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14

山田咏美: 垃圾 1-10


                第一章

    “你这会儿最想要什么?”如果你问她,她会不假思索地告诉你:“我要一张床。”但是,她所说的床并不是她以前用惯了的、熟悉得像朋友一样的那种床。那种床,床上铺着一床被压得皱巴巴的毛毯,被窝里除了自己的体温外,还有另一个人的余温,一支胳膊舒适地枕在她的脖子下。而此时,她所想要的仅仅只是一张简简单单用来睡觉的床。
    这样的床,她以前用过吗?即使是用过,大概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张用来睡觉的床、一张睡起来让人感到就像死去一样的真正的床,睡在上面什么都不用考虑。可是现在,她发自内心地想要一张床,好让自己一头钻进毛毯,像死人似地躺下,让她感到舒适而又孤独。睡在床上,不受他人任何情感侵扰,自己的情感不至于受制于人。她在想,她的感情,曾经像水中的鱼儿一样,被钓竿百般勾引,尽让人钻空子,只要一看见鱼饵在摇晃,就忍不住要去咬上一口。
    她已经对很多事情都感到灰心,一件一件地按顺序回忆自己曾经感到留恋的人和事,眷恋的心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突然消失的。
    一连几个小时下来,她一直在自省,一切都成了一种游戏,令她激动不已。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地上,尽管自己身边就放着一张床,心里却忐忑不安,不能入睡。自己明明坐在床边,却还偏偏在嘟喃着“我要床”,这不是有毛病吗?然而,对她来说,身边的这张床,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又不是床,虽然她是一直很喜欢这张温暖的床,然而这张床在她心目中已经不存在了,充其量不过是个大道具而已;而且,她现在竟被人用手铐铐在这个大道具的床脚上。
    她在想,即使没有犯罪也同样可以体验到被人用手铐铐住的滋味。但是,如果人真的犯了罪,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触呢?也许每个人都是被手铐铐着度过一生的,所不同的只是那手铐是肉眼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而已。
    有形的手铐是用于有形的犯罪,无形的手铐则是用于无形的犯罪。大概自己是犯了什么罪吧?这铁环正无情地拴在自己的手腕上。由于犯下了无形的罪,而被人用有形的手铐铐住,不是违反天理的吗?这实在是不公平!她不禁自言自语道。“不公平”,如此可爱的字眼与眼前的情形很不相称,令她感到绝望。
    杰西该放学了,如果他看到我被铐在床脚上,肯定会惊叫起来;但没准他丢下书包,就跑到阿勒库斯的家里去。他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知道卧室里有很多事情不是他应该看到的。只要她不叫喊,也许他什么也不会看见。其实,就算是她向杰西求救,杰西最多也只能帮她拿下手上有形的手铐,根本不可能让她从心理上获得真正的自由,因为她无法去掉心中的爱恋和憎恨。对她来说,无论是爱恋还是憎恨,都无法像对待垃圾一样,想丢掉就能丢得掉。这些爱恋还是憎恨都依然存活在她的心中,一直压着她让她感到窒息。无形的罪恶沉淀在她内心的各个角落,让她跌跌撞撞,无法正常行走。
    她想着杰西来帮她打开手铐时的情景,杰西一定会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自己。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这样被铐着别动。杰西虽然早熟,但让他介入这样的情感世界,未免还太早了一点。爱虽好,恨却未必是好事。自己憎恨他人还情有可原,如果是好端端的非要让一个孩子去尝试一下憎恨的滋味,就大可不必了。
    杰西也许会这样对她说:
    “珂珂,你就喜欢把事情闹大。”
    正因为她后悔把事情闹大,所以才想选择一张可以让自己沉睡得像死去一般的床。
    珂珂在想,其实昨天自己还很幸福的,一个星期前也是很幸福的。那么,一年前呢?自己是否幸福呢?她想了很久,认为自己还是幸福的。尽管那种感觉让她感到虚无缥缈,无法去掌握,但在这种时候,她也只能这样想了。
    “不,我还是不幸的。”当时就觉得什么都不满意,她老觉得有欠缺,需要填补什么,但最终,填补的东西还是溢了出来。她老觉得心里不痛快,那感觉就像身上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毛衣。她觉得自己很可怜,但不一会儿这种感觉又烟消云散了。她在想,刚才是不是自己的一种错觉。因为她感觉自己就像老穿着同一件破旧的毛衣,下摆处还开着口子,但是,她却听之任之,反而觉得那样更舒适自在。想起来,自己还应该算得上一个幸福的人。可是,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为幸福下定义的时候,却老是像在回忆过去的不幸一样。
    珂珂对几年前春天发生的那件事还记忆犹新。当时,自己对利克是那样满腔热情。这两年,她学会了如何与利克和他前妻所生的孩子杰西和睦相处。杰西也早熟得让人惊讶,他懂得如何去避免麻烦,这让珂珂终于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新问题又出现了,但珂珂下定了决心,她要用对待利克的那种热情来解决所有新出现的问题。她确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像她那样刻骨铭心地爱着利克,这是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所以,即使是发生那种事情,她依然毫不沮丧。
    那天傍晚,一名不速之客来访,让珂珂和杰西大伤脑筋。那天,下着小雨,珂珂听到门铃声,前去开门,门口站着一名白人女子,浑身被雨淋透了,脸上还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瘦得像只小猫一样,也浑身是雨。珂珂还以为是推销员呢,但她很快想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公寓的大门是锁上的,推销员是不可能打开锁跑进来卖东西的。
    “你是……?”
    “你好!你就是珂珂吧?我叫艾琳。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的。我可以进去吗?”
    看着眼前这位身材消瘦的陌生金发女子,珂珂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珂珂,是谁来了?”
    一直在埋头玩电子游戏的杰西,吃着巧克力从房间里走了过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浑身湿淋淋的人,大吃一惊。
    “艾琳……杰夫利……,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好!杰西,好久不见了。我可以进去吗?”
    那女子谦恭地笑着,一边鞠着躬,眼珠子却一直在瞟着杰西。
    杰西为难地望着珂珂。
    “这是谁啊?杰西,你认识他们吗?”珂珂问道。
    “是爸爸的朋友。”
    “噢……”
    就算是利克的朋友,也应该事先打个电话,这样贸然造访,一点礼貌都不懂。珂珂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还是将二人让进了屋。
    “唉,从布鲁克林来,可累死了。”艾琳一边掸着肩上的水滴一边说道。
    “真不凑巧,你大老远地跑来,利克今天值夜班,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珂珂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这个叫艾琳的女子看上去并不让人讨厌,加上杰西也说是利克的朋友,所以,珂珂也就放心了。
    而且,她一见面就像和珂珂是老朋友似的,说起话让人感到特别亲切。
    “我知道,利克是星期三上夜班。我今天来,并不是找他的,有点事想请你帮帮忙。唉,杰夫利,不能乱开人家的冰箱!真不好意思,这孩子学会开冰箱了。”
    杰夫利伸伸舌头,转身跑到杰西的房间里去了。这孩子一头金发飘着,简直就像个洋娃娃,而且不是在这附近店里就能见到的那种洋娃娃。珂珂想着,不禁脱口而出:
    “这孩子真可爱!”
    “是吗?瞧您说的。”
    “我们这一带可没这样可爱的孩子。”
    “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啊……?”
    “随便开个玩笑,别介意。珂珂,利克可是经常提起你啊。瞧这屋里,整个气氛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个艺术家吧?你的画画得很不错啊。”
    艾琳用欣赏的眼光环视了一下屋里的摆设。
    “哪里哪里,我在维雷杰画廊工作,但不是艺术家。”
    “哦!你很有艺术家的气质啊。看来利克终于找到了一位比从前更有品位的女人啦。”
    “那是因为从前的女人太不上档次了。”
    一想起利克的前妻,珂珂就感到恶心。听到艾琳提及这个话题,珂珂就烦躁不安。珂珂想,她毕竟是杰西的母亲,可是,她还是无法抑制生理上的厌恶感。要控制这种厌恶感,需要一定的成熟的理智。但是,如果让人感到厌恶的那个人还硬要挑衅,那就是她的不对了。杰西的母亲亲手撕开贴在珂珂身上的一层“善意”的薄膜,然后就一走了之了。珂珂一直认为,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可自从遇到杰西的母亲之后,她就彻底改变了这种想法。而且,每当珂珂想起她时,就发现自己还在憎恨她。她对自己这种持久的憎恨感到惊讶,同时也感到愤怒。这种愤怒的感觉,用珂珂的话来说就像店老板遇上了一个吃白食的家伙。尽管店老板热诚地款待由老主顾介绍来的客人,可是最终发现这位客人竟然连钱都不付就溜了。珂珂此时的心情就和这位店老板一模一样。
    “看起来你很讨厌利克的前妻啊。”艾琳抿着嘴笑道。
    “也许是吧,我一想到和那女人相关的事就不高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珂珂在想,真要是说为什么的话,那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而且,就是说出来了,别人也理解不了。自己、利克,还有杰西,只有他们三个人能理解,因为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共同生活,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彼此相关,彼此了解。当然,杰西母亲也有自己的一帮朋友,她们同样不喜欢珂珂。但无论如何,珂珂认为自己有理由憎恨她。
    “很简单,她不是个聪明人,仅此而已。”
    艾琳听了,耸了耸肩膀,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
    “啊,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有事要找我?是什么事?”
    艾琳点上一根香烟,用夹着香烟的手抵着额头,吐了一口烟,烟雾缭绕笼罩着她的面庞。
    “也许你认为我太笨了,可我确实是找不到其他能帮我的人。如果我去找保姆,我老公肯定会生气的。所以,我想起了你。我想请你帮我照顾一下杰夫利。”
    珂珂惊讶地望着艾琳,心想,这不是在开玩笑吧?看护孩子,这可是我最棘手的事。正因为她不会看孩子,所以她和杰西共同生活的这两年,不知道费了多少精力,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很擅长看护孩子,有的人一见到孩子就头痛,就像有的人数学很好,有的人语文很好一样,这种差别对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当你遇到自己不擅长的事时,你就必须付出更多的精力,道理是一样的。
    “你怎么会想起来找我呢?我并不认识你啊!初次见面就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别人,是不是把孩子太不当回事了?”
    “别说得太严重了。没孩子的人就是这样,把看孩子太当回事了。”
    “对我来讲,就是一件大事。我只要一听到‘孩子’两个字,就感到责任重大。不过,我觉得你这个当母亲的人,也太没有责任感了。啊,责任感还是有一点的,只是你这个人太会推卸责任了。”
    “我只能拜托你啊。”
    “你没有朋友吗?”
    “有是有……”
    “那你就找个有孩子又热情的朋友帮个忙吧。”
    “有孩子的母亲?她们是不会理解我的。”
    “你的话,我一点都听不懂。”
    艾琳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就一个小时。杰夫利和杰西以前就经常在一起玩,我想,应该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的。这孩子虽然调皮,可是我管得很严,如果他不听话,你尽管骂他好了。”
    “你别开玩笑了。我干吗骂人家的孩子?我嫌累!”
    艾琳用乞怜的眼神看着珂珂,瞳仁的颜色都由蓝色变成了灰色,披散在肩膀上的金发也显得有些寒酸。珂珂感到烦躁不安,她最痛恨有人在她面前露出一副穷酸相。她讨厌杰西的母亲,大部分的理由就在于此。珂珂非常不习惯看到那些让人同情的事物,每当她看到悲惨的事物时,无意识的优越感会在心头一掠而过。
    有优越感固然让人愉快,但这种愉快只有在双方势均力敌的状态下才会出现。当对方处于劣势时,她浑身上下丝毫不会有半点愉快的感觉。
    看着遮挡在艾琳脸上的头发,珂珂不禁冒出了冷汗。她想,为什么做母亲的人,非得在他人的面前露出这种可怜相呢?唉,我最讨厌人家这样了。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答应你吧。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只答应你一个小时。”
    艾琳松了口气,点上了第二支香烟。看着她点烟的样子,珂珂立刻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感到后悔,因为艾琳那种将香烟深深吸入的神态,完全不是一个母亲应有的神态。珂珂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闪念,她想:莫非她要去会男朋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对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竟然会狼狈到如此地步。
    “太谢谢你了,珂珂。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会忘记你的,宝贝儿。”
    “你竟然对一个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很同情,艾琳。”
    艾琳咬了咬下嘴唇,低头沉吟了半天。看着艾琳,珂珂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但转念又想,她最好别指望着我会热心帮助她。珂珂以被人视为助人为乐而感到莫名的羞耻,因为她知道,她的内心充满着相当复杂的感情,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复杂,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复杂的。只要有人将自己视为好人,珂珂就会感到莫名的羞耻。
    这种反应,在过去的生活中,如实地体现在她对待杰西的一举一动上。珂珂认为,即使自己的态度或言语很虚伪,但还是应该让对方相信自己是真心的,丝毫没有一点恶意,这才是最理想的表现。虽然珂珂内心感到羞耻,但杰西却总能看透她的真实想法。
    不管珂珂的话说得多么歹毒,他都只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表示理解她的心情,这说明杰西这两年的成长是很迅速的。
    在这一点上,利克就差远了。尽管利克是个大人,可是,珂珂的几句话就可以伤害他,而他受到伤害后要以牙还牙,用同等的伤害来报复珂珂。所以,珂珂经常因此疲于奔命。她在想,通过肉体维系关系的男人,由于习惯于依赖这种感觉,也许他的内心早就麻木不仁了。
    “你让我替你照看儿子,你得把你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如实地告诉我。如果有什么事,我也好和你联系。”
    艾琳听着珂珂的话,把头低下了。
    “我去趟朋友那儿。”
    “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
    “我不知道。”
    珂珂很惊讶,直盯着艾琳的脸。
    “不会有什么事的。过去我一直担心孩子会出事,就老带着他,可是,从来都没发生过什么意外。”
    “你这叫什么话?真让人难以置信!”
    珂珂坚信不疑,只要母亲跟随在身边,孩子都会得到保护,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但是,想到杰西,珂珂也能理解,即使没有母亲的看护,孩子也依然要生活的。但珂珂还是坚信,孩子需要母亲的精心呵护。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珂珂逐渐感受到,有没有血缘关系似乎并不重要,但在关键的时刻,她还是希望杰西和自己能有一点血缘关系。这很有点像祈求神明保佑,正因为知道不可能成为现实,所以才会暗自祷告,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是母亲,神的力量也不起作用。
    珂珂心里明白,这种想法早就老掉牙了。但她对儿时父母充满情爱的怀抱,还是非常依恋的。尽管这种想法有些陈腐,但毕竟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只要有妈妈在身旁,仿佛孩子一切都平安无事了。童年的“不安”,其实就是“不幸”的同义词。
    珂珂回过神来,艾琳已经穿上了外套,她用发夹重新固定好散乱的头发,又在干裂的嘴唇上涂抹上了口红。艾琳进门后脱外套时,珂珂就注意到她的嘴唇又干又皱。刚才,自己之所以没有拒绝照顾杰夫利,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门外还下着雨,在这种潮湿的天气,嘴唇还那样干裂,这种女人肯定很可怜。
    “我一有空就会打电话过来的,珂珂。杰夫利,妈妈出去一趟就回来,听阿姨的话。杰西!拜托你了。”
    杰夫利刚才还和杰西在房间里玩电子游戏,此时已不知不觉走出房间,一脸不安地看着母亲出门。
    “妈妈,你去哪儿?我也去。”
    “听话,妈妈去一下克拉拉那儿。”
    “我不喜欢她,她老爱生气。”
    杰夫利抬起头,看着珂珂的脸说道。
    “所以,你还是在这儿和杰西一起玩游戏吧。”
    “好的,我一定要赢杰西。”
    杰西看着珂珂,耸耸肩膀,一言不发,似乎是在告诉珂珂:我会想方设法让他赢的。
    “你刚才说你会打电话来的,是吧?艾琳。”珂珂确认了一遍。
    “那当然,我是当妈妈的人啦。”
    艾琳说完,随即转身关门走了。这时,从门缝里飘来了一股艾琳身上的香水味。
    珂珂叹了口气,回过头去,看见杰西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直盯着自己。
    “你看什么呢?杰西。”
    “珂珂,你真是个傻瓜!”
    “你怎么这么说话?是因为我免费替她看孩子吗?”
    “那倒不是,想不到你竟然会相信艾琳说的话。”
    “没办法啁,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何况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把杰夫利留在这儿。——可是,她是怎么上来的呢?公寓的门是锁着的呀!”
    珂珂不解地望着杰西的脸,杰西很不耐烦:
    “她有楼下门的钥匙啊,是以前的备用钥匙。爸爸也太随便了。”
    “你说什么?”
    “老天啊!你怎么就搞不懂,艾琳是爸爸以前的女人啊。”
    “真的?真让人不敢相信,她居然还到这儿来让我帮她看孩子,真是个厚脸皮。”
    杰西呆呆地望着珂珂,一时说不出话来。
    “真是不可思议。我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找了个利克值夜班的时候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利克在家,肯定会拒绝她的。唉,真可耻!”
    “珂珂,你真是个怪人,怎么这事说起来就像和你没关系似的。不过,说实在的,我也吓了一跳。她怎么会想到来这儿呢?和爸爸的交往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珂珂非常感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真是不可思议。换了自己,打死也不可能跑到以前的男人家里去,还找他的现在的情人帮忙带孩子。珂珂也有一些男性朋友,有的原来是情人关系,但分手之后,珂珂和他们之间只是好朋友,相互尊重。像艾琳那样,分手还拿着以前的钥匙跑到人家家里去,珂珂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杰西,快过来玩游戏!”
    在杰夫利的催促下,杰西从冰箱里拿了两盒巧克力果冻,转身就往房间里走去。
    “你生气了?珂珂。”
    珂珂对杰西连连摇头。
    “怎么会呢?”
    “你真是个好人啊!”
    杰西故意把“好人”的“好”字的语气加重,然后转身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珂珂倒了杯红酒,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点上了一支香烟。珂珂感到难以置信,为什么自己对艾琳没有丝毫的愤怒呢?如果自己和她是朋友,说不定两个人还会吵起来,很难继续保持朋友关系。珂珂有好几个关系不错的女友,她们像伙伴似地深入交谈,指出对方的缺点时从来都不留情面,却从未因此而伤害过彼此感情。
    对她们来说,这种交往就像在做游戏,双方都感到很开心。最难能可贵的是,她们虽然都毫不客气地指出对方的缺点,但却都很有分寸,绝不会因说话而伤害到对方。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却不是这样。珂珂想,她是不可能和艾琳产生任何友谊的,她可没兴趣和一个曾经与自己心爱的男人上过床的女人做朋友。珂珂这个人,当她真心爱上一个人时,就会很认真对待两个人的关系,对这一情感非常敏感,就像得了洁癖。她以前有过一个男人,她对他很有好感,可以说对他动了真情,谁知有一次在俱乐部里,那男人竟然告诉珂珂,那边那张桌子左起的第三位女人以前和他上过床。那男人根本没想到,这个无聊的告白,不仅丝毫激起不了珂珂的欲望,反而让她为自己和这种肮脏的男人呆在同一地方、呼吸着相同的空气感到恶心。珂珂立即站起身来,离开了座位。那个男人竟然不明白珂珂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为什么会有如此充满轻蔑的举动。他连忙追赶上来,让她等一等,大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她集中注意力。珂珂回头望着他,那个男人不知所措,她真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就在这时,珂珂感到,男人做事情太欠考虑了,如果是女人,是绝不会告诉男人自己曾经和某个男人上过床的,不会在一段即将开始的恋情中混入一些不纯的物质。
    珂珂想起了她在认识利克之前经常去的“爱情屋”酒吧,她曾经常在那里打发时间。那时候,她丝毫体会不到自己有什么恋爱的洁癖。有一次,珂珂和一个女友谈论一个男人,她和那人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交往的。谈着谈着,她发现那位女友也和那个男人上过床,两个人不禁大笑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无意中发现彼此身上都穿着百货公司大减价时买来的相同款式的衣服一样,后悔之余,一笑了之。“反正大家都是玩玩的,无所谓。”那位女友听珂珂这么说,非常同意她的看法,于是,两个人共同举杯为那个男人干杯。尽管如此,珂珂这个人一旦动了真心,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程度,她的恋爱洁癖也就暴露出来了。
    “珂珂,我们晚餐去罗伊·罗杰士买炸鸡吧?”
    杰西和杰夫利两个人玩够游戏,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房间,正站在珂珂的身后。
    “天都快黑了,外面还下着雨呢。”
    “没关系,就隔一条街,我们又不会被人绑架。”
    “我担心的不是你,杰西。我是担心杰夫利!”
    “没事的,还有我呢。”
    杰夫利有些害怕,望望珂珂,又回过头来看看杰西。
    “还是别去了。杰西,你一个人去好了。我看,炸鸡买十块就够了,稍晚一点利克回来了也可以吃。要五块鸡翅,还有薯条,再买几块饼,快去快回。”
    杰西穿上夹克,从珂珂手里接过二十美元纸钞,放进了口袋。
    “记得要找钱啊。”
    “知道了。”
    杰夫利看着杰西和珂珂,显得有些不安。杰西抚摸着他的头,对他说道:
    “我去去就来。如果零钱不给她,她会啰嗦的。”
    珂珂瞥了杰西一眼,真想拍拍他的头,和他开开玩笑。杰西和珂珂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大吵大闹了,两个人都在尽量回避与对方接触时过于冷漠。虽说最近比以前亲近多了,但大多是出于客套,就像成年人一样,双方都小心翼翼,都不愿有过深的交往。两个人还生活在一起,虽然没有什么麻烦的事情,珂珂却感到很无聊,毕竟杰西不是大人,和一个未成年人生活在一起,确实让人不知所措。情人、情人的孩子,还有自己这个单身女子,这种组合能够保持和谐,全靠杰西与珂珂两人的微妙关系。杰西处处留意,非常努力营造和谐的气氛,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家是这个样子,珂珂也不例外。如果一厢情愿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到头来只能以新的争执与不快而告终,并不会因为你付出了代价就会增进相互理解的。这就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生活了两年后得出的相同的结论。因此,他们也就不再指望对方理解自己,只要自己能吃、能睡、能笑就满足了。就拿吃饭来说吧,并不一定非要自己在家做。睡觉也是这样,睡觉前也不一定非要母亲哼上一曲睡眠曲。如果能达成了这种共识,那还有什么不能理解呢?当他们两个人的眼光相视时,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避开对方的眼光,将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只要两个人的眼睛不对视,彼此就能相安无事。
 
 
                第二章

    利克迟钝、漫不经心,丝毫感觉不到这一默契,他为珂珂和杰西能和谐相处而暗自高兴。他所企盼的,就是情人和儿子不再恶言相向,仅此而已。他总是欢快地过着自己的生活,这便是他所希望的一切。在他的观念中,人与人之间一定要避免相互怒骂,如果说每天还像过去和杰西的母亲生活时那样,动不动就闹得不可开交,那日子就没法继续过下去了。
    在他看来,珂珂比杰西的母亲做得要好得多。记得刚开始交往时,珂珂对生活充满着热情,每天都恨不得能早一点下班回家,虽然现在那种热情早已不复存在,但在他快乐的时候,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依然是珂珂的那张脸。利克最厌恶那种喜欢当面骂人的人,甚至毫无顾忌地用最恶毒、最具有杀伤力的字眼来伤害对方,而珂珂决不是这种女人。珂珂凭着她的第六感体会到,每当自己说出这样恶毒的语言后,家里的气氛就会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种所谓的第六感完全出自珂珂个人的体会。由于利克向来就不擅长揣度他人意图,所以,他只是简单地将她视为一个温顺的女人。
    在利克看来,温顺的女人是可以利用的。利克这样想并没有什么不对,正因为如此,当他心理上出现缝隙不能平静时,他总是向珂珂寻求安慰。对利克来说,仅仅只有温顺是不够的,女人的过于温顺只会沉闷得让他喘不过气来,而珂珂不仅温顺,还懂得如何去填补利克内心出现的裂缝,而且她还总是做得恰到好处。其实,这是一种技巧,看上去漫不经心,实际上为了调和周围僵硬的气氛是需要进行刻意安排的,这种技巧完全是靠着珂珂的自尊和细心培养的结果。而对于珂珂的这种刻意安排,杰西是有所察觉的,而利克却一无所知。
    而现在又怎么样呢?杰夫利就在她眼前,这会儿他正在翻阅杂志,看上去这孩子还算安静。为了不破坏在两人之间形成的这种和睦气氛,珂珂也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然而,谁都不会发现,这种和睦的气氛却是让珂珂感到最痛苦的事情。看上去她好像在看书,而此时她所有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甚至连她的瞳仁也随着身旁的这个孩子的动作而不停地在转动,她担心一不小心就会破坏了这个屋子里的气氛。珂珂暗自在心里祈祷,她希望能一直保持这种气氛。尽管这样,珂珂的内心还是感到非常不安,因为她知道,孩子毕竟是孩子,坐在那儿绝对不可能像玩具一样纹丝不动。
    就这样,祈祷和不安在珂珂的心里不停地更换交替着。
    和杰西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是,让珂珂感到最苦恼的是,她发现杰西和自己一样,尽管他也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杰西变了,他变得像一个很有演技的演员一样,可以随时进行表演。杰西也知道,珂珂之所以脾气暴躁、情绪不稳定,就是神经长时间处于紧张的缘故。因此,如果不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话,双方都会尽量回避两个人呆在一起,以免产生冲突。如果不慎出现这种困窘,也不好赶紧起身离去,免得搅乱了原有的和睦气氛,让双方很尴尬。当遇到这种场面时,两个人都会一连十几分钟无话可说,并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很自然。最终,其中的一方会找个台阶,说要先回房间看电视去,而另一方也会表示要去冲个澡什么的。就这样,各自找个理由逃离开现场,以缓和紧张的气氛。
    这种在家里形成的习惯,从外面来的杰夫利是不会察觉到的。
    此时,杰夫利已经将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杰西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现在这个时候人很挤。”
    “那妈妈呢?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珂珂。”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想该回来了吧。你妈妈经常让你一个人呆在家里出门吗?”
    “不是的,我经常和妈妈一起出去。妈妈最喜欢出门了,要是去别人家里玩,妈妈还会给我买玩具和糖果饼干。我可喜欢了!”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我还和杰西一块儿玩过呢。那时候还没你。杰西爸爸和妈妈玩,我和杰西去公园。”
    “是不是你们两个人不听话?”
    “你在说什么啊?”
    珂珂赶忙打住了话头,发现自己很不善于和孩子相处,她老是会忘记孩子起跑远比大人慢,这是她的缺点。所以,她才会跟孩子生气,还会为了孩子懊恼。珂珂看着杰夫利,觉得他就像个可爱的小生物!珂珂这样想着,心里舒坦多了,又开始为自己和孩子一般见识而过意不去。
    珂珂在想,那时多么轻松自在啊。
    以前,她没有认识利克、没有和利克杰西父子一起共同生活,珂珂经常因为认识新人而感到紧张,尽管这种游戏让人兴奋,却让她整天紧张,因为她所认识的人几乎都是男人。
    一次又一次不需要负责的交往过程中,她会对这些恋情加以筛选,从中选择几段认真对待,并向自己的女友诉说这一段恋情。
    在这一段一段的恋情中,一切都平平常常,没有什么先来后到之分,两个人平等相处,他们相爱,然后又分手。这样谈恋爱非常快乐,不过,有时也让珂珂落泪。当一段恋情结束后,珂珂又会和她的女友聚集在一起,在她们面前,珂珂一边落泪一边微笑,并告诉她们,她很快乐,有很多收获,但付出的也很多,二者相加,差不多正好对消变成了零。面对珂珂,女友只好耸耸肩,安慰她几句,说一句“他绝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不能在心灵上和你达成契合而已。”
    珂珂的那些朋友,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恋爱,却始终不愿承认恋爱是有尽头的。在一次又一次的邂逅中,不管是和对方在做游戏,还是感情投入地恋爱,说到底她们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要找到一个能够与自己心心相印的伴侣。
    与利克的邂逅,可以说就是这条追求理想的无形线的延长,这意味着一段新的关系又开始了。珂珂不管这次两个人会怎样相处,也不去考虑两个人的关系将来会如何发展,轻松地和利克上床了,接下来的也许是与利克玩游戏,也许是一场情真意切的爱情,一切不过是一场无法预测的赌博而已。
    珂珂连续这么长时间一直住在这栋公寓里,她没有离开这栋公寓,绝不是因为公寓中有着她的女友所说的那种心灵默契。
    珂珂与利克的关系是和过去的那些恋爱不同的,但究竟有什么不同呢?珂珂也曾仔细想过。与利克在一起,起初也同样让人感到轻松愉快,至少她不需要先磨好指甲然后才钻进那半边下沉的被窝里,也不需要时时刻刻大脑神经紧张,将注意力都放在捕捉摘下耳环上床的最佳时机上。有了利克,她只需像缠毛线似地和利克紧紧地抱在一起,安然地进入梦乡(其前提是在利克已经上床的情况下),何况现在杰西也不再像过去一样处处与自己作对了。
    珂珂终于明了,对孩子来说,汉堡店里的食物显然比自己做的饭菜要美味、丰盛得多。珂珂感到轻轻松松,不再有什么负担,也不必再去操心。可是,现在情形如何呢?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去操心呢?
    珂珂觉得现在自己肩上有许多责任的重担,这种重担是过去她和其他任何男人交往时都不曾有过的。所谓“责任”,意味着有朝一日有人会因为自己不在而感到痛苦。
    以往的那些男人,都不会因为别人的存在与否而感到困扰,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不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他们靠着自己的能力就足以完成自己方方面面的事情,所以,当女人离开了他们时,也就不至于落魄潦倒了。与女人交往方面,也许他们认为有个漂亮女人站在身旁,会给自己增添一些光彩。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像他们这样的男人,即使没有女人来陪衬,自己也是很出色的。
    然而,利克却不属于这一类男人。离开了女人,他的魅力就会顿时减去一半。这并不是说他的相貌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脸上会经常挂着和善的微笑,这种微笑才是他最大的魅力。当他孤身一人的时候,他的这种魅力就无法得到体现。所以,在珂珂看来,世界上再也没有像他这样需要女人的男人了。他永远需要借助女人来对他进行确认;当他被确认之后,他的嘴角就会流露出满意的微笑。他这种男人,是靠着不断的微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的意志力是如此地薄弱,有朝一日,当他的嘴角处不再有微笑之日,恐怕也就是他一蹶不振之时了。
    在与利克共同生活的日子里,珂珂经常想,有一天自己不在他身边了,他肯定会非常苦恼的。利克喝酒喝得很厉害,可说是一个酒精中毒的酒鬼,而且年纪也不轻了。珂珂知道,利克只是怯懦,如果他不喝酒,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和别人相处。利克也经常暗自流泪,珂珂想,像他这样的男人,如果没有自己在他身边是不行的。
    正是出于这种想法,珂珂才在这栋公寓里留了下来。
    珂珂的这种情感还谈不上什么爱情,只能算是一种家庭亲情。
    因为有了这份亲情,所以珂珂才会经常惦着利克。想当初,她是为了爱情才到这个家里来的,可是,又有谁会知道不知不觉地她背起这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负担呢?珂珂经常为此而后悔,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利克能让她出乎意料地产生亲情,可见对她是一个很重要的男人,现在,珂珂已经无法离开他了。这是为什么呢?珂珂发现,这种情感并不像爱情那样可以轻易地捕捉到。
    如果珂珂真的离开了这个家,最受冲击的还是杰西。虽然他已经长大了,但他毕竟只有十三岁,还是一个孩子。像他这种年龄,正需要有人来照顾他的生活。况且,他早已习惯了家中有一个珂珂了。一旦这种习惯被改变,杰西肯定适应不了,会感到非常苦恼。就拿孩子就寝来说吧,向人道“晚安”是必不可少的,如果珂珂不在,他马上就少了一个可以道“晚安”的对象。利克这个爸爸,是经常不在家的,所以他无法理解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好像让孩子向人道晚安都是母亲的工作,爸爸似乎没有这个义务,但杰西却早已离开了他的生身母亲。
    如果失去了珂珂,这两个男人将举步维艰。反过来,如果没有这两个男人,珂珂也一样,恐怕也会同样感到不知所措。他们父子二人从珂珂身上获得的绝不是什么责任的重担,他们学会了如何烦扰一个女人的心。他们在学会这种烦扰之前,一直认为烦扰女人是没有意义的。然而,一旦学会了烦扰之后,他们就再也离不开这种手段了,在他们看来,女人就需要不时地烦扰一下她们的心。
    我们不妨换一种说法,所谓“烦扰”,其实就是这些女人心里一直在爱恋着的某些事物。只是珂珂搞不懂,爱恋与责任二者究竟谁是前因谁是后果,到底是因为自己心里有了爱恋才感到肩上责任重大呢?还是肩上先有责任然后才产生了爱恋呢?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珂珂和利克的情感与过去对其他男人的爱慕之心,这二者产生的原因是完全不同的。
    这时,珂珂听见杰夫利说话的声音了,杰西抱着一桶炸鸡回到了家里。雨水淋湿了他身上的外套,珂珂赶忙从浴室里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
    “雨下得差不多了。给,这是找的零钱。”
    “人多吗?”
    “还好。珂珂,你猜我在炸鸡店遇见谁了?”
    杰西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着薯条。
    “遇见谁了?是凯利还是莫琳?”
    “都不对,是个男的。”
    “到底是谁?你真讨厌,卖什么关子。”
    “是葛雷戈,你以前的男人。”
    “杰西,不许说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就不能说是‘男朋友’吗?你最近说话很难听,明明是女孩子,却偏要说人家是什么‘小鸡’,有时说得比这还要难听。你以为我不知道?”
    杰西耸耸肩,很不以为然。他一边将炸鸡放到盘子里,一边答道:
    “习惯了嘛,爸爸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他呀,还真是习惯了,他就一直这么说的。”
    “杰夫利,走,我们继续玩游戏。”
    杰西将两只纸盘端在手里,带着杰夫利往房间里走去。
    “杰西,葛雷戈说什么了?”
    杰西回过头来看了珂珂一眼,眼睛里透着孩子恶作剧时常有的诡诈答道:
    “没准他最近会来找你的!”
    “他真说这话了?”
    “嗯!”
    “他怎么想起来看我?”
    “他说他老婆怀孕了。”
    珂珂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言不发地直盯着杰西。杰西用鼻子哼了一声,笑着走进了房间。“老婆怀孕了”?这孩子知道什么是怀孕吗?他连女人是怎么怀孕的都还搞不清楚呢。珂珂不由地生起气来,她又忘了杰西还是个孩子,他来到这世界上比自己要晚好多年。
    珂珂正在往炸鸡上抹辣酱,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利克打回来的。
    “怎么啦?你不是还在上班吗?”珂珂一边大口地咬着炸鸡,一边问道。
    “杰西没有跟你说吗?”
    “说什么?”
    “他昨天拿了一张纸给我,说是要家长签名,我给忘了,你能不能代我签一下?也就是去郊游的事。”
    “我又不是家长,代签行吗?”
    “行吧,上次作业不也是你签的吗?”
    珂珂有些不耐烦了。
    “都是因为你不检查。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你知道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以前的女人来了,还把孩子硬塞给了我。”
    “什么女人?”
    利克茫然地问道。杰西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出现在珂珂的背后。
    “不是‘女人’,你就不能说是‘女朋友’吗?”
    珂珂咬着下嘴唇,将电话递给了杰西。
    “喂,爸爸。是艾琳。她把杰夫利放在这儿了,自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啊?……什么?……婊子?你可别这样说,珂珂会不高兴的。”
    珂珂生气了,一把从杰西手上将电话抢了过去。
    “利克,你简直是在开玩笑!凭什么我就得替你以前的女人看孩子?你不觉得很过分了吗?”
    “我也是爸爸以前的女人生的孩子哟。”杰西故意对她笑着说。
    珂珂对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让他到别处去,并继续向利克倾诉自己的委屈。可利克却对她说:
    “不要紧,艾琳不是说过了就一个小时吗?她总不至于半夜才搭地铁回布鲁克林吧,我想她该回来了。”
    珂珂听到利克的语气还是那样满不在乎,根本就没把家里发生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情来看待,不由地生起气来。每次都这样,即使是杰西的事情,他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的。
    “都两个小时了,我都烦死了!”
    “杰夫利很乖吧?”
    “你怎么和艾琳一个样?难道小孩连哭闹都不会吗?”
    “没办法,那也只能等艾琳回来。”
    “还有呢,她手里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珂珂的话才说一半,利克就把电话挂掉了。珂珂喊了几声,无可奈何地放下了话筒,一肚子委屈。凭什么?我老照着他的意思去做?她觉得非常委屈,利克也未免太自信了。她想起以前单身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多好啊。无牵无挂,一门心思只需要放在两件事上就可以了,一件是与男人交往,另一件是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自从和利克共同生活以来,她就一头扎进了繁杂的事务里,而自己却偏偏不擅长做杂务。两年下来,珂珂才意识到利克太高估自己了。珂珂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比较随意的人,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很讲道德的人,什么都一丝不苟、循规蹈矩的。她并不愿让人了解自己的真实性格,她怕被人了解之后,什么都由不得自己,越来越麻烦。从前,她称得上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她胆小多了,甚至连听见孩子哭她都感到害怕。
    珂珂发现杰夫利在哭,该不会是和杰西吵架了吧?她心想,杰西也真是的,和那么小的孩子也吵得起来,简直像我一样。珂珂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走进杰西的房间里。
    “杰西,不要吵架,听见了没有?”
    “我没和他吵架,珂珂。是杰夫利自己哭的,我没跟他吵架,玩游戏我都是让着他的。”
    杰夫利坐在地上,伸着两条腿在哭,像女孩子似的。珂珂弯下腰来,将手放在杰夫利的肩上,问道:
    “怎么啦?哪儿弄痛了?有什么不高兴的?唉,杰西,帮我拿点面巾纸过来。”
    杰西吐了一口吐沫,很不乐意地伸手从面巾纸盒中抽了两三张纸递给珂珂。珂珂一边用面巾纸帮杰夫利擦去脸上的泪水,一边问他为什么要哭。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她到底回不回来呀?”
    杰夫利一下子哭开了。珂珂抬起头,扫了杰西一眼,杰西只是撅撅嘴、耸耸肩,在一旁一声不吭。
    “马上就回来,妈妈去朋友家有事。”
    “骗人,妈妈不要我了。”
    “不会的,不会的。唉,真伤脑筋。杰西,怎么办啊?你来跟杰夫利说吧,就说艾琳很快就回来。”
    杰西一屁股坐在床上,说道:
    “没用的。”
    “为什么?艾琳总不至于不回来吧?”
    “当然不至于啦。其实这小家伙也知道,不过,你现在怎么跟他说都没用。他妈妈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你照看,根本就不是上朋友家里去了,这不明摆着的吗?”
    “那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哭累了自然就睡了。”
    “就这样让他哭?”
    “谁让他这么娇气,只会找妈妈。”
    “孩子嘛,都这样。”
    杰西不再说什么,转身埋头玩他的游戏。杰夫利哭得声音越来越大,珂珂抚着他的背,又摸摸他的头,就是止不住他的哭声,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杰西是不会哭着要找妈妈的。可是,杰西比杰夫利大多了,当然不会要妈妈。珂珂觉得自己太笨了,连个孩子都哄不住。
    珂珂想起当初见到杰西时,他却不像一个会哭着要找妈妈的孩子,也许他刚刚哭过,珂珂不知道罢了。说不定他哭的时候,还要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呢!
    “杰西,你说话呀,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杰西瞥了珂珂一眼,又转过脸去继续玩他的游戏。
    “给杰夫利的爸爸打个电话,请他来一下吧。我看你是真没招了,根本就不会带孩子。”
    “瞧你说的,当初我来的时候,你不也很小吗?我不带得很好吗?”
    “你别看我没什么朋友,可我能应付大人。”
    “那时候,你犟着呢,还不理人。”
    珂珂怒视着杰西,仿佛是在说:现在你也照样是个爱闹别扭的家伙!杰西故意装着没看见,只顾不停地按着游戏机控制板上的按钮,嘴里还不时地喊着。杰夫利也不知道什么停止了哭泣,正入神地紧盯着游戏机的荧幕呢!这时,珂珂才感到自己刚才的忧虑是多余的,于是,她站起身来,转身要去厨房。
    “你要不要杰夫利家的电话号码?”杰西问道。
    “不用了。”
    “一会儿他还会哭的。”
    杰西把游戏机的控制器递给杰夫利,低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着电话号码,然后撕了下来递给珂珂:
    “我记得就是这个号码。”
    珂珂很不愉快地接过电话号码,转身走出杰西的房间。
    珂珂一边看着那电话号码,纸上写着718 ……,一边往杯子里倒红葡萄酒。珂珂真想像不到,艾琳不辞劳苦大老远从布鲁克林跑到这儿来,究竟是为了见什么人呢?一个有夫之妇的白人,怎么会带着孩子和利克这样的黑人混在一起?想起艾琳那一头淡淡的金发和蓝色的眼珠子,隐隐约约透着一种凄凉。在这一带,她和利克之间的关系不会有人关心,但是,如果她丈夫知道了这件事,那可就严重了。从杰夫利的外表来看,艾琳应该是一个正常人家的家庭主妇,她家里是不可能允许发生这种事情的。
    珂珂并没有什么种族偏见,但是,当她看到一个黑人男子和一个金发女人这样组合时,她还是会问个为什么的,她会想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结合在一起的呢?也许他们经历了许多困难。像珂珂这样一个日本女人,在美国和利克这样的黑人生活在一起,人们并不会对她有什么关注。因为在美国,白人对其他肤色的男男女女混居在一起是漠不关心的,只要不扰乱他们的社会秩序,他们就不会去干涉,也看不出太明显的种族偏见。正因为如此,才显示出珂珂的特长,她显然很擅长和白人或黑人这些不同肤色的人种相处,以她的经验,只要不侵入对方的领域,自己也不会遭受侵扰。当然,这是以对方都是正常的人为前提的。
    按理说,根据不同种族给予不同的待遇是不对的,但在现实社会中,种族歧视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特别是当自己的家人要与不同肤色的人结婚时,恐怕谁都会有些动摇。表面上人人都会讲大道理,而骨子里却超越不了人类最起码的原始性。社会上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运动在倡导公平合理,这确是一件好事,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问题。生活中有很多事物不能随意碰触,除了一些职业倡导运动者之外,一般的人都会认同这种生活现状的。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当一个圈外人擅自闯入他们群聚的酒吧时,就很可能会受到刻薄粗暴的待遇。对于这一点,珂珂是深有感触的,生理性因素对人类社会的支配,要远远大于理性思考对人类社会的支配。
    在当今这个社会中,珂珂并不认为艾琳与黑色人种发生外遇是有勇气的表现。在她看来,真正有勇气的女人应该有一种自信的美,只要稍加打扮,一双大眼就会变得美丽动人。艾琳猥琐地翻着眼珠看人的眼睛,绝不是一个努力争取自由的人应有的,那目光,分明是在允许自己向黑暗处沉沦,毫无诚实可言。这种自甘堕落的眼睛,珂珂几乎无法正面与它对视,不得不将头转向一边。这条街上有许多这种眼光,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做着这种转项的动作。
    可是,利克竟和艾琳这种目光猥琐的女人上过床,珂珂在想像着,利克究竟是如何拥抱那一副骨瘦如柴的白色身躯的?可是,无论如何想,她也想像不出来。她又换了一个角度问自己,如果自己是个黑人男子的话,会有欲望去拥抱这种女人吗?绝对不会。可是,利克却拥抱了。男人真是难以理解的动物,真不知道他们选择女人究竟是什么的条件?男人似乎可以和任何女人上床,即使对方是自己瞧不起的女人也没关系。既然是这样,我为什么就不能认可艾琳和利克上过床的事实呢?是因为她是有夫之妇?不是。
    在办公室里,同事当中也有那种有外遇的有夫之妇,那种女人还特别喜欢和一些游手好闲的年轻男人上床。难道是因为艾琳是白种人吗?也不是。如果艾琳是五十八号街那边的那些黑人俱乐部里的黑人女子,或者是那些形同模特儿、堂而皇之地踏进俱乐部的白人女子,也许珂珂就没有什么不理解的了。
    珂珂想来想去,总之,艾琳这个女人之所以不惜冒着风险背叛丈夫、和黑人男子上床,就是因为她没有能力使周围的人认同她,而这种愿望正好可以在利克的身上实现。因为利克还不是胆大妄为的那种男人,他不会主动去认识白人女子,和她们混在一起,更何况艾琳还是个有夫之妇。他们两个人的这种组合,才是让珂珂不快的真正原因。男女之间的情事,是用不着他人来指手画脚的,但这样的一对男女确实让人感到不怎么愉快。
    不可否认的是,珂珂此时的心情确实夹杂着几分嫉妒。因为她毕竟是个女人,无论再怎么公正,只要掺杂了嫉妒的成分,看问题就免不了会出现偏差。当珂珂头脑冷静的时候,她还对自己的嫉妒感到羞耻。然而,当她一想到艾琳和利克的过去,心里就不由地蒙上了一层阴影,因为就在这个家里,曾经有过一对既不相爱、也不相互欣赏的男女生活过。
    珂珂自以为很了解利克,在她看来,利克这个人是不会先想好了之后再下决心去做的。所以,今后她与利克的关系会怎样发展,珂珂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初,由于渴望得到他的爱才与他在一起:生活的,当时的利克也是爱自己的。但是,他对她的爱是有一个过程的,应该说他的爱是从真正接受了自己之后才开始的。利克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不管对什么事情都是这种态度,只要能获得心理上的愉悦,他就显得心胸无比宽阔。如果有个女人请求他做爱,告诉他说如果他不和她做爱,她就去死,那么,他一定会按照那个女人的要求和她上床的。因为他会认为,与她上床总比让她去死要好,这就是利克。
    在与利克和杰西共同生活的日子里,珂珂之所以经常感到不安,原因就在于此。不管做什么事情,珂珂都是先想好了,在自己做出决定后才开始采取行动的,而利克却不是这样。珂珂在想,过些日子,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差异是否会因某种意想不到的原因变得越来越大呢?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会不会有朝一日利克的心会漂泊到一个让珂珂无法追赶的地方去呢?
    利克的妹妹葛利丝曾告诫珂珂,她说:我哥哥是个好人,你有很大的几率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你必须注意一件事,这就是你必须了解我哥哥为什么会这样“好”?你了解了这一点之后,就必须牢牢地抓住这个机会。你知道,他这个人从来就不会拒绝别人,因为对他来说,接受远比拒绝要容易得多。所以,你了解了他这种性格,就要好好地驾驭他,这就是你的任务。黑人女子很会捕捉黑人男子的感觉,也许对你这样的东方女子来说会有些困难,因为这是种族上的差异。不过怎么说,你总比白人女子要好,她们在情感这方面简直不值一提,她们只会满足于夸奖他,说“他很好”,最后连自己是怎么失败的都搞不清楚。
    唉,真难!想到这里,珂珂不禁叹了口气。为以后的事情烦恼简直是杞人忧天,没有任何意义。珂珂又想,利克曾经让她感到惟一不安的是,她刚搬到这儿来一起生活时,与杰西几乎每天都要发生冲突,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当时,由于珂珂不能和利克的儿子和睦相处,被耗得筋疲力尽。她不再指望利克什么,只希望他能起到一条温暖毛毯的作用。可是现在,虽然利克依然是一条温暖的毛毯,但珂珂的要求已经不仅仅是这些了。珂珂经常不愉快,感到老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非常沉重,因此,她在生活中经常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事情,比如在地铁上她会不由自主地松开拉环,差一点跌倒在地;喝咖啡的时候,她会不受控制地不停地往咖啡里加糖,直到有人提醒为止。这些反常的表现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珂珂自己也搞不清楚。


                第三章

    杰夫利果真又哭起来了,珂珂回过神来,连忙走到杰西的房间。
    “怎么啦?”
    杰西困倦地揉着眼睛:
    “我想睡觉,可是杰夫利又哭开了,真讨厌。我和戴利尔已经约好了,明天要早点去学校。”
    “怎么啦?杰夫利。”
    “我想回家,我不在这儿睡。”
    珂珂将杰夫利从地上抱了起来。
    “打电话给杰夫利的爸爸吧!珂珂。”
    “他能来吗?”
    “都十二点了,没别的办法了。”
    杰夫利还在抽泣。
    “你说呢?杰夫利,你是继续等妈妈还是叫爸爸来?”
    杰夫利点了点头,珂珂把他放下了,转身去打电话。珂珂知道,电话一打,没准会在艾琳家引起一阵骚动。可是,如果艾琳真的不回来,那问题就更大了。珂珂想起艾琳临走前说过的话,“如果你喜欢的话,杰夫利就送给你吧。”现在想想,艾琳的态度真让人捉摸不透。究竟要不要给杰夫利的爸爸打电话呢?珂珂握着话筒的手心都冒出汗来了。
    珂珂拨了电话,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话筒那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
    “那个……那个……”
    “喂!”
    珂珂这时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艾琳姓什么,一阵慌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请问……您是杰夫利的爸爸吗?”
    “是的。”
    “是这样,您的儿子现在在我这儿。”
    “请问您家在什么地方?还有您的电话号码。好的,我马上去接他。”
    艾琳丈夫的声音很低沉。珂珂告诉他地址后,连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没有问,只说一句“我马上过去”,就挂了电话。珂珂茫然地放下了话筒。
    “爸爸来接我吗?”
    “啊……,是啊,你先在杰西房间里睡一会儿,等爸爸来了再叫你。”
    杰夫利又高兴起来,乖巧地钻进了杰西的被窝。
    真是个怪人。大半夜里跑到郊区来接孩子连问都不问一声,就这么一句“我马上去接”,这算什么呀?听起来声音还那么沉着,珂珂真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世界上的夫妻真是无奇不有,让人难以琢磨。就拿利克和杰西的妈妈来说吧,听说他们在一起时,他们老是为对方要出门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还大打出手。再说葛利丝的丈夫吧,却又完全是另一种类型,每次葛利丝夜间要出门时,他都会像个跟屁虫似地随她一起出门。还有办公室里的那个朱蒂,听说她老公还会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很高兴地对她说:“玩得高兴一点啊!”珂珂再想想自己和利克,当利克要独自出去喝酒时,珂珂会告诉他,说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很孤单,希望他能留下来陪陪自己。可是,利克从来不会因为珂珂的请求而改变主意留在家里不出门。
    第二天早上,珂珂被一股子酒气熏醒了,杰西像往常一样,早已将麦片、牛奶、葡萄干等做的早餐吃完了,然后自己上学去了。
    利克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在珂珂身边,鼾声大作。唉呀,糟糕,都睡过头了。珂珂一骨碌爬起床,只觉得头昏沉沉的,都怪艾琳闹的。
    也许是喝了红葡萄酒后又喝了一些别的酒的缘故。
    昨天晚上,艾琳的丈夫接走杰夫利之后,珂珂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后来,她干脆起床,一连喝了三杯白兰地,喝得迷迷糊糊的,希望能借助酒力来帮助睡眠。就在她似醉非醉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珂珂无精打采地起床接起了电话,原来是艾琳打来的。
    “嗨,珂珂,我的宝贝,还好吗?”
    艾琳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她醉了,电话里还传来了俱乐部嘈杂的音乐声。珂珂非常生气,真想骂她几句,这倒好,把孩子塞给别人,自己跑到俱乐部去逍遥,脸皮真厚。不过,珂珂并没有出声。
    相反,她以一种冷静、带着胁迫的语气答道:
    “你的小孩不在这儿了。”
    “你说什么?”
    “他哭得没完没了,我打电话让你先生来把他接走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是真的。你先生两个小时前来的。”
    “哦,天啊,这下可麻烦了!”
    “这是你自找的。”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才托你带一个晚上的孩子就受不了?不就一个晚上吗?我还以为你会替我好好地照顾他的。就算我晚回去了一点,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唉!这下我该怎么办啊?”
    艾琳的酒意似乎一下全醒了,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惊慌。
    “没办法,他一直哭着要找妈妈。”
    “唉,不用再说啦。你真是一点也不懂做母亲的心。”
    “我就这样。”
    “唉,我还拿你当朋友呢。”
    “为什么?就因为咱俩的关系?就因为我们曾经和同一个男人上过床?我过去不是你的朋友,现在也不是你的朋友,将来更不想成为你的朋友。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朋友的啊。你想想,过去喜欢利克的人是我,而现在喜欢他的人是你,我们都喜欢上同一个人,算得上是志同道合。”
    天啊,珂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话筒都差点落到地上。这时,从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哟,艾琳。”那声音听来分明就是那种整天在街头上晃悠着找女人搭讪的男人。
    “艾琳,你觉得自己的大脑还清醒吗?”
    “唉呀,我该怎么办?我还留言说上克拉拉家去了。”
    “你先生好像也给那个叫克拉拉的人打过电话。”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电话就断线了。珂珂茫然地回到房间,一头倒在床上。
    “利克,你起来一下好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就是昨天那个女人的事。”
    利克这会儿哪里张得开眼睛,像他这样不醉不罢休的人,怎么可能喊几声就能把他叫醒呢?
    珂珂猛然想起艾琳丈夫的那张脸,一副充满歉意的神情,抱着睡着的杰夫利孤零零地走了,真可怜。看他的长相、穿着打扮,很像个样子,为什么让人看上去一副疲惫不堪样子呢?当珂珂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时,他只是无可奈何地笑笑,然后就离去了。
    看起来他人还不错,不知道他是否知道真实情况?也许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老婆——一个三十几岁、带着孩子的女人,竟然会到那种不三不四的俱乐部去,和那些街头上的地痞流氓厮混在一起。也许,他早就知道了。不管怎样,有一点珂珂是可以确定的,此时艾琳的家里笼罩着一片阴郁的气氛。
    利克睡得很沉,毫无醒来的迹象,珂珂很不高兴,她用手在利克的脸上拍了两下。利克翻了个身,把背朝着珂珂,说了声:
    “吵死了。”
    接着,又继续睡他的觉。
    “利克,你说话呀,凭什么我就得替艾琳照顾孩子?”
    “不知道。杰夫利还在吗?”
    “我打电话给他爸爸,让他接走了。”
    “咻——!”利克吹了声口哨。
    “你够厉害的。”
    “你把脸转过来!”
    “嗯。”
    “嗯什么?那个女人根本就看不起你,你知道吗?她就觉得把孩子带到你这儿来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和你在一起生活的女人肯定不会说个‘不’字的。”
    “这挨得上吗?”
    利克说着,用毛毯蒙住头,他不想再听了。珂珂气坏了,一把将毛毯从利克头上扯了下来。
    “她把孩子托给别人带,自己却跑到俱乐部去逍遥,而且还是那种播放黑人歌曲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那女人喜欢黑人,来者不拒,谁都可以和她上床,在第七街是有名的。在儿童运动场那边,她也是这样,整天泡在别人家里。”
    “所以,你也和她睡了觉?因为她来者不拒嘛,而且你们两个人都有孩子,这就更方便了。我跟你说,我可见过她老公了,那个男人八成叫你们当作傻瓜蒙在鼓里了。”
    珂珂越说情绪越亢奋,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时,利克完全清醒过来了,他十分惊讶地盯着珂珂。
    “喂。”
    利克伸手一把将珂珂搂了过去,珂珂顺势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他的怀里总是那么暖和,还散发着酒气。
    “你怎么啦?我和那女人上床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她就是因为你和她上过床才找到这儿的。她以为只要有你在,我就一定会答应替她看孩子。你想想看,要不是这样,谁会随随便便把孩子托给别人照管呢?换了我,根本就不会这么做,她完全把我看扁了。”
    利克抱着珂珂,让她在床上躺下。珂珂从心里感到还是利克的怀里好,只要她将脸埋在他怀里,所有的不愉快都会烟消云散。
    珂珂对眼前的事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在不断寻找最佳解答,找得实在累了,也就什么都不想了。
    “其实”,珂珂一边拨弄着利克的胸毛,一边说道:“我根本就不愿看到有人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可怜相。”
    “谁可怜?”利克一边伸手去拿烟,一边慢吞吞地问道。
    “你不懂,你是绝对不会懂的。”珂珂答道。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
    说着,利克用手在珂珂身上爱抚起来。
    接近午间休息的时候,凯利给珂珂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凯利和她的情人就住在珂珂她们上班的画廊一带。凯利是珂珂相当要好的女友,她只是简单地对珂珂说了一句“中午我请客”,就把电话挂了。
    她们约好了在意大利餐厅见面,珂珂到餐厅时,凯利正在里头喝红葡萄酒。
    “怎么?今天休息啊?你不是讨厌大白天喝酒的吗?”
    凯利笑着回答珂珂:“我今天要好好庆祝一番。”
    “庆祝什么?”
    珂珂向厨师点了两份食物。凯利一边看菜单,一边介绍说:
    “这儿的大蘑菇不错,意大利发丝面也很有特色,都是其他店没有的。”
    “你到底要庆祝什么啊?”
    凯利放下菜单,望着珂珂笑道:
    “我们分手了!”
    “啊,分手了?和布雷昂?”
    凯利用力点了点头。尽管和情人分手了,还那么喜悦,真让珂珂感到莫明其妙。
    “你们不是处得很好的吗?”
    “是我配合得好,所以看起来我们还处得不错。啊,现在轻松多了。以后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抽烟,吃饭时也不必喝来自法国南部的矿泉水,那玩意儿有股子臭味,闻起来和屎没什么两样。我也不必再勉强自己过那种索然无味的性生活了,简直是在做运动。嗨,我总算解放了,现在可以过上像样的生活了。你也知道我的习惯,我一到傍晚就要喝两杯马爹尼。今天,我要喝他个痛快,吃完饭后,还要把甜点吃个精光。”
    “瞧你,不就是和情人分手了吗?够落伍的。”
    珂珂对女友的这种变化非常吃惊。
    “不,我算是觉悟了,没必要勉强自己改变生活。”
    “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昨天晚上。他走了,他说过几天让朋友来帮他取行李。如果知道他住哪儿,我会找搬家公司把他的行李都搬过去的。”
    “唉,也真是的。我一直以为你们相处得很好,也没听你说过什么。”
    “我不愿意让人觉得我连一两个男人都摆不平。其实,我挺累的。”
    这家餐厅的厨师是个意大利人,这会儿正好过来向珂珂问候。
    这家餐厅的价格不菲,几乎没什么客人来吃午餐,店里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从郊区来的,他们大多是进城吃个晚餐,然后去听爵士乐或过夜生活的。
    “你好!小姐。如果两位愿意的话,就由我来给二位配个菜。”
    珂珂和凯利相互看了一眼,然后让厨师配菜。
    “来一盘大蘑菇。”
    “还有脆皮。”
    “再给我来一杯红葡萄酒。”
    厨师走了,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会意地笑了。
    “说不定他们连材料都还没准备好呢。”
    “这么小的餐厅,午餐也不搞促销,真会做生意。”
    “物有所值嘛。唉,以后就不能常来这儿了,我也不能再指望用布雷昂的钱了。”
    凯利似乎感到一丝遗憾,她点上了一支香烟。
    “啊,为了让布雷昂高兴,我竟然说自己不喜欢抽香烟。你知道,从前我是离不开香烟的,没想到我竟然能两年不抽,真不敢相信。”
    “你们不会是因为烟酒之类的才分手的吧?”
    “应该说,什么事情都离不开烟酒。就拿休息日的早餐来说吧,本来就起得很晚,他还要跑到特雷贝卡的汪哈德森卡菲去,说是要吃些好的,好让胃消化。他还把莱姆汁挤到那种法国臭矿泉水里。而我呢,到第六街的汉堡王去吃点东西就足够了。另外,我喜欢去东郊的小酒吧,在那儿一边狂欢一边喝酒,他却嫌那种地方臭。这一切的一切,最后就发展成这个样了。”
    珂珂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漂亮男子,他身上洋溢着一种清洁高尚的气质。
    “他挺帅的。”
    “大概是吧,可他不适合我。”
    “你们最初是很合得来的,还记得吗?那时候,只要一看到我白天喝杜松子酒,他就不高兴。”
    服务生把菜送上来了,凯利将大蘑菇夹到自己的盘里,一边用餐刀在盘中切着,一边自嘲地说道:
    “其实,我们并不是因为两个人不适合才分手的,应该说是相处不好才感到都不适合对方的。这一点,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
    “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我想去什么地方玩,他都会带我去,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那些地方。我也努力,希望自己能喜欢他的那种生活。你想像不到,他还跟我去过‘科纳克新’俱乐部呢。”
    “天啊!你怎么带他去那种地方?他去合适吗?”
    “那一次,正好有几个卖可卡因的家伙在他旁边,还跟他交谈了好一阵子,他说那些人说的话几乎听不懂,不像是英语。”
    凯利说着,两个人不禁大笑起来。珂珂笑着,突然发现凯利在哭,珂珂皱起了眉头。
    “别这样!这可不像你,打起精神来!男人很快就会找到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以前不是经常这么说吗?”
    “可是,我心里不好受。”
    “来,趁热吃吧,吃点好的提提精神。”
    凯利用纸巾擦了擦眼泪。
    “珂珂,让你陪着我不愉快,对不起。可是,人都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的。不过,你好像一直都挺精神的。”
    “别提了,我也有流泪的时候,有时还会又哭又叫呢。”
    “是啊,以前你和杰西吵架的时候就大哭过。杰西现在怎样?他还好吗?这家伙是不是该找女朋友了?”
    “瞧你说的!有这么快吗?”
    “大概只有你才会这么想问题。唉,珂珂,你知道你有什么缺点吗?”
    “我有什么缺点?”
    “你啊,是不是太宽容了一点,所以,搞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有些时候,搞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是很重要的,你知道吗?要不然的话,你就看不清事实的真相。”
    “你说得太抽象了,我搞不懂。”
    “搞不懂就算了,我不过是说说而已。说不定这还是你的优点呢!你瞧,这是怎么搞的,我说话怎么和你的口气一模一样?”
    “你喝醉了?”
    “我很清醒,就像刚吸完第二口可卡因一样。反正,现在也用不着想那些男人的事了。”
    “能坚持多久?一个礼拜?还是两个礼拜?”
    “这个嘛……,恐怕一直要持续到我缓过劲来,到那时候,我重新再去找个男人。”
    珂珂举起了酒杯,为这位女友祝福道:
    “干杯!”
    凯利也笑着举起自己的酒杯,在珂珂的酒杯上碰了一下。
    “你刚刚说,杰西他……”
    “嗯?”
    “这个国家的发展可比你们国家要快得多啊。”
    “谢谢你的忠告。”
    “我第一次和男人上床的候才十一岁。”
    这时,服务生将意大利面送上来了。凯利一边说话,一边往面;条上撒了一大堆调料。
    珂珂想起了那些让她愉快的事情。那个蹦蹦跳跳的黑人男孩,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加州葡萄干的广告。每当她看到那孩子的脸,她心里就有一股冲动,想冲上去将他紧紧地抱住,抱得肌肤间一点缝隙都没有。
    他的身材比她高大多了,当她见到他时,他的整个身体都映入了她的眼帘,是那么耀眼,以至于她不得不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身影集聚在她的眼底,使她的心顿时感到一阵热乎。
    珂珂想,在她周围的人当中,有谁会因为见不到她而感到烦恼呢?而她也会因为见不到他而感到痛苦呢?这个人就是兰德,她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呼唤着兰德的名字。每当她呼唤一次兰德的名字时,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不断地从她的记忆中闪现出来,让她忍不住要流下激动的泪水。
    她的记忆力并不是那么好的,就像单细胞生物一样,只有当她专心致志地回忆兰德时,记忆才会给她带来无比的幸福。她无法预测周围会出现什么变化,其实,无论周围如何变化,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即使是现在,尽管她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可是她心中依然是甜美的。珂珂这个人,如果没有甜东西,她就活不下去。也许,她可以暂时忘却,可是,不一会儿那些甜东西又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甜东西比任何麻药都有效。然而,不幸的是,甜食并不知道自己是甜的。
    人无法像其他动物一样舔舐自己的身体。她在想,究竟怎样才能打开这手铐呢?她感到绝望正在从内心往体外渗。她听说,年轻人把手铐别在腰带上是一种时髦,杰西就曾把这手铐当成玩具,一会儿铐在手上,一会儿又把它打开。那时候,杰西用来开手铐的,是她的发夹。
    兰德说过喜欢她的头发,还经常用手拽着她的头发玩,或是把她的头发挽起来。她有些不高兴了,对兰德说:“我又不是芭比娃娃,别玩我的头发。”可是他根本不听,还是只顾玩自己的。他不仅仅要玩她的头发,还要玩她的手、她的脚,乃至她身体的各个部位,整个统统都被他当成了玩具,而她对他这样的玩耍也感到很愉快。
    如果手铐能用发夹打开,倒不妨一试。可是,一旦真的打开了,接下来又该做什么呢?她肯定会浑身无力。也许她会说,见不到你我会很痛苦的。这样,也许会博得他人的同情。在这个世界上,就有那种不考虑自己而专门去同情别人的人。她能正视这样的同情吗?这没有什么不能正视的,她一直就是这么忍耐下来的,应该说她有绝对的自信。
    在这一方面,杰西显得比她了解得更多,都是从电视中学来的,因为他过去被迫看了太多的这类电影,受到的影响也很大。他看那些片子的时候,必须坐下来,不能随意站起来,就因为他是个孩子。
    在发生某些问题的时候,事先总是会有一些预感。但是,没有任何人知道“预感”这个东西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又和什么事物有关?预感总是让她感到害怕。长期以来,她一直感到有某种预感,也许这种感受还会持续下去。当预感走到最尽头时,面临的就是“死亡”。而在死亡的终点,无论你愿不愿意,一切的一切都将结束。人的一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最终似乎只是为了赶赴这个死亡的终点,人们就像一群迷途的羔羊一样。
    她虽然不是什么基督教徒,但她星期天照样去教堂。在教堂里,她会低着头跟着别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葛利丝在她身旁,一边听着布道,口中还不断地在说:“感谢您,主啊。”听完布道后,信徒们开始唱圣歌。她转过脸来,瞪大着眼睛看着一身盛装的葛利丝,嘴巴不停地张合着,那歌词分明是在骂人:“我操你妈!我操你妈!”当然,这话并不是冲着上帝说的,自然也就不会遭到报应,因为她并不想找死。就在这一瞬间,她恍然大悟,原来咒骂的字眼都是为别人准备的,只是她不会运用罢了,对她来说,这类字眼只适合于开开玩笑或搞搞恶作剧。葛利丝说,珂珂简直和兰德一样,她还对珂珂说,我想骂谁,他妈的上帝能知道吗?她还说,这样挺酷的。
    没错,这样确实挺酷的。这种秉性似乎是她的那些朋友们天生就有的,她原本也是这一类人,只是由于后天的教养才改变了她。究竟是谁把她变成这种人的呢?是她周围错综复杂的各种情感。所以,她必须把乱成一团的感情解开。想着想着,她不由地环视着整个屋子,四下找起发夹来。
    傍晚时分,珂珂和同事们下班后来到附近的一家酒吧。一群紧张了一天的年轻人,冲着晚上八点前的特价鸡尾酒以及免费的小比萨,纷纷聚到这里,使得小酒吧热闹而又拥挤。大伙谈的话题大致都一样,什么画廊老板是个只进不出的吝啬鬼,什么“美姿”那种没有品位的百货公司还不如倒闭算了,或许干脆改成俱乐部更受欢迎。或者讨论这条街上最没劲的店是哪一家,诸如此类,尽是一些无聊的事。
    这一天,与珂珂一块儿去酒吧的,除了画廊的同事朱蒂之外,还有一个叫迈克的新潮艺术家,他创作的作品都让人无法理解。
    那名叫马奇的黑人男子是迈克的同性恋对象。因为迈克的作品意外地找到一个买主,所以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要向迈克的作品开个惜别会。
    珂珂给杰西打了电话,告诉他在外边吃晚餐不回去了。然后,又向服务生要了第二杯杜松子酒。
    “你家的那个孩子最近怎么样啊?”
    朱蒂一边问,一边用手拢了拢她那头最近刚染的金发,显得很得意。
    “你是说杰西呀,还那个样。他现在,什么事都自己做了。最近,他忙着交朋友,忙得跟我发牢骚的时间都没了。”
    “什么?珂珂有孩子?真不敢相信!”
    马奇非常吃惊,那神情显得有些过了头。他一向如此,对于任何事物的反应都与众不同。但是,在迈克看来,这种反应对体力劳动者来说是最难得的。
    “真傻,不是珂珂的孩子。珂珂和她的男朋友,还有男朋友的儿子住在一块儿。”
    “这样啊。那你也在抚养那个孩子喽?”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抚养。我和男朋友认识的时候,孩子都十一岁了。”
    “杰西现在几岁?”朱蒂问道。
    “十三岁。”珂珂说。
    “他可爱吗?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运动?”
    “他那样子是不是算得上可爱,我也不知道。他是东方人和黑人的混血儿,最近个头长得特别快,也许你们会觉得很可爱吧。”
    “什么叫我们觉得可爱?你可别忘了,我们两个人的美感是很强的。不信你看看迈克和我,这样是不是很美?”
    马奇挽起衬衫的袖子,将自己的手臂和迈克的手臂放在一块儿。迈克什么也没说,只是眯着眼睛笑,非常和蔼。
    “你看看,我们两个人皮肤一白一黑放在一起,就成了一组美妙的乐章。”
    “还真是的。”
    朱蒂很不自然地应和着。珂珂早已习惯了酒吧里的这种氛围,所以只在一旁笑。
    “他对我的影响很大,好像我也懂艺术了。另外,就因为他不喜欢,我现在也几乎不去中城的M43 了。”
    “M43 是什么地方?”
    “是同性恋的迪斯科舞厅!你想像不出来世界上会有那种地方。”
    朱蒂对珂珂说道。
    珂珂点点头,望着侧身依偎在迈克身上的马奇,看样子他确实很爱迈克。
 
                第四章

    “是不是人都会因为自己的喜好而改变自己?”
    “你不就是这样的吗?珂珂。我也是这样。这就是爱情的法则。刚开始的时候,为爱改变自己,一点儿都不感到痛苦,你会怀疑自己的过去是一场梦,会把往事统统抛到脑后去。可是,当你丢弃得太多了,也就把自己掏空了。我可不是胡说八道,全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是真的。”
    “朱蒂,你心情好像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大好。”
    “嘿!女士们,什么丢不丢的?你们说的是垃圾吗?”
    马奇一边问道,一边不停地用手挥散着朱蒂吐出来的香烟。
    “不是的,我们是在讨论那种垃圾作品怎么卖得出去?”
    “这太过分了。你都听见了?迈克。真够损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懂艺术。”
    迈克还是笑眯眯的喝着手上的啤酒。
    “我自己也觉得那是一堆破烂。”
    “说真的,画廊里少了那些作品,我还觉得寂寞呢。每天上班的时候,如果看不到那些画,我心里还不踏实呢。”
    珂珂眨着眼睛,认真地看着迈克。珂珂非常喜欢迈克,每当她心里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只要见到迈克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情,心里顿时就感到舒服了许多。如果能找他这样的人做情人,一定很愉快,像个孩子一样。不过,也许这只是一种表面现象,真和他在一起生活,恐怕不会有那么轻松。
    “我说珂珂,你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能不这样吗?”
    “我就是喜欢迈克嘛。如果他对女人感兴趣的话,我非把他抢过来不可。太可惜啦,我来纽约之后,让我感到吃惊的是,我发现真正的好男人都被你这样的家伙给弄走了。”
    马奇的脸上立即流露出一种自豪感,对珂珂说了句:
    “你的男人也挺好的啊。”
    挺好?利克也算得上好吗?他这种人,星期天在家休息时都懒得刮胡须,除了喝酒,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睡觉,这也算得上好男人?珂珂对利克惟一肯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情绪能够感染自己,她的悲喜感受都受他的影响。珂珂的情绪就像一个飘在天空中的气球,但是,拴住这些气球的线并不在自己的手里,而是全部拽在利克的手里。难道这也能算得上所谓的爱情吗?如果珂珂要求利克放开手中那些拴气球的线,也许他会非常痛快地照着珂珂说的去办。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将这些线的控制权全部交给利克,是珂珂心甘情愿的,她愿意让利克来控制自己所有的情绪。但是,珂珂并不知道利克是否愿意接受这种控制权,也许珂珂是一厢情愿的。
    “对我来说,也许是个好男人吧。”珂珂心不在焉地说道。
    “珂珂的男人是个酒鬼,整天泡在酒缸里。”朱蒂说。
    “是不是那种离不开酒的人?”
    “可以说是这样吧。”
    “这也太落伍了。”
    马奇用汤匙舀冰激凌似地将冰镇的马尔卡利达鸡尾酒舀起来舔着。
    “总比吸毒好吧?”迈克说。
    “不能这么说。”
    “凡事都有个度,要适可而止。”
    朱蒂嘲讽地说道:“不管做什么事,总得有点分寸。”
    马奇有些不高兴了,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如果他喝起酒来真那么没数,你干脆离开他。你可以住到我们这儿来啊。”迈克望着珂珂说道。
    “谢谢。不过,我不想打搅你们。”
    “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谁也不会百分之百地幸福。不管是东方人也好,黑人也好,同性恋者也好,只是看问题的着眼点不同罢了。虽然有些人固执己见,可是对当事者本人来说,有些生活中的小事看上去很不起眼,偏偏这些事会是我意想不到的大事。”
    听了朱蒂这番话,马奇不停地点头赞同,并且把右手伸出来了,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这种很不起眼的小事,很可能会给你带来无比的幸福的!是吧,女士们?”
    “没错,太对了!”
    和大伙儿笑闹一阵之后,珂珂便回家了。回到家里,她才拴好门上的锁链,就听到从杰西房间里传来的一阵笑声。珂珂想,也许是杰西来了朋友吧。这时,杰西的房门打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高个子少年。
    “嗨,珂珂。”
    那个高个子少年个头高得让珂珂几乎要仰起头来才能看得清他的脸。珂珂迟疑了一下,望着他说道:
    “我好像见过你。”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戴利尔啊,珂珂。”
    “戴利尔?啊,就是以前常来的那个戴利尔?你瞧,才三个月的工夫,都变成另一个人了。”
    珂珂想起了戴利尔,以前,他常来找杰西玩游戏,还是个矮矮胖胖的少年。想起来了,还真是戴利尔。才几天不见,竟然长这么高了,而且整个人都瘦下来了。这个白人少年,看上去已经长大成人了,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还是个和杰西差不多大的孩子。
    “你最近在干什么呢?一下子瘦了这么多,是减肥吗?”
    “我没有减肥啊,是它自己瘦下来的。”
    “是吗?”
    戴利尔故作神秘地笑道:“都是为女人操心操的。”
    珂珂“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了。
    “我可以拿罐饮料吗?”
    “可以,在冰箱里。”
    戴利尔打开冰箱,拿了四罐可乐。
    对于戴利尔的变化,珂珂非常惊讶。那个胖嘟嘟的戴利尔,就像美国电影上经常看到的胖小子,想不到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修长的俊美少年,真是年少无可限量啊。
    “凯比恩和蕾丝好吗?”
    戴利尔微笑地耸了耸肩膀。
    “嗯。我妈妈和爸爸差不多该离婚了,现在已经分居了,不过他们处得还挺好的。我妈妈现在住在布龙克斯,前阵子我也住在那里,那是我外婆家。”
    珂珂一直很喜欢戴利尔,他很会照顾弟弟妹妹,是个好哥哥。
    他们兄妹几个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能吃上珂珂做的饭菜,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美味佳肴,恨不得把盘子都给舔了。可是,这些饭菜,杰西只尝了一口就会把它倒掉。看到这种情形,戴利尔忍不住要说杰西几句,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竟然把它倒掉,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戴利尔这孩子,很懂得人情世故,知道如何接受别人的善意、知道如何回报别人。他吃完饭后就会帮珂珂收拾桌子餐具,还会热心地帮着珂珂把购来的东西搬到楼上去。珂珂非常感慨,对戴利尔说,你妈妈把你调教得真好。戴利尔总是回答说,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戴利尔,该你了。”杰西喊道。
    戴利尔大声地喊了一声“好的”,在珂珂的脸上吻了一下:
    “珂珂,我最喜欢的是你!”
    珂珂顿时哑然,不知所措。戴利尔已经抱着可乐回房间里去了,珂珂用手摸了摸脸,自言自语地说道:
    “真是难以置信。这孩子,已经是个大男人了。”
    一个男孩,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男人呢?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他浑身上下都让人感到他是一个男人了,而且,他那粗壮骨骼,让人见了不禁浮想联翩。这孩子,一定接触过女人了。
    “嗨,你们都吃过饭了吗?”
    就在珂珂打开杰西的房门向里头询问时,一头金发跃进了她的眼帘。
    “你好,珂珂。”
    房间里一名黑人女孩正朝着珂珂招手,另一位金发女孩则害羞地笑着,躲在戴利尔背后。杰西哈哈大笑,而戴利尔只顾自己计算多米诺骨牌的得分。
    “还有女孩子在一块儿玩呢,时间不早了。”
    珂珂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
    “没关系,我们就住在隔壁的大楼里。”
    黑人女孩回答道。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大大的镀金耳环。
    贴身的T 恤紧紧地裹在身上,好像是为了强调突出的胸部故意绑紧似的,下半身穿着一种故意撕破了的牛仔裤。看起来她就像街头上的那种女孩,那打扮好像就是专门用来挑逗人似的,仿佛全身上下都在说话:“嗨,小哥儿们,快过来吧,我这样还漂亮吧?”
    “我叫罗克莎娜,就是那个‘罗克莎娜·卡特’的罗克莎娜,大家都叫我小罗克莎娜。这位腼腆的女孩叫瑞茜。见到你我很高兴。”
    “见到你们我也很高兴。”
    珂珂冷冷地答道。其实,珂珂并不善于和这种不大不小的女孩子相处。因为这种女孩会对半老不老的女人充满敌意,一见到珂珂,她们都会想着要和她比试一下,看看谁更有魅力,让珂珂感到很尴尬。
    “我听杰西提起过你,你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日本人和拐角处熟食店里的韩国人差不多,想不到你长得像个葡萄牙人。”
    罗克莎娜说着,瑞茜一直在一旁笑。珂珂望着瑞茜,觉得这女孩长得还不错,脸上化了妆,还抹了红红的唇膏,如果卸了妆,也许会给人一种曾似相识的感觉。
    “珂珂,这两个女孩再过一个小时就回去,戴利尔可以在这儿过夜吗?他好不容易来一趟。”
    “这倒没什么,只是戴利尔他爸爸会怎么说?”
    戴利尔一边排着骨牌,一边回答道:
    “无所谓,反正爸爸说什么我管不着,何况他这会儿正在上班呢。”
    戴利尔的爸爸就住在楼下,看上去性格不错,在附近的一家酒吧做招待。
    “行吗?珂珂。”
    “行吗?珂珂。”罗克莎娜学着杰西的口吻说道。
    珂珂很不耐烦,说道:
    “好吧,可是不能太吵啊。你们都吃过晚饭了吗?”
    “我们吃过比萨了,柜子上的零钱都花掉了。”杰西说道。
    “哦。对了,利克来过电话没有?”
    “没有啊,他什么时候来过电话啊?”
    杰西的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立即大笑起来。珂珂离开了房间,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
    能找来这么多伙伴玩,还真有两下子,不像平常,珂珂回家时他每次都要问:“爸爸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平常只有珂珂和杰西在家时,每当珂珂感到不安,杰西都能感觉出来。如果杰西不指出她的不安,她的不愉快也只是在心里。
    可是,杰西偏偏要用言词的利爪,将她心中的不安给揪出来。每次听到杰西问:“爸爸到底上哪儿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珂珂就像疯了似地对杰西大叫道:“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因为珂珂实在是克制不住了,几乎要哭着出去寻找利克了。也许利克到他常去的酒吧了;也许他正在年轻男人的俱乐部里玩,还在那儿正摆出一副潇洒而又老成的样子,以博得年轻人的敬意;也可能遇到那些打他主意的女人,她们从骨子里瞧不起利克,却在心里打他的盘算,因为她们认为他很安全,既不至于强奸她,也不像是个有爱滋病的人,所以,就把他带回家去。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可能醉得回不了家,一个人跌坐在街头的消防栓旁边了。珂珂去找他,走遍各个角落,为的只是证实自己和利克的关系是不是还正常。
    珂珂在想,所谓“正常”又是一种什么情形呢?只要两个人的关系还没有结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无所谓,与眼前的这些琐事相比,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能否继续下去显然是很重要的。可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反而变得无足轻重,快与两个人关系最糟糕的时候差不多。尽管珂珂和利克的关系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可她还固执地认为,这比两个人分手要强多了。
    珂珂还记得,曾经有那么一段时光,总有人在背后满脸笑容地守护着自己,现在想来,那种生活离自己已经很遥远了。她是多么怀念在爸爸和妈妈身旁的日子,即使是打翻了牛奶瓶,他们也还是满脸笑嘻嘻的。可是,为什么现在自己就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呢?
    她小的时候,她周围的人都很善良,他们根本不懂得如何去伤害人。例如,她就没见过陌生女人在她面前大吵大闹;也没见过利克这种人,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还在路上和人打架,最后自己血淋淋地回到家里。这些事情,在她儿时的生活中是绝对看不到的。但是,对现在的珂珂来说,和利克在一起生活,她竟然说不出任何优点,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她一直喜欢一个人独处,不喜欢周围有太多的人,哪怕是周围人稍微多了点,有人营造出了一个善意的气氛她都感到厌烦。可是,现在的情形完全变了,她变得耐不住寂寞,不再愿意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自从和利克在一起生活之后,她的这种感受更加强烈,她经常感到自己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珂珂经常在心里为她身边的每一个人祈祷,希望他们能好好地生活。她想,只要她周围的人都能够幸福,自己心中的伤痛就会慢慢地与他们的幸福融合到一块儿,成为一个整体,当二者融汇到一块难解难分时,她也就可以从心里感到欣慰了。
    如果杰西无法排除心里的孤独,珂珂也同样会感到孤独,她经常为心中的孤独而感到恐怖。在一个家里,竟然有两颗孤独的心,一想起这件事,她就害怕得手脚冰冷,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今天晚上,杰西能和他的朋友一起这样欢笑,珂珂感到非常高兴。这样一来,她就不用再为杰西操心了,这是她一直期盼的。如果能长期这样,只要不发生什么特别的情况,珂珂就不至于沦人消极的情感漩涡中。换句话说,杰西的欢笑能够帮助她远离不快的“预感”。
    两个女孩子玩了一阵子就各自回家了,杰西和戴利尔却兴致高昂,一直聊到深夜。在这期间,戴利尔上过一趟洗手间,正好遇到了珂珂,珂珂非常关心几个孩子,她叫住了戴利尔,问道:
    “戴利尔,这些女孩子是不是在找男朋友?”
    “你看像吗?”
    “那个叫瑞茜的是你女朋友吗?”
    “怎么会呢?我的女朋友可比我大多了。我怎么可能喜欢她这么大的女孩子?你别开玩笑了,我喜欢成熟的女人。”
    “哦?”
    “瑞茜是杰西的女朋友,不过,他们好像还没开始约会。”
    “不!我真不敢相信,杰西会和女孩子约会?”
    “为什么?大家不都是这样约会的吗?”
    珂珂一时说不上话来。戴利尔说得没错,男男女女的交往的确都是从约会开始的。但是,到目前为止,珂珂找情人却不是这样的,她从来都先树立心目中的情人形象,然后再和他约会,并不是先约会然后做情人的。
    “要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可是,我还是想像不出来杰西会和女孩交往。”
    戴利尔笑道:
    “我们也会长大的啊,一旦长大了,就和你们一样了。”
    “和谁一样?”
    “和你、凯利,还有其他很多美丽的女人一样。只要越过了孩子和大人之间的这一道坎,我们就都是大人了,和你们一样,也没有什么年龄之分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就算都是大人,那大人之间也还是有大小之分的啊。”
    “所以嘛”,戴利尔的语气仿佛是在教训比自己年长的珂珂:“我指的是心理上的年龄,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尽管年龄一大把,可是他的心理却还停留在孩子阶段,这是最可悲的。”
    “你在说谁呢?”
    “比如说,我爸爸、杰西的爸爸,还有其他很多人,这些当爸爸的好像大都是这样。”
    “瞧你说得头头是道嘛。”
    “过不了多久,我就是年轻的大人了。到时候,你愿不愿和我交往呢?”
    珂珂笑了。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啊。到时候,会有很多年轻的大人追着你的,我要抢在他们之前行动。”
    “是吗?”
    “我说的全是真心话。珂珂,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些,杰西是不会懂的。”
    “这有什么不懂?”
    杰西等得不耐烦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戴利尔好不容易和自己在一起呆一个晚上,这会儿珂珂竟然和他在一起,竟然比和自己在一起还要亲密。杰西好像有些受不了啦。
    “杰西,像你这样对珂珂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我从来没有见过。”
    “你都说些什么?该不是要我成天跪在地上吧?”
    “这倒不必。其实,珂珂真的很好。”
    杰西忿忿地看着珂珂。珂珂一看这种气氛,赶紧打圆场,免得他们两个人吵起来。
    “在一起生活,这种感激和喜欢的心情,是不言而喻。并不一定要说出来,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嘛。”
    “你说的是彼此有心灵感应。可我觉得,在这个家里,如果能说出来,或许会更好。”
    戴利尔说着,看了看杰西,然后又转过脸去看了看珂珂。
    那天晚上,珂珂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每当她要入睡时,耳边总会响起戴利尔的声音,让她不知不觉又睁开了眼睛。
    利克是不说一个“谢”字的,杰西也不说,就连她自己也没有这个习惯。她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一直没有值得她感谢的机会。
    其实,珂珂心中有无数的“谢谢”、“我爱你”的话想说出来,但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也许杰西也会有同感吧。因为他们都不懂得什么时候应该把心中的情感告诉对方。当然,在接受对方的赠予,或是花了对方的钱时,大家都会说“谢谢”,就像按了按钮似的,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但这种“谢谢”不过是一种符号而已,只是个象征。真正想要说“谢谢”的时候,并非在对方有了具体的援助的场合,而是在对方默默地为自己播种幸福的种子时。在这种情况下,感激之情就会自然而然流露在温暖的语言上。
    珂珂心里一阵难过,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她赶紧将毯子盖在自己身上,毯子上尽是利克的体味。她回想起过去,她是多么自信,可现在,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一点儿自信的细胞了。利克是一个很好应付的男人,可连利克都无法留在自己的床上,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实在是不理解。
    戴利尔曾说“珂珂是个好人”。是的,我是很不错,夸我很不错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论外表,我长得挺不错;论能力,我一直比任何人都格外卖力,因为我是个外国人;说到床上功夫,我想也是差不到哪里去。而最值得引以为傲的,是我能够真心体贴人。我的悲剧,就在于并不是出自真心愿意做这些事的。
    珂珂想,利克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的爱情更加甜蜜呢?为什么他不能让我的心中也充满温馨呢?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只需要陪伴在我身边,让我抚触他,让我感到他的爱正在源源不断地流人我体内,仅这样就足够了。然而,这么简单的事却有许多人做不到,而且也不愿意去做,却还渴望着别人反过来这样对待自己,珂珂就是这许多人中的一个。这是许许多多男男女女的不幸,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人能解决这一不幸。
    珂珂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开门的声音,利克终于回来了。她起身披了一件外衣,从卧室走了出来。
    利克脱下鞋,正踉踉跄跄地朝卧室走来。
    “嗨,珂珂。”
    利克向珂珂打了个招呼。看着他呆滞的神情,珂珂叹了口气。
    利克无力地倒向珂珂,一下子将她抱住。珂珂被利克抱着,一时无法控制重心,重重地跌在了地上。珂珂一阵茫然,只觉得此时的利克特别沉重。也许是他酒喝多了,难道喝酒能让人的身体变沉重吗?
    “不要紧吧?利克,你去哪里了?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老地方。”
    究竟是什么地方,珂珂无从知道,因为利克从来没带她去过那个“老地方”。
    珂珂摇了摇利克,想把他叫醒。他这样睡着,她一个人是无法把他弄到卧室里去的。珂珂一边摇着他,一边不断喊着他的名字。
    利克半睁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接着又闭上了。珂珂知道,这样叫是叫不醒他的。每次他醉酒超过一定限度时,他的眼神都变得和平常不一样,看上去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让人看了感到怜悯。看了他的眼神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个离不开酒的男人。所以,没有人会劝他戒酒。珂珂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这一事实的,她曾为此对利克激动过:“你这个男人,难道愿意靠酒精过日子吗?你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吗?”激动归激动,可是利克却不以为然,因为他一旦清醒过来,早就把自己喝酒时的情形忘得一干二净了。
    珂珂在想,周围的人一定会责备她的,是因为她无法排解利克的寂寞,所以利克才借助酒力来麻醉自己。如果真是这样,真让人有口难辩。过去,利克出于对珂珂的爱,曾经克制自己尽量少喝酒,他只是偶尔喝上一点,还觉得很难为情。他说,喝了酒好有勇气去爱一个人,这显然是在找借口,珂珂听得直笑。然而,这种令人愉快的回忆,如今早就不存在了。当人真的必须借助酒力才有勇气爱人的心情,珂珂是很能理解的,但是,利克究竟有什么事情非要借助酒力不可呢?珂珂实在是不明白。幸福不就在他眼前吗?珂珂忍不住又生起气来。
    这会儿,利克正在打鼾,口水从他微张的口中流出来。珂珂想起了戴利尔的话,一旦越过了那个坎,大家都同样是大人了。眼前的利克,珂珂忍不住要问,像他这样的人还算不算大人呢?这不分明是个大孩子吗?尽管她和利克认识的时候他们就是成熟的大人。珂珂想着,又推了一把利克的身体。
    “珂珂。”
    珂珂回过头来,杰西正站在她的身后。
    “爸爸又醉啦?”
    “你都看见了。来,帮我一把,把他扶到卧室里去吧。”
    “我才不扶他呢!臭死了!”
    “他是你爸爸呀。”
    在珂珂心中,利克一直是微笑的。当她与杰西吵得筋疲力尽时,只要一见到利克的微笑,她会把所有的不愉快全都忘记。珂珂原来就知道利克好喝酒,也知道他偶尔会吸毒,她认为利克是为了调节情绪,目的都是为了增进两个人的关系,让他们更加甜蜜,希望在他们之间能有更多愉悦的笑声。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利克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但当着珂珂的面喝酒,甚至还会在与珂珂谈话谈得兴高采烈时丢下珂珂,自己一个人直奔酒吧。事后,他又背着珂珂,独自闷着头喝杜松子酒、兰姆酒、白兰地,也说不清这是为了反省还是为了忏悔。他让人不敢相信,当他没钱去酒吧喝酒时,他竟然会打开冰箱,把做菜时用来调味的葡萄酒也喝得精光。
    珂珂曾经问利克,为什么不在高兴的时候喝酒?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只说了句“不知道”。珂珂相信他,认为他的回答确实出自肺腑,因为他是一个做什么事都不需要理由的人,他对自己的一切行动都不会作什么说明的,就算是作了说明,也老是和一些日常生活相关的事扯到一块。珂珂也很想搞清楚利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在想,如果将他的身体剖开,给他体内的每一道皱褶都一一打上标签,也许才能够说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
    杰西蹲下身子将利克拽了起来。
    “真对不起,杰西。”珂珂很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也不知道。”
    “我爸爸他也真是的,我还以为他把酒戒了呢,谁知道他又喝上了。”
    “以前也这样吗?”
    “从来都没醉成过这样!不过,我妈妈也很要强,他们两个人还用酒瓶打过架。有一次,妈妈的手臂都骨折了,伤得还不轻呢。”
    “天啊,用酒瓶打架?真不敢想像。”
    “是啊,他们两个人打架时,我还在中间劝过架呢。两个人简直就像仇人。”
    “我说,杰西……”珂珂沉吟了片刻说道:
    “你想过没有,你爸爸为什么又会成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前一阵子他挺认真的,就是因为你的原因。现在他又喝上了,我想,应该也是因为你吧。总之,他不是因为我,我对他的影响,实在是太小了。”
    “我更不行。”
    “唉,爸爸真沉啊。”
    两个人拖着鼾声不断的利克往卧室缓慢地移动,累得汗都出来了。
    “怎么啦?”
    这时,戴利尔醒了,来到珂珂和杰西的身边。
    “啊,我的上帝,比我老爸还厉害呐。我来帮忙吧,珂珂。”
    珂珂抬起头看着戴利尔,感到一阵心酸,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赶紧走进了浴室。她在想,自己和杰西是这个家里的人,他们可以面对这样不省人事的利克,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而戴利尔就不一样了,他毕竟是个外人啊,家丑不可外扬,珂珂感到非常羞愧,她难过地低下了头。
    戴利尔弯下腰,抱住利克的两腋,三个人正要将他抬起来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他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利克竟然在起居室里尿了一地。
    “上帝啊!怎么会这样?”
    杰西感觉一阵恶心,本能地跳了起来,一下冲进了洗手间,赶紧放水洗手。珂珂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放下利克,让他躺在地上,然后帮他松开裤腰带,拉开裤子上的拉链。
    “珂珂,这样会弄湿你的衣服的。”
    “没关系。”
    珂珂的声音很低沉。这时,戴利尔又伸出了援助的手。
    “谢谢!”
    珂珂说着,抬起了头,戴利尔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珂珂不由地把视线移开,低下了头。然后,一言不发地和戴利尔两个人脱下利克身上湿答答的牛仔裤和内裤。
    杰西从浴室里拿着湿毛巾出来了。珂珂用毛巾擦拭利克的大腿和胯下。珂珂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抽咽起来。杰西茫然地站在一旁,戴利尔赶忙过来将手抚在珂珂的背上,希望能安慰她。
    珂珂禁不住在心里喊着:“别看啦,求求你们!”她手里捏着湿毛巾,一边哭泣一边在心里说道:“这是属于我的,你们会相信吗?就是这个被弄湿了的玩意儿,让我心情舒畅。”
    “珂珂,不要紧吧?别难过。”
    “没关系。”
    珂珂向戴利尔连连点头。
    不要担心,我很好!因为,不管怎么说,利克是属于我的。况且,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做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他一个人。珂珂在心里这样说着。


                第五章

    那只装着发夹的银质盒子就放在梳妆台上,由于她被铐在床头边的床脚处,所以,她的脚还勉强够得着那只盒子。不过,如果用脚勾不过来,盒子就会打翻在地,把发夹散落一地。要是那样的话,那就真是束手无策了。
    她又试着伸出脚去量了一下距离。当她将脚伸出去的一刹那,涂在脚指甲上的蔻丹,映人了她的眼帘,那蔻丹就像滴洒在绝望的地毯上的血液一样,鲜红鲜红的,令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尽管手指和脚指甲上的蔻丹是同时涂上的,可是,手指甲上的蔻丹已经脱落了将近一大半,而脚上的却还完好如初,她自己都感到好笑。
    对利克这种无可救药的人,真让人哭笑不得,人们是不会把他放在心上的。尽管她身体被捆着,却依然有一股冲动,想到这里,连她自己忍不住要笑出来。是啊,每次都这样。看看眼前的情形,憎恶之余,又让她增添了几分恐慌,她不得不默认周围的一切。然而,只要她一默认,她的爱也就再也无法滋长了,再也找不到用来浇灌爱情的肥料和水了。也许还会有阳光,但她很清楚,那阳光是从其他人身上反射过来的,她怎样才能将这种反射过来的光奉献给利克呢?
    其实,她的大脑一直是清醒的。尽管她已经非常疲惫,但脑海里依然在想着这些事。也许,她的心早就开始受到侵蚀,此时她正企图将过去一直缠绕在心中的污垢清除掉。
    戴利尔曾用画线来作比喻。此时她手里正拿着粉笔,她知道,如果想将过去和未来分开的话,就得趁现在。但是,过去和未来这两者的色彩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各自占的范围都很大,这使她很苦恼,因为现在她正被夹在这两者中间,充其量自己也不过是粉笔所画出来的一条线。而且,她非常清楚,这条线很不牢靠,只要用手指轻轻地擦一下,就可以把它擦掉。可是,如果不画这一条线,又无法继续进行下面的工作。正因为如此,她才为了划这条细小的线而举棋不定。
    利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也该回来了吧。他能用那双因酒精中毒而颤抖不止的手来把握属于他的现在吗?他这个人,在他清醒的时候,或许他还有可能认真考虑一点问题,对画这条线作出判断。到那个时候,珂珂才可能将心里的话全部告诉他,但是,她是否有机会说出那些心里话,还取决于现在要画的这条线。珂珂曾无数次诚恳地对利克说过“我爱你”,这种发自内心的呐喊,现在已经变成了“我爱过你”,珂珂觉得这一点必须清楚地告诉他。珂珂在想,也许是自己错了,因为利克是从不撒谎的,他还不懂得如何捏造谎言,他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如实地告诉她,或者他干脆沉默不语。就连从他咽喉深处或生殖器处所散发出来的气味,甚至连他的呕吐物,都毫无半点虚伪。她看到了一切,也为这一切而感到不堪负重。
    她不明白,究竟什么样的情感才称得上爱情呢?她想,人们究竟要将爱情这个名词献给什么样的情感?“执着”、“欣赏”、“热情”,这些词似乎都可以和爱情互换,但是,让自己进发情感的对象却是固定不能替换的。杰西、戴利尔、葛雷戈不能替换,可爱的兰德也不能替换。尽管在情感和人之间可以进行许许多多的排列组合,但是,对珂珂来说,她的情感的另一端却只有利克一个人。
    她的情感充沛却没有人欣赏,她能因此将这份情感埋葬掉吗?
    时间是埋葬情感的土壤,尽管在这个世界上爱情是惟一的,它也同样会被掩埋而长眠地下。过不了多久,爱情的土冢上花繁叶茂,散发着芬芳,让人留恋忘返,一阵风吹来,花粉散落在地上。到那时,她将会第一次体验到一个人在心中立墓碑是一种什么样的的感受。她无法再想像日后的掩埋爱情的工作,只是呆呆地凝视着脚上的趾甲。
    正如杰西所说的那样,几个月后,葛雷戈真的前来拜访珂珂了,珂珂心里很不愉快。想不到这些孩子看问题比大人还清楚,他们对大人世界的了解程度让珂珂很惊讶。葛雷戈过于了解大人,珂珂并不感到高兴。葛雷戈的心情却不然,他正好与珂珂相反,一张笑眯眯的脸,仿佛只要能见到珂珂,就非常高兴。
    “你最近见过杰西吗?”
    葛雷戈喝着珂珂递来的加拿大威士忌,笑嘻嘻地回答道:
    “在炸鸡店见过。他们这些孩子还挺有兴致的。”
    “他们?不是杰西一个人吗?”
    “他和一个女孩站在罗伊·罗杰士的店门口聊天,那个女孩子一头金发,长得还挺漂亮的。那天还下着雨,他们一直在笑,玩得非常开心。原先,我还以为是一对小情侣呢,后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杰西。后来,他们两个人就一起进了店。”
    “哦,难怪那天找回来的零钱不够。”
    “杰西到了交女朋友的年龄了。”
    “小孩子好奇心强。他们的成长真快啊。对了,葛雷戈,听说你太太怀孕了?”
    葛雷戈搔搔头,回答道:
    “是啊,这是第二个啦。就我这个年纪,都快成两个孩子的爹了。”
    “一切都还顺利吗?”
    珂珂凝视着自己从前的男人,心中不由地起了嫉妒之意。
    “还好。只不过有点……,该怎么说呢?怀孕的女人就那样。我每次出门她都问一问,什么‘你去哪里’啦、‘和谁见面’啦、‘什么时候回来’啦,问个没完没了。”
    “她是不放心啊,担心你人被抢走了,或者是担心你的东西被人抢了。这证明她爱你呀。”
    “她嫌不嫌累啊?她明明知道我会回去的。”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问啊。如果她什么都不问的话,那你们两个的关系就完了。爱情中都会有不安的成分。”
    “也许吧。我常常想起过去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你又不爱我。”
    “谁说的,我爱啊。只是你不是那种愿意等待的女人。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竟然能和利克生活在一起。”
    “女人都有那么一天会变成这样的,而且一辈子可能会有好几次。”
    珂珂说着,心里已经开始回忆和葛雷戈在一起时的往事。珂珂确实很喜欢葛雷戈,喜欢归喜欢,但那和爱是两码事。如果非要说爱的话,只能说现在比过去还更爱他一些。当然,这种爱是另一个层面的爱。如果当时的葛雷戈也像今天的利克这样给珂珂带来这么多麻烦,也许珂珂根本就不会和他在一起生活。能心甘情愿地接受麻烦,也许是爱情的一种表现吧。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商量。我可是一直惦着你这个朋友啊,葛雷戈。”
    “谢谢啦,珂珂。我也是一样,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幸运了。顺便问一句,你和利克处得还好吗?”
    “还那个样。”
    “我在赛利兹见过他几次,他醉得厉害。他为人还不错,在客人当中好像还挺有人缘的。”
    “是啊,他的为人非常好。”
    珂珂说着,自嘲地笑了起来。见到珂珂这副模样,葛雷戈心中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这可不是她应该有的笑容。想当初和自己交往时,她笑起来总是那样坦然。葛雷戈常常为此感到自卑,这对他刺激很大,令他生气,因为他把这种微笑理解为珂珂不需要他。
    “你过得不幸福吗?珂珂。”
    “你怎么会这样想?”
    “这只是一种感觉。如果你真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也高兴不起来。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可没见你这样悲伤过。”
    “真讨厌。我这张脸真让你有那种感觉?”
    “不,你的脸很漂亮,比以前还要漂亮。”
    “是吗?怎么个漂亮法?说给我听听。”
    珂珂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是嘛,这个样子才像我的珂珂啊。”
    “我的珂珂”,多亲密的字眼啊,珂珂在心里玩味着。珂珂和葛雷戈既不是情人,更不是夫妇,但两个人经常是一个喊“我的珂珂”,另一个喊“我的葛雷戈”,亲切极了。珂珂心中感到一阵温暖,这种关系让人感到很美好,她想,大概所谓的友情就是这种感觉吧。
    “好像从前是一种放荡堕落的美,现在呢?这该怎么说呢,就像是目光的焦距被固定在某一点上似的。”
    “我眼睛一直不散光。”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说真的,这是我的感觉。而且,好像你的眼睛总是湿的,看不出你的表情到底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想哭啊。”
    “想哭?是吗?”
    “不过,也有想笑的时候。”
    葛雷戈不知该如何是好,歪着头对珂珂笑了笑,笑得有些不自然。从前,他也经常这样歪着头,神情自然。唉,情不自禁地在从前女友的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也难怪他的太太要醋劲大发了。珂珂一边想,一边看着他的脸。
    “说真的,我真搞不清楚利克究竟在想些什么。说不定,他脑袋里根本就不想任何东西。要真是这样的话,我又搞不懂了,他为什么不愿思考呢?你想,这个世界上会有谁不希望自己幸福吗?每次看到他,我就有一种感觉,总认为他是在故意逃避幸福。我常想,他有一套不错的公寓房,有工作,孩子也大了,还有情人和他一起生活。可是,这一切仿佛反而成了他的负担。你说说看,葛雷戈,你会觉得这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吗?如果这也算是负担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好的负担吗?”
    葛雷戈听着珂珂的话,一声不吭。
    “怎么样?葛雷戈,你觉得呢?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如果他讨厌周围的一切,他完全有理由拒绝,他有拒绝的自由,可是他却不这么做。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只要把我撵出去就行啦。”
    “他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他需要你,他自己知道,他不能没有你。也许,他是不敢正视自己拥有这么多的幸福,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对它进行破坏。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毁灭性的潜在意识,只不过利克这方面比较突显而已。”
    “没有的事。”珂珂冷笑了一声。
    “他既不是作家,也不是什么艺术家!”
    “没错。”
    “可是他这样,也未免太没有创意了吧。既然他不属于那种具有创造力的人,那么,在一切毁灭之后,也就无法再产生任何新的事物了。”
    “你是不是很爱利克?”
    “是的。”
    “和利克在一起,还是感到很快乐吧?”
    “那当然。”
    “你说得还真肯定,太遗憾了。”葛雷戈耸耸肩膀,笑着说。
    “其实,我也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可是,只要一枕在他的胳膊上,还是觉得非常幸福的。我的朋友都说,干脆和他分手算了。可我一想要是失去了那舒服的枕头,还有床上暖洋洋的毛毯,我就担心自己往后还能不能好好地睡觉呢。”
    “你太投入了。”葛雷戈吹一声口哨。
    “没错,我自己也很不甘心,我都快变成一个得了重病的人了。  其实,追求我的男人很多,可我还是宁可要这个成天烂醉如泥的人。葛雷戈,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我非得要这个男人?为什么我一想到和他分手,就会流泪?”
    “大概是起了化学反应吧,你们两个人都成为一体了。我想,利克的感觉也应该和你一样。”
    “为什么我和你就不会起化学反应呢?”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好歹我也是个男人啊。你好像对我一点都不在意。”
    “你别误解了。可是,葛雷戈,我怎么觉得你就像是我的女友。”
    “这就对了,你说的我虽然不满意,但还能接受。”
    两个人相视而笑。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中,他们慢慢地品味着,相互凝视,不需要任何语言,只要有对方待在自己的身旁就足以安心了。这是非常难得的。他们两个人都在感受对方,相处得非常愉快。
    第二天早上,珂珂特地为杰西做了一份早餐。杰西一边啃着面包一边问珂珂:
    “今天吹什么风呀,给我做早餐?”
    珂珂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然后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没什么。我真想每天都能给你做早餐,只是你不喜欢吃。我也不必为了麦片加牛奶特地一大早起床吧。”
    “大概是心虚了吧?”
    “没什么好心虚的。”
    “就是昨晚我上床以后的事啊,好在爸爸回来前他走了。就算他没走也没关系,爸爸喝得醉醺醺的,遇见他也不认识,那么晚了,他还以为是修水管的呢。”
    “我说,杰西,”珂珂有些生气了,她说:“葛雷戈虽然是我以前的情人,可是我们现在只是一般的好朋友,和他见个面,有什么好心虚的。”
    “是这么个理。不过,他的声音可真甜蜜啊!‘珂珂,你真漂亮!’都说些什么呀?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真差劲!你这样太不礼貌了,你知道吗?”
    “不礼貌的应该是你吧。你是我爸爸的女人,怎么可以把别人带到家里来?”
    珂珂鼓起一边脸,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可是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怒意。“带人到家里来?”珂珂感到不可思议,这句话大大地刺伤了她的优越感。
    杰西吃完早餐,一边刷着牙一边将教科书往书包里装。装完书后,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你最近怎么天天都这么早出门?”
    杰西正梳理着头发,回过头瞥了珂珂一眼。
    “我很忙。”
    “忙什么?”
    “说了你也不明白。”
    珂珂没好气地望了一眼神情傲慢的杰西,然后两手捧起咖啡杯,将杯子凑到嘴边,轻轻地喝着热腾腾的咖啡。只有早上的咖啡还能让人感到有点生活气息。
    杰西一边打开门上的锁链,一边对珂珂说:
    “嗳,珂珂,回头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什么话?”
    “有点事想请教请教。”
    “我能教得了你吗?”
    “教得了,是关于说话的方式。”
    “说话的方式?哪一种方式?”
    “就像‘你真是漂亮啊’、‘宝贝’这类的话。”杰西模仿着葛雷戈的口气说道。
    这下珂珂可真生气了。哪有这种孩子,竟然敢嘲笑大人!
    “你有这个必要吗?”
    “有啊。”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把我的朋友当傻瓜一样耍。”
    杰西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擦鼻子,说道:
    “嗯……,是这样,过几天瑞茜她要过生日了。”
    珂珂“啊”了一声,立刻站起身来,正想说点什么,杰西已经走出了家门。
    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下子就联想到不愉快的事情,而高兴的事情却一件也想不起来呢?杰西做任何事情向来是事先不吱声的,今天竟然变了,突然对我亲近起来。
    “嘿,宝贝,怎么啦?垂头丧气的。”
    珂珂一回头,只见利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埃维昂矿泉水,抱着个瓶子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哟,真难得,竟然自己醒来了。”
    “渴死我了。”
    利克满脸疲劳,一口接一口地灌着矿泉水。一大早就渴成这样,真少见。珂珂从侧面望着利克的脸。
    “是吗?看你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才不垂头丧气呢。”
    珂珂噘着嘴。利克看着她的脸,感叹珂珂真是比自己年轻多了。
    “你这就算起床了吧?”
    “还早着呢,我还得再睡两个小时,呆会儿和你一块儿起床吧。”
    “我哪有那个时间。”
    “我又不是要你陪我,你懂我的意思了?”
    “是要做爱呀?”
    “女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露骨?”
    利克笑着牵着珂珂的手,珂珂温顺地随着他往卧室里走去,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爸爸牵着女儿。珂珂一直认为,和利克在一起,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无牵无挂、安安心心,纯洁得像婴儿一样。孩提时代,经常有人牵着自己的手,可是现在,能牵自己手的人却越来越少了。她想着小时候的那种感觉,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摇起来,就像一个小孩子,两颊微微鼓起,眼神里充满了安逸。她小的时候,最讨厌孩子,甚至希望赶紧长大,别再是个孩子,如果老是长不大,那才是天大的不幸。现在看来,还是孩子最幸福。她用双手搂着利克的肩膀,就像拥抱着一朵绽开的巨大花朵。
    利克爱抚着珂珂的身体,就像在温水中给幼儿洗澡。珂珂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强烈地渴望奇迹发生,激动得泪水都要流出来了。她曾经极度厌恶孩子,可现在,却一心想着能够重新回到孩提时代。她再也无法像成熟的女人一样在床上享受欢乐,此时,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只想借助男人的膀臂好好地休息一下。休息时发出的快乐喘息,具有很强的诱惑力,这种诱惑力是人间少有的。珂珂今天才理解,男女要将身体重叠在一起才能生出孩子的理由。如果这样能产生爱,她愿一辈子都能让这个人拥在怀里。珂珂就是这样想的。
    珂珂在想,从前,自己是非常讨厌孩子的,没想到这种感觉会这么美好,让人回味无穷。对她来说,这究竟会给她留下什么,直到现在她也没个头绪。但她知道,这种将爱深深嵌入彼此体内的性结合,有时会孕育新的生命,有时会充满悲伤,有时会让人死而无憾。因爱情而产生的自暴自弃,几乎具有无所不能的力量。
    如此巨大的力量,使得珂珂无法离开这张床。有了爱情,即使利克不在身边,她依旧能嗅到利克的气息;有了爱情,即使没有温暖,她的身心并不感到凄凉;有了爱情,即使喉咙干渴,亦能保持润泽的湿度。这真是令珂珂烦恼的床。不管再历尽多少磨难,只要能走到床边,对她来说,似乎一切都无关紧要。只要拥有这张床,就意味着她并没有全部失去。
    珂珂曾听凯利说,从男人手中解脱出来的钥匙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真要下定决心解除与利克的这种关系却很难做到。
    人都喜欢温暖的地方,室外越寒冷,就越想往温暖的地方挤。人一旦陷人了欲望的漩涡,人性就会变得非常脆弱,就像玻璃被放到烈火上一样,很容易碎裂。而不会碎裂的只有那些拧过的毛毯等物,尽管形状改变了,却依然像一个梦,在黎明时分紧紧地缠绕着人们的身体与灵魂,但它又不是梦。
    “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珂珂一边说着,一边拨弄着利克汗水淋漓的胸毛。珂珂对利克的身体了如指掌,甚至连他胸毛生长的方向也清清楚楚。她想,能对利克有如此深刻了解的女人,除自己以外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利克一边默默地抽着烟,一边想,这个女孩不知不觉已经变得离不开这个地方了。与此同时,他将珂珂的身体夹在自己的腋下。
    他在想,这个女孩一直住在这儿,已经离不开他了,而他也早已习惯了这种重负,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朝他袭来。他很清楚,人一旦养成了爱的习惯,如果再失去爱,就会一下子坠人空虚的幽谷之中。然而,不幸的是,他偏偏是一个很容易让女人养成这种习惯的男人。
    “利克,你在听我说话吗?我希望时间能永远停住,我俩就这样永远待在床上。”
    利克低声笑道:
    “那不就得了嗜睡症吗?”
    “你不喜欢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也喜欢,甚至比我还喜欢呢。”
    也许是吧,利克想着。但事实上也许是因为自己喜欢“那种事”,才造成了珂珂的这种错觉。凭心而论,尽管她并不喜欢这种事,可还是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喜欢。
    “听见你说这种话,你那些朋友会笑话你的。”
    “有什么好笑的?”
    “你那些朋友怪里怪气的,就像在大街上闲逛的那帮人。”
    “你都说些什么呀。人不能光看外表,其实,每个人的心里想的东西大体上差不了多少。”
    “是吗?反正我和他们谈不到一块儿。”
    珂珂有些不耐烦了,她咬咬嘴唇,然后说道: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可以吗?”
    “什么事?”
    “你爱我吗?”
    利克没想到她会问这种话,他没有回答。当初,当珂珂把行李搬进他住处的时候,他还谈不上对珂珂有什么爱。没错,珂珂长得确实很漂亮,也能理解他的幽默,是个共同生活的最佳伴侣。经历与前妻无数次争吵,利克已经筋疲力尽了,他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换个心情。所以,当珂珂表明愿意与他共同生活时,他没有理由拒绝她。然而,当他们真正开始共同生活之后,他才发现,她一直在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直觉转化成决心,其速度之快,绝不是他利克能追赶得上的。利克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让他感到可怕,他每天都在欢笑中冒冷汗。有一段日子,他只好每天晚上都去嘈杂的酒吧,他迷上了一名会变魔术的女孩,他几乎把看女孩子表演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利克这种男人,虽然也有自己的喜恶,最终却一事无成,他将为这些而感到后悔。他对珂珂这样一往深情地喜欢一件事,或者对某个人的做法嫉恶如仇,简直感到不可思议。珂珂这样投入,给利克造成了一种压迫感,令他在爱情面前不由自主地退缩。
    “回答我呀,利克,我只要你回答我这一个问题,以后我不会再问你什么的。”
    珂珂这样问利克并不多见,因为她知道,这种问题会让男人厌烦,而且,这种问题也不应该由女人来问,而应该由大块头的男人来问才有魅力。
    “问这种问题干什么?”
    “因为你玩的女人,都是些比我差的蠢货。”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和其他女人上床吗?”
    “我没这么说,但也不是丝毫没这个意思。我确实一直枕在你的肩膀上,都快把你的膀子压塌下去了,这是事实,可我还是不了解你。你知道吗?我每天都睡不好、吃不香,即使是裹着毛毯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在胡思乱想,平静不下来。说千道万,我并不想离开这里,只是你越来越让人受不了,你究意想要什么,我一点都不清楚。”
    “我不想干什么。”
    “是吗?你愿意就这样死去吗?你对任何事情都感到不满意,尽管你眼前就堆着这么多好东西,却不想要,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想死去。你再这样继续喝酒,只有死路一条。”
    “你说的‘好东西’,是指你自己吗?”
    “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利克听着,不禁苦笑起来。
    “利克,你知道吗?你眼前这个女人是多么需要你,她在爱你的同时,也在一步步走向不幸。”
    “别再说了!”
    利克的吼声让珂珂吃了一惊,她立即沉默了,泪水随即涌出了她的眼眶。
    “我担心你喝得太多。”
    珂珂怯怯地说道。利克紧紧抱住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听着,珂珂,”利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然后接着说道:
    “在这世界上,如果我死了,苦恼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杰西,因为他身上流着我的血,而且他还是个孩子。其他人,不管是你还是杰西的妈妈,都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有丝毫的痛苦的。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牢牢地记住。”
    “那是你的看法。你真以为世界上的事都那么简单吗?死是很简单,可是一想到死后其他的人,我就怎么也不忍心死去。难道你一点都不为自己感到心痛吗?”
    “你是个任性的娇小姐。一个人太伤心了,他根本就不会去考虑自己死了以后的事情的,你是理解不了的。”
    “我是理解不了。”
    利克披上便服,转身往厨房走去,珂珂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厨房间里传来了利克开冰箱、开啤酒盖的声音,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珂珂低声地骂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她努力将嘴角往上扬,希望能挤出一丝笑容。珂珂站起身来,准备收拾一下床。当她将起皱的床单拉扯平时,她发现床单几乎都湿透了。看着这张床,乱七八糟的,非常脏,跟河边的那些汽车旅馆里的差不多,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别整理了,还有些时间,我想再躺一会儿。”
    “都被汗水弄湿了。”
    “没关系。”
    利克将枕头叠在一起,喝着啤酒,然后躺下,刚收拾好的床单又被他的身体压得皱巴巴的。珂珂没法再收拾,只好转身往浴室走去。


                第六章

    位于西百老汇大街的拉雷兹,塔密酒吧,是珂珂和她的朋友们经常聚会的地方,她的那些朋友,也就是利克说的那些怪里怪气的人。拉雷兹·塔密总是挤得水泄不通,如果下班后顺路上这里喝一杯,经常可以遇到一些熟面孔。这天傍晚,珂珂和凯利约好在这里见面。下班后,珂珂匆匆忙忙地在大道上走着,没想到无意中竟遇见马奇,他正骑着自行车。
    “马奇!好久不见了。”
    “下班啦?”
    “是啊,我想先上拉雷兹·塔密去喝一杯,然后再回家。”
    “是这样。”
    马奇穿着自行车短装,外面罩着一件上衣,颜色搭配得很和谐,再加上右侧的耳环,整个打扮简直妙极了。珂珂非常感慨,真想不到同性恋的男人也会打扮得如此有特色。珂珂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马奇的穿着。
    “你总是这样漂亮啊?”
    “可不是嘛。”马奇也不客气。
    “迈克还好吗?”
    “嗯。可是,他最近让我感到很吃惊。”
    “他怎么了?”
    “他说,他也可以和女人上床了。”
    “你说的就是这个?”
    “当然喽。也许你这样的女孩还理解不了,可是,我可是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为什么?”
    “我的情敌差不多有你的两倍啊。”
    珂珂一听,不禁笑了起来,马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想,大概是有其他的女人介入了吧?”
    “对这件事他很坦诚,如果有什么变故他会告诉我的。可是,我还是坐立不安。珂珂,你可不要打他的主意啊。”
    “我不能向你保证。”
    马奇吃惊地看着珂珂,停下了脚步。
    “很抱歉,我开个玩笑。我自己有男人,干吗找你的男人呢?”
    “这我就放心了。上拉雷兹·塔密来,和朋友见面吗?”
    “我约一个好朋友,她叫凯利,是个女孩。马奇,有空你也来吧。”
    “我去合适吗?”
    “当然合适。”
    “那太好了,我最喜欢和女孩在一起聊天了,又轻松又自在。”
    “是吗?”
    “可是,那个酒吧我能去吗?”
    “那当然,你怎么会这么问?”
    “最近有人经常在这一带闹事。”
    “什么人?”
    “一些雅皮士。”
    “放心吧,那些雅皮士早就被赶走了。没有人会介意你是黑人,也没人会对同性恋男人感兴趣。去那儿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黑人、同性恋者或艺术家。”
    “真的?那我和你一块儿去。就因为我是黑人,从小就受人欺负,现在又是个同性恋者,更是到处都受歧视。除了闹市区,我几乎什么地方都不敢去。”
    “至于吗?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么深的偏见的。”
    “可是,近来那些种族主义者都披上了善良的外衣,让人无法分辨。虽然我是在纽约土生土长的,可是没人会相信,连那种纯西方的酒吧我都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不过,我是因为那种地方学费太高了,所以不想去。我是东方人,跟你一样也是有色人种,我也曾经因为我的肤色遇到过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特别是我工作的那家画廊的老板,那人真不怎么样!啊,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反正他这个人很刻薄,真他妈的混蛋一个。”
    珂珂和马奇一边走一边聊,很快就来到了拉雷兹·塔密的大门前。他们推开门,珂珂一眼就看见凯利坐在里边角落处的一张桌子旁。
    “哇,凯利!瞧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有约会吗?”
    “算你猜对了。哟,还带一位这么潇洒漂亮的男孩,是你的男朋友吗?”
    “这是马奇,她叫凯利。”
    珂珂介绍他们俩相互认识。
    “你好,凯利,见到你很高兴。不过,我要声明一点,我不是男孩了,是男人。”
    “对不起,因为你太可爱了。”
    马奇很高兴,在桌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啊?凯利,你是不是把布雷昂给忘了?”
    “还真是的。我待会还有约会,我们一块去吃饭吧。”
    “你真行。这我就放心了。马奇,你瞧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一个月前和男人分手的时候还哭得不可开交呢,你能相信吗?”
    “是吗?现在看起来精神很好嘛。才一个月时间就恢复过来了,挺坚强的。”
    马奇一边用汤匙舀着冰镇的马尔卡力达鸡尾酒舔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凯利。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女强人,在这条大街上,经常可以看到这种人。在珂珂看来,这种女人外强中干,表面上看起来很强悍,其实,她们的感情很脆弱。
    “凯利,我真羡慕你们这些人。”
    “珂珂,你怎么这么说呢?你和利克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我和他有点合不到一块儿,我老觉得我和他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
    “为什么非要是同样的人呢?这种想法毫无道理。你以为相爱就能让两个人化为一体吗?爱情这东西不能太迷信了。不管再怎么相爱,两个人永远是行走在两条平行线上的,即使是结了婚也是一样。不管最后分手不分手,爱情绝不可能交错的。男人和女人始终都是两种不同的人。”
    “如果这样考虑问题,那爱情不是太乏味了吗?”
    马奇很不耐烦地说道。耳朵上的大耳环不停地晃着,在酒吧的灯光反射下闪烁着。
    “我很理解凯利说的。不过也是的,如果爱情真像马奇说的那样,那就真的太没有意思了。我爱男人,就希望他能够像我身体的某个部分一样,永远不分离。我也希望男人能同样爱我。”
    珂珂说着,不由得想起了利克。
    “那么,利克能满足你的愿望吗?”凯利问道。
    “好像还不能,不过,我相信他会变的,凯利。”
    “像你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就会给男人找麻烦?”
    马奇听了凯利的话,眉头不由地一皱,接着又扬了扬眉,说道:
    “你这话太过分了吧。”
    “对不起,珂珂。当然,我并不是说你对爱的方式有什么过错,各人有各人的爱情理想模式,而且,大家也都很希望能过自己努力实现的模式的生活。在努力的过程中,难免有时会受到伤害,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呵护,不知道这种恋爱方式是不是你想要的。如果真是受到爱情的伤害,就无法挽救了,和布雷昂在一起的时候,我简直是受够了。人生短暂,别那么认真。如果大家都能好聚好散,人的悲欢离合不就和钞票集散一样自然了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并没有希望你的想法和我一样,马奇。我所说的,并不是你们同性恋者能理解的。”
    珂珂对凯利这种苛刻的口吻感到吃惊,偷偷地看了马奇一眼。
    出乎她预料的是,马奇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没错,我的确是个同性恋者,但是,我希望能和你们一样,以认真的态度去爱一个人。在这一点上,只能这样。珂珂也好,我也好,我们都属于这一类人。你应该了解,你和布雷昂分手后,接下来还要开始新的恋爱,因为人有一股天生无法压抑的欲望,我并不是指肉体的性欲,而是指一种在社会上自我实现的欲望。”
    凯利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道:
    “马奇,你说得对。刚才那样说话我很抱歉。可是,我很想逃避那种欲望,我感到害怕。我一直很佩服珂珂有勇气。”
    凯利说着,抿了一口酒。
    “我有什么勇气?我不过是在逞强罢了。其实,我很寂寞,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摆脱这种寂寞。虽然我和利克在一起生活,可心里还是感到寂寞。”
    “如果没有爱,感觉就全没了。”
    马奇听着珂珂的话,自言自语说道。珂珂听了,吃惊地看着他。
    “马奇,你认为他爱我吗?”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在追求的过程中,充满了热情,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寂寞,有的只是饥渴。这种内心的寂寞,只有对方也爱你的时候才感觉得到。如果你曾经爱过、也被爱过,让你学会忘却,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啊。”
    珂珂说着,眼里含着泪水:
    “马奇,听了你的话,我觉得轻松多了。”
    “唉,如果天底下的男人都像马奇这么聪明的话,那我们的恋爱都会很美好。”
    凯利的表情和刚才显然不一样,她凝视着马奇,似乎对马奇有了好感。
    “我算不上聪明,我只是一直在坚持追求美好的事物。”
    “如果你追求的美好东西染上了爱滋病,那该怎么办呢?”
    “那就抹些芥末吧。”
    两个女人被马奇说得大笑起来。
    “今晚我约的男人,如果能成为我人生美好的一部分就好了。我告诉你们,他可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啊。”
    “他该来了吧?来,我再来一杯酒,今天不见到他,我就不走了。”
    “我也再要一杯冰镇的,要双份的。”
    “真不好意思,不久前为了布雷昂的事,我哭成那个样子。”
    “可不是嘛。她当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把嘴里的面条都哭出来了,像流水似的。马奇,你不知道吧?”
    “过分了吧!珂珂,我让面条流下来了吗?”
    “那可算得上是一场很前卫的表演啊。”
    凯利用手指戳了一下马奇的额头。
    “唉呀,想不到,女人这么粗鲁。”
    “哟,你这种男人居然也说我们粗鲁。”
    凯利和马奇两个人已经很熟悉了,他们亲切地打骂着。珂珂带着轻微的醉意,笑着望着他们,心想,有这样能说能闹的朋友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凯利看见珂珂正在发呆,不禁笑道:
    “怎么啦?珂珂。不过才两杯加冰块的马爹尼,不会就醉了吧?”
    “哪能呢?看着你们我觉得高兴啊。我想,如果和男人交往也能有这种气氛,那该有多幸福啊。”
    “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男女搞到一块儿就没什么乐趣。恋爱时的心情都是很极端,要么是走人兴奋的高峰,要么就是跌进了悲伤的低谷。”
    “凯利说话总是那么果断。”马奇说道。
    “我呀……”珂珂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我还是喜欢折中一点。”
    “那是不可能的。要不,就不叫恋爱了。”
    “那该叫什么?”
    “是啊,该叫什么呢?叫你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了。总之,是不可能的。我这个人,就是不愿意那样过得平平淡淡,爱得半死不活的。”
    “别什么死不死的,让人听了不舒服。我虽然为利克的事伤透了心,不管怎样,我还是相信,悲伤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生活得温馨如春的。”
    “如果暂时的悲伤不断地延续,变成了永远,那你打算怎么办?珂珂,他让你这样悲伤,他也有让你快乐的义务啊。你说喜欢折中一点,如果不是体验过恋爱的极端心情,或是历尽了人间的沧桑,是做不到的。至于人间沧桑,以我们这个年纪,是没资格说的。”
    马奇兴趣盎然地倾听女人们的交谈,他发现,这些女人老喜欢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而马奇却不是这样,在他的人生中,他是始终在按照自己的理想去“追求”爱情,他要挑选的是他心目中的男人,他要和他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与马奇相比,有的人看上去是在追求爱情,其实,他们渴望的是别人来追求他。
    “凯利,你今天约的人,愿意和你共同生活吗?”
    凯利被马奇问得红涨着脸,支支吾吾:
    “我也不知道。他说他挺喜欢我的,还没说得那么具体,我也没好意思问他。唉呀,他来了。”
    凯利赶忙起身,半躬着腰,向门口处挥了挥手。珂珂连忙扶着桌子,以免凯利把酒给打翻了。同时,珂珂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马奇,只见马奇瞪大着眼睛望着门口,一脸惊奇。没想到,凯利挥手招呼的那个人竟然是迈克。
    迈克也惊呆了,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歪着脑袋往桌子这边看,愣了老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朝桌子这边走来。
    “嗨!”
    迈克心神不定地向大家打了一声招呼,很有些难为情。凯利惊讶地看着迈克和珂珂,又看看在一旁紧咬着嘴唇的马奇。
    “你们认识?”
    “嗯。”
    珂珂再要了一杯马爹尼。
    “没想到在这儿见面了。迈克,你怎么也在这儿?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你也不必解释什么。很抱歉,没准我还得说几句了。”
    服务生送来了马爹尼,珂珂拿起杯子,一口气把它全部喝光了。
    “你怎么了?珂珂,这是怎么回事?”凯利不知所措。
    “嗯?”
    珂珂扬了扬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叼上一支香烟。迈克拿起火柴,帮她点上火,珂珂却一下把衔在嘴里的香烟扯了下来,“呼”地一口将火吹灭了。
    “你值得这样生气吗?”迈克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真这么认为吗?我告诉你,我最讨厌这种场面了。亏我还一直把你当朋友,想不到你竟然让我看到这样的场面!”
    自迈克在桌旁坐下来之后,马奇就一直低头不语,他不停地将纸巾搓成一团,然后又把它摊开,不停地反复着这一动作。这时,他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苦笑地说道:
    “珂珂,真的没什么。”
    “马奇,怎么你也这么说!你让我怎么说你?”
    珂珂拿出手帕擦着泪水,她哭了。可是,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哭,她突然激动起来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亲眼看见爱情在刹那间荡然无存,让珂珂实在无法忍受。
    “真对不起,珂珂。”
    “为什么向我道歉?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难道你不应该向马奇说点什么吗?”
    “让我说什么呢?我们的交情还没到必须道歉的程度。”
    “我真搞不懂,谈恋爱的时候为什么你们两个人都不说真话,不把自己的真实的感觉说出来呢?为什么老是喜欢表示态度、非要证明什么。想当初,谈恋爱的时候大家都那么能说会道的,一大堆的废话。怎么到了后来,你们都忘了自己当初发过的誓言?起初还人模狗样地挺像回事,可到后来分手的时候,都跟动物差不多了,一点人味都没有。”
    “珂珂,这是我俩之间的事,是我和马奇,还有凯利之间的事。即使你不说,我们自己也会解决的。”
    凯利慢慢地了解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脸色苍白,想说些什么,却一直在发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和男朋友分手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总算是习惯了独处,她把自己的希望寄托于迈克,这只是一个情感过渡。
    “珂珂,如果我让你生气了,请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马奇无力地笑着说道:“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因为你……”
    珂珂重复着马奇的话。她突然发现,自己此时哭,为的不仅仅是马奇。那么,她还在为谁而哭呢?她在想,天底下不幸的人多得是,而自己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分子。
    “珂珂,我确实很苦恼,之所以一直没告诉马奇,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这种事情,如果我告诉了凯利,没准她会立刻昏倒。你是个局外人,我无法向你解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珂珂听了迈克的话,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同情你。”
    “当然,我不会要求你同情我的。可是珂珂,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气成这个样子。其实,这种事情在我们之间是很常见的,这你也是知道的。我想,你不会是把自己和那个叫什么的?我忘了,就是那个酒精中毒的男人,把你和他的事与马奇联系到一起了吧?不会是为了你和马奇的不幸才这么生气的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请你不要生我的气。”
    几乎就在迈克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珂珂的一个巴掌甩向了他的脸。迈克的那副银质圆框眼镜,应声飞落到旁边的桌子底下。
    “你这个不要脸的!”
    迈克脱口而出。就在这一瞬间,马奇将杯中剩下的马尔卡力达酒泼在了迈克的脸上。
    “畜牲!”
    迈克破口大骂。马奇趁着迈克四下找纸巾的机会,拉着珂珂赶紧离开了这家酒吧。
    两个人来到卡纳尔路上的中华街,谁都不说话。晚餐前吵了这么一架,两个人都觉得放松多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才好。晚餐前购物的人非常多,马奇推着自行车在人行道上走,一不小心就会撞上过往的行人,被撞的人也顾不了许多,只顾各自赶路。
    “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存自行车?”珂珂终于开口了。
    “我不想存,要是车座被偷了,挺麻烦的。”
    “你把这辆自行车还挺当回事的。”
    “是啊,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呢。”
    “是吗?叫什么来着?”
    “乌皮。”
    珂珂乐了。
    “哪有取这种名字的?让人笑掉大牙了。因为‘乌彼·戈德堡’而得名的吗?这个名字怪怪的。”
    “是啊,就是说,如果不注意保护的话,车子就会散架,像她的破嗓子一样,让人感到不舒服。”
    “看来你还真把它当回事了。”
    “嗯。”
    马奇咬着嘴唇,腼腆地笑了。看到他如此纯洁烂漫的表情,珂珂心中不由得一动,这时才想起来他还是个天真的孩子。
    “马奇,我们找家中国餐馆吧,吃它个痛快,怎么样?”
    马奇迟疑了一下,看着珂珂。他在想,他们之间还没有熟到两个人单独吃饭的程度。
    “好的。不过……我没钱。”
    “这你不用担心,我带着呢。怎么啦?你不喜欢和女孩子一起吃饭?”
    “没那回事。”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去打个电话,告诉杰西今晚去戴利尔那儿,别回家了。你带硬币了吗?”
    珂珂跑去打电话了,马奇出神地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她该不会是不想回家了吧?也许真是这样。不过,他自己是不想回家的。
    两个人顺便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瓶红葡萄酒,然后找了一家中国式的小菜馆。店老板让马奇把自行车推进了店,马奇很高兴。两个人先干了一杯自带的红葡萄酒,然后开始吃起服务生送上来的菜。
    “春卷蘸着这种鸭肉酱汁,只有纽约才有,别处都找不到。”
    “是吗?春卷蘸鸭肉酱汁,怎么吃?”
    “我在加州的时候,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找到。”
    “哦?你也在西部呆过?珂珂,你真行。我生下来就没离开过这个地方,真羡慕你。”
    “我是上那儿去旅行的,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男朋友,一个人很无聊。”
    “那你现庐觉得快乐吗?”
    珂珂看着马奇,没有吱声。
    “啊,……不。我是说,纽约是不是很好呀?”
    珂珂低下头,用春卷蘸着酱汁。
    “我说,马奇……”
    “嗯?”
    “随便点,我们之间没必要那么认真。”
    “……”
    “都怪我不好,是我让你去那种地方的,你心情有些不大好。不过,我挺喜欢你的。”
    “你是在同情我吗?”
    “当然不是。说句心里话,在女友面前,不管怎么敞开心胸,总还有一点起码的自尊。如果换了男性朋友,还会想着如何体现一下自己呢。可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用顾虑这些了。你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轻视你、瞧不起你才有这种感觉的。”
    “我知道,我有同感。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能这样轻松呢?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我是个黑人同性恋者,没有必要让人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者,也不必勉强自己非要有什么男人的气质。我知道你并不介意我是个黑人同性恋者。”
    “你真是这样认为的吗?没错,我一点都不介意。所以,我这个人很直率,如果说错了什么,让你受到伤害,请你千万别介意,我先向你道歉。”
    “这是哪儿的话。只有自己心爱的人才会伤害自己,这似乎是一个定律。我会忍着的,不管你怎么坏心眼。”
    “我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哇,这么大的螃蟹!”
    马奇看着服务生送上来的大块螃蟹,不禁叫了起来。
    “这壳里面有蟹黄,很好吃。”
    “我们那里的人都说它有毒。”
    “你们美国人就是死脑筋,什么都不懂。你尝尝看,这里面的蟹黄味道好极了,只是现在不到季节。这大概是冷冻的。”
    马奇怯生生地把蟹黄放进嘴里。
    “怎么样?不错吧?”
    “嗯,还可以。”
    马奇津津有味地吸着螃蟹壳。
    “只要你愿意尝试,这个世界上好吃的东西多着呢。”
    “是啊,如果不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
    珂珂听到马奇抽鼻子的声音,抬起头来,发现马奇正在伤心地流眼泪。
    “你怎么啦?”
    他急忙擦了一把眼泪,又用珂珂递过来的手帕擤了擤鼻涕。
    “迈克怎么会看上那种女人?”
    “别说什么女人不女人的了,她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对不起。可是……,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就因为她是你的朋友,我连骂一声都不行?”
    “我对你的处境深表同情。可是,难道迈克就从来没有暗示过你什么吗?”
    “什么暗示?”
    “比如说,他是不是说过想离开你之类的话?”
    “没有。他一直说自己是个很坦诚的人,想不到,他会在这种事情上骗我。”
    “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他不知道这么做会伤害你吗?他突然出现在那种场面,用这种方式来结束关系,简直和突如其来的车祸没有什么两样嘛,真让人出乎意料。”
    “我想,他是打算和凯利的关系稳定下来之后,才正式提出来和我分手吧。他在没有找到新的幸福之前,是不想和我分手的。谁都不愿去伤害别人,让人伤心。所以,迈克选择了逃避。唉,获得幸福的人就是伤害他人的人。”
    “这家伙也太滑头了。”
    “我知道迈克是怎么想的,他想把新对象找好,然后才和我分手。只是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和迈克在这种场合分手。”
    这时,珂珂不禁又想起利克的那张脸。如果是利克,他要和自己分手的话,一定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一个能让他更幸福的人。可是,他却不这么做,答案很简单,因为他始终比我不幸。为什么会这样呢?珂珂却不知道。
    “想起你的恋人了?”
    马奇端着酒杯,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珂珂。他不再哭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正在吃服务生端上来的花菜。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使他的女人当着他的面在想其他的男人,他也毫不介意。而且,他还是一个不会给人任何压力的人。马奇和珂珂一起端起酒杯,各自品尝红葡萄酒。
    “你说怪不怪,那些男人不能和自己很好相处,为什么还要与那些男人交往呢?”
    “因为人都要谈恋爱啊。”
    “这倒也是。”
    “在这条街上,谈恋爱就像节食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开胃派一样普通。”
    “我喜欢苹果派,最好上面再放上一片薄薄的奶酪。”
    “你这是乡下人吃法。”
    吃完饭,服务生送来幸运饼,两个人各自将饼敲碎,取出里面的纸条,相互交换着看。
    “马奇,你的纸条上写些什么呀?”
    “爱无等差,放开去爱女人吧。”
    “你尽胡扯。”
    “是啊。这上面说,只要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命运就掌握在你手中。”
    “是这样吗?怎么我的也是这样写的。”
    “大概这餐馆所有的幸运饼里都是这样写的吧,尽想着省钱。”
    “我想是这样。总之,我今晚是不回去了,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喝他个通宵,大醉一场。”
    “这样看来,我非得奉陪到底喽。”
    他们两个人离开了餐厅,一家接一家地喝着,喝得酩酊大醉。
    最后,因为闹得太厉害,被A 俱乐部给撵了出来。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好久没有这么喝了。我怎么觉得浑身是胆呀?”
    “天啊,珂珂,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喝了酒会闹事的。”
    马奇说着,一脚高一脚低,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好几次把他心爱的“乌皮”车都翻倒在地。偶尔有一两个人从他们身旁经过,见到两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醉鬼,连忙躲开,只顾赶自己的路。
    “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小小的俱乐部,竟敢把我们赶出来。——我们还能去布鲁克林吗?”
    “看样子,布鲁克林去不了啦。”
    “我说马奇,要是现在遇到了强盗,你该怎么办?”
    “我有‘乌皮’车啊,可以抵挡一阵子。”
    “可……可是,要是强盗把你的车推倒了,要强奸我们呢?”
    “我会告诉他,我是个同性恋者,我有爱滋病。然后,我就一个人逃掉。”
    “真不是个东西!你们男人就这样无情无义。”
    珂珂说完,竟蹲在路边哭了起来。这时,两名葡萄牙男子从他们身旁经过,不怀好意对着他们吹着口哨。马奇赶紧扶起珂珂,对她说道:
    “珂珂,再在这儿呆下去,真的要被人攻击了。我家就在汤普森公园的对面,先去我家吧。”
    珂珂抬起头来,一脸的泪水。她看着马奇,问道:
    “迈克会回来吗?”
    “这个……,他不会回来的,尤其是今天晚上。”
    “有酒吗?”
    “嗯,好像还有点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如果你需要,迈克还有点可卡因。”
    “不用了,我不要那玩意儿,我只想喝点酒。”


                第七章

    进了公寓,迈克不在,还真让马奇说对了。珂珂点燃了一根香烟,弯下身子,在屋里的躺椅上坐了下来。珂珂醉得很厉害,可是,她的大脑却出奇地清醒。马奇一进门就进了浴室,在里面呆了好长时间。
    珂珂四下看了看屋内的摆设,颇有新意,可就是嗅不到一丝现实生活的气息;这时,浴室里传来了马桶的冲水声,马奇从浴室里出来了。
    “你吐啦?”
    “嗯,舒服多了。你还好吧?”
    “我没事,我喝酒还没吐过。”
    “你真能喝。”
    “不能喝,我在想,要是把胃给吐出来了,那可怎么办?”
    “得了得了,小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恶心?”
    “是喝酒喝的吧。”
    马奇给珂珂调了一杯琴汤尼酒,珂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马奇,你真是个漂亮男孩。”
    “可不是吗?”
    马奇一边说着,一边将饮料递给珂珂,然后给自己打开一罐冰镇葡萄酒。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和男人交往遇到过麻烦吗?”
    “也会遇到麻烦的。那时候,男人、女人、家人、朋友,全都不理我。当时,我讨厌一切,几乎可以说是愤世嫉俗,不过,我可从来没有讨厌过自己,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缺点。”
    “恰恰相反,我倒觉得应该是优点。”
    “珂珂,你会不会讨厌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有点儿这种倾向。”
    “那可不行!”
    马奇强烈的语调让珂珂吃了一惊,她的眼睛都瞪圆了。
    “你听好了,珂珂。”马奇在珂珂身旁坐了下来,说道:“人生的结束并不意味着死亡。如果你连自己都讨厌,你的人生才真算是结束了。人一旦讨厌自己,就很难再用欣赏的眼光来看待自己,这种观念一旦形成了,就很难改变,这就像你讨厌某个人或喜欢某个人一样,都有成见了。在一个躯体中,其实同时存在着两颗心,一颗是乐观的,一颗是消极的。当消极的那颗心开始占居一个人的躯体时,人的一切就开始走向末日了。你不这样认为吗?珂珂。”
    “你说起话来,简直像个哲学家,而且还是个老哲学家。我看你可以去当传教士了。啊,不行!还没听说过同性恋者有传教士的。”
    “我可是认真的。”
    “我知道。”
    珂珂说着,便伸手去抚摸马奇的脸。马奇的皮肤滑溜溜的,珂珂很惊讶,她不停地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非常平滑细腻,摸不到半点污垢,甚至连个小疙瘩都没有。珂珂非常感慨,上帝怎么创造出这么美丽的生物?
    马奇一动不动地让珂珂抚摸。他知道,珂珂希望抚摸的,是一个由衷地关心自己的人。如果自己是个女人,恐怕她是不会这样摸的。马奇在想,也许珂珂有很长时间没有摸过这样的肌肤,珂珂摸着自己褐色的皮肤也许能感觉到一些温暖,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过,珂珂的手也是温暖的。她并不因为我是个黑人,也不在意我是同性恋者,她喜欢我这个朋友,是发自内心的。不管我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也不管我的爱情怎样,她是真心真意地喜欢我、关心我。她愿意抚摸我,我也愿意让她抚摸。这是为什呢?因为我们彼此都非常喜欢对方。寒冷的时候,谁都渴望温暖,与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或是一条温暖的毛毯相比,身边能有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更能让人感到温暖,起到驱寒的作用。
    “你是一个漂亮的男人,我想,漂亮的男人也受过别人的欺侮吧?尽管你是如此的善良,我想,善良的人也曾遭受过他人轻蔑的眼光吧?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公平的世界。如果我是上帝,我绝不会让你遭受任何痛苦。可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珂珂说着,不由地哭出声来。马奇紧紧地抱着她,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姐妹以外的女性,她浑身柔软,仿佛抱着一只猫。抱着她,他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只会“喵呜”、“喵呜”喊叫的小猫。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拥抱了许久,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团柔软的毛团。
    “我们睡觉吧。”
    “好的,你也别勉强。”
    “我丝毫不觉得勉强。我们两个人睡在一起,虽然不能做爱,但会感到很安心。其实,我并不喜欢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睡觉我会翻来覆去,很难入睡。”
    “我也这样。”
    “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
    珂珂借了马奇的针织衫和长裤,到浴室里去更衣。浴室里的镜子上潦草地写着几行字:“我爱你”、“你是属于我的”。大概是马奇写的。爱的言词说得越多,就会让人感到越发沉重。珂珂想着,一片茫然,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坐在马桶上了。
    当珂珂走出浴室时,房间里的电灯已经熄灭了。珂珂借着窗外的街灯,摸索着走向床去。她在日本式的屏风后面找到了床,马奇裹着床单躺在床上,就像卷面包卷一样。猛然间,珂珂看到一双露在床单外的脚,不禁让她吃了一惊,尽管床单外本来就应该有一双脚在那儿,可是,她还是感到惊奇,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黑暗中见到脚了,无意之中,她承受的孤寂实在是太多了。
    “过来啊,就睡这儿。”
    马奇在自己身旁腾出一个供珂珂往里钻的被窝空间。珂珂将身子滑了进去,她感到泪水都要流出来了,心里一阵慌张。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茫然地睁着眼睛,望着屋里的一片黑暗。他们的酒早就醒了,窗外传来一阵阵路人醉酒后的叫嚣声。
    “珂珂,你睡着了吗?”
    “没有,我睡不着。”
    “你在想他吗?”
    “你是说利克?没有,我只是在想,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心地在床上睡觉了。”
    “你听,现在多安静啊!”
    “嗯,只有醉汉的叫闹声。”
    “这样才显得安静啊。”
    “是啊。”
    “这样安静,倒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马奇。”
    “我是个怪孩子。”
    “是真的吗?我也是个怪孩子。”
    “人家都说我怪。”
    “我也是。也许这就是我离开日本的原因吧。”
    “你是日本人?珂珂。”
    “是啊,你以为我是哪里人?”
    “我也不知道。”
    “其实是哪国人都无所谓。”
    “珂珂,你小时候玩过小偶人吗?”
    “没有,我不喜欢那玩意儿。”
    “为什么?”
    “你不觉得那种东西让人讨厌吗?
    “我想讨厌的是你自己吧。”
    马奇说着,用手撑起头,看着珂珂。珂珂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一下。又看见他肥厚的嘴唇,又在他的嘴唇上掐了一把。马奇也笑着将珂珂的鼻子往上按了一下,笑着说:
    “你这鼻子再高一点就好了。”
    珂珂又用手揪了揪他的耳朵,他笑眯眯地说:
    “我的耳朵太小了一点。”
    尽管如此,可是,耳垂上还穿了三个耳洞呢。
    “如果杰西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你说的是他的儿子吗?”
    “是啊,他真没什么可爱的。你们两个人一比,你真是……”
    马奇盯着她,那润泽的眼睛宛如小鹿般慧黠闪亮。
    “真是一个完美的孩子。”
    “简直是屁话!”
    马奇笑得往后一仰,又躺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尽情地伸展着手脚,整个人成了一个“大”字形。床上的弹簧在马奇体重的挤压下不停地伸缩,珂珂的身体也随着床的颤抖不停地抖动。
    “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也是个完美的大人啊,珂珂!”
    “这是真的吗?”
    “当然喽。”
    “真的是这样吗?”
    两个人的体温已经将床温热了。珂珂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妹妹夹着腿相拥而眠的情景,她们把这种睡法叫做“夹心面包”。
    “马奇,我们来夹面包吧。”
    “好啊。”
    马奇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将腿伸过来缠在珂珂的腿上,于是他们就这样一边夹着柔软的面包,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他们把天花板上的污渍当作星星,给它们一个一个地取名字,尽管如此,他们的感觉还是非常好,就像是天文学家一样。他们带着得意的笑容,渐渐地发出了一阵阵鼾声。
    第二天早上,珂珂—边喝着马奇冲泡的咖啡,—边给朱蒂打电话。
    “什么?你在马奇那里。你们两个怎么样?”
    “我们在数星星,星星可漂亮啦。”
    珂珂说着,回过头来用眼睛示意马奇,两个人便大笑起来。然后,珂珂对朱蒂说:
    “我现在要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去上班,麻烦告诉老板一声,就说我和牙医约好了,去看牙医,要晚一点到。”
    对于他那种洁癖来说,找这种借口很合乎情理。
    “你呀,又给人家提供使坏的机会了,他最讨厌东方人了。”
    “哼,我也讨厌他那个犹太鬼。”
    “算了。还是说说你们两个人吧,不会有什么事吧?”
    “有事啊,只差没做爱了。”
    马奇接过电话对朱蒂说:
    “嗳,你可别误会,我是不和女人做那种事的。”
    说完,就把电话挂上了。
    珂珂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马奇的住处。珂珂向马奇道别,并向他表示感谢。
    “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要是迈克回来和你吵闹,我会帮你的。”
    “谢谢。我想,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大概他搬到凯利那里去了,他们两个住在一起了。”
    “再见!”
    两个人相互在对方的脸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就分手了。
    珂珂走出马奇的公寓,来到地铁车站,快步从那些还醉卧在路旁的醉汉身旁走过。马奇说得对,如果昨天晚上就像路边的醉汉一样,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今天呢。珂珂想着,由衷地感谢马奇。
    珂珂回到住处,刚一开门,一股异常的臭味就钻进珂珂的鼻腔。珂珂赶忙把门反锁上,走进了起居室。她发现地板上吐得一塌糊涂,到处是一滩一滩呕吐的污渍。有几处呕吐物上还有脚印,大概是杰西去学校时踩着呕吐物了。看着这种场面,珂珂又忍不住在心里埋怨开了:
    “利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珂珂气冲冲地走进卧室,利克横躺在床上,鼾声大作,连鞋子都没脱,床头柜处好像有利克撒过的尿。珂珂大脑都是懵的,在卧室里呆立了许久。她简直难以置信,就在这间屋子里,利克说爱她。眼前的情形让珂珂浑身虚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身体一软,瘫坐在熟睡的利克身旁。
    今年的夏天很热。自古以来,夏天永远是炎热的。但是,“热”和“热”还不一样,有各种各样的种类。例如,情人在确认恋爱时,心头上是一片火热;皮肤被烧伤而无法呼吸时是灼热,这种灼热让人想屠杀生灵来发泄情感以减轻痛苦;还有因知道将要有所收获时而让人甘于忍受的那种酷热。即使是单纯的一个“热”字,却包含了这么多的含意。她在认真地思考,大概这些不同的热都是有颜色的,甚至是有气味的吧,对这么多既甘甜又苦涩的、程度不同的热,人们只需用一个字将它表达出来,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她好像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由人类这种具有不确定性的生物所造成的。在这个世界上,对人类来说,根本就没有绝对的事物,因为世界就是由一些微不足道的繁杂琐事和与之相关的人组成的,他们因苦恼而将自己卷进各种不同的喜剧或悲剧之中,将一些可能发生或已发生的事情都加以标记,以便将其记录下来。
    她一想到所有的事物都在人类的掌握之中,就差点笑了出来。
    这是多么幸福、又是多么不幸的事啊。夏天是炎热的,所以才有杀人事件发生;夏天是昏热的,所以才有人坠人情网。人类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小生物,却产生了许多让人看不见摸不着的隐形事物,而这些隐形事物又衍生出许多分支,在不知不觉间,交织出一则则故事。只要稍一不慎,很可能自己就成了某个故事的一部分。所以,她认定,人可以不去理会一些世间俗事,但有权选择茫然度日,对周围的事物视而不见,就像得了淡漠症的病人一样,任由各种感情交织,在自己眼前不断地演绎,有所选择地等待老死。这样的选择虽然是一种慢性死亡,却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悲伤。
    然而,我却作了另一种选择。不管怎样,我的心还是会痛的,因为我的身体会受伤,甚至还会流血。肉眼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诸多事情,在不断地相互纠缠。如果人类对这种纠缠无能为力,那就谈不上什么征服,也谈不上什么顺从,一切努力都只能是徒劳的。
    我不想舍弃这一切,马奇,你也会这么想吧?这由不得你我,我们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有感情。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还要向前跨出,还要往后退,还有可能被绊倒。有我们这些人,才使得整个世界不停地运转。
    太阳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了进来,日影寂静无声地移动着。珂珂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在疑惑,自己的睫毛形成的日影一点也感觉不到凉快。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泪水始终不停地在流,充满了眼眶。泪水,并不是平淡无味的水,它具有各种各样的内涵,就好像“热”这个字有着那么多样的气味与颜色一样。
    她看着那只装着发夹的盒子,试着伸出脚去够。原本用来固定自己头发的东西,如今却要用它来为自己打开手铐,解放自己。
    她像打开剪刀似地将脚趾张开,想用它夹住那只盒子。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离开这里,这里已经让她完全失望了,但她还有另一颗活着的心,这颗心不再考虑杰西或利克的事,因为她已经为他们考虑得太多,以至于让她再也拿不出精力来思考他们的事了。
    她决定离开这里,这应该是正确的,趁现在还能离开这里赶紧逃吧。如果能逃走,那是再幸福不过的了,至少比他们两个人要幸福。她这样想着,在心中树立了幸福的目标,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努力盘算着如何才能用发夹将手铐打开。
    杰西往珂珂办公室里打电话这还是第一次,珂珂接到电话时,非常慌张。她首先想到的是利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杰西说话时吞吞吐吐,迟迟不说出真实意图,这也是造成珂珂紧张的原因之一。
    “杰西,没关系,有我在,你尽管说。”
    珂珂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于是,尽量让自己保持镇静。
    “我本来是不想麻烦你的。”
    “瞧你说的,我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这样?”
    “谢谢。可是,我的钱可能也不够。”
    “什么?钱?”
    “你觉得耳环怎么样?”
    “什么耳环怎么样?”
    “你不用喊,你说话我能听得清。我是说,我想买对耳环送给瑞茜当生日礼物,你看怎么样?我跟戴利尔商量的时候,他说一定要让你一起去买,说不定还可以买贵一点的。”
    “咦?是不是利克发生什么事了?”
    “啊?爸爸怎么啦?”
    珂珂叹了一口气,还好,没发生什么意外。珂珂突然想起艾琳说过的话:“我一直害怕孩子会有什么事,所以一直跟在他身边,可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意外。”珂珂发现自己此时的话很有点像艾琳,不禁苦笑起来。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恢复到平常的状态。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帮你选购给瑞茜的礼物?”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我只有五块钱,只够吃顿饭的。”
    “要买礼物送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省吃俭用才行,就是不吃午饭,也要用自己的钱去买,这样才有诚意啊!你知道吗?再说,以你现在的年龄,完全可以到超市去打工赚钱,你说呢?”
    “现在还不行,至少得上高年级以后。”
    “是吗?”
    “可以吗?我今天傍晚和戴利尔一起到城里去。”
    “没问题。你们两个人要自己进城,能行吗?”
    “反正我们要去百货公司买东西的。”
    “那些地方的东西很贵。”
    “反正有你在!”
    珂珂约好下班后和他们在第六大街的汉堡王会合,然后将电话挂上了。
    杰西居然开始买礼物送女孩子了,这让珂珂惊讶。他在学校上学,是怎么知道女孩需要耳环的呢?难道他也开始谈恋爱了吗?
    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也会为爱而烦恼,真叫人难以想像。
    “怎么啦?谁打来的电话?瞧你发呆的样子。”
    珂珂回过神来,发现朱蒂正站在自己身旁,手里还抱着一大幅画。
    “咦?这就是你说的那幅作品?”
    “是啊,还不错吧。这个男孩,将来一定是个明星。噢,珂珂,你刚刚和谁打电话?”
    “是杰西,他傍晚要带朋友过来,让我领他们去买礼物送给女朋友。”
    “哇,这不是好事吗?”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
    “你想想,他以前找你商量过什么事吗?只要他有事找你,你们的交流不就多了吗?这说明他愿意和你对话。”
    “是吗?”
    “男人啊,还是要交女朋友,有了女人之后,心胸才会变得宽阔。”
    珂珂心想,也许真是这样。人在谈恋爱的时候,就觉得周围的人都是好人。从前,杰西根本不可能主动找珂珂的,无论什么事情,他从来都不找珂珂商量,更不可能请求珂珂陪他去买东西。看来,杰西现在是很相信她的。人在恋爱的时候,那种温柔的情感会自然而然地感染周围的人。然而,当他们对这份恋情感到失望时,那些已经渗入到周围的人中间的柔情就会反过来侵蚀自己,甚至让自己感到痛苦。
    “他现在放暑假了吗?”
    “是啊。暑假才开始就玩疯了,只有晚上才会和我打个照面。”
    “也许是出去约会了吧。唉,珂珂,正好今天我有空,就陪你们去买东西吧。”
    “太好了。不过,我还得带着两个孩子呢。你最近心情怎么样?你老公对你还好吗?”
    “和他在一起简直无聊透了,我都受不了啦。我们一块去吧。”
    珂珂耸耸肩,算是同意了。一想到要带着戴利尔和杰西这两个孩子逛街,珂珂就有些厌烦,正好朱蒂愿一起去,她当然没理由拒绝。
    傍晚时分,珂珂和朱蒂两个人一起来到了汉堡王,一进门就看到杰西和戴利尔在里面喝着汽水,他们正在等珂珂。杰西和戴利尔都穿着特勤部队的那种迷彩服,脚上穿着高帮胶底运动鞋。见到珂珂,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她挥手。
    “真难看,他们怎么这身打扮?”
    “这样不是很可爱吗?就像‘拉普’队。”
    “人家还以为我们带着两个小混混呢。”
    “珂珂,你们日本人也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了,真是不可思议。”
    珂珂把朱蒂介绍给他们两个人之后,便到吧台给自己和朱蒂要饮料去了。
    “两杯咖啡,再来一盘洋葱圈。”
    “咖啡有圣卡的和普通的。”
    收银台前的黑人青年说着,迅速地瞄了珂珂一眼,左耳上小小的钻石耳环闪闪发光。
    “要圣卡的。”
    青年应了一声“好的”,便对着麦克风将珂珂点的菜单内容重述了一遍。
    “您就住在这附近吗?”
    “不是,在附近上班。你问这个干什么?”
    青年微笑地咬了咬下嘴唇。珂珂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却笑而不答,拿着纸袋回到座位上去了。
    “珂珂,那家伙跟你说什么了?”
    戴利尔兴味盎然地看着珂珂问道。
    “说什么?说什么跟你也没关系。”
    “你看,那家伙还在盯着你看呢。没搞错吧?你瞧他把这儿当成吧台啦。”
    珂珂回头一看,那青年正倚着吧台,用手托着两腮正朝这边看。
    “准是从外地来打工的。”
    杰西说道,差点儿笑出声来。
    “我说珂珂,那小子还挺可爱的。”
    “朱蒂,你别跟着一块儿瞎闹了。”
    那青年好像一直在注意珂珂,珂珂也感到有些难为情,不由自主地低着头,往咖啡里倒奶油。
    “不好意思了?珂珂。”
    “你真烦人。”
    戴利尔和朱蒂都笑了起来,杰西却毫无表情地说道:
    “那家伙,你们不觉得太怪异了吗?”
    “哪里怪?”
    朱蒂双手捧着咖啡杯,歪着头问道。
    “这已经够怪的啦。哪有这样老盯着别人看的,珂珂又不认识他,这样看人也太不礼貌了。”
    “杰西,男女邂逅,就是不能太礼貌,否则,对方怎么记得住呢?像你这样,天天见到珂珂,也许并不感觉怎么样。你可知道,珂珂对年轻的男孩是很有吸引力的。也许你还没有注意到,不少男孩都想给珂珂留下深刻的印象呢。我不知道你们在家里怎么样,可是在外面,追她的人可多啦。”
    “朱蒂!”
    珂珂见杰西默不作声,有些慌了。朱蒂说话总是那么直率,虽然她的话直率得很有一点魅力,但孩子们对这种方式还不适应。
    可是,出乎珂珂预料的是,杰西似乎很喜欢朱蒂的这种说话方式。
    因为像他和戴利尔这样的年龄,是最讨厌别人用教训孩子的口气来对待他们的。
    “珂珂有这么受欢迎?”杰西一脸纯朴的表情,很认真地向朱蒂问道。
    “是啊,所以说,如果你和你爸爸不好好待她,她随时都有可能被其他男人抢走。杰西,你小你还不懂,像珂珂这种女人,很多男人都喜欢啊。”
    “这个我早就知道。”
    戴利尔对朱蒂说道:
    “像珂珂这种类型的女人,是很迷人的。”
    珂珂脸都红了,她喊了起来:
    “戴利尔,别说了!”
    “唉呀,你们看看,珂珂的脸都红起来了。”朱蒂喊着。
    杰西却毫无表情地盯着珂珂的脸,就像是第一次听到这话,感到不可思议,不知该做何反应。
    “珂珂是很迷人,你也很有魅力呀,朱蒂。”
    “瞧你,尽说好听的,你以后也会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啊。不过,你得脱掉那条迷彩裤。”
    “你还不知道吧,这裤子可流行啦。”
    “爸爸为什么不能对珂珂重视一点呢?为什么不能像吧台里的那个男子那样欣赏珂珂呢?”


                第八章

    杰西没头没脑的问话,让大家一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珂珂在心里直叫苦,希望杰西别再说下去。平常为了不给生活带来不便,珂珂尽量避免杰西提出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因为这样很容易让身边的人对自己产生同情。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利克和她并不是夫妇,她和杰西也不是母子关系,一个家里的这种组合,最好能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情感上最好不要有过深的交往。如果杰西也能这样看问题的话,珂珂的压力就会轻多了,尽管这种关系并不是珂珂所希望的。
    “你们不用特地去回答。我只想出个题为难为难你们,并不指望着你们如何回答我。”
    杰西笑着说道,一副玩世不恭态度。珂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大人见到这种问题最头痛了。”戴利尔说道。
    珂珂和朱蒂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我们不提一点问题出来,你们大人就什么也不去考虑了。”
    杰西说着,一副得意的样子。朱蒂用手在他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那是因为大人不去窥探别人的内心,这是一种礼貌。”
    “你说错了,这是迟钝,而且还是一种胆怯的表现。”
    “怎么啦,珂珂。怎么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了?你看,吧台那个男子现在还在看你呢。”
    珂珂抬起头,顺着戴利尔的眼光看了过去。
    “挺漂亮的男孩子,就是太年轻了。”
    “你岁数也不大。”
    “杰西,你可不能这样说话,对年长的女性要懂得尊敬。尽管你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可她一直都很照顾你,是这样吧?”
    “是啊。”
    “没错吧?”
    珂珂发现杰西有些不高兴。杰西虽然不像从前那样,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会表现出来,但是,珂珂和他生活在一起,对他还是非常了解的。此时,他的嘴角都歪了,脸上都出现了一道皱纹。他想挖苦人却又一时找不到词,根本就不像个孩子,看到他那副模样,珂珂感到自己的心也随着他的脸走了形。
    “只要有我在家,爸爸每天至少会回来一次。有我在家里,我想珂珂应该很高兴的。我知道,他们两个人嫌我累赘。可是,如果没有我,他们两个早就分手了。因为有了我,所以女人才安心地住到家里来。如果只有爸爸一个人,他能不能找到女人,都还是个问题呢。即使找到了,顶多也只是一些到家里来玩玩的女人。”
    “你闭嘴!你懂什么?你这种任性的孩子,离开了大人的照顾,还能活下去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大话?”
    珂珂终于忍不住了,她咬着嘴唇,后悔自己所说的话。平常,珂珂多多少少还能控制自己。但是,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她的理性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我没让你照顾我,也没有求你为我做过什么,我接受你是因为你是我爸爸的女朋友。说不准你还把我当成电灯泡了呢,还嫌我夹在你和爸爸之间。如果你真这样想,那你就搞错了。你要知道,并不是我介入了你的生活,而是你介入了我们的生活。”
    “朱蒂,不好意思,你替我陪他们去买东西吧。”
    珂珂再也忍不住了,还没等朱蒂和戴利尔开口说话,赶紧起身,一口气冲出了汉堡王。珂珂跑着,隐约听到杰西在背后大喊“你真讨厌!”珂珂在大街上飞快地跑着,她知道一停下来就控制不住自己,会放声大哭一场。一旦真的哭起来了,那就全乱套了。于是,珂珂不停地跑着。
    她一直在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也跑累了,也感觉不到悲伤,脚步也慢下来了。一眼望去,街上全是勾肩搭背的同性恋者。
    此时,珂珂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愿望,她非常希望能见到马奇,希望能在他面前放声痛哭一场,也许这样她的心里会舒服一些。天色快要黑下来了,她没有勇气一个人在街上继续走下去,于是她又折了回去。她很冲动,一连好几次都想坐出租车直奔马奇的住处,可是,刚要招手拦车,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这个时候到马奇家去,就等于是把他当作发泄情绪的对象,她自己也觉得不妥。
    珂珂觉得自己很不成熟;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边走一边想,她也是没有办法。你想,当一个人痛处被刺伤时,怎么可能一直保持平静呢?看上去她和杰西好像比从前融洽多了,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和以前不同的只是,杰西又学会了另一种发泄不满的方法,而且还在想方设法继续排泄压抑在心中的不快。对杰西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学东西的速度实是太快了,连珂珂都感到吃惊。并不是速度快都是什么好事,这要看他学的是什么东西,杰西用他所学到的东西来对付珂珂,往往会使珂珂受到很大的伤害,简直就像揭疮痂一样,将珂珂心灵上的伤疤扯开了。当珂珂感到一阵疼痛时,杰西感到非常恐惧,他这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错。为了避免这种恐惧再次发生,杰西并没有回避,而是采用了更为猛烈的语言攻击。珂珂再度被刺痛,她再也无法忍受杰西的无理做法,于是,她就不假思索地给予回击。
    所谓恶性循环,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吧。杰西的行为为什么会激怒珂珂呢?因为珂珂认为杰西既不是她的弟弟,也不是她的儿子,他没有理由这样对待她。尽管最初与利克交往时,珂珂就考虑过与杰西的关系,她当时想得过于乐观了,她认为,反正杰西是自己心爱的男人的孩子,既然住在一起,就一块儿照顾他好了,这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可是,事实上并不像她想像的那样,杰西不是利克的附属品,他是一个有思维的活人,他完全有能力将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分开来。
    珂珂知道,杰西很少说话,但想的问题却很多,他经常因想妈妈的事而陷人沉思。珂珂还知道,杰西会经常抽空去看望他妈妈。
    他每次都对珂珂说是上朋友家,不过,十次当中就有一次是在撒谎,其实,杰西是去见妈妈了。对此,珂珂并不介意,既然杰西有母亲,而且联系还那么密切,自己也就没有必要为杰西的事情烦神了。她实在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老是忍不住要去关心杰西的事呢?当然,现在杰西已经能够处理自己的事情了,不需要珂珂再烦神。可是,由于他们住在一起,珂珂自然要关照他。除了情人以外,身旁还有一个第三者,免不了让她神经紧张,更何况这个第三者也谈不上是她的朋友。即使是朋友相处,各自也会有各自的空间,当你需要时,他才会出现在你身旁。而在家里的情形就不同了,你低头不见抬头见,就像随时都有人在盯着自己似的,更何况这个盯着自己的人既不是自己的情人又不是自己的朋友,这能让珂珂自在吗?
    葛利丝曾告诉珂珂,说杰西的母亲经常在背后讲珂珂的坏话。
    珂珂听了只是笑笑,说道:“随她去好了,反正我不在乎。”其实,珂珂心里非常愤怒,为了抑制这股怒气,她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据说,和杰西的母亲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和葛利丝也认识,珂珂知道此事后还曾经骂过她,她一点都不在乎。尽管珂珂骂了她,可珂珂还很羡慕她,因为她不仅拥有情人,而且她的儿子还经常去看望她。这个女人,从表面上看,好像抛弃了一切,其实,她丝毫没有受到损失。而珂珂却恰恰相反,看上去,她好像拥有一切,实际上却一无所有。这种境况,让珂珂长期以来平静不下来。你想想,像她这样的女人,即使想痛哭一场,也有很多顾虑。如果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也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独自在街上晃荡。这就是她的真实处境。
    “我讨厌你!”杰西的这句话,不断地在珂珂的耳边回响。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杰西那样随心所欲地大声喊叫,希望对所有不称心的事情都大喊“我讨厌!”然而,她却不能这么做,她知道,一旦自己真的喊出这句话,很可能从此以后她真的会被厌恶的事物团团包围。所以,她是绝对不能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的。
    她去熟食店里买啤酒,一路上,她很希望能在这儿见到马奇。
    买完啤酒后,她来到华盛顿广场,找了一张长凳坐下,拿起纸袋包着的啤酒就喝了起来。流浪汉和毒品贩子在四处溜达。毕竟天还没有黑透,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来找她搭讪。
    珂珂突然想,也许杰西也同样对生活感到百无聊赖。他也同样感到,家里有一个女人在盯着自己,而且这个女人又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这种滋味恐怕也不好受吧。但是,像杰西这种年龄,还真需要有个人和他一起生活,他需要有人照顾他,而这个人除了珂珂以外别无选择。对杰西来说,这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当然,这种结果也不是大人为他选择,因为利克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不愿“选择”。眼前的情况,完全取决于珂珂。可是,到目前为止,珂珂和杰西一样,一直挣扎在生活的烦躁之中,珂珂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她看来,一切事物的演变似乎都无法避免的,演变到现在,已经进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珂珂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也都为此感到困惑,更何况杰西还是一个孩子呢?有些时候,他非常感谢珂珂为他所做的一切,但同时,也感到一种莫名的自卑。他不时表现出自己的愤怒,仅仅只是不愿让人看出他的自卑。
    按理说,也许是这样,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如果利克能够像刚和她交往时那样有节制地喝酒,那么,她和杰西之间的关系也许会比现在要融洽得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最难捉摸的。
    “珂珂?你怎么啦?一个人呆在这种地方?”
    珂珂一抬头,凯利和迈克正站在自己的眼前。
    “正在想点事。好久不见了,你们两个人都还好吗?”
    “我们很好。你有什么事了?这么晚了,一个人呆在公园里,还喝啤酒?”
    “晚什么,天还没黑呢。”
    “天是还没有黑,可是……”
    迈克站在凯利身旁,非常尴尬。珂珂心想,这男人一点都没变啊。即使她情绪非常不好,一个人独自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或者是马奇在公寓里孤枕难眠,他还是那么平静。
    可是,珂珂并不生气,她平静地看着迈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总是一脸和气,总是洋溢着一股温暖的气氛。因此,他获得幸福永远比别人早半拍,他也从来不憎恨别人。
    “你还好吧?迈克。”
    “就这样。”
    迈克将手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忸忸怩怩地答道。
    “你还在生气吗?珂珂。”
    “我犯得着吗?反正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我没那么幼稚。只是,让你挨了一巴掌,真对不起。”
    “无所谓。”
    “你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打耳光吧?”
    迈克笑着回答: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就算行吧,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我有个条件,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你能不能请我吃饭?”
    “这简单得很,没问题!可是,我的钱包凯利拿着,还得找她呢。”
    “那就不用问啦,凯利是不可能不同意的,是不是?凯利。”
    “当然喽,和珂珂在一起,比和你在一起快乐多了。”
    迈克听了笑着耸了耸肩膀。他们商定三个人一起去听爵士乐。珂珂离开了座位,站了起来,她这会儿情绪好多了,走起路来连步子都显得很沉稳。珂珂想,如果没有凯利和迈克,也不遇见其他的人,也许她就一直坐在那儿了,孤独会让人无精打采的,连站都不愿站起来。为了让自己再度站起,就必须有意识地减轻腰部负担,而要减轻负担,就必须有人来帮助,最好是遇到助人为乐的朋友。有这种朋友的扶助,你的腰就会像千斤顶一样将自己沉重的孤独支撑住。
    珂珂和凯利跟在迈克身后,保持着几步路的距离,她们边走边聊。此时正是吃饭的时间,阵阵酒香飘来,不由地搔痒着人们的鼻子,并渗透了整个城市。杯觥交错,进入酒醇香漂的宴席的人们,早已忘记了白天浑身的汗味。
    “你们现在住在一起了吧?”
    “你都知道了?”
    “那还用说。你啊,一有男人就变了,甚至连穿衣服的审美观都与以前不一样了。瞧你现在这一身打扮,古色古香的。”
    “两个人在一起很快乐,自然就会变的。”
    “为什么你就不能也让男人为你改变改变呢?”
    “我并不介意,我也经常穿西服。”
    “你和那个律师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说布雷昂啊?他回来拿行李了,迈克还帮他收拾呢。”
    “他输了。”
    “布雷昂也找到新的女朋友了,听说她住在彻西区,是个刚出道的歌手。”
    “布雷昂这个人老不长见识。其实,他找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最合适。”
    “个人的标准不一样。像我这样,当时很合他口味,可我受不了。我再也不会和他那种人交往了。人活在世上挺不容易的,没准明天就死了,还那么拼命地锻炼干什么,不会省点劲吗?”
    “说不定你能活到九十岁呢,难道你愿意每天都和尽画些破烂画的男人在一起吗?”
    “难道你不认为那是一种艺术吗?”
    迈克走在前头,他先到俱乐部,站在俱乐部门前等着后面两位边走边聊天的女人。
    “你们的话怎么没完没了的?”
    “也没什么重要的,是不是?凯利。”
    “是啊,女人的友情就是闲聊聊出来的。”
    走进爵士俱乐部,一些无名的演奏者正在演奏。时间还早,还有很多座位空着,不过,已经有一些人下班后就直接到这儿来了,俱乐部里的气氛渐渐开始活跃起来。天黑下来了,空气也越来越凉爽。为了不妨碍演奏的进行,珂珂等人在靠近人口处的地方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向服务生要了酒和一些简单的餐点。
    “我傍晚的时候就喜欢到这种地方来,我希望能有一个快乐的夜晚。但是,希望归希望,大多数时候还是失望了。”
    珂珂一边喝着服务生端上来的酒一边说道。当酒流人口中时,她似乎感到刚才的不快已经被搁置到其他角落里去了,情绪已开始振奋起来。
    “珂珂,你好像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有啊,今天我挺高兴的。只是会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过去的烦心事。”
    “你又想起利克了?”
    “所有的烦恼都是认识利克之后才有的。”
    “那快乐的事情也是他给你带来的吧?”
    “是啊,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乐的事和烦心的事总是缠在一块的,让人很不愉快。”
    “如果没有烦心的事,就显不出欢喜与快乐的可贵。”
    迈克插了一句,珂珂诧异地看着他,问道:
    “咦?你怎么知道这种事的?”
    “珂珂,在你看来,我是个毫无烦恼的人,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难道不是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只知道快乐的可爱女孩,对什么都不关心,完全是个冷血动物。”
    一听到“女孩”这个词,迈克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些不快,但很快微笑又浮现出来了,而且微笑得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
    珂珂这才放下心来。看来,迈克确实是爱凯利的。
    珂珂不再说什么,只是专注地听着钢琴的演奏。这反而让迈克感到有些失望,他已经作好了准备,让珂珂继续嘲讽自己。她听着音乐,看上去很专注,一点也不孤独,更像一个人在全心全意地享受独自的时光。在她与利克的生活中,她一直期盼的,也许就是这种快乐。
    珂珂突然想到杰西买耳环的事,心想,有朱蒂跟着他们,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可是,珂珂还是有些后悔,杰西第一次给女孩子买礼物自己没有亲自去。如果当时能忍住,换种语气把话题岔开,也许自己就可以跟着他一块去了。珂珂又随即摇摇头,她对自己说,那是绝不可能的,因为当时她已经受到伤害。试想,当一个人受到伤害时,除了立即逃离现场,还能有什么选择呢?想当即恢复受伤的心,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也希望通过表明自己的立场,来改变这种尴尬的局面。
    她突然想起了利克,难道利克也会像她这样吗?难道他每次突然从自己身边逃走,也是因为他受到伤害而无法就地恢复过来吗?珂珂在想,这个男人,究竟想逃避些什么呢?她想起了利克那张熟睡的脸,脏污而又充满着酒气。她常想,和她住在一起的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尽管她很苦恼,却无法离开利克,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呆在这个伤害自己,却又让人依恋难舍的男人身旁。
    “你在想什么?珂珂。”凯利问道。
    凯利坐在桌旁,一直牵着迈克的手,他们将彼此的手指交叉、松开,然后又紧握在一起。两个人一边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一边不时地观察着珂珂的神情。能够通过手指感受他人温暖的体温,自己也会变得温柔体贴。凯利平常一直很关心这个在迷雾中行走的女友,此时,她的心情非常好,面对怅然若失的珂珂,她非常希望能帮她一把,并不在乎付出一点精力,甚至不惜为珂珂做出一些牺牲。
    看着眼前这一对幸福的恋人,珂珂毫无反应,既没有羡慕,也不感到嫉妒,反而有些悲伤,面对这一切她只是感到似曾相识,她终于明白了,原来男女情人都会历经这样的阶段。她面对这两个人对自己的关怀,很有感触,这证明眼前这两个人正处在幸福之中,一股漠然的悲伤就像浪潮一样向她袭来。毫无疑问,是这两个人给她提供了体验这种感受的机会。
    “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我并不孤独。”
    “那当然,我们一直都很关心你,你用不着这样愁眉不展。”
    “谁都觉得自己的男人与其他男人不一样。”
    “什么意思?”
    “其实,在我周围,有很多人喜欢我。对我来说,周围的世界并不会对我形成什么影响。如果我不步人这个世界,也许我的生活会很顺利。可是,我的男人却游离于这个世界,就这一点来说,他已经沦人了不幸。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真让人进退两难。他怎么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呢?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就成了一个不幸的人,这反倒很好,我觉得纯粹的不幸是幸福的开始。”
    “珂珂,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珂珂抬起头来,看着凯利。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话已经把这个正处在幸福之中的女友给吓坏了。
    “是这样吗?珂珂。”迈克点燃了一根香烟,说道。珂珂突然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迈克以前抽烟吗?
    “你还是和他分手吧,我想,这样对你会更好一些。”
    “要是分手了,我就没有住的地方了。”
    “你可以搬到我们这儿来。”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珂珂低声地笑着说道。“我是真的没地方住啊。”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除了那里,我没有其他的家了。”
    “怎么会呢?你可以住的地方多的是,珂珂。我知道,你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多少还是对我有一些反感的。尽管如此,我还认为你是我的朋友,我还是要对你提出忠告。你能不能像我这样更狡猾一点,趁着还没有和他搞僵,先找好住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你所说的住的地方,对你来说,不仅仅是一间房子。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抢在沦人不幸之前先找到幸福。在失去爱情之前,赶紧抓住新的爱情。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哭泣,才会渡过现在的难关。“
    迈克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桌上的男人竖起了食指,示意迈克说话小声点。这时,钢琴的独奏正好结束了,一阵掌声盖住了萨克斯和爵士鼓的声音。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迈克他们的严肃表情。
    刚才一直在旁边偷听他们谈话的服务生,此时也转身回吧台去了。
    迈克将手肘抵在桌子上,凝视着珂珂说道:
    “珂珂,我对自己所做的事并不后悔。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对别人的影响很大,或者以为自己受到别人很大的影响。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或分离,完全取决于个人主观原因,别人根本无法左右。如果自己所爱的人因为发生意外事故而突然死去,会让人痛不欲生。但是,如果对方是自愿离开你,那么,被遗留下来的一方,一般都会很快振作起来。”
    “这是你的看法,因为你每次都很顺利,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
    “你现在最好能这么做,你应该更自私一点。”
    “你别这么说,迈克,珂珂是真心爱利克的。再说,利克为人也不坏,我也不讨厌他,虽然他有时靠不住,但毕竟还是个好人。”
    说着,又转过脸来对珂珂说道:
    “我不知道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珂珂。迈克说要你像他一样,再狡猾一点。我想,他并不是让你做一个奸诈狡猾的人。他对我还是很诚实的。当我和他分手时,他也许会像对待马奇一样,用同样的方式离我而去,但是,我并不认为他这种做法有什么过错,他只是爱惜他自己,他非常清楚应该如何巧妙地避免受到伤害,就这一点而言,他是不会因为他曾爱过我而有所改变的。你知道,当一个人处在不幸的时候,他是不可能去爱别人的;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你还指望他会去爱别人吗?在这种状态下,你能让利克幸福吗?最多只能保证不让他不幸罢了。”
    “谢谢你,凯利,你懂得真多。我还以为恋爱中的女人早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呢。”
    “真是冲昏了头脑。”凯利笑着答道。
    珂珂示意他们要离开一会儿,便起身向化妆室走去。这时,整个俱乐部已经变得混杂不堪,过道上挤满了人。珂珂侧着身子,缓慢地穿过通道,几名男人一边听演奏,一边用眼睛对面前经过的女人上下打量,他们毫不客气地盯着珂珂,这种特色正好和爵士乐的风格非常相吻合。
    “嗨,宝贝,你刚才和他们吵架了?”一名男子和珂珂搭讪。
    “没有啊。”
    “需要帮忙随时招呼一声。”
    “谢谢。”
    珂珂听见男子在背后对自己说话,进了化妆室之后,便赶紧反手将门关上,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想帮我的人多着呢!
    想着这几个男子,珂珂的情绪突然变得消沉了,她照照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不能哭。如果现在哭了,会让迈克和凯利担心的。愿意帮我的人多的是,可是,就因为这些要帮我的人,使得我连一个可以放声哭泣的地方都找不到。”
    贝斯的响声不停地冲击着化妆室的门板,钢琴声从门的缝隙中透了进来。这个俱乐部还挺不错的。上完厕所后,珂珂又在化妆室里补妆、擦口红。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显得有些湿润,也许是因为有些醉了。这个乐队团体演奏水平还真不错,俱乐部里集聚有很多人,也许这里就是这些演奏者成名的摇篮。珂珂想着,朝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一笑,就在她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的一刹那间,化妆室外的嘈杂声忽然全都停止了。珂珂一惊,将双手撑在洗脸台上,突然哭了起来。这并不是因为她想起了杰西傍晚对她说的话而受到了刺激,也不是因为迈克批评得过了头。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突然感到自己太渺小了。


                第九章

    和迈克他们两人道别后,珂珂便回家了,一进门就听到杰西房间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这会儿戴利尔没在。珂珂从杰西的房门前走过,正打算回房换衣服,杰西的房门突然开了。杰西探出头来,心神不安地看着珂珂。
    “耳环买好了吗?”
    “买好了。朱蒂还请我们吃饭了。”
    “不错嘛。谢过人家了吧?”
    “谢过了。”
    珂珂没再说什么,向杰西道了声晚安,便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珂珂。”
    听到杰西的喊声,珂珂回过头来。
    “我……,我不是有意那样说的。”
    “没关系。”
    “朱蒂都跟我说了,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你和其他男人来往。我想,不管谁追你,你都不会和他约会吧?”
    “为什么不喜欢呢?你这孩子真怪。”
    “因为……,如果……,你要是和别人约会的话……”杰西搜索枯肠,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
    “你如果和其他男人约会,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吧?”
    珂珂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杰西的脸,看着他的表情,不知道这个少年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杰西咬着嘴唇,他似乎早就想好了,如果珂珂不了解他的善意该如何向她说明呢。杰西说话的时候,总是有意识地避免直接向对方表达善意,在这一点上,和珂珂一样。因此,他们两个人谁都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想法,都凭着经验去猜测对方,两个人的关系就是建立在这种模式上的。之所以会形成这种状态,都是由于他们的自尊心造成的,但这也证明了一点,说明他们还是能相互包容的。虽然他们已经感觉到彼此间的包容,却谁也不愿意将事情挑明,因为双方都不愿将自己的想法明确地告诉对方。这样一来,两个人都必须不停地猜测对方。搞不清楚对方是这个意思还是其他的意思?稍一疏忽,就把对方的意思给理解错了。
    “珂珂,我并不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也不是嫉妒爸爸以外的那个男人。”
    “这我知道,你只是喜欢我,但还没有到让你嫉妒的程度。”
    “我的意思是……,该怎么说呢?如果换戴利尔的话,我想,他一定会表达得很好。”
    杰西用手在自己的额头敲了两三下,他思考着,希望找一些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珂珂茫然地看着他,心想,这孩子最近长高了不少。刚才她满怀忧郁,这会儿心情开朗了。也许可以说,当她与杰西这样相处时,她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我总觉得挺为难的。”
    “为难什么?”
    “如果没有你,很多事情都会很麻烦。尽管我不愿意说出来,可还得承认我不能独立生活。如果离开了你,我很多事都做不成。无论如何,我再也不想过以前的那种日子。那个时候,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生活很艰难。当时,我比现在小多了,我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可现在不同了,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
    “那我是什么样子呢?”
    “我也说不清楚。”
    “你太随便了,我可不是你妈妈哟。”
    “我知道。”
    “你并不是什么时候都知道的。其实,我们俩是毫不相干的人,我们却在一起生活,是这样吗?如果你的生活还需要我的帮助,我希望我们能好好地相处。以你这个年龄,还不懂得怎样生活,也不知道怎样和别人相处。可是,不管理由多么充足,你还是有义务学习的。”
    “义务?”
    “就是要学会懂得尊重人。”
    “……”
    “如果你不懂的话,就翻开你爸爸的《韦伯字典》查一下吧。杰西,我们可以把日子过得更开心一点,我不喜欢再有今天这种感觉。”
    “嗯。”
    “我想,你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吧?如果你老是讨厌我,这也挺麻烦,是不是?”
    “你说得也有道理。”
    “其实,我也一样。说来难为情,看来我还不成熟。”
    珂珂叹了口气,将耳环摘了下来。她很无可奈何,连自己也能想像得出来这会儿疲惫的样子。杰西目不转睛地望着珂珂。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珂珂,你真年轻!”
    “不好意思,今晚不会显得年轻吧。”
    “我妈妈也很年轻。也许你认为她老大不小了,其实她并不老。”
    “年轻又怎么样呢?你这个孩子真怪。”
    “年轻当然好。”
    “你这价值观是从哪里来的?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不同的人,价值观是不一样的。”
    杰西笑着对珂珂说:
    “我妈妈明天要带我去吃饭,你不介意吧?珂珂。”
    “这是件好事。我也不用做饭了,太好了。杰西,你和你妈妈在一块儿,我一点都不介意。不过,遇到这种情况你最好要提前打一声招呼。就像你说的,这并不是嫉妒,只是不喜欢这种方式罢了。”
    “我懂了。以后我出去之前一定跟你说一声,大概这就是‘尊重’的一种表现吧。如果以后你要跟其他男人约会,也得先告诉我一声才行啊。”
    “这我可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孩子和母亲间的关系,以及男女情人之间的关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再说,这是我和你爸爸之间的事,不是你我之间的事。”
    “胡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男女之间就不能有所谓的‘尊重’吗?”
    “不幸得很,‘尊重’这两个字在男女之间毫不起作用。”
    “那么,你会抛弃爸爸吗?”
    珂珂非常惊讶地看着杰西的脸。“抛弃?”珂珂不禁自问,“我会抛弃利克吗?说不定自己被抛弃了还不知道呢。”
    “其实,他很可怜的。”
    杰西怯生生地说道。他的表情显得很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个故事。
    “我爸爸虽然不懂得该怎样好好地过日子,可是,他还是很‘尊重’你的,只是他不懂得如何被‘尊重’而已。他真是这样,珂珂。你答应我不要抛弃他好吗?否则,他的白胡子又要增加了。”
    杰西的话让珂珂想起了利克的络腮胡子,他的一头乌黑的头发,胡子却有些灰白,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利克的胡子经常让她感到于心不忍,不管她再怎么生气,只要一看到他满脸的络腮胡子,她的泪都要流下来了。利克仿佛是个幼稚柔弱的孩子,没想到他的外表却能对她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她觉得自己的良心不时被利克像刺一样的胡须给扎得辣痛。
    “杰西……”
    “嗯?”
    “你说,我们该怎样对待利克呢?”
    杰西为难地耸耸肩,不知所措,微笑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还是个孩子呢。”
    “你真狡猾。既然你是个孩子,那就赶紧睡觉吧。”
    “我关心爸爸比你还要早,真够麻烦的。”
    杰西一边说着一边伸懒腰,珂珂看着,不禁笑了起来。杰西盯着她,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笑,也没有什么好笑。珂珂也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说了声“晚安”,就进自己的房间去了。珂珂觉得,杰西在这种时候最可爱。不过,她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种一会儿憎恨,一会儿又觉得可爱的心情,交替出现在珂珂的心中,有时连珂珂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然而,她对杰西的这种感情,和她对利克时爱、时恨的情感是明显不同的。当她和杰西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爱恨情仇并不明显。杰西最让人高兴的时候,就是他用他的大脑努力去想大人的事,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大人。在这种情况下,珂珂才发现杰西并不坏,杰西也觉得珂珂人挺好的。像这样两个人能有同样的感受的时候并不多见,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在忏悔,他们总觉得自己在对方身上犯下了什么罪过。所谓的“罪”,其实就是将自己体内的恶意发泄到对方身上。
    珂珂卸了妆,然后便在床上躺下了,茫然中想起了杰西说过的话。珂珂也不明白,杰西为什么要强调自己的母亲年轻呢?听他说话的口气,仿佛是为了辩解什么。是的,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可以因为年轻而被原谅,也有许多事情会因不再年轻而受到指责。珂珂总感觉杰西有些怯懦,但在怯懦的同时又显现出一种快意,仿佛是为了要肯定自己的母亲。珂珂对年轻并没有什么概念,也不觉得年轻有什么特殊价值,所以,她无法理解杰西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在珂珂看来,如果一个人因为年轻而受到赞美,那肯定是这个人除了年轻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优点了。如果珂珂的感受是正确的话,那么,杰西还会不会说自己的母亲年轻呢?
    珂珂在思考着,这时,门口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珂珂一跃而起,从卧室间里走了出来。利克把报纸和一串钥匙丢在躺椅上,然后点燃一根香烟。
    “你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嗯,吵醒你了吧?”
    “你每次回来我都起床了,只是你没发现。”
    利克笑了笑,把衬衫脱下来。今天他可没醉。
    “想喝点什么?”
    “嗯,冰箱里好像还有啤酒吧?”
    珂珂打开冰箱拿了两瓶啤酒,放了一瓶在桌上,然后将自己的一瓶打开,珂珂忽然对自己的做法感到惊讶。她想,这么做不是会加深利克酒精中毒的程度吗?当利克清醒地站在珂珂的面前时,珂珂总是心中充满了欢乐,将原有的闷郁与烦恼忘得一干二净,她不由地对自己说,想不到人生竟是如此简单。不过,这种让她充满乐观的时刻是很难得的。
    利克坐在躺椅上,叼着香烟,翻阅着手中的报纸。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特别的。啊,这里有个女警官因注射毒品过量死了,够厉害的。唉,都是常有的事。”
    “是啊。对了,杰西说明天要和他妈妈一起吃饭。”
    “嗯,我知道。”
    “杰西告诉你啦?”
    “不是,听他妈妈说的。”
    “你和她见过面了?”
    珂珂觉得很惊讶,心中突然焦躁不安。利克很快察觉到她情感上的波动,把头抬起来,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怎么了?干吗那种表情。她毕竟是杰西的妈妈呀,母子偶尔见个面、说个话什么的,人之常情嘛。”
    “可是,你们见过面,我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我最讨厌她了,你也是知道的。她这个人,只有高兴的时候才想得起来自己是个母亲,可是,她什么时候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呢?如果她是真心关心杰西,那也就算了,可是,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她尽挑轻松的,捡现成的功劳,轮到我这儿,都是她不要的。你知道她在背后说我什么吗?葛利丝都告诉我了。她告诉别人,说杰西倒霉透了,和我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在一起生活,实在是迫不得已。”
    利克听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珂珂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她简直不敢相信利克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有什么好笑的?”
    “话如其人啊。”
    “她真不像话。她才不知天高地厚呢。”
    “正因为这样,所以她才那么说,因为她必须保护自己啊,免得遭人指责啊。珂珂,你可以理解她的那种心情了吧。如果她认为周围的人都是正确的,那不就等于承认只有自己一个人错了吗?这种感觉是很痛苦的。所以,她得想方设法把其他所有的人都说成犯了错,否则,她就不得安宁。”
    珂珂咬着嘴唇,好像理解了利克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她自己也是一样,如果她不把杰西的母亲想像得很坏,她在这个家里就可能没有立足之地,为了争得这一席之地,她就必须这样,这完全发自内心,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杰西的妈妈并不是什么坏人,如果不是杰西夹在中间,也许珂珂还会喜欢她呢。
    “我可不喜欢这种感觉。”
    珂珂说着,在利克身旁坐了下来。利克微笑地抚摸她的头。
    “讨厌人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心里是很痛苦的,毫无乐趣可言。”
    “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却偏偏都愿意讨厌别人。”
    “谁说的?你不就是一个例外吗?你就从不会讨厌任何人,就连你的前妻你都不恨她,我说得对吗?”
    “其实,结婚前她是一个不错的女人,当然,我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可是,后来这一切都变了。也许我应该负大部分责任,但是,归根到底,都是被她逼成这个样子的。唉,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讲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前阵子和她见面的时候,好像她对今后的生活前景并不抱多大的希望。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她又很不愿在我面前表现出来,所以,就一个劲地向我吹嘘她和那个年轻男人在一起生活是如何如何地好。她也知道,那个男人,是不会给她留下什么的。”
    “她不是很爱那个男人吗?”
    “事情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虽然她在我面前极力装出一副幸福的模样,可是你看她那神情,丝毫看不出一点幸福的迹象。当然,我也没资格谈论她的幸福。”
    “为什么她不让杰西和她一起生活呢?”
    “这个嘛……她这个人,她一直认为男人有义务给她带来幸福。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一定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能给她带来幸福的最佳男人。她只有和那个男人处好了,才会有精力来照顾孩子,杰西也清楚这一点。唉,幸福这玩意儿,怪着呢,你越拼命去追求它,它反而离你越远。”
    “如果能调整一下自己的观点,也许就没这些问题了。”
    “珂珂,你以为世界上的人都像你这样,是靠精神活着的呀?”
    “我才不是那种人呢,我只希望大家都能高高兴兴、心满意足,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唉,人就是这个样,要不然怎么叫做人啊!这不过是你的理想罢了。一个人不小心把茶杯摔了一个缺口,却还不得不继续使用这个带缺口的茶杯,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吗?”
    珂珂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啤酒,一句话也不说。她开始感到,她的朋友圈子和利克的朋友圈子相差很大。珂珂在想,这种差异是怎样产生的呢?是不是由于年龄的缘故呢?
    “我是不了解。有一个男孩,他是我的朋友,他曾告诉我说,在人们的心中,同时存在着两颗心,一颗是消极的,另一颗是乐观的。当消极的那颗心占据越来越多的空间时,你的人生就会走向消极的结局。我总觉得,你身旁大多数人好像一直在往消极的方向走。”
    “也许是这样吧,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利克说着,转头吻了吻珂珂。
    也不知道刮的是什么风,今晚能这么幸福。珂珂想着,不由自主地将头靠在利克的肩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着,就像个孩子一样,一个劲地想从口中发出喜悦的声音。如果我们生下来都不是人就好了!不过,这种想法太离奇了,可是也只能这么想,否则,又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呢?此时的珂珂,真希望自己是只快乐无忧的动物,可以尽情地欢叫,相互摩擦彼此的脸,在原野上尽情地嬉戏。
    利克轻轻地抚摸着珂珂的头发。他很早就知道,这样抚摸可以给她带来幸福感。事实上,利克自己也同样喜欢这样的时刻,他感到安适恬静,更何况还有一位美丽的女子陪伴在身旁呢。利克的心情好极了,飘飘欲仙,就像要升天一样。可是,他心中却在呐喊:“哦,上帝啊,我手里竟然又拿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利克将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出了一身冷汗,他搞不清眼前看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他在想,有谁能帮我搞清楚眼前的情况呢?利克感到绝望,他的手脚都感到冰凉。他不敢相信自己,难道我病了吗?
    如果不是病了,我为什么会突然感到胸闷呢?尽管有儿子和情人陪伴在身旁,上天为什么不愉愉快快地待我呢?
    珂珂察觉到此时利克的手臂变得僵硬了,她仰起头来看着利克的脸,利克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神情稍有一些疲惫,珂珂这才放心地躺在躺椅上,并将身子紧紧地贴在利克的身旁。珂珂心里想着,此时迈克和凯利可能还在喝酒,不禁笑了起来。她非常喜欢这些朋友,无论如何,至少她的周围都是些好人。珂珂想到杰西明天要去见的女人——他的母亲,尽管她不那么老,但她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看起来老了许多,那张恶神一样的脸,连男人看了也会害怕。她也怪可怜的。想到这里,珂珂心中突然一惊。可怜?她对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不可思议。珂珂从来不会为年轻而沾沾自喜,可她现在竟会对杰西的母亲产生同情,这究竟是为什么?她想来想去,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利克,做到了杰西的母亲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此时,珂珂忘记了一点,这就是:每个人追求的目标是不一样的,这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珂珂用双手握住利克的一只手。她暗暗地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我不能放开这只手,没有利克,我的生活将无法想像。也许,这只手实际上根本没有抓住我,然而我却牢牢地抓住了它,但我喜欢被抓住的感觉。然而,仅仅这样我仍然无法过上幸福的生活。
    “利克!”
    听到珂珂在叫他,利克才猛然回过神,转过头来看着珂珂的脸。眼前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珂珂小脸依然枕在他的膝盖上,耳朵露在头发外面,就像是正在等他说什么。
    “如果能永远像这样,那该有多好啊。”珂珂眯着眼睛说着,然而,利克却没有在她的耳边说任何话。利克很清楚,她想听什么样的话。但是,他此时却无法满足她的愿望。
    “在这个世界上,能这样爱你的,除了我以外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我想,这是千真万确的。”
    “你真了不起。”
    “你这是真心话吗?
    “嗯。这个周末,有什么安排没有?”
    “没有,你有什么事吗?我没有什么安排。利克,我一直都没:有什么安排,有什么事吗?”
    “我们出去一趟吧。”
    珂珂立即从躺椅上跳了下来。
    “真的吗?”
    利克还没来得及点头,珂珂的双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别受宠若惊。”
    “真是太高兴了!那我穿什么衣服呢?”
    利克看着珂珂充满着喜悦的脸,心想,我身边这个女人怎么会这样?一句话就让她感到如此幸福。利克感觉自己仿佛在操纵眼前的这个女人,他难过地紧闭上了双眼,他缓缓推开珂珂的手臂,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怎么啦?”
    “我去趟赛利兹。”
    “去干什么?”
    “去喝一杯你不介意吧?”
    “你真想着周末要出门?”
    “那当然。”
    他说着,把钥匙和钱包放进口袋里,然后弯下腰来,在珂珂的脸上吻了一下。
    “为什么非要现在去?”
    “我只是想喝一杯。”
    珂珂茫然地用手摸摸脸,刚才那一下亲吻带给她的甜蜜,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珂珂不知该说些什么,站在那儿发呆时,门已经关上了。
    她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又回到了躺椅上。一定是我刚才有什么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感到焦躁不安。我想,肯定是这样。可是,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快呢?她很激动,几乎要喊出声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是当她才安下心来,利克总是这样离她而去。这种情况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可是一切还是老样子,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进展。尽管如此,珂珂却怎么也离不开他,因为在他身上,有一种秉性让珂珂感到依依不舍。在其他人看来,那种秉性也许毫无价值,珂珂却因此而爱得无法自拔。到头来,珂珂变得再也离不开他了。
    珂珂感到自己真窝囊。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珂珂却没法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她的心忐忑不安,这种时候,特别需要自己的男人来安抚,可是,此时此刻利克却丝毫派不上用场。因恋爱而结合的男女关系,从恋爱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她想,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问题,自己这么一点点寂寞,在繁杂的问题中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寂寞却一直缠绕着她,虽然她贫穷到流落街头,也没有因为什么不治之症而饱受煎熬,可她的心却不时地在流血。在她看来,自己的愿望是多么奢侈,又是多么微不足道。
    珂珂感到酒精正在逐渐扩散到身体的各个部位,但是,她的内心却显得更加空虚。正所谓“借酒消愁愁更愁”,即使在酒精下肚后,还是无法让自己遗忘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她真搞不明白,利克为什么非要喝得烂醉、不省人事呢?尽管她不是什么心理医师,但她知道自己喜欢利克心情开朗,只要利克高兴,她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然而,他总是拒绝她。有人愿这么死心塌地爱自己,难道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吗?
    直到黎明时分,利克才回到家。刚走进家门,他就看到珂珂醉得不省人事躺在躺椅上。利克在珂珂面前站了许久,此时,人们还;在甜蜜睡梦中,四处寂静得让人害怕。珂珂微张着嘴,沉睡不醒。
    利克不禁对珂珂产生了爱恋。虽然他走起路来摇晃不稳,但他大脑却非常清醒。利克在想,如果眼前上映的是一部悲剧电影的话,那么,此时就是该自己因悲伤而哭泣的时候。然而,看着这个为自己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利克却丝毫不为所动。不仅如此,他反而感到心安理得。他庆幸珂珂只是喝醉了,她所受的伤还不至于让她抛下自己扬长而去。利克弯下腰来,将珂珂抱回房间。利克抱起酣睡的珂珂,他感觉珂珂出乎意外地轻盈,这是因为她一直盼望着自己能在睡梦中被人抱着。利克将她抱在怀里,突然热泪盈眶,能这样把自己的女人抱在怀里而什么都不用想,真是兴奋不已,几乎落下泪来。和利克一起生活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但是,利克对她却没有丝毫的同情。因为这一“同情”,正是他想借助酒力极力回避的部分。珂珂总想要从利克身上找出原因,究竟是什么在吸引着她,让她离不开利克?这原因就是隐藏在同情之中的“爱怜”。
    对利克来说,这种让人同情、爱怜的秉性也正是他深恶痛绝的,他恨不得将它抛得远远的。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了几声汽车的防盗警报器的响声,显得很喧闹。珂珂斜着身子躺在地上在自言自语。突然,她想到自己眼前的处境,心想,哪有闲工夫去管警报器呢?当她猛然醒悟时,突然发现不对,“咦?那不是我自己的车吗?是我身上的警报器在不停地响啊。”可是,不知道是谁把警报器关掉了,还是警报器自动关闭了,鸣响声一会儿又听不到了。她的身体很敏感,只要有紧挨在一起的身体或那赤裸缠绕在身上的脚,她就感到满足,警报器就会被碰着。现在,只要有谁企图想从自己身旁夺走兰德,她身上的警报器就会立即作出反应。她的手虽然被捆得有些发痛,但不至于影响到她的内心,因为她可以支配自己的心。她在想,为什么这个世上的人不能同时关掉所有的警报器呢?我说利克,我真的为你感到悲哀,你怎么这么悲哀,以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我呆在你的身旁,可不是为了让你这样对待我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终于砍断她心中伸向利克的手,再也没有手能够伸向他了。可是,利克是从哪儿学来对付珂珂的办法的呢?而且,他的手段还在长进。利克将她铐在床脚上时,他并没有醉。也许,他早就该这么做了,在她还没有说出“我不再爱你”这句恐怖的话之前,他就应该有所警觉。她的愿望并不那么单纯,她希望双方都能用心相互凝望,彼此就像充满慈爱的动物一般。
    她一件一件地回想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事情,她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她做过的好事还是坏事,都是以爱情这个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中心的。她试着反省自己,可是,她却做不到,她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竟然发现自己对任何人都不憎恨,变得和迈克差不多了,自我否认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她与利克之间之所以一再闹矛盾,并不是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人无法要求别人如何对自己,恨与爱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是由不得你的。
    渺茫的情感就像水面上若有若无的涟漪,不停地荡漾到自己的脚边。她很茫然,但她不怪任何人,难道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来爱一个人,然后为他哭泣,为他呐喊,最后为他死去吗?
    床板喀吱喀吱地响着,却并不影响她继续思考问题。
    你好。你不认识我,但我经常见到你。你每次都要鸡肉三明治,要双份乳酪,不加生菜,还有一份洋葱圈、两杯圣卡咖啡,这是你的习惯。怎么样?我的记忆力不错吧。我很希望能有机会和你说几句话,请原谅我擅自给你写了这封信。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聊一聊,你不这样认为吗?(微笑)你的朋友也是个美人,可是,你的微微一笑都能牵引着我。我是在这里打工的,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无论如何,请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拜托!!
                                             你的兰德(微笑)


                第十章

    朱蒂看着那封信,一直在发笑。珂珂在发呆,朱蒂向她摇了摇那封信,珂珂不解地问道:
    “你拿着什么啊?”
    “没什么。不就是一封信吗?够可爱的,还挺有感觉的啊。”
    “就像个孩子写的。”
    “他是故意写得这样笨拙的,好吸引你啊。”
    “你怎么会收到这种东西?”
    朱蒂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一脸严肃地告诉珂珂: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傍晚,我们去汉堡王了。你还记得那个男孩吗?就是和戴利尔他们约好在汉堡王见面的那一次,有个男孩一直眼巴巴地盯着你,你还记得吗?他跑到座位来问我说,你朋友什么时候来?我看他说话没头没脑的,故意不告诉他,他就跑到吧台里面去写了这封信,说是让我交给你。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说着,朱蒂又大笑起来。珂珂却拿起那封信愁容满面,从头又看了一遍。但是,当她看完之后,满面的愁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嘴角处很快地露出了微笑。
    “高兴了吧。”朱蒂扫了珂珂一眼。
    “真不知道该说高兴还是该说不高兴。我不明白,吧台的那个男孩怎么会对我有这种感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所谓的不可思议,是无所不在的,只是平常不关心而已。为了爱而烦恼固然很美,还不时地需要一些小插曲装饰一下,否则,女人的感情就会枯死的。不过,那孩子挺有意思的,你看他这信,竟然能让比他年岁大的女人开心。”
    “瞧你,还尽替他说话。”
    “其实,我最近也在恋爱。”
    珂珂满脸诧异地看着朱蒂,朱蒂笑而不语。而且,还对兰德的那封信来了个飞吻。
    “好像不是重新和老公恋爱吧?”
    “瞧你说些什么呀?珂珂。怎么可能和他那种不解风情的男人热乎呢?是别的男人。”
    “你还保密?”
    “嗯,暂时保密。过一阵子我会告诉你的,可是现在还不行。说得太浪漫了,你又不高兴,你这个人呀,对男人太专一了。”
    珂珂吃惊地看着朱蒂的脸。公开和情人的秘密,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珂珂还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些恋情是如何结束的。她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来处理这些关系的呢?珂珂有些担心。
    “可别惹什么麻烦。”
    “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那种蠢女人。”
    “朱蒂,你真是……我们别说这个了。你帮我拿个主意,你说,我该怎么办啊?以后还去不去汉堡王?”
    “咦?为什么不能去?”
    “收到这种东西还去,是不是有些动机不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意思呢。”
    “那又怎么了?在这个时候,女人就应该发挥一下自己的原始魅力,主动让男人发现你身上有机可乘,这也是一种体贴的表现嘛。珂珂,你想想,汉堡到处都吃得到,可是,有那个男孩子的地方却只有汉堡王啊!”
    “男人又不是食物。”
    “当然不是食物,不过,可比食物省钱了,还不用节食呢。”
    “说不定会染上乱七八糟的病。”
    “别忘了我老公在医院工作啊。”
    珂珂和朱蒂相互看了一眼,两个人相互击了一掌,然后放声大笑,各自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了。
    这一天,珂珂的心情都非常轻松。当珂珂知道周围有个男人在看着自己时,竟会因为这样细微的小事情感到兴奋,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满脸微笑。那种兴奋的目光,既不像朋友充满关心的目光,也不是恋人炽热的眼神,而是那种爱上对方欲言又止时投向对方的一瞥。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感到愉快,而那封可爱的信更让她感觉到,那种充满情趣的目光可不是投向普通女人的目光,朦胧之中,她成了这一目光的惟一目标。珂珂想起那个青年的一只耳朵上还穿了一个耳环。这个少年,竟然敢向一个陌生女子写信表达自己的爱意,真是让人感到出乎意料。珂珂开始对他产生了好感。
    不过,最多也只是好感而已。珂珂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
    她对利克的专一情感已经无法自拔,珂珂很清楚,自己无法再接受其他男人的关心了,也无法与其他男人做游戏。在她看来,那种不专一的感情也不值得珍惜。珂珂将兰德给她的信叠成一个小长条,收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打开它看了一眼。这个举动连珂珂自己都诧异不已,她想,我怎么会这样呢?我真希望经常遇到这种好感吗?即使我希望能有个心爱的男人用我希望的方式来爱我,但更希望能给我更多的温暖。当珂珂感到悲切难舍时,能有那些关爱,她还是感到很愉快的。如果那些关爱是友情,她会感受到友情带给她的愉悦。人会因为悲痛过度而死去,如果每个人一辈子都会遇到这么一次,那么,在漫长的岁月中,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发生,这是无法预料的。这漫长的岁月,不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关爱连接起来的吗?
    兰德,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珂珂自言自语地说道。此刻的兰德,也许也正在以同样的心情思念珂珂,说不定还会因此忍不住微笑呢。珂珂从内心感谢他,她在心里笑着,最多也只是笑笑而已。想不到这种感觉竟然让她感到两只脚轻飘飘的,这种感觉还真是不错。这种情感,没有什么责任可言,确实让人感到轻松雀跃。珂珂在想,那孩子有多大了?个头儿比戴利尔矮一点,年纪看上去却好像比他大一些,不过,与自己相比还是小多了。珂珂一想到有个喜欢自己的男人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炸洋葱圈,心里特别愉快。虽然珂珂的心里忧郁重重,可她一看到那封信,就什么忧郁都忘记了。如果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都充满着这种愉快,那这个世界就能充满快乐。
    这时,珂珂想起了杰西。那天晚上,杰西和母亲一起吃饭,刚一回到家里就问珂珂:
    “珂珂,生活在爸爸和你之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压力,可是,当我与妈妈和她男朋友在一起时,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你知道吗?吃晚餐时,我连芦笋都吃下去了,我可是最讨厌那玩意儿的。这怎么行呢?珂珂,你说我该怎么办?”
    珂珂耸耸肩,回答道:
    “那你就想办法喜欢芦笋吧。”
    “你理解错了。你知道,我是最讨厌芦笋的。”
    “如果你不吃,你妈妈会说什么吗?”
    “那倒不会。”
    “那你就别吃。”
    杰西见珂珂不接他的话,不禁有些生气。
    “我并不是和你谈吃芦笋的问题。”
    “我知道。”
    珂珂望着杰西,有气无力地答道。杰西叹了口气,突然非常严肃地对珂珂说:
    “我能和你谈一谈吗?”
    “随时欢迎。要不要现在就坐下来谈?”
    杰西拉了一把椅子,然后很谦恭地坐在珂珂的对面。他的头发用梳子分了一条缝,衬衫也用熨斗烫过,和他平常所谓“时髦流行”的模样大不相同,完全是一副大人打扮,可见他是多么想融人大人的圈子。珂珂看到他这一身打扮,心想,这孩子还真费了一番心思啊。珂珂想着,不禁感到有些遗憾。
    “吃饭的时候,你妈妈带男朋友去了吗?”
    杰西点点头。
    “他长得什么样?很帅吗?”
    “还行吧,感觉还算不错,就是……”
    “那不就行了吗?”
    “珂珂……”
    杰西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珂珂。这可不是一个少年应有的动作,珂珂看着,真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和你在一起生活,我几乎老是不愉快,爸爸和你也老是吵架。有一阵子,我天天都想,我怎么这么倒霉,怎么会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我为什么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
    “你也别太娇惯了,杰西。”
    “没错,我是有些娇惯。我们家管得并不严,只要我喜欢的东西,爸爸通常都会给我买,也不限制我和朋友来往,这些大概都可以算得上娇惯吧。可是,我并不想说这些。妈妈给我介绍那个男人的时候说了,只要我愿意,可以搬过去和她一起住。虽然我和你在一起生活挺麻烦的,可是,我还是告诉妈妈说我不去。我虽然老是生你和爸爸的气,尽想着离你们远一些,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如果搬到我妈妈和她的男朋友那儿去住,到时候,我都不知道该生谁的气了。妈妈的男朋友虽然很和蔼,人也还不错,可是我还是无法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杰西。其实,我也很困惑,自从和你们在一起生活,我每天都有生不完的气。可是,如果你现在真的离开了,我又会生气。说真的,你妈妈几乎没照顾过你,你恨过她吗?我是不是不应该问这话?”
    “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我妈妈。虽然她让我受了不少苦,可我还是爱她的。现在就不一样了,尽管我现在最爱的是你,可我也爱我的爸爸和妈妈。我经常想,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不能像以前那样呢?难道有我没我对他们一点区别都没有吗?我妈妈喜欢那个男人,胜过喜欢我爸爸。”
    珂珂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安慰安慰他,可是却不知该怎样开口。和他讲男女爱情吗?对杰西的年龄不合适,如果只是作为一个爱情问题给他解释,又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虽然我不喜欢你妈妈,可是她和你爸爸确实过不到一块,所以他们才选择了离婚。我想,他们也很想好好相处,在离婚之前,也一定作过努力。”
    “当着我的面大吵特吵,那也算是努力吗?珂珂,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每天都在听他们两个的叫骂声,我从小就学会了如何阻止他们吵架。凭心而论,他们也希望我能过得幸福,可是,他们越吵架,我就越感到悲哀。最后,我妈妈溜了,自己跟别人一起生活去了,把我扔在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我听妈妈说,她的男朋友是大学毕业,我爸爸是没法和他比。可是,在大学毕业的人面前,我就必须吃我最讨厌的芦笋吗?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也想过,与你和爸爸在一起,虽然经常生气,可是爸爸对我很好。珂珂,我想问问你,在这世界上,有没有哪一种关系是永远不会破灭的?”
    珂珂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珂珂自己也一直在寻找这种不会破灭的关系。尽管她已经到了成熟的年龄,却还在不断地奔走,最终,她还是没有找到这种关系。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幸福也许都是惟一的,要追寻幸福就必须失去许多东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不如现实一点,趁早放弃这种追求,珍惜已有的东西。可是,要想做到这一点,并不那么容易。
    杰西望着珂珂,他希望珂珂能给他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珂珂愕然发现,尽管自己的年龄比眼前这个少年大多了,可是,多年积累起来的年龄却不具有任何说服力。她感到自己在冒冷汗。
    “你是说,和我们在一起,比和你妈妈及她男朋友在一起好,对吗?”
    杰西含糊地点点头,态度很暖昧。如果他回答“是”或者“不是”,都会将自己的爸爸和妈妈放在磅秤上比出高低来。
    “你觉得那是我和你妈妈男朋友之间的事呢,还是你爸爸、妈妈之间的事呢?”
    “不知道,也许是你和妈妈男朋友之间的事吧。我想,我无法再和爸爸一起生活了,也无法和妈妈一起生活了。如果他们一个人带着我,那就不可能有精力来照顾我。虽然很多人都是独自一个人照顾自己的孩子,可是他们两个却做不到。也许他们会认为,是我影响了他们过理想的生活。”
    “不会的,杰西。做父母的人都可以独自带着自己的孩子生活的。”
    “所以,有很多人都是这样过的。这和有没有钱没关系,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我小时候一直很害怕,如果他们离婚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现在我不怕了,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看来你真很困惑,杰西。否则,你也不会和我说这些。”
    杰西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交叉,然后又松开。他一会儿低着头,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珂珂。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他对珂珂的敌意,反而显示出一种绅士般的风度。珂珂从未见过杰西这样的眼神。也许孩子就是这样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逐渐成熟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也跟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分不清东南西北,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利克是第一个让她感到苦恼的男人。她叹了口气,看着杰西,杰西赶紧将视线移到别处去了,就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就是因为没人能够帮助我,所以才来找你,你却只是叹叹气,我还是自己去想吧。”
    “也许是这样,杰西,很抱歉,我也解释不清楚。我惟一能说的是,不管你选择爸爸还是选择妈妈,我都没有权利说什么。”
    “如果我选择你或妈妈的男朋友,你也没有意见吗?”
    “没错,前提是我还想和你爸爸一起生活。”
    “你这个人没有个性。”
    珂珂惊讶地抬起头来。
    “爸爸!爸爸!爸爸!你开口闭口都是爸爸。如果他不回来,你就不高兴,还要哭鼻子。他要喝醉了,你又气得要命。你必须面对这么多困难,和我不一样。”
    “等一等,你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莫名其妙的。你只需要爱我爸爸,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哪像我,要爱爸爸,还要爱妈妈,我需要他们两个人,可他们并不都需要我。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
    珂珂的脑子一片混乱,她想尽快理出个头绪来,却一直安不下心来。
    “从前,我很想把你赶出去,让爸爸和妈妈重归于好,这样,他们就能一起照顾我。我现在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两个人都只顾自己,根本没有人来管我。我也知道,在这种时候,只有他人才可能帮助我。珂珂,你可别把我给忘了,我都把我当成你生活中的一部分了,每次做饭的时候,你都做三个人的。你一直在想着我,是这样吧?”
    是啊,我一直惦着杰西,都养成了一种习惯。珂珂一直希望杰西能和她充分地交流,可是她也感到自己在拒绝杰西,因为她心里害怕。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直希望利克能理解这一点。
    “你喜欢我吗?”
    杰西问道,头立刻低下去了,仿佛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发现,问题并不在于喜欢还是讨厌。这样说,这好像没回答你的问题。”
    “其实我也一样,对你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唉,真烦人。”
    “很抱歉,杰西。”
    杰西摇摇头,没再说话。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杰西将胳膊放在桌子上,用手抵着额头,说道:
    “我们有些地方很相似。”
    “嗯,我也是刚发现。”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可不是吗?”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耸了耸肩,脸上都露出了微笑,他们终于可以坦然相视,不必再为此感到难为情了。他们两个人这才发现,即使没什么高兴的事,他们之间也是可以微笑的。
    “我妈妈看上去很精神,好像心情不错,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在旁边。可是,我每次单独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都哭丧着脸。爸爸就不像她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态度都一样。”
    珂珂认为,那是因为利克知道,女人不可能带给他任何完好的东西。就算女人真的给他带来什么,最终还是要从他身上挖走点什么。尽管利克知道这些,可他又能怎样呢?还不如来个难得糊涂,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珂珂相信,杰西绝不会把今天他们说的话:讲给利克听的。因为,杰西爱他的爸爸,也爱他的母亲,同时也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不得不爱他们。
    “杰西,和你一起生活,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困难,虽然有的时候会生生气、发发脾气,但没有什么大问题。”
    “谢谢。不过,一想到你心里只有爸爸,我就觉得不安。现在还好,我想,总会有一天我会没人照顾的。”
    “别瞎说,你爸爸、妈妈都活得好好的呢。”
    “问题不在于父母活得好不好。算了,反正说了你也听不懂。”
    “瞧你,就像个大人似的。”
    “说真的,你肯定不了解我的感觉,我也不理解你的心情。”
    “那我们就等着吧,情况总有一天会好转的。”
    “如果我们能等下去,这说明我们还会在一起生活。”
    杰西说完便站了起来,珂珂看着他,也跟着站起来。这时,杰西的身子突然向珂珂倾了过去,珂珂慌了,等她想再坐回到椅子上的时候,杰西的嘴唇已经吻到了她的脸。
    “晚安,珂珂。”
    他们经常相互道“晚安”,但亲吻还是第一次。珂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杰西的态度却恰恰相反,他神色自若,还让珂珂明天早上七点叫他起床,然后不慌不忙地回自己房间去了。看上去,他的神情是那么平静,反而让珂珂觉得自己的惊惶很不自然。对于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来说,道晚安时相互亲吻一下,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然而珂珂却显得如此不知所措。杰西今天晚上温文尔雅的举动,让珂珂觉得很有家庭气氛,杰西就像个居家孩子。说杰西像个居家的孩子,虽然不是很恰当,但杰西身上所缺的,正是这一点。
    珂珂老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改变她。为了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改变自己,珂珂思前想后,费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不管得出的是什么样的结论,但珂珂感到,他们之间关系正在发生变化,杰西已经开始亲吻自己了,并向她道晚安。然而,自己却还不能很自然地回吻杰西。珂珂为此深感懊悔,但是,懊悔中还是有几分幸福的感觉。
    在珂珂看来,兰德的信和杰西的吻似乎有些相通之处。珂珂再一次打开那封信,边看边想。所谓相通之处,就是这两个人都非常自然地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而且,都给对方带来了愉快。她非常希望能经常有这种感觉,她甚至想,一定要找个时间到汉堡王去看看,她觉得这样一定会很有意思的。不过,珂珂自己这会儿还没有察觉到,她之所以一再翻开兰德的信,在她的潜意识中,是想拯救自己。
    周末,珂珂将口红在嘴唇上抹了一层又一层,似乎是要覆盖住她那飞扬的神采。她想,只不过是和情人一起出去走走,竟然会让她高兴得手舞足蹈,想来叫人脸红,好在旁边没有人看着自己。可是,她心里还是很快乐的,嘴角上挂着微笑。为什么要这样隐藏自己的幸福呢?不过是一起出去走走罢了,就高兴成这个样,如果让人看见了,岂不证明自己得到情人的眷恋太少了吗?珂珂这个人,无论自己心情多么不愉快,她嘴上也绝不会承认自己不幸福,因为在珂珂的概念中,是没有不愉快这一说的。
    利克在浴室里清理他的胡子。在利克的影响下,珂珂开始装扮自己,她在卧室里精心挑选外出的西服和耳环,她显得很兴奋,杰西在一旁兴味盎然地看着她。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不过,回来得早晚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你也不需要保姆看着。”
    杰西耸耸肩,什么也没说。珂珂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将耳环从耳洞中穿过,然后朝一旁的杰西问道:
    “怎么样?这副耳环好看吗?要不要换副大一点的?杰西,你说呢?”
    “应该可以吧。”
    “听你的口气好像换不换都一样。”
    她笑着对镜中的杰西说道。
    “本来就是的嘛,我的意见本来就无所谓。”
    “这是什么话?你是因为晚上要在家里看家心里不舒服吧?”
    “才不是呢,戴利尔说不定会来找我的。尽管玩你们的吧。”
    珂珂回过头来看着杰西。那涂上玫瑰色唇膏的嘴唇显得湿润而有光泽,杰西想,看来她是要好好地打扮一下自己,打扮之后与平常就是不一样。杰西在想,珂珂和妈妈她们毕竟是不同肤色的人种,那用睫毛膏卷起的翘睫毛、略微撅起的嘴唇,还有那观察外面的世界的瞳仁,这一切她们两个人都不一样。
    “你干吗打扮得那么漂亮,不就是和爸爸一起出去吗?”
    “你懂什么?”
    “爸爸和你住在一起,连头发都是乱七八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丑陋邋遢的样子,我早都习惯了。”
    “我是想让别人看到,和爸爸在一起我多漂亮。不过,我也好久没这么打扮了,也好让利克赞美几句啊。不过……”
    杰西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可是她却缄默不语了。珂珂相信,如果是在外面突然遇见她,或者在某个地方吃饭时见到她,利克一定会称赞她这身打扮的。可是,当一杯一杯的酒喝下肚后,利克就完全把握不住自己。一旦醉意蒙上他的眼睛,眼前开始一片混浊时,他的眼底就再也找不到珂珂的影子了。不过,珂珂也知道,利克即使是和她一块出门,也可能喝得酩酊大醉,她无法确信利克的目光是否会始终都盯在自己身上。
    “没关系,珂珂。不管怎么说,今晚爸爸是带着女伴出去的,不会像平常那样醉得不省人事的。”
    “杰西,你在为我担心?你能想着我,我太高兴了。”
    杰西很不好意思,红着脸。珂珂笑着将香水喷在耳后及膝盖后侧。
    “为什么要喷在那儿?”
    “香水不是用来看的,要喷在眼睛看不到的隐秘之处。”
    “哦?”
    “喷在眼睛看不到的部位,好让鼻子发挥作用。”
    “男人也这样吗?”
    “那怎么行呢?如果男人也这样喷的话,不是太让人恶心了吗?男人喷在看得见的地方就行了,女人的眼睛是很厉害的,连气味都能看得出来哟。”
    正当他们在卧室里谈论香水应该喷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利克回到卧室里来了,满脸的络腮胡剃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很精神。
    “准备好了吗?喂,杰西,你怎么穿着鞋子爬到人家的床上去了?嗯,好香啊,宝贝。我们先喝一杯再出去吧。”
    “爸爸,今天喝酒可不能像往常一样啊。别忘了,你们还要开车到市中心去呢。”
    “你们两个怎么都对我喝酒提心吊胆的?”
    杰西和珂珂不由得相互看了看。利克喝酒是将他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的纽带。当利克喝得烂醉如泥时,他们两个人都感到不安,这时,他们也不再争闹了。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心理因素实在太多了,但对珂珂和杰西来说,什么是形成不安的因素,是不需要作任何解释的,他们都非常清楚。
    “我去调一杯喝的吧,琴汤尼酒怎么样?”
    珂珂到厨房里去了。杰西从后面看着她从裙子的开叉处露出来的腿,心想,把香水喷在那种地方爸爸能闻到吗?在杰西看来,珂珂这样做怕是要枉费心机的。如果利克连膝盖后侧的香水都能闻到,还会把她丢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去酒吧吗?
    “爸爸,你和妈妈无法像从前一样了吗?”
    “大概是不太可能了吧。”
    “那你会和珂珂结婚吗?”
    “还不知道。”
    “珂珂的朋友都说,珂珂是很迷人的,而且她是属于很多男人都喜欢的那一类。”
    “别在这儿闲聊了,快回房去吧。功课做完了吗?”
    “哼!”
    杰西生气地从床上滑了下来。心想,利克老是这样,每当他答不上来的时候,就拿功课来搪塞杰西。他一肚子气,可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他根本就没打算做功课,开着收音机,在胡思乱想。记得小的时候,爸爸和妈妈把他交给保姆,然后两个人一起外出。当时,他很害怕,哭个不停。那时候,他们两个人关系很好,彼此挽着手出门。可是过了不久,他们两个人就开始外出各自办各自的事了。就是从那时起,他不再哭泣,即使是没有保姆看护,也同样独自躺在深夜寂静的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他对自己的不幸并不抱怨,只希望能尽早结束这一切,但他所希望的“结束”绝不是让他们离婚。
    和其他孩子相比,杰西确实成熟多了,也更懂得该如何面对家庭的不幸。当然,与戴利尔相比,他的早熟程度就差远了。杰西已经不再像其他不幸家庭的孩子那样,杰西自己觉得自己已经从哭泣、吵闹、闹别扭的撒娇中解放出来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珂珂和爸爸开始一起共同生活了。珂珂的到来,让杰西想起了小时候独自在家中的胆怯与心慌。当珂珂和爸爸一起外出时,他愤怒得几乎将嘴唇咬出伤痕。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因为自己当时太寂寞了,年幼时独自在家的恐慌和痛苦再三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现在,杰西比以前好多了。像今天晚上这样两个人相携外出,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了。对此,杰西既不感到悲伤也不感到寂寞,毕竟他也算是个大人了。况且,杰西也很同情珂珂。杰西一想到自己和珂珂处得并不太好,他的心情就无法平静。利克和珂珂虽然不会再唤醒他年幼时“被留在家中的痛苦”,但他还是感到自己需要有东西替代那种孤独的情绪。
    杰西来到厨房,珂珂和利克正坐在桌边喝琴汤尼酒,他们的腰似乎比平常挺得更直,气氛显得比平常更为亲密融洽。然而,在杰西的眼里,似乎已经看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珂珂的眼睛完全湿润了,甚至比她刚到这个家里时还更为湿润,她的眼睛越看越觉得有神,就像易碎的玻璃。
    杰西在心里暗暗说道:“你看,还挺高兴的,到时候会后悔的,我可不管你。”最近,他对珂珂的态度有所变化,虽然他见到珂珂时还是像平常一样显得焦躁不安,但此时的焦躁与以前是不一样的。
    在他眼里,珂珂就像个容易受骗的孩子,让他焦急,他不由得想大声地对她说:“喂,你这样会吃亏的!”然而,当他不断地在心中重复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丁一件事。在众多的人群中,珂珂似乎是惟一不会坚持己见、张扬个性的人。爸爸看上去像个老实人,但他骨子里绝不是没有脾气的,他是一个相当狡猾而且非常自私的人。珂珂看上去和他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她既不任性也不自私。
    杰西明白,珂珂这样的性格未必就好。要想做到没有自我,必须有持之以恒的韧性,还要有极其任性的秉性。像她那样什么事都任其自然的人,反而会让周围的人坐立不安。
    “你们几点回来?”
    珂珂笑着回答杰西:
    “不知道。你今天怎么啦?平常可不是这样说话的。”
    “没什么,你们好像有很久没有一块外出了吧?”
    “戴利尔到家里来没关系,不过,你们可不要熬得太晚了。”利克说道。珂珂听到这句话,就像接到暗示似地站了起来。她的杯子已经空了,一杯琴汤尼酒下肚,使她的头发适度又自然地蓬松开来,也去掉了唇上多余的口红,整个人看上去美极了。
    利克见珂珂站起来,显得有些慌张,这时,他刚倒的第二杯琴汤尼酒才喝了一口。他拿着酒杯,有些犹疑,但很快地就将酒一下倒进了喉咙,还将已经见底的酒杯往嘴里抖了几下,连渗入冰块里的琴汤尼酒都不放过。
    听着冰块在杯里的撞击声,杰西看了看利克,又转头看了看珂珂,心中突然感到爸爸是多么可悲啊。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酒,也不缺买几瓶酒的钱,何况马上就要出去吃饭喝酒。在一切享乐尚未开始之前,他竟如此贪婪地吸吮着渗入冰块里那一点点酒精,好像错过了那几滴酒,从此再也没有酒喝似的。
    珂珂看着利克,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眼看就要出门了,又是一个盼望已久的周末之夜,无论怎样也不能让这件事破坏了今晚的气氛。珂珂强做笑脸,假装不知道杰西在看利克这一动作,赶紧将利克的空酒杯和自己的杯子都收到厨房,放进了洗碗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