦境相差实在太远,公司是大公司,但我在公司里什么都不是,身边的追求者半个也没有,每周被老妈逼着去相亲,未及我去拒绝别人,我已经被拒绝,弄得老妈面上无光,变本加厉地托人给我介绍,相亲对象的层次也在逐级下降,上周竟然是一个结过婚年近五十的老头,就这人还嫌弃我没有品位。如果所谓的品位就是他点了一大堆菜却等着我买单的话那我确实没有,我趁着接电话的空隙溜了,我又不是冤大头。总之,我就是这么一个一无是处让人挑三拣四年近三十的大麻烦。
就在这时,我见到了他,不是真人,在电视上。
莫北北请我吃饭,好吃的粥火锅,因为贵所以环境还不错,我听得旁边有个女孩说电视上的男人真帅,我喜欢看帅哥,所以一抬头,便看见了他。
他变得有些不象从前了,以前他很爱笑,而且总是笑得阳光灿烂,我的坏脾气总是在他的笑容里融化。但现在,虽然不是板着脸,但我总觉得他浑身透着一股冷气,什么都是淡淡的,连笑容也是淡淡的,我看到旁边的字幕介绍他是什么网络公司的CEO,他终是成功了,如我所想得那样。当年我是做对了吧,看看他再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
北北看我呆呆的,忙问:“看什么呢,哪样的帅哥能让你看呆了不成?”
她一转头,也呆住了:“江南,竟然是他,他真的成功了。”
我低声:“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北北握住我的手,紧紧地:“这个节目得导播我认识,我可以帮你要到他的联系方式,你去找他吧。”
我苦笑:“你没有看到吗?我和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许他根本不记得我是谁了,我又何必去打扰他。”
象是验证了我的想法,我听得电视上的女主持人问他:“听说你大学毕业之前都是在国内度过的,有没有什么想见的人,我们节目组可以帮你安排的。”我和北北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得云淡风清:“那时候太小,又过了这么些年,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他终是不记得了,这样也好,很好。
我的眼睛里雾气蒙蒙,北北看着我,很是心疼:“你怎么这样傻呢,这样傻。”
我告诫她:“你不要去找他,如果你去,你就不是我的朋友。”
北北的脸红了红,她果然原本是要去找他的,我叹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一个人已迅速地坐在我身边,手很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
未及我甩下他的手,北北已经帮忙,把他的手拿下了,还狠狠的捏了他一把,痛得他直咧嘴:“林晨树,我警告你,你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晨树撇撇嘴:“你着什么急,人家晓西都没说什么,说不定她喜欢呢,我只是想表现一下我们的上下级关系是如何的亲密和谐。”
我没好气:“你下次要再这样,我就把你不想让你爸爸知道的事情整理一下,统一汇报给他老人家。”
“最毒妇人心”,说完他开始拿我的筷子吃菜,这个人真是,我连忙夺下他手中的筷子,找了一副干净的给他,怎么一点也不忌讳呢,平常看他穿衣打扮都是有洁癖的样子,这时又不讲究了。
北北不肯放过他:“你给我听好了,其他女人我不管,你可不能打晓西的主意,否则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威胁完她又开始苦口婆心:“你看晓西长得也不怎么样,比你那些marry呀、apple呀差远了,你就放过她吧。”
北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弄得我都忍不住笑了,我问他:“林总,今天约的是哪位妹妹?”
“tifanny”,晨树也不瞒我们。
我心一动:“tifanny ,就是那个tifanny?”
晨树点点头。旁边北北忙问:“哪个tifanny?”
我小声说:“就是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你忘了?我第一次见林晨树,他约的就是这个tifanny。”
之所以对这个名字这么深刻,是因为她与这个著名的珠宝品牌同名,不过本人可没有沿袭这个品牌的高贵品质,那天她打扮得象一课圣诞树,把我和北北都吓了一跳,林晨树对女人的品位我可不敢恭维。
北北也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呀,印象深刻,这些年你们一直保持联系吗?真是奇迹呵,林晨树。”
和一个人交往三年不能算是什么奇迹吧,但这个人是林晨树,那就绝对是奇迹了。
我的老板,林晨树。绝对是本市最有价值的单身汉之一,优点:有钱,林家的产业遍布全国,绝对是有钱人;长得不错,而且还很不错;大方,对女人尤其大方。集中这三个优点的男人还是单身那就不但是珍品而且是极品,象大熊猫一样珍贵了。缺点就一个,多情,多情不是一种罪,但如果同时又寡情那就有些让人受不了了。看到他我就想起《流星花园》里的西蒙说的一句话“爱情是有保存期限的”,他的女人的保存期限虽不象西蒙只有一个礼拜,却也好不到哪儿去,目前我知道的最多也不过半年,所以这个tifanny绝对是个奇迹了。
北北有些好奇:“怎么回事?不象你呵,林晨树,我对你另眼相看哦。”
林晨树耸耸肩:“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现在我们是朋友,普通朋友。”
这我倒相信,和林晨树交往过的女人即便是分手也是愉快的,他会给她们很满意的分手费,但若是有一两个不知足的,妄想什么林家少奶奶的位置或是想帮助花花公子找到真爱并以为真爱就是自己那她绝对要痛哭流涕了,我没有见过一个人象林晨树那么冷酷,他的心是冰山,冰冷没有温度。不过只要不逼他,他绝对是个很好的情人,一个让人满意的情人。
我向四处张望,我没有看到打扮很夸张的人:“还没来吗?怎么有女人敢甩你?”
林晨树也四处看看,然后笑着说:“来了。我先过去了。”
我看到一个女人站了起来,我和北北都瞪大了眼睛,这哪里是那棵圣诞树,黑色的连身裙裹住美好的身材,笑得风情万种,有点tifanny的味道。
北北连连叹息:“人怎么会变化这么大呢?”
我心一动,三年,一个人就可以有那么大的变化,我们已经分开五年,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三年前,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林晨树。
我是第一次来,北北请客,说是很有特色,不容错过。果然有特色,用粥做锅底,我还是第一次。其实我的口味一直比较重,喜欢吃川湘菜,北北说孤独的女人都喜欢吃辣的,这样才可以让冰冷的身子暖和起来,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多歪理,不过却也是事实,譬如我,譬如她。
这里的菜很清淡,味道却很好,吃多了辣的来这里换换口味正好,更何况有美女看。老板娘是本店的活招牌,很多人就是冲着她去的,喜欢穿淡蓝的连衣裙,湖水的那种蓝,人长得极美,风情万种,待人也是极客气的,但又殷勤得恰到好处,绝不过分,所以我喜欢这家店,自然而然地成了这里的常客。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了点,作为火锅这里的确不便宜,但想想若便宜只怕就没有这么好的氛围了,贵就贵点吧,反正通常是北北请客,她挣的可以在我后面加几个零。
那次请客是因为北北终于成功地成为新办栏目“牵手”的主持人,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成为大型综艺栏目的主持人,以前她不过是在导购节目中推销锅子或是在综艺节目中露个脸,终于可以出头了,那天她很兴奋。说白了这个节目就是电视红娘,不过那时候这类节目还是很新奇的,不象现在——每个省台都有一个,所以收视率一直都是不错的。这个节目没有把北北作为女人推销出去,却让作为主持的她火了一把,她现在已是电视台最有收视保障的主持,并且开始主持很知性的对话节目,一般采访的都是成功人士,有很多单身的亿万富翁,我倒是希望她能偶尔传个绯闻,但——她到底在等什么?
那时的北北还没有那么红,不过老板娘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并且很客气地要了签名,并且给了一张六折的贵宾卡。老板娘的做法很讨北北的欢心,我们吃饭的时候北北就一直说老板娘的好话,这个北北,别看年纪比我还大一岁,却比我还要天真,真不知道她在电视台怎么混的?
正聊着,突然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很好听:“嗨,北北,很久不见。”
说完顾自坐在北北的身边,手很自然地搭上了北北的肩,要坏事,北北最讨厌男人碰她,果然几乎在同时,北北抓住他搭上肩的手,反手一拧,我知道北北的力道,准备听着个人的哀叫声,想不到这个人身手倒也敏捷,不知怎的轻易地挣脱了,笑嘻嘻地:“你怎么还是这一招,有点长进好不好?”
北北斜睨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今天又约了哪位美女?”
怎么听着酸溜溜的?难道这位是北北的真命天子,我不由多看了几眼。长得很不错,是个帅哥,我以前一直不喜欢男生穿彩色的衣服,总觉得怪怪的,给人一种不稳重的感觉,想不到眼前的这个人穿着绿色的衬衫,牛仔裤,显得又帅气又阳光,看来我的老观念要改改了?
见我盯着他看,他才注意到我,并且仔细看了我好久,才疑惑地:“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有吗?不过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刚要说话,北北抢在前头:“你别理他,他对每个刚认识的女孩都这么说。”
原来是个花花公子,我笑了,不再说话。那人狠狠地瞪了北北一眼:“你老是败坏我的名声。”然后转向我,伸出手:“我叫林晨树,是北北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未及出声,北北已打掉了他的手:“晓西,你不要告诉他,认识这个人一点好处也没有,不认识也罢。”
我抿着嘴乐,还要我不要说,她自己倒先说了,林晨树也笑了:“原来你叫晓西,名字真美,和人一样美。”
我有些尴尬,这花花公子都是睁眼说瞎话的吗?而且把肉麻当有趣,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北北也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连忙赶他走:“你快走吧,你的女伴一定等急了,今天约的是谁?”
“tiffany”说完开始四处找,然后指角落一人:“来了。”
我和北北满怀期待望去,天啊,竟然是一棵圣诞树,穿的花花绿绿的倒也罢了,头上还带了一堆不知道什么东西,一屋子的人都在朝她看,这个林晨树还真是什么类型都要。
林晨树东拉西扯地说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去,我悄声问北北:“什么人呀,怎么这么妖?”
北北两眼一瞪:“你千万不要发昏,这个人绝对是个花花公子,你要跟了他,以后有得你哭了,我认识的人就属他最无情,换女朋友象换衣服,我亲眼看一女的哭着说她怀了他的孩子,你猜他怎的,面无表情地跟人家说我已经接扎了,怎么可能有孩子,去找他的亲身父亲哭吧。林氏企业的独身子,怎么可能?所以你绝对不要去惹他,他惹你你也不要理他!”
原来是林氏企业的总经理,听说过,是这么一个处处留情又寡轻薄义的花花公子,我朝他看去,不知他说了什么惹得对面的圣诞树笑颜如花,现在的他绝对是个痴情的好男人,我有些替圣诞树担心,不久大概就笑不出来了吧?
北北看出了我的心思:“别替她担心了,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看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不知道会不会打你的主义?如果他对你有什么想法,你告诉我,我去修理他。”
北北一副神奇女侠的样子,我不由好笑,我又不是什么绝色美女,这么个见过大世面的主还会对我有兴趣不成,再说北北也是个不好惹的主,怎么着他也没必要来惹我吧?
北北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后来干脆把林晨树约到一边小聊了一会儿,一刻钟后她满意地回来:“他对我保证不会动你的歪脑筋。”
生活告诉我一件事情,千万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保证,北北还真是单纯,我却已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预感没有错。
几天后的早上,我果然收到了林晨树送来的香槟色玫瑰,很讽刺,竟然是11朵,他到底明不明白11的意思是一心一意,他怎么敢?
北北去外地公干,要两周后回来,林晨树应该是知道的,想两周就把我搞定,他也太小看我了。
我抽空给他打了个电话,虽然卡片上留着很大字的电话号码,他还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打电话给他,而且这么快。女人不都讲矜持吗,即便对某个男人有兴趣,也不能轻易主动打电话。所以听他的声音里隐隐有些兴奋一点也不奇怪:“花收到了?”
我淡淡地:“是,谢谢你。不过,以后请不要送了。”
没有吃惊,仿佛早已料到会被拒绝:“怎么?不喜欢玫瑰吗?那你喜欢什么花?”
“我们之间的关系好象没有到送花的程度,我会有负担。”既然他不识趣,我只好点醒他,但——是北北的朋友,还是得留有余地。
偏偏那人不识相:“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达到那种关系。”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不是他太笨就是脸皮太厚,我不想与他再耍嘴皮子:“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的,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你没兴趣,所以不要浪费时间。”
我挂断了电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相信他能听懂我的意思。但偏偏他就是听不懂,或者是装不懂。
第二天我的桌上又是一束香槟玫瑰,不同的是数量翻了一倍,22朵。我决定不理他,有些人你越拒绝他越兴奋,干脆冷处理不理他,时间长了,他也就淡了。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这个人的韧劲,我不理他,玫瑰还是天天照送不误,而且越送越多,今天已经是99枝了,办公室已经流传了N版关于我的流言,无非是傍大款,找有钱的老头,反正没什么好话,总之我苦心经营多年的保守正派的形象,就被几枝玫瑰花毁于一旦。那个人看来姑息不得了。
我马上行动,把一切安排妥帖后给林晨树打电话,他很笃定,仿佛早已料到我会耐不住给他打这个电话,他笑得有些张狂,很让人讨厌,笑吧,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把你的银行帐号给我,或是你的工作地址也行。”
林晨树一愣,他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你要这干嘛?”
“你这些天送的花我已经委托家门口的花店卖了,因为是二手花所以卖的价格不是很高,扣除我卖花的跑腿费和这两天被你骚扰的精神损失费,剩下的钱我汇给你吧,如果你觉得帐号不便公开我就叫快递送到你单位,如果林公子不在乎这点小钱,我可以以你的名义捐给希望小学,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
沉默,许久的沉默,大概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了,良久才听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你的便”,“啪”地挂了电话。我心里暗笑:想跟我斗?
我与林晨树的第一次交手,以我的完胜而告终,我想他应该会知难而退了。可能我太不了解男人,大多数的男人是越挫越勇,他很快就反击了。
不再送花,改送早点。
品种很多,中式西式都有,好在份量不大,否则我一定被人看成猪了。如何处理这些东西我为难了很久,又不能退了变现,不管了,吃了再说,反正我每天也来不及吃早餐,送上门的干嘛不吃?再说这点东西也就几个小钱,这人情空得起,改天北北在的时候请他吃顿饭就是了。分析完利弊,我开始吃得心安理得,还乐得做人情请办公室的同僚一起吃,吃人的嘴软,她们也不太好意思讲我的闲话了,还隐隐地透出几分羡慕。公司虽然不大,却也美女如云,平常谁收个999朵玫瑰或是钻石项链也是常有的事,送早点胜在有创意,又够体贴、实用,所以听说最近公司美女的男朋友都在挨骂,谁让我抢了她们的风头呢?看来林晨树这个花花公子不是浪得虚名的,我若意志不坚定,难保不会着了他的道,以后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我可不想以后泪洒江河。
我很怕林晨树会打电话约我,好歹也吃了人家好几天的早点,一点面子也不给好象有点过分,但要我真答应和他约会,我没有这个胆量,我知道我的意志力一向薄弱,经不起一点引诱。
不过林晨树好象消失了一般,除了每天的早点准时送达没有一点迹象表明他对我有什么企图,一定有什么阴谋,而且肯定是大阴谋,但是我就是不明白这阴谋到底是什么,到底会有多严重的后果,听说有些男人是很小气的,他不会恰好是这种人吧?我惶惶不可终日,没有一天是心安的,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决定给他打电话,弄个明白。
没想到电话一打过去,他仿佛就在等这个电话,笑得很暧昧:“早点好吃吗?”
“好吃你个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什么居心?”
他的笑更暧昧了,声音也更温柔了:“我能有什么居心,就是想让自己喜欢的人早上吃得好一点,早上吃好了心情就好,我希望你心情好,有什么问题吗?”
见鬼了,才见一次面就喜欢,他的喜欢也太容易了,他哪有这么好心,我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是假的,你这两天一定很不安吧,不知道我会怎么报复你,今天一定是实在忍不住才给我打的电话吧,我就想你给我打电话,我就想听你惊慌失措的声音,哈哈!”是林晨树放肆的笑声。
怎么有这种人?搞这么多花样就想看我惊慌失措?好,就给你看个够!我“哇”地哭了出来,哭得很大声(反正老妈不在家,没人听见):“你欺负人,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干嘛要这样?”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犹疑:“你是装的吧?哪有这么容易哭的?”
好象演得有点过了,我应该只是声音哽咽就好,听说女人的眼泪是最好的武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管了,要演就演到底,我收住哭声,改为低声抽泣,还喃喃自语:“我干嘛要哭,我干嘛要在你面前哭。”
那边顿时慌了手脚:“好了好了,不要哭了,算我错了,我就跟你开个玩笑。”
我立刻止住抽泣,笑着说:“我也和你开个玩笑。”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还是上当了吧?
电话那端传来林晨树的诅咒声,我很识相地挂上电话。
我和林晨树的第二次交手,打平。
恶斗本该继续,但一桩突如其来的灾难改变了命运,也改变了我们的关系。
我失业了。
公司的李副总早已看我不顺眼,被炒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他在报帐时常有些小动作,我本来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难的是那人不知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让我那只眼怎么也不敢再闭上。
所以当财务部出了纰漏,李副总提出拿我开刀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既没背景也没靠山,还不会看领导眼色,这种人怎么可以留?
其实在公司也不觉得公司有多好,离开了才发现其实还是有很多好处的:离家近,步行不过十分钟,省钱又省心;公司有专门的食堂,菜做得也不错,比起一到中午就茫茫然不知到哪里觅食的邻居们要幸福很多;公司同事虽然好打听也喜欢传八卦,但真正坏心眼的却不多,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唉,别了。
心情不算太坏,反正冬天来了,就在家里冬眠两个月吧,好好修整一下准备重新出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好在本人薄有积蓄,几个月不工作也饿不死。
不过虽然饿不死,却会被烦死。
自从我赋闲在家,老妈就一刻也没有消停过。大清早把我从热呼呼的被窝里拖出来跟她去买菜,买完菜是择菜,然后是跟她学炒菜,下午学做小点心,有点空的时候就收拾屋子。我就不明白了,她都收拾过三遍了,干嘛还要我收拾?一周下来,我总算明白了,她这是在培养我做贤妻良母呢。
我真是怕了我这位老妈,一天下来,竟然比上班还累,原想过个悠闲的假期,看来我也没这个命,还是老老实实找工作吧。
找工作也不顺利,我的学历不高,而且经历上次的事后我不想再从事专业对口的财务工作,再有就是我个人也有些小小的要求,离家不能太远——我喜欢睡懒觉,中午的伙食不能太差——我嘴刁,所以找工作到处碰壁也在所难免。
我是真的很着急,想早点找到工作,好早日脱离老妈的唠叨,但——我只好继续忍辱负重,听之任之。其他的都好说,也就早点起床多干点家务呗,虽然不喜欢,但可以忍受。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她一天到晚拉我去相亲。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找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男人,一个比一个自大,一个比一个难缠。难得有一两个看着还顺眼的,多半也被跟着我去的她给搅和了,一上来就盘问人家的祖宗三代,人家不跑才怪。这也就罢了,最难以忍受的是她见谁都说“我们晓西还没有男朋友,有合适的替我留心着”,有没有搞错?我才27,不是处理不掉的烂苹果,用得着急着削价处理吗?
对老妈我是敢怒不敢言,跟她斗决没有胜算。女人的眼泪是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就是她的理论,不过她现在都拿来对付我了,我哪里斗得过她?
好在北北回来了,她替我解决了这个难题。
以前北北也试着和我老妈讲道理,告诉她现在时代不同了,女人从三十岁开始的也多得是,没什么可着急的。北北自诩是名主播,嘴上功夫了得,我老妈这样的家庭妇女还不是手到擒来?想不到落荒而逃的却是她——老妈根本不理她的理论,直接开始张罗给她相亲,因为北北是名人,老妈觉得有面子,张罗起来也尤其上心,还不时苦口婆心地劝北北:“你比我们晓西还大一岁呢,怎么能不急呢,阿姨给你找个好的,保你满意。”北北一看架势不对,立刻闪人,此后有半年不敢上我家门,提起我妈更是一脸怕怕。
所以北北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说服我妈,而是直接给我找了一份工作。
“你不想再做财务,做秘书应该可以吧?”
我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主要干些什么,太复杂的我不行。”
不是很复杂的,就是接接电话,提醒老板开会呀什么的。”
这点事我应该能做好,我点点头:“什么公司?待遇好不好?我要求不高,好歹得能养活自己。”
“林氏企业,待遇你自己和他们谈吧。”
我有些吃惊:“就是那个林氏?”
“还有那个林氏?林伯伯是我爸爸的老朋友,我跟他一说他就答应了,林晨树的秘书正好辞职了,你去正好。”
这下我是大吃一惊了,这个人不是才叫我不要理那个花花公子吗,怎么现在反倒要送羊入虎口呢?
北北看出了我的疑虑:“我知道我不在这些天他约过你,我就知道这个人靠不住,我看我也看不住他,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去做他的秘书。”
这是什么逻辑?我不解地看着北北。
“他那个人,虽然花心,公司的职员他是绝对不碰的。所以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放心吧,有他老爸看着,他不敢为难你的。”
我还是有些犹豫,我上次应该是彻底把他得罪了,再去他的公司上班,我的脸皮是不是太厚了?
我期期艾艾地把上次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北北乐得不行:“怪不得呢,我昨天提起你,他恨得咬牙切齿。活该,这种人就该有人治治他,否则真以为我们女生好欺负呢。”
“你也说他恨我,我要去给他做秘书,他还不趁机欺负我呀,而且只有他欺负我的份,这个人太小心眼,还是算了吧。”
北北笑了:“晨树不会这么小心眼的,说实话,这个男人除了花一点其实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我们从小认识,我很了解他,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放心吧,他是个好人,对下属很和气,也很体谅人,别犹豫了。”
我有些不解:“我以为你很讨厌他,原来不是。”
“我不讨厌他,他比我小,象是我弟弟,我只是不喜欢他游戏人生的态度。”
原来是这样,不过林晨树真的象她说的那样吗,我有些怀疑。
北北看我还在犹豫,不耐烦了:“想想你现在的处境吧,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那倒是,我觉得与谁相处都比与老妈相处要轻松些,我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林氏企业的董事长林明远。
我这个人不太善于和领导打交道,更何况是这么大的领导,而且林明远本人也给我很大的压迫感。
他是个严肃的人,我看他连唇角的线条都是僵硬的,平常应该很少笑,整张脸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感觉。如果他的唇角经常向上扬,如果他的眼神再温柔些,我相信他仍然是个很吸引人的男人。
林明远轻咳了一声,我这才发现自己正盯着他的脸发呆,我脸一红,连忙坐正身子,专注地看着他。
“你是小北的朋友?”林明远很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看得出他对北北的喜爱之情。
我很高兴有人这么喜欢我的朋友,我笑了:“是,我们是高中同学,一直很要好。”
林明远点点头:“小北大概跟你说了吧,我这儿缺个秘书。”
“林董,不知道北北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不是学文秘专业的,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把实话说在前头,总好过以后被人揭穿。
林明远摆摆手:“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也就接接电话,打打文件,提醒老板开会什么的。”
我放心了,这些我没问题。
“不过——”我早已料到必有转折,便静心聆听:“林总是个率性的人,经常会忘了开会这档事,你的工作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开会前找到他,负责让他参加这些会议。”
想不到林晨数对工作也这么儿戏,听说林明远是白手起家才积攒了今天的这份家业,只怕这份家业早晚要断送在林晨树手上,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对眼前的这个人无限同情,在我眼里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而是一个无可奈何的父亲,一个慈爱的父亲。
我的眼睛一定流露出了我的想法,林明远笑了笑:“你的工资也会与林总参加会议的次数挂钩,每天我的秘书会把林总第二天的行程给你,你负责让他准时到达指定的地点,他缺席一次你也相应地扣一次工资,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为什么我的工资必须由那个劣迹斑斑工作不努力感情不认真的人来决定?我和他现在的关系这么僵,有这么一个破规矩,他整我不是随时随地,分分秒秒吗?我犯不着既赚不到钱还被他捉弄,这份工作我不干。
我站了起来:“对不起,林伯伯,我好象不能胜任这份工作,谢谢您的好意,我先走了。”
我鞠了个躬,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疑。
林明远叫住了我:“我还没有说完,你是有底薪的,即使林总一次也没有参加会议,你每个月仍有2000块的月薪,如果是全勤你的月薪就是8000,转正后还有车贴房帖,再考虑看看?”
我定住了,再也迈不开离开的脚步,我转过身,忙不迭地握住林明远的手:“不用多考虑了,我今天就可以上班,有什么工作你就吩咐吧。”
林明远看着我,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有些讪讪的,谁让咱人穷志短呢?穷人嘛,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
林明远唤他的秘书进来,竟是个美女,和我年纪差不多,穿着合身的窄裙,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感觉,看来是个知性美女,不过却也是个冰山美人,她的脸上虽然挂着笑,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笑容里的温度。
“何凌,林总来了吗?”
“刚来,在办公室呢。”
我看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半,够早的呀,看来以后这钱也不好赚。
林明远轻哦了一声,为我们简单作了介绍,最后对何凌说:“带晓西去见林总吧。”
我跟着何凌出来,她带我去办公的地方。林晨树的办公室在楼道的顶端,很安静,在他办公室的外面有一个小间,就是我工作的地方,不管怎样,是单独的办公室,我很满意。
何凌交待完工作,便带我去见林晨树,我有些忐忑,不知道他见到我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林晨树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他微蹙着眉头,仿佛在思索什么,想不到他也有认真的时候,专注于工作的他看起来很——吸引人。当然不是我,我注意到旁边的何美人连呼吸也变轻了,帅哥的魅力还真是无法阻挡呵。
何凌低唤了声林宗,林晨树抬起头,并且很快发现了我,我有些紧张,眼睛一眨不眨,瞪着他的反应。
看到我的瞬间,林晨树有些惊讶,但很快展开了笑颜,我松了一口气,以后这个人是我的衣食父母,得努力讨好才行。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我做不了,我不但要为五斗米弯腰,还得媚笑。
我努力让笑容灿烂些:“林总,你好。”
林晨树有些受宠若惊,他站起身走近我:“晓西,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给我,要是我不在你不是白跑一趟了?”
我有些尴尬,他一定以为我是来主动讲和了,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在何凌替我解了围:“林总,杜晓西是新来的秘书,你的秘书。”
林晨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他望向我:“你就是新来的秘书?”
我点点头,看着他越来越青的脸色,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北北介绍的?”
我再点头,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良久,他终于挥挥手:“我知道了,出去吧。”
何凌看来是看惯了林晨树的脸色,一点也不慌张,只是小声催促我快点出去,我悄无声息地跟在何凌后面,在快要跨出门口的瞬间,我听到林晨树低声叫我:“杜晓西。”
我转过脸,林晨树正坐在办公桌前冲我笑,那笑容相当诡异,就象猫抓住了老鼠却不急着吃看老鼠在那里拼命挣扎时的笑容,我心跳得厉害,我是不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林晨树不会让我的日子好过,但想不到会这么过分。
我上任后的第一次开会,他就迟到,直到会议结束前十分钟才姗姗而来,而且是董事长亲自主持的会议,这不是存心给我难看吗?
打他手机不接,我换了同事的手机给他打,他倒是立刻就接了,但一听到我的声音就挂了,再打电话已关机。我简直要疯了,这个人怎么回事呢,为了和我斗气连正事也不顾,真是没有责任心。
一开完会,我就冲到林晨树的办公室,我努力克制着不断往上冒的火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林总,我昨天跟你说过今天有部门例会,很重要的,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哦,我忘了。”林晨树一脸的不在乎。
“怎么会忘了呢?”我小声嘀咕。
“忘了就是忘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林晨树说得理直气壮。
是呀,你是老板,不用对我交代,也不想想我,他简简单单一句忘了,我可损失惨重。我不敢兴师问罪,但该问得还是得问,好歹给他一点压力,否则成了习惯可不好。
“我给你打电话你干嘛不接。”
“放在包里没听见。”
“那后来为什么一听到我的声音就挂了?”
“手机没电了,不信你看”,说着他装模作样地从包里拿出收机给我看:“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想起开会这事了,立刻就往回赶,真的。”
鬼才相信,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会议还没有开始呢,他到的时候都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他难道在外地不成。
林晨树摊摊手:“路堵,我也没办法。”
当然没有办法,我难道还能问他堵在哪里了不成?我把明天的行程表往他桌上重重一放:“明天下午三点有部门汇报会,算我求你,你不要再迟到了。”
“不会。”见我不信,他连忙加了一句:“我保证。”
林晨树的保证早已被证明是靠不住的,所以我盯得特别紧。他早上到得很早,后来的表现也很好,一直待在办公室埋头工作,中午饭都是我从食堂给他买来的,我渐渐放松了警惕,他大概真的改邪归正了吧?谁知到我去通知他开会的时候才发现人去楼空,他早已溜之大吉。
他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第二天我大声地质问他,他一贯地嬉皮笑脸:“你只叫我不要迟到,又没说我不可以不到,谁让你不说清楚。”
简直是个无赖嘛,我大吼:“明天的会既不可以迟到也不可以不到!”
虽然又吼又叫,可第二天的会他还是没来,后来他告诉我他病了,我还能强迫生病的他来开会不成?看他一脸红光活蹦乱跳的,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我明明知道可我就是没办法。
我与林晨树的第三次交锋,我惨败,并且死得很难看。
我就这样被林晨树涮了一个多礼拜,然后何凌把我叫过去训了一顿。一刻钟,没有一个脏字,但那眼神,那语气让我很不舒服。不过不舒服也只能忍着,谁让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拼命吃菜,想把这几天的怨气一起吃进肚里,我不停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忍,忍得住才能海阔天空。
我在林氏的人缘还不错,而且已经交了两个不错的朋友:人事部的美美,财务部的小红。两人是公司著名的八婆,上至董事长,下至扫地的阿姨,没有她们不知道的秘密。我是个俗人,也喜欢听八卦,只要不乱传,不乱讲,听听无可厚非吧。
我是中午下班前挨的训,吃饭时她们已得到消息,让我对两人的包打听能力仰慕不已。她们忙不迭地安慰我:“那个人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理,她是嫉妒你,她想你这个位置很久了,一心想近水楼台,获得总经理的垂青,可林总根本不甩她,所以把气都出在你身上,你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根本不用理她。”
我观察了很久,虽然她在林晨树面前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我还是看出她对林是有企图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企图。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林晨树是什么人呀,我都能看出来他怎会看不出,他对公司的女职员一向都是敬而远之的,决不会有什么绯闻,更何况看出了她的企图,所以对她尤其冷淡,根本一点机会也不给她。
其实对林晨树这种白马王子有点幻想也无可厚非,公司一半的女职员对年轻又英俊的老板有想法,可别人也就想想,不会对别人产生影响。可她不同,总是想尽办法打击她的假象情敌,我倒霉,现在已成了她的头号公敌,我这是招谁还是惹谁了,怎么这么衰呢?
美美的安慰很另类:“你就想开点吧,她折磨你,说明你有魅力,她有压力,你就存心气气她,跟林总闹点绯闻,她肯定气得双脚跳。”
我苦笑,我犯不着为了气她先折磨自己吧?何凌还是小事,关键是林晨树,我怎么把他搞定,我看我这个月的工资大概就是2000块了,鱿鱼在不远处向我招手,前途一片茫然哟。
我愁云惨雾:“林总有什么弱点没有呀,我怎样才可以搞定他?”早知道他会是我的衣食父母,我那时就不惹他了。
我的两位好友都用无限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并且同时摇头:“林总那个人,软硬不吃,根本搞不定,你没事干嘛去招惹他呀?”
哪里是我招惹他,我巴结他还来不及,人生若能重新来过那该多好。现在只剩最后一招,也是老妈的绝招:眼泪。如果那次没有用这一招该多好,成功的概率会大些吧,反正死马党活马医吧,拼了。
我做好了准备,在林晨树经过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垂泪,他每天中午进办公室的时间很固定,所以时间很好把握。在和他眼神对视的瞬间,我连忙别过脸,埋头擦去眼角的泪痕。
林晨树不动声色地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一丝要安慰我的意思,我心一沉,看来我的绝招也救不了我,还是乖乖地准备辞职报告吧。
我已经放弃了希望,但所谓绝处逢生,事情竟然有了转机,在他就要进入办公室的前一刻,他突然返身向我走了过来,在我身边站住,低声问我:“杜晓西,你怎么了?”
我心中大喜,现在是关键,千万不能露出破绽,我飞快地抹了抹眼泪,转过身,脸上已看不见一点泪痕,我倔强地看着他:“林总,我很好。”
林晨树看着我,有一会儿失神,过了许久,才淡淡地:“没事就好,忙你的吧。”
我与林晨树的第四次交手结束,我险胜。
他终于停止了对我的捉弄,而我如愿地拿到了不错的薪水,并且在后来的几个月里偶尔还会拿到全勤工资。
我有一点小小的得意,钱的刺激,再加上小小的成就感——把林晨树变成一个工作勤力的好老板还是很让人自豪的,我得意得快有些忘形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也付出了我的代价。
我主动与林晨树讲和,他这个人一向善变,不知哪天就翻脸不认人,我被他捏住了经济命脉,不主动巴结怎么行?
林晨树对我主动求和的态度很满意,自从我成为他的秘书以后,他对我早已失去了热情,并以捉弄我为乐,看我主动求和,也乐得休战,他仰仗我的地方也很多。
以前是他送花给我,现在是我替他送花给别人。哪天要是他要我送花到一个新的地址,那就是说他的前一段感情已经玩完,开始新的感情追逐。
送的花不是玫瑰就是百合,都是进口的,贵得吓死人的那一种。有一次我试着改送海芋,还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说我没品位,直到那位小姐打电话来说很喜欢海芋,他才闭嘴。他肯定从来不看偶像剧,那时最红的就是《海豚湾恋人》,里面的主打花就是海芋。
再后来,他见我文笔还不错,便要我替他写情书,就是那个喜欢海芋的女生,他一直搞不定。我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就是三页,林晨树说她有点琼瑶情节,我便写得极其哀怨缠绵,自己看后都觉得很感动,有一种潸然泪下的感觉。偏偏林晨树这只猪看后竟然哈哈大笑,还说要是真有人被我的这篇酸死人的文章感动他就买块豆腐把自己撞死。结果这个一直不甩他的MM在看过信后竟然主动约他,还说以前不知道他是这么有感情的人。我有心买块豆腐送给他,想想没敢,还是不要因为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得罪了他,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一定要让他感受到我宽广的胸怀,以后才不会动不动就找我麻烦。
我和林晨树的关系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不再是单纯的老板与雇员的关系,比那要亲密些,我有时被他惹急了也敢拍拍桌子,给他点脸色看看,他也不会真的生气。但也算不上朋友关系,朋友至少应该是对等的,我们的关系从来没有平等过,我是被压迫一族,他只要张张嘴,动动小指头,就可以让我忙个半死。今天就是一个电话,我就得到网球场待命,也不管我手上还有多少工作没有干完。
林晨树一身雪白的运动装,正在场边做准备工作,旁边还有一男一女,男的我认识,是林晨树的死对头,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大家都叫他刘公子。
刘公子据说从小学一直到大学都是林晨树的同班同学,还真不是一般的缘分。两个人一直斗得很厉害,从衣服、车子到女朋友,什么都要比,什么都要争。两个人的关系很奇怪,虽然一直斗得你死我活,但一旦面对第三方,两人又立刻站在同一战线,总之是很特别的关系,似敌亦友,很复杂。不过据我的观察,两个人更象是死党,没有人能在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面前说另一个人的坏话,这些话只有他们自己能说,唉,好难理解的男人友谊。
见我来了,林晨树冲我嚷嚷:“怎么这么慢,黄花菜都凉了。”这本是我的口头禅,被他学了去一天到晚用来损我。
真是大少爷,一点也不体察民情,公司有严格的考勤制度,我哪能象他那么自由,至少得把工作交待好,还得向何凌告假,她当然不敢不批,可那脸色可以让我回味好一阵子了。我没好气:“找我干嘛。”
林晨树扔给我一套崭新的网球裙:“去换上吧,马上开始了。”
“我不会。”我站着没动。
“不会没关系,你哪怕站着不动也行,今天是双打比赛,我一个人怎么打?”
我还是没动,上了一天班,我哪里还有力气打球。
林晨树嘿嘿一笑:“你的转正报告还在我的办公桌上,我还没签呢。”
真是小人。我二话不说去换了衣服。这些天我一直试图用我宽广的胸怀去熏陶他,感化他,看来是白费了,他还是只用威胁这一招,偏偏这招对我最管用。
一开打我就知道对方的水平不低,尤其是那个女的,很有专业水准。我多年未打球,球感不对,对方也发现了这一点,专门打我的站位。而林晨树,虽然水平不错,却因为一心想帮我接球,反而连自己位置上的球也没接好,我们两个人经常撞在一起,要不就是球直接落在我俩当中空出的一大块空地上。我们之间毫无配合,毫无默契,很快便以0:4落后,我的体力不行,打持久战决占不便宜,我向对方要了暂停。
我把林晨树拉到场边,正色:“你想不想赢?”
“那还用说,我下了大赌注的。可你打得也太烂了,怎么可能赢?”
“只要想赢就一定能赢。我守网前,你守底线,不要总想着帮我,你守住你要守的地方,我相信你,请你也相信我。”
林晨树呆呆地看着我,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认真、这么强势的我吧。我用皮筋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率先向球场走去。很久了,第一次,我又有了想赢的欲望。
重回球场,开始的时候仍然会有一些中间球没有接好,但我们没有互相指责,而是以微笑作为鼓励,我们渐渐找到了感觉,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我也仿佛回到了当年,打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轻松。
第一局我们以7:6险胜。第二局我们越打越顺,很快以6:2取胜。胜利了,这久违的胜利,我很兴奋,林晨树也是,我们一起又蹦又跳,最后还忍不住紧紧拥抱,直到刘公子站在我们面前歪着脖子一幅看好戏的表情我们才反应过来——好象有些兴奋过头了。象是触电般的,我们同时放开了对方。我有些不好意思,刘公子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然后狠狠给了林晨树一拳:“好小子,你可够狡猾的,还说没人叫秘书来凑数,这个是凑数的,做你师傅都可以了。”
林晨树笑了:“我是无辜的,我也不知道她打得这么好,不信你自己问她,看我又没有骗你?”
刘公子盯着我看:“我怎么觉着你有些面善呢,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这哥俩怎么泡妞的手法都一样呢?林晨树也笑了:“是美女你都说眼熟,晓西,你别理他,去换衣服吧。”
“晓西,晓西”,刘公子忽然拍了一下脑门:“我想起来了,你是杜晓西。输在你手里,不丢人。”
旁边那女孩也很兴奋:“师姐,我也是S大的,比你小三届,我就是因为你才打网球的,练了这么久,就想超过你,想不到差远了。”
这么直率的女孩我喜欢,我冲她笑笑:“你打得很好,就是力量不够,有些吃亏,打得再狠些就更好了。”
林晨树走过来,冲我拱手:“想不到你还是个名人,失敬失敬。”
刘公子白了他一眼:“装,你就给我装吧,你会不知道她是谁?你当年不是很迷她的吗,她的每一次比赛你不是都去捧场的吗,怎么会不记得她呢?不可能,不可能。”
林晨树笑道:“我也是刚才才确定她就是那个杜晓西的。我就说看着她脸熟,想不到竟然是那个杜晓西,她刚来的时候你能认出她吗?”
刘公子仔细看了我许久,摇摇头:“是变了很多,要不是这头发,这名字,这球技,我还真不会想到是那个杜晓西。”
林晨树很得意:“变了很多吧,都老得不能看了。”
虽然说得很低声,还是很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我又气又怒,我干嘛要在这里听他们对我品头论足,我扔下一句“我去换衣服”扭头就走。
我在更衣室的澡堂里冲了一个澡,温热的水冲在身上我才发现自己真的老了,刚才的兴奋劲一过,才发现身子几乎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疼,不服老不行。想当年,这样的比赛,我可以连着打两场,而且绝对没有后遗症。
是我最风光的时候,我在市里的大学生网球比赛中夺得了女子冠军,并且打进了大运会的前三,在我的学校是前所未有的荣誉。刘公子在的F大的人会记得我是因为我在第一轮就爆冷淘汰了他们学校的选手,上届冠军,放风要两个6:0把我淘汰出局的那位,结果我淘汰了她,一个6:2,一个6:0,那时的我对轻视我的人从不留情,是自卑激发出来的自信:我没有一样如他,幸好网球我可以比他强;但是这自信也是他给我的,因为他的信任,我才可以站在顶端。
果然,离开了他,我什么也不是,没有了他,我一事无成。
我出更衣室的时候,心情有些沮丧。
为自己的现状沮丧、为不能忘记过去的自己沮丧。
林晨树坐在沙发上等我,见我出来,笑着迎了上来:“好了?走吧。”
“去哪儿?”
“去庆祝呵,我该好好谢谢你,饭后去喝一杯怎么样?”
我四处看看,没有看到刘公子他们:“他们两个呢?”
“早走了,人家正热乎着呢,你去做什么电灯泡?”
只有我和他两个,还是算了,我不想惹事:“算了,我累了,想早点回家。”
林晨树仔细打量着我:“你不是怕我吧,放心,我对自己的职员很有分寸,我对你会很规矩的,我保证。”
他不保证也就罢了,他一说保证我就心跳得厉害,这个人的保证一点都不可靠,我还是不要冒这个险:“真的累了,下次吧。”
林晨树了解地点点头:“是呵,年纪大了,经过这么剧烈的运动,累了,可以理解,我送你回去吧。”
这小子长得一表人才怎么不说人话呢,我哪里招他了,句句不让人舒心,我年纪大我知道,不用他时时刻刻提醒我。
我一脸的不快,林晨树忙讨好地递给我一个盒子:“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是一只漂亮的卡帝亚女表,我疑惑地朝林晨树看看:“干嘛?”
“今天的赌注,这只是你的。”说着晃晃手上的表:“这只是我的,我说过我下了大赌注的。”
这女表北北也有一只,我知道价格大概在三万,那男表应该更贵,我听说过有钱人把一辆奥迪车戴在手上,但一场网球的赌注就是一辆中档轿车,也太腐败了。
我还给他:“我不要。”
林晨树不解地看着我:“说了是赌注,你赢的,应得的。”
“我不随便收人礼物的,尤其是男人的。”虽然我也喜欢那表,但好象真的不能收。
林晨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你不是不收男人的礼物,你是不想收我的礼物吧,放心,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说完把盒子扔给我:“本来就是你的,你随便处置吧,扔了也好送人也好,随便你。怎么这么没劲呢。”说完看也不看我,抬脚就走。
怎么有这么爱生气的人?不是说送我回家的吗?我看看手上的盒子,拿着就拿着吧,反正对他们这些有钱人来说,这东西就象是几十块的玩具手表,收几十块钱的东西应该没问题吧?早知道这样,刚才就痛痛快快说声谢谢收下该多好,还得自己打车回家,这时间车不好打。
我正往外走,手机响了,是北北,我们最近很久没见面了,因为她比我忙太多,所以通常都是她约我,最近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我在做头发,师傅的手艺很好,你快来。”
她不是有专门的发型师吗?都是手艺顶尖的人,还在外面瞎折腾啥?再说她去的都是贵得吓死人的地方,不适合我们这种穷人:“我刚打了场网球,累了,不想去了。”
“你又开始打网球了?已经五年不碰的东西,一定有故事,我要听,你赶快来,我等你。”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中的手机,是谁发明了这么一个破玩意,有了这东西走到哪都逃不掉,就象风筝被人攥住了线。我自己也是的,没事干嘛说打网球的事,北北是好奇宝宝,被她折腾一晚上我明天也不用上班了。
我到理发店的时候北北已好了,正在悠闲地喝茶,果然是一家很气派的店,门口的价目表我刚扫过一眼,都是四位数,绝对不适合我。
我没好气:“你都好了,还叫我过来干嘛,走吧,吃饭去吧。”
北北轻轻地嘘了一声,你就洗个头吧,我请你,我坐在这等你。“
有问题。北北一向是最没耐性的,肯在这里等我,一定有问题。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那儿有一个年轻的发型师正在给客人剪头发,是个帅哥,原来如此,我也不拆穿她,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头,还难得地做了按摩,而北北,这个花痴就坐在那里看了一个小时,有那么好看吗?
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有那么好看吗,那个男孩子。”
“哪个男孩子?”北北跟我装傻。
“你知道我说哪个,口水都流了一地了,真丢人,莫北北,你是二十岁吗,怎么象个怀春的少女,真看上人家了?”
北北看着我:“你不觉得那个人很象一个人吗?”
我仔细回忆刚才见到的那个男生,是觉得有些眼熟,象一个人,他很象展东,方展东,北北以前的男朋友。
“象吧,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象呢?”
哪有很象,因为北北的缘故,我刚才仔细看过那个人,眉眼,还有笑容确实有几分相似,但绝不会很象,北北呵北北:“哪有很象,我见过比他更象展东的人。”
“但那个人一定不会也叫展东。”
真有这样的事情?我不信:“他真的也叫展东?”
“是呀,很神奇吧,他叫季展东。”
我无语了,难怪北北有些失常,也太巧了:“你准备怎么办?那个人看起来很小,和你不合适。”
北北白了我一眼:“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就想远远的看看他,他很象那个时候的展东。”
还能说什么呢,谁知道名主播北北会这么傻呢?
“展东有消息吗?”我小声问。
北北苦笑:“他说一定要成功了再回来,大概还没成功吧?男人根本不知道女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别说我了,和谁打球去了?”
“林晨树。”我说完立刻捂住了耳朵。
果然是北北的尖叫:“和他?你没有问题吧?为了这个花花公子,你要放弃江南?”
“江南和我早就不可能了,五年前我们就结束了。”
“你敢说你这么些年不是在等他!”
“没有等他,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决不是因为等他。”我说得肯定无比。
“你撒谎。”北北看也不看我,说得很肯定。
也不算是撒谎吧,我真的没有存心要等那个人,只是那个人早已蒙上了我的眼睛,让我看不到别样的风景,对于别的男人,我的心从来没有打开过,我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开过。
北北看着我,一脸的同情:“我也不希望你还想着江南,但林晨树不行,那个人的历史太不清白,我怕你会受伤。”
我笑了,北北就爱杞人忧天:“我和他没什么,就是纯粹打一场球,在那个人眼里我又老又没有风情,你不用担心。”
北北很不屑:“那个人根本是个瞎子,他瞎了也好,我就放心了。”
北北的心绪立刻变得很好,真是个单纯又可爱的人,展东怎么会舍得离开,我看着北北:“方展东哪里好,成绩差,连大学也没考上,你喜欢他什么?”
北北白了我一眼:“别忘了他倒数第二的时候倒数第一的那个人是你,你还敢说?江南为什么喜欢这样的你,连麻省理工都肯为了你放弃,你告诉我为什么?”
是呵,为什么?班上46名同学经常考46名的我,他为什么要和这样的我在一起,如果一开始就不要开始,现在会不会幸福很多?


2.  

我差点迟到。
昨天和北北喝了太多的酒,早上差点就起不来了,幸好老妈把我打了起来,难得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老妈比我还紧张,我想偷懒,她都不答应。
林晨树竟然没来。今天早上有公司的大客户来访,他应该是知道的,怎么会没来呢?其实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我多少有些了解林晨树这个人,即便是在和我恶斗的那段时间,他缺席的也是公司内部的一些会议,真正重要的会议特别是公司重要客户的来访他一次也没有迟到过,对于工作,他并不象外表看起来的那么不上心,是个表里不一的人,需要时间才能了解的一个人。
我连忙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我不停地打,我不以为他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又和我闹别扭,今天的客户有多重要,他比我更了解,一定是出什么事情了,我续拨电话。
我大概拨了几十次,才听到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忙说:“林总,今天SJ公司来签合同,你什么时候到?”
一阵猛烈的咳嗽,然后是他的声音,很低沉:“我病了,可能来不了了,你赶快和林董汇报——”
电话传来嘟嘟的声音,挂断了,象是病得很重的样子。我连忙去找林明远,象他简单汇报了一下。
“林总真的病了?”
林晨树这个人也真是可怜,连老爸都不相信他:“应该是真的,我看他咳得很厉害。”
“他这个人装病是一绝,从小就这样。我知道了,我会让李总和我一起去,你去忙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林董,我还是去看看他吧,他从来没有这样过,我想应该是真的病了,我有些不放心。”
林明远深深地看着我:“你觉得他这次是真的病了?”
怎么这么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呢?我点点头:“我看是真的,我可以去吗?”
林明远点点头,忽又叫住我,递给我一把钥匙:“你赶快去吧,是他房门的钥匙,如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林明远在一分钟内又变成了慈父,这父子俩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喜欢把自己的真实感情隐藏起来,弄得这么辛苦很有趣吗?
林晨树住在六楼,也是公寓的顶楼,我以前在楼下等过他,不过没上去过。我是爬楼梯上去的,本来是有电梯的,还有四部,不过停电,再多的电梯也没用,听说是交通事故把电线给拽到了,这时候顶级豪宅也没用,一样得走路。
我死命地按林晨树的门铃,却没有人来开,我犹豫了许久,还是用钥匙开了门。我本以为会看到不知怎样的豪宅,让我很吃惊,就是一百平米左右的房子,装修得很简单,却很舒服,一点也不象林晨树的风格,他一向什么都要最好的,在住的方面反而不讲究了?
客厅厨房洗手间都没有人,卧室的门紧闭着,我敲了敲门,没有反应,我开门进去,林晨书卷缩着躺在床上,满头的大汗。我走过去叫他,他随口哼了两声,便再也没有反应了。我摸摸他的额头,烫得惊人,他好象已经进入半昏迷状态了。
我定了定神,不是慌张的时候,我先打了120,救护车应该马上会来,再用湿毛巾给他擦擦脸降降温,幸好他穿的不是睡衣,否则给他换衣服还是件麻烦事。靠近它,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昨天晚上大概是喝酒回来就睡了,看他平常一副有洁癖的样子,想不到也有邋遢的时候。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上来了一个女医生,看了看就说要住院,若是转成肺炎就麻烦了,她看看我:“家里没有其他男人吗?”
我有些不解:“没有,就我一个。”
“那你怎么把他从六楼弄下去,我看电梯也坏了,我们就来了我一个,下面开车的师傅也是个女的,比我还没力气,邻居有没有人认识的?”
当然没有,我第一次来,哪里认识什么人,楼下的保安我也看过了,年纪挺大的,好象也指望不上,怎么办?
女医生也很为难:“要不你再找找人?”
我看看床上的林晨树,他的脸已变得惨白,呼吸急促,一副随时要死过去的样子,我咬咬牙:“我来。”
女医生象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来?”
是呀,我不来怎么办?我把包斜背好,把头发扎上,然后对女医生说:“我背他,你帮我扶着些,不要让他摔下来,他是病人,摔了可不得了。”
女医生连连点头:“好,我知道了。”
林晨树好象有点意识了,迷迷糊糊地说:“我不要你背,丢脸死了,我自己能走。”并试着站起来。
走他个头,连站都站不稳,我把他的手搭在我肩上:“现在是什么时候还逞能,你抓紧我,不要乱动就是帮我了,摔了我可不负责。”
我定了定心,背起他,啊——差点没把我压趴下,怎么这么沉呢?不过骑虎难下,再说也没有其他办法,我咬着牙往前走。
林晨树在我的背上,这一动他好象又清醒了些,他的呼吸沉重,吹得我的头发痒痒的:“怎么了,难受得厉害?”
“谢谢你。”林晨树的声音很轻。
“你要谢我就给我加工资吧。别说话,要下楼了,不要让我分心,你抓紧我,医生,你扶着他些。”
我一只手扶着楼梯,一只手扳着林晨树的脚,女医生在旁边扶着,一步一步往下挪,很吃力,浑身的骨头没有一处不疼的,我的呼吸也变得不顺畅,喘得厉害,我歇了一会儿,还是不能歇,一歇就泄气了。
“80,79,78”旁边的女医生冲我微笑:“应该还有77个台阶就到了,加油。”
不知怎的,突然好象有力气了,我想起很多年以前,我背着江南,那时候他也帮我数台阶,江南,这些事他真的都不记得了吗?女医生继续数台阶,背上的人似乎也变成了江南,我背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终于相信有意志力这回事,把林晨树背上救护车,我就瘫成一团,连气都几乎喘不上来,我到底是怎么把这么一个1米8的大个子背下来的呀,还真是神勇,连保安看我的眼神都很景仰,把我看成神勇女金刚了吧?
我已经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了,不过不行,还得去挂号,去拿药,女医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们刚才一刻钟的共患难让我们结下了友谊,她帮着我找医生,打招呼,托她的福,林晨树很快转危为安,吊上了点滴,烧也不那么厉害了,听医生说再晚些转成肺炎就麻烦了,现在住几天院,吊两天点滴,修养一阵子就没事了。
我终于放心了。


3.  

我抽空给林明远打了个电话。
老头听说儿子真的病了,也急了,苦于拖不开身,只好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照看着,他空下来马上就过来。
我看看床上躺着的林晨树,他睡得很沉,微微蹙着眉头,一点也不象那个能把人气得跳脚的整人高手,倒象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提醒自己这只是假相,只要病一好,这个可爱的孩子一定又会变成以前那个魔头,一定会的。
林明远派了人来,把林晨树转到了特护病房,一点感冒发烧就要到特护病房,这家人还真会小题大做。特护病房有专门的护士,应该没我什么事了,我可以回去了吧?
收拾了包,正要走,却听林晨树低声说:“不许走。”
我看他眼睛一直闭着还以为他睡着了呢,我连忙解释:“护士可以照顾你的,我还要回去上班。”
“我饿了,你帮我弄吃的。我不要吃医院的饭菜,难吃死了,也不要外面卖的,都是油,你帮我做吧。”
世上怎么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早知这样,让他病死算了,或者背他的时候摔死他,也好过看他神气活现的嘴脸,还要被他折腾,老天呵,还有没有天理。
老天既没有打雷闪电,也没有六月飞雪,所以我只有乖乖地去买菜。还好医院旁边有一个大型的超市,应有尽有,我买好东西也没敢耽搁,医院里有个周扒皮,回去晚了又要被他数落一顿。
我气鼓鼓地往病房冲,一踏进房门才发现有些尴尬,林明远来了,正在和儿子说话。
“怎么病了呢?”是林明远的声音。
“着凉了。”
“好些了吗?”
“好些了。”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人送来?”
“医院都有,不用了。”
这哪里是两父子,根本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对话,尤其是林晨树,说话的时候把头别在一边,声音也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林明远叹了一口气:“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想不到林晨树也有惜字如金的时候,父子之间可能有些误会吧,看样子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林明远应该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而林晨树更是个瞎子,我都能看出林明远对这个儿子的感情他却看不到,或许只是装着不知道?
林明远再次叹了一口气,终于转身离开,也因此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我有些尴尬,好象看了不该看的,我有些怯怯地:“林董,我给林总弄点吃的。”
林明远用一种很慈爱的目光看着我:“好,好。”他连着说了几个好字,沉吟了一会儿,又道:“这些天你就留在医院照顾林总吧。”
我和林晨树都吃惊地望着林明远,他却只是笑笑,没有再说话,走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我看看在一边偷笑的林晨树,恨得直咬牙,干脆在菜里下毒,毒死他算了。我的脸上一定露出了狰狞的表情,林晨树一副怕怕的样子:“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这个人怎么反应这么快呢?我白了他一眼:“想想不犯法吧?”说完不再理他,去厨房做饭。
我故意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弄得乓乓作响,告诉外面那个人我很生气。本来有心把粥烧糊或是咸死他的,终是不忍心,好歹也是个病人,咱就象雷老虎,以德服人,以德报怨吧。
我给林晨树做了生菜粥,感谢老妈,通过前段时间她的贤妻良母培训班的恶补,我的手艺已突飞猛进,连一向嘴叼的林晨树也舍不得停口,连声说好。
好吃就好,我已经累得快趴下了,正在厨房洗碗,林晨树却在这时又叫我,他吃饱喝足了还有什么事?我火冒三丈:“干嘛,你要再提些莫名其妙的要求,我就——”
我作出一副穷凶极恶的表情,其实也就吓唬吓唬他,林晨树小心地看着我:“你不饿吗?”
是呀,难怪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不但晚饭没吃,连午饭都没吃,都忙糊涂了,经他提醒才发觉自己饿得厉害,难怪刚才觉得头有些晕晕的,原来是饿晕了。我看看锅子,粥早被林晨树吃完了,生病的人胃口怎么这么好?早知道就多煮一点了,我哀叹一声命苦,上哪里去解决我的晚餐?去食堂吧,再难吃也比没得吃好。
林晨树突然笑了,他拍了拍巴掌,外面一个服务生推了一辆小推车进来,上面是一笼一笼的点心和一碟一碟的小菜,虾饺、小笼、肠粉、榴莲酥、小菜是油淋生菜,还有我最喜欢吃的鸭下巴,还有一盅汤,应该是鸽子汤。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晨树,林晨树笑着摊摊手:“不要再在心里骂我了,我是很惜香怜玉的,饿了这些点心才好吃,你最好再饿半个小时,一定会更好吃。”
去他的,再饿半小时我就昏过去了,我不理他,开始吃点心,大概真的是因为饿了,这些点心竟然是前所未有的美味,我吃得狼吞虎咽,毫无风度可言,林晨树在一旁边看着我吃边说风凉话:“我说饿了更好吃吧?你应该听我的再饿一阵子的,肯定更好吃。”
我把最后一个汤包扔进嘴里,把汤喝完,拍拍手,站起身,林晨树看着我:“怎么,要走了?”
“是呀,吃饱喝足了,难道还继续留下来听你说废话,我走了,你自己当心点,我明天再来。”
“再聊会儿吧,我一个人很无聊的。”
我看了看林晨树,虽然象是很随意地说出的话,但眼睛却巴巴地看着我,看来真的很希望我留下来,我重新坐下:“好呀,聊什么?”
林晨树没料到我这么干脆就留下来了,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我不由笑了:“没想好聊什么我可走了。”
“你别——”说出这话林晨树才发觉这样好象是求着我留下来,他不再说话,生自己也生我的闷气。
气氛不好,我连忙找话题:“你和你爸怎么了?他很关心你的,你不要给他脸色看嘛,他该多伤心呵。”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好象有些交浅言深了,林家的家务事是我能干涉的吗?
林晨树这次倒没有生气:“他才不在乎呢。”
“怎么会不在乎?他是你爸爸!”
“爸爸?”林晨树冷笑:“那他得象个爸爸的样子,抛弃自己结发的妻子,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和自己情妇去周游世界,这样的人我应该怎样对待他?你告诉我!”
我一脸的愕然,林晨树看着我,有些吃惊:“你不知道吗?八卦杂志上登得满天飞,你竟然不知道?还真是单纯。”
原来是这样,难怪会这么愤世嫉俗,残缺的家庭,残缺的爱,我对林晨树充满了同情。
林晨树鄙夷地看着我:“不要滥用你的同情心,我不需要。”他有些激动,努力克制着自己:“你是在父母的手心里长大的吧?温室里的花朵,你怎么可能理解我呢,所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让我恶心。”
我淡淡地:“单亲家庭,有什么关系,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单纯,很快乐!”
“什么?没有经历过的人才会这么轻描淡写,你经历一次试试?”
“我父母是在我高三的时候离婚的,我现在,不,我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只要他们觉得好就好,我就是这么想的。”
林晨树看着我,目瞪口呆。
很奇怪吗?
林晨树看我的眼神,象是在看一个另类,有这么奇怪吗?离异家庭出身的女孩该是什么样子?不可以简简单单、开开心心的吗?
林晨树审视着我,还是不相信:“真的对你一点影响也没有吗?你高考考得并不好,不是因为这个吗?”
我忍不住失笑,记得我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的班主任几乎老泪纵横,“晓西啊,你能考上大学真是个奇迹啊”,虽然很丢人,却是事实,所以说那件事如果真的有什么影响,那也是正面的,好的。
为什么我没有象别的离异家庭的孩子那样受到伤害呢?大概是因为老妈吧,她的处事方式还真让人哭笑不得,用一种很特别的方式把一出悲剧硬是演成了一出既捍卫了家庭又惩罚了背叛者的正剧,让人不佩服都不行。同情?可怜?绝对与老妈无关。
是一个很伤感的开始,象许许多多下海经商一夜暴富的男人一样,老爸有了外遇,是个年轻漂亮的大学生,哭哭啼啼地要老妈成全她们的爱情,据外婆说老妈是跷着脚,冷冰冰地要那人死了这份心,她是死也不会离婚的,原话据说是“想结婚?等我老,等我死”(我相信是老妈说的,因为她经常对我说“想独身?等我老,等我死”)。这些当然是吓不跑第三者的,老妈开始每天找那位小姐的亲戚聊天,一不哭二不闹,甚至还很优雅,见一个说一个,邻居也不放过,半个月下来,小姑娘爱情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老妈不再出现就好。
可以说这场战斗老妈赢得轻轻松松,不过她好象一点也不珍惜胜利果实,在几个月后她向老爸提出了离婚。
是个让人震惊的决定,把老爸都搞懵了:既然要离婚,她先前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呀?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成全这两个人是老妈当时唯一的想法,她也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既然那个女孩已经结婚了,那么忍气吞声和背叛自己的男人一起生活也就变得毫无意义。老妈离婚的时候没有象电视剧的女主角那样什么都不要很有骨气地一个人离开,房子、股票、首饰、现金她一样没少要:“我是受害者,还带着孩子,为什么不要”老妈拿得理直气壮。其实也没错,有骨气那是没错的,但做错事的既然是男人,得到一些补偿不过分吧?不要那个臭男人的钱,一个人过苦哈哈的日子,那不叫有骨气,那叫傻气。幸好老妈不傻,虽然一个人,但过得很开心,如果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少惹她生气,再能顺顺利利地能嫁个金龟婿,我相信她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幸福。
我也没觉得我这样有什么不好,爸爸还是爸爸,依然很关心我,很疼我,虽然没有住在一起。其实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他应酬很多,想见他反而难,现在倒好了,大概想弥补对我的亏欠,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只要我要他也会替我想办法。完整的家庭真的那么重要吗?至少我觉得对我来说,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我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我家的故事,林晨树再次目瞪口呆。
我耸耸肩:“我老妈说‘和什么过不去也不要和钱过不去,和谁斗气也不要和自己斗气。你对你爸爸那样,伤他的心,你就开心了?就算你爸以前对你不好,但他现在不是在补偿吗?你不要说你不知道,你明明是在和自己斗气嘛,对谁都没有好处。再说了,就算你爸对不起你妈,那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他们自己会解决。告诉你妈,让自己过得幸福是对男人最好的报复,要她赶快找个男朋友气气你老爸,这样不是更好吗?”
林晨树忍不住笑了:“你也是这样劝你妈妈的吗?”
“她还用我劝?她就是这样生活的,比我还潇洒呢,经常换男朋友,叫你妈别想不开,自己开心最重要。”
林晨树还在冥思苦想,我打断他:“留着以后慢慢想吧。现在该睡了,刚刚好一点,不要又病了。”
我给他盖好被子,正要离开,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声音有些嘶哑:“你可不可以等我睡着了再走?”
刚刚知道了他的一些伤心往事,我怎还忍心拒绝?我微笑着点点头:“好,等你睡着了再走。”
他象个孩子般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我的手他却拽着不放,我只好找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有些辛酸,谁能料到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他竟也会如此脆弱,想要拥有更多的爱,所以才会不停地换女朋友吧?
我看他睡着了,想把手抽出来,他却把手拽得更紧了,嘴里还迷迷糊糊地:“你不要走。”
我终于放弃了,好人做到底,就陪陪他吧,他看起来真的需要人来赔。
我睡得很不踏实,其实也就是半躺在椅子上,手还被林晨树拉着,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我连忙去看林晨树,不知道还有没有发烧,却发现他正在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见我看他,他的眼睑立刻垂了下来,脸也别向一边。
我笑了:“看什么,还不好意思,没见过美女?”
林晨树也笑了,讨好地看着我:“美女我见得多了,没见过这么善良的美女。”
我心里甜丝丝的,还没有反应呢,他的下一句话把我气得够呛:“我饿了,想吃生菜粥。”
这家伙是饿死鬼投胎吗,怎么见到我就是吃。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伺候完林晨树吃饭,我也一起吃了点,空下来才想起一个晚上都没有给老妈打电话,我的手机又没电了,她找不到我非急疯了不可,我连忙给老妈挂电话,告诉她朋友病了我陪床,忘了给她打电话,老妈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我知道她越是平静表示越生气,我还是回家一趟比较好。
跟林晨树说了一声,我匆匆赶回家,老妈坐在客厅里等我,我乖乖地坐在她对面,准备暴风雨的来临。
山雨欲来。
我正襟危坐,聆听老妈的教诲。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那么怕老妈,多半是因为内疚。从小我就是个惹祸的专家,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幼儿园的时候喜欢和小朋友打架,而且通常都是打赢的那一个,所以经常都是老妈带着我去小朋友家里赔礼道歉,提着本该是我的点心,还要陪着笑脸,为这我小时候没少挨巴掌,可就是不长记性,过几天不疼了又会去惹事生非;上学了倒是不打架了,不过学习成绩一直让人操心,每次开家长会,我的成绩总是让老妈抬不起头来,向来都是从下往上数只要一秒就可以找到我的字;再后来,江南的事、我到27岁还嫁不出去的事,都让她伤神,伤心。只要她高兴,就让她骂几句吧,反正我是虚心听取,屡教不改。
“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夜不归宿了!”老妈铁青着一张脸。
“不是说了,朋友住院了,我陪着呢吗?”我小声嘀咕。
“那就电话也不用打了,你知不知道我一晚上没睡?”
“妈,对不起,我一时急糊涂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又是保证又是发誓。
老妈依旧冷这一张脸:“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了,这就把你嫁出去,以后也不用我再操这份心。我跟你阿姨们都商量好了,从明天开始,你每个礼拜都给我去相亲,直到你嫁出去为止。”
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月一次我已不堪忍受,还要每周一次?想起上周那个又小气又没礼貌的秃顶老头,我不寒而栗:“我抗议,我不干。”
“抗议无效”老妈毫无商量的余地:“要么你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没本事自己找你就给我去相亲。”
每周去相亲,那我干脆去死算了。算了,还是给自己找个男朋友,先过了这关再说。
我故作羞涩:“妈,其实我已经有男朋友,没好意思跟你说,我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真的?”老妈不信。
“真的,我没骗你,我们都认识快一年了。”我说得肯定无比。
“那好,你叫他这个周末来吃饭,我看看。”
我顿时目瞪口呆,到底是老妈,我想什么她都知道,我期期艾艾地:“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了解还不够,就让他上门好象快了一点。”
“不是认识都一年了吗?时间也不短了,再说我叫他来又不是要他马上娶你,有什么关系。”
我暗骂自己,没事干嘛说认识一年了,说刚有感觉多好,老妈看着我:“你不是在骗我吧?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
我连忙摇头:“没有,真的没有,不过这个礼拜不行。”
“为什么?”
“他住院了。”我急中生智。
“哦,原来你说生病的朋友就是他”,老妈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竟轻易地相信了:“那就下个礼拜六吧,我等着。”
老妈笑眯眯地看着我:“是个怎样的人,对你好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待会还要费心去找这个人呢,看着老妈期待的眼神,我只好含含糊糊地:“你到时候自己看吧。”
到时候怎么办?我翻遍了我小学中学大学的同学册,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不是结婚了就是有主了,难得有个单身的,条件实在太差,一定入不了老妈的眼,她虽然着急,但也绝对是宁缺毋滥。
算来算去,最合适的人选好象只有一个人——林晨树。条件好得没话说,对我又没兴趣,综合考虑还是他最合适。唯一麻烦的是,怎样让他痛痛快快地答应又不被他敲诈。
“是我送你来医院的,你没忘吧?”我做了他最爱吃的小菜,看他吃得很愉快,心情不错的样子,连忙套近乎。
“算是吧”林晨树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要我报答你?”
真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你准备怎么报答?”
林晨树歪着脑袋想了想:“要不要以身相许?”
想不到他还自投罗网了,我本不知道该怎么说呢,正好,我笑眯眯地:“好。”
林晨树呆住了,傻愣愣地看着我,真够丢人的,他至少应该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哪怕一点点也好。我没好气:“放心,不是真的要你以身相许,临时客串一下我的男朋友,只要骗过我老妈就行。”
林晨树终于露出了一点点失望的表情,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原来是这样,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对我有兴趣呢,幸好不是,否则我还真为难呢。”
我很不高兴:“有什么可为难的?我要真喜欢你,那是你的福气!”
“谢谢,我无福消受。”说完有小声嘟囔了一句:“干嘛喜欢你?我脑子又没有坏掉。”
我气急败坏:“林晨树!你怎么这么多废话,这个忙到底帮不帮?”
林晨树歪着脑袋冥思苦想,时间长得让人受不了,我终于耐不住了:“你怎么考虑这么久?也不想想是谁发现了生病的你?又是谁把你从六楼背下来?又是谁自己饿着肚子给你做饭吃?还有——”
林晨树终于举手投降:“好,好,你不要在念叨了,我脑袋都疼了,我帮你就是了。”
早点答应多好,害我说了这么多,弄得我很小气的样子:“下个礼拜六,当我一天的男朋友,你只要跟我妈说我们目前的感情很稳定,准备两年后结婚,她相信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为什么是两年呢?”
两年,加上我们分开的五年,一共是七年,是我给自己的最后期限,等待他的期限,惩罚自己的期限。七年,用来惩罚自己对他的伤害应该够了。如果用七年的时间仍然不能放开他,那只怕这一生也放不开他了吧。
我看着林晨树,笑了:“时间太长,你以为我老妈不会怀疑?能够清静两年,我已经很满足了。”
林晨树看着我,有些疑惑:“你为什么不找男朋友呢?真的没人要吗?虽然你长得不好看,脾气也不太好,个性也一般,但应该不至于没人要吧?”
我为之气结,我没人要关他什么事,用得着他一条一条数落我吗?
我别转脸不说话,免得说出难听的话来,在下周六之前我不能得罪他。
见我生气了,林晨树连忙讨好我:“其实你也不是那么差的,你做的粥就很不错,真的不错。”
他大概想多说我的一些优点,但想来想去就说出这么一条,我真的那么差吗?我有些心灰意冷。
林晨树看着我,突然问:“我这样帮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一愣,他还要什么好处,不是报答我才做的吗?
林晨树看出了我的想法:“当然得有好处,你帮了我不是也要了回报吗,为什么我帮了你不可以要报酬?”
我的脑袋有些晕了,好象不是一回事吧?他明明不算帮忙的呀,是因为我帮了他的忙他才帮我的,那就应该不算帮我吧?我脑子本来就不太好,现在都有些转不过来了,算了,不想了,他要报酬就给吧,只要不过分,我本来也想他一定会借机敲竹杠的:“你要什么报酬?”
林晨树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看他是早有预谋):“这样吧,你就陪我吃十顿饭吧。”
十顿饭?我有些不解:“谁买单?”如果要我请他吃十顿饭,我还是另请高明吧。
“小气鬼,当然是我,你陪陪我就可以了。”
我放心了,只要不花我的钱,又有得吃,当然没问题。不过林晨树会缺吃饭的人吗:“你没人陪你吃饭吗?你的那些红颜知己不是都排着队等你召见吗?干嘛要我陪你?”
“你不同的。”
我的心跳得厉害,他不会对我有特殊的感情吧?我有些惴惴地望向他,他笑了:“她们是女朋友,你是朋友。”
林晨树的表情很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杜晓西,谢谢你,真的。”
一直以为林晨树没心没肺,原来不是。我忍不住微笑,朋友,多么温暖的字眼,我又多了一个朋友,真好!
一切都很顺利。
林晨树既没有临时变卦,也没有趁火打劫,周末他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不过我还是吓了一跳,大热的天,他竟然穿着西装,扎着领带,提着大包小包,一副毛脚女婿上门的样子。他不会是忘了我们只是在演戏,是假的,他好象太投入了。
“我怎么样?”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从没见他这么紧张过,哪怕是很重要的商业谈判,我看着他,不由好笑:“有这么紧张吗?看你一头的汗。”
林晨树笑了,笑得有点羞涩:“我不是没有经验嘛。”
这倒是,虽然恋爱经验丰富,但从来没有人和他走到这一步,我这个假的,竟然成了他的第一个。看他这么紧张,又这么重视,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妈是个很好的人,有人喜欢她的女儿,她欢喜还来不及呢,不会为难你的。”
林晨树点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跟我进屋。老妈笑着迎了过来:“是小林吧,早就听晓西说起过你,来,坐。”
林晨树有些拘谨,悄悄地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却把手中的百合花送给了老妈,我一愣,花不是送给我的吗?
老妈也愣住了:“是给我的吗?不是给晓西的?”
“当然是给您的,伯母,没有您,哪来的晓西,谢谢您。”
看着老妈灿烂如花的笑容,我佩服地看着林晨树,真是高手耶,老少通吃,我还真找对了人。
好的开始预示着成功了一半,气氛变得很轻松,林晨树的表现很完美,无懈可击。临别的时候,老妈还一直拉着他的手叫他有空来完,应该是成功了吧,终于可以成功地摆脱相亲,我的心情好得想要飞起来。
“我的表现还可以吧?”林晨树还是有些担心,他的自信都到哪里去了?
“完美”反正夸他几句对我又没坏处,我乐得拍拍他的马屁:“很不错,我发现你很有演戏的天分,看来我们真的是成功了,谢谢你。”
“演戏?”林晨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你说我是在演戏?我是很认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伯母,她的心态象个少女,很可爱,以后我一定要介绍她给我妈认识,说不定可以改变我妈。”
老妈象少女?好象是有点,五十多岁的人难得有象她这么天真、热情的,用老少女形容她再合适不过了。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折腾,和她在一起的人经她一折腾根本没有力气胡思乱想,和她在一起既累人又累心,但绝对很热闹,很开心。
“你妈妈现在在那儿?有空介绍她们认识一下吧,有我老妈这个朋友绝对不会吃亏的。”
林晨树的神色暗淡:“在美国,离婚后她就去了美国,她说她不要和那个男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也不要和那人呼吸同样的空气,她一定恨死我爸了。”
原来是这样。一定受了很大的伤害吧,才会说出这么决绝的话,但——林明远是这样的人吗?虽然不苟言笑,但他实在不象这么绝情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而且这些年林明远的身边并没有女人,那个他为之抛妻弃子的女人在哪里?我真的很好奇,不过这不是我能问的也不是我该问的吧?
“你在想什么?”见我不说话,林晨树忍不住问我。
“我在想,爱一个人有时不需要理由,但恨一个人一定是有原因的,有时恨一个人是因为仍然在爱,却想着不应该爱,不能爱,所以只有去恨才能活得轻松些,才能活下去吧。”
“真的吗?”林晨树看着我,有些犹疑。
“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自己去问问。让你妈妈回来看看吧,看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是不是真的那么难以忍受,有些事不试是不知道结果的,有些人并不是真的不可原谅的,你也试试?”
林晨树看着我,深深地,许久没有说话。我微笑:“如果是我,我就试试。”
许久,林晨树也笑了,他重重地点点头:“好,我试试。”
送走林晨树,我的心情愈发飞舞轻扬,我不用相亲,林晨树也可能因此解开心结,然后想起我的好处,给我升职加薪,哈哈!
回到家,老妈正在等我,我凑到她跟前:“妈,这个还满意吗?”
能不满意吗?林晨树的条件比我好太多,若再不满意,那简直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了。想想刚才老妈听到林晨树是林氏企业的总经理时的表情我就好笑,她一定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这么能耐,能泡上这种极品男人。不过两年后,我该怎么告诉她我们分手了,到时老妈一定要伤心死了。
“不错,真的不错。”老妈连连点头。我就说嘛,林晨树再不入老妈眼那就没人可以了。
“不过——”怎么会有不过,我不解地看着老妈:“他不适合你,恋爱可以,结婚绝对不行。”
我真是大吃一惊:“他哪里不好?若真说起来,是我配不上他!”
老妈点点头:“就是因为这个。是,我是很看重男人条件,希望他有房有车,钱多一点。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钱这个东西,不是越多越好,够花就好。林晨树,他条件太好了,你们不般配。长颈鹿可以和蚂蚁相爱,但不可能生活在一起,我怕你会受伤。”
我不知道老妈看得这么透彻,我看她以前挑相亲的对象,把对方的经济条件看得很重,以为对方经济条件越高越好,原来我错了,一直都错了。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也不会反对,你真的喜欢他吗,象喜欢江南那样喜欢他吗?”
我猛地抬头,五年来,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提起他。老妈看着我:“你喜欢这个林晨树吗?”
我摇头,再摇头。
老妈长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和他之间根本没有亲昵感,是用来骗我的吧,你这么不喜欢相亲吗?”
我点头,用力地点头。
“还忘不了江南吗?你不努力怎么可能忘记?还是你根本不想忘呢?晓西呵,你以为他会回来吗?就算他回来,他还会记得你吗?就算他还记得,他记得的也一定是你抛弃他,狠狠践踏他的事情,你以为你们还回得去吗?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等他呢,真是个傻孩子,象谁呀,怎么这么傻?”
老妈的眼圈开始犯红,我也忍不住眼泪汪汪:“妈,妈。”我还能说什么呢,是我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连旁边的人都看着着急,但是,我也没办法,我出不来,我就是出不来。
老妈看着我,长叹了一口气:“随便你吧,只要你高兴就好,你愿意等就等吧,希望你能等来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也许等待已成了一种习惯,就这么一直等下去,他会来吧?哪怕不是为我而来。
“那个林晨树你准备怎么办?”
我笑了,老妈还真会瞎操心:“他是普通朋友,我找他来本来就是骗你的——”
我连忙住口,还好老妈没有生气,老妈摇了摇头:“你呀,自以为聪明,其实——笨,真是笨,什么都看不明白,不明白。”
什么意思?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我真是有点不明白了。
一早,我的眼皮就开始跳。
以往,只要眼皮跳,总没有好事。果然,临近中午方姐来找我。
我和方姐很少见面,租她的房子五年了,我从没有拖欠过房租,房子也收拾得很干净,她对我很放心,我们只是每年续约的时候见一次面,现在离租约到期还有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把方姐让到了会客室,犹豫了很久,方姐才很艰难地开口:“晓西,这件事情说起来真是很难开口,你租我房子这么多年,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我也答应了爸爸只要你想租就一定要租给你,但是晓西,我现在没有办法,我老公生病住院,我需要钱。是我爸爸的房子,我本来也舍不得卖,但我现在——我知道租约时间还没到,我不应该,你就算帮帮我,好不好?”
我现在租的房子是方姐爸爸的,老式公房,面积也不大,但因为地段好,所以一直很抢手,租金也不便宜。五年前,快毕业的时候,江南找到了这房子,房主是F大的方教授,为了租房子的事情,老先生还专门去了江南的系里,在了解了江南的情况后很慷慨地以市价的一半租给了我们,他对我们没有其他的要求,只要我们好好地珍惜这房子,这房子他住了好些年,有感情,本也不在乎几个租金,但听说房子没人住反而不好,这才想要出租,租金不重要,租的人才是重点,所以我们才捡了这个大便宜。房子虽然不大,但很温馨,家具也是新的,我们本来打算一毕业就结婚,这里是我们临时的新房。“你先委屈一阵子,你老公我一定会让你站在世界的顶端,大奔驰会有的,大别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不一定要站在世界的顶端,但我一定要站在你心灵的顶端,而且绝不可以有第二个人站在在那里,如果有,我一定会把她踢下去,摔死活该,而你,我要把你的心戳得千疮百孔,看你还敢不敢花心。”
“小醋坛子,你放心好了,伺候一个我已经吃不消了,哪里还有力气伺候第二个。”
我不依不饶:“那意思是如果有力气你就要找第二个?”
“当然不是,你想呵,你一个人可以抵好几个人,我干嘛还要去找别人。”
我有这么好吗?我笑得花枝乱颤:“我怎么抵好几个人,你倒是说说看?”
“你那么能吃,一个人吃的三个女生都够了;你又喜欢乱花钱,你花在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的钱是一般人的5倍;你的体重也好象是一般女生的两倍,还有——”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追着他打,他让我打了几下后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们一毕业就结婚好不好?虽然这样的房子有些委屈你,但我不想等那么久,我怕你被别人抢走了。”
我红着脸一直点头,生怕他赖账,比起我,他更吃香,我更怕失去他。
那时候多好呵,真希望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可是,幸福总是如此短暂,三个月后他已经身在异乡,我们隔了整整一个太平洋,有了比太平洋还要深的伤痛,有了比太平洋还要宽的隔阂。
我继续租着这个房子,老先生一直不知道我的那个他早已远走天涯,临终前他要女儿答应,只要我们想住,这个房子就只租给我们。方姐也是个好人,这些年从来没有加过房租,也没有提过别的条件,这些年房价涨得多快呀,我主动提出要加租,方姐也不答应,急了就说“你难道要我对我父亲失信吗”,这样的方姐,若不是逼急了,肯定不会开这个口,我怎能拒绝?
但是,这个房子,我舍不得,如果失去了它,我和他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
我试探着:“方姐,你缺多少钱?我钱虽然不多,但是——”
方姐摇摇头:“我也舍不得卖这个房子,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对不起。”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啊——我可以买下来,这是最后的办法了:“方姐,你这房子卖多少钱?”
“对不起,其实我前几天把房子挂出去试了试,有一位先生愿意出150万买这个房子,我跟他说这房子不值这个价,最多120万,可他说愿意出这个价,还急着要和我签约,所以我找你来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150万!我连10万也没有,早知道我就省点了,虽然挣的不多,可我大手大脚的习惯一点也没改,工作了五年,连10万存款也没有,我怎么这么失败呀,我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看着我的样子,方姐更内疚了:“晓西,你不要哭,这样吧,如果你真要买,我就算你90万,你知道,不能再便宜了,我也等钱用,所以如果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等你一天,如果你不买我就卖给别人了。”
90万算是很便宜了,我知道按照市价应该能卖100万到110万的,我千恩万谢地送走了方姐,开始盘算买房子的事情。
我的存款10万不到,可以问老妈借一些,但肯定不能太多,要知道我要买这个房子她非和我拼命不可,找个借口借个2万应该还行,那就是10万;爸爸那里可以去借一些,可惜这些年他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能借到5万就不错了;本来北北那里借个几十万不成问题,可她出国了,我根本联系不上她;要90万呢,我有15万有什么用?
是可以贷一部分款,我的公积金这些年也根本没用过,问题是方姐急等着用钱,根本等不及银行放款,我得一次性把现金交给她,我到哪里去弄这笔钱,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去抢银行的心都有,我真的要失去它吗?那些残存的记忆,那些从未消失过的爱。
我想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晨树。
幸好除了北北,我还认识第二个有钱人。
这些天我们相处得不错,有时下班了也一起出去吃个饭,鉴于他前期的良好表现,我这段日子一直由着他,顺着他,而且难得一餐饭下来竟然没有斗嘴,前些天他还哀叹我这样顺着他少了很多乐趣,真是个变态,难道他喜欢我天天与他吵架?
总之我们最近的关系很和谐,但是能不能借到这75万还是没有信心,毕竟不是个小数目,我们的关系好象还没有到可以随意借钱的地步,而且林晨树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要快,同一件事心情好时和心情不好时他处理的方式很不一样,谁知道他待会的心情是怎样的,但我已走投无路,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
我的运气不好,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紧绷着一张脸,在和何凌说着什么,见我进来,何凌冷冷地:“你待会再来,我和林总有重要的事情。”
我点点头,听说公司好象有处工程出了点事情,大概是在说这事吧?我正准备出去,林晨树摆摆手:“晓西,你坐一会儿,我有事跟你说。”然后又转向何凌:“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你先出去吧。”
何凌张张嘴:“可是——”
林晨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她不再说话慢慢地退了出去,临走前给我了一个能冻死人的白眼。
林晨树在我身边坐下:“晓西,我是不是应该有空也到你家坐坐呀,你妈不是让我有空去你家玩吗,不去话是不是会被她看穿我们是假的呀?”
他想得还真多,是不是夸了他几句,他演戏演上瘾了呀?不过对他的好意我还是万分感谢:“谢谢你,不过我妈已经知道你是冒牌的了,她现在想通了,不再逼我相亲了,所以不用再麻烦你了,还是谢谢你,真的。”
林晨树一副很失望的表情,良久才闷闷不乐地:“是因为我的关系吗?我演砸了?”
我连忙摆手:“不是,是我良心发现,不忍再骗她,而她也想通了,觉得顺其自然就好,所以——”
林晨树笑笑,笑得有些勉强:“是吗?这么快,我还以为——这样也好,我一直很担心,做你的冒牌男朋友久了,你爱上我怎么办?我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他会不会想太多了?不是只有他,我也会担心如果日久生情怎么办,只是我不敢象他那样说出来,肯定会被他笑我花痴的,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呵,电视里这种桥断太多了,发生在我身上有什么稀奇?不过我现在还是少招惹他,我不是有求于他吗?
“林总”,我吞吞吐吐,实在开不了口,林晨树直直地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最后,他终于耐不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没事的话就出去吧。”
那可不行,豁出去了:“林总,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
“什么?”林晨树提高了声音,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你自己说我们没有到这种关系,还是你准备和我发展这种关系?”
他误会了,他怎么可以这么想我,认识了这么久,他怎么还可以这么想。我觉得委屈,眼泪几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急需用钱,不会很久的,只要一两个星期,我一定马上还你,我可以付利息的。”
“你看我象是高利贷吗?”林晨树微微地有些恼怒。
又说错话了,我连忙补救:“你当然不是,我知道你人最好了,我真的有急用,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我只有你了。”我真是走投无路,连这么暧昧的话都敢说。
大概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他终于问:“你要借多少?”
“70万,如果有80万更好。”
林晨树吸了一口气:“你还真敢开口,小姐,你一年挣多少,我想知道你用什么还我的钱?”
“我可以向银行贷款,北北回来我可以问她借再还给你。”
“你疯了,还敢向银行借这么多钱?你告诉我,你到底要这些钱干什么?”
我犹豫了,见我不吭声,林晨树更生气了:“你不说干什么,我是不可能借给你的,我问你最后一遍,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看来没有把门完全关死,还有希望,说就说呗:“我看中了一套房子,想买,可对方要现金,等不及银行贷款,所以——”
“你家有房子,你又不急着结婚,买房子干嘛?”
“我喜欢那房子,一见倾心,女人不都这样吗,对喜欢的东西都不肯轻易放手的。”
林晨树冷笑:“那你们女人就凭自己的本事达成愿望,烦我们男人干嘛?”
我得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干嘛还要坐在这里听他的废话,我霍地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林晨树抓住了我的手,他叹了一口气:“什么样的房子,可不可靠?值不值这个价钱?”
我转身看他,他无可奈何地笑笑:“怕了你的眼泪,动不动就哭,被我爸看到以为我又欺负你了,你知道吗,他现在每天回到家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没欺负晓西吧’,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每天被欺负的是我,怎么没人关心我?好了,不要再用眼泪欺负我了,我投降了。”
我终于破涕而笑,林晨树拍拍手:“好了,不生气了,那房子真的有那么好吗?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女人买东西太冲动,往往买回来就后悔,我不想你这样,让我这个男人替你把把关好不好?”
怎么能说不好,虽然我并不想他去,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甚至是江南,但——我别无选择。
我轻轻地打开了房门,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如果江南回来,他一定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改变,一如他离开的那天。我们搬来后,几乎没有添置过什么东西,除了窗帘,我把原来天蓝颜色的窗帘换成了橘色,我懒,深颜色的窗帘耐脏,而且橘色,夕阳的颜色,我喜欢看夕阳。只是我不知道,我会是一个人看夕阳,而且这么久。
我很少晚上在这里留宿,这个地方连妈妈也不知道,我很少找到借口晚上住在这里,但我几乎隔天就来一次,擦擦桌子,洗洗床单,烧两个他喜欢的小菜,偶尔也一个人喝一杯。那时我们穷,喝不起好酒,心情好的时候,就弄一小瓶二锅头,烧一个鱼头粉皮砂锅,我一小杯,剩下的都是他的,我并不喜欢喝酒,他也是,可高兴的时候就会想喝两口,皱着眉头把酒一口一口抿下去,头有些晕晕的,我就开始唱歌,我唱完他唱,只有喝醉的时候他才会唱歌,他的声音柔和温软,让我揪起来的心慢慢舒展,我喜欢。那时候是因为幸福,所以想要喝酒,因为喝了酒,所以感觉更幸福。但现在,一个人喝的是闷酒,太苦,太涩了。
林晨树打量着房子,直摇头:“你怎么喜欢这么一个房子?90万是不贵,但是公司有规定员工买公司楼盘有优惠,我送个人情给你,算你便宜些,90万可以买更好的房子。”
我笑笑,没有说话,记忆,那些美好的记忆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林晨树的眼睛忽然定住了,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是照片,我和江南的合影,是我夺得市里大学生网球冠军那天北北给我们照的,我扎着马尾巴,穿着白色的网球裙,江南站在我身边,手很随意地搭在我肩上,两个人都笑得阳光灿烂,是我们最美好的时光。
我冲过去,啪地合上照片,背靠着书桌转过身,林晨树本来想凑过来看照片,这样一来我们正好碰个正着,脸碰在了一处,我甚至感到他唇轻轻地刷过我的唇,软软的,我立刻推开他,虽然明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我还是忍不住叫了起来:“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晨树一脸的不在乎:“什么怎么回事,只是一个失误,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难不成你的唇上洒了金粉?是不是要我以死谢罪或是免了你80万的债务?”
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是呀,对林晨树来说上床都是小CASE,刚才的失误算什么?可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安,五年来这是和男人最亲近的一次,我很庆幸,这个人是林晨树,有了失误也不会有纠葛的林晨树。
林晨树看看我身后的照片,贼兮兮地:“男朋友?”
“是,过去的。”我知道瞒不住,也不再隐瞒。
“哦,我一直以为你不找男朋友是因为喜欢的是女人,原来是因为曾经沧海,是什么样的男人让你对男人失去了兴趣,我看看。”
我砰地一声把照片扔进了抽屉里:“过去的事情了,都忘了。”
林晨树探究地看着我,许久,才点点头:“是吗?原来忘记一个人是这样的,这房子是因为忘记了才想买的吗?”
这个人真是太敏锐了,跟他打交道有时很轻松,有时又太累:“你不要再问我了,我也不知道,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房子被卖掉,我受不了。”
林晨树转过脸,不再看我,过了许久,他突然说:“这次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我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说,只是没想到他到现在才说,是个大人情,我只能任其宰割了:“你说吧。”
“陪我一个晚上吧。”
我瞪大了双眼,是什么意思,他说过我们是朋友,难道连朋友也不放过吗?我对他怒目而视,我鄙视他,而且我决不屈服。
“又想歪了吧?”林晨树轻笑:“不是只有你有相亲的烦恼,我也有,周五是我爸爸的生日,有一个酒会,邀请了许多名门淑媛,变相的相亲,你帮帮我,作我的舞伴吧?”
没有理由拒绝,我真的找不出一点拒绝的理由。如果我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我也许会拒绝的,但我不知道。
林晨树对这次酒会很重视。
怕我变卦,每天都要提醒我几次,用得着这样吗,我杜晓西虽然缺点一箩筐,但也是个守信的人,答应的事就不会反悔。
再说了,房子的手续都办好了,那房子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属于我,我再也不用担心会失去它了,就冲这,我能忘了他林晨树的大恩大德吗?
林晨树约好了五点来接我,我怕老妈想太多,于是约在我的新家。我对酒会没有什么概念,在电视上看过,好像应该穿那种露前露后的礼服,我没有这种衣服,即使有也不敢穿,一定被老妈说伤风败俗。别看老妈很多地方很新潮,象是新新人类,骨子里传统得一塌糊涂,保守得不行。
公司有司服,我上班就穿它,下班就是T恤牛仔,好象都不适合,想了半天记起好象有条连衣裙勉强能用。是湖水蓝的,不知道我穿上会不会象那个粥火锅的女老板一样风情万种。
穿了才吓了一跳,这种裙子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呢,看看镜子中的我,我真是有些泄气,我的胳膊因为打球的关系比一般人粗,偏偏这条裙子又是无袖的,把我的缺点暴露无遗;我的腿也不长,这条裙子都到脚踝了,我看上去就象一个矮冬瓜,本来还想替林晨树挣点面子,让他的相亲对象自惭形秽,乖乖自动撤退,就我这德行?我自己都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林晨树上下打量着我,我很不安,他也觉得不行吧?我怯怯地:“有点土吧?”
林晨树笑了:“不是。”
我一喜,都说男人的眼光与女人不一样,难道是真的?真的不算太差吗?
“不是有点土,是实在太土了。”林晨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有些丧气:“算了,我不去了。我去了只会给你丢人,我又不会跳舞,去了很无聊的。再说我坏了你爸的好事,你爸会不会迁怒于我,把我给炒了?”
“你是我的人,谁敢动你?”
虽然有些暧昧,但还真是很让人窝心的话,看在这句话的份上,献丑就献丑吧。
我很有气概地把手一挥,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出发!”
林晨树赶忙拉住我:“就这副德行你也敢出门呀,还要扮我的舞伴,你干脆杀了我算了,省得我待会被唾沫淹死。”
我不满了:“那你要我怎么办?长得不好又不是我的错?”当然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不长眼睛选了我。
林晨树叹了口气,扔给我一件衣服,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长得不好有什么好炫耀的,还敢这么理直气壮。”见我瞪他连忙改口:“试试这件吧,效果应该比你身上这件好。”
我也这么想,怎么着也比身上这件强吧。我进去试衣服,天哪,竟是件大红色的,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艳丽的颜色,应该不适合我吧?
我换了衣服出来,有些拘谨,我看着林晨树:“怎么样?还是不行吗?”
林晨树猛地吹了一声口哨,笑着把我推到镜子前:“美得冒泡。”
是夸奖吗?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呆住了。是我吗?真的是我吗?我的皮肤很白,穿红色很好看,衣服很合身,勾勒出我纤纤细腰,有一点袖子,使我的手臂看起来不是那么粗,裙子不是很长,到膝盖下一点,又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我人不高的缺点,我终于有点明白“人要衣装”的意思了,难怪这些衣服卖的这么贵,贵得有点道理,觉得自己也有些名门淑媛的味道了,好象有点自信了。我转过头,看着林晨树:“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衣服很合身,很漂亮。”
“我的眼睛就是一把尺,再说我们还拥抱过。”
哪有?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林晨树笑笑:“你忘了我们赢球那天一时忘情,抱在一起?”
还真是个花花公子,那种时候还会想到这种事情,他脑子的构造到底是怎样的,怎么和一般人不一样呵?
林晨树上下打量着我:“我怎么觉得还缺点什么呀?”
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鞋子”,我们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我穿了平时上班穿得黑皮鞋,真是败笔。林晨树拉着我:“走吧,我们赶快买鞋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止住了他:“我有鞋子,配这条裙子应该合适。”
我从衣橱里小心地拿出鞋盒,打开,是一双玫红色凉鞋,细高跟,整双鞋子由一些细细的缎带组成,没有其他的任何装饰,甚至没有金属搭扣,用极细的同色缎带缠绕在脚上固定就可。
林晨树拿起鞋子仔细端详着:“杜晓西,你也有奢侈的时候呀,名牌呢,又没有机会穿,你还真舍得。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几乎是江南一个月的工资呢。在一家精品店看到的,放在橱窗里,我一见倾心,每天回家路过的时候都要凑在玻璃橱窗前看个几分钟,还拉江南去看过几次,我总是缠着他问:“好看吗?我穿好看吗?”
江南总是敷衍我:“好看,真好看,你穿一定好看,可是你有机会穿吗?再说你能穿吗?那么细、那么高的跟,你不怕摔死?”
是没什么机会穿,穿着可能连走路都不会了,可我就是喜欢。我喜欢不行吗?虽然买不起,看看总可以吧,做梦拥有它不过分吧?那段日子我总是做同一个梦,穿着这双鞋翩翩起舞,然后在笑声中醒来,江南看着我,象是见了鬼。
我是买不起这双鞋,可有人买得起,几日后这双鞋从橱窗里消失了,我的心象是被剜去了一块,若有所失。晚上难过得连饭也吃不下,江南看着我直摇头,然后变戏法似的,那双鞋出现在餐桌上,天啊,原来买鞋子的人是他。
我又哭又笑:“你是个疯子。你知不知道这双鞋要你一个月的工资?”
江南微笑:“所以下面的一个月你要养家,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乱花钱。”
我连忙点头:“我保证一个月,不,一年不再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江南笑了:“这样的保证我听过无数遍了,只要你高兴就好,有这么喜欢吗?”
我拼命点头:“是,好喜欢,你最好了。”我在他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人家说不能送女孩子鞋子的,说是送了鞋子以后就会穿着这双鞋子离开自己的,你可不能离开我,否则你一定会得香港脚的。”
这么恶毒的诅咒?放心,我才舍不得离开他呢,这么贴心的老公,我怎么舍得离开。我突然想到:“要不,就用这双鞋代替戒指吧,我们不用买结婚戒指了,反正我的手戴戒指不好看,我们不要那些,用鞋子代替吧?这就是我的结婚戒指。江南,我最喜欢你了,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我们两个一直有些不正常。学习好的是他,运动好的是我;会做饭的是他,吃得多的是我;脾气好的是他,坏脾气的是我,总之一切都有些不正常,想不到求婚的也是我。
江南看着我,哭笑不得:“杜晓西,你的脑袋里到底想些什么?求婚是男人做的,哪有结婚戒指用鞋子代替的?”
有什么关系,一样都是他的心意,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对我的爱,形式有什么重要。
江南还是不依:“我不管,戒指是一定要的,我的女人结婚时没有戒指怎么行?”
我的女人,我喜欢这个称呼:“我不喜欢很小的戒指,所以等你有钱的时候再给我买大钻戒,我要五克拉的,少一分我都不要。”
江南看着我,轻轻地拥我入怀:“好,我一定会给你买五克拉的钻戒,一定会的。”
我看着鞋子有些痴了,这双鞋子江南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穿过,他走后我倒是穿过几次,都是在家里。缓缓地绑上缎带,一个人趁着酒劲独舞,是我的结婚戒指呢,穿着它,我觉得安心,那个人也仿佛从来不曾离开。
我缓缓地扎上缎带,站起身,挽住林晨树的胳膊:“走吧。”
是怎样的鬼使神差,我会在今夜穿上了它,是第一次,穿着它走出了家门,暴露在世人的面前。
我不适合这种场合。
不自在,很不自在。穿着这样的衣服让我不自在,林晨树拉着我向每个人介绍我是他的女朋友让我不自在,那些人看我的眼神让我更不自在。我仿佛一只丑小鸭,误入了天鹅群,我很不安,连手脚都觉得无处安放。
林明远的态度也很奇怪,照理我破坏了他给儿子安排的相亲大计,即便不能当场发作,也应该给我点脸色看看的。可老头仿佛一点也不在乎,对我也相当的和蔼,甚至拉着我介绍一堆的世伯婶婶给我认识,弄得我的脑袋直犯晕。我的不聪明的脑袋都快转不过弯来了,我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却搞不清楚自己哪里被算计了,也不知道被谁算计了,林晨树?还是林明远?
林晨树初时还努力扮演着男朋友的角色,殷勤地介绍我给他的朋友,后来也不知道我是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他忽然就生气了,沉这一张脸也不和我说话,待到林明远拉着我七大姑八大姨那转一圈回来,就再也找不到他了,真不明白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容易生气。
一个人也好,我还乐得自在。我看得出来,除了刘公子,他的那些朋友,尤其是女性朋友,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只要我一转身,她们就凑在一处对我指指点点,我甚至还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飘过我的耳际“我敢打赌林晨树一个礼拜就会甩了她”,我是招谁还是惹谁了,这么咒我?幸好是假的,若是真的会怎么样,想想都不寒而栗。
趁着没人注意,我赶忙装了一大盘吃的,在花园里找了个僻静处,开始吃我迟到的晚餐。味道还不错,我很快干掉了一盘,有心再去拿一盘,想想刚才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就胆怯了。以后我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了,都不能吃饱,还要不停地微笑微笑,我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我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脸,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仰望天空,月朗星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吧?我伸直了腿,想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有些疼,脱下鞋,仔细一看,小趾竟被磨出了一个很大的水泡,轻轻一碰,竟是钻心地疼,这么细、这么软的缎带竟能把脚伤成这样,看来美丽柔软的东西,一样能伤人至深。我不由苦笑,这就是美丽的代价吧,我好象付不起,我怕疼,怕得要命。
屋外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里走,大概要开香槟切蛋糕了,我揉了揉脚,准备穿上鞋子也进去了。摸了摸,却只发现一只,另一只怎么也摸不到,难道是刚才因为疼一踢踢远了?我有些着急,找不到待会光着脚出现在大厅里,丢人可就丢大了,我好歹也得顾及林晨树的面子。
我猫着腰在草丛中寻找,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手上正是我失踪的那只鞋,我喜出望外,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对方竟然没有一点反应,我有些奇怪,抬起头,我立刻呆住了。
江南,竟然是他。
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与他的重逢,不是这样的。我应该是优雅的、迷人的、可爱的,决不是现在这种狼狈的样子。赤着脚,头发凌乱,因为找鞋子我甚至把裙子的一角扎在腰际,我现在的样子绝对象正在插秧的欧巴桑,重逢,我想了千百次的重逢,我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
若他也象我一样狼狈就好了,偏偏他比我想象的还要俊朗,还要风度翩翩。为什么五年过去了,在他面前我仍然狼狈不堪?
我拢了拢头发,把裙角放下来,理了理裙子,我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只好让自己忙个不停。我在椅子上坐下,准备穿鞋,江南突然弯下了腰,低声说:“我来。”
我整个人都不能动弹,傻傻地看着他缓缓地给我系上鞋带,一圈、两圈,再在前面打一个蝴蝶结,他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我呆呆地看着这双手,几乎忍不住身手想触摸它,终是忍住了。
他做这一切显得亲切而自然,仿佛理所当然,系完最后一个蝴蝶结,他拍拍手,起身,我仰脸看他,他的表情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沉默了许久,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刚要开口,却听到一个低柔的女声在唤他:“江南,原来你在这里。”
来的女人年纪和我差不多,不能说有多美,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让你的眼睛舍不得转开。她一身浓烈的黑,披了一条红色大花的披肩,配上精致小巧的脸,看上去说不出的舒服,说不出的熨帖。我很后悔自己竟然穿了一身红,这么明艳的红,只能让我在她面前自行残秽。
她很自然地挽住江南,笑着说:“要开香槟了,进去吧。”
是很亲密的关系吧,这种亲昵感不是装出来,也不是短时间可以培养出来的,是什么人呢,女朋友?我的心乱作一团,还隐隐作痛。
江南冲她微笑,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没有笑容,原来他会笑,而且笑得如此温柔,只是不是对我。
江南替她拢拢披肩,然后对她说:“我高中同学,杜晓西。”然后转向我:“我太太,裴静书。”
太太?我曾经想过很多次,江南会是什么样子,还在恨我吗?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已经结婚。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以为忘记一个人,再爱上另一个人,五年还不够,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原来是我比别人慢了半拍。
裴静书向我伸出了手,我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笑意:“你好,听江南说起过你。”
是吗?他还会提起我?我有些好奇,我强作笑颜:“他说我什么?一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我忍不住去看江南,他微笑着看着静书,为她拂去披肩上的一片落叶,他根本都没有看我。
“他说你是他们班成绩最差的同学,所以一直记得你。”静书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他记得我是因为这样,我的心顿时沉入了冰窖,有冷又痛。我没有再去看江南,何必自取其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是他的同学,成绩最差的所以印象深刻的同学。我努力挤出一点笑容:“他竟然还拿这些成年往事来取笑我,我早就忘了。”
江南,自从静书来了以后没有正眼看过我的江南,冷冷地扫了我一眼,我说错了什么吗?我的身子忍不住簌簌发抖,几乎站立不住,一只手适时地搂住了我的腰,我抬眼望去,是林晨树。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喜欢他。
“师兄认识晓西吗?”
师兄?他们早就认识吗?也是,都是F大的,又是同一个系,江南长一届,认识也不奇怪。
江南依然淡淡地:“我们是高中同学,她没有和你提起过我吗?”
如果我不知道江南已经结婚,我一定很害怕他误会我是林晨树的女朋友,但是现在——我很感谢林晨树,他让我在江南的面前不象一个傻瓜,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傻瓜。
林晨树宠溺地看着我:“说起过,说你是她们班学习成绩最好的,所以一直嫉妒你的脑袋好来着。”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他怎么知道的?难得还能用我的语气说出原话来,我疑惑地看看他,他冲我笑笑,搂着我的腰的手搂得更紧了。
江南笑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先进去吧,我们一会儿好好喝一杯。”
林晨树笑着说好,我也笑着附和,然后林晨树搂着我先往里走,江南他们慢慢跟了上来。
“你搂够了没有?赶快放手。”他到底要搂着我到什么时候。
“嘘”林晨树食指压在唇上,要我小声些:“后面看着呢,就算我趁机揩油,你也不必急着过河拆桥,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吗?是抹布,用完就可以扔了?”
我抬眼看他,虽然语气里带着笑,但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笑容,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悄悄地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地,在触到他衣裳的一瞬,林晨树的眼睛亮了,笑容也在唇边绽放,如孩童般地天真。
我在心底叹息,他是多么容易满足呵,我何苦这么吝啬,尤其是在今天。我忍不住偷眼向后望去。
是江南冷冷的眼,接着是林晨树的一声叹息。

开香槟,切蛋糕。
本来没我什么事,我应该在下面看热闹的。不知林明远怎么想的,突然招手让我也上去,所以我在众人的艳羡的目光下和林晨树一起合力切下了第一刀。
场面有些尴尬,这架势有点象是我和林晨树的订婚宴,林明远是喜欢我的,这我能感觉得到,但我以为他喜欢的是我这个尚算能干的女秘书,没想到作为儿媳妇他也不反对,今天的玩笑好象开大了。
我在众人眼里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林晨树换女朋友象翻书一样快,这谁都知道,这些女孩子也从未入过林明远的眼,能被林明远承认的我是第一个。羡慕、嫉妒、不忿、不屑,什么样的眼神都有,但——林明远未来的儿媳妇不巴结是不行的,所以我立刻成了酒会上最忙碌的人,谁都想和我认识一下,谁都想找我聊几句,我不厌其烦,怎么有这么多无聊的人呢?林晨树这家伙到底在哪里,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算怎么回事,谁来救救我呀?
一只手适时地伸了过来,终于有人听到我心中的声音来救我了吗?我欣喜地抬起头,触碰到是江南戏谑的笑容:“老同学,可不可以共舞一曲?”
我开始有些恨他了,是谁说我跳舞象鸭子走路?那么想我当众出丑?虽然有过伤害,虽然那些曾经热烈的情感也许已经冷却,但爱过不是吗?怎么忍心让爱过的人难堪?至少我不忍,我也不能。
我任由他牵着我的手滑入舞池,我们挨得很近,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淡淡的,很熟悉的味道。以前为了省钱,他几乎把所有的嗜好都戒了,唯有抽烟,因为晚上经常要开夜车的关系怎么也戒不了,现在他更不必戒了吧?
我有些恍惚,舞步也跟着乱了,一脚、两脚,我连着踩了他好几脚,我的鞋跟又细又尖,这几脚够他受的,我以为他又要发作,谁知他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加大了放在我腰系的手的力道,我被他搂得更紧了,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江南府下头,在我耳边轻声道:“不要紧张,跳这种慢步最简单了,慢慢地踩蚂蚁,不信你试试?”
我的心一颤,相同的话他在很多年以前也说过。
那天是北北的生日,死拉活拽着要带我和江南到舞厅见识一下,可一到舞厅,她和展东就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留下我和江南两个面面相觑。那时候我们还只是好朋友的关系,这样的场合多少让我们有些尴尬。最后还是他主动,向我伸出了手,不过害羞得要命,脸也红红的,站着一动不动,象棵立正的番茄。我是在那一刻心动的,我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我的手冰凉,他的却烫得吓人,握住我的手心里也全是汗。我们都很紧张,不断地踩对方的脚,然后就不停地说对不起,跳了半支曲子,两个人都是一头的汗。最后是他府在我的耳边说:“我听说跳这种慢舞很简单,就是踩蚂蚁,我们试试?”
想着那天的事情,我不由微笑,紧张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我缓缓地踩着蚂蚁,渐渐地竟能跟上节奏了,象那年一样,我越跳越轻松,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
我偷眼去看他,正好触碰到他的眼睛,他也正在看我,在我们视线交错的瞬间,他的眼睛倏地从我的脸上移开了。应该也想起了那天的事吧,但是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奇怪?不会象我一样觉得甜蜜吗?虽然已经过去,但——是美好的记忆,他的脸上为什么会浮现出一种挣扎过的痛楚,和淡淡的忧伤?
“杜晓西!”
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唤我,以前他只有生气的时候他才这样叫我,想起过去的事情这么让他不高兴吗?那他又何必自己要提?
我抬眼看他,这样的江南我很陌生,一点把握也没有。
“杜晓西,你真的很了不起。”他用一种夸张的讥讽的语气对我说。
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很了不起呢,连林明远都能对你另眼相看,以前真是看轻了你。”
我本来想解释,但看他看我的眼神,我忽然觉得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的,他早已认定了我是哪种人,我的辩解有用吗?他有多固执,还有谁比我更清楚呢?虽然以前大多时候都是他让着我,但只要他坚持的事情,最终妥协的总是我,除了最后一次,与他分手的那一次。
“你以前的那个男朋友呢?因为遇到了林晨树,这个更有钱,所以你又甩了他,象当年甩我一样?你还真是能干呀,他们都是傻瓜,象我一样的傻瓜。”
我忽然觉得绝望,即便看到他的妻子,即便看到他们之间涌动的那种无间的亲密,我还是觉得这个人是我的江南,即便是别人的丈夫,他在我心里仍是江南。但现在,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我已经分不清楚了,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我们有七年的时间在一起,到今天,他竟然是这样看我的,我很失望,甚至绝望。
为什么我要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告诉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可以让他变回我的江南,我有种冲动,想说出一切的冲动:“你想知道我当年的离开你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吗?”
江南看着我,眼神中有一丝困惑,更多的是希冀,他也希望当年我离开他是别有隐情吗?所有这些伤人的话语,这些嘲讽的表情,都只是伪装吧?他希望我给他什么答案呢?
我突然泄气了,刚才因为绝望而生出的勇气消失了,是我不能说出的秘密,更何况他已是别人的丈夫,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淡淡地:“就象你说的,就是因为他比你有钱,所以才离开你的。”
“杜晓西,你在耍我?”江南在失望之余变得暴跳如雷。
“你要答案,我便把事实告诉你,你不是早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我怎么搞定林晨树的,想听吗?费了我很大力气呢,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江南死死地盯着我,他开始真正恨我了,我的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我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江南突然笑了:“你不是要喜欢钱吗?我现在也可以给你,到我这里来怎么样?他能给的我一样也能给你。”
他疯了吗?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我冷冷地看着他:“他有一样你给不了,你忘了你已经是裴先生了吗?”
“你以为林晨树会给你吗?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想要的他也不会给你。”
“是我和他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我突然觉得和眼前的这个人无话可说。
舞曲正好停了下来,我挣脱了江南,一个人往外冲。我知道很多人在看着我,但我不刻也不敢停留,我怕一停下来,我会放声痛哭。
五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真的失去他了。
我有瞬间的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但我很快清醒过来,这是什么地方——我老板的家!而且很不幸我今天扮演的又是老板的准儿媳妇,刚才已经很失态了,如果我再不顾礼仪不辞而别,那我以后也不用继续在公司混了。既然已经失去了爱情,我是不是更应该珍惜工作呢?
我在花园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想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江南,变得陌生的江南。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变成这个样子,要我回到他的身边,以这种方式?是他真实的想法吗?我不敢进屋去,这样的江南,我没有勇气面对。
我的心很痛,比起江南的已婚,这个更让我心痛。对于江南,我想过很多,也曾想过我和他这一生也许就错过了,但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变成这样一个陌生人,一个我一点也看不懂、一点也不喜欢的陌生人,他再也不是那个江南,再也不是我喜欢的那个江南。
如果我能够预料到今天,那年我一定不会这样伤害他。江南就是江南呵,热情、开朗、善良,这样的江南永远都不会变,我一直是这样想的,他比我想象得要脆弱许多,而我当年对他的伤害一定比我预料的还要深吧?如果我能够早点知道,我一定会选择另一种方式离开他,我原想把对他的伤害减到最轻,却是选择了伤他最深的一种,我做错了吧?第一次,我开始怀疑自己。
我有种想放声痛哭的想法,如果这里不是林宅,如果不是周围有人,我真想大哭一场,可我连哭的自由也没有。
“看看我吧,快看看我吧。”是林晨树戏谑的声音。
我抬头,他半靠在假山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需要他的时候永远找不到他,人家想一个人待会儿,他总是不识相地出来捣乱,我今天哪有心情应酬他?他最好不要惹我,否则我一定跟他大吵一架,或者借机大哭一场。
我没好气:“看什么?你有什么可看的。”
“总算有反应了。拜托你,有点职业道德好不好,好歹你今天也是我的女朋友,和另一个男人在舞池热舞,还哭着跑出去,我算怎么回事呀。杜晓西,想想我以前是怎样做你男朋友的,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林晨树暴跳如雷。
我嚣张的气焰立刻被打了下来,其实我很内疚,对林晨树也有着万分的抱歉,他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呀,因为我,不知被别人怎么笑话呢。我埋着头,不敢吭声,是我做错了,想骂就骂吧。
见我不吭声,林晨树更生气了:“你怎么不说话,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你休想,这事没完,长这么大没这么丢脸过,我怎么这么倒霉,找你帮忙!”
我偷眼看他,他整张脸气得通红,看来是真生气了,本来嘛,我好象是有点过分,怎么就不忍一忍呢,干嘛哭着跑出来,不过我很轻易地原谅了自己,当时那种情况,怎么忍?可是林晨树也不是好惹的,他有的是办法折腾我,好不容易最近对我好些了,再回到从前?我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歉,求得他的谅解,历史证明,我的这个老板只有用眼泪打动他。
我把头垂得更低了,轻声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晨树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范,态度还这么好,呆了几秒钟,他长叹了一口气:“你呀,真是我命中的克星,我怎么会招惹上你?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我了,没有什么附加条件吗?我吃惊地看着他。
林晨树被我看得莫名其妙,他在我身边坐下:“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哥?”
我笑了,是觉得他很帅,只要他不找我麻烦我就觉得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可在瞬间他又会变出另一副脸孔,狰狞得可怕,今天不会也这样吧?
“是那个人吧?”
我一愣,看着林晨树,他是什么意思?
林晨树没有看我,他把头后仰,看着天空:“是照片上的那个人吧?我是说江南。”
我呆住了,那张照片,他应该只是扫了一眼,江南,整个人的气质又变了许多,他怎么认出来的?
“是那个人吧,所以才会失态,从前的男人,还是结了婚的男人,还能让你这样,我真是服了你。杜晓西,你脑子的构造到底是怎么样的?还是你根本不用大脑思考?”
我干嘛要被他这样说,我怒视着他,偏偏一急根本想不出话来反驳他。
“你看你看,忠言逆耳,跟你说两句贴心的话你还不领情,我有说错吗,不管这个人以前和你是什么关系,他现在属于裴静书,不再是你的江南了。”
我抬眼看他,林晨树很认真,和我谈话时这种认真的表情很少在他脸上看到,他的脸上隐隐透着担忧,还有些许的愤怒,他在担心什么,怕我和江南再续前缘?他在愤怒什么,气我为这个男人让他当众难堪?不过我多少有些感动,这个男人是真正关心我的吧?比关心自己的脸面更关心我。我突然觉得心里软软的,温温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起来:“谢谢你。”
是呵,他说得没错,江南,已不再是我的江南,我一定要记住这一点,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难过得恨不得死掉, 忘掉他,一定需要很长的时间吧?
林晨树有些不好意思了,本想说些什么,看看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突然,他把肩膀靠了过来,吓了我一跳:“你干什么?”
“想哭吧?我把肩膀借给你,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
我摇摇头,这个臭林晨树,我本来不想哭的,他这么一说,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只要一碰就会落下来。
林晨树把我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很软和,很踏实:“以后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了,想哭、想靠、想发泄,怎样都可以,不会问你另外收费的,放心地用吧,我不会吝啬的,我会做你一生的依靠。”
这话有点暧昧了,什么意思?林晨树是这么好的人吗?还是这个花花公子要趁火打劫?
见我瞪着他,林晨树一把把我的头推开:“想哪儿去了,以为我想趁虚而入?女人都很麻烦,其实你也很麻烦,但你的麻烦和其他女人不一样,是我能忍受的麻烦,而且你也有很多好处,会做好吃的生菜粥,会挑好看的花,还会写肉麻得要命的情书,所以我想做你的朋友也不错。我朋友都不相信我能和一个女人做单纯的朋友,我觉得如果是你就可以,你以为我的肩膀随便给人靠的?不要算了。世上怎么有你这么不识好歹的人呢。”
我安心了,舒舒服服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样的夜里,幸好我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幸好有他陪我。我甚至很高兴,这个陪我的人不是别人,是林晨树。
我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往事一幕幕,如电影般在我眼前一一重现……
那一年,我高三。
我在班上的人缘并不好,因为我不是正规考进这所学校的,是开后门进来的。爸爸那时还没有下海,在教育局当个小官,把孩子弄到重点高中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我来说,进重点高中不是什么好事情,老师不喜欢我,我总是拖班上的后腿,一个人能把整个班的平均分拉下一两分;同学也不爱和我玩,家长们总是告诫他们,不要和杜晓西玩,小心你们的脑袋也象她一样变成豆腐渣。
其实我也不是不努力(当然是比一般人懒那么一点),大概基础太差,学校老师又讲得太快,加上脑子不灵光,所以成绩越来越差,到高三时就是46名了。语文还好些,是唯一偶尔能得到表扬的科目,我的作文还经常被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读;英语就不行了,我永远也搞不清楚那些语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国人怎么那么麻烦呢,要那么多语态时态干嘛呢,用来为难我们这些学生吗?最头痛的数学,我脑子里大概缺少这么一根学数学的神经,尤其是几何,怎么会有这么难的东西呢,什么三角形翻一翻,转一转,会变成什么样的图形,我的脑子里一定概念也没有,是谁发明了数学?如果高考不要考数学该多好,那么对于考上大学我多少还会有点信心,可是——所以我要是能考上大学,就象我班主任说的将是他见过的本世纪最大的奇迹。
班上还有一个和我一样不是考进来的,方展东。不过他比我好,他的体育成绩特别突出,是作为特招生进来的。我46名,他45名,大概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我们成了好朋友,而且还是同桌,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老师把我们安排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只要不发出声响,老师倒也不管我们,表面上看着倒也逍遥自在,可心底里我们倒是宁愿有人管管,哪怕骂两声也好,就这样被忽略,让人难堪。
如果和展东成为朋友是因为处境相似,那么和北北成为朋友就有些奇怪了。莫北北,整个学校最骄傲的女生,长得很漂亮,成绩也不是一般的好,年级前三名,每次都是,爸爸也是名人,经常在电视上能看到的那个著名企业家就是他爸爸。能做莫北北的朋友很难,她这个人很挑剔,又骄傲,我成为她的朋友完全要归功于一只老鼠,有一次我们一起做值日生的时候,我帮她打跑了一只大老鼠,其实我也怕得要命,但看她吓得簌簌发抖的样子,我就不由自主地就挡在了前头,就为这事,她把我视为知己,因为一只老鼠成为死党,这世上怕只有我和莫北北吧?
因为有了这两个好朋友,我的高中生活还不算太坏,如果没有那个死对头,我的高中生活就堪称幸福了,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仿佛生来就是克我的,那个人的名字叫江南。
我考试一般都是最后一名,当然偶尔也有例外,但这个人从来都是第一,一次也没有失误过。什么人哪,重点高中,都是尖子中的尖子,他怎么能会一次失误都没有?有一次,他生病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班上的几个尖子生都很高兴,怎么着第一名也该轮到别人了吧?可好,成绩出来,他还是第一,而且数学、英语都是满分。这个人的脑子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肯定和我不一样。
他考第一名本来和我没什么关系,可班主任每次夸他的时候总要带上我,“杜晓西,拜托你,努力一点,你拉下的平均分全靠江南才拉上来,同样是我教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你要好好向江南学学”。每次这样说,班上的同学就开始偷笑,而那个人就冷冷地扫我一眼,干嘛,我哪里招惹他了?他这种优等生怎么会了解我的苦恼,我和别人一样努力,可就是考不好我有什么办法,本来就够伤心的了,为什么还要受他的白眼,我跟他势不两立。
若他对其他人也是这样,那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对其他人都很友善,对谁都笑脸相迎,他笑起来很漂亮,两只眼睛又清又亮,只是这种笑容从来没有对我绽放过。
他是班长,每天负责登记迟到同学的名字,我这个人喜欢睡懒觉,尤其是冬天,每天都要老妈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把我打起来。偏偏学校有一破规矩,迟到三次,就去打扫厕所一周,别人迟到了笑着和他打个招呼也就过了,可要是我迟到了,哪怕只是一两分钟,任我怎么求,他就是不肯放过我。高中三年,我几乎每周都在打扫厕所,我的许多高中老师至今还会调侃我,说在厕所见到我的时间比课堂上还要多。这一切都是拜这个叫江南的人所赐,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什么独独与我过不去?
后来还是北北帮我解开了这个谜,理由有些可笑,他的一个初中同学差了一分没考上我们学校,而我,差了将近一百分,却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所以他看我不爽。他替他的同学不平我可以理解,可没必要迁怒于我吧?而且一点和解的可能性也不给我。要是我不进这所学校他同学就能进来了?明明不是嘛,又不是我强占了那个人的位置,干嘛事事针对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固执、这么不通情理的人呢?
我和江南从高一一直斗到高三,我本来就是个马虎的女生,不细挑都有一堆毛病,更何况他处处针对我,在他的关怀下我的高中生活真是生不如死。不过他也别想好过,在他的书包里放两条毛毛虫、故意撞他一下打翻他的饭盒、语文课上斗胆把他的作文驳得一无是处,不过我也就干干这些无关痛痒的小恶作剧,真要拿他怎么样我也不敢。
我们仿佛生来就是冤家,根本没有和解的可能,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事,我们可能会一直斗下去……
北北制造的机会,虽然她不是故意的。
那天应该是北北做值日生,和江南一起。他们两个是老师眼中的金童玉女,一个江南,一个莫北,连名字都那么称,所以什么事情都喜欢叫他们一起做。可天不遂人愿,江南和我,北北和展东,真是让人大吃一惊的组合。
北北有事,让我替她,还说江南这个人很绅士,重活累活他会抢着干,女生一点也不用动手。听她这么说,我才勉强答应的,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一上来江南就给我分配任务,让我把椅子翻到桌子上,方便打扫。
这么重的活叫女生干,北北还说他绅士?我不能同意:“这不是该男生干的吗?”
“干活还分什么男女,谁力气大谁干重活呗,我看你天天打扫厕所提那么重的水,应该力气很大。”
这个人是欠揍呀,我那是因为谁呀,他还敢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不要,这种事本来就该男生干,我和展东一起的时候就是展东干的。”
“我和北北一起的时候还是北北干的呢。”
谁信,我们学校的凳子都是实木的,还包着铁皮,北北搬两个就要趴下了。这个男生怎么这个样子呢,僵持了很久,还是我投降了,算我怕了他:“那就一人一半,你两排我两排。”
“一人一半,公平,可以。”
答应是答应了,可他干活的速度太慢了,我已经快搬完了,他一排还差了好几个,是不是男人呵,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本来可以看着他慢慢干完的,可晚上有我要看的电视,一个礼拜就让看这么一次,怎么着也不能浪费。罢了,算我欠他的,最后还是我搬椅子他扫地,他扫完我再把椅子搬下来,等到我们干完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应该可以赶上我想看的那部电影。“再见”,我没有回头,虽然合作不愉快,应有的礼貌本小姐还是有的,说声再见应该可以了。
没有听到回应,这小子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不能再忍了,我转过身,准备给他一点教训,却发现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一头的大汗。
我吓了一跳,连忙也蹲下身子:“你怎么了?”
“肚子疼”,江南很艰难地回答我,看来真是疼得厉害。
“我去找老师”我撂下一句话就去办公室找老师。可我们刚才僵持的时间太长了,老师早就下班了,值班老师也不在,大概吃饭去了。我连忙返回教室,江南已经痛得躺在地上打滚了。
怎么办?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几秒钟后我终于在乱麻中理出了一根头绪,我扶起江南,弯下腰,把他背在背上,江南不肯,我轻斥他:“别乱动,否则待会摔死你。”
江南还在挣扎:“怎么能让女生背?”
刚才搬凳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这个人真是婆婆妈妈得厉害:“分什么男生女生,你不是说我力气大吗,乖乖地抓紧我,摔了我可不负责。”
我的嗓门很大,语气也很凶,江南不响了,乖乖地搂着我的脖子,我背着他下楼。为什么我的教室要在五楼?为什么我要逞能背他?而且还是江南,害我扫了两年厕所的江南。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瘦瘦的,会这么重,象座山,快要把我压趴下了。
到三楼的时候我歇了一会儿,古人说,一口作气,歇了两分钟,我的气好象散了,腿直打哆嗦,呼吸也变的急切起来,江南挣扎着要下来,我吓唬他:“再动就把你从三楼扔下去。”
江南果然不敢动了,在我面前还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呢,这让我很满意,我好象又有了力气,我轻声说:“你帮我数台阶吧,我们多算些,从五十开始数,到一就应该到了,有个目标,我才有力气坚持下去。
江南果然很听话,开始一级一级帮我数台阶,而我,听着这些数字越来越接近一,仿佛就有了希望,一步一步往前迈,一步一步往前捱,终于在江南数到22的时候我踏到了平地,而值班老师也端着饭碗出现了,天啊,其中一位还是体育老师,我再等个十分钟多好。
体育老师从我背上接过江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总算没我什么事情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伏在体育老师背上的江南忽然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杜晓西,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我,因为背他下来?好耶,就要他报答我不再记我迟到。对我来说背他十次也比打扫厕所好,又脏又臭,还被人指指点点,丢死人了。终于可以不用打扫厕所了,虽然很累,虽然看不成那部电影,我还是兴奋异常。
可江南竟然不同意,他出院后我提出和解,他愉快地答应了,并且保证以后不针对我。但我要求他以后不要再记我迟到了,他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可以?其他人你都会放一马的,为什么我不可以?”因为背过他,我胆子也大起来,敢大声质问他。
“因为其他人都是情有可原,有的是因为堵车,有的是因为生病,可你是因为什么——睡懒觉,所以不可以。而且别人都是偶尔为止,你几乎天天迟到,真的不可以。”
怎么翻脸不认人呢?我不依不饶:“你说过要报答我的,是你自己说的,不可以赖。”
“我是说过要报答你的,但这不是报答你,是害了你,对你有害的事情我不会做的,我可以用其他方式报答你,只要是对你好的,只要我能,我都可以为你做的。”
真是个死脑筋,除了这个我还有什么要他做的,我摇摇头:“算了,我也没什么要你做的,再说了,也就背你走了几步路,没有我体育老师他们也会背你去医院的,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不行,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我一定要报答你的。”
这个人还真是固执,我要他帮的他不肯,我不要他帮他还一定要帮,这个人还真难缠。有什么能让他为我做的呢?不能太简单,那太便宜他了,害我扫了那么久的厕所,而且还得继续,不报复一下怎么行。
有了,给他出点难题,我微笑:“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只要我能做到的。”江南很认真。
“帮我考上大学吧。”我心里偷笑,头痛去吧,帮我考上大学,哪有那么容易,除非有奇迹。
“好,我一定会帮你考上大学的,一定。”江南说得斩钉截铁,一点也不象开玩笑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呢,我本来只是想为难为难他,要他主动放弃,我好借机奚落他几句。怎么跟我想得不一样呢,看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我有些害怕:我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我真的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我不知道江南是着这么认真的一个人,执著得让人害怕,如果我早些知道,我一定不会自讨苦吃。
一早,他就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东西,什么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中午休息补习英语语法、下课后在教室复习一天所学的课程,晚上补习两小时的数学,星期六、星期天也有计划,“给我这干吗?”我不解地看这江南。
江南象看个白痴一样看着我:“你不是要我帮你考上大学吗?我会帮助你的,但你一定要努力才行。”
我仔细看看那份计划书,照着做的话,我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不要,大学有什么了不起,我不要考大学了。”
“不行,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请你一定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江南说得斩钉截铁。
我想说不要,但好象说不出口,他要我相信自己,我能不相信自己吗?虽然成绩差,但我的自尊心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江南开始替我补习,中午休息的时候,下课后、礼拜六、礼拜天,他还给我做了记单词的小册子,要我拿在手上,有空就背背,这样的小册子有很多,语法的、数学公式、古文解释,都是他替我整理的,他的字很秀气,看着这些字,我总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我快透不过气来了。
坚持了一个礼拜,我终于坚持不住了:“江南,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这一个礼拜,我吃不好睡不好,可单词一点也没记住,数学也没有一点进步,你放弃吧,我就是这样了,你不要管我了。”
“不行”,江南面无表情:“哪有一个礼拜就出成绩的,那样你就不是杜晓西,是江南了。”
这家伙怎么损我的时候还不忘恭维自己?不过不管他了,我不要再这样活:“从现在开始,请你不要再管我了,我也不会再听你的了,拜托你。”
“我下课后在教室等你,今天复习数学。”江南头也没有抬。
这家伙听不懂我的话吗?随便他吧,他等是他的事,反正我不会来。
下午放学后和北北去看了场电影,反正周末,晚点回家也没关系。电影很好看,可我有些心不在焉,江南,他不会真的还在学校等吧?应该不会,等不到我应该就会回去吧,他又不是个傻瓜。可这个人分明有几分傻气,要是真的还在等怎么办?
好不容易看完电影,我和北北说了声再见就往学校冲,幸好,教室的灯暗着,谢天谢地,他没有犯傻。
回到家,吃完饭,刚坐下来准备看会儿电视,门铃响了,老妈开的门,听到老妈在问:“你找谁?”
我出去一看,是江南,他来我家干嘛?
江南对着老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阿姨,你好,我是晓西的同学。”
除了北北很少有同学到我家来,尤其是男同学,一个也没有,老妈疑惑地看着我:“晓西,是你同学吗?”
他没事干嘛到我家来?就算我放他鸽子礼拜一在学校说就可以了,看老妈的眼神大概怀疑我们两个在早恋,他干嘛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我没好气:“你来干嘛?有事到学校说就可以了。”
江南看都没看我一眼,他的话是对着老妈说的:“阿姨,我不是找晓西的,我叫江南,是来找您的。”
江南的名字对老妈来说绝不陌生,每次家长会上这个名字被提到的次数太多了,老妈立刻变得很热情:“你是江南?来,坐,坐。”
江南恭恭敬敬地在饭桌前坐下,然后对妈妈说:“阿姨,您也坐。”
他还真能反客为主呀,这里到底是谁的家,老妈一点都没在意,用一种很柔和的眼光看着他(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你找我什么事?”
“阿姨,是这样的。前些天,我突然病了,是晓西救了我,所以我想为晓西做点事情,她说她想上大学,所以我想帮她。我也帮她制定了一些学习计划”,说着江南拿出那张计划表交给老妈,老妈看着直点头,看江南的眼神越发柔和。
“可晓西实在太懒了,她不但不肯努力,而且说没有效果,要放弃。你知道,晓西的基础不是很好,进步需要过程,再说她这个人其实蛮聪明的,只要肯努力,一定能考上大学的,所以我想请阿姨帮忙——”
老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南,不住地点头,她完全被江南的话打动了,见江南顿住了,忙问:“我该做些什么,你说,真是个好孩子呵,我家晓西要是象你一样懂事,那该有多好。”
“请你监督晓西吧,让她按我订的计划复习,学校我会看着的,我们一起努力,让晓西考上大学。”
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我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连说声反对的机会都不给我。
妈妈那时候刚刚和爸爸离婚,有的是空闲时间,而且也需要寄托,我的事情立刻成了她的头等大事,对江南言听计从,那张计划表她都能倒背如流,执行起来更是不打一点折扣。学校里江南更牛,不知道他跟班主任说了些什么,竟然替我换了位置,成了他的同桌,我的命可就更苦了,上课别想打瞌睡,思想上开个小差也不行,中午吃饭在外面时间长些他就会出来找我,简直比包工头还要刻薄,还要烦人。
我终于受不了了,不敢找江南发威,只好求老妈:“妈,再这样下去我受不了了,你们就饶了我吧,我会生病的,说不定会病得很重,会死的。”
“胡说八道,都是你爸爸惯的,又懒又馋,一点苦也吃不得, 这次怎么着也不能让你半途而废。”
老妈板着一张脸,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我一看软得不行,就来硬的:“我不管,你们再逼我,我就绝食,饿死算了。”
老妈看着我,良久,脸上露出一种悲凉的神情,我害怕了:“妈,你怎么了?”
老妈长叹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江南的事情?”
江南有什么事?我疑惑地看着妈妈。
“那孩子,很小就没了爸爸,妈妈在菜市场摆了个小摊子,还有个弟弟,一家人过得很艰难。他从小就懂事,成绩你是知道的,他每天除了读书,早上还要送牛奶,晚上要给别人补习,休息天也会到餐馆去打工,因为你,补习也不做了,打工也不成了,你这样不觉得丢人吗?成绩不好有这么了不起吗?学习不是学生应该做的事情吗,你为什么还要讲条件,江南他欠你什么了,动不动就不学了,还要绝食,你死了算了,省得丢人现眼。”
我呆住了,江南,是这个样子的吗?难怪除了校服几乎从没有见他穿过其他衣服,中午也只有他是带饭的,还以为他嘴叼吃不惯盒饭呢,我还故意打翻过他的饭盒,我都干了些什么呀,我觉得很内疚,轻声问:“这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专门去调查过,菜市场提起江妈妈的儿子,没有哪个不知道的,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晓西呵,你已经长大了,该懂事了。妈妈不是一定要你上大学,有很多人不上大学也很有出息,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上大学,大学是个好地方,能交到朋友,学到东西,是人生中很重要的阶段,我希望你能去。如果真的考不上那也算了,但不努力就放弃,你不觉得可惜吗?江南说你还是很有希望的,不愿意试试吗?”
妈妈从来没有这样和我交谈过,把我当作一个大人一样交谈,是呀,我已经长大了,怎么可以不战而逃,为了妈妈,为了我自己,还有,为了那样的江南,我想努力一次。
我很努力,也得到了回报。
数学课,我有些紧张,昨天刚刚考完试,今天应该会发卷子,努力了这么久,我想应该会有点回报的。第一次,我用很期待的眼神看着班主任,并且希望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我这次考试的成绩。
班主任脸色凝重,完了,看来这次又考砸了,我本来自我感觉还挺好的,而且和江南对了答案,应该不至于很差呀,难道我真的笨得无可救药了?
“老师今天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在这里想专门表扬一位同学,杜晓西。”我霍地站了起来,人也有些呆呆的,老师好象说是要表扬我,那么我考得不错啰?那为什么刚才他那副表情,吓我一跳。
班主任亲手把卷子发到我手里,62分, 鲜红的62,字也显得特别大。班主任拍拍我的肩膀:“虽然只有62分,确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有两年没有看你及格过了,继续努力,有不懂的就来问老师,老师相信你会考得越来越好的。”
这是说我考上大学是奇迹的班主任说的吗?这好象是他第一次表扬我,他损我的时候从不吝啬那些最刻薄的词语,想不到我也有被他表扬的一天,看着鲜红的62分,我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很激动吧?”江南凑了过来:“我说过只要努力肯定会有收获的,感觉很不错吧。”
我不住地点头,感觉真的很好,第一次有了自信,能考上大学的自信。
江南也拿到卷子了,我有些担心,他前面生病住了一个礼拜的医院,后来又忙着帮我补习,还忙着做那些小册子,我有些担心他,如果因为我,他考砸了,我会良心不安的,我凑过去:“你考几分?”
江南把卷子递给我,天啊,又是满分。这个人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厉害呢?
见我有些迷惑地看着他,江南笑了:“不用担心我,帮你复习等于我也温习了一遍,所以我绝对没问题。”
我才不信,给我复习的都是基础的东西,他还用复习?想安慰我,让我不要有负担吧,这个人还真是个好好先生。我不由笑了,有这样的人在身边真好!
好处还在后头,妈妈看了我的卷子恨不得用镜框裱起来,真让我觉得丢人,脸上的笑容象花儿一样绽放,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的笑容了,后来甚至买了我想了许久的那条很贵的连衣裙,我求了她两个月都没买;爸爸也很大方,给了我很多零用钱,还带我去吃牛排,我的阿姨伯伯们也没闲着,不是送礼物就是给零花钱,学习成绩好的好处还真多耶,我怎么没早点明白?
这都要归功于江南,想当初我是怎么对他的?至少要对他说声谢谢吧?
晚上补习完,我鼓足了勇气,低声对他说:“谢谢你,江南。我妈妈说我考得好,还给我买了衣服,谢谢你
江南用一种很吃惊的眼神看着我:“你妈妈真好,你考成这样还给你买衣服,要是我妈,早打断我的腿了——”
见我瞪他,江南识相地闭上了嘴,我很认真地看着他:“江南,我也会报答你的,你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江南歪着脑袋想了想:“继续努力考上大学吧,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我现在就想着这个。”
怎么有这么好的人呢,这么无私,不求回报,我感动得一塌糊涂,都说不出话来了。
江南笑了:“杜晓西,你怎么这么容易感动,我又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只要相信自己就可以了。以后我不能为你补习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
“妈妈身体不好,我得替她摆摊,打工也得继续,不能每天都帮你补习了,不过周六我会抽半天给你的,你有不懂的也可以随时问我。其实,你现在已经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而且也找到了正确的学习方法,没有我,你一样可以学得很好。给自己一点信心,我相信你。”
我很内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除了更努力地学习,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他做的?看着他的笑脸,我的意识越来越坚定,一定要为他做些什么,一定。
江南最缺的应该是钱吧?给他钱怎么样?一般的钱他肯定不会要,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多少有些了解他,他比任何人都要骄傲,拿钱给他,非跟我翻脸不可。不过最能帮他的就是钱呵,我先弄到再说。
我在爸爸开的饭店里打工,洗碗端盘子,没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只说想趁寒假赚点零用钱,爸爸二话不说答应了,只干中午三个小时,工资却开得很高,真是个好爸爸。
在家从来没洗过碗,总觉得洗碗是最简单的事情,原来不是。看着象小山一样堆在水槽中的碗,我还真有点胆怯。洗碗也不容易呢,又油又腻,恶心死了,而且大冬天,水冷得刺骨,我都不敢把手伸进去,在进去的瞬间冷得直哆嗦,一个寒假下来,手变得胖胖的,上面生满了冻疮,一碰就钻心地疼,可我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我想为江南做点什么,我想看到他惊异的表情,我想看到他的笑脸。
“给”我很兴奋地把装了钱的信封交给江南,整整八百块呢,我的压岁钱也在里面了,再也不能买零食了,不过相对于零食我觉得江南更重要。
江南不解地看着我,打开了信封,我很紧张地看着他,他的脸在看到钱的瞬间变得煞白,他冷冰冰地看着我:“杜晓西,你这是干什么?”
为什么是这种表情,和我想得不一样?觉得我给他钱是一种侮辱吗?我连忙解释:“江南,我只是想谢谢你,这钱不是问家里要的,是我打工赚来的,真的。”
“有那功夫你不如多看点书,也不想想自己,哪有可以浪费的时间。有可怜我的功夫先可怜自己吧。”说完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他是说我给他钱是因为可怜他?我只是想为他做些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误会我,我哇地哭了出来:“我就想为你做点什么,你帮了我那么多,为什么我不可以帮你?你给了我最需要的,我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我也想给你最需要的,你为什么不可以接受?”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扔了还是要收下,随便你,反正是给你的。”说完我看也不看他就往外走。
江南一把抓住我的手,正好抓在我的痛处,我忍不住痛得叫出了声,江南一惊,连忙低头看我的手。
我的手肿得象个小馒头,还有一块一块的冻疮,有的都快溃烂了,一碰就疼得不行。我以前的手多漂亮呀,变成这样是为了谁?还不领情。我把手抽回来,不让他看。
“是因为打工才弄成这样的?疼不疼?”江南心疼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心:“这里更疼。”
江南看着我,表情复杂:“我,我——”
“我不管,反正你得收下,否则我这些苦不是白受了?这样好了,我看我们两个以后你一定混得比我好,哪天要是我走投无路了,你就把这钱加上利息还给我好不好,算是我对你的投资,怎么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婆婆妈妈,我就把钱摔倒他脸上,反正我付出去的东西是决不会收回的。
江南许久没有说话,我偷眼看他,眼睛亮闪闪雾蒙蒙的,哭了?我做的这些相对于他为我做的算什么呀?我伸出手:“说好了,收下了?”
江南握住了我的手,紧紧地:“杜晓西,谢谢你。我会做你一生的朋友的。”
因为八百块钱,我又交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二个死党,友谊,真是奇怪的友谊。
我如愿考上了大学。
虽然只是S大,一所很不起眼的大学,学校综合排名也在全市垫底,但我已满足。除了江南,大家对这个结果都很满意,老妈更是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所有的人,有够丢人的。只有江南觉得惋惜,他说要是我觉悟得早些,更努力些,上F大也没问题。他还真敢说, F大——我连想也不敢想。
总之,我很知足。更何况,北北和江南上的F大和我们学校只有一街之隔,想见面随时都可以,而我们也的确经常见面。F大的伙食比我们好,我就去他们那儿吃;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比较空,我就早早地替他们占位置; 上饭店改善伙食也多半是三人行,有时展东也来,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四人帮。
展东没有考上大学,这本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失望,他和朋友组成了一支乐队,号称要进军娱乐界,成为当今中国乃至世界最红的乐队,不过现在还只是在酒吧里驻唱。酒吧离我们不远,所以他经常过来找我们,每次来都被我们坑,不是请客吃饭就是看电影,坑到后来连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心甘情愿地被我们坑,北北说他是欠骂,因为他每次来的目的仿佛就是来和北北斗嘴的,虽然每次都铩羽而归,却是乐此不疲,每当这时我和江南就乐得看好戏,谁也不能帮,帮了就火引火烧身,两个人会停止争吵,一致对外。我朦朦胧胧中仿佛嗅到了一点爱情的味道。不过,展东和北北,怎么可能?
江南很忙,一有空就去打工,他兼了几个家教,周末还到学校附近的批萨店做服务生,我每个周末也会去,不过我只是一天,他是两天,我是为了赚点零花钱,他是为了生活费。我赚的钱其实多半都用在江南身上,不过我学乖了,没有再直接给钱,一般都是给他买点小礼物,见他衬衣破了就买衬衣,需要参考书就买参考书,冬天就买了毛线给他织毛衣围巾。那时候流行给男生织毛衣,寝室里每个人都在织,没有男朋友的就给男同学、男老乡织,还要互相攀比,看谁织得好,织得花色多,我是其中最热衷的一个,只要拿起两根针我就能沉静下来,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成为贤妻良母的潜质。我也给展东织了一条围巾,他看到江南围的很羡慕,我本来想让他把毛线买来再给他织的(马海毛的毛线多贵呀,我只是个穷学生),可后来没好意思,吃了人家那么多次,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我这才发现,两个人,我对江南好些。
但绝不是说我对江南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对我来说,他太婆婆妈妈了,不可能让我心动。我喜欢的是那种笑容温暖,又带点霸气的男人,就象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看了他很久了,是个很漂亮的男人,穿着粉红色的衬衫,牛仔裤,看惯了江南的白衬衣,我对男人穿彩色的衣服很感冒,可这人穿着就显得既随意又帅气,漂亮得不行。我的心怦怦直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幸好餐厅人不多,我可以好好地看着他,他的笑容怎么这么亲切?他的声音怎么这么柔和?他的姿势怎么这么优雅?我看得有些呆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是江南,他顺着我的眼光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东西。
我指指那个男生:“那个人怎么样,帅吧?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江南仔细地看了看:“你说那个人?哪有很帅,大男人穿什么粉红色,娘娘腔。”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嫉妒,一定是嫉妒。我不理他,正好批萨烤好了,我连忙送去。这个人近看更好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皮肤比女孩子的还要细洁,我偷眼看他。一个尖利的女生突然叫了起来:“你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什么怎么回事,难道我看这个男生被他的女伴发现了?有什么了不起,看看又不犯法?
我转脸过去,是个很漂亮的女生,不过有点张牙舞爪的,实在有损她的美丽。我装无辜:“小姐,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明明要的是9寸的,你为什么给我们12寸的?”
是吗?难道因为我刚才光顾着看帅哥听错了?我有些迟疑:“你们要的是9寸的吗?”
“当然是,我们两个人,12寸的怎么吃得掉?”女孩不依不饶。
领班也过来了,问明了情况,连忙道歉,答应立刻换,悄声对我说:“待会这个批萨的钱从你的工资里扣。”
我怎么这么衰呢?难怪人家说秀色可餐,这个男色就是一个批萨,我半个月白干了。我垂头丧气,灰溜溜地拿起9寸的批萨准备送回厨房,一个声音止住了我:“小姐,我们就要12寸的,不用换了。”
我惊异地看着他,他冲我温和地笑笑:“我好象肚子很饿,想多吃点。”然后对他对面的女生说:“我真的饿了,就12寸的吧。”
女生不情愿地答应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轻声说了声“谢谢,请慢用”离开,刚转身就听到女个女孩在教训那个男生:“我就知道你心软,又不会真的叫她赔的,你瞎操什么心,刚才吃了那么多零食,这么大的批萨,怎么吃得下?”
是因为领班说要我赔钱才不换的?怎么有这么好的人?刚才只是觉得他长得英俊,现在——我的心已经慢慢沉沦。
“没事吧?领班说要扣工资吗?”江南焦急地问我。
我摇头,微笑着不说话。
江南被吓到了:“扣了你多少钱,怎么都傻掉了?”
“江南,我恋爱了。那个人,他是个王子,救公主于危难。”
江南看了看那个男生,又看了看我:“你花痴呀,没看见人家有女朋友?你到底是不是女孩子,说这种话怎么一点都不知羞呢,什么叫我恋爱了,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你爱的是什么呀?”
我不理他,谁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听到那个女孩子叫他寒敏,应该就是他的名字,而且两个人都背着书包,应该是附近的学生,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我想要和这个人恋爱。
我真的找到了那个人。
学校有多大?只要有心,就能找到。名字果然叫做寒敏,沈寒敏。那个漂亮的女生叫江尤嘉,是他的女朋友,而且是同班同学,两人正在热恋中,几乎形影不离,无我可趁之机。
不过我还是很快找到了一个机会。沈寒敏是学校网球社的社长,为了学校的网球事业呕心沥血,正在招募有实力的新人,希望在这一届的网球大赛上有所突破。是个好机会,每天一起练球,近水楼台,难保不日久生情,可唯一的问题是,我根本不会打网球,一点也不会。
可我一点也不担心,我有北北呀,她们学校是传统的网球强队,网球高手很多,帮我找个好老师,应该不是难事。
我和北北一说,北北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江南说你恋爱了,我还不信,我看你病得真是不轻,还要学网球?赶快清醒过来吧!杜晓西,做人不能这样,江南对你多好呀,怎么可以见异思迁呢,江南怎么办?”
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呢,她是在说我和江南?我疑惑地看着北北:“是江南说的?说我见异思迁?”
“他倒是没这么说,可我看他的样子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
北北的意思是江南对我有意思?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他总说我吃得太多,胖得象猪,难道他喜欢猪?北北的话根本不能信,她是出了名的后之后觉外加大惊小怪:“你在瞎想什么,我们是哥们。”
“不信,不信你自己问他。”
我抬头便看到了江南,端着饭碗,看见我们便笑着走了过来,脸色平和,哪有一点北北说的难过的样子,我狠狠地瞪了北北一眼,要她不要乱说,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破坏了友谊怎么办?
江南笑着问我们:“聊什么呢?”
北北白了我一眼:“在发昏呢,她还真有能耐,那个人真被她找到了,想跟人家一起打网球,托我找师傅呢。”
江南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你还真空,听说你的数学又差点不及格,有时间多看看书吧,要是不及格我可不帮你。”
不帮就不帮,我不理他,转向北北:“你到底帮不帮我?”
北北斜睨了江南一眼:“你去求他吧,我们学校打得最好的那个人喜欢他,只要他肯开口,一定没问题。”
真的吗?我在心底一声叹息:为什么同人不同命呢,同样是恋爱,我得辛辛苦苦学网球,还要到处求人,他倒好,站着不动还有个网球高手追着他满世界跑,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呢?
我转攻江南,这个人比北北好糊弄,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江南,你就帮帮我吧,好不好?”
“我不要”想不到江南一口回绝:“我躲她还来不及,你还要我主动去求她?不行,你死心吧。”
难道那个女生是恐龙?有可能,会读书的女孩漂亮的少,她网球又打得好,身材可能也够呛,把江南推入这样的火坑是不是太残忍了?不过为了我,牺牲一下又怎么了?
软的不行我就来硬的,我伸出双手:“江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对你多好呀,你看,我的手现在还会生冻疮。”要不要再滴几滴眼泪增强效果?我正犹豫着,北北一把打掉我的手:“杜晓西,你不要太过分,要说欠,也是你欠人家比较多。”
我瘪着嘴不敢说话,北北还真是骂对了,我不可以这样对江南,不可以。
我垂头丧气,连饭也吃不下去了,江南叹了一口气:“算我怕了你,成不成功我可不保证。”
我就知道江南不会见死不救的,我笑颜如花:“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北北在旁冷眼旁观,这时再也忍不住了:“江南,你就惯她吧,她现在越来越过分,总有一天你会死得很难看。”
我得意地冲北北扮了个鬼脸:“你那是嫉妒,江南对我就是好,气死你。来,江南,我帮你洗碗。”看到北北的脸色很难看,我连忙讨好她:“我也帮你洗。”
其实我还是很不喜欢洗碗,洗碗对我来说是个噩梦,不愿重复的噩梦,不过今天我洗得心甘情愿,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我又有了希望。
我终于见到了追着江南满世界跑的女孩子,陶然。见她的第一眼,我就在心底为她打抱不平: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呢,虽然皮肤不够白,但现在不是最流行这种健康的小麦色吗?身材高挑,决不是我原先以为的恐龙妹,性格也很好,对我很客气,但练球的时候又很严格,是个美丽温和又认真的好女孩。真不明白江南,他干嘛要逃?他到底喜欢怎样的女生?
休息的时候陶然会旁敲侧击地问我一些江南的事情,我看得出肯这么耐心地教我网球完全是看江南的面子,而且对我和江南的关系她很关心,想问又不好意思,我决定主动交待,消除她的疑虑。
“我和江南是高中同学,一直很要好,不过他从没有把我当作女生,我们是哥们。”
陶然很兴奋又急于掩饰这种兴奋,所以有些讪讪的:“原来是这样”笑容早抑制不住在她的唇边绽放,象是想起了什么,她又问:“那,那个莫北北呢?也只是同学?”
她很热切地看着我,看来答案对她很重要,也是,怎么看也是北北比我更有威胁。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江南,连起码的矜持都不要了。江南有这么好吗?是我和北北有问题吧?在身边这么多年,我们竟然从来没有把他当作男朋友的候选,哪怕一次也没有。
陶然也是个怪人,怎么会偏偏喜欢江南呢?而且被拒绝得这么惨,还是痴心不改。她在学校也是很有人气的,经常有很帅气的男生来找切磋球技,其中很多人都委婉地表达了对她的好感,我还亲手为几位男生传递过情书,都是很不错的人,一点也不比江南差,为什么偏偏是江南,对她不理不睬的江南。
“北北和他也只是好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我连忙消除误会。
陶然长舒了一口气,安心了,看来北北的存在让她很不安,谁让北北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呢。我对这个女生又是同情又是怜惜,对她亦充满了好感,我想帮她,小小地出卖一下江南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陶然得到她想要知道的,我得到一个尽心尽力的好师傅,对江南也没有什么坏处,多一个陶然这样的女朋友多好呀,我总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在一起。
可是我忘了,出卖朋友会遭到报应的,我真的得到了报应,我失去了江南。
其实也算不上出卖。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一些有关江南的信息透露给了陶然。比如他早上跑步的固定时间固定路线、他打工的时间打工的地址、我们四人帮一起吃饭我也会悄悄地通知她,安排一场偶然的邂逅,我再热情地相邀师傅一起吃饭,我努力表现得自然,可偶遇的次数多了,想装无辜也很难。
自始至终,江南都表现得很平淡,没有发脾气不理人,也不见特别热情,他始终都是淡淡的。所以我猜江南多半是喜欢陶然的,只是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吧?看清了这一点,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偶尔还敢拿他们两个开玩笑,每当这时,陶然总是羞涩地看看江南然后垂下头,江南的脸色却是一点也没有改变,仿佛我说的与他毫不相干,我本指望北北能帮帮腔,可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根本不接茬,一个人的独角戏还真是辛苦,也让人觉得无望。
可我还得继续努力,不是吗?我真的很喜欢陶然,她是个很好的老师,在她的调教下,我的网球技艺突飞猛进,一个月的强化训练,我甚至比人家练了几年的都打得好,陶然也大赞我有天分,我也渐渐地喜欢上了网球,从来没有一件事可以让我象在网球上表现得如此优异,也从来没有一件事象网球一样让我有自信,我有了一个梦想,我想在网球的世界里,站得更高,变成最强,所以我不想失去陶然。
为了自己,牺牲江南,这是不是就叫做自私?不过我很坦然,虽然我很自私,但我不以为我做错了,江南总有一天会知道陶然是个多么好的女孩子,他会感谢我的。我一如既往,尽力扮演好媒婆的角色。
礼拜六,批萨店快打烊的时候,陶然来了,说是刚逛完街,来看看我,真正的目的我们就心照不宣了。
我们在店门口分手,我借口要回家,走另一条路,不与他们结伴而行,反正他们同路,江南应该没有什么借口撇下陶然一个人吧?我微笑着与他们告别,既撮合了他们又不露痕迹,我真是太佩服自己了。
我哼着小曲,边走边唱,一阵寒风吹来,我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我的命运还真是坎坷,我这也算是做好事成全别人吧,怎么还得在外面挨冻?家是没法回的,这么晚车也没了,回学校只有一条路,被江南撞见就不好了。我在寒风中哆嗦了二十分钟,估计江南他们应该走远了,这才往回走,我的身子直打冷颤,明天不会感冒吧?我这个人就是麻烦,做点好事也要弄点小感冒,怎么这么衰呢?
我一路慢跑,不停地跺着脚,真是太冷了,真想早点到宿舍,钻进暖暖的被窝里,我归心似箭,但偏偏有人不让我如愿,江南。
江南挡在了我面前,他的眼神冷洌,浑身透着冷气,这样的表情我已经很少在江南脸上看到了,为了什么?我看了看四周,没有看见陶然,他让她一个人回去了?为了等我?我有些迷糊了:“陶然呢?”
江南冷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到底怎么了,大冬天的两个人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算怎么回事呢?风越来越猛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狠狠地跺跺脚:“问你话呢,你再这样我先走了。”
又僵持了一会儿,我不停地搓手,手已经冻得快麻木了,脚是老早就冻成冰棍了,唉,谁让我臭美,大冬天的还穿着短裙,大衣也是薄薄地一层,虽然好看,但不御寒。
江南叹了一口气,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了,他解下围巾替我围上,好暖和,风再也不会从领口往里灌了,回家马上也给自己织一条,我的真丝围巾不管用,还是羊毛的保暖。江南还要脱身上的滑雪衫给我,我死活不肯,他过两天就期中考试了,冻着了可不行,得不到奖学金,他就更辛苦了,我反正考完了,就算真的感冒也没关系。
见我不肯,江南也没办法,把手套给我戴上:“别每次冻疮发作就怨我,出来怎么连手套也不戴呢?不知道自己的手不能冻吗,每次都赖我,说为了我怎么怎么的,我还要承担这个罪名到什么时候?”
我嘿嘿地傻笑:“反正我是赖定你了,本来就是因为你嘛。”我把左手的手套还给他,给他戴在左手,江南奇怪地看着我:“你的左手怎么办?”
我抓住他的右手,然后一起放进他的滑雪衫口袋里:“这样就可以了,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一直和我讲公平,连搬凳子这么重的活都要一人一半,你那时候真的好过分。”我们就这样慢慢地往前走,江南的手很暖和,我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江南笑了:“你就不过分了?故意撞我打翻我的饭盒,害我饿着肚子上课,你还敢抓毛毛虫放在我书包里,怎么就一点都不象女生呢?”
原来他都知道,不过我一点也不觉得我过分,是他先惹我的。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他:“你那时候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就是不喜欢,你开后门进学校的事不喜欢;你学习太差拖班级后腿不喜欢;你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不喜欢;你懒散邋遢的性格不喜欢;还有——”
原来我有这么多让他不喜欢的地方,我有些不高兴:“我有这么不讨人喜欢吗?即便是那时候,我也是很喜欢你的,学习好,长得好,待同学也好,我那时一心想成为你的朋友呢,可你对我那样,我才开始和你作对的,你那时候可真够讨厌的,因为你我打扫了三年的厕所。”
江南很高兴:“那你肯定一辈子也不会忘了我。”
我笑了:“是,一辈子都记得你。”
江南突然低声问:“那现在呢?还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我现在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从你那时候对我说‘杜晓西,我会做你一辈子的朋友’起,我就决定要做你一辈子的好朋友,哪怕以后有了男朋友结了婚,也要一辈子对你好。”
是我的真心话,我也正在实践着我的诺言,对任何人,我都没有象对江南这么好过,为了他,做过许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是真心地对我好,我想对他有所回报。我真的想和他做一辈子的朋友,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
江南沉默了许久才说:“是吗?我也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们慢慢地往前走,我突然想了起来:“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还有,陶然呢?”
“我说我有点事,让她先走。”江南淡淡地。
“你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回去?你不是答应我送她的吗?”
“是你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我可没答应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样?陶然她一定不高兴了,你就给我点面子,应酬应酬她不可以吗?”
“我为什么要应酬她,我根本就不喜欢她,你叫她不要浪费时间。”
“为什么不喜欢她?你没有跟她深交,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女孩,错过会后悔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
我不依不饶:“一定要给我个理由,是不是你有喜欢的人了?告诉我,我帮你比较一下,我们女生看人比你们男生准,你们男生只看表面,真正看清一个人需要时间的。哪个学校的?”
江南看着我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做媒上瘾了?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喜欢。那你倒是说说你的那个寒敏哪里好,名字也有点娘娘腔,人也是,哪有大男人穿粉红色的,你不觉得他脂粉气很重,不象大男人吗?”
“江南!”我大叫:“不许你说他的坏话,哪怕是你也不行。”
“我就说”,江南很不高兴:“他就是有点娘娘腔。”
我大怒:“你再说,你再说我就跟你绝交。”
江南看着我,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你是说,你要和我绝交,因为这个人、因为这点事?”
我其实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但是我就是不想听别人说那个人的坏话,尤其是江南,如果那个人以后成了我的男朋友,甚至丈夫,他们两个就应该成为好朋友,现在有敌视情绪怎么行?所以我死硬到底:“是我说的,所以你绝对不要说他的坏话,一个字也不行。”
江南死死地盯着我,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便你,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了。”
说完把我的手从他的口袋中拿出,狠狠地甩开,看也没看我一眼,大踏步地往前走。
我呆呆地看着他离开,竟然没有想到要去追,他是什么意思?不管我了?要和我绝交?
我的心很茫然,更有一种仓皇感:如果他真的不理我了怎么办?他不会真的这么狠心吧?
江南比我想象的还要狠心。
我回学校后果真感冒了,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很是可怜。以前我要是生病,江南最是紧张,也最是纵容我,哪怕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替我想办法。可这次,我病了几天,他一次也没有来。北北来过好几次,她知道江南就一定会知道,可他竟然忍心不来,一次都不来。
我本来还想矜持,他不来道歉我就不理他,可看样子他是永远也不会来了,我天生是个贱骨头,他不理我,我惶惶如丧家之犬,没了方向,还是我主动求和吧。那天也是我太过分了,重色轻友,伤了他的心,他不理我也是我活该。
我低估了江南的愤怒,他根本不理我,我去宿舍找他,同学说他出去了,中午吃饭也找不到他,我特地早起去他晨跑的地方侯他,也不见他,他是存心在躲我了。我想周末批萨店总躲不掉吧,想不到他连工作也辞了,我开始觉得问题严重了,不是撒撒娇就能轻易解决的。
他从来没有生过这么久的气,尤其是对我,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他也只是笑笑,最多生一天的气,这次不同,已经好些天了,他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我找北北帮忙,北北一点也不同情我,还说我活该,她不但不会帮我,还要落井下石,要江南气得更久些,我知道她一直嫉妒江南对我好些,巴不得我们两个闹腾点事情,现在逮着机会怎还会帮我?都怪我交友不慎,交了这种不雪中送炭也罢,还要落井下石的损友。
好在不都是坏消息,我很轻易地进入了学校网球队,而且沈寒敏对我印象深刻,听说我只练了一个月啧啧称奇,更说S大网球的希望就在我身上。我很兴奋,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开始,但,以江南的友谊为代价,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我的兴奋只持续了一天,在第二天网球社的迎新聚餐上我就受到了重创。我们的社长,沈寒敏,从明天开始就不再是社长了,他一毕业就要出国,最近很忙,所以提前卸任了,更打击的是,江尤嘉和他一起出去,总而言之,我根本没戏。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终于得到报应了,重色轻友,结果男人没泡到,连最好的朋友也失去了。
我意志消沉,每日除了上课就是睡觉,连饭也不按时吃,常常饿急了才胡乱吃点东西。北北终于看不下去了,拖着我出去转转,大冷的天,有什么好转的?我本不想去,可耐不住北北磨,去就去吧,总比待在寝室里胡思乱想好。
原来是酒吧,展东驻唱的酒吧。展东早已替我们留了最好的座位,和我们坐了一会儿就去唱歌。这个酒吧我以前来过,不是很喜欢,太吵了,展东他们乐队以摇滚为主,不是BEYOND就是崔健,我嫌太闹,可北北喜欢,摇头晃脑的,不知多投入。今天展东有点反常,唱完经典的“光辉岁月”后,竟然连唱了多首很抒情的歌曲,深情款款,难道他想改变风格,走情歌王子路线?我正要问北北,却发现她更不对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展东,一个人时不时地微笑,展东一曲结束,她的掌声最热烈。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对展东的歌根本不屑一顾, 今天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和展东,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吗?”
北北装傻:“没有啊,我和他能有什么事?”
我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北北这个人,你越逼她她越不肯说,你要不问她自己又会忍不住,所以我等她自己坦白。
果然,北北悄声问我:“你觉得我们跟以前不同了吗?能看出来?”
我看着她,不说话,北北笑了:“我就知道瞒不住你,我们在谈恋爱。”
我虽然隐隐有些猜到,但北北真承认我还是觉得吃惊:“你们是这种关系吗?我一直以为你讨厌他。”
“倒不讨厌,不过没想过他做我的男朋友。”
“发生了什么事?”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北北心动的吧?
“前几天我在街上被几个流氓缠住,展东救了我,他的手被划了好几刀,留了好多血,他替我打跑流氓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他了。”
英雄救美,多老的桥断,现在连电影里也不太多见,想不到轻易就把骄傲的北北俘获了。北北从小就喜欢英雄,我那时喜欢看的动画片是花仙子,她却喜欢看咸蛋超人,难怪会喜欢展东,现实生活中的英雄。
我真是很替她高兴,我一直以为她会成为老处女的,她的要求那么高,能符合的人大概这世界上没几个,幸好有展东。
展东唱完歌就来陪我们,两个人也不避忌我,当着我的面你侬我侬,两个人不再争吵了,就这么傻看着也能笑出声来,看来真的是恋爱了,我倍感凄凉,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惨,男人不喜欢我,连机会也不给我,就是江南,也不肯原谅我。
我不自觉地喝了许多酒,一杯又一杯,鸡尾酒很甜很好喝,等北北她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视线模糊了,舌头也大了,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开始大骂沈寒敏没眼光,江南没良心,我越骂越觉得委屈,终于放声痛哭。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出的酒吧,好象是被人扶着,然后好象有人背起我向前走。屋外的冷风一吹,我有些清醒了,背我的人是江南,他身上的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他不是在生我的气吗,丢下我这么久,干嘛现在做好人?
我挣扎着要下来,江南低声地:“别动,得早点回去,寝室块熄灯了,晚了就进不去了。”
我放弃了挣扎,可刚才一动,加上冷风一吹,我一阵恶心:“快放我下来,我要吐了。”
江南连忙放我下来,我干呕了很久,还是吐不出来,头晕得更厉害了。江南一边轻轻拍我的背,让我舒服些,一边连声问:“很不舒服吗?要不要买点药?怎么喝这么多呢?不会喝就不要喝嘛。”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更觉得委屈,借着酒劲我死命地打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不理我,躲着我,连工作也辞了,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见他不说话,我更生气了:“现在好了,那个人要出国了,我也没指望了,连你都不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江南看着我,眼神有些凄凉:“是因为没指望了,才想到我了?”
他在想什么呀,他以为我是因为被那个人甩了才回头来找他的,原来在他的心里我是这样的,怪不得这么久都不理我,我也觉得凄凉,甚至有点绝望,我死死地盯着他:“不管你怎么想我,我想让你知道,你就是你,对我来说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说了那样的话我很抱歉,但你决不是替代品,从来都不是。”
我头痛欲裂,身子也摇摇欲坠,江南及时扶住了我,并顺势拥我入怀:“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一辈子都不会了。”
我满意了,笑得有些傻气:“背我回家吧,以前是我背你,现在我想你背我。”
我伏在江南的背上,满足地笑了。虽然失恋,还好我没有同时失去江南,否则天真是要塌下来了,我终于明白,江南对我真的很重要,甚至比初恋还要重要。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睡着了……
清晨醒来,我有些迷糊了。
是个陌生的地方,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床边有一张窄沙发,江南躺在上面,睡得很熟。我下意识地掀开被子看看身上,还好,厚毛衣,牛仔裤,我安心了。
虽然我的动作很轻,江南还是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你醒了?酒醒了吗?”
我瞪着江南,依稀地想起昨天自己好象发酒疯来着,又是骂人又是打人,好象还吐了,我昨天表现得糟透了。我呆呆地看着江南,脸有些发烧。
江南误会了,他显得很紧张,连忙解释:“昨天太晚了,学校进不去了,也不敢送你回家,怕你妈妈误会,没办法才来这里的,我发誓,除了帮你把外套脱了,我什么也没干。”
我又没说什么,他干嘛那么紧张?他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了,难道还信不过他?我从床上跳下来:“我先去洗个澡”,我今天没课,江南应该也没课,反正钱也付了,不要浪费,大冬天的,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回去也不错。
江南瞪着我,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有什么问题,难道他想先洗?看在昨天背着我走了这么远的路的份上,就让他好了,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先洗吧,我看电视。”
江南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杜晓西,你到底是不是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过了一夜,你怎么象个没事人一样?还要在这里洗澡,我是个男人耶,你不害怕吗?你怎么这么随便!”
我有些糊涂了,我这样是随便吗?我该表现得象个贞节烈女,哭天抢地,寻死觅活才算正常?他自己也说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我的表现哪里有错?他生的哪门子气?
见我一脸的迷茫,江南更生气了:“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是个男人,这里又是宾馆,跟男人上宾馆已经不应该,怎么还可以洗澡?”
我更糊涂了:“又不是我要来的,是你带我来的,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我也没怪你,有什么问题?你不想在这里洗个澡再回去吗?学校澡堂人太多了,哪有这里洗得舒服?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放心,我会把浴室的门锁得死死的,而且出来前一定会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穿得很暴露来色诱你。”
看他那么生气,我忍不住和他开点小玩笑,怎么有这么古板的人?
江南更生气了:“杜晓西,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以后,绝对不可以和男生一起喝酒,也绝对不可以和男生一起上宾馆,不是所有的男生都象我一样的,有些人很坏的,你到底懂不懂?”
我终于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他当我是不谙人事的少女,还是没见过男人的花痴?我也生气了:“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让男人背着我满大街地跑?你以为我会在一个随便哪个男生的背上睡着?因为是你,所以我很放心,也很安心。如果今天换作是别人,我早就一蹦三尺高,杀人灭口了,你还能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和我讨论洗澡的问题?我不是小孩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懂。”
江南的气焰立刻灭了下来,他甚至有些高兴:“你对我很放心吗?”
我毫不犹豫:“当然。”
“为什么?”
“我了解你,对你来说,我是中性,不是女孩子,你根本不会喜欢我。”
江南沉默了许久才问:“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吗?我为什么不可以喜欢你?”
是我们第一次谈这个问题,他当然不可能喜欢我,我所有的缺点都毫不掩饰地暴露在他面前,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喜欢?而且我也从来没有看过他流露出一丝这样的情感:对我总是大声呼喝,也从来没有用那种很温柔的眼神看过我,他总是骂我笨得象猪,胖得象猪,懒得象猪,难道这是情人之间的赞美?而且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应该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吗,他在我面前哪有一丝这样的表情,他喜欢我,怎么可能?
我反问他:“那么你喜欢我吗?”
江南轻轻地,声音有些嘶哑:“我喜欢你。”
我的心顿了半秒,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更觉得慌乱:他喜欢我?是真的吗?
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我却没有觉得一丝甜蜜,反而很苦恼:我对他没有这样的感情,以后我们怎么相处?会很别扭的,他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我的世界漆黑一片,但江南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光明重新回来了:“我喜欢你这个朋友,好朋友。”
江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我干嘛要喜欢一只猪,我疯了不成。你还真是好笑,刚才为什么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我要是喜欢你,你就该偷笑了,到哪里去找我这种水准的人。”
“是是是”我微笑着说是,趁他不注意开始追着他打,开玩笑?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他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连心跳都差点停止了。在知道了他对我有多重要后,我不想失去他。

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江南喜欢我?这个发现太让人震惊了。是真的还是我自作多情?可是种种迹象表明好象他好象对我不只好朋友这么简单。
想证实这一点很简单,旁观者清。
和北北吃饭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你觉得江南是不是喜欢我?最近我觉得他有点怪。”
北北瞪着眼睛看我,看得我直发毛。难道我想错了,江南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我纯粹是自作多情?这次可真是丢脸丢大了。
北北终于开口了:“杜晓西,我还真是佩服你,说你比猪还笨你还不承认,连我都看出来的事情,你这个当事人却一点也没感觉,真是服了you。”
这能怪我吗?他又从来没有表示过,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只说过一次喜欢我,是喜欢作为朋友的我,多好的表白机会他干嘛要否认?
见我不作声,北北以为我不信:“是真的,他亲口承认对你有特殊的感情,只是不许我告诉你。”
“真的?什么时候?”这个人也真奇怪,这种事不告诉当事人,却告诉北北这个大嘴巴。北北更奇怪,她什么事都藏不住,这次却能忍住不告诉我,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我的死党?
“就是你对沈寒敏一见钟情的那一次,他情绪很低落,还喝了酒,真的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就问他是不是喜欢你,我一直觉得他对你是不同的,本来以为只是因为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对你特别好些,但他说从看见你的手为了他肿得象小馒头开始,就喜欢你了。”
有这么久吗?我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
北北见我不信,忙说:“是真的,他说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决定一辈子要对你好,要照顾你一生一世。”
我喃喃自语:“我怎么一点也没感觉?”
“我也问他,那你干嘛天天骂你象猪,而且对你凶得要命,他表达爱情的方式未免太奇怪了。”
“那他怎么说?”我好奇得要命。
“他说所有的动物里他最喜欢猪,猪的思想最简单,所以最幸福。”
江南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我无语。良久才问:“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北北有些愤愤不平:“这我要替江南说话了,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是没有性别的好朋友,人家怎么敢说,怕说了连朋友也没得做,后来又是沈寒敏,明明知道你喜欢的是别人,你还要让他对你表白?”
我哑口无言,难道都是我的错?不过我也真是的,回忆和江南的总总,好象有很多事情都表明他对我有着特殊的情感,我怎么一点也没发觉?我还一直笑北北感觉迟钝,原来最迟钝的那个是我。
“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装作不知道继续保持好朋友的关系还是接受他的感情?我犹豫了,接受他?风险太大。寝室的小芳和他的男朋友也是由好朋友转成情侣的,结果却以分手告终,最后连朋友也没得做。记得小芳醉后就对我说‘千万不要把友情变成爱情,爱情那是最脆弱最不长久的东西,还是朋友好,可以长长久久,一生一世。爱情,会变质、会风化’。我想和江南的感情长长久久地,还是不要冒险,做好朋友就好。
“我想装作不知道,我和他做普通朋友比较好。”
北北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还真是猪脑袋,你到哪里再去找这么好的人呀。随便你了,以后江南被别人抢走了,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北北拂袖而去,我叫她她也不理,我正要追出去,一抬眼,却看到了江南。
他不是一个人,旁边的人我也很熟悉,陶然。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正往食堂外走,他不是一直表现得很淡然的,什么时候两个人这么热络了?我的心象被几十只蚂蚁在啃咬,酥酥麻麻的,说不出的难受。
我在嫉妒吗?不是只是把他当作好朋友吗?为什么我的心会痛得这么厉害?痛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我紧紧地捂住胸口,想起北北刚才说的话,以后江南被别人抢走了你不要后悔,是呀,如果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那么江南身边一定会有一个比我更亲近的人,一想到这一点我都要发疯。
不管了,管它爱情是不是会变质,是不是会风化,如果真的会,那也是以后的事情,如果把江南让给别人,我现在就后悔得要死掉,我喜欢这个人,喜欢这个在我身边的好朋友,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心,我喜欢江南。
我四处找江南,图书馆、教室、操场,最后去了他的寝室,幸好他在,而且是一个人。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六层楼,我一口气跑上来的。江南见我有些奇怪,自从那晚舞厅之后,我一直躲着他,现在自动找上门,不象我的风格:“你怎么了,什么事跑这么喘?”
“水,先给我一杯水。”
借着喝水的机会,我整理了一下思绪,该怎么说呢,要表白吗?怎么表白,我没有经验。不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经过大脑的话早已冲口而出:“你和陶然——我刚才看见你和她有说有笑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没事干嘛说这些,我的表现好象是个吃醋的女孩在质问男朋友,我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江南果然有些生气:“你不是要我对她好些吗?你还要我对她多笑笑,怎么现在你又不满意了?”
当然不满意,我快要呕死了,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爆打一顿,他不是喜欢我吗,干嘛要和其他人勾三搭四?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了?”我不满地。
“你到底来干什么,就为了问这个?我很忙,要看书。”
竟然对我下逐客令,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难道北北是骗我的,他根本不喜欢我?还是他突然对陶然有了感觉,不行,我知道陶然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子,一定要把江南对她的好感扼杀在摇篮之中。我也顾不得矜持,更顾不得陶然的友谊,陶然,对不起,就让我自私一次吧:“我喜欢你。”
江南愣住了,一脸的迷茫:“你说什么?”
我更大声:“我说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要喜欢陶然,也不要喜欢别人。”
江南仍是呆呆地看着我:“你说喜欢我?喜欢我这个好朋友?”
我本可以退缩,象上次他一样借这个台阶下,但我不想,我真的喜欢他,我想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只是好朋友,是男朋友。”
江南一动也没动,看着我,我有些忐忑: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呢?不是应该顺势对我表白他也喜欢我吗?难道他真的喜欢陶然了?我退缩了,我终于明白一个人的独角戏有多么难堪,我最后问他:“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不好”,江南的声音哑哑的。
我的心凉了半截,果然太迟了,是我自己放弃的,怨不得他。
我失魂落魄,准备离开,但在下一秒却被江南拥入了怀中:“当然不行,傻瓜。我想先向你表白,杜晓西,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真是的,害我吓去了半条命,我本打算报复的,可看着江南笑盈盈的脸,就只会傻笑,拼命点头,生怕他反悔。我怎么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以前不是我吃定他的吗?
不过没有关系了,我觉得很幸福,我和江南,终于成为恋人。走过了这么多弯路,终于走到了一起,很有意思吧,对我来说,也是幸福生活的开始。
不能再想了。
从前总总,有笑亦有泪,可能欢笑甜蜜还要多些,不过今天再回头去看、去想,越是甜蜜的事,越让我心酸、心痛。
使君有妇,在他的眼里,我亦有夫,我和江南,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吧?会再见面吗?已经没有再见面的理由,再见也只不过是徒增伤感,哪怕我的心对他仍有渴求,但——还是不见面的好。

不过有句话叫天不遂人愿,有些人想躲也是躲不开的。
本来打算偷懒请一天假的,哭了一晚上,眼圈是黑的,眼睛是红的,眼泡是肿的,难看得都没法见人了。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我现在的情况肯定睡不着,东想西想的还不如到公司去挣人民币呢,不要忘了我还欠着林晨树一屁股债呢,哪有功夫悲秋情伤?
林晨树又迟到!我这个月的全勤工资又跑汤了!算了,看在他昨天安慰我又送我回家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不过他也太过分了,已经十点半了,还看不到人影,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即便晚来也会给我电话,他这是怎么了?
他的手机还是没有开,我恨得几乎要摔电话,这时何凌来了,说董事长要见我。
林明远要见我干嘛,昨天的事?兴师问罪?不会迁怒于我把我给炒了吧?我有些不安。
何凌看着我,冷冰冰地:“杜晓西,听说你攀上高枝了,所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看你猖狂到几时?”
我哪有?她是存心找茬?这个女人太过分了,不给点教训是不行了,老虎不发威她当我是病猫,反正我也看穿了,这个女人想和她和睦相处那是不可能了,我冷笑:“是呀,我就是攀上高枝了,有本事你也攀一个试试?”
何凌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她呆了几秒才咬牙切齿:“你早晚也是被甩的命,到时候我看你在公司怎么待下去!”
我微笑:“你放心,在我离开之前我一定先把你弄走,不管怎样,我现在是很得宠的,弄掉你还是很容易的。”我故意笑得很阴。
何凌花容失色,不敢再说话。她不肯失去这份工作的,林氏企业可能开的工资不是业内最高的,但胜在福利好,有房贴车贴,员工买房买车还有补贴,生了大病公司也有慈善基金给与补助,所以林氏的员工流动性很小,大家都很珍惜自己的工作岗位,有的是人要来,何凌当然也不例外。
何凌恨恨地看着我,以她的个性是不会对我说软话的,终于一跺脚走了,我相信她以后不敢再用以前的口气跟我说话了,但背地里会搞些什么小动作就不知道了,反正不管了,今天也算出了口恶气,好耶!
几声零落的掌声在我耳边响起,是林晨树:“原来小白兔也会发威,我还不知道,原来你现在很的宠,你得谁的宠呀?”
他都听见了?每次做坏事都会被人抓个正着,看来我没有做坏事的命。我讪笑:“这不是气糊涂了吗?是她自己先误会的,我难得可以借机放肆一回,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我有些紧张,如果林晨树误会我狐假虎威,仗势欺人那就不好了。
林晨树摆摆手:“算了,反正以后别说些让人误会的话,我是老板你是员工,我不喜欢公司里飞短流长的。”
我冲着他的背影扮了鬼脸,想不到他正好回头被他抓了个正着,我连忙垂下头,林晨树的语气很不好:“何凌来干什么?”
我这才想起林明远的召见:“她说董事长要见我。”
“他找你干什么?”这次轮到林晨树紧张了。
我耸耸肩:“我怎么知道,大概是昨天的事要教训我几句吧,我们可说好的,如果董事长要炒我,你可一定要帮我。”
林晨树的眉头皱得很紧,许久才挥挥手:“你去吧。”
这个人怎么还是这副德行,我以为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他也说过要把我当好朋友的,他这是把我当好朋友吗?这个人个性还真别扭,昨天把肩膀借给我的林晨树到哪里去了?
林明远对我很客气,根本没有和我要算帐的意思,他微笑地看着我,眼神柔和,完全是一副看自己很满意的儿媳妇的表情,看得我直发毛,我好象闯大祸了,要是老头知道我和林晨树是骗他的,我还不倒大霉?
见我有些坐立不安,林明远的笑容更深了:“你不要怕,我找你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找你聊聊,也想谢谢你。”
谢我?我不解地看着他。
“晨树现在工作很努力,对我的态度也好了很多多,还有他生病的时候你背他照顾他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想这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晓西。”
原来是这样,所以林明远才不反对我和林晨树在一起,不过我可不敢居功:“不是,林董,林总本身就工作很努力,对您也很好,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那些事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的,我真的没做什么。”
林明远看着我,一副越看越喜欢的表情,他的笑容更和蔼了:“真是个好孩子!孩子,你喜欢晨树吗?”
真是让人伤脑筋的问题,又不能说不喜欢,那我昨晚的表现不就是骗人吗?也不能说喜欢,我不想让事情更复杂,唯一的办法我只能红着脸垂下头,到底是什么答案让林明远自己猜去吧。
林明远叹了一口气:“晨树说很喜欢你呢。他有过很多女朋友,你是他第一个要介绍给我的女孩,所以你是不同的,接受那个小子吧,虽然有很多缺点,但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不是因为是我的儿子才这么说的,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孩子,我可以保证。”
我更是不敢说话了,说什么都可能是错的。该死的林晨树,干嘛让我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我干脆坦白从宽算了,总好过被林明远自己发现,我一定会死得很难看,到时候林晨树也保不住我。
正要说些什么,林晨树冲了进来:“爸,你找晓西说什么呢?”
来得还真是时候,我松了一口气,这个烂摊子就让他自己收拾吧。
林明远笑了:“干什么,怕我吃了她?我只是和晓西聊聊天,怎么,还要得到你的批准?”
林晨树嘟囔着:“你没看到晓西都吓坏了?”
我还真是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林明远哈哈大笑:“还没过门就护着人家了?我这不是在帮你吗?我讲得可都是你的好话,你不谢我也就算了还敢跟我吹胡子瞪眼。”
看来这两父子的关系真是改善了很多,都能开玩笑了,我感到很欣慰。
林晨树突然搂住了我的肩:“她对我死心塌地,您老就不要帮倒忙了。”
死心塌地?他还真敢说?不过在林明远面前,我既不敢打掉他的手又不能发火,只能傻笑。又吃我豆腐,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他。
林明远笑着赶我们走:“好了,不要在我这里肉麻了,知道你们很好我也放心了,去吧,我这老人家就不讨你们厌了。不过有一样我可说清楚了,谈恋爱归谈恋爱,不可以假公济私,耽误了正事我一样不饶。”
“知道了”,林晨树不耐烦地摆摆手,拉着我往外走,在几乎走出门口的瞬间,林明远突然叫住了我们:“哦,对了,早上静书来电话,说她和江南今天晚上请我们吃饭,我就不去了,你和晓西去吧,都是年轻人,一定有很多可聊的。”
我呆住了,一动也动不了,手被林晨树捏得生疼生疼的……
我一整天都失魂落魄,不知所云。
有些人想见时见不到,想躲也躲不开。
林晨树一整天都悄无声息,到了下班才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他又要对我冷嘲热讽,想不到很友善,还递给我一个点心盒,是我喜欢的柠檬蛋糕。
我不解地看着他,待会不是要一起吃晚饭吗?给我点心干什么。
“待会你肯定什么也吃不下,先吃点吧。”
这么体贴,昨晚的林晨树又回来了?他早上一副急于和我撇清关系的样子,怎么现在又献殷勤讨好我了?这个人变脸的速度还真快。
象是读懂了我的心思,林晨树笑了:“上班是上下级关系,下班就是好朋友,现在是假装情侣,当然要体贴一点。
关系还真是复杂,随便他了,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有东西吃总是好事,他还真了解我,待会我一定会紧张得吃不下饭。
蛋糕真好吃,在我的极力诱惑下,林晨树也吃了两个,他吃起来象个孩子,满嘴都是。我递给他餐巾纸让他擦擦嘴,他胡乱地擦了擦,太马虎了,嘴角的蛋糕屑竟然没有擦掉,我不自觉地伸出手,替他把蛋糕屑粘了下来。林晨树呆了呆,脸立刻红了,花花公子也会脸红?
林晨树清了清嗓子:“你要不要回家换套衣服?或者干脆去商场买一套新的。”
他今天怎么象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他都知道。为这个我已经烦恼了一天了:穿什么呢,穿什么才不会被静书比下去,可笑的女人心理,虽然可笑,但我是女人,我亦不能免俗。
烦恼了一天的答案就是:我无论穿什么也比不过静书,所以干脆随意点,不能让江南看出来——对于他我仍很在意。
“不用了,就是吃顿饭太隆重了反而怪怪的,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美女,穿什么也比不过那个裴静书。”
“我怎么觉着你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我还准备看你和静书斗得你死我活呢,一点也不好玩。”
“对不起,不能让你看一场好戏。我和她有什么好斗的?胜负早就分出来了,没看到我是失败者吗?”
“未必,傻瓜都能看出来那个人对你还有感觉,男人的初恋情节比女人还要重,杜晓西,你还有机会。”
机会?对我来说,我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以前的江南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咄咄逼人的江南,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虽然这样告诫自己,但是——不管用,他明明还是那个江南,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笑容、那样纤细的手指,只是——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江南。
我摇摇头:“太迟了。我们太迟了。”
林晨树看着我,许久:“那你晚上到底穿什么?”
我今天上班穿的是白衬衫,牛仔裤,就穿这个啰。不过林晨树要知道这个干嘛?我没好气:“不是说随便穿吗?就身上这套,白衬衫、牛仔裤,你要知道这干嘛?”
“我想和你穿情侣装,那个江南对我特别感冒,我们一起气气他。”
我白了他一眼:“他哪里招你了,你要气他。”江南得罪的人是我,他那么起劲干什么。
“他抢了静书呵,我一直以为静书会嫁给我的,想不到她变心了。”
原来是情敌,难怪比我还气愤。我有些好奇:“你跟裴静书很熟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晨树斜睨了我一眼:“当然是个了不起的人,某人跟她根本没法比。麻省理工的硕士,如果不是后来生病了那现在应该是博士了。我们两家是世交,她父亲在美国是很影响力的企业家,我和静书也算是青梅竹马,我妈妈现在在美国就住在她家隔壁,是个很骄傲的人,比莫北北还要骄傲的人。你败在她手里,不丢人。”
原来是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难怪。
林晨树突然搂住我:“走,替我挑衣服,我今天一定要让裴静书后悔,怎么会放弃我这种男人呢。”
我笑了:“你到底是要气江南还是裴静书?”
“两个一起气,替我气裴静书,替你气江南,一举两得。”
真受不了这个人!我替他选了一件麻质的白衬衫,配牛仔裤,跟我站在一起,还真是很配。这样穿也有好处,让我看起来年轻些,岁月蹉跎,我已经27岁了,老得很快,我很怕老。
林晨树在镜子前左照右照,一副很臭美的表情,难怪,要去灭情敌的威风,又要让初恋情人吐血,准备工作当然要充分些。
看完了自己,他又开始打量我,我有什么可以让他挑剔的?我挺胸抬头,一副很自信的表情。
林晨树猛地拍了一下脑袋:“我说怎么不对劲呢,来,我帮你弄弄。”
他把我推到镜子前,让我坐下,然后他到抽屉里找了一把梳子过来,他要干嘛?
原来是要帮我梳头,我挣扎着不让他动,他轻斥我:“别动,闭上眼睛,我给你一个奇迹。”
唉,随便他了,一个大男人,怎么喜欢干这种事?
他的动作很轻柔,我偷偷地从镜子中看他,一副很陶醉的表情,给人梳头这么享受吗?那为什么很多理发师的态度那么差?
“好了”。林晨树很兴奋。
我睁开了眼睛,我真是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发型有多好,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马尾巴,鬓边有几缕碎发自然地垂着,右侧还别了一个玫红色的发夹,三朵小玫瑰,很可爱。很象多年前的我,大学时代的我。
林晨树笑得很神往:“我喜欢你这个样子,在网球场上就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的你最好看。”
我也喜欢这个样子的自己,但是,穿着打扮可以回到从前,但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回去的,有些东西,有些人,错过就不再。

我们到得晚些。
静书仍是一身黑,配了一条珍珠项链,沉静得就象一幅画。我暗自庆幸自己的穿着很随意,相较于静书不留痕迹的精心打扮,我反而占得先机,更何况所谓的青春无敌,至少我的打扮显得很年轻,所以在与静书的较量中,我虽不及她貌美,也不及她优雅,但也不至于败得很难看。
我和裴静书完全是两种风格,但林晨树和江南的穿着却是惊人地相似,都是白衬衣,而且都是麻质衬衫,是怎样的巧合?我以前经常给江南买衬衣,成为男女朋友后更是,一般都是白色的,他穿白衬衣最好看,但是很少买麻质的,麻的衣服最难伺候,洗一次要烫一次,我嫌麻烦,所以很少买这类的,静书一定比我勤快吧?
气氛不是很好,静书和林晨树聊他们的一些往事,我和江南都插不上嘴。江南很沉默,偶尔笑笑附和几句,我是根本没话说,只好埋头吃菜,不过有点食不下咽。
见我们很沉默,林晨树努力调节气氛,他很夸张地:“静书,你真是好狠心,我苦追你多年,想不到你就这么嫁了,真是让人伤心,你怎么也不等我就嫁了呢?”
一直埋头吃菜的江南突然抬起了头,他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眼中的寒意让我的心一颤。为什么要这样看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的人又不是我,再说林晨树应该只是开玩笑,所以用得着迁怒于我吗?难道因为我的男朋友在我面前与另一个女子调情,所以他替我打抱不平?怎么可能?我把头埋得更深了。
裴静书笑了:“等你?那我恐怕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了。我和江南也认识五年了,结婚也是很自然的事。”
五年?那么江南刚出国他们就认识了吗?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几乎连筷子都握不住,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林晨树轻轻地握住了我颤抖的手,脸上却一点也不露声色,继续开着玩笑:“认识这么久了,你到结婚前才告诉我,过分,罚酒,两个一起罚。”
刚才一直没出声的江南忽然道:“好,那我就罚我吧,静书不能喝酒,我替她。”
我苍白着脸看着他喝下满满一杯红酒,接着他又端起了第二杯,又是一干而净,接着是第三杯,我直看的心惊肉跳。
还是静书阻止了他:“别喝了,晨树只是开玩笑。”说完她又转向我们:“其实,虽然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但是也是最近才走到一起的,发生了一些事情。一直是我追他来着,他以前总是对我爱理不理的,可讨厌了。”
我的手终于不再颤抖,冰冻的心也渐渐开始苏醒,我暗骂自己: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与你何干,用得着一会儿心如死灰一会儿又欣喜若狂?即便他一直没有接受静书,那也不可能是因为我,我这是何苦?
我甚至有些恨裴静书,就让我以为五年前他们就在一起吧,那么我会恨他,也许可以早些忘记他,她何苦要解释?
我极力忍住不去看江南,但是我失败了。江南正看着裴静书,眼神柔和,笑容也很温柔,只是,为什么我触到他的眼神时我看到了一丝痛楚,是我看错了吗?
静书拍拍手:“好了,不要说我们了,我们的故事最简单了,就是这样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倒是你,晓西好象是你第一个带到家里来的女孩子,说说你们的故事,我好奇得要命。”
我和林晨树面面相觑,我们的故事?那真是一部刀光剑影、斗智斗勇的血泪史,还真是不能向外人说。我捅捅林晨树,让他说吧,反正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我强,随便他编吧。
可他一开口就把我气得够呛:“其实我们也没什么故事,就是她这个人,笨得要命,我要不在她身边,都不知道她在这个社会上怎么生存下去。”说完还拍拍我的脑袋:“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仗着我现在不敢跟他翻脸就在这里胡说八道,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他!
静书也笑了:“就你聪明,我才不信呢。赶快从实招来,想这样就过关,没门。”
想不到裴静书这般不依不饶,林晨树歪着脑袋想了想:“其实也不知道喜欢她什么,就是喜欢。背着生病的我从六楼爬下来所以喜欢;自己饿着肚子先喂饱我所以喜欢;伤心的时候背着别人流泪所以喜欢;很笨有点傻气所以喜欢;凶的时候对着我大吼大叫也喜欢;自信的时候喜欢;自卑的时候也喜欢;笑的时候喜欢哭的时候也喜欢”林晨树叹了一口气:“我呀,就不知道她有什么东西是我不喜欢的。”
我呆住了,还真是了不起,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能够编出这么一套词,而且大部分还是真的,真了不起,我对他真是仰慕到了极点。
江南的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静书确是屏住了呼吸,一脸的神往,她推了推江南:“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好好学学,回家我要听。”
江南不由笑了:“你们女人就喜欢听这些,也不知道说给多少人听过呢。”
是说给我听的吗?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注意到林晨树的脸色也变了,忙想打圆场,只是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还好静书反应快:“好了,晨树说过了,轮到晓西了,你喜欢他什么?”
林晨树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了,他嬉皮笑脸地:“我也想知道呢,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他转向静书:“你们不知道,她以前天天跟我作对,我好心送花给她,她都拿去变卖了还扣了手续费还给我,我也很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快说。”林晨树催促我。
说什么呀,他难道不知道我们是假扮情侣吗?哪里说得出什么时候喜欢的,我又不是他,什么肉麻的话都能说都敢说,说什么呢?我白了林晨树一眼:“我那是欲擒故纵呢,偏偏你傻,就上钩了呗。”谁让他说我笨,也让我说他一回傻,扯平。
林晨树正色:“赶快坦白,不说不行。”
他起什么哄,旁边静书也很起劲,还拉上江南:“我们也很想知道,是吧,江南?”
江南微笑:“是,我们也很想知道。”
是吗?他也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另外一个男人,那我就说给他听,可听好了。
“他看起来很凶,但每次只要我掉眼泪他就会手足无措,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他看起来游戏人生,但其实对什么都很认真;他对我看起来很坏,但我知道他心底对我是极好的,比任何人都好。如果一定要问我从什么时候喜欢他,是在一天一天的相处中,是在他一次一次给我温暖的时候,是在他把整个肩膀借给我依靠的时候。”
满意吗?我没有林晨树的才华,这已是我能讲得最动听的语言,我说得很动情,因为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包括我喜欢他,是,我喜欢林晨树,喜欢这个给我温暖,给我关怀的好朋友。
林晨树看着我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有些傻气,而江南,眼神暗淡,笑容中透出一点苦涩,我说错什么了吗?

终于结束了。
让人心惊胆战、魂不守舍、食难下咽的晚餐终于结束了。虽然我和江南的交流甚少,一点也不象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好在江南先前介绍我时就只说我是因为成绩差所以才记得的高中同学,那么我今晚的表现也算中规中矩,无可挑剔。
终于结束了,没有失态、也没有失控、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在饭店门口道别,林晨树与静书以美国式的拥抱作别,对江南可就冷淡得多了,只是礼貌性地握了握手,时间很短,脸上的笑容客气但很疏远。静书也紧紧地拥抱我,热情地邀请我去美国玩,我喜欢这个热情又优雅的女子,如果她不是江南的妻子。所以我不可能从心底喜欢她,不可能。
我和江南的手终于握在了一起,他的手烫得吓人,与他淡漠疏离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把我的手握得很紧,我有种剧烈的疼痛感,我呆呆地看着他,有片刻的恍惚。他俯下身子,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我的手紧紧一握,说了声保重,终于转身离开。
两天后他将离开,我终究没有明白他为何而来。肯定不是因我而来,但为什么就轻易地搅乱我尚算平静的生活;也毁掉我残存的希望;甚至生生地割断我对他的最后一点依恋。他是为了这样而来的吗?我一点也看不懂他,但我更不懂自己:为什么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我的眼睛依然离不开他,我的心底依旧舍不得他离开。
车已经驶远,但我仍伫立在原地,许久许久,才听到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看了,再看就变成望夫石了。”
我有些难堪,但很快不再在意,反正他已看惯了我得难堪与失意,多一次又何妨?
林晨树一把搂住我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连忙摆手:“不用,我走回去就可以了。”老妈出去旅游了,晚上可以住到新家,走一刻钟就到了,小区的出入口窄,把他的保时捷刮花了我可赔不起。
林晨树挽起我的手:“也好,我们一起散散步,不要辜负了这大好夜色。”
我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林晨树不乐意了:“怎么了,你怎么什么地方都不让碰呀,难不成手上也擦了金粉,碰不得?”
我是不是过分敏感了?也许吧,不过,这么多年,我真的很不习惯于男人牵手同行。
不过林晨树还是要安抚的,我夸张地用手猛地扇了好几下,装模作样地:“太热了,都是汗,还是不要啦。”
说完我带头往前走,林晨树马上追了上来,伸出了手:“那就换你牵我的手,我不怕热。”
林晨树说得理直气壮,真受不了他,也罢,就当左手牵右手,我轻轻地牵起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大热天牵着竟是出奇地舒服,我都舍不得放开了。
到了楼下,我与林晨树告别,谢谢他送我回家,当然也要客套一下,邀请他有空来坐坐,想不到他立刻说:“我现在就有空。”
我有些尴尬,也就随口一说,正常人哪里会当真,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不可以。我陪笑:“太晚了,下次吧。”
林晨树看看手表:“不晚,刚过九点,我有点喝多了,喝杯茶就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能不让他进去吗?何况这房子还是借他的钱买的,我只能把他让进屋,不过心里有些不安,他待会不会撒酒疯吧?
我给他泡了一杯菊花茶,他这几天火气大,给他降降温。
林晨树摊着双手双脚,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一副很惬意的样子,我把茶递给他,心里想着怎么让这个人早点离开,看他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不会想赖着不走吧?隔壁住了个马列主义老太太,要被她看见我这里有男人留宿,那我以后也别想耳根清静了。
林晨树的姿势更加慵懒,茶也喝了,他要看的电视大结局也看了,可是,他就是赖着不走,我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
林晨树伸了一个懒腰,一副很享受的表情:“这里很舒服嘛,我决定了,今晚睡在这里,不回去了。”
我的房子哪容得他说走就走说留就留,我板着脸:“不行,你快点回家。有那么大的别墅,赖在我这里算什么事呀!”
林晨树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不回去不行吗?就一晚上。”
“不行”,我毫不心软,并且起身去拉他起来,却不想他反过手来拉我,我不及他力气大,竟被他拉了过去,整个人一下子就扑倒在了他的身上,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林晨树却死死地拽住我,不让我起来,我大怒:“你放开我!”
“我不放,谁叫你赶我走,我就不放。”林晨树冲我扮了一个鬼脸。
我又气又急:“林晨树,你快放开我,否则,否则——”
我用力推他搡他,但他力气太大了,我根本动不了他分毫。林晨树笑了:“否则怎样?你还敢威胁我,我最恨人家威胁了,你要再敢威胁我,我就要亲你了。”
我大骇:“你敢!”
林晨树微笑:“我说过你不要威胁我”,说完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我厉声尖叫:“林晨树,你敢!”并且拼命地用手去打他,用脚去揣他,但是,没有用,我的手和脚都被他紧紧地压在身下,根本动弹不得,唯有一张嘴是自由的,我不停地骂他,用我所知道的最难听的语言,但是根本没用,林晨树的笑容更深了:“打是亲,骂是爱,你尽管骂,我就当是你表达爱的一种方式。”
我终于放弃了努力,把脸别转开去,闭上眼睛,不再看他。是我的错,我误会了先前他对我的好,以为是对我友谊的回报,原来是为了今天的这个,我终究看错了人,那就由我自己来承担后果吧,我不再挣扎。
“哈哈!”在我听到笑声的同时,林晨树松开了我,并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捧着肚子歪倒在沙发上。他指着我:“吓到了吧,以为我要把你怎么怎么的了吧?你怎么这么可笑,一副大义凛然上刑场的样子,你可能对我有点误会,虽然喜欢女人,但我喜欢心甘情愿的女人,而且我的要求很高的,你——”他瞥了我一眼,把头昂得高高的:“水平太次,我怕丢人。”
这家伙,先是吓掉我半条命,接着又把我贬得一钱不值,我哪里招他了?我也不管能不能打得过他,先打个几拳解解恨再说。林晨树很识相,任我打了几拳,见我打累了,很体贴地拍拍自己的肩膀:“来吧,借给你靠。”
我心有余悸,这家伙不会又安什么坏心眼吧?林晨树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辛苦吧?辛苦的时候就靠在我的肩膀上休息一下吧,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呆住了。我的辛苦他看得到吗?
我呆呆地看着林晨树。
林晨树微微一笑,把我张大的嘴合上,重又把我的头舒舒服服地靠在他的肩上:“很辛苦吧?喜欢的人就在身边,伸手可及,却什么也不能做,甚至看也不能看得真切,这样的你,真是让人很泄气。”
我不由苦笑:“你以为我想这么辛苦?不过是情难自禁。”
“是呀,情难自禁。我也有这样的时候,明明就在身边,却根本触摸不到,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得分明,也只有在梦里才能真真切切地把她拥入怀中。”
林晨树的表情落寞而哀伤,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难怪别人都说花花公子的内心深处比一般人还要纯情,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吧?是怎样的人呢,我充满了好奇。
“她呀——”,林晨树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半是欢喜半是忧伤:“是个笨丫头,没有比她再笨的人了,我就站在她面前,可是她的眼睛里就是没有我,很让人泄气呢。晓西,你们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对眼前的男人视而不见,对背转身离你们而去的男人却始终不能忘情,女人呵,世界上最弄不懂的就是你们女人。”
看来进展很不顺利呢,这种垂头丧气的表情和林晨树一点也不相称,我连忙安慰他:“时间久了,她就会知道你的心了。你不是说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吗,你还是有机会的,女人总是比较心软,不会永远对身边的男人无动于衷的。”
“真的吗?”林晨树的眼中闪着动人的光芒。
看着他坚信不疑的样子,我退缩了:“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的,有的女人死心眼,喜欢在一棵树上吊死。”
林晨树的眼睛在瞬间暗淡下去了,让我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是,世上真的有这种女人的,而且不少,给了他希望再让他失望更残忍。
林晨树沉默了良久,突然问:“你呢?你属于哪一种女人?”
我?还用问吗?我低声,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确实是:“我属于比较死心眼的那种。”
林晨树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屋内一片寂静,寂静得有些可怕。我突然灵光一现:没有见过比她再笨的人、我就在她身边她却对我视而不见、对转身离开的男人不能忘情,天啊,他说的不会是我吧?
应该不是吧,他的那些红粉知己随便哪个伸出个小指头也比我强,不过——还是不放心,我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自己也听不见:“你喜欢的那个人不会是我吧?”
林晨树立刻坐正了身子,用一种很吃惊的眼神看着我,最后咬着牙问我:“小姐,你凭什么以为我喜欢你?”
看这样子是我误会了,虽然有些难堪,被他这样质问也很不爽,但是我还是很高兴,人也变得轻松:“谁叫你总说我笨,现在又说喜欢上一个笨丫头,我联想一下也情有可原。”应该情有可原吧,谁让他说这些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林晨树斜睨了我一眼:“你那不叫笨,叫傻,叫蠢。我要真的喜欢你那才叫笨呢。”
我气急,正要发作,林晨树却话锋一转:“不过你也真是可笑,就算我真的喜欢你,你开开心心地接受就是了,用得着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我哪里辱没你了?”
看他气呼呼的样子,我连忙不停地点头:“是,是,是我不识抬举,这么不识抬举的人您老也不用惦记了。”
林晨树忍不住笑了:“我随便走到哪都是个香饽饽,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呢?杜晓西,你就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好,你这么不待见我。”
我笑了:“待见你的人太多了,也不缺我一个,我也不希罕做你众多女朋友中的一个。我呢,就想做你的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是经验亦是教训,如果我和江南没有往前走,那么一定不会有那些误会、那些伤害吧?我们现在可能还是很要好的朋友,总好过现在,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只会互相伤害、互相怨恨。
林晨树突然凑了过来:“我真的不行吗?”
我一把推开他:“你少逗我,寻我开心很过瘾呀?我呀,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所以,不要为了我这样的人受到伤害,尤其是你。”我觉得自己被一种哀伤的气息笼罩着,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好象已经习惯这个宽厚的肩膀了,觉得舒适安心,我喃喃地:“辛苦的时候有个肩膀靠靠真好。”
我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有这么一天,这么和谐,这么温馨。突听他轻轻地:“晓西,我也很辛苦呢。”
今天的林晨树真是让人吃惊,这么软弱的话,一点也不象他,看来那个女孩给他的打击还真是不轻。我很义气地拍拍自己的肩膀:“我的,也可以借给你靠。”
林晨树笑了,笑得有些天真,果然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他轻叹一声:“果然很好,晓西,以后你的肩膀也借给我吧。”
我微笑着点头,为什么不呢,寂寞的人,互相给与温暖,也温暖自己,到处都是寂寞的人呢。
林晨树一副闲适淡定很舒适的样子,他突然低声地:“晓西,我以前很怕婚姻,不过,现在我却想,结婚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如果象现在这样,我愿意结婚。”
我的肩膀有这么大的魔力吗?让一个不想结婚的人开始向往婚姻,我不由好笑:“那你继续努力,把那个女孩追到手,你应该是想和她结婚吧。”
林晨树立刻变得垂头丧气:“没什么希望,象你一样,也是个死心眼的。”
看着他灰心丧气的样子,我正要安慰,却不想他忽发奇想:“杜晓西,要不我们结婚吧。如果是你,我觉得我可以忍受。”
算是对我的恭维吧,真是难得,不过我无福消受:“谢谢你看得起我,不过我拒绝。”
“好歹照顾一下我的自尊,不要拒绝得那么快,给我一个理由。”
真是好笑,他还要理由?而且只要一个,好,给他一个理由先:“你太花心了,同时和几个女孩子交往,我受不了。”
“错,我从来没有脚踏两条船过,昨天爱得死去活来,今天感情冷却不再爱是有的,但——每一段感情我都是认真的,在和她交往的时间里,我只爱她一个。”
林晨树的表情很认真,不象撒谎,好,就算他每段感情都很认真,但每次维持的时间也太短了:“你不停地换女朋友我也受不了。”
“结了婚哪里还有女朋友,对太太当然要一心一意。”
回答无懈可击,要做到可就难了,我也不揭穿他,反正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再给他一个理由,看他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样子给他一个狠的:“我一定要和爱我的人结婚,你爱我吗?”
我洋洋得意,没话说了吧?
林晨树恨恨地看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许久才笑着说:“现在开始爱就可以了。”
他以为爱一个人这么简单,想什么时候开始都可以,而且他想爱就能爱?他以为爱情是什么,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我鄙视他。
林晨树笑了:“我可不是什么人都会爱的,我只是觉得爱上你不是一件很难的事,虽然你很笨,很懒,又馋——”
“停!”我连忙打住他,接下来肯定又是列举我的一大堆缺点,好歹我也是个女孩子,听一个男孩子一条一条地说出来,而且几乎都是事实,我也会脸红,算了,算我怕了他,还有最后一个理由:“我不爱你。”
“那说不定以后爱了呢,你以前还不是连朋友也不肯跟我做,现在都能躺在一张沙发上了,以后的事情谁能预料呢?”
这个人还什么都敢说,什么叫躺在一张沙发上,被人听见还以为我们怎么的了呢。我没好气:“我不是你,我不会随随便便喜欢一个人的。”
“就算你不爱我,也不影响我们结婚呀。也许有一天,你年纪大了,也累了,对很多事情也不那么执著了,那时候,你突然想,林晨树是个很不错的人呢,而如果那时候我也没有结婚,那么我们结婚,你觉得怎么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愿意和一个不爱你的人结婚,而且也不是你爱的?”这个人不是疯了就是傻的。
“只要不是那个人,其他的女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唯你是最特别的,也是最适合的,也许,除了江南,对你我也是最合适的,所以,考虑看看?留一个后备总是好的,我是这么想的。”
林晨树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我,是呀,林晨树,这样的老公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能够给我安逸的生活,也不用我爱他,多这样一个救生圈也不错,在我快要沉下去窒息的时候能够让我浮起上岸,我需要这样一个备胎,我心动了。
林晨树很会察言观色,他笑着伸出手:“成交?”
我伸出了手,不过有些犹豫:“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们互相不要约束对方,我也不会专门等你,只是,如果有一天,你想结婚了,又没有合适的对象,而我,恰好还没有结婚,对你的感情也没有什么变化,那么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我终于握住了他的手,和林晨树结婚,应该不太可能吧,但是,我想要有一个希望,也许,林晨树就是我的一个希望。
可以重新恋爱,重新幸福的一个希望。

我睡得很好。
原以为晚上一定会失眠,想不到被林晨树这一闹,竟是一觉睡到天亮。和林晨树结婚?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我知道他对我好,这就够了,爱来爱去的,太辛苦,我累了,只想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早上是被电话吵醒的,是方姐。
“晓西,是这样的,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有一个人要出150万买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我当然记得,方姐把房子卖给我,亏了60万,我真是不知道怎样感谢方姐,我低声道:“我记得,那个人怎么了?”
“是这样,他现在还是想买这个房子,我知道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卖这个房子的,我也跟那个人说了,说你要等男朋友回来,怕他找不到你,所以肯定不会卖房子的。可他要我无论如何联系你,说价钱还可以商量,我拗不过他,所以答应让你和他联系,晓西,我没敢把你的电话给他,所以要了他的电话,你记一下,自己告诉他吧。”
方姐报了一串手机号码,我有些紧张:“方姐,他叫什么名字?”
会是江南吗?出这个价钱买这个房子,太不可思议了,而且江南又恰巧回来了,真的会是他吗?
“他姓唐,叫唐俊平。好象是一位律师。”
我提着的心顿时垮了下来,有什么理由让我以为那个人对过去、对我还有依恋呢?过去种种,也许只是他想忘并且早已忘却的噩梦,我怎么还会对他有所期待?
我谢过方姐,放下电话,开始思索,房子要不要卖?
已经没有当初的意义了,我还有没有必要执著?既然有这么一个冤大头,那就卖给他,钱当然是要给方姐的,她这样对我,我怎可负她?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好,不离开这里,我也许一辈子就生活在回忆里,再也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但是——舍不得,是我青春的记忆,是深爱过的证明,即使今天已物是人非,但我舍不得。
我拨通了唐俊平的电话:“唐先生,我姓杜,方姐说你要买我的房子?”
“是,是”,唐俊平很激动:“杜小姐,你听我说,价钱可以再商量,我绝对不会让杜小姐吃亏的,请你一定把房子卖给我。”
“不是钱的问题,方姐应该跟你说过我的事情吧,感情是不能用钱来计算的,这房子对我很重要,我决不会卖的,你不要再费心了。”
唐俊平还要说些什么,我连说了三声我决不会卖的,然后挂断了电话。60万,甚至更多,我这么做是不是太傻了?
电话铃又想了,是唐俊平的电话号码,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不是告诉他不卖了吗?我大吼:“不是跟你说了我不卖吗,我不会卖的,你死心吧。”
不是刚才的声音,声音有点耳熟,带着迟疑:“是杜小姐吗?”
明明是唐俊平的手机号码呀,怎么不是他呢,我也有些疑惑:“是,我是。”
“杜晓西,你是杜晓西!”
这次我听出来了,竟然是江南,是他,原来要买房子的人真的是他。我象是做坏事的孩子当场被抓个正着,心里急得不得了,偏偏一步也动不得,傻傻地,就这样愣着。
“晓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江南的声音很柔和,语气中带着一丝焦灼。
“你打错了!”我猛地挂断了电话。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他这是什么意思呢,不是一直对我冷冰冰的,不是已经忘记过去的事情了吗?结婚,都已经结婚了,从前的房子,从前的记忆,他还要它们干什么?
门铃又想了,今天怎么这么热闹,这次又是谁?我猛地打开房门,我愣住了,是江南。他静静地看着我,脸色平和,我却知道平和的外表下一定是惊涛骇浪,我注意到他的手紧握成拳,生气的时候、激动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如果可能,我想躲开他,躲得远远的,我猛地去关门,但他永远比我快一步,我未及把门关上,他已经站在了屋内,并且开始上下打量房子。
有什么可看的?我恨恨地想。什么都没有变过,闭着眼睛都能在这个房间里四处游走,他还要看什么。我看着他摸摸着个,碰碰那个,很激动的样子。我静静地,一动不动,等他开口。
江南转过身,看着我,重逢后,第一次,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感情:“你把家照顾得很好,谢谢。”
我淡淡地:“是我的家,我自会照顾好。”
江南看着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晓西,我听说你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们说你在等男朋友回来,是真的吗?”
我脸色苍白,笑容惨淡:“可惜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南冲过来,一把抓住我:“你为什么是一个人?沈寒敏呢,不是说你们要结婚的吗?你要我成全你的幸福,你就是这样幸福的吗?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结婚了,可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是一个人?还一直住在这个房子里?”
我拼命想要挣脱他的掌握,但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挣不开,我越是挣扎,他抓得更紧,我纤细的手腕快要被他捏断了,突然间,我就失控了,为什么还是一个人?为什么还住在这里?他要一个答案,我给他一个就是了。
我大吼:“我后悔了,你一离开我就后悔了。”我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泪如雨下。
分手,在爱得最浓烈的时候。
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真的会分手,我一直以为我们会象歌里唱的那样,一起慢慢变老,直到地老天荒,他始终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他太宠我了,包容我的缺点,纵容我的任性,用北北的话就是他快把我宠到天上去了。那时他的经济环境不是很好,虽然他的月薪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已经很高了,但——他的负担更重,妈妈身体一直不好,弟弟刚刚考上大学,所有的经济担子都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我能帮他的也有限,因为本身不是很优秀,所以找的工作也一般,薪水更是一般,自己用刚刚好,最多也就帮他买几件衣服,或是自己馋了的时候借口给他改善伙食和他一起在外面吃一顿,我能帮他的只有这些。本来日子也不至于太拮据,但是我们想结婚,想一毕业就结婚。
我想得比较简单,结婚,不就是找个房子,两个人搬进去就是了,唯一不能忘记的事情就是一定要请一些同学,尤其是对江南不死心的女同学,宣布江南以后归我杜晓西所有,生人勿近,否则格杀勿论。和江南在一起以后,我才知道我的男朋友有多受人欢迎,成天个招蜂引蝶,总有女生献殷勤,甚至是赤裸裸的示爱,现在的女生怎么这么大胆?学校就这样了,出了校门还了得,洪水猛兽更多,所以还是早些定下来我比较安心。
江南想得比我要复杂得多,人生就一次的婚礼他绝对不肯将就。房子拣了个大便宜,算是了了我们一件最大的心事,但要操心要用钱的事情还是很多,婚礼、戒指、家具、电器,他说一样也不能少,而且一定要最好的,他不能委屈我。委屈?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资为我买了一双我可能永远也穿不上的鞋子,只因为我喜欢,这样的男人,这样地宠着我,我怎么会委屈?
他一直想要给我最好的,却从来不知道他早已把最好的给我,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他不要这么辛苦。
他真是太辛苦了,为了赚钱准备婚礼,他揽了很多活,晚上下班回家就窝在房间里编程,这时候我就恨自己,为什么在大学里不好好学习,现在一点忙也帮不上。他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我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这样的我,很无奈,也更恨自己。看着他越来越憔悴的脸,越来越干涩的眼睛,我心疼极了,如果我能改变他的想法只要一个朴素的婚礼多好,如果他不用这么辛苦那该多好。我甚至跟他说我们可以晚一些结婚,等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再结婚也不迟,可刚开了个头,就被他顶了回来,说是不行,他一定要早点把我娶过门,省得我一天到晚在外面招风惹蝶。真是冤枉,和他在一起后,我早已学会了目不斜视,与男生保持三尺的距离,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他表现得这么妒忌,还是让我很窝心,一定很爱我吧,我深信不疑。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在和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的爱,我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么浓烈的爱,我当初怎么会傻傻地,一点都没有察觉,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我在感情上实在太粗心,太愚蠢?虽然知道他爱我,但我并不是很清楚他到底有多爱我,我很快就知道了。
是江南的母亲。
她一来我家,就求我劝劝江南,甚至要对我下跪,让我和妈妈都吓了一跳,连忙止住了她。我和她应该算很熟了,江南把我郑重地介绍给过她,虽然她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而且总是淡淡的,但我能感觉到她是喜欢我的,是儿子喜欢的女孩,爱屋及乌,她是个善良的人,对我也很好,她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江南竟然瞒着我拒绝了去麻省理工学院的机会,而且是全额将学金,我根本不知道,他瞒过了所有的人,直到今天他的导师去找他妈妈,她才知道,她立刻想到了我,是因为我,他才不肯去的,所以立刻来求我。
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不应该放弃的,为了含辛茹苦、望子成龙的母亲也不应该放弃的。
晚上我问江南:“为什么不去麻省理工学院?对你是个很好的机会,一般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你为什么轻易就放弃了?”
江南很吃惊:“你怎么知道?”
我有些生气:“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知道的,而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应该一个人决定,你应该告诉我。”
“我不想你烦恼,而且即便告诉你,结果也不会改变,我不会离开你,绝不会。”
“只是三年,我可以等你十年,所以放心地去吧,我会等你的,我发誓。”我真的举手发誓,哪怕要我发最毒的誓言我也会毫不犹豫,等他三年,我有信心。
“我不要,三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想失去你。”
“你怎么会失去我呢”,我耐心地劝他:“三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们可以经常打电话,也可以上网,跟现在没什么两样。你不肯离开,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江南摇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命运,三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会失去你,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知道你没有我是不是也会生活得很好,但是我没有你不行,肯定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跟你在一起,对我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我已经决定了。”
每次当他说我已经决定的时候,那就表示这件事情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再争论也没有用,他下定了决心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我哭着做最后的努力:“你去吧,不要因为我,放弃你的将来,我不要你因为我将来后悔,我会很内疚的。”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爱着你的我。将来是不是会后悔我不知道,但是如果离开你,我现在就会后悔。所以不要内疚,是我自己作出的选择,而且我有信心,将来我们都不会后悔。”
原来他是这样地爱着我,可以放弃自己的将来,甚至放弃自己,我能让他在我的身边这样生活吗?和我在一起,注定是一条崎岖的山路,可能永远也到不了顶峰的山路。而他,本应该站在世界的顶端俯瞰世界,因为我,难道要他永远窝在这几十平方米的小屋里柴米油盐?我不可以这么自私,不可以。
他可以为了我放弃他的将来,我也可以,放弃我最重要的——放弃他,这就是我爱他的方式。
我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不是没有别的路,我可以选择和他一起去美国,去读书也好,去做陪读夫人也罢,我们本可以不必分开。但是,那时候太年轻,对未来没有安全感。美国,那么遥远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的英语也不灵光,一切都得从头开始,我没有这样的勇气与信心。如果换做现在的我,虽然会犹豫,也会害怕,但还是一定会跟他去的。五年的漫长等待,让我终于明白,最让人害怕的事是不能和他在一起,什么事情都比失去他要好。
可是,我那时候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选择了对他最好的,也是让自己轻松的一条路,却不知道这条路最坎坷,最艰难,看不到终点,根本是一条不归路。
要在感情这么好的时候分手,很不容易,弄得不好就会被他看穿,江南,多聪明的人,我要和他玩心眼,一定得万分小心。好在我的运气一向不错,救星来了。出国读书的沈寒敏竟然回来了,那个一直让江南耿耿于怀的沈寒敏回来了。
出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却是他一个。曾经的海誓山盟,在一张美国绿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多少有些理解了江南的担心,命运,有的时候的确很残忍的,而感情,在残酷的命运面前也许真的会变得脆弱。
我请沈寒敏帮忙,在了解了前因后果后,他轻易地答应了,在经历了女友的背叛之后,因为我他再一次相信了爱情,所以愿意帮我。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简单,我借口忙不再经常与江南见面,也甚少去他的新家,即便偶尔见面,也总是心不在焉,总是有神秘的电话来找我,我也故意显得很暧昧,我希望挑起江南的怒火,只要他和我吵架,我就借机和他分手。可他就是不上当,忍着,一直忍着。
只有我先摊牌了,那是个周日的午后,太阳暖暖地照在沙发上,我坐在沙发上,江南枕着我的腿,我几次欲言又止,但——不能再拖了,学校不会无限期地等他,我一定要说。
“江南,我要跟你分手。”我终于说了,说得很大声,说完我偷眼去看他,他压根就没动,连姿势也没有换过。
我更大声:“我要和你分手。”
“为什么?”江南终于坐了起来,看着我,很冷静:“不要说你爱上了别人,我不相信。还有,不要以为你和我分手我就会去美国,我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果然骗不过他,幸好我找了沈寒敏。我垂下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寒敏,沈寒敏他回来了。”
江南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太自信了,只有这个人让他才能让他动容,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自信,初恋,女孩子的初恋总是在她的心里占有特殊的位置,也许永远没有人可以替代。
江南努力克制着自己:“他回来又怎样?”
“他和女朋友分手了,偶尔见了几次,发现大家对对方都还有感觉,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我不想继续骗你。”
江南苍白着一张脸,手紧握成拳,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了他,你要和我分手?”
“是”,我咬着呀往下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谢谢你,陪我度过了那段最难挨的日子,如果他没有回来,我也就死心塌地地跟你了,但是——我挣扎过,也痛苦过,觉得对你很不公平,不过,是我自己的人生,请允许我自私一次。和你在一起,太辛苦了,买什么东西都要思前想后的,吃饭也专门拣便宜的饭店,菜也拣便宜的点,还有,看着你那么辛苦我也很辛苦,我不想再过这种苦哈哈的日子,所以,请你原谅我,也请你放了我吧。”
江南一把抓住我:“晓西,不要这样,不会一直这么辛苦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不会让你一直这么辛苦的,请你相信我。”
我冷笑:“你要我等多久,一年,两年?要多久你才能和沈寒敏一样?我已经变心了,我喜欢别的男人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婆婆妈妈?骂我一顿,或是打我一个巴掌,你只要放手就可以了。”
江南把我的手抓得更紧,眼睛恨恨的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击中了要害,他最不愿意和寒敏做比较,我真是很残忍,但我别无选择,我叹了一口气:“去美国吧,也许回来你就和他一样了,至少不会因为钱被女人抛弃。”
江南终于忍不住了,他抓着我的胳膊拼命摇晃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冷酷?感情的事,你一个人结束就可以吗?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他忽然放柔了声音:“晓西,我们也有很多美好的时光,我不相信你不曾爱过我,你只是一时糊涂了,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爱情,我们在一起不是一直很开心吗,会一直这么开心的,我保证。”
这样软弱、低声下气的江南,是我不曾见过的,他一直那么骄傲,是我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几乎心软,但我立刻清醒了,我不能功亏一篑,我寒着一张脸:“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只是把你当成了那个人的影子,那段时间我太寂寞了,而你,对我太好,所以不忍心拒绝,也没有力气拒绝。但是,不是爱,我很清楚,没有心动、没有心跳、只是觉得温暖,觉得安全,真正爱过才会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不爱,我真的从来不曾爱过你,我很确定。所以,请让我自由,让我能够真正爱一次,算我求你。”
江南终于松开了,脸上带着笑,却比哭还要难看:“原来你从来不曾爱过我,你只是可怜我,杜晓西,你真是很残忍,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我几乎忍不住就要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是,我什么都不能做,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绝望,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江南终于用手指着大门:“杜晓西,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果然滚得很快,因为若再不离开,一定会被他看穿,我跑得飞快,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我怎么会不爱他,如果不爱他我怎会通彻心扉?是这样地爱他,所以想让他飞得更高更远;是这样地爱他,所以不想成为他的负累;是这样地爱他,所以即便万分地不舍,也要放手。我就是这样爱着他。
是一次很失败的分手,很多人不是情人做不成还能做朋友吗?我本希望有这么一个结局,但是不可能,江南他开始恨我了。不是爱就是恨,他是个感情分明的人,不妥协也不折中,他的离开从未让我觉得惋惜,但他的恨让我夜夜难眠:我失去他了,彻彻底底地是去他了。
我不是不后悔,从他离开的那天开始,我已经后悔了,但是,有些事情,根本没法回头。
江南呆呆地看着我。
过了许久,他靠近我:“你说你后悔了,从我离开的那天起就后悔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从他切断与所有人的联系,一声不响地离开那天开始,我就后悔了。本来可以有很多种方式让他离开,但我可能选了最差劲的一种。
大概是中台湾苦情戏的毒太深,所以只想得出这种老掉牙的桥段,当时还觉得自己很伟大,所以明知会被误解,会被憎恨,仍然义无反顾。这样的选择真是愚蠢,结局就是今天的两败俱伤。那时候,太年轻,因为年轻,所以相信爱情,相信三年很快就会过去,相信所有的误会到时候一定可以消除,也相信无论身在何处他永远会是我的江南。可是,三年过去了,他依然杳无消息,而五年后,他终于出现,却已是别人的夫,我错了,而且错得厉害,但是当时——我别无选择。
是后悔了,但是真相,我一直想亲口告诉他的真相还有什么意义?难道让我告诉他是他的母亲几乎对我下跪要我离开他,难道要我告诉他是因为爱他所以放开了他的手,难道要他的余生在懊悔中度过,他已经结婚,所有的一切都已毫无意义,毫无意义。
迅速地擦干了眼泪,面对他时,我已神色平常:“是有些后悔,大概是因为我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象你对我这么好的人。”
江南皱了皱眉:“沈寒敏呢?你被抛弃了吗?”
希望我被抛弃吗?就这样说吧,抛弃了你的我,理应得到这样的报应,我淡淡地:“算是吧,我也不过是替代品,陪他度过一段难捱的日子,抛弃了你,我好象遭到报应了呢。”
江南看着我,没有一丝的痛快或是幸灾乐祸的表情,反而相当的痛苦:“你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呢?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这些年说不恨你那是骗人的,但——骨子里还是希望你能够幸福,也许只有你幸福了我才可以真正解脱,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个地方,不是说从来没有爱过我吗?那么一直待在这里,说死都不能离开的你算什么?”
是呀,是我自己搞砸了一切,所以我只能自己承担痛苦,这种痛苦,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我强笑:“你不要误会,我继续住在这里只是因为离单位近,你知道我喜欢睡懒觉,后来住久了,有了感情,我这个人很容易产生感情的,所以就买下来了。至于跟方姐说的那些关于等男朋友之类的话,只是为了想让她便宜一点租给我,不是因为怀念之类的,当然我也很想念你,很后悔让你那样离开,但是——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等你,真的不是。”
江南看着我,我知道他根本不信,但是他没有和我争辩,一副很累的样子,一言不发。
我很害怕,这样沉默的江南让我害怕,我得说些什么:“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江南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你说呢?”
好象又说错了话,我讪笑:“应该不错吧?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你真的成功了呢。还有,静书,好象是一个很不错的人,跟你很般配。”
江南淡淡地:“是吗?你也不错,听说你是林晨树第一个介绍给家里的女孩子,你也很成功呢。”
我听出了话语中嘲讽的语气,但我故意忽略了:“谢谢。”
江南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那个人不行,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不要。”
我开始怨恨他了,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他和裴静书结婚的时候,可问过我的意见,他凭什么对我的感情指手画脚?我板着脸:“是我自己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个人不行,他对感情从来没有认真过,你会受伤的。”
“晨树不是那样的人,我很了解他,他对我是认真的。”
“也许他每次都很认真,问题是他能认真多久,你能保证他能对你认真多久?”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他讨论林晨树的问题,不是很可笑吗?我淡淡地:“是我的问题,我好象不必对你交代,即使我再次被甩,也是我活该,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将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苦涩的笑容:“是呀,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我结婚了。如果,如果我没有结婚,是不是就可以关心了?是不是可以有关系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恢复自由身,你,愿不原意和我重新开始?”
我呆住了,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和静书离婚?
我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江南,江南看着我,一脸的沉痛:“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在美国的时候,虽然恨你,很恨你,但是,我还是不相信你说的一切,你怎么会不爱我呢,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我想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理由,但是我马上又推翻了自己,你这样的决绝,也许真的不爱我,我就这样一直矛盾着,挣扎着,所以三年后我打算回来寻找答案。”
“但是你没有回来。”我的声音很低,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到他家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等来的答案却是他要留在美国发展,不回来了,今天他又何苦骗我。
“在我回来的前夕,我遇到了陶然,她说你和沈寒敏结婚了,我才断了回来的念头。”
陶然?是呀,相信她是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的。我太坏了,先前极力怂恿她去追江南,后来却根本不顾友情横刀夺爱,最可气的是还在市里的网球大赛中首轮就把她给淘汰了,自己种的因才得到后来的果,如果追究起来,罪魁祸首应该是我。我苦笑:“她一定恨极了我,可是你怎么连她的话也相信。”
太笨了,他不是不知道我和陶然后来已经交恶,形同水火,怎么还轻易相信她的话。
“我没有完全相信,可我和其他同学都断了音讯,后来我问了我妈妈,她也说你好象结婚了,也许是她弄错了。”
江妈妈?她明明知道我一直在等江南回来,她为什么要说谎,她这么不喜欢我吗?她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要伤她儿子的心,若是旁人也罢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江南看我的脸色很难看,忙问:“晓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还是不能相信,江妈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我摇摇头:“我没事,所以你就结婚了?”
“没有马上结婚,不过我接受了静书的感情,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是今年年初结的婚。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再见到你了。可是,有一天,欧阳阿姨,就是林晨树的母亲,突然说林晨树要结婚了,还带了他未婚妻的照片,我竟然在照片上看到了你。我简直惊呆了,你不是早就结婚了吗,难道离婚了?不可能的,林家怎么可能要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做儿媳妇,我忽然想也许是我妈妈弄错了,因为当时她也只是听说,所以我想我一定要回来弄个清楚,而你,竟然真的是一个人,一直是。”
是呀,我一直是一个人,而且至今仍然爱着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也爱着我,但是,太迟了,所有的一切都太迟了。
重新开始,可以吗?可能吗?
重新开始?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很庆幸自己生活在这个年代,如果我们真的想重新开始,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离婚在这个时代已变得稀松平常。我完全不必象那些苦情戏的女主角为了不破坏男主角的婚姻自己一个人安静地走开,甚至再上演一段让男主角伤心误会的煽情戏码。我不是这样善良的人,成全别人,可以,但不能牺牲自己。
但是,我依然矛盾。虽然他们的婚姻也许一开始就有问题,没有我一样会以失败告终,但是,我不希望这段婚姻的结束是由我直接导致的。我不是不自私,但——静书又不是不认识的人,虽然自私,但我还不止于冷血,重新开始,以牺牲另一个女人的幸福为代价,我也是女人,我说不出口。
五年,我不在他身边的五年,发生了什么,我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一定有感情吧?如果没有一丝感情就走进结婚的礼堂,那就不是江南了。我很在意,真的很在意,相对于结婚这个形式,我更在意的是他精神上的出轨。我还真是好笑,那种情况下,他会爱上别人,无可厚非,为什么我依然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我精神上的洁癖无可救药,对他的爱,早已不再纯粹,怨恨、不甘,一定会时时伴随着我,那种单纯的感情,如水晶般透明的爱情,错过就不再。我们终究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突然平生出一种绝望,看着江南希翼的眼神,我益发悲凉:“太迟了,太迟了。我们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江南抓紧了我,眼中的希翼被痛苦所取代,看得我心酸酸的:“可以的,我们可以的。或者,我们根本不用回去,我们再开始就可以了。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江南,请问小姐贵姓?”
江南笑着伸出了手,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不管是回到从前还是重新开始,对我们来说,都不可能了。我别转了脸,不再看他。
江南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明显的不甘:“因为我结婚了,是吗?所以不可能了?我说的对吧?”
是,但也不全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再爱的资格,更因为我对他的爱已没有了信心,连带着丧失了为了爱勇往直前,不顾一切的勇气。我没有力气,也没有信心和他重新开始。如果这个人不是江南,也许我还也重新开始的勇气,但——因为最爱,所以不能原谅,因为最爱,所以很怕再次受伤,因为最爱,所以宁愿放弃,也不原意重新开始。我已经27岁,成熟的代价就是摒弃了那些梦想,那些最美好的却也是最不实际的梦想,我变得现实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江南,关于我的懦弱与自卑。幸好电话响了,是林晨树。我正要接电话,江南突然从我的手中抢过了电话,看了一眼,把电话直接挂断了。电话马上又响了起来,他再挂断,再响,再挂断,然后直接关机。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象个赌气地孩子,我本来很生气,但是看到他的这副样子,却怎么也气不起来。我淡淡地:“你这是干什么?不要这样。”
江南就在这时候突然失控,他一把把我拥入了怀中,我呆呆地,任由他抱着我,竟然没有想到推开他。也许推也推不开,他把我抱得很紧,紧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不要接他的电话,今天,就今天一天,你就纵容一下我吧。”
江南的语气中带着哀恳,那种不确定的迟疑让我心疼,就纵容一下他吧,我也很想纵容一下我自己。我缓缓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在手触碰到他背的瞬间,我感到他的全身僵硬了,然后我听到他一声满足的叹息:“晓西,晓西,真的是你吗?”
我不敢出声,怕一出声眼泪就会吧嗒吧嗒往下掉,我轻轻地点头,再点头。
江南微微地松开我,让抱着我的姿势更舒服些:“你知道吗?我一直想着再这样抱着你,可我不敢,怕自己只要一抱着你就舍不得放手,我也很怕你会一把推开我。晓西,这些年,我变得很脆弱呢。好几次,我看着你,就想抱抱你,可是我就是没有胆子伸出手。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感谢林晨树,没有他,恐怕我现在还在原地打转。”
我不禁失笑:“你那么不喜欢他吗?那是你不了解他,他是个好人,对我很好。”
江南沉默着不说话,我低声:“生气了?”
“我哪有资格生气?”江南仍在赌气:“他再好我也不会喜欢他,因为他喜欢你,我不喜欢你的男朋友,除非那个人是我。”
跟我很相似,我也不喜欢静书,她再好我也不会喜欢,因为我不会喜欢江南的太太。不过江南变了很多呢,以前,他再不喜欢也不会说出来,现在的他变得自信、大胆,而我,似乎变得自卑又怯懦,我们好象都变了。
江南继续说,语气变得认真:“我不喜欢他,还因为他好象真的对你很好,条件也好,是个很强大的对手,而且你也很喜欢他,我怕他会真的把你抢走。我不怕竞争,但我怕你直接把我PK掉,根本不给我机会。”
我无语,我们这样是不对的吧?算了,反正过两天他就要离开,就让我们放纵一下自己,就一次。
我更紧地抱住他,江南轻轻地把我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他的动作轻柔,生怕弄痛了我,表情执著又认真,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我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我扬起了脸,坚定地:“江南,我可以等你吗?等到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欣喜,不确定、犹疑,江南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着我,深深地看着我,胆怯了,退缩了:“这不公平,对你不公平。”
他刚才不是不顾一切要开始吗,怎么我前进一步他反而又后退了,我又自作多情了吗?我苦笑:“你不要害怕,我没有要你承诺什么,我会等你,等到我不想等的时候,你不要有负担,也许明天我就不想等了。”
江南慌乱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会让你等多久,我怕不能给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