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25
凝玉: 衣冠禽兽 26-完
26. 备胎的不要
陈串串
大连很漂亮。
星海广场,据说是亚洲第一大城市广场,很好很强大。
老虎滩海洋公园,海豚又是和驯兽师接吻又是跳火圈,很黄很暴力。
都是些旅行团的例行安排,几天下来都是在赶场子,不过都是同龄人,无事也要闹三分的,倒也不觉得乏味。
接下来的行程是去金石滩。
人还没有到齐,陈串串有些犯困,先上了旅游大巴想打个盹,偏偏有人特意赶过来对她进行宣讲。
“累了?”印宗焕说着话,递一瓶水给她。
陈串串接过来放到一边:“嗯,困。”看见印宗焕笑,她问:“你的论文通过了?”前些时候他耗费了那么多时间,现在居然还有闲心思跟出来玩。
印宗焕笑笑,没接她的话茬儿:“暑假,出来散散心。”
陈串串也笑:“散心?还想着Sunny的事儿?”
“愿主保佑她。”印宗焕摇头:“我在想你。”
陈串串偏头,拜托,这句话比那回的angel还来得让人难以接受。
“你有心事。”印宗焕却不管她脸上的表情,很肯定地说。
陈串串嗤之以鼻,她尊重他信教并不代表自己希望他来开解。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信教?”
“没有。”陈串串直接摇头,她是无神论者。
“有宗教信仰不好吗?你的性格里其实有很多东西已经和基督教的基本精神是一致的了,为什么不考虑一下?”
既然她都已经有了为什么还要费那个事?不过陈串串还是笑着问:“我性格里都有些什么?”
“懂得施与受,乐于助人。”
她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陈串串大笑着推他起身:“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不用信教都有。起开,周英回来了。”
印宗焕却很严肃地起身,坐回自己位置之前还不放弃:“真的,你考虑一下吧。”
“不考虑不考虑。”陈串串挥手,怎么信教的人都这么喜欢劝人呢,大印带来一起旅游的几个韩国朋友也是一路不停地blabla,他们韩国人到阿富汗传教惹的祸还不够大吗,也不说吸取吸取教训。
谁知周英从印宗焕身边擦过却没有停下来,而是冲她使了个眼色就向大巴的后面走。
陈串串有些不明白,扭头招呼:“周英?”
周英指着最后一排座位上打牌的人眉开眼笑地冲她喊:“我在我哥这儿看看牌。”
看牌就看牌,使什么眼色。陈串串有些纳闷地回头,没成想对上齐磊一脸的笑:“我坐这儿行吗?”
明白了,她早该知道周英那天看到那些事儿以后不可能什么都不干的。
齐磊还站在大巴中间的过道上,后面陆续有人上来,他不停地闪避给人让路,一直也不坐下,只看着她。
陈串串没办法:“坐吧。”
齐磊听到这句话,一下子笑开了,二话不说坐下。陈串串眼见他聊天的兴致甚高,心里觉得抱歉,嘴上还是实话实说:“我有点儿累,睡会儿。”
齐磊的眼神暗了一下,还是笑笑:“那你睡吧。”说着帮她把座椅靠背向后放了放,不再打扰她。
他这人还真是一点儿脾气也没有,陈串串闭着眼睛想。
再睁眼,她是被齐磊给推醒的,没想到这一点距离她会睡得这么沉,陈串串有些不好意思。
“还愣着干嘛,走,咱们去占个好位置。”齐磊说着就要来拉她。
陈串串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笑着说:“烧烤要占什么位!”
齐磊也笑:“傻了吧,海边儿风大,位置不对,呛也呛死你。”
下到海边,陈串串竟然找不到周英,远远地倒是看见印宗焕在一个台位那儿冲她招手,刚想过去,齐磊拉住她:“等等。”
等什么?
齐磊见她不明白,指指右边不远处的管理处:“周英说不跟他们凑热闹,咱们几个自己要个台位好好玩。”
那团费不白交了?
齐磊看出她的想法,说了句“出来玩图的不就是个乐”。
是是是,典型的公子哥儿。陈串串看着叶成刚和周明从那边过来,冲着他们这边招呼齐磊:“就你会讨好女孩儿,赶紧过来帮忙!”
齐磊看她一眼,嘿嘿一乐,跑了过去。
周英在他们后面跟着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齐磊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本科的时候他哪有这么活跃?”
陈串串笑:“少装了啊,还不是你在后面捣的鬼?”
周英见瞒不过她,只能承认:“张衡那么对你,我看不下去。”
她就说,那天的事儿周英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了,不然不会这么撺掇齐磊。
那天张衡来找她,再晚一步两人就错开了。
因为之前买的东西掉得七七八八,周英拖她出去补货,才刚到楼门口就看见张衡走过来。
周英看见他,笑得一脸暧昧,回头调侃她:“呦,这么依依不舍啊,那我先——”大概是发现了她脸色不对,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张衡走到她们面前,先对周英开口:“我找她说两句话。”
周英点头:“哦。”站开两步,明显要看热闹。
她无所谓,没什么可掖着藏着的。
奇的是张衡这样一向要型要款的人居然也不介意,转脸就问她:“你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很清楚。他能够这样理直气壮地问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他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上,刚才电话里说的要谈要解释他根本没当回事儿。
陈串串开口:“你来给我工资?”
张衡被她问得一愣,然后才说:“你要的话当然可以,跟我去店里拿。”
她要的话。呵呵,简直讽刺。也好,那就把话说开吧。
“张衡,每个月里你都什么时候给元山他们开工资你自己很清楚。我如果真要找你要钱,会等到现在吗?算了,何必呢。我还有点东西没买,先走了。”
“陈串串!”
张衡伸手就扯住她,一嗓子喊得路边的人都看了过来,周英见情况不对,上来帮她:“张衡,你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啊!”
张衡瞥一眼周英,并不理,很坚持地一直拽着她的手。
周英怒了:“喂!”
陈串串不想让朋友为了自己的事儿不愉快,拦住她,再看向张衡:“你放开。”
张衡不光不放,又把她向他怀里扯了扯。
行。那她就跟他说清楚。
陈串串先对周英交待:“我这儿没事儿,你先去,我马上来。”见周英还半信半疑,又向超市那边挑挑下巴:“去吧。”
周英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陈串串这才正视张衡:“你先放手,我跟你谈。”
张衡盯着她好几秒,这才放了手。
她可不怕,直接问他:“‘陈串串’,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张衡眼神凶狠,嘴抿得死紧。
——“我是早产儿,生下来还不会吃奶就先打针。家里的老人看着可怜,说这孩子从小没口福,给多长两张嘴吧;但是不可能叫‘口口’,“吕吕”的话,更怪,所以叫了‘串串’,说是加双筷子给嘴巴帮忙。
“可我现在明白了,哪怕我叫‘川川’也没用,不是自己能吃下的东西,加多少双筷子也夹不到碗里。”
本来她是想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不再往来就好,他非要逼她,那好,就在大连之行之前把事情讲清楚,免得大家麻烦。
“你跟他到底什么事儿啊?”
金石滩的海边,炭炉已经架上了,周英坐在陈串串身边低声问。
“没啥,发现两人不合适。”陈串串拿只鸡腿,用小刀划着,把话题转开:“你还真带你哥来啊?”
“他也放假,闲着也是闲着。”
“难得你有这样的哥。”陈串串感慨,成年以后的兄妹还感情这么好,难得。
“喂,就算是你刚跟人分了,也不要这么饥不择食吧,我哥有人了。”
滚,这么说她。
陈串串正瞥周英,齐磊端着饮料过来递给她俩一人一杯:“拿着。”
周英先接过来,然后笑着起身:“来来来,这位置给你。”说着就绕开到另一边。
齐磊也不推拒,真就坐下了,对着陈串串嘱咐:“你坐远点儿,小心被火撩着。”
哪那么夸张。陈串串一抬眼,看见周英在对面挤眉弄眼。这样可不行。
“齐磊。”
“嗯?”齐磊正接了她串好的鸡腿过去烤,听见她叫,转过头来。
“咱俩不行,你别浪费时间了。”
张衡
王超的电话?那要接。
只看了号码一眼,张衡接起来就说:“催什么,我手头现在就只忙你这个活儿,连我自己那儿我都顾不上了,还催!”
“你又知道我要催你了?”王超打断他:“不是。找你有别的事儿。”
“说。”
“你上回那事儿,是不是闹大发了?”
这话他问他?事情他都做了,大不大,不是他说了算,他们这些旁边看热闹的人应该更清楚。
王超听他没吱声,立马说:“都怨我都怨我。”
张衡听乐了:“呦,头一回见你愿意装孙子啊。”笑完了又说:“得了,你们毁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都是哥们儿,谁跟他真计较。
“这事儿能一样儿吗!”王超在那头还是特悔恨:“你实话告诉我,真是我那天多那一句嘴闹得?”
张衡这回不明白了:“说什么呐,哪天?你多什么嘴了?”
“还哪天!就你在局里跟李明达较劲那天。你没听见?”
他那天除了听见李明达夫妇吼的那几句混话,啥也没听见:“你到底说什么了?”
“唉,”王超叹气,“我说你那妞儿的眼神可真厉害,我就说了俩字。”
“你说不说?”废话怎么这么多。
“我怕你在投资方面前丢脸,拦着你说要注意在外人面前的影响。”
哦,这个他隐约有点儿印象,说得没错啊。
“你那妞儿,一听见‘外人’两字就瞅我,那小眼神利的,嗖嗖地剜我。”王超挺委屈:“我又不是说她。”
张衡问:“那你埋怨自己干嘛?”
“我这不是怕自己害得你俩——”
他们的问题没那么简单。张衡打断那头:“你踏实睡去吧。”
“真没事儿?不行改天你带她出来,那天说实话我也挺没礼貌的,毕竟是兄弟你的妞儿,招待不周啊。”
“再说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张衡有些后悔刚才把它接起来:
他把心情拾掇得现在这样可没少花功夫,被王超这电话一闹,得,全毁了。
星期一和陈串串见了面回来,他脑子就嗡嗡地涨得发疼。他如果真没把她陈串串放在心上,费那个劲找她干嘛?她以为男的成天吃饱了没事干跟娘们儿似的追着人跑、上赶着道歉?他才因为在局里干这一架被人埋汰了个够,回头又被她蹬鼻子上脸,这叫什么事儿!看来女人甭管多大年纪,就没一个省心的,陈串串去了大连也好,且让她拿两天架子,回头再好好论。
现在听王超这么一说,他又不得不把这事儿从前到后再仔细想想。
——“我如果真要找你要钱,会等到现在吗?”
想着当时陈串串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张衡觉得不对。没错,先提要给她工资的是他,可那不是她说要辞职把他给气着了吗?再说了,后来说要工资的可是她,那她说这话时的一脸嘲讽又是什么意思?
这么一想,他更觉得不对了。
——“工资还没给你呢你辞什么职?!”
记得当时他说这句之后陈串串在电话那头笑得挺诡异。
哦,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张衡反而更生气:她不问他要工资是把他当自己人,他一直忘了给她工资不一样也是这个理儿?!那她还气他什么!
等她回来的,小丫头片子,现在敢对他下脸子了,还反了她了还!
27. 英雄
陈串串
“咱们不行,你别浪费时间了。”
陈串串说完这句就注意到对面的周英两兄妹同时瞟了她一眼,周明是什么意思她不清楚,但周英她很了解。
果然,周英好事的习惯不改,听了这话,抬眼打量了下小桌上的东西,用手一指,扯了扯叶成刚和自己哥哥:“你们真是,咱们这么些人,光这些哪够啊,走走走,再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那两人也很明白周英的意思,答应着站起来走了。
齐磊一直没吭声,等这群人走远了,才面无表情地继续烤鸡腿,问她:“你吃不吃辣?”
陈串串把辣椒粉递给他。
齐磊接过去,单手翻转着鸡腿,另一只手把辣椒粉均匀地撒在上面:“我听周英说了,知道你和那人刚分,你心情不好。”
“这跟我心情好不好没关系。”要不要跟张衡分手和是不是接受他是两码事,“咱们要是有可能,本科四年也不会——”
“我说你心情不好不是为着这个。”齐磊打断她,“你这次能来我就挺高兴的,本科咱们接触也不多,现在作个朋友总可以吧?”
心里有其它想法还要做朋友,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儿最害人。虽然她也知道每个人一生不会真的只爱一次,甚至喜欢的类型也不会一成不变,但至少目前,对齐磊,竖在她面前的还是三个大字,不可能。
不过齐磊算是很坦白了,她也不便把话说得太重。陈串串笑:“什么朋友,按辈分你不是应该叫我师姐吗?”
齐磊听见她还能开玩笑,也缓和了脸上的表情:“你自己不是不让吗?”
“那是,哪个女的愿意被人叫老了啊,你心里头敬着也就行了。”陈串串拍拍手站起来:“我也去看看还有什么可吃的。”
找到卖东西的地方,柜台前只有周英和叶成刚,背对着她兴高采烈地抓了满手的东西;周明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讲电话,看见她过来,冲她笑了笑,侧过身体继续说。
陈串串直走到周英背后,拍拍她:“选了什么?”
周英回头:“你怎么过来了?”
“给你帮忙。”
“我要你帮什么忙。”周英笑着问她:“齐磊跟你说什么了?”
陈串串斜她一眼,没说话。
“嘁,”周英很不屑她:“刚才在车上跟人那样儿,现在倒玩深沉。”
她在车上哪样儿了?
“你枕着人齐磊枕了一路,他连头都没敢偏一下。”
胡说,她醒来的时候头是顶在车窗上的,估计没在上面少磕,现在脑门儿还隐隐地疼,脖子也还是酸的。
周英看出她的怀疑,只说一句:“你爱信不信。”
吃完了东西已经快下午四点了,海边温度降得快,小风吹过来,陈串串身上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
也不知是团里的谁,够疯的,她还感觉胃里的东西没怎么消化,面前已经有一堆人开始打排球了,也不怕胃下垂 。
周明本就是体校的,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
周英也爱热闹,招呼她:“走,一块儿。”
陈串串摇头。
周英见她不动,又招呼齐磊:“你呢?”
齐磊拍肚皮:“我撑得慌。”
周英对着他俩撇嘴:“没劲。”
齐磊并不在意,把凳子往外挪了挪:“我给你们看着东西。”看见周英没好气地走远了,回头对着陈串串问:“你冷?”
陈串串点头,然后看见他站起来,干嘛?
“我带了外套,放车上了。”
“不用。”这样未免太煽情了。
可齐磊很坚持,已经开始向沙滩外走。
陈串串不得已站起来还想喊他,突然看见他人一矮,不好!
张衡
接到周明的电话,这绝对是张衡意料之外的事儿。
“最近忙啊你?”周明在电话那头问。
看样子王超他们没把他那事儿告诉周明。手头是有事,但张衡最近觉得不是很能集中精神:“还行吧。啥事儿?”
“嘿嘿,你知道我身边现在站着谁?”
周明的身边?他身边站着谁似乎都和他没关系。不过人都这样问了,不好不捧场:“谁?”
“你那位。”
“陈串串?”
“嗯。”
“你也在大连?”
“嗯,跟我妹一块儿来的。”
“你们兄妹感情还真好。”
“你那位也那么说。”
你那位你那位,这话现在听起来还真不太舒服。张衡想岔开话题,却被周明抢了个先:
“让我怎么说呢,你小子眼光不错。”
张衡听着这话音可不对:“怎么了?”总不能这哥们儿要跟他抢女人。
“受欢迎啊。”周明在那头呵呵乐:“我提醒你,你有竞争对手,真不弱,要个儿有个儿,要样儿有样儿,这一路过来对你那位体贴的,就差直接把话挑明了,我都快看不下去了,你赶紧盯住吧。”
周明是先跟伟亮认识之后才慢慢到他们这个圈子里的,既然在一块儿玩,自然是聊得来,可现在这样说话在张衡听来还是有些交浅言深,于是他也跟着打哈哈:“我在这儿能盯着谁啊,再说也没那闲工夫,不然你帮我看着吧。”
“我没跟你开玩笑,”周明却严肃起来:“听我妹说人是她们本科同学,时间上就有优势。”
时间算个屁优势,不过周明这么一说,那小子是谁他算是知道了,竞争对手?笑话。张衡很是不屑:“我赶着出门,没工夫跟你废话,挂了啊。”
周明语气却又一变:“这样试你都试不出来,你小子真行!挺好,不枉费人姑娘对你一片痴心。”
这又是怎么说?
“你那位不傻,看出人男孩的意思,没等人说呢,当场就给拒了。”周明拿腔拿调地学:“‘咱俩不行,你别浪费时间’。张衡,这丫头不错,那样条件的放那儿还纹丝不动,不容易。”
你说你一男的跟个女的似的磨叽磨叽不烦啊?张衡可受不了:“行行行,我知道了,是不容易,你小子埋伏在一边儿看戏也挺不容易的。”
“那是。你就不想想,我妹在旁边,我还得帮你盯着梢,难着呢。”
“我谢谢你。真挂了。”
撂了电话,张衡抓起刚才收拾好的东西走出房间,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愣了一下,老头儿这时候不应该在家啊,嘴上还是招呼:“爸,您在啊。”
张国栋从报纸上抬眼看了看大儿子手里的东西,问:“待会要去市里开会。你要去局里?”
“嗯。”
“你以后还是少碰局里的项目。”
张衡看一眼老头儿,没吱声。
“你别以为我是在说陈鹭的事儿。”张国栋收了报纸,认真地对着儿子说:“陈鹭那个人再有她的毛病,你不去招惹就犯不到你身上。李明达对她那也是多年的感情,不比你当初那份儿心思少,人现在又是两口子,话我就说到这儿,你自己应该明白。我是想说,我看你一直也还是对专业的东西最有兴趣,真要想干,哪儿都能出成绩,你有你自己的本事,不指着局里的东西也不会饿死,当初既然决定离开了那儿,现在就不要再去蹚浑水。”
“爸,您一向——”
“我是没什么,在局里干了这么多年,我该得的也都得了,还怕人说什么?但是你妈,再那样气上一回她会怎么样,你们不是不知道。”
是,他老头儿说起来在局里也算有些威信,可回了家在老婆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目的,他们兄弟俩都知道遇着事儿了宁可惹老头儿也别惹老太太,不然那后果还真是不好说。
“是王超硬托我帮忙的,等手头这些忙完了我再不碰局里的事儿。”老头儿无非就是要他一句话,行,他就把话放到这儿。
到局里把完成的部分交给王超,王超看着他还是一脸的抱歉,张衡觉得简直多余,他不在身边陈串串也没跟人跑了,王超还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下到一楼,张衡边往外走边掏手机,摁了陈串串的号码拨过去,很快就被接起来了,他心里直乐,这丫头还算聪明,这么快就转过弯来了,行,他这次就低回头。
谁知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她的声音,是周英,语气很急:“喂,张衡吗?我们这儿现在有事儿,你晚点儿再打吧。”说完啪啦一声就挂了。
张衡被突如其来的挂断弄得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细想是怎么回事儿,眼角扫到李明达正从大门口走进来,见了他倒没什么大反应,皱着眉头一语不发地向电梯走。
“明达!”陈鹭从后面追上来,急切地喊着,迎面遇见了他,脚步只停了一下,神色复杂地朝他看了看,还是紧赶了两步向前去追自己的丈夫去了。
这就对了。其实没有刚才家里老头儿的那番话,他也是一样的想法,一直就没想过要再招惹陈鹭。
边合上手机,张衡边向外走。
周英那句话什么意思?陈串串出事儿了?不能,周英知道他俩的关系,如果是陈串串出了事儿,她不会不告诉他。
那他就待会儿再打,不过可不能让那丫头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她那边儿的事儿,不然她又不知要怎么作天作地。
28. 脾气
陈串串
终于回来了,这一趟玩得真累。
旅游大巴在挨着女生宿舍的排球场旁边停稳,一车的人早没了出发时的那份儿热情劲,一个个从昏昏欲睡中醒过来,没精打采地下车,简单告别。
“串串!”
只有一个人精神特别好,趴在车窗上一脸灿烂地大喊。
周英听得大乐,回手就推了陈串串一把:“有人喊你呢。不等你了,我赶着收拾东西回家去。”
陈串串不理她,仰头问齐磊:“什么事儿?”
“谢谢你。”
这话都说了一百遍了。陈串串挥挥手:“你自己回去好好养着。”说完了转身就走。
想着就麻烦啊。好不容易把话给说清楚了,偏偏发生这样的事儿,眼看着齐磊又想以身相许。
你说也奇怪,以齐磊家的条件,他穿的鞋不应该那么差劲,怎么鞋底就薄成那样儿。
那天就在沙滩上,不知是哪个没公德的,用完之后的竹签到处乱扔,齐磊没留神,直直踩上去,也真是寸劲,竹签斜穿过鞋底的纹路凹槽扎进鞋里,脚底板登时多了个窟窿,眼瞅着血冒出来。
让她说什么好呢,这么大的人了,走路都不看路。
齐磊倒霉,她自己也倒霉,因为是为她受的伤,后来全部的人都出去玩,她不得不留在酒店里照顾齐磊。
齐磊倒是客气:“你不用陪我,随便上哪儿转转吧。”
她本来也没打算在酒店里耗着,于是点头:“嗯,我出去会儿,中午回来,你有事就打我手机。”
说完才要走,又被齐磊叫住:“呃,能不能麻烦你件事儿?”
什么事儿?陈串串回头,看见齐磊从包里掏出张卡向她递过来。
“你能不能帮我再买双鞋?”
给男的买鞋?这么私人的事情不好随便帮忙,她压根儿就没这方面的经验:“鞋这种东西得自己试,别人买的能合适吗?”
“我不挑的,43码,你随便买一双就行。”齐磊笑着说。
那也不成:“回头你让叶成刚他们帮你吧,都是男的,肯定比我会挑。”
“都说了我不挑,你买的我都穿。”
他不说这句还好,话说成这样,陈串串更没法儿答应了,只能敷衍:“再说吧。”
后来还是给他买了,一双拖鞋。经济又实用,他的脚根本不能沾地,酒店里那种纸质的又穿不出去,就算不喜欢,拖鞋扔了也不可惜,多好。
谁知齐磊不光不嫌弃,还拿它当宝,叶成刚他们刚才还说让他回去把它裱起来挂上,来个“拖鞋,天天见”。
她听着只当是玩笑,齐磊听了却冲她一脸痴笑,造孽啊。
正头疼,已经走到了宿舍跟前,门口站着个人,看样子那天他还是让她气着了。
“周英怎么回事儿?”来人问。
“怎么了?”
他却不说了,上来想接她的包儿。陈串串让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拎在手里问:“有事儿?”
“咱俩的事儿还没说清楚,找个地儿,我请你吃饭。”
陈串串皱眉,憋了口气,半晌才吐出来:“就在这儿说吧。张衡,咱们算了。”
张衡紧瞅着她:“这事儿不是你说算了就算了。”
陈串串只觉得好笑,他这口气竟像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那你说,你要怎么样?”
张衡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耐烦:“你想知道的事儿我都可以告诉你,玩这么多手段干嘛?”
他居然还是这样说话。陈串串觉得跟他算是说不清了,索性抬脚往楼里走:“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张衡的声音略提了提:“赌气你也有个限度。”
陈串串刷地转身:“好,我就明告诉你。那天去建设局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和那女的之间的事儿了,我觉着脏!”
一嗓子喊完了,她才意识到这脾气发得大了,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这下全看过来了。
张衡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狠盯了她几秒,上来就扯住她拎包的那只胳膊:“出来!”
干嘛,难道他要对她动手不成?陈串串本来就累,忍了几次想要忍住却还是被缠得脱不了身,于是也火了,使劲把手向外挣,可到底敌不过男人的力气,一步三晃地被张衡拽到楼侧背人的角落。
“把话给我说清楚!”张衡松了手直问到她脸上。
该说的都说了,她就是那个意思,还要说什么?
“觉着我脏?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觉着呢?”
陈串串猛地抬头,他说什么?!
“早知道我和别人的事儿也没妨碍你爬到我身上,觉着我脏?动不动就蹭得我满身口水,觉得我脏?现在我身上哪点儿地方你不清楚,觉着我脏?”
陈串串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得一干二净。
“有人倒是干净,四五年守身如玉地那么等你,你为什么不要?出去玩一圈儿回来了人对你还那么依依不舍。人干净你跟着去啊,干嘛拒绝?你——”
“你王八蛋!!!”
陈串串赤红着眼,抬手举起背包“哐”地扔了过去,背包打在张衡的胸口上,直砸得他后退了两步,一连串的话也被撞了回去,只听见她撕心裂肺地喊——
“对,我不要脸!我回去就扒了这身皮省得恶心自己!!!”
张衡
“喂,过了啊,下来歇会儿。”王伟亮看着跑步机上跑得呼哧带喘的人,连忙招呼。
张衡按停了机器,退下来喝了口水才说:“没事儿,前一段忙项目,没怎么动唤,身上骨头都松了。”
“那更不能一下子练得这么猛,你应该清楚。”王伟亮直摇头,“要像那次那样儿在我这儿再脱回水,我这生意就甭要了。”
张衡斜他一眼,没说话。
王伟亮看他的表情还算平稳,于是问:“干嘛啊,刚你过这边儿我就看见了,少见你这么没精打采啊,做亏心事儿了?”
张衡还是没言语,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喝一口水。
“我说你这人什么事儿都能拿下,怎么一碰上女人就歇菜?”王伟亮接着问:“看什么,你以为我愿意打听你这些事儿?上回我找周明有事儿,看见他笔电上的几张照片,你那位怎么也在上面?”
“她学校组织去旅游。”
王伟亮见张衡还愿意答话,心里有底了:“嗯,周明也跟我这么说。你挺大方啊,她那小模样你也敢放着她穿比基尼让人勾肩搭背?”
大方个屁,他从头到尾就不知道她在大连玩得那么high。比基尼?这家伙隐藏得挺深,几次跟他一块儿游泳都是连体泳衣包得个密不透风,这一离了他身边儿就迫不及待显摆开了。
张衡只觉得自己刚刚发泄出去的一口闷气又憋了上来。
那次打陈串串手机被周英接到之后,他想着周英之后应该会告诉陈串串这档子事儿,陈串串知道了肯定能给他打回来,谁知直等了一天手机也没个响动。第二天他想着周明说的话,决定还是再打一遍,这回是她本人接的,可话比周英还少——
他问:“你那边出什么事儿了?”
她答:“有人受了点儿伤。”
不是她就好。他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答:“很快。”
他说:“到时候去接你。”
她说:“车送到地方。”
他说:“那回来给我电话。”
这时听到那边有另外的人问:“您要多大码的?”
她说:“43码。”
是鞋码,这么大,她给男的买鞋?
没等他反应,她回到他这边电话上:“再说吧,我挂了。”
他觉着不对,挂了电话给周明:“你们游泳馆的套票是多少钱,怎么办?”
“看你要办什么样的了,有月卡、季卡和年卡。这眼看这再有两天我就回去了,你多咱不能问啊,非得这时候打长途,够无聊的。”
“怎么,打扰你们活动了?”
“没,今天给我们拖到郊区了,爬山呢。”
“行,你爬吧,回头找你。”
陈串串压根儿就没跟着大部队一块儿活动,偷摸帮人买鞋,43码,他可没那么高的个儿。
不过没事儿,反正周明说了,还有两天他们就回,到时候问清楚就是了。
谁知等到这一群人回来,他先听到见到的都不是她。
——“串串!”
隔着排球场他都能听见那男的叫唤,叫得那叫一个风骚。再一看,就是那个“本科傻小子”,那么大个个子硬趴在车窗上,他都替那车窗难受得慌。
大个子?那个43码是不是他?
然后就看见陈串串都快被背上的包儿压倒下了还仰着个小脸冲那男的笑,这不存心给他添堵吗?
他正看,面前走来个人冲他冷哼了两声。张衡把目光调回来,是周英。她们走前儿他跟陈串串的一番拉扯似乎让她很不爽,行,看在她和陈串串关系好的面儿上,他先俯个低:“回来了?”
周英却没理他,只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又是两声冷笑,撇撇嘴擦过他就进楼里了。
她吃错药了吧?以前不熟的时候偶尔遇见了还叫他声“张哥”,现在关系更近了反而这么着,是陈串串这样儿的话还说得过去,她算什么,也敢给他脸色看?
没细想,陈串串已经过来了,好,逮着正主儿了就把事情都掰开嚼碎说清楚。
结果却——
他是被她那句“我觉着脏”给激着了,第一次这么失控,惹得她拿包儿砸他。
“想什么呢?被我的话刺激了?”这边王伟亮推他:“行了,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姐儿爱俏,小女孩显摆显摆身材也没啥,你看你这个脸,怎么,真对这个用心思了?”
什么话,他虽然有时嘴贱点儿,但从来也没玩儿过谁,伟亮说得他对谁始乱终弃了似的。张衡抓起毛巾和背包起身:“我得走了,有事儿要办。”
“刚你怎么没事儿?得得得,知道——被我掀了底臊得慌,走吧走吧。”
他有什么底儿可掀的。
哦,砸完他就这么走了?陈串串想就这么跟他掰开,没门儿!
29. 糊涂
陈串串
作为陈串串的娘,凌云最近感觉有些不习惯。
女儿一年两个假,寒假因为要过春节,自然是哪里也去不了的;可暑假,这丫头一向是撒丫子满世界跑。今年这个暑假,起初也还正常,放假没多久她就拎包去了大连,可回来后,明显不大对劲。
原来假期即便待在家里,她也要闹些动静,手机总是响个不停,就两种情况,要么是中学或大学的同学约出去玩,要么是长时间的聊天。手机消停的时候,房间里总是24小时开着电脑,放的不是些靡靡之音就是些乱七八糟的电影,总之要有声儿。人倒不一定在电脑跟前儿,以各种姿势或躺或趴地在床上歪着,有时拿着笔纸不知划拉些什么,有时捧本书待那儿呵呵傻乐。
这回可倒好,回来都两天了,除了出来吃饭上厕所,待在她自己的屋子里愣是一点儿声儿也没有。
凌云有时打女儿房门口过也顺带瞅一眼,发现这丫头也歪床上捧本书,眼光却不知放空到哪里去了;或者坐到电脑跟前,却不开,驼着个背坐那儿也不知道在想啥,任手机在旁边嗡嗡嗡地不停震,她开口提醒吧她也会答声“哦”,却只是把手机捏到手里摁掉。
有古怪。凌云大约也猜到是哪方面的事儿,却不敢贸然问。这丫头的脾气像她爸,愿意说的时候不用你劝自己就嘎嘣嘎嘣往外倒,不愿意说的时候你磨破嘴皮也别想要她一个字。
可这么下去似乎也不是个事儿。凌云正在女儿房门前踌躇要不要再进去打探打探,听到电话响,只得走回客厅接起来,找这丫头的。
陈串串被叫了出来,接起电话:“喂。”
周英在那头有些吞吐地问:“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啊……你还好吧?”
陈串串抬头看看旁边沙发上她那个装着看电视的妈,身体侧了侧:“嗯。”
“那萧老师说的那事儿——”
“你去呗。”
“我不行。你明知道我以后也不指着这个吃饭。再说了,假期我接了好几份儿工。”
陈串串笑笑:“你哪儿那么缺钱啊?”
周英在那边嚷:“我看中样儿东西,挺贵,不能找我家要,只能自己想办法了。行了,就这样,萧老师那边儿你去啊……就当散散心也好。”
陈串串挂了电话只觉得好笑,散什么心啊,不就是和张衡吵了一架吗,哪里就至于要死要活。
不过也不能怨周英,她是被自己那天的反应给吓着了。
那天她都不知道是怎么上的楼,晃过了自己寝室,鬼使神差地走到周英寝室门口。
周英正背对着她收拾东西,听见响动猜到是她,头也不回地问:“张衡在下面等你,我没搭理他,你看见没?”
她一听那名字就崩溃了,整个人立在房门口不能动唤。
周英没听见她的声儿,回头看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就看见周英嘴巴张成O型,疾步走过来就把她往寝室里领,给她摁在椅子上坐下之后回身关了寝室门才抽了张面纸塞到她手里:“你这是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没别的,始终回旋着那句话:
——“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觉着呢?”
“你别光急着哭,说话!”周英吼她。
她也想说话,可说不出来,气息完全不受控制地越赶越急。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想放声大哭却做不到,像被谁掐住了脖子,只觉得呼吸困难。
“陈串串,你别吓我。”周英在旁边急得手足无措,“张衡欺负你了?”
呼吸更紧了,她憋到了极限,一口气猛地冲上来,终于嚎啕起来。
“妈的!”
周英嚯地站起来就冲了出去,她根本没时间拽住她。
没两分钟周英就上来了,声音里透着冲天怒意:“这小子跑得倒快!”走到她身边,拍拍她:“别哭了,为了那么个烂人值得吗?再说了,刚才在车上你家里人不就在催?你这样回家怎么说啊?”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陈串串硬把眼泪吞了回去。
她也告诉自己为了这么个烂人不值得,可从小到大她一路被老师同学夸奖羡慕着上来,心里也认为自己差不过就是个“好孩子”的范本,二十几年的信仰现在被张衡的一番话轰然打翻,这几天真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萧老师这当中来过电话,说八月初北京有个研讨会,可以带两名学生过去,其中一个名额已经给了齐磊,另一个让她和周英两人商量商量。她根本没有心情去,现在周英推脱,她怎么办,总不能跟老师说她俩都不去。
“我要出去买菜,你要不要出去转转?”
陈串串还在发愁,听见凌云在身后问,回身答:“不去了。”弯腰按开了电脑,“下月初我导师要带我上北京开会,我有篇论文得改了带上。”
“哦,那我不带钥匙了?”
“行,您走吧。”
等老妈出了门,看着还黑着等进系统的电脑屏幕,陈串串这才想起要改的那篇论文没放在这台机器上,于是到床上去开笔电。
笔电的反应比台式机快,可她一看到那张桌面图,手上的操作就停了——
褒曼躺在格兰特的怀里。
陈串串第一次发现,其实格兰特脸上的温柔含着种晦暗。
谁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的也一样,即使把你抱在怀里,女人也不会真正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衡
他打电话她不接,还是没出女人闹脾气的那老一套。可是,生他的气也就罢了,她自己的东西也不要了吗?
这眼看着放了暑假,他去看过,她们那宿舍楼基本空了,她家在本地,肯定也不会在学校待着了。
看着手里的东西,张衡觉得自己也无法可想了。无意识地捏着陈串串的背包,上面的搭扣没扣好,背包口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敞了开来。
张衡看见包口挑着根带子,拎出来,她的数码相机,居然跟他的同型同款,心念一动,他把包儿放到了一边,只拿了相机,摁开,是她在大连的照片。
就着相机的屏幕,张衡看了两眼,这什么烂技术,看不清都。找出了自己的数据线,他把相机连到电脑上。
放大后果然不同,连每个人脸上的毫毛都一清二楚。
这张恐怕跟伟亮提到的那些是在一个地方照的。他就说这丫头实际上不适合走性感路线,胸不够大,屁股也不够翘,除了皮肤白能遮遮丑,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更别说配上她那个巨显小的发型,还挑个颜色这么火爆的比基尼,感觉就像偷穿大人高跟鞋的小女孩一样可笑。
不过显然她身边的人不这么觉得。
那个43码,身材倒还可以,本以为就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居然还有几块腹肌。只是男人要那么白干什么?娘里娘气的白斩鸡!脚上是那丫头给买的鞋吧,还NIKE,一看就知道是假货,那小子还傻乐呢,受伤了也不老实,倒是身残志坚,轻伤不下火线,穿着整齐地立在陈串串旁边,仗着自己身有残疾,腆着个脸在那儿笑,伸手想勾搭陈串串,可差着几厘米就悬那儿了,典型的色大胆小。
陈串串看着倒还算明白,知道自己穿得少,身体缩着,脸上笑得很有些不自然。
——“有嫩豆腐吃谁会计较!”
张衡脑子里突然蹦出句话。
狠狠地把电脑上的陈串串又看了两眼,他掏出手机,一下一下地摁下去:
“你的包儿在我这儿,不要了?”
没两分钟,手机响了。张衡暗笑,这丫头还真实际,之前那样儿找她她都不搭理,一提她的东西就来劲了。
可拿起手机一看,他脸上的笑慢慢隐去,接起来:“妈。”
李冬梅问:“你在哪儿呢?”
“我自己这边儿。”
“回来。”
“有事儿?”
“总之你回来。”
“我手头儿做的东西正收尾呢。”
“……”李冬梅在那头犹豫了一下:“那电话里说也行,陈串串是谁?”
“……您又听着什么了?”
“你别管,我就要你一句话,她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哪次他提了她了?张衡一时想不起来。
“你说时机到了带回来那个。”
哦。“……嗯。”
“人呢?你什么时候带回来?”
人被他骂狠了,现在不知在哪儿生气呢。张衡心里升起股烦躁:“您怎么现在想起问这个来了?”
李冬梅却不接他的话茬儿,只问:“她不是学生吗?现在放假了应该有时间,你把她带回家来让我和你爸见见。”
别说他现在请不动那尊大神,他老娘能霸道他老头和两个儿子,难道还想霸道人家姑娘不成?带回家见见,说得容易,就不想想人愿意不愿意。张衡只能敷衍:“再说吧。”
李冬梅不罢休:“你赶紧安排,你一个大男人不怕,别人姑娘家不明不白地跟着你算怎么回事儿?”
看来他冤枉了他老娘,她还挺为别人着想的。张衡被不明不白四个字戳了一下,更是烦不胜烦:“行了,我挂了。”
转头他就给张量打电话,这事儿,除了他,没跑儿。
张量很快接起来:“张衡?”
“你跟咱妈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张量被他冷不丁这么一问,也是一头雾水。
“你别跟我装傻,她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问我啥时候带人回去。”
“哦,你说这事儿啊。”张量反应过来了,却反过来向他诉苦:“我跟你说,你这是自己待外面儿不知道,咱妈是越来越精了,贼能套话。她问我你那位是不是叫陈串串,我没理,她就叹气,说什么‘都说了要带回来,也不知道啥时候他能忙完’。我听这话音,以为你真跟她说了,想着那就无所谓了,就说了陈串串是李夕的中学同学。”
那以他老娘的精明,自然会合理推断他跟陈串串早就有所苟且了,难怪又学生又放假的那么清楚,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张量也是,读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这么弱智的事儿也做得出来!
张衡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的干干净净,心里不是个滋味:他和陈串串好的时候家里倒肯听他的推脱,如今他把事情弄成这副挫样儿,倒又开始正经打听了。
问题是,
——“我回去就扒了这身皮省得恶心自己!!!”
再看一眼电脑上扭扭捏捏的陈串串,张衡皱眉,他这回的确太操蛋了,把个穿次比基尼都别扭得不行的女孩儿说成那样儿,太操蛋了。
30. 分离
陈串串
陈串串到了地方儿才觉得自己不该来。
想也是,这种级别的研讨会,来的都是国内学界的泰斗级人物,学界就那么大,叫得上名儿的都彼此认识,连萧老师在这里也只是勉强插得上话,更何况他们。
来之前就已经提交了电子论文,会议工作组安排得很好,他们到的第一天就领到了一本装帧精美很有厚度的论文集,陈串串翻开第一页目录,每位作者后面跟着的名头都一大串,连齐磊的名字下面都还有一行“XX研究院研究员”,只有她,第一次觉得K大研究生其实也没什么,放在这儿还挺丢人的。
说到齐磊,他还真是天生做学问的料儿,三四天的会议下来听得津津有味,中间的休息时间还拉着萧老师侃侃而谈;她呢,傻子一样,每天上午还好,撑一撑还能记点儿东西,下午就完全不行了,眼皮子一直打架,虽说坐在最后一排,但会议室就那么大,随便一个动作上面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与会者中女性屈指可数又属她年纪最小,想不打眼都不行,哪还敢睡,只能努力培养自己睁眼睡觉的功力。
“实在不行我给你挡挡。”已经是最后一天了,眼看主持人在往台上走,齐磊见陈串串实在熬得辛苦,挪到她前面的位置,半趴在桌子上低声对她说:“明天大会安排的活动你去不去?”
跟着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去游山玩水?陈串串摇头:“不去。”
齐磊笑得很高兴:“那咱们一块儿吧,我带你去玩儿。”
“我——”陈串串正准备回话,兜里调成震动的手机闹起来,摸出来看一眼。
“怎么了?”齐磊见她皱眉,问。
陈串串摇头,收了手机才说:“我同寝的男朋友家在南京,约我过去玩,我已经答应了。”
齐磊一愣之下才明白她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不由笑:“你够能玩儿的,一个假期天南海北的到处跑。”
她原来就能跑,这个假期更不想闲下来待在家里。陈串串笑:“当学生的时候不玩儿以后就没得玩儿了。”
齐磊点点头:“也对。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去买票。”买到什么时候的就什么时候走。
“哦。”会议要开始了,齐磊没再多说,转过身去。
陈串串这个下午却没那么困了。
——“再不吱声,你包里的东西我就随便处理了。”
这不是第一条短信了。从跟他认识到现在,他给她发过的短信一双手就可以数得过来,大多数还都集中在这几天。
看到那个名字她的心还是一抽。那包儿和包里的其它东西都没什么,就是里面钱包里的证件确实还得要回来。不过一想到要为了这个再跟张衡打交道她就本能的排斥。
她为他哭了一场,不为着他欺负她,只为着自己瞎了眼。没什么丢人的,可也不会再有别的了。消沉了这几天,可以了,做错事的本来就不是她,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解决。
陈串串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人注意自己,掏出手机,调出那条短信,回复:
“放到树人就行。”
手机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就又震:“我那儿又不是仓库。”
那算了,除了身份证麻烦点,学生证和银行卡补起来并不困难。陈串串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到桌子下方的搁板上。
今天下午这个会议主持人的普通话口音很重,有点听不清,陈串串握着笔却记不下一点儿东西。
旁边的人皱着眉看过来,陈串串没办法,把在搁板上乱蹦的手机拿起来摁掉,在手里捏得死紧。
齐磊突然背着手递过来一张纸条,陈串串好笑,这都哪个年代的小朋友玩的把戏啊,还是接过来——
你走之前,上我家玩玩吧?
对了,齐磊家在这儿。陈串串想了想,拿笔比划了比划,最终还是一个字没写,把纸条折起来推到会议记录本下压好,这才把手机又拿出来,三条未读短信。
1:那你马上来取。
他做梦。
2:不来我扔了。
那就别废话,直接给她扔了。
3:全扔了!
陈串串直接关机。
齐磊回头向她挑眉,陈串串对着他摇头,做个口型:不行,谢了。
她一女的哪能不明不白地随便上男的家里去,这种事情太严重了。
张衡
今天周末,回家拿点儿东西吧。
没料到家里来客人了,张衡一进屋愣了下,完了才笑着打招呼:“高叔叔。”
老高正和张国栋聊天,回头见了他呵呵直笑:“张衡回来了。你挺忙啊,周末也不歇着,看来你那店里生意不错。”
张衡笑:“瞧您说的,我那就是小打小闹。”
老高又说:“忙归忙,该办的事儿也得办,我这儿可等着你请酒呢。”
张衡闻言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心里叹一声,啧,自己还真是忙晕了,高叔叔给他帮了忙他一直也没谢人家,于是赔笑:“您说您也不提前说一声儿,我今儿没准备,改天给您送家去。”
老高听了却也是一愣,然后转头对着张国栋乐:“你这大小子挺会装傻。”
张国栋略带尴尬地笑笑:“现在的小孩子对男女这些事儿,都是大人为他们着急,他们自己反而不上心。别说你想喝喜酒,他妈妈连衣服都准备了几身儿了,就等着他们哥儿俩结婚时穿。”
张衡听着这话奇怪,正准备问,却留意到他老娘一脸隐忍的怒气和张量做贼心虚的表情,嘴边儿的话往回咽了咽,这小子又往外卖他什么了?
果然,他老娘一看他看过来,没好气地说了句:“你为人女孩儿求你高叔叔办事儿,回来也不说跟我们说一声儿。”
老高倒不理会这些,只冲着张衡说:“我说你小子轻易不求人的,那次怎么那么会讨好呢,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听到这一句,张衡不用问也明白了,张量肯定是把陈串串在他店里受伤的事儿给说了。
“高叔叔您可别瞎说,那是人上门来砸我的店,搁谁也受不了啊。”
老高看他态度回避,也不便多说,只嘿嘿笑了两声就算把这事儿放过去了。
李冬梅就没那么好打发了。等招呼老高一块儿吃了饭把人送出了门,她回身就直接进了大儿子的房间。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您不是都知道了。”
“那不一样,我要听你说。”
“有人到店里去闹,伤了我的人,我找高叔叔帮忙把事情解决了。”
“那个陈串串?”
“嗯。”
“我可听说人姑娘伤得挺重。”
张衡起身,刷地拉开门大喊:“张量!”
张量那屋亮着灯,可没人反应。死小子,嘴大胆儿小。
李冬梅在背后也喊:“你叫他干嘛。我问你话呢,人姑娘到底伤得多厉害?”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张衡坐回去:“早好了。”
“破相了,我听说。”
“没那么严重。”
“女孩家的脸多重要啊,你要真把人弄伤了——”
“妈,我有事儿,收拾了东西就得走。”
“急什么急,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待见这个家了是吧?每回屁股都没坐热就要走!你要真想离了这儿,行,自己给我成个家,你看我还管不管你!”
见老娘上了火,张衡不动了,索性歪在椅子上让他老娘说个够。
李冬梅也的确没打算跟他客气:“你跟这女孩是和李夕相亲那次认识的吧?既然看上了为什么不说?说起来都快两年的事儿了,李夕那边知道吗?”
他和陈串串的事儿李夕家有什么必要知道?那次在学校他不排斥跟李夕两口子见面让她知道他和陈串串的事儿是因为觉着男未婚女未嫁的很正常,可那并不表示他谈个恋爱必须召告天下吧?
张衡只觉得烦,还是抿着嘴一声不吭。
“……听说那女孩儿长得挺好,性格怎么样?”李冬梅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大儿子,决定下狠手:“我看能跟你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性子也差不了。哼,那这样说起来,比那女人不知道强多少,你可别——”
张衡抬了头,看一下他老娘。
李冬梅被儿子这一眼给惊着了,知道这大儿子的脾气,真惹急了他肯定适得其反,于是缓了缓语气说:“李夕和那女孩儿挺好的吧,不然也不能陪着一块儿去相亲。你说这都熟人熟事的,你这样偷偷摸摸的让人知道了,人不说你不好,只会说我们家长不会教孩子。”
他要早点结婚,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还孩子!
“反正我跟你说,之前我不知道还行,现在知道了,你赶紧把人给我领家来。”李冬梅见自己说了一堆,这臭小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由就下了结论:“你看看你个死样子,要不是我儿子,我还真想劝人家女孩儿别找你这样儿的!”
“人就没想要我这样儿的,您满意了吧?”
——放树人就行。
除了这五个字,他所有的短信都石沉大海。
张衡刷地站起来,东西也不收拾就要往外走。
李冬梅愣了下,紧跟着怒气就上来了:这小子虽说平时在家偶尔也半真半假地顶他们两句,但对她对他爸说的基本上都还听着,今儿这是怎么了,真要造反?!
于是追出来嚷:“怎么,说你两句都不行了?你要没招惹人姑娘我们说得着你吗?!”
张衡听见张量那屋喀喇一声门响,停住脚,好吧,那就都给他听着——
“你们放心,我辜负不了人家,人现在压根儿就不让我招惹了。”
31. 王者归来
陈串串
她没想到回到家就有一场风暴等着她。
当然,就像所有的风暴开场之前都还不显山不露水一样,她老妈一开始也还是比较和风细雨的——
“这一趟玩得可好?”
“还行吧。我爸呢?”
“他们老战友聚会。你没数数,这一圈儿你一共玩了几个地方?”
南京、无锡、苏杭,加上之前的大连和北京,嗯,是有点儿多。
凌云看看女儿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心里冷笑了下,嘴上还问:“还好,你还记得要回来开学。钱还够花?”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串串想,她这回是亏了血本了,之前攒下来准备换电脑换手机的钱全都为国家的铁路建设和旅游事业发展做了贡献:“勉强够吧。”
“你就不怕身上带那么多钱被人劫住?”
这年头谁身上还带大额现金出去玩儿啊,陈串串笑:“妈,我揣着卡呢。”
凌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你揣着卡?”随手把一红色皮质钱包丢在桌子上:“那这里边儿装的是什么?”
她的钱包。怎么在老妈手里?陈串串脸有些发白。
“周英给送来的。”凌云简单一句:“说吧,怎么回事儿?”
钱包怎么会从周英手里转回来她多少可以猜到,但她老妈到底对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多少,陈串串觉得心里没底,随口扯了个谎:“不小心忘在学校了,让她帮我收着。”
凌云本来冷着脸,听了这话,眉毛一立:“我和你爸很少啰嗦你,那是因为从小看你就挺有主意,但是陈串串,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女孩儿,行差踏错一步都不行!”
陈串串刚才说话自己就觉得心虚,被这样一吼,更心慌,难道周英除了把东西送回来还说了什么?不能,周英再多嘴,这层利害关系还是应该明白的。
她心里还在猜测,凌云在旁边又爆出惊天大秘密:“纸是包不住火的。李夕家跟咱们住得那么近,我哪个月不在菜市场和她妈妈碰上几回的,你以为你瞒得住?”
李夕,原来是这样,她早该料到的。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原委,陈串串反倒冷静了,惊讶的表情慢慢平复。
凌云以为她想装死抵赖,火气更旺:“李夕她妈妈恭喜我呢,说原来那回相亲好歹成了一对,我找的这个‘女婿’不错!”
陈串串嘴唇咬得更紧。
“你说我听到这话怎么想?相亲,那是两年前的事儿了吧?这么长时间、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敢瞒着,所以你也别怨我向你那同学打听。放心,周英没跟我说啥,不过我看她那样子,只怕也是知道的,你到底在背后干什么了?”凌云想到那天自己对周英的随口一问换来对方的慌张闪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女儿只是单纯谈恋爱的话,不至于是这态度啊。
陈串串却暂时顾不上回答她老妈的问题。
在南京,丹丹和可浓那位还在热恋,她不好杵在中间讨人嫌,所以让他们帮忙找到了住处之后谢绝了其它邀请,天天自己背着个包儿就出去转了。
南京说起来和她家一样是个大火炉,可绿化做得特别好,起码她住的地方,基本晒不到成片的太阳。丹丹真是会安排,听说那里是可浓那位父亲单位的招待所,民国时某小官的官邸改建的,三层的小楼,还保留着原来的红墙木地板,一楼还有个小面包房,每天早上她都是被烤面包的香味弄醒的。
那天没太阳,她起了个大早,开窗之后发现外面飘着小雨,当下决定了要去雨花台,收拾停当了到楼下买了个新出炉的菠萝包,啃着就出发了。
人比想象中少,不少商贩在推销各色小石头,吹嘘说是拾回来的纯天然,可她不傻,这年头哪里还有这样的无本买卖,最后挑了一串小手链,质量价格先不说,权当留个纪念。
李夕的电话就是在她欣赏手链的时候打进来的:“我说,你的事儿露了啊。”
“什么事儿?”
“先说明,不是我说的。张衡他妈给我妈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呢,我妈来问我,我只说不清楚,不过我看你难逃一死。你们的事儿你跟你家里说了没?”
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俩会走到哪步,她没说;现在关系已经止步,就更没法儿说了。
“说吧,我那‘女婿’什么样儿个人?”这头她老妈半真半假地还在问。
陈串串抬头,凌云惊住,从没见过女儿这样的神情——
“妈,我错了。”
张衡
张衡到了地方儿才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他忘了暑假不光大学生放假,中学小学的也都是,小孩子平时被圈住了,这两个月算是解放,体院的游泳馆里一池子人,特别是小孩子多,放假了都让家长带着过来撒欢儿。
可办卡的人哪儿去了?张衡转了一圈,卖票那儿也问过了,人给指了地方,他找过去,门开着但没人。
天热,他没耐心等,正打算走,灵光一闪,碰碰运气吧:“周明,你现在在哪儿?”
“在学校呢。”
“那正好,有时间没?到你们游泳馆来一趟。”
“我这儿正忙暑期培训的结业考,没工夫玩儿。”
“谁让你玩儿了,你们这儿办卡的人没在,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这种事儿用得上我吗?不然这样,我妹前两天也说想办来着,不行你把东西交给她,找时间我一块儿给你们办了。就这样,挂了啊。”
找他妹?他妹现在恨他恨得跟什么一样。
那天他在学校碰上她,知道自己不招她待见,想着那躲开吧,周英却冲过来质问他:“你扣着串串的东西干什么?”
陈串串跟她说的?他懒得多说:“让她自己来店里拿。”
“她人在无锡,怎么跟你拿?”
他一愣,她不在这儿?
周英也看出来他的不知情,在一旁幸灾乐祸:“她和齐磊跟我导师一块儿上北京开会,然后一块儿上南边玩儿去了。”完了脸色一整:“你知道你扣着她的包儿耽误多大的事儿吗?她的证件都在里面,临走前费了一堆事儿。”
跟她他说不着,他摸出陈串串的钱包扔给周英:“拿去给她。”
周英还在他后面嚷:“其它东西呢?”
陈串串别想就这么避而不见,其它东西,她得当面儿跟他要。
这破事儿想起来就心烦,想来游个泳去去火,偏偏又事事不顺,张衡皱眉立在游泳馆的门口正跟自己较劲,手机又响了,他看一眼接起来:“什么事儿?”
“张哥,来电话了,说要过来。”元山小声在那头说了一句。
张衡二话没说,挂了电话抬脚就走。
到了学校,离书店还有段距离就看见上面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嗯,元山办事儿就是稳当。
走进去,张衡回身把牌子摘了再把门掩上,听见元山在他背后招呼:“张哥。”
“嗯。”他只问:“你说了没?”
元山摇头:“没。”
那就好。张衡点点头,从柜台下把东西拎出来,走到后头的书吧的角落坐下。
片刻之后,那人果然来了,可能是看见店里没人有些疑惑,但还好没深究,只四下里打量了打量就走到柜台前问元山:“东西呢?”
元山估计也心虚,哼哼哈哈地扯七扯八。
来人也看出来了,于是说:“那我走了。”说完就转身。
张衡站起来走到前厅:“陈串串。”
陈串串明显僵了一下,不过转回身之后看着倒还镇定,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然后很快把视线移到他手里拎着的包儿上。
“元山,你先回去。”张衡没理她,只对元山交待。
元山答应了一声,拿了自己的东西出门走了。
张衡这才再看陈串串,她脸上的戒备藏也藏不住。
“给你。”他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
陈串串又看他两眼,没动。
“不要?”他说着就要把手往回收。
陈串串两步抢上来,伸手就夺。
张衡把拿包儿的手飞快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就往怀里带,感觉她向外挣,他甩着包儿两手合围,硬把她摁在自己身上,用背包带卡死,直盯进她愤怒瞪过来的眼睛,轻声问——
“出去玩儿的还好?”
32. 完了
陈串串,张衡
这时候了他还跟她调什么情?有病!
——“出去玩儿的还好?”
被张衡困在怀里,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都吹在了她耳朵上,陈串串心里的火儿腾腾往上冒,也不说话,低头偏开他一直逼过来的脸,使劲向后退。
张衡也不好惹,她退他就进,双手在她身后不断用力,眼看着两人的身体越压越紧。
——“妈,我错了。”
——“你……”
——“我是跟那男的……不过现在已经断了。”
——“那你这是?”
——“妈我心里难受。”
——“他欺负你?!”
她长这么大没见她妈哭过,那天却红了眼。
她没骂错他,他就是个混蛋!
“你别动了!”张衡吼。
陈串串不管不顾地还向外挣。
张衡眼看着背包带上调整长短的钢袢儿深划过她的手臂,先是惨白的一道印,紧接着向外渗血,由一条线变成一小缕,鲜红鲜红的就要流下来,他脸变了色,终于松手:“行行行。”
陈串串二话不说又去抢还在他手里的包儿,这回张衡没再难为她,手上根本没用劲,包儿轻轻松松就到了她手里。
她转身要走,被张衡扯住,听见他吼:“不疼啊你?!”见她像是浑没感觉,更加气急败坏:“过来!”
硬把她拖进了柜台里摁在靠里的转椅上,他自己堵在外面堵结实了才弯腰下去到柜台下翻腾,找了半天找到个创口贴,从柜台上抽了张纸巾把她手臂上的血给擦了个大概干净,撕开创口贴贴上了,张衡这才说:“出去一趟脾气见长。”
见她不说话,他还笑:“你现在看我不顺眼不单是为着我之前那些话吧?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挺会挑地方啊,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跟那傻大个双宿双飞了。也行。但你不是恨我搞七捻三吗,咱这儿还没理清楚呢,你怎么也——看来我那些话也没全错,真让你发现别人的好儿了?”
陈串串慢慢站起来。
张衡左手手肘支在柜台上,右手伸出来想把她推回去,嘴上还在说:“别忙,我知道你现在巴不得离我越远越好,但咱还得把——”
他还真是气定神闲。
陈串串突然发力,直直撞过去向外走,张衡没防备,整个人咵嚓向后撞在了台板上,正顶住了腰眼,疼得龇牙咧嘴:“你!”
“我以后要不要再找人、会找谁,用不着你来安排。”
是啊,她要不是找好了下家儿只怕也不至于这样。张衡还歪在一边儿:“我哪敢安排你,我——”
陈串串却没让他把话说完,在柜台外转身冲着他说:“甭自己脏就往别人身上倒脏水。别说我没像你说的那样儿,就算是,我清清楚楚地一对一,跟你是两码事儿!”
张衡本来还抚着腰,听了这几句,腰上的手放下了,眼神也冷下来,直起身说道:“你再说一遍?”
她再说八遍也还是这样。陈串串直视回去。
张衡的语气比眼神更甚:“你知道什么啊就说我脏?没错,我跟陈鹭是谈过,但那是什么时候?你还军训踢正步呢!我和她之间的事儿跟现在我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从跟她分了手我就再没——总之陈串串你给我听着,甭管我什么想法,我对着你的时候没别人,你别成天一口一个脏字儿地埋汰我!”
“我埋汰你?你住的那地方不光我去过吧?说我拿错了钥匙,那钥匙根本是之前你给别人用的!是,爬上你的床是我犯贱,可我要是知道你的床上不止两个人,我就是当一辈子老处女也不会蹭你一下!你对着我的时候没别人?那那场架你是为狗打的?!你骗得过我也骗不过你自己去,我埋汰你?我吃饱了撑的来埋汰你!”
原来这丫头从头到尾都门儿清,并非他想得那样粗枝大叶凡事糊涂。
可什么叫“床上不止两个人”?
“陈串串,我刚都说了,我对着你的时候没别人!我跟陈鹭那是在她结婚之前,结婚的人我绝不碰,你别什么事儿都胡搅在一块儿说!打架——打架那事儿我也懒得解释了,我处理得是不好,可你不能总拿我之前犯的错儿到现在来说事儿吧?”
“既然都是你犯的错,你就拿去惩罚你自己,那不是我该受的。”
陈串串觉得他的大脑回路根本有问题,不愿再多说,捂了自己的手臂向外走。
“你要这样儿,咱们就真完了。”张衡在她背后说。
“我们早就完了。”只是他不明白而已。
33. 换季
周英
换季了,该回家拿两件衣服。
周英走到图书馆,遇上从里面出来的齐磊,问她:“陈串串怎么总不在学校?”
周英摇头:“不清楚,家里有事儿吧。”再看看齐磊:“你找她?”
齐磊有些不自在:“我就随便问问,也没什么事儿。”
周英点点头:“我要回家,先走了。”
走出校门上了公车,周英在心里暗笑,没什么事儿,齐磊这是捏着鼻子哄眼睛呢,每次上课他那目光都绕着陈串串打转,明显得连萧老师都看出来了,那天私底下还问她,“齐磊不是家里那边给介绍得有吗”。她是不知道齐磊在萧老师面前说了什么,但家里有?骗谁呢,他对陈串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不过现在她可不敢再像之前那么撺掇他了。
虽然她觉得齐磊各方面条件真挺好的,但前两天听海燕提了她才知道,陈串串之前为了初恋耗了那么些年,后来是碰上张衡才开始这一段的,无论是海燕嘴里说的这个初恋,还是后来她亲眼见的混蛋张衡,跟齐磊都不是一码事儿,齐磊是好,但好像也真的不是陈串串喜欢的型儿。
而且之前有张衡在,她看不惯他那个拽样儿,撺掇着齐磊然后看张衡吃瘪,她爽,现在那头儿没了,她反而不好再敲边鼓。
陈串串不说,可光看她这学期的状态周英就知道不对。以前那是多敞亮的一丫头啊,不喜欢齐磊,当着那么些人的面儿直接就说出来,完了该干嘛干嘛,齐磊伤了脚照样帮忙,光明磊落得一塌糊涂;现在倒好,课堂讨论什么的她对人家巧笑倩兮客客气气,上完了课却连话都不多说一句,拎着包就回家,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可怜齐磊想见缝插针都找不到那条缝儿在哪儿。
张衡真就是个混账!把个好好的女孩儿给欺负成这样。
明明是别人的事儿,周英却越想越气,偏偏回家一推门看见周明在,见了她还问:“你那朋友怎么回事儿?”
“什么朋友?”
“那什么陈串串。”
“她怎么你了?”
周明嘿嘿乐:“她能怎么我,我哥们儿,被她逼得快成游泳国手了。”
什么意思?
“张衡,你认识的,办了张游泳卡,天天上我学校游泳去,也不叫人,自己扎里头来回游。”
“人游个泳你这么关心干嘛,想出柜?”
周明眉毛一竖:“说话有谱没谱!你知道现在这是什么季节,天天游泳是个什么滋味?”
“你们那泳池不恒温的吗?”
“恒温?那也是恒温在二十六七度!天天在这样的温度里泡着,我看只有我学校那些退休了准备练冬泳的老头儿老太太。”
那也是张衡自作自受,周英根本不稀得同情。
周明没留意,还接着说:“我是看他那状态不对,听伟亮钓钓他们说他生意什么的都挺好,想着那只能是女人这事儿上出了问题。那不你同学么,我问问。”
“你怎么不去问你那哥们儿?”
“我一男的操心这事儿就够丢人了,还直接问人家,脸还要不要了?”
那就跟她这儿不要脸?周英极度不屑:“问什么问,我朋友把他蹬了,就这么回事儿。”
周明愕然:“不能吧?那女孩,蹬张衡?”
“怎么着,”周英极其看不惯她哥那一脸惊讶:“张衡他谁呀,烂成那样儿还不能蹬,留着恶心自己呢?”
跟张衡是朋友,人以类聚,周英这么说他,那自己怎么办。周明不乐意了:“我说你一个女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你们男的做的事儿难看还不许说!”周英理直气壮。
“你就这么刁着吧,难怪人叶成刚——”
“周明!”
“行了啊!”周家老娘一直在厨房里听着儿女的小话儿,现下眼见这两兄妹掐起来了,忙跑出来劝:“犯得着吗,为了外人上火置气,吃饭吃饭,英子,过来帮忙。”
周英见老娘出面了,只能咽下喉咙里的话,可从周明身边擦过去的时候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以为你好?哼,打人打脸揭人揭短,你早晚和那张混蛋一样吃亏在这上面,我等着!”
陈鹭
她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站在王超办公室门口,陈鹭一只手举在门前,很犹豫是不是要敲下去。想了想,还是梆梆梆地轻敲了几下。
“进来。”
她走进去,王超抬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还是笑着站起来:“有事儿?请坐。”
陈鹭掩上门,走到他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低头想了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张衡吗?”
王超这回不掩饰了,直接摇头:“这我恐怕不方便。”
陈鹭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补充一句:“你别误会,我和……我和明达想一起请他吃顿饭,对之前的事儿,解释一下。”
王超觉得这对夫妻简直搞笑,无论他们想说什么,不用问他都知道,张衡不会理的:“我劝你还是算了。这样跟你说吧,现在除了公事儿,我和张衡都说不上话;而且就算公事儿这块儿,但凡是局里的项目,张衡说了,油水再大他也不接。更何况你这——”
陈鹭却还不放弃:“我知道,以前的事儿我做得挺——”
王超抬手制止她:“咳,这些话你跟我说不着。”
虽然难堪,但她的性格就是这样,陈鹭咬了咬嘴唇还是开口:“所以我才想你帮我找他出来,我们自己跟他说。”
“其实,”王超见她绞缠不清,索性把话摊开来:“你们都要离开这儿了,人走了自然就没事了。”何必非要多此一举。
陈鹭却不这样想:“我只是想求个心安。”
王超笑:“陈鹭,按说我一男的不该跟你说这些,可你真的真心实意地待过张衡吗?李工……李工那时候让你帮忙你就帮,现在他要走你又二话不说地跟着走,你自己心里装的到底是谁你该清楚啊,张衡那儿,真没必要。”
陈鹭愣住。
王超接着说:“张衡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哥们儿,我对他多少还是了解的。你是他喜欢的第一个人,意义是大,但并不是那么不可替代。张衡现在正难着呢,不,这回跟你一点儿关系没有,你也真别再进去搅和了,我看他那状态,比当年跟你那时候还要差。”
看看陈鹭从怔忡到渐渐了悟的脸,王超也放了心,再劝最后一句——
“你要真喜欢过他,就放他一马,别再给他添乱了。”
34. 牛角尖
陈串串
感情的事儿出问题容易伤元气。别人她不知道,但陈串串对自己清楚,虽然表面上看着还好,心里还是有地方不能碰,碰了疼。
日子却要照样过。小说里那种拎个背包走天涯多年之后再相见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情节,她不能,也不想。
学校不算大可也不小,有心躲一个人还是有办法的。陈串串这学期一改之前非有要事否则不回家的风格,除了必须上的专业课,其它时间基本都宅在家里,她老妈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估计也向她老爹透了口风,所以虽然她行为怪异倒也没有人多问。
收之桑榆的是,宅在家里的时间多了,真正静下心来看书,原本准备修改修改就拿去发表的旧论文,愣是被她自己完全推翻另起炉灶写了一篇,完了拿给萧老师看,居然被大加赞赏。
周英乐得不行:“看样子你是真打算在走向‘烈士’的道路上奋进到底了。不过拜托你悠着点儿,你这样显得我格外不上进。”
陈串串也笑:“你本来就不上进。”
周英问:“说正经的,你留校的事儿怎么样了?”
陈串串收了笑:“还早,难说。”
“万一不行怎么办?”
“先不想那些,把眼下的事儿做好了再说。”
她的确有事儿,挺尴尬的。萧老师觉着她的文章好,主动给推荐到了省社科院,说是让人帮忙给发表。那边的主编看了文章也觉着不错,不过还需要修改,约谈她。她去了,谈完了自己论文的事儿,那主编又拿出个册子推给她。
“这个是你同学的,那个韩国留学生。他这个论题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不过他挺执着,也挺认真,一直修改了往这儿送,精神可嘉,但我们真的没办法,你带去给他吧。”
这种事儿让她做,啧。
到了料理店,大印在,不过很忙,跟她打了招呼领到地方坐下就走开了。也好,给她时间想想怎么开口。
不经意瞟到桌子上放的一本书,陈串串伸手刚想拿过来瞅瞅,觉着封面很熟,仔细看了两眼,手收回来。
“什么事?”大印忙得告一段落,走过来问她。
选来选去还是觉得开门见山最好,陈串串从包里把东西拿出来:“社科院那边让我带给你的。”
谁知大印竟是宠辱不惊的样子,把东西拿过去,只一句“好,谢谢”,倒把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印宗焕把论文放好后重又走过来坐下:“你的文章那边收下了?”
陈串串点头:“萧老师跟你说的?”
“嗯,萧老师最近经常夸你。”
陈串串笑笑。
“你又不肯信教。”
陈串串很费解,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印宗焕知道她不懂,于是解释:“突然这样发奋读书,不是好事,可惜你又不信教,不然你会发现排解的方式不止读书这一种。”想了想,手摸向桌上的《圣经》:“或者读书也行,看看这个。”
陈串串笑而不语。
“这里信基督教的人不多,我刚来的时候想找本好一点的中文版的圣经都找不到,前些天在树人看到这本,很不错。”
可那是非卖品,现在居然会在大印手里,有些不可思议。陈串串还是不说话。
“本来是不卖的。”印宗焕看出她在硬撑,笑了笑说:“托你的福。”
陈串串并不接他的话茬儿,笑着站起身来:“社科院说你的文笔不错,思想深度也够,就是选题不太好,你看看怎么再改改吧。”
“串串,我说真的。”印宗焕也跟着起身:“没想让你一定信教,这种事情不能勉强。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健康的,如果排斥信教,你起码可以找些其它轻松点的事情来做,就算——”他低头略想了想:“就算到隔壁的陶艺店随便捏点泥巴也是好的。”
那家店都快没了还玩什么?而且,老孟要知道他的宝贝店被说成是玩泥巴的地方,恐怕会疯。
陈串串往外走:“我有事做,你放心。”
张衡
跟老孟打了这么多次交道都是为公事,说起来还是最近他才开始在老孟的店里玩泥巴。
张衡正跟机器上的陶土搏斗,老孟走过来拍他肩膀:“过来,跟你说个事儿。”
他没防备,身体一挺,手离了陶土机器却还在转,本来就快塌掉的陶土飞起来,甩到对面墙上,啪地一声,他原来还赞赏那面墙装修风格独特,现在明白完全是无心插柳的结果。
张衡关停了机器站起来,问老孟:“什么事儿?”
老孟指指旁边的水龙头:“洗了手过来谈。”说完了自己先向柜台走。
张衡照着他说的做了,然后走到柜台边等他开口。
“我这店要出手,你有没有兴趣?”老孟点了支烟,慢吞吞地说。
“生意不好?”张衡看了看四周,他最近算是来得比较勤,每回看着人确实不多。
老孟却摇头:“我不缺这点儿钱。家不在这儿,现在想回去。”
张衡点头表示理解,但马上又说:“我不行。”
老孟从烟雾里瞅他:“缺钱?”
这是一方面原因。张衡又点头:“而且这行我实在不熟。”
“那好。”老孟也不勉强,伸手摁灭了烟:“你接着玩儿。”
张衡却没离开,想了想:“那你有没有——”
“哦,对了,”老孟没等他说完,想起了什么,从柜台下摸出张纸,长指甲在上面点了点然后推给他:“你再需要什么就照这上面的地址去找,我熟人,他的东西也好。”
张衡笑:“行,那我信得着。”看见老孟混不在意地挥手,他笑得更大:“我正想问这个,你倒是想得周全。”
老孟不居功:“不是我。”
什么意思?
“陈串串。”老孟瞟他一眼,说:“知道我的店要关,这丫头挺难受,想劝我,说就算不指着这个赚钱,但总该想想这么些朋友,留个念想也好;又说就这么一走了之,她这样纯粹到店里来玩的人还无所谓,那些个有生意往来的比较麻烦。我听她这么说,才想起把你们转手给我朋友。”
张衡只觉得老孟瞟他的那一眼暧昧不明,但这人年纪摆在那儿,老辣得很,真正的心思,你猜得越多越露自己的底。索性低了头不说话。
“我照顾朋友的生意,你想那么多干什么?”看他不自在,老孟从柜台里走出来拍拍他:“咱们也算朋友一场,走吧,今天我做个东,地方一般,咱上隔壁料理店吃点儿东西去。”
张衡抬头:“我还有事儿,改天给你践行。”
陈串串
在校园里看见张量,她当然紧张。
可两人眼神都不好,等看清了对方是自己认识的人,距离已经近得没办法装没看见了。
陈串串干脆先打招呼:“来玩儿?”
张量摇头:“哪有那么好的命。”指指不远处:“你们学校的数字图书馆由我们学院设计。”
陈串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难怪最近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从她宿舍楼前经过,她们挨那儿近。
回过头来见张量还在看她,她没话说又不好直接跟人再见,两人傻杵在路中间,身旁都是刚下课急奔食堂的学生,陈串串不得已随口问了句:“吃了没?”
张量却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闹了个大红脸:“……跟张衡约了在可浓。”
陈串串点点头:“那你快去吧。”
张量见她说了就要走,倒没有他预想中的大反应,自己反而急了,抬高了声音叫:“陈串串。”
陈串串回头。
“张衡跟那女的,都是早八百年的事儿了。”见陈串串还是没什么表情,他抓紧时间接着说:“那都是他跟你认识之前的事儿,而且上当受骗的人是他。他嘴不好,但这种事情上还是有些把握的,你别把他想得太坏。”
陈串串点头:“这些他都跟我说了,我知道。”
张量没想到她是这个态度,愕然之下脱口而出:“那你们——”
“我们分了,不光因为这个。我要回家,再见。”
张衡
这位老师估计是想找什么书没找着。
张衡递个眼色,元山朝中年男人走过去,问:“您要找什么书?我帮您找。”
片刻之后元山捏着张纸条回来跟他汇报:“要这个,还不止一本,我看够呛。”
张衡看看已经推门进来的张量,交待元山:“你先记下来,等我回来再说。”转头又问张量:“你下午几点要过去?”
“三点。”
“那咱们抓紧时间去吃饭。”张衡拿了东西向外走。
到了可浓坐下,兄弟俩点得很简单,东西上来了,张衡只觉得饿,埋头猛吃。吃到半饱抬头才注意到张量在对面用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面。
“有男的像你这样吃饭的吗?”他看不惯。
张量听他这么说,不但没改,反而彻底把叉子放下了。
“什么事儿?说吧。”张衡看出他的欲言又止,直接问。
“我刚碰见陈串串了。”
“嗯。”
“你那天说的话妈可没放在心上,这两天她可是在想方设法联系李夕家那边打听情况,你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头,陈串串的态度这么决绝,他老娘讨不到好去。
见张衡光吃东西不说话,张量又试探着开口:“刚陈串串说……你俩分了,是真的吗?”
张衡抬头:“你问这干嘛?老娘那边也不用你为我操心,你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再说给她听就完了。”
张量知道他一贯是这样的,也没计较,只问:“你是不是有些事儿没跟陈串串说清楚啊?我看她那样——”
“要我说几遍?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来,你离她远点儿。”
“你真打算跟她分?”
当啷,张衡把勺子撇在了盘子里,抓了桌上的账单站起来:“过两天我要用车,你把油加满了给我送过来。”
35. 傻子
陈串串
她的论文果然还是需要修改,可能还不是小修,直接给发到了萧老师那里,萧老师要她到家里详谈。
只是没想到到了萧老师家里,陈串串发现被叫来的人不光是她,还有齐磊。
萧老师对着刚进门的她点个头,转身接着和齐磊说话:“反正以后这些事你注意点,哪能这样。”
齐磊皱着眉点点头:“嗯。萧老师,那您忙,我先走了。”
师母连永红从偏厅里出来:“哎,走什么,天都快黑了,刚才我叫的外卖都已经送过来了。乐乐,出来吃饭了!串串,你来帮忙。”
陈串串答应了一声,跟着一起到饭厅把大桌子支起来架好,又帮着连永红抖开一次性餐布往桌上铺,眼角还在留意那边仍低声教训徒弟的萧老师。
“没事,你们萧老师找你可不是为了批评你。跟我来端菜。”连永红看出她的紧张,笑着小声说道:“齐磊那孩子看起来挺乖,没想到原来这么‘有想法’。”
“他怎么了?”
“开学到现在,他的邓论课一次没上过,说起来也倒霉,那么些人,就他被抓到,你们学院也较真儿,为这种事儿要处理他。”
陈串串看着师母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觉得好笑,她自己在党校也教这些,按说应该挺重视,什么叫“为这种事儿”。至于齐磊为什么这么倒霉,她知道原因,他们学校的公共政治课老师据说都自己挑专业来教,最牛的那位不知为什么看他们学院不顺眼,每年必挑而且每年必抓,齐磊这是撞在枪口上了。
“……说你是为你好,你都能挤出时间听她们二年级的课,自己的必修课干嘛不上?”萧老师在老婆的招呼下往饭厅走,齐磊还跟在后面乖乖听训。
“你少说两句,他们都这么大人了,说多了有什么意思。”连永红说完了丈夫又走过去推准备坐下的女儿:“你过去。”然后招呼俩学生挨着坐在自己身边,然后吩咐陈串串:“串串你是师姐,又常来,招呼齐磊啊。”
齐磊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用她照顾什么。当然这话陈串串是不敢明说的,她一看师母拉开媒婆架势就头皮发麻,只哼哈了两声就赶紧埋头吃饭装乖。齐磊因为刚挨了老师的批,情绪不高,竟没留意连永红为他创造的机会,只低眉顺目地吃自己的。
“爸,那种课本来就没什么意思,我们也都是能翘就翘的,明明就是你们学校变态,怪师兄干什么。”萧乐乐注意到桌子上气氛沉闷,忍不住开口。
“女孩子能这样说话?你自己不上进别带坏别人!”萧老师听了这话,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自从大印事件之后,萧老师对这个女儿似乎是脾气越来越大了。陈串串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萧乐乐,却见萧乐乐撇撇嘴,目光落在齐磊身上,心中不由暗乐:果然是小女孩,前一段还追得大印没处躲没处藏的,这才几天啊,又换偶像了。
“你好好吃你的饭,吃完了赶紧回你屋,该干啥干啥。”连永红也听不惯女儿的腔调,挥着筷子语气不佳地说。
这顿饭吃的。
“行了,齐磊,无规矩难以成方圆,既然在这种体制下就按照学校的游戏规则来,懂吗?你先回吧,回去了再好好想想。”饭后,萧天成让齐磊先走。
作老婆的却不答应:“你待会儿不知又要跟串串讲多久,她一个女孩子到时候黑灯瞎火地怎么走?这门口还在修路,挖成什么样了你也不是没看见,让齐磊待着吧,跟着你们学习学习,待会儿也好送送串串。”
萧天成想了想,把手中陈串串的论文递过去,一指旁边的凳子,冲齐磊说:“你坐下,看看她这篇文章,很不错。”
还真被连永红说中,谈及专业,萧天成从来都不会只是点到为止,三个人探讨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跟导师夫妇告别完,陈串串两人才出门没多远,又被从楼上探出头来的萧天成叫住:“你们俩,回来!”
不至于吧,萧老师还意犹未尽?!陈串串感觉已经很累,可师命难违,还是拖着步子和齐磊回到楼上。
结果听到的一番话彻底把她身上的乏意一扫而空——
“我前两天在学校那个什么树人书店订了几本书,算了下,大概是这么些钱,你们拿好,多退少补。我跟学院已经打过招呼了,先紧着你们几个看,完了再上交资料室。估计这两天就到了,你们找时间去看看,特别是陈串串,那些书对你修改论文绝对有帮助,好好看。”
张衡
张量这两天要到处跑,还是死乞白赖地把他的车扣在手里,结果为了这些书,他可是费了大劲了。
大冷天的,张衡跑了一身汗,双手被两捆书勒得生疼,用屁股撞开店门,嘴里已经在喊元山:“赶紧过来搭把手!”
元山的动作却不利索,手伸过来就要拽他左手上拎着的捆绳,张衡骂:“捧下边儿!”
那双手忙照他说的改了动作。
好容易把书放下了,张衡一抬头,这才发现身边人不少,刚才帮忙的人不是元山,不过倒也算认识——
43码。
43码旁边立着周英,斜靠在柜台上,一脸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不过这两人他都没工夫注意,最后面站着的那个是他没想到会出现在这儿的。
陈串串站在柜台边儿,正跟元山说话,脖颈硬挺着,看着不是很自在。
元山见他看过来,忙说:“原来就是他们导师订的书。”完了转头对陈串串说:“正好,张衡把书取回来了,你过去看看吧。”
陈串串没动,倒是傻大个听了这话,忙蹲下看了看那两捆书,完了抬头问他:“全在这儿了?”
张衡随便点个头,往柜台里走,经过周英身边的时候听见她问:“你现在还去游泳不?”
他有些诧异,但想想也就明白了是从哪儿漏到她那儿去的。
“喂,我跟你说话,你总看着我同学干什么呀?”周英还是不依不饶。
张衡也还是不理她,倒是看见陈串串越过他横了周英一眼。
“你们订的书?”他只问陈串串。
陈串串点头:“嗯。多少钱?”
张衡吩咐元山:“帮她算。”
其实哪里用算,这本账他们早就已经清清楚楚。但老板发了话,元山不得不装模作样一番,算完了就要把价钱报出来。
张衡伸手:“我看看。嗯,行。”随手在单子上划了两笔递向陈串串:“给。”
陈串串接过来看一眼,抬眼看他:“不对。”
张衡面不改色:“我的书,我知道。”
周英和傻大个在旁边听得莫名其妙,都凑过来看。见了那个数字,傻大个眼神迷茫还是一头雾水,眼瞅着陈串串等着她解释;周英则诡笑起来,撞撞陈串串的手臂:“人愿意卖这个面子还不好吗?你就接着吧。”
陈串串瞥她一眼,明显是听不进去这种劝。傻大个一看她俩人矛盾上了,忙把单子接过去,俯身问陈串串:“到底怎么了?”
陈串串向后退了退,也不跟他多说,只一句:“这数字不对,你别管。”把单子抢回来,转头又对上张衡:“该多少就多少。”
张衡脖子一梗:“就这些。”
周英还在一边煽风点火:“行了,张衡,没用的,你这样做好人。这钱是我们学院资料室出,省也省不到串串头上,你何必。”
傻大个听了这句,表情变了,皱眉看了看他,又转头看陈串串,脸上的关切之情藏都藏不住。
张衡看看眼前柔情蜜意的这一对和旁边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的周英,决定暂时什么都不理,只对着陈串串说话:“我自己的生意我自己知道。”
陈串串咬紧了嘴唇,低头想了想:“行。”把钱掏出来数好放到柜台上。
元山见张衡不动,伸手准备找零,张衡这时却拍开他的手,直视着陈串串,找了钱递过去。
周英根本不给他机会挑衅,稳狠准地出手就夺了过来:“那谢了。齐磊,搬!”
43码已经没了刚进来时那种懵懂劲了,听了招呼,又不安地看了看陈串串,这才弯身去拎书。
书有多沉张衡最清楚,43码个子虽大,力气还不一定赶得上他,两捆书也是提着口气才拎起来的,女人面前总要争点脸面,他理解。
“你就知道指使人,一块儿帮忙。”谁知有人却心疼了,边吆喝周英,陈串串自己一边已经连捧带抱地去抢其中的一捆。
“没事儿,我能行。”傻大个还客气。
周英不像陈串串那么上心,不急着上前,瞅瞅他再瞅瞅那边恨不得举案齐眉的两个人,终于不再憋屈自己,嘿嘿两声笑完了才动手帮忙。
自从他跟陈串串认识,周英一向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这无所谓;至于那个傻大个,有多大本事揽多大活儿,说他傻,还别不承认。
36. 回头草
陈串串
看来萧老师对在树人买的那批书很满意,不然后来不会隔三差五地总在那儿订书。
不过陈串串那次之后学了乖,当着萧老师的面应承得挺好,回头就把事情都交给周英和齐磊。齐磊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除了表情有些郁闷,倒没多说什么。周英因为之前给大印补课的事儿欠了她的情,所以也不推脱,只是,行动上虽不为难她,嘴上却也不放过她,常把那天的事儿拿出来笑话她。
这天又是,陈串串从图书馆出来,碰上也要回寝室的周英,两人说着话一块儿往回走。
“今天下午我和齐磊去树人。”
“嗯。”
“还难受着呢?我知道你疼。”
陈串串没装傻:“少恶心我。”以为演穷摇剧呢。
周英笑:“嘿嘿,明明是你自己想岔了,肉麻。我说的不是你那颤抖的小心肝疼!为什么不去他那儿了?被人眼光烧的吧。”
陈串串斜她一眼。
周英可不怕:“那天有眼睛的人全看见了,张衡那双眼,啧,”她一手转过陈串串:“让我看看,你背上有没有多几个洞。”
“滚。”
虽说离毕业还很有一段时间,但她从上届的师兄师姐毕业的情况来看,留校的形势不容乐观,该打点的东西得早打点,其它的她暂时没办法,但抓紧把论文发一发,对自己肯定是有利无害的。集中精神忙了一个多月,陈串串把萧天成给的书看了个七七八八,确实有用,论文几乎算是又重写了一遍,要不是顾及社科院的主编跟萧老师是老同学,她甚至都想考虑一稿多投。
哪有工夫还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到了楼上,周英并不急着回自己寝室,直接跟着陈串串进到她屋里,拍着手冲还歪在床上看书的丹丹和地上正吃零食的海燕招呼:“哎,你们怎么不欢迎啊,没看见谁回来了?”
丹丹从书本上抬头,根本还不明就里,就好脾气地配合:“哦,欢迎,欢迎。”
马海燕从下往上瞟丹丹一眼:“知道什么呀你就欢迎。”完了转头看周英:“吃错药了?”
周英还没来得及答话,陈串串就来了一句:“甭理她。”
“哎,”周英不乐意了:“你现在的脾气是见长啊,真这么有气性,干嘛不敢上人那儿去啊?”
陈串串径自都到自己桌前放包,懒得理她。倒是马海燕嗅出了不一般的味道,凑上来:“什么什么,说说,说说。”
周英贼笑了下,却是对着陈串串开口:“要说之前我是真不待见他,可你知道萧老师要的那些书有多变态吗,他还次次打折——”
“省也省不到我头上。”陈串串原封不动地把话还回去。
“到底什么事儿?!”马海燕捞不着八卦,急了。
丹丹也从床上慢慢爬下来:“出事儿了?”
周英笑着用手指陈串串:“你们后知后觉。我刚让你们欢迎不是没道理,想想这位多久没在学校住了,这回来一趟你们还不抓紧审审她?”
“你这都哪儿跟哪儿。”马海燕只觉得周英前言不搭后语。
周英还笑:“你们以为她单纯就是不住校,她那是——”话没说完就看见陈串串脸色变了,她忙改口:“总之告诉你们,咱身边出了个情圣。”
听了这话,丹丹还一脸好奇,海燕想打听的心思却没了,人退下去:“扯,她是出了名的无情无耻无理取闹,也配叫情圣!”
陈串串背着人偷笑,只有海燕能把周英噎得半死。
周英在旁边的确郁闷:“谁说她呀!你和丹丹,还吃过人一顿饭,忘了?”
丹丹还在挠头,马海燕已经反应过来:“树人老板?”
“嗯。”周英点头。
“他怎么了?”马海燕兴致又上来了:“不是跟我们串串谈着呢吗,又怎么情圣了?”
陈串串有点想发作,她现在怀疑周英不只是单纯的开玩笑了,再说之前这家伙不是想撮合她和齐磊吗,现在态度怎么转变得这么快,那人给了她什么好处?
其实周英完全不必这么上蹿下跳的,如果她想,不必她说。
那天之后那人并没闲着,她手机上现存着好几条他的短信。
——跟你导师说,上海古籍所出的没了,让他找找其它的。
——这套书还有电子光盘,贵,问你导师意见。
——张量那儿有东西给你。
大部分都是不需要通过她就可以直接沟通的事情,她当没看见;张量手里那东西她拿了,可现在她凭什么让标榜的帅哥再给她打折,VIP也没用,倒是可以拿到校园网上拍拍看,没准儿能卖个好价钱。
正想着短信的事儿,陈串串手机响了,她瞪一眼周英:“行了啊。”转身出屋接电话。
是玩吧的老孟,真要离开这儿了,叫她一块儿吃饭。唉,那么好的一个去处眼见着没了,可惜。
答应了老孟,陈串串要收手机,却又看到一条短信——
老孟要走了。
老孟也告诉了张衡?那今天晚上……可上一秒电话里她已经说了“今晚没事,一定会到”这样的话,这下一秒再找借口推脱似乎不妥。
算了不怕,老孟知交满天下,那么些人,谁跟谁一定要说话呢。
张衡
来之前他问过老孟。
“都有谁啊?”
“我朋友呗。”
老孟的朋友不少,说得也太笼统了。
老孟可不管他怎么想:“我请客你问这么多干嘛,总之你过来。”
于是张衡发短信,老孟要走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反应,看样子今晚是没有她。
不过老孟那人水深,什么事儿都说不定。
他过去了,就在老孟店里,叫的外卖,倒也丰盛,只不过,客人除了他,没别人。
老孟也不多说,见他来了就招呼他喝酒。张衡没推辞,心里隐约有些预感,痛快喝。
果然没喝几口,她来了,前面头发又长长了点儿,拿只发卡给别上了。看见只有他在,她明显没料到,脚步停了停,还是往里走。
“来来来,坐下。”老孟挺热情,上来就给她摁在他身边了。
张衡感觉到身边的人调整了下姿势,总算给老孟面子没直接蹦起来。
“喝酒不?”老孟问她。
“你这也没别的。”陈串串看看四周。
“嘿嘿。”老孟把她面前的酒杯斟上。
陈串串喊:“多了。”伸手在杯沿儿上盖了盖。
“多什么多,我今儿有话说,你们且听呢。”虽这么说,老孟还是把酒瓶拿开:“我要走,本来想把这儿盘给张衡,他不接;不过我跟他说了,另有朋友也做这个,你可以跟着他一块儿过去玩。”
陈串串抿了口酒没说话。
老孟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口闷了:“我年长你们几岁,就卖个老。张衡,你是男的,我看也有点儿本事,但心得大,得奔着事业去,把事业整明白了再谈其它,别自己把自己给埋没了。串串,女孩该要强的时候再要强,太刚硬了累。”
“你喝高了。”张衡眼见着身边的人还是不吱声,只能自己开口。
“放屁,”老孟摆手:“这才开的瓶儿。不过我也知道张衡你为啥这样,男的后院儿如果着了火,还要他把事业做起来那是白扯。这种事儿,都是说别人明白,搁自己身上就容易犯糊涂,原先的我比你也强不到哪儿。不过我比你早想明白,所以我现在得回去。”
张衡瞅一眼陈串串,她低头抿酒,但听得专注。
“我估摸着,”老孟也调转了目光看陈串串:“我之前比张衡还要浑。不怕串串你笑话,对我那位,我动过手——被她气急了,可动完了手就后悔了。但那时都年轻啊,我拉不下这个脸,她咽不下那口气,拖到现在,耽误了太大的事儿。”
他身边的人没动静,可他听着不得劲,张衡端起酒杯,也一口灌了。
“呵呵,”老孟笑:“听不下去了吧,张衡?我跟串串认识的时间比你长,所以我得帮着她说话。她这人实诚。我最早开业那前儿,生意不好,她一来二去地跟我熟了,不动声色地总往我这儿带朋友,其实我不缺那几个钱养活,但领她这份情。后来我看你为她在我这儿淘这淘那的,还挺为她高兴,谁知这才几天——张衡,你把人怎么着了我不清楚,如果是原则性的问题,刚那些你直当我没说;如果不是,掰了之后还能想着帮衬你的女人,你要想仔细了,人犯了错总得自己改,指望时间或外人帮忙那都是扯淡!”
老孟说到这儿似乎也说够了,没再多说,拿了酒瓶也不劝他们,自己一杯一杯地喝。
结果终于还是喝高了,倒没醉死,趴在桌上赶他们走。
“你家住哪儿?”张衡往起搀他:“我送你回去。”
老孟甩开他,低着头直哼哼,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大串也听不清,张衡立那儿,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他就睡这儿。”旁边突然有人发话。
张衡转头,陈串串说:“他在后边有个单间,就睡那儿。”
“那你给我搭把手。”喝醉了的人都死沉,他一个人搞不定。
陈串串放了包,跟他一人一边,好歹是把人给弄到床上了,又找到了大门钥匙,两人一前一后就要出去锁门走人。
“外边儿黑,你给她送到家。”原以为已经醉死的人却冒出一句。
张衡转身对上皱着眉的陈串串:“走吧。”
车上。
“那两滴酒不算啥,你要不放心,我送你去打车。”
“标榜那儿你该去还去,他们有规矩,拿着卡就行。”
“书店以后多半是元山看着,你们有事儿多和他联系,我准备回局里工作。”
“……陈鹭她夫妻俩已经离开局里去深圳了。”
“老孟朋友那儿我去看了,挺好,谢谢你。”
“我骂你那些话……老孟说的,气急了。”
她终于愿意开口——
“老孟他误会了。”
37. 机会
陈串串
这一段气儿不顺,出来散散心也好。
跟着一帮人往游泳馆走,陈串串的心情仍然有些郁郁。
本来准备当教科书出的东西,先是因为书号的问题拖住了;好不容易得了书号,又正赶上国家高校教育改革,她们专业作为学科基地,不允许自用教材,统一使用国家211工程规定教材,结果这一套书只能作为学校选修课的辅助资料。这样一来,作为她将来留校的敲门砖,含金量锐减。
论文倒是顺利发表了,可期刊的级别在那儿,单纯靠这样一篇文章,留校是妄想。剩下的唯一一条路是多写多发,可现在发文章哪那么容易,自己买版面还是小事,关键是排期,随便一排就得排上好一阵儿,能不能在毕业工作前赶上用上,太玄。于是她只能发奋,寒假也好、春节也罢,除了亲戚朋友间必要的应酬,只埋首书堆。
眼看离熟悉的地方越来越近,陈串串的脚步不由还是缓了缓。小半年前的事儿了,今天硬是又冒出来。
——“老孟误会了。”
如果早知道她的一番话就能让张衡真正放开,她不会拖得那么久。不过,没有老孟那个契机,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却也不易。
张衡对这句话不是很明白。其实何止他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也很是花了一段时间才想清楚的。
——“咱俩之间就是原则性的问题,一开始就把事情整反了。”
的确是整反了。
正常的恋爱什么程序?认识,好感,暧昧,点破,交往,手,嘴,身体。
他们呢?认识,身体。少了十个字,差的不是一点点。她在张衡之前虽说没什么恋爱经验,可也知道想把一夜情生掰成真情挚爱,太难。说这是恋爱,简直是侮辱恋爱这俩字。
张衡说她随便跟他上床,这话太难听,上床这种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光是她往上贴也完不成,他没资格那样说,砸他,他不冤。但气愤过后她不是没想过,不是她授人以柄,他又哪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所以事情一路过来是越来越拧巴。她先拧了她的性子去迁就张衡,只迁就出他的一张毒嘴;后来张衡拧了他的性子对她赔小心,估计心里也快活不到哪里去。但再不快活又怎么样,不对就是不对了。这根本不是老孟以为的两口子打情骂俏、床头吵架床尾和,她和张衡,恐怕从根儿上就不是一路人。
那好,她改,离了这个人,了了这段不正常的感情。
张衡大概之前也没转过这个弯儿来,跟她一样,光顾着生气了,其实真正心平气和下来谈一谈——就像那天晚上——就算做不到分手亦是朋友,好聚好散还是不难的。
看看这半年,两个人还不是都活得好好的?张量说了,他重回建设局,顺风顺水。
“你怎么带这件?”女更衣室里,周英边换衣服边问。
“我一直穿这件。”陈串串觉得她问得奇怪,身上这件她从本科就在穿了。
“大连我帮你挑的那件呢?”
那件红色喷血装?在大连是为了应急,平时她可不想卖骚。陈串串笑:“我妈不让我穿。”
“你多大了,还怕你妈?”周英撇嘴。
“‘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陈串串嬉皮笑脸。
周英恨不得捂她的嘴:“咱老了,不追星,啊。”
换好了泳衣出来,碰上池边等着她们的叶成刚。
“你那些朋友呢?”周英问。
“你们动作也太慢了,我能等,别人也能等?”叶成刚拉了周英:“走走走。”
“哎,等等。”周英回头看她。
陈串串挥手:“去吧,我自己玩儿。”
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的游泳技术可不再是乱扑腾的水平,一个人不成问题。
——“喂,这回可不是我吃你豆腐。”
下到水里,陈串串有些愣神,隔了这么长时间再来这里,地方倒是没多大变化,触景生情总是难免。
行,那就把“景”挪开。
几个起伏,她人已经从慢速泳道到了快速那边。
快速泳道里的都是好手,也比较规矩,不想慢速那边大人小孩都有,横的竖的乱来,陈串串活动活动了筋骨,拉下泳镜,展臂游了出去。
换气的方法最早还是张衡教她的,但她始终掌握得不好,看见别人轻松自如地随着动作一下一下仰头吐气,她做不到,总是划拉两三下才能抬一下头。
——“放松,注意节奏,手向下压,抬头!”
不行,以她的体力应付这里的池子还是不行。
眼看快到尽头了,陈串串觉得手臂酸疼,听着自己的喘息开始像风箱,这儿是深水区,她得到旁边找把杆儿扶着。
运气不好,碰上了艺高人胆大的家长,带着小孩来深水区这边练胆儿。陈串串就看见身边一个小身影蹭蹭地向前蹿,完全是不要命的游法,刚好就是奔着她要去的方向,但速度比她快太多了,眼看着小男孩一把抓住了那块儿把杆,呼一声立起来,小腿差点没踢到她脸上。
没办法,陈串串只能抬头猛吸一口气再埋回水里,换地方。
第二块目的地被一呵护女友的男孩霸占了,眼见她游了过来,女孩惊叫着巴上男友,男孩背向把杆儿撑靠住,把女友搂进怀里大笑。
MD!
陈串串在水底看着那两双绞缠在一起的腿生气,露头又深吸一口气,埋下去,蹬腿,她再换地方!
可没来得及。
她一只手被人揪住,整个人被猛地扯出水面,腰被抱住。
水珠顺着她的脸不停地流到她嘴里,她被自己没喊出来的惊叫给呛得半死。手被别上了,泳镜摘不下来,她又被压在这人的胸膛上,看不清面前的人到底什么模样。
陈串串大口大口地喘息,努力抬头再抬头,隐隐约约看见充满怒气的一张脸。
张衡
有些碎发从她的泳帽里钻出来直贴在额头上,蓝色的泳镜上还挂着水,碍着了她的视线,她拼命抬头,把胸口牵引得在他眼皮底下快速起伏,池水顺着她的脖子流向曲线的最中间,一条,两条,消失在泳衣下。
可他不觉得诱惑,小半年没见,这家伙脑抽了是吧?!
把陈串串拎出水面,张衡没工夫骂她,先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是正经。
踩着水,他向池边靠,硬是在人群中挤出个位置,抓了陈串串的一只手挂到把杆上,看着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摘了泳镜放到头顶上,明显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一脸惊讶。
惊讶什么,他特意来碰她的,从周明那儿得了消息之后就赶过来了。
这半年,他重回局里。当初硬是甩了老头儿的帮衬自己出来,这次回去,自然不能再靠老头儿,再加上之前那臭名昭著的一架,他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是从头开始,他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根本不够。
树人自然就难于亲自打理,但从元山的嘴里他得知,她导师还常去订书,为了自己出书的事情一头包,一方面是为着自己的利益,更多则是为他们这些学生的将来。
她忙他也忙,不是好的重新开始的时机。
重新开始,他是这样打算的。
之前跟女人的关系,他没怎么仔细过过脑子,直到那天晚上她认认真真地跟他谈。
——“老孟他误会了。”
她一点点地分析给他听,没了之前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恶劣气氛,她说的,他真正听到了心里。
——“标榜的VIP卡,谢谢你。我导师在哪儿订书、订什么样的书,那是他的事儿。那个女人和她老公,跟我从来就没有关系。老孟介绍的朋友,不过是为着彼此生意方便。至于你骂我,道理对,但你没资格。”
她句句都说得狠,要搁原来,他肯定是听不进去的。可那晚在江堤边儿,他的车里,被窗外一辆接着一辆跑过去的长途运输车的大灯闪着,无论是她还是他,说话的同时都想到了上一次在同样的位置,他们错误的开始。
——“去我那里。”
——“开车。”
他第一次吻她,带她上床,在几乎都不算是朋友的情况下。
——“咱俩之间就是原则性的问题,一开始就把事情整反了。”
虽然话很揪心,但她语气平静。
他也想了,确实是反了,但不仅仅是她说的程序问题。
是他,在还没有确定她的真实想法之前就自作主张地给两人定了身份和关系。
所以后来别扭。
不过犯了错不要紧,修正了就行。经过了这半年,他并没有忘记,既然事情整反了,他们从头开始,按照正常的程序、应当的关系,一步步从头开始。
可现在的问题是,看见她这样,他好好谈的心情飞了个无影无踪。
“陈串串,你傻是不是?!”
不管陈串串脸上是什么表情,张衡脱口就是一句。
“我——”
“这是快速泳道,深水区!”
“我知道——”
“知道你还乱闯,想淹死自己?!”
“我已经能——”
“能什么你能,跟我过去!”他扯着她的手臂就要走。
陈串串甩开他又赶紧回身抱住把杆:“我自己会游。你怎么在——”
“我来找你,上去再说。”张衡又过去拖。
“说了我会游!”旁边的人开始注意他们,陈串串也怒了。
“有人像你那样划三下才换口气?”
“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
从她下池子过这边泳道,他就跟过来了。
起初看她虽然游得奇怪但好歹算平稳他便只在后头跟着,可眼看着就要游到了她开始抽抽,连着起伏两下都没找到下脚的地方,以他看,那两下她吞下去的水够一中杯可乐了。
而且,让小孩就算了,可她连那对不长眼的狗男女都让,想把自己活活呛死不成?
人善被人欺,他看不下去,把她揪起来,都没费事儿,随便看了两眼那对畜生,那小子就忙慌地抱着那女的让开了。
“先跟我上去再说。”
“周英她们在,我过去找——”
“人且腻着呢,跟我上去。”
38. 手段
陈串串
“干嘛,你和张衡不分手了吗,为啥还见他?见就见吧,见完了还要死不活的,我提醒你陈串串,有点儿骨气啊,他哪点儿好,让你这么拎得起放不下的?”
下了课,周英看着垂头丧气走在自己身边的人,不由问道。
陈串串抬头张嘴,想了想还是把嘴闭上了。
“玩深沉?你不适合这个。你们这都多久了?我也怕了在你们这儿里外不是人,就一句,你自己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了。
那天张衡也是这句话——
游泳馆里,她跟着他上了岸,还想找周英他们,没什么,就觉得找着了心里踏实,可偌大一个泳池花花绿绿的,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就在这儿谈还是换个地方?”张衡看着倒没之前在池子里那么生气了,见她在后面拖拖拉拉,回头语气平和地说:“放心,我就几句话,说完了就走。”
嗯,那就好,真要换了地方倒不好,现在和他单独相处,她觉着还不是那么容易。于是很快决定:“就这儿吧。”
张衡挺配合:“那好,去那儿。”说完径自走到池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跟过去,和他隔开一人的距离也坐下了:“找我什么事儿?”
张衡嘴张了张又闭上,似乎有点无可奈何,末了一笑,这才又开口:“那好,我就直说了。我觉着你不是藏藏掖掖的那种人,现在虽说咱俩那什么了,但有话你其实还是可以直接跟我说。”
不是他找她有事儿吗,什么叫她有话直说?她当时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张衡又笑:“我只想问你想清楚了吗?”
她更糊涂了,有什么东西需要她想清楚的?
“我是觉得咱俩都还是再仔细想想的好。你那边我不清楚,但我最近挺忙,对之前的事儿还没完全理顺,就这么再开始,不是不行,但我真的很难保证咱俩能——”
谁说他们要再开始?!陈串串大惊:“我没——”
张衡却没停,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接着说:“……我知道我的话可能挺伤人。但是,”他又抬头:“我以为在老孟那儿的那晚上你讲的是你的真心话。而且,老实说我后来想想觉着也是,咱俩在为人处事上差太多。我没想到——其实你没必要为我背那个黑锅的,我做的我认,真要说谁配不上谁的问题,咱心里都明白,你别憋屈自己。”
听到最后这一句,她终于知道问题在哪儿了,这个乌龙未免摆得太大:“你误会了。我——”
“我明白。”张衡根本不听她的,竟然就这样点点头站起来:“误不误会都好,你一女孩儿,没必要担那么些事儿。还有,你那游泳技术真不过关,老实在浅水区待着,不然跟着周英她们一起也行,别单蹦一个人。”
他是真的就几句话,说完挥挥手,很干脆地走了。
这就完了?!
游泳馆里,衣衫不整的还光着脚,她当时是追不能追喊不能喊,只能立在原地看着屁颠屁颠走远的人,心里那个气啊——
男人的基本风度他还有没有,就不能让她完整说句话?装什么善解人意落落大方,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回事儿!
说起来这个乌龙是他自己家那边摆起来的。
应该是张家不知哪位家长向李夕家询问她的情况,李夕是知道她早就和张衡分了手的,本来她这人有个优点,不乱传话,可光是李家和张家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只怕她父母没少打听,这一打听就打听出事情来了。
罪魁祸首,万恶的菜市场!
对那天的事,陈串串可谓记忆犹新。
周末,她在家,刚起床,出了房门就看见她老妈手里拎着一堆菜,绷着张脸进了门。
她那时还没啥危机意识,根本没料到那脸色会跟自己有关,傻乎乎地直往枪口上撞:“不买菜去了吗?怎么了,谁又短少你了?”
她妈先没吭声,到厨房里把菜都收拾到了冰箱,一回身见她还跟在身后,这才咬牙切齿地开口:“你以后不许再跟那混小子有牵扯!”
混小子?她认识并有瓜葛的只有一个。可老妈应该知道他们早就……算了,对面的人脸色越发难看了,她还是别硬碰:“哦。”
见她乖,她老妈果然气儿消了些,挥挥手:“不过我也帮你说了。”
她纳闷:“帮我说啥?”
“李夕她妈妈,在菜市场又碰见了。问我,‘你家陈串串和我大嫂娘家那边儿的大小子怎么了,听说不太好’。我没吱声,人就又说了,‘男孩子粗心,我瞧着那孩子人应该不坏,跟你们家串串又有缘分,别为着小孩子斗气把好好的事情搅黄了’。”
她的南蛮妈妈啊,她当时听了只觉得五雷轰顶,李夕的妈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难怪她老娘发飙。结果噎了半天她只能战战兢兢地问:“那您怎么说?”
她老妈眼一斜:“我还怎么说,人都说了是大嫂家的孩子,我还能直接一巴掌打回去?只能拿你这个不争气的说事儿了。我告诉她,那大小子确实好,你倒是想要来着,可没福分配不起,守不住人男孩。”
这话说的,的确是把自己女儿的位置放得太低。李夕妈妈是长辈,她不能怨人喜欢传话;但,是个正常人都听得出来她妈妈这是客套吧,怎么到了张衡那里就能信以为真,以为她想借机重修旧好?他应该不至于蠢成这样啊。
“哎,说曹操曹操到。”
陈串串想着想着又气上了,被身旁的周英撞了一下,她抬头,看见周英冲前面不远处挑下巴。
顺着看过去,她乐,周英这啥眼神啊,那哪是他——
是张量。
还以为这小子喜欢李夕那样静若处子动如疯兔型的,原来真是亲兄弟啊,跟他哥品味一样,都稀罕这种有风情的熟女范儿。
张衡
学习上也就算了,眼看要工作的人了,还这么丢三落四,让他说什么好。
这段时间都少活动,张衡刚跑到伟亮那儿运动了一下午,大汗淋漓地回到店里没两分钟,张量电话就过来了,说有东西落在了他店里,急着用,让在六点前给送到数字图书馆那边,有人等。元山正跟人说事儿,他没法儿,只能自己跑一趟。
说起K大数字图书馆快竣工的这楼,他就觉得那设计简直变态。虽然业内也有些极讲究风水阴阳、喜欢怪力乱神的人,但他在这方面是瞧不上的。不过,就算不看风水不看朝向,光是在那样一个位置建成那样一个形状,他就想建议张量换导师。
前头面水,后头靠山,这地儿正经不错。听说原来的设计是两栋侧楼用一空中走廊连接,不错啊;可后来又不知设计者脑子怎么进了水,把空中走廊撤了,结结实实在那儿一堵,得,大山包前头立一蠢楼,真是好齐整一座大坟。这样的方案也能通过,K大果然标新立异。
眼看快到地方了,张衡心下动了动,他倒忘了,她的宿舍也在这边。
这半年他少在这学校里晃,再来这儿,啧。
不知道那天在游泳馆他说的那些在她那儿有没有起点儿作用,别是做了无用功,他后头还指着那些话往下走呢。
拿着张量落下的资料袋刚走到图书馆门口,就有人从里面迎出来,笑着冲他招呼:“张量的哥哥吧?”
看来就是张量说的人。张衡上前:“嗯。这东西,张量让送过来的。”
“谢谢。”美女笑得很甜美:“大热天的真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导师急着要,没办法。进去喝杯茶吧。”
说得好像这楼是她家。有什么好,立这么大块碑,他嫌不吉利。张衡也笑:“不用,我还——”
“什么张量,肯定不是!”旁边有声音传过来。
他偏头,真巧,冲那边的人点头笑笑,然后看见陈串串一僵。
张衡心下闷笑,看来他那番话有效,挺好。慢慢走过去,他开口:“下课了。”
陈串串的目光只在他身前这女的身上瞅。周英没理他,只对着自己同门讲话:“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什么对了?”张衡问。
周英还不搭理他,转身就走:“我先回寝室了。”
陈串串脚挪了挪,到底没动,回头又看了眼大美女才对他说:“上回你说的,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没那意思。你慢忙。”
张衡点头,决定先把该交代的事儿交待完:“东西送到了,收好。”完了转头冲陈串串开口:“我都明白,啥也别说了。你吃饭没?”
陈串串“嗯”了一声,人张量的师姐都已经转身进楼里了,她还不放过人家,冲人背影皱眉。
张衡怕再待下去自己露馅儿:“那好,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好。”大概是没料到他这么干脆,陈串串显得有些呆。
张衡走远了才笑开。
他现在穿的这身儿本来是张量给自己买的,结果肩宽了点儿,他那小身板撑不起来就随手扔给他了,所以不怪陈串串认错人——不然估计她也不会跟着周英过来打招呼。
那天在泳池看她差点溺水他一时气糊涂了,差点就坏了大事儿。
还好从池子里爬起来被上面的空气一凉,一身鸡皮疙瘩让他清醒了,这丫头精得很,万一被她看穿,后面的事儿可就不好办了。
果然,她防他防得紧,离他远远地,刚坐下就问有什么事儿,显然不想跟他废话。
他不傻,他家和李夕家的亲戚关系摆在那儿,陈家那话音一听就知道是客套。
——“你说说,你干什么好事儿了,让人家那样儿说?”
别说他不傻,想那时候刚听着李家带回来的那些话,还没轮上他发表意见呢,他老娘对他劈头就是一顿骂。
——“这都小半年的事儿了,您还提它干嘛。”
——“不是,你倒是说清楚。我怎么就看不出我自己的儿子好成那样呢?让人女孩都不敢往上来。还说是自己家闺女配不上,我没养着女儿,可也知道要不是太过分的事儿,没哪个当妈的愿意这么说自己的姑娘。”
——“人不过那么一说。”
——“是啊。可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哪儿知道。”
——“你不知道?肯定是你犯浑。算了,我也懒得说你,以后这事儿我也不管了。人羡慕我有儿子,那是没看到你们这俩孽障。”
他老娘气急了,连张量都捎带着一起骂,张量为这个还颇笑话了他几天。
可他不管,他老娘爱骂就骂,张量爱说就说。不管他最好,多少这样儿的事儿就是一大堆人在里头搅和给搅和黄了。
至于陈家那边儿,客套也好是正经话也罢,反正来得正好,他需要这样一个契机在陈串串那儿打开缺口。
何况,嘴贱是他的强项,在这事儿上颠倒是非黑白,他一点儿不感觉愧疚。
你看今天这不就有了效果,陈串串看张量师姐那几眼狠的,嘿。
39. 舆论
陈串串
她要不要干脆把头发剪短得了。
周末的早上,陈串串起床,腻了一脖子的汗,伸手把后面的头发整把抓起来向上翻,凉快不少。可一想到待会儿扎上之后一定又会被坠得发疼的头皮,她不由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学校里的理发店是绝对不考虑的。那三家,每一家她都试过,没有一个的手艺能过关。她就奇了怪了,自己不烫不染,只要求他们照着原先的发型简单打薄整理,怎么就做不到呢?虽说新理头发三天丑,可次次都让她顶着村姑发型过三天,她受够了。
不是没试过去标榜。当然不可能是007那家。城东的另一家,看起来也像模像样,比学校的这些当然是要好,可跟旗舰店一比那又是天上地下。
多说无益,陈串串爬下床,从抽屉里翻出一次也没用过的卡,收拾好了东西出门。
到了标榜刚进门儿,前台的小服务生就笑容可掬地问:“请问有没有相熟的理发师?”
青楼吗?相熟,她还相好呢。陈串串看着不远处正工作的007,对于要不要找他不是很肯定。
潘婷男模还是那么销魂,手上的理发剪运转如飞,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似乎手底下那颗头只是用来练手的假模型。不经意偏头瞅见了她,竟然也还记得,冲着那小服务生就交待:“VIP。让她把详细资料填了。”
服务生点点头,回头看向陈串串的眼神有点惊讶,嘴上倒还好,只说:“请这边来。”
陈串串跟过去,在表格上把相关信息一一填好,心里直纳闷,之前这些没填,这卡居然也办得下来。
等她填完了,007也处理好了那颗头,把人支开之后对她一抬剪刀:“过来坐。”
陈串串坐上去,镜子里的帅哥根本不跟她对视,随手扯下她的皮筋丢在前面的台面上,撩了撩她的头发:“你这太长时间没理,绞了吧。”
这本来也是她的打算,可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陈串串又觉得不是那么愿意:“不能还剪上次那样儿的吗?”
007一只手向前扫一扫她的刘海:“你额头上都闷得长包了,剪短。”
可刘海再剪短了还能看吗?陈串串很怀疑。
“后面剪短,换个刘海,给你飞薄。”看穿她的想法,007言简意赅。
“小姐,您放心吧,小志的手艺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旁边位置上正给客人上药水的理发师笑着说。
007却没领情,只对着她问:“剪不剪?”似乎只要她一声否定他立马就轰她下椅子。
陈串串不得已点头:“别太短。”
剪完了头发出来,脑后的确轻松不少,只是她习惯了时不时撩头发的动作,手总是不由自主地向后摸,每次摸空之后才意识到那三千烦恼丝已经没了。
陈串串向公车站走,这边她不熟,于是抬头在成排的站牌上找自己回家的线路。
原来这里有车直到玩吧那边。找到自己要的路线之前,陈串串不经意扫到个牌子,上面赫然写着玩吧的地址,心念一动,不知现在那家店改成什么样了。
结果她一下车便已经看见明黄色的招牌,就俩字儿——“进来”。
她一向随和,那就进去。
原来放展示架的外间现在只摆了一个大冰柜,里面一溜儿各色蛋糕,乳白嫩黄浅绿轻红的挺好看。
往里走,除了留下来给客人落脚的过道儿和一张小桌,剩下的地方整个用玻璃幕墙围成一个全封闭的操作间。
里面只有一个人,女性,年轻,正一丝不苟地在糕体上用巧克力拉丝,眼角扫到了她,抬头看一眼,又埋首工作。
哟嗬,这女的长得漂亮。就那一抬头,上翘的眉眼肉感的唇,还有围着围裙都遮不住的好身材——她最近刚遇过这种类型的。陈串串看着面前手法娴熟,态度温静的女人,心下暗笑。
那天误会他是张量,结果却是周英猜对了。
她也知道那样盯着人看很没礼貌,可控制不住。
张衡的无耻她是知道的,所以他一面说考虑和她重新开始,一面对着熟女流口水她并不奇怪。
但照说一般人吃过苦了就应该学乖,有了陈鹭那档子事儿之后,他怎么就还不明白呢?这类型的那啥就真这么香?看把他馋的,就差把舌头吐外头冲人摇尾巴了。
说起来跟她关系不大,可毕竟相识一场,看他这样,她觉着挺可怜的:他是不是寻思自己之前那德行吸引不了这型儿的,所以决定另辟蹊径?都大叔的年纪了还偏要扮个正太样儿,正太就正太吧,还是个御姐控。
幸好,她不是御姐。
张衡
本来他还寻思这回这丫头挺沉得住气,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了志峰的电话。
“那女孩来过了。”
“谁?”
“就你带过来的那个。”
那除了陈串串没别人。“什么时候?”
“前两天。”
他现在才告诉他?张衡嫌志峰动作慢:“她理发?”
“不然呢?”志峰说这几句已经有点儿不耐烦:“她填了资料了,你不是要?”
“我现在手边有事儿。”
“那我不管。你自己的事儿你不上心,随便。”志峰说着就挂了电话。
撂了这么久的东西她又拿起来用,看来那天他的无心插柳还真是收获不小。
张衡收了手机以后抬头看王超,王超笑:“啥好事儿你笑成这样儿?我可提醒你,你现在跟从前可不一样,别由着自己性子胡来。”
张衡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当老板自然是舒服,没有体制下那么受约束,可人犯起贱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像他,自由惯了就想找抽,偶尔把自己拘束一下竟然也觉得挺爽。再说就算他自己无所谓,起码要给他老头儿挣个脸面,哪儿能为了私事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和王超把该讨论的地方仔细研究透了,张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同事老林见他进来,笑嘻嘻地说:“呦,你可回来了,我们这儿都等半天了。快说,你喜欢喝什么?”
张衡听得莫名其妙,举一下从王超办公室抓回来的矿泉水瓶:“才灌了一肚子的水。”
老林哈哈乐出声,转身对办公室角落坐着的年轻实习生说:“听见了吧,不是我们不帮你,赶紧去吧。”
女孩脸羞得通红,站起身都没敢看人,蹭蹭地跑了。
张衡有些明白了。老林挺好,跟他老头儿是同学,可没啥长才,胜在工作细致认真,唯一的毛病就是嘴碎,明明是大老爷们儿却成天操心些妇联责任内的事儿,偏偏操心还都操心不到点儿上:“您别拿我们小的逗闷子了,人女孩儿脸皮儿薄。”
老林还在笑:“这天儿太热,我们让她出门帮忙买点儿喝的回来,人看你不在,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好赖都要等你回来。啧啧,我今儿才算知道,现如今这男孩儿跟女孩儿一样,有张好脸真是招人疼。”
张衡身上嗖嗖地起疙瘩,脸上却还笑着:“都说了人是小姑娘,我是脸皮厚,您留神臊着人家。”
“小什么姑娘,都毕业出来做事儿了。我说正经的。小闻这姑娘不错,年轻漂亮不说,关键是人老实单纯,我是过来人,这绝对是过日子的上选。张衡啊……我知道你为之前的事儿还不自在,但年轻人犯点儿错没啥。咱这是近水楼台,你那边儿又没人,试试能怎么的?”
嘿嘿,他今天肯定是犯小人。刚在王超的办公室他也提这事儿。
——“那天招待会,你妈不跟着你爸来的吗,到这儿可跟我打招呼了。”
——“招呼你啥?”
——“让我帮你留意留意。”
嘁。
——“我也帮你推来着。”
——“你怎么推的?”
——“我都没怕你妈骂我,就直说,‘阿姨,张衡之前在这儿那一架打得太漂亮,恐怕咱这儿的小姑娘轻易都不敢招惹他’,你妈当场差点没抡我一个嘴巴子。”
——“那正好。”
——“嘿!”
——“没说你。”
——“……怎么个意思?有其他人了?”
——“有想法,但不好弄。”
——“你那么些个手段,我不担心这个。当你是朋友才跟你说,在单位里悠着点儿,虽说有你爸,但你之前那些事儿,多少老人儿都还记着呢,不全是好听话儿。”
王超是哥们儿,他对着他能掏心窝子;对着老林就不必了,倒是可以让这妇联主任帮他造点儿舆论出来。
张衡乐:“谁说我这边儿没人?”
“哎你——”老林一脸惊讶。
“我这儿要不是手头太忙挪不出工夫,早给你们下帖子了。”
40. 很好
陈串串
从电子城回来的出租车上,她旁边的小女生异常沉默,陈串串知道是为什么,好笑的同时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同情心,不由问:“萧乐乐,你是白羊座的吧?”
萧乐乐抬头,没精打采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陈串串却没直接回答她,还问:“O型血?”
萧乐乐这下彻底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了,睁大了眼问:“这也能看出来?!”
齐磊听见小师妹在后头叫唤,从副架的位置上回头也问陈串串:“你什么时候成半仙儿了?”
她哪是什么半仙儿啊,只不过是因为萧乐乐这样的奇葩太过稀有。
“快说说快说说,怎么看?”果然,把之前被打击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萧乐乐就差巴到她身上了。
“因为你是我活到现在见识过的第三个做事完全不走脑子不计后果的人,之前那两个无一例外全是白羊O。”她一口气揭晓答案。
“嘁!”萧乐乐不傻,听出来是在讽刺她,扔给她一个白眼儿,又瘫回座位上继续哀怨。
陈串串看着前座嘿嘿乐的齐磊,心里直叹气,还乐呢,他以为这小女孩是闹着玩儿?那是他没见着以前焦头烂额的大印、不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否则她不信他还能笑得出来。
说起来萧乐乐的岁数跟她差得不多,可陈串串就是觉得两人之间代沟很深,她对感情的事儿也算得上洒脱了,可在“只要是师兄我都OK”的萧乐乐眼里,她这种程度的洒脱恐怕不值一提。
现在好,受打击了吧,这丫头之前就是没碰上张衡这样的毒舌,跟以前的她似的当这世上没坏人,也是该得点儿教训了。
张衡、张量,还有……他妈,很好。
齐磊他们最近遭了灾。天热,男生又大大咧咧,大中午睡觉就那么敞着门,结果楼里进了小偷,祸及好几个寝室,叶成刚丢了MP3,齐磊丢了手机。
学校保卫科显然是指望不上的,何况他们根本也没存那心思。所以今天叶成刚拖着周英一起去买新MP3,周英拖着她陪齐磊挑手机。
萧乐乐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颠儿颠儿跑来说她有同学在电子城打工,可以拿到折扣。就这一句话,把叶成刚笑得半死,他自己的门路多得很,说要逛逛不过是找个借口和女友出去happy,哪需要个小姑娘来帮这种忙。可萧乐乐不管这些,非得跟着。陈串串看周英他们不介意就觉得自己更介意不着了,倒是齐磊脸上有些不自在。
叶成刚是典型的公子哥儿脾气,只买贵的不买对的,其它牌子一概看不入眼,直奔电子城自己相熟的店家,挑了个黑色160G的ipod classic,买完了又在那儿看些华而不实的配件,把好好的机器弄得花里胡哨,更把周英在一旁看得雪雪呼痛。
齐磊没那种暴发户的气质,实在得多,之前用的就是一款中规中矩的机器,这次甚至还打算买个跟之前一样的,结果被叶成刚一句“那个不行,像素太低”打消了念头,选来选去选了个诺基亚N95了事。
新修的茅厕三天香,这话没错,眼见这叶成刚还在那儿没完没了地试新品,齐磊也开了机器,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瞎琢磨。萧乐乐特别热心,在他身边伸着脑袋一唱一和。
研究了半天,齐磊一抬头看见陈串串的百无聊赖,立马举起手机:“我给你照张相吧。”
陈串串哭笑不得,这家伙果然单纯,现如今手机拍照早已是被玩烂的功能,他却还觉得新鲜,她都一把年纪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地做这个,丢人啊。
还好有人年轻不怕,萧乐乐。齐磊刚招呼她的时候她还安分地在一旁冷眼看着,后来见她姿势别扭,忍不住开了腔:“你没照过相吗?”
陈串串从没有这样感谢过她,赶紧把她拉过来:“我不上相,你来你来。”
萧乐乐巴不得,却不忘端高姿态:“真麻烦!哎,齐磊你别离我这么近,照出来脸大,往后退往后退。”
齐磊正想上前拉陈串串,被她这么一喊,红了脸,向后退了两步,拿手机勉强照了两张,开口:“你这身衣服和后面墙的颜色刺住了看不出来,陈串串还是你来吧。”
萧乐乐闻言脸一垮,一扭身让开了,陈串串却没法再上前:“拍了两张也就行了,这儿闷,咱出去吧。”
齐磊上前拽她:“再一张就好。”
陈串串没办法,站过去。
齐磊在那儿不断地调整:“你笑笑,再笑大点,对……哎,哎哎!”
张衡
他瞅她老半天了。
这丫头不是说不喜欢这傻小子吗?都多大人了,以为自己拍电影儿呢,还比个V字,不知道人生四大傻,合同签了无效的,恋爱不成上吊的,没病没灾吃药的,还有就是拿着手机拍照的。
张衡没算着今天能碰上陈串串。
他老娘退休了在家闲的,也不知是受了哪个邻居的撺掇,到人家家里观摩了小半天儿,回来宣布自己要与时俱进作个新时期的老太太,迷上了语音聊天,吵吵着也要给自己那台破电脑配上耳机和麦克。张量说他刚好要上电子城,顺道给她带回来,他老娘却不答应,说信不着那小子,觉着大儿子更懂行,非拽着他一块儿过来。
结果进了电子城,好家伙,乱花渐欲迷人眼,一看家家户户摆的那叫一个丰富多彩,他老娘当场就挪不动道儿了,生生从门口第一家逛到现在,要不是他和张量拦着说自己认识的有人能便宜,他老娘估计现在连迷你音响都买好几套了。
到了三楼,他熟悉的那家店生意果然还是很好,远远地就看见门口站的都是人。
可他没办法立马过去,他老娘眼见电梯口旁第一家店铺里的东西就嚷:“老杜家的就是那个、就是那个!”他都差点儿拦不住。
“喂,你看看,那是不是那谁?”
张衡正费劲把被勾了魂儿的李冬梅往回拽,张量撞了撞他,小声说道。
他看过去,可不就是她,陈串串。
嗯,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会穿衣服了。大领口T恤,连根项链都没有,还让人近距离拍照,很好;膝上仔裙,本来就没遮住多少,还叠个长腿卖俏,很好。
“是她吗?”张量还在一旁问。
张衡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直在东张西望的李冬梅却听见了,反问:“什么是谁?”
张量赶紧闭了嘴,有点儿紧张地看张衡。
张衡没工夫管他,这是送上门来的买卖,他正愁舆论散播不到位。冲着那一群人挑了挑下巴,他对李冬梅说:“一朋友,我过去打个招呼。”说完了就往那边儿走。
人女孩儿都不愿再照了那傻小子还尽往上凑,公共场合拉拉扯扯的也不嫌难看。
张衡越走近脸绷得越紧。
他弄错了,这丫头跟他分了之后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恋,对着那傻大个儿脾气贼好,T恤的领子都快被人扯掉了也不知道扶一扶,光仰脸儿笑着往后撤有屁用!
好,看见他了是吧,就怕你看不见。
眼见着陈串串看过来,脸上的笑僵住,张衡脚步好歹缓了缓。走到跟前儿,只问她:“来买东西?”
大概他出现得太突然,陈串串反应有点儿慢:“……嗯。”
张衡看一眼还抓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侧个身,冲齐磊伸手:“真巧,最近怎么没到店里买书?”
齐磊眼神莫测地看了看他,手收回来握住他的:“最近忙。”
张衡松开手,瞟瞟贴在他身边站着的萧乐乐:“你女朋友?挺漂亮。”
齐磊忙摇头:“不是!我导师女儿。”
张衡眼见着小女孩变了脸,笑着说:“哦,是你啊,刚才没认出来。嗯,这回你眼光不错。”
小女孩被他憋得说不出话,脸涨得更红。
张衡眼角扫到陈串串一动,心下暗笑,就知道她会出头。
谁知她却是去拽那傻大个儿:“你去喊喊叶成刚,挑什么挑那么半天,买好了就走了。”
傻大个儿低头冲她笑,说话声音都能掐得出水:“他不是给自己买,你没看人身边站着谁,他能只想着自己吗?”
陈串串也笑:“你又知道了。”
在他眼皮底下这样,很好。张衡张嘴:“陈——”
“陈串串?你就是李夕的那个好朋友吧?”没容他开口,背后传来他老娘暗带惊喜的呼喊。
张衡把快吼出来的话吞了回去,惊诧过后是彻底的放心,一热一冷之间才觉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差点忘了还有他那多嘴的弟弟和就盼着天下大乱的老娘。
很好,有这两人在,还怕事情闹不大?
41. 俩妈
陈串串
陈串串本以为她老妈这回怎么也得下场大暴雨,自己不死也得去层皮,哪知道等了这么些天儿连丝小风儿都没有,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看着凌云拎着兜儿出了门,陈串串觉得自己快崩溃了。以之前一有风吹草动李夕妈妈就会通风报信的作风来看,这回她老妈应该会很快爆发,可几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是这两天李夕妈妈没出来买菜?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这话是不假,可问题是她觉着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太可怕了。
那天从电子城回到学校,周英边上楼边笑话她:“搞了半天你和张衡还有那么段渊源呢!那那次你骑上人家之前就看中他了吧?真能藏。不过这么说的话——你们现在又是整的哪出儿啊?不都分了吗,又蹦出个见家长?”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能叫见家长?
——“陈串串?你就是李夕的那个好朋友吧?”
当时她看不过眼张衡欺负小姑娘,帮了个小忙,眼看那人就要发作,正愁脱不开身,却见他被这一声喊给喊熄了火。
她却没办法高兴。太明显了,那深眼窝高鼻梁,张衡他们兄弟俩长得像妈妈。
“……阿姨。”
“嗯。”那阿姨两眼放光地走上来,撞开张衡就上下打量打量她再打量打量齐磊他们:“这都你同学吧?听说你在K大读书,啧啧啧,你们学校真是出人才啊,一个个水灵的。”说完了瞅瞅自己身边的俩孩子,哼一声。
陈串串听得直哆嗦,一紧张嘴上就瞎客气:“……也还好吧。”
阿姨笑眯眯:“李夕下个月回来结婚你知道吧?”见她点头,又狠狠剜自己儿子一眼,开始叹气:“唉,我家这张量没福气啊,李夕多好的孩子,让别人给——”说到这儿抬眼看她,目光乍亮:“对了,我记着之前张量他们找李夕玩儿,你也一块儿来着?”
太假了,如果真忘了这茬儿,这阿姨刚才也不会上来就那么一句。可她能说什么,“阿姨,您说谎”?
陈串串实在忍不住,看看张量,他看地,忍笑忍得很辛苦;再看看张衡,他看天,气定神闲。
没办法了,她答:“……是。”
阿姨大皱其眉大摇其头,一转脸骂到小儿子头上:“所以我说,你就是笨!啊,你看看,多好的俩女孩儿,你怎么就一个都抓不住?!”
张量挺委屈,小声抱怨:“关我什么事儿啊?”
你妈这是——陈串串在心里暗暗忏悔,罪过啊罪过,不是她想骂人。
她身后也热闹得很。周英是一半儿对一半儿,对于张家妈妈认识她的事儿不是特别清楚,就听见她小声地连猜带蒙地给叶成刚解释前因后果;齐磊和萧乐乐干脆就是糊涂的,瞪着眼在那儿傻看。
陈串串只想打个地洞钻下去,哪怕下面是她刚用过的二楼厕所。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妈,你这儿乱点什么鸳鸯谱呢?”
张衡要帮她?不可能。别说她跟他说了没什么再开始的事儿,他自己也说现在不是重新来过的时候,他怎么会帮她?
“你弟弟的事儿你从来就不操心,那现在也少给我废话!”结果那阿姨很是彪悍,张衡那么横的人,愣是被她吼住:“你自己成天花花肠子一堆就以为张量跟你似的那么招人儿?他要不抓点儿紧,成天就那儿闷头读书,以后可怎么办?硕士博士的说出去好听,能顶啥用?是能给他解决房子啊还是能给他解决老婆?总之你们都给我闭嘴,张衡你自己收敛点儿,张量你给我活泛点儿!”
那天天阴,这阿姨估计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训儿子玩。看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被矮他们一头还多的老妈当众骂得灰头土脸,如果不是她自己也被搅和进去了,陈串串还真觉着这场面挺有喜感。
本来这是他们的家事,再加上她身份尴尬没说话的余地,原不该多嘴;可这阿姨嗓门儿大,这么一教训,有那个别商铺的店主啊客人啊已经开始探头探脑,她在这圈儿里呢,摘也摘不出去,不想想办法不成。
“……阿姨,您别这么说。张量他学校也挺好的,人又老实,李夕是因为在外地跟他隔着,没机会深入了解,不然——”这关她什么事儿啊,陈串串开始语无伦次。
阿姨却听进去了,回头对着她笑得特和善:“那是你们乖。不过你说的也在理儿,谈恋爱谈恋爱,离得远了确实……哎,你不远啊,阿姨看着你就喜欢,不如——”
“阿姨,”陈串串正被这“不如”俩字弄得心惊胆战,周英在她身后发话了:“我们串串她……不少人喜欢呢。是吧,齐磊?”说着还在齐磊身上推了一把,齐磊闹了个大红脸,倒没忘记冲她笑。
这是她第一次感谢周英的鸡婆,也是第一次感谢齐磊的闷骚。陈串串笑笑不说话。
效果挺好,只听那阿姨略带遗憾地说:“是吗?唉,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没想到你们年轻人现在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讲究还多,哦,有了男朋友就不兴有别的异性朋友了?我这么大年纪也没这样儿啊。你看看姑娘你不也是身边站着个男孩儿还跟着其它人出来玩儿吗?那是你男朋友吧?小伙儿长得挺精神。”
周英碰了个软钉子,偏头一看叶成刚听见有人夸还在那儿傻乐,知道面前这貌似和蔼的女人其实是块儿老姜,头缩了回去。
结果那阿姨转脸又对上陈串串:“串串啊,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反正你跟我家这两小子也算认识,有空到家里来玩儿,啊。”说完了手肘向后一捅张量。
张量还傻着呢,明显对这一捅不能心领神会,好好儿地让他兄弟抢了个先——
“就当给我妈个面子,改天我去接你。”
张衡
张衡本以为能借着他老娘的助力把这回的窗户纸给彻底捅破了,谁知她这么搞笑。亏他寄予那么大希望,结果他老娘愣是给他露怯,就像是武林高手憋足了劲儿气势汹汹地跑人跟前儿,结果却只弹人一个脑瓜镚儿就蹭蹭撩走。算怎么回事儿!
既然已经站出来讲话了,他老娘为什么就不能多讲点儿有用的?扯什么张量,他那个耸样子除了会多嘴多舌还有什么用?
还是他自己出马搞定吧。
开车到了陈串串家小区门口,张衡打她手机,通了,可没人接。
张衡挂断,发短信:我在你家门口。
两秒钟之后,她电话打回来了:“什么事儿?”
“我妈让你上家里玩儿,我在你家门口等。”
那边沉默良久:“……我没在家里。”
胡扯,别说他之前问过周英,刚才他一条短信就逼得她立马打电话过来,不在家的话紧张成这样干什么?张衡只说:“那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莫名其妙地上你家去做什么?咱们的事儿早就两清了,别把两边儿家里再扯进来行吗?”
“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妈当真,我得给她个交待。”
“张衡,说这话就没劲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但:“总之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不会去的,就这样。”说完那头挂了。
张衡握着手机看看面前的小区,出来进去的大部分是些要买菜的老头儿老太太,再就是在楼下小广场上含饴弄孙的婆婆妈妈,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他笑笑,拿起手机改了改设置,然后拨号,这回很快有人接起来。
“喂?”
“出来吧。”
“你……”
“不出来也行,我上去找你是一样的,我看你家这片儿邻里关系好像不错,总不会为难我一个问路的。”希望她明白,他既然能弄到她家的号码,再弄到她家的地址也不是难事。
“……等着!”
张衡乐够呛,开了车里的音乐,悠哉游哉。
可等人出来了,他心里又有点儿火。算怎么个意思?穿着T恤仔裤和人字拖就下来了,这丫头没听见他说要带她走啊?
推开车门,张衡一条腿跨出去准备等陈串串过来好好理论,她却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被人拦下了。
一老太太,怀里抱个肥不棱登的傻孩子,拉着陈串串不知说什么。就见着陈串串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一面儿跟老太太说话一面儿向这边瞅,神色难掩慌张。
怕了?怕了就赶紧过来。故意对着她笑笑,张衡又坐回车上,管她穿什么,待会儿上了车,跟着他走就是了。
时间不长,陈串串过来了,倒挺识趣,没等他招呼就打开车门坐了上来:“开车!”
她要不说这两字,或者不说得这么着急心虚的,他还真就开车了。张衡手架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问:“你就打算这么着去我家?”
“我没想去你家。你把车开到大道上去!”陈串串连瞅都没瞅他一眼,紧盯着刚才她出来的地方吩咐他。
张衡看看她盯着的方向,再看看她,明白了。姿态更放松:“不着急。不然你回去换身儿衣服,我能等。”
陈串串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秒,返身去开门锁。
张衡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向后扯:“你去哪儿?”
“你愿意在这儿待着就待着!”陈串串边挣脱他边又去够门锁。
张衡索性双手搂过去把她往怀里带:“你怕什么啊?老实给我待着!”
陈串串扭身跟他搏斗。
那回在书店她就是这么跟他闹,手臂划破了也不管不顾,这丫头蛮着呢。张衡拧着陈串串的手向她身后扭,不敢使太大劲儿:“别闹,伤着了我可不管。”
她还动,胸口隔着两个人的T恤磨在他身上,头发也乱了,眼睛都被前边儿的刘海半遮上了也不消停,拼命瞪他。
看着她晶灿的眼、晕红的脸和水亮的嘴,张衡有点儿愣住,这么一愣,手上的力道就松了些。
直到陈串串逮着这机会终于挣脱开他直起身,张衡这才回神要去把她再抓回来,却发现她动作停了,顺着他的肩膀盯着车窗外发呆。
张衡回头,啥也没有。
再看她,她目光移动,表情越来越紧张。
他再回头,发现了她盯着的对象,一中年妇女,正背对他们往小区里走。
有些预感,张衡再看看陈串串,觉得自己背上开始发凉,转头又去看那女的。
中年妇女也被之前那个抱小孩儿的老太太拦住,说了几句,就见那老太太向他车子这边儿指,中年妇女不太相信地向这边看看,然后狐疑地开始往这边走。
他背上越来越凉。
那女人越走越近。
张衡已经彻底松了手,然后听到副架那边车门打开的声音,再来就是陈串串的招呼——
“妈。”
42. 捋毛
陈串串
让他走。
不听。
那好。
等着脱层皮吧。
张衡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看他就知道了。见家长这种事,是张衡为数不多的害怕的几件事情之一。
“……阿姨。”见陈串串下了车,张衡也忙跟着从车上下来,笑着冲走过来的人打招呼。
来人脸上狐疑的表情更深,冲他浅笑了下点个头,完了问自己女儿:“你在这儿干嘛?”
陈串串回头瞅瞅他,这才回答:“有点事儿。”
她还不如不说话呢。“有点儿事”,既没介绍他也没交待清楚缘由,她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张衡绕过车头站到来人身边恭恭敬敬地自我介绍:“我叫张衡,跟串串是朋友。”
那阿姨听了这话,眼睛忽然眯了眯,把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在他背上又开始嗖嗖冒凉风的时候把头转了回去,对着陈串串开口:“天儿这么热,你也不知道把人领家去坐坐,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事儿都不懂,出了门可别说是我教的。”然后才转向他:“上去喝杯水吧,有啥事儿家里说。”
这小区并不小,也十好几栋房子,他能就这么放着一老一小走进去爬楼?张衡眼瞅着人走了、陈串串在后边儿小碎步跟着,忙喊:“阿姨,我开车送你们过去!”
阿姨正经过门口值班亭,头也不回地喊了句“不用”,弯身跟亭子里的保安说了两句话,完了还蹭蹭走;倒是陈串串留下了,神情颇有些不自在,不甘不愿地站在岗亭那儿等他。
把车开过去,张衡冲陈串串喊:“上来。”
陈串串上去坐好:“走吧。”
张衡多看了她两眼,这是啥表情?一回头看见栏杆还没抬起来,不由去示意门口的保安。那保安却说:“我们这儿非住户的车停进来超过半小时要收费。”
这是普遍规矩,他当然知道。不过他应该待不了那么长时间,所以刚才也根本没伸手要计时卡,这保安也太没眼力价了。
人保安不管那些,照样递了张卡出来,好不容易按了电子钮把栏杆抬了起来,看着他发动车子又来了一句:“以后别停我们小区门口。这儿老人小孩儿多,碰了你给负责啊?”
哎,这保安会不会说话?!张衡有点儿火,偏偏眼角扫到旁边坐着的陈串串,还笑?
“笑什么啊你笑,赶紧指路!”
不知那阿姨使的是哪门子武功,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人已经无影无踪。
张衡跟着陈串串的指示七弯八拐地到了楼下,找了个车位把车停好了,两人上楼。
进了门儿,还没看见人呢,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声:“给他拿鞋套!”
陈串串正弯身打开鞋柜,听了这句,动作顿了一下,表情很是迟疑,半天才转个方向,从门边儿的矮柜里抽出双皱巴了的蓝色塑胶鞋套:“给你。”
穿这个忒傻,他宁愿光脚。但第一次到人家家里,光脚不像样子,更何况是人家长发了话。不穿?还是套上吧。
进到客厅,陈串串一指沙发:“坐。”自己往厨房跑。
张衡打量这屋子,中式装修,就客厅这块儿,简洁明了,并没有太多装饰,挂着些字画,应该不是名家名品,倒像是自家练笔,笔力不错,遒劲刚猛又不失雅致,跟他家老头儿有得一拼。
就在这空当,听见里屋一声响,是扣上电话的声音,紧接着那位阿姨端着个茶杯转了出来:“上来了?”
“嗳。”张衡连忙站起来。
阿姨却没理他,看一眼还在厨房忙活的女儿:“你干啥呢?过来坐着。”
“我倒水,马上就好。”
“过来坐着!”
陈串串忙不迭跑过来,跟他隔着个位子并手并脚地就要坐下,被阿姨扫了一眼,弹起来换了张单人沙发坐了。
嗬,平时少见这丫头这么听话,看来只有她家里人能收拾她。张衡笑着开口:“您家这几幅字儿看着真好。”
“你懂?”那阿姨似乎有点意外。
“谈不上懂,我父亲没事儿也喜欢写两笔,跟叔叔这个还比不了。”注意到陈串串在旁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张衡没太在意:“叔叔没在家?”
“啊,他有事。”阿姨喝一口茶:“那是我写的。”
张衡噎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这笔法不像是出自女流之辈,只能哼哈了两声遮掩过去。
“张衡是吧?”客套话说完了,阿姨一抬眼,切入正题。
“嗯。”张衡打起精神。
“跟李夕相亲的那个?”
“……那是张量,我弟弟。”
“李家跟你们是亲戚?”
“也算吧,李夕她大伯母是我二姨妈。”
“嗯,李夕那孩子好,和我们串串从小玩儿到大,不过比串串有福气,找了个好人家。”
张衡一愣,这话里有话啊。
阿姨看看他:“你今儿来这是?”
“说起来这事儿没先跟两边儿家里好好知会一声儿,是我们不对。我跟串串在张量和李夕见面那次就认识了,不过我俩开始交往是挺久之后的事儿了。”
“嗯,我听串串提过。”
“我妈——我妈上回碰着串串了,挺喜欢她,想请她到家里玩玩儿,我今儿就是来接她的。”
“妈,我没——”
“没这样的道理,在我们家。”那阿姨没让陈串串把话讲完,还对着张衡说:“况且,我听李夕妈妈说,你俩早分了。”
“我俩之间前段时间是出了些问题,责任主要在我。不过——”
“什么责任?”
“我不懂事儿,惹——”
“你多大年纪?”
“……虚岁28.”
“嗯。你怎么不懂事儿了?”
“在认识串串之前,我个人有些事儿没处理好——”
“只说跟串串认识之后的。”
“……我性子不好,不太能体贴女孩儿的心思。”
“这怎么能说是性子不好?”阿姨终于不再直勾勾地盯着他,垂下视线喝茶:“男的的性子都大大咧咧,特别是年轻没经历过事儿的时候,多半儿都不能体贴女孩儿家的心思,串串她爸那会儿也这样。”
张衡没料到这阿姨会为自己说话,笑开了:“话也不能——”
“不过我看你也不像是一般的毛头小子,李夕她妈妈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而且,你也说了在串串之前多少都有些经历,所以——那大概还是你俩不合适。很多人都这样,不是不能体贴,是觉着体贴不着。”
“阿姨——”
“说起来也怨我们没把串串教育好。家里就她一个,平时也想着别太娇惯别太娇惯,可到底还是把她养娇了,串串她虽然还不至于跋扈不讲理,但任性是有的,也就怨不着人对这养娇了的孩子不待见。”
“您别这么说,我妈——我妈就挺喜欢她。”
那阿姨笑了:“你说你和串串在交往,又说是你妈让她去,这我倒糊涂了,甭管是谁,你到底弄清了是你喜欢还是你妈喜欢没?”见他要开口解释,阿姨还是笑:“没事儿,我就是听着奇怪,随便问问。”
话说到这儿停了停,阿姨偏头问自己女儿:“你呢,想去吗?”
可能因为跟他一样被面前这位高人的似是而非给弄懵了,刚才拒绝他还拒绝得挺干脆的人,现在到了她自己老娘面前却好像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愣那儿半天没动。
张衡有些不忍:“阿——”
“想去也不行!老实给我在家待着!”茶杯“当”地一声被磕在茶几上。
张衡背上一紧。
阿姨转头对上他,收了刚才吼女儿的凶悍表情,笑容可掬地开口:“吓着你了?吓着了是好事儿,能吓着就说明你紧张,紧张是因为心虚,心虚那是因为做错了事儿。但错了不怕,就怕不知道错,知错儿的话,还有救。
“你们的事儿串串没多说,但她傻不代表家里人都傻。谁家养的孩子谁家疼。我想,就算你和你弟弟是男孩儿你家也没少为你们操心吧?更何况我家这是女孩儿。
“我也不怕你们小辈的笑话,我其实是个护短的人,要是串串自己把脚背搁人脚底下了,那被踩了是她活该;可要是觉着她好欺负踩起来没完,我们也不答应。
“串串你把嘴给我闭上,我话还没说完。
“张衡,我之前跟你也没见过面,今天这一见,李夕妈妈还真是没说错,你这孩子眼灵嘴活,看着又斯文,是有不少优点。可这世上什么时候也不缺好人你说是吧?谈恋爱成家这种事儿,不光是好人就够了,再好,相互不合适也还是白搭。我们家串串性子直嘴又笨,书读多了人还傻。你们不合适。这么贸然地上你家,让你家人笑话,我们家也嫌丢人啊。”
张衡知道自己一贯刺了毛儿,今天算是让人把毛捋了。
这阿姨比他老娘厉害多了,他老娘想借着骂自己儿子点别人姑娘,结果呢?在自己儿子这儿落埋怨不说,人姑娘也没搭理。你再看人老娘,啧。
脑子里一下子被塞进的东西太多,他得好好想想。张衡站起来告辞:“阿姨,今天是我冒昧了。”
“没啥,串串平时不愿听我唠叨这些,我这也是年纪大了有话痨,逮着个人就想说说。今天事儿太仓促,我也没准备,就不留你在家吃饭了。”
“您别这么说。那我就告辞了。”他哪还敢作那个妄想。
“好,慢走,不送。”
下楼取了车,张衡坐在驾驶位上好一阵发呆,半天才想着发动车子,一低头,特醒目的蓝色鞋套还在脚上,他摘下来就想往外扔,想了想手又收了回来,掸了掸上头的灰,整整齐齐地把东西折好了放进置物柜里。
留个教训,留个念想。
43. 残局
陈串串
大印到底还是搞定了发表文章的事儿,顺利通过答辩毕了业,也不回韩国了,看那意思是要在中国扎根。
而她,要倒霉得多,被周英那个乌鸦嘴说中,留校的事儿,黄了。
陈串串被萧老师叫到跟前儿,后者言简意赅:“咱们学院留校的名额有限,特别是轮到咱们这个方向,每年也就那么一两个,这些,你应该是知道的。去年咱们留了一个,你师姐,你清楚吧?今年,咱出书的事儿,唉……学院又说留校今年轮到现代史那边,没给咱名额,一个都没有,所以——”
看着导师一脸为难,她还能说什么?陈串串只能点头:“我明白。”
没敢告诉家里。
一是怕就这么说了,家里人肯定二话不说给她在电力公司去找机会,她烦这个。
二是怕她老妈被她气个好歹的。
——“你啊,还是正正经经把书先念完、工作找好,再给我想其它的。”
她老妈N久之前就已经打过招呼了。她呢,工作没找好不说,还把“其它”给招进了家里。
张衡就是傻。她老妈从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小宇宙就已经熊熊燃烧了。
他可别觉得委屈,骂他算什么,他应该先跟人保安道歉,人才冤枉呢。
——“哎,我说你们怎么回事儿啊?让你们把门口的路给修了不修,这么小个门儿现在还让个车堵在那儿,这出来进去的全是些老弱病残,磕碰着了你们给负责啊?”
你说人冤不冤。
“嘿嘿,老杜也练上胡琴了,他那琴,太次。”
那天张衡走之后没多久,她老爸回来了,啥也不知道,进门的时候还嘿嘿直乐。
她连忙向老爷子做脸色。
陈立汉一时没反应过来,挺大声地问:“干嘛?”
来不及了。
她老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嘴里抱怨着:“……真是害人不浅,那点儿饺子全化了。”一抬头看见老伴儿,招呼:“你也赶紧换件儿衣服,今儿出去吃。”
老爸吓一跳,见老婆回了卧室,赶紧问她:“咋回事儿?今儿又什么大日子?”见她摇头,又自言自语地抱怨:“是你妈打电话让我晚回来的。”
那是,您这样的老好人子在场,我妈还怎么教训人。陈串串笑:“啥事儿没有,有事儿跟您也没关系。赶紧去吧您。”
三人到了饭馆儿坐定,她老妈对老伴儿的忐忑完全没注意到,还记着教训她:“我跟你说,今天为着你,我把人得罪了,你自己要再上赶着,以后认你爸就行,我这儿不用你装孝顺。”
她还没怎么反应,她老爸先一愣:“哟,脱离母女关系,啥事儿这么严重?”
“问你女儿。”
她只能简单把事情说了。
结果不说还好,这一回顾勾得她老妈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你说说,一28岁大男人,说自己不懂事儿,真有那个脸!”
她老爸和稀泥:“你说你跟小孩子置什么气?他们自己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被老爸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委屈:“我本来就没答应去他家。”
没料到她老妈一早被温吞丈夫撩得火冒三丈,又听了她这话,彻底怒了:“是这个问题吗?!哦,说你书读多读傻了你还真傻?”
声儿太大,招得饭馆儿里的人往他们这桌看,她老妈这才降低了声音:“算了,我知道,我这恶人其实是白作了。人都说女生外相,这话没错儿。我也看出来了,你对那小子还想着呢,给那么个人还要找鞋端水的!
“你不用狡辩,我没瞎!刚才你站窗口那儿看啥,舍不得?
“别的我也不说了,父母不能陪你一辈子,说到底这是你自己的事儿。只提醒你一句,那小子要不彻底改改、你心里要但凡还有一点儿过不去的,别点头,这时候不能装大方,不然以后受苦的是你。”
“……我知道。”
所有这些事儿加到一块儿,搞得陈串串有些心灰意冷,不由想:干嘛非得跟这世道拧着来把自己累够呛,不如就挑最好走的路走。
去电力公司谋个闲职,这世上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混吃等死;找一家里知根知底的人家相亲,差不多的就嫁了,现在有几对夫妻不是凑合搭伴儿过日子。
然后,然后再生个娃,养大,读书,混吃等死,找人搭伴儿,再生娃,养大……
想想都觉得恐怖。
张衡
他老娘这下恐怕受惊不小。边开车往志峰的店里去,张衡边想。
那天从陈串串家出来,他恍惚得厉害,能一路开车回家,没伤着路上的人也没伤着自己,奇迹。
进了家门儿,他老娘正在厨房里忙活,探个头出来看到是他,挺惊讶:“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闻着饺子的味儿飘回来的。”韭菜馅儿的。那次她沾在后头的大牙上,硬是让他给亲出来了。
他老娘挺高兴,端了饺子馅儿出来招呼他:“把案板抬出来,想吃就帮忙包。”
他把东西搬出来放好,别的他都不会,等着吃吧。
“别光坐那儿,这么些等我一人儿,明天也吃不上。”他老娘横他一眼。
张衡没办法,洗手回来帮忙。
“哎,我说,我让你把那姑娘领家里来可不是玩笑话,你哪天找时间去请请人家。”
——“你到底弄清了是你喜欢还是你妈喜欢没?”
他老娘喜欢串串不好吗?至于他,还用问?
那位高手低估了她女儿的魅力。跟陈鹭不一样。陈鹭那儿是他上赶着,然后在他头脑发热的时候她直接捅他一刀,他疼是疼,但咬咬牙拔出来,养养伤也就好了。
串串杀他是无意。先让他蜜罐里泡透了,等他自己都觉得甜的时候给拎起来下锅小火慢炖。温柔一刀,兵不血刃,现在返着劲地疼。
但这话没法说,跟谁都没法说。只能回他老娘:“您还真当真啊。”
“那是。”他老娘边揪着芥子边说:“之前总听李夕妈妈说好,我也没见着,不知道到底是个啥样儿,那天见了,小模样确实好。还有脾气,看着就挺听话。”
——“谈恋爱成家这种事儿,不光是好人就够了,再好,相互不合适也还是白搭。……你们不合适。”
对着长辈她是听话,可他现在倒怕她太听话。
“我跟你说话呢,你发啥愣?这些赶紧给摁了我好擀皮儿。”他老娘手上不停,嘴也不停:“你呀,我也看出来了,到底是你爸的孩子,跟他一个样儿,心里愿意装事儿。男人嘴严点儿没啥不好,可放在这种事儿上不行。要是不喜欢也就算了,可你老娘没瞎——我看得出来,你这半年儿过得也不舒服吧?倒是肯老实回家待着了,可精神头儿不对。我问了,张量说你书店里都正常,你爸也说你在局里工作还行,就是老林他们想给你张罗这些事儿你满嘴胡说地不让,那还能是啥?既然心上有人家姑娘就别绷着,哪个女孩儿都爱听几句好听的,哄哄不会扫了你大老爷们儿的面子。”
他算是知道他为啥不招串串她妈的待见了,本来他脾气就臭,还让他老娘这么教育过来,能招人喜欢吗。他心情越发不好:“妈,你儿子我就是哄人哄出的毛病。”
他老娘大概是没想到他能愿意聊这事儿,有点儿受宠若惊:“什么意思?”
“……不是我不愿意去请她,这次,您儿子太混,事情太难转圜。”
他老娘手里的擀面杖都惊掉了:“你到底把人姑娘咋了?难道——”
“您想哪儿去了!”见他老娘的表情实在太精彩,他不能不好好解释:“不是那种事儿。我说的是您儿子我的脾气,太混账。就像你说的,人是学生,单纯,一门儿心思对我好;但我没跟人交实底,看人下菜碟儿,现在人长大懂事了,见我这些臭毛病又总扛着不改,请不动的。”
他老娘听得直掀眉毛:“啊?!”
啊啥,就是这样。他饺子也懒得包了,站起来拍拍手:“您也别问了,我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收拾。”
所以现在他出来了,收拾残局得一步步来。
把车停到标榜的门口,张衡隔着落地窗看见志峰歪在一张椅子上睡觉。
走进去推醒他:“大白天的你挺闲啊?”
志峰摸着脖子慢慢撑起来,半梦半醒地挺不耐烦:“昨儿晚上熬了一宿,这刚打个盹儿你就来了,啥事儿?”
“你熬啥熬一宿?”张衡问得不是很专心。
“小菁那边出事儿了。”
伟亮两口子?“啥事儿?”
“小菁怀孕了你知道吧?嗯,现在脾气大,两口子昨天掐起来了。”
伟亮那么疼老婆的人,能在这时候这样?“真的?”
志峰还在转脖子:“我骗你干啥。大半夜的我妈把我薅楼下劝架去。”
“事儿闹得不大吧?”
“能有啥事儿啊。小菁想收拾个柜子出来放小孩儿衣服,结果把他不知啥东西翻出来了,说是他旧爱的。一开始两人还拿这事儿开玩笑,可后来伟亮脑子抽风拿那女的和小菁比,说什么小菁没那女孩的风情。你想,小菁怀着孕胖得跟什么似的,正为这些敏感呢,那还能不吵?”
张衡听着头疼,干脆岔开话题:“我要的东西呢?”
“啥?”
搞半天他忘了。张衡提醒:“VIP资料。”
“啊,”志峰反应过来带着他往前台走:“你还记着呢。你要那个干嘛啊?”
张衡也不搭理,等前台服务生把名册拿出来,他自己接过来一页一页翻,找到了。
她也是研究生了,写字还这么一笔一划的像个小学生。张衡抬头:“笔、纸。”
志峰皱眉:“干嘛?”
“怎么,让我把这页撕下来?”他是没问题,就怕这店里不答应。
志峰明白过来,对服务生点个头,小孩儿捏着纸笔递过来。
张衡把自己要的东西抄好,揣上就要出门,听见志峰在后头喊——
“你跟那什么陈串串说一声儿,她那头发要再让些没手艺的瞎糟改就甭来找我了,我不给人擦屁股!”
44. 努力
陈串串
据说找工作这种事儿等到毕业最后那一学期根本不赶趟儿,能在上半年找着是最好的,特别是她这种冷门专业,真等到最后一学期,哭都来不及。
可她的性格一向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干脆撞到直那种,没到最后关头,始终不是很用心,也就是随便在招聘网上看看相关信息,有感兴趣的就投份儿简历过去。
因为家里不同意,而且她自己又懒,所以从一开始陈串串就没打算找外地的工作。但几天下来,发现局限于本地的这种想法未免幼稚,就当是了解行情也应该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
从师姐师兄那边得到一些更大的招聘网的网址,结果注册的时候发现校内邮箱似乎有限制,她是个电白,搞不懂那些,只能用公共邮箱的地址注册。
需要接收注册码激活,她打开公共邮箱。
好家伙,这个邮箱她N年也不用一次,平时就拿来做些鸡零狗碎的注册,现在有些人也真是厉害,见缝插针,她这久久上来一次,邮箱里被垃圾邮件堆得快爆掉。
陈串串有这方面的洁癖,平时不来就算了,现在一看这架势,注册码的事儿倒不着急了,饶有兴致地一封封删除。
好险!
正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和莫名其妙的反动言论,她一时删得兴起,差点删掉不该删的东西。
谁要他这么些信全起个那样的主题,要不是看见那个邮信地址,全删了也怨不着她:
zhang_heng_book@hotmail.com。
他怎么知道她邮箱地址的?
这么多信,日期还都不同,看样子不是发重了。
前后三四页,陈串串一一翻动,算下来,总共将近20封邮件。这不是他的风格,疯了不成?
明知道寝室现在没人,她还是忍不住四下里望望,明白自己又犯病了,但控制不住,到底还是挑了最近的一封点开。
日期:即日 18:34:27 主题:无
今天又在工地上跑了一天,累。晚上没别的活动,准备早点睡,明天一早起来还要过去。
要把心里所有想的事儿都说出来,是个人都挺难做到,我觉着咱俩都该试试。
前言不搭后语的,看不懂。
陈串串回到收件夹,往下翻页,找到第一封,日期是他到她家的一个星期之后。
点开。正文里没有文字,就一网址,搞什么?
再打开网址,网文一篇。
《嫁人当嫁建筑师》?如果他还是这么无故嚣张的态度,给她写信根本没意义。
陈串串脸上的温度退下去,直接点击下一封。
这一封有文字了。
日期:星期一 02:13:54 主题:无
明天要下工地。享福享久了,不知道再从头开始能不能受得了。青田区那边,地方远人又多,局里派了车,欺负老林这边都是老实人,派的是小刘那辆破车,再加上那边的破路,够呛。
陈鹭是带我实习的时候局里给安排的带头人,专业很强,带我实习的时候很认真。是我追的她,第一次恋爱,很投入。
老林、小刘,这都是些什么人?陈鹭的事儿,如果她想知道,一早就开口问他了,他确定这时候要跟她谈?
日期:星期二 17:28:32 主题:无
今天去工地,小刘的车果然半路抛锚,这家伙还不会修,一群人在路上干晒着。之前就跟老林说不要带小闻,那丫头一看就不是能吃苦的人,身上居然还带着防晒霜,当这儿旅游呢。青田这边的房价以后便宜不了,有需要的应该早下手。
李明达是我爸的老部下,跟陈鹭一直在谈。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已经晚了,我想跟她结婚。
结婚。他想跟她结婚。
陈串串没兴致一封一封仔细看,再回到收件夹,鼠标往下挪,随便点开一封。
日期:星期五 21:43:18 主题:无
伟亮那就是个猪脑子。小菁我劝不着,骂他一顿还有多的。还好他还知道错,知错就还有救。从外边儿回来还要帮他分析家务事儿,我不如直接去居委会报到。
张量和李夕相亲那次我真对你一点儿想法没有,后来在周明他学校再见到你,我觉得你挺漂亮。
她胸不够大屁股不够翘,这就是他那个“伟亮”的原话,漂亮什么。陈串串再往下。
日期:星期二 23:11:26 主题:无
车被张量借去了,技术太次,让人追尾刮蹭了。明天得找局里再要车,小刘那辆破车也认了。
我说过,对着你的时候我没别人,男人的性和爱也不全是分开的。
日期:星期六 13:43:17 主题:无
元山下午有事,我得过来顾着树人。你寝室那个挺乖的女孩和他男朋友过来了,弄脏了店里一本书,没让赔。
学生街好些店都被清了你知道吧?上次你伤了头之后我找了朋友帮忙。现在倒觉着,有时候有人添点乱未必是坏事儿。
……
陈串串关了页面。
这不像他。受宠若惊她暂时没有,毛骨悚然倒是真的。报行踪、讲心里话,这不像他。
张衡
不知道她和老孟还有联系没有。应该是有的,连他老孟都还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聊聊,串串跟老孟更熟,只怕也没少联系。
收了手机,张衡对着笔电上几乎还空着的email界面皱眉头。
倒是真可惜老孟现在不在这儿,不然——
早料到陈串串不会轻易给他反应。
写字儿不比说话,他写的东西能不能打动她再一说,关键是他没文采,现在这十几分钟他还能写出一行来,想他第一天坐电脑跟前儿对着自己的邮箱那才叫惨,一个多小时愣是没憋出一个字儿。
可有一点他当时很清楚,还是得写。
所谓祸从口出,特别是他和串串面对面的时候,她老娘说的,她性子急,他又是个不愿让人压一头的主儿,往往是两个人话赶话,说到最后难免有意气之争。写字好,让他也能用用脑子,把话理顺了再往上比划,应该不会一下就戳到人心上。
问题是,写什么呢?
情书?从小到大他压根就没写过,现在就算有那个心,能不能写到她心坎上是一回事,别回头让她更觉着他花言巧语地招人烦。
道歉?别说他们之间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儿,就算道歉有用,前前后后他做了这么些混账事儿,一封信的道歉肯定不够,他还不至于天真成这样。
还真是万事开头难,当时他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下意识地去开新窗口,进入自己常去的专业论坛,结果瞟到论坛里有人发帖子,《嫁人当嫁建筑师》,鬼使神差地,他复制了地址贴到邮件里就点了发送。
“邮件已发送成功”,一看到这几个字他就反应过来大事不妙。这都什么啊,人老娘才给他劈头盖脸一通骂说他不实诚耍滑头他就又整这出儿,不正撞人枪口上吗?
发出去的信是收不回来了,只能在后头踏踏实实做人,别玩儿虚的,有一说一,好歹得动笔,哪怕是记些流水账,至少是他实实在在干的活儿想的事儿。
谁知道记流水账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打小他就烦老师布置写日记,觉得简直吃饱了撑的,一天不就是上学放学吃饭做作业,有什么可记的,纯粹就是老师见不得他们轻松想出来的幺蛾子。
但现在明白了,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真要愿意,再难的事儿,熟了也就慢慢儿顺了。
再瞟瞟手机,张衡记起刚才和老孟的对话,听得出来,老孟知道些事儿,想问他,到底还是没张开嘴,最后扔了他一句:
——“你去我原来那店里看看吧。”
他觉得纳闷,这人都不在了,他还过去干什么。
——“听我的没错,你过去瞧瞧就知道了。”
也好。说是不在意,可这么些信发出去串串愣像是全没看见,说他一点儿不受影响那是假的,与其坐在这儿发愁,不如出去转转;而且张量也把车修好给他送回来了,不然大热天的,又是周末,要没车的话他真不愿折腾这一趟。
可到了地方,张衡看不明白了:“进来”,什么店会取这个名儿?
这也就是看老孟的面子。
他推门进去,惊了一下,老孟原来放的东西就够少了,现在这老板更精简,这样的蛋糕店还真是少见。
蛋糕店。他明白老孟为什么非让他来这儿了,看来他是真把陈串串当亲妹妹,她什么他都知道。
张衡走近外间摆着的大冰柜,这家的蛋糕倒别致,不是市面上见着的那些,不全是圆的方的,什么形状的都有,上面的图案更是千奇百怪。
走到里间,里面只有一个白帽子在玻璃隔间里忙活。张衡到唯一的一张小桌边按了上面的电铃。
白帽子回头,呦,女蛋糕师。
张衡指指外间,白帽子点点头,走到玻璃隔间的侧边,开了扇小门出来:“我这儿只接受订做。”
店不大,口气不小。张衡点点头:“那刚好,我订。”
“外头的样子都没有了,我这儿不卖重样儿的。”
挺有个性。问题是这样子做生意,除非她的蛋糕卖出金价来,不然他不信她能维持。
“我这儿卖得贵。”看出他的想法,白帽子自顾自地点头。
“怎么订?”张衡对她每句话都已“我这儿”三个字开头觉得好笑。
“我这儿的规矩,你说想法,我出样子。”
真自信。张衡觉得对这白帽子开始欣赏了:“送女孩儿,过生日,想给人道个歉。”
白帽子低头想了想:“想怎么个道歉法儿?”
当然是借你的蛋糕搭个桥。张衡一开始没太明白,想了想清楚了:“做错事儿了,想挽回。”
白帽子又低头想,片刻之后抬头:“什么时候要?”
“下周三。”
“行。”白帽子回头从小桌的抽屉里抽出纸笔:“把单儿填了。”
张衡一一填好,白帽子拿过来看看,把副联撕下来给他:“行了。”
“先交钱?”
白帽子摇头。
“订金?”
白帽子不耐烦:“我这儿都不用,到时候来取,不满意不收钱。”
收了订单,张衡看看根本不打算再搭理他的白帽子,心下暗笑,老孟这人不简单,认识的全是些神经病。
45. 生日
陈串串
今天是她生日。
陈串串从来不是那种会忙到忘记自己生日的人。开玩笑,她一学生,哪有那么些事儿忙;况且,自己的生日,多重要的日子,上哪儿忘去?
早早地约了周英、海燕和丹丹,告诉她们谁也不许抢,她做东,大家一块儿好好乐乐。那三个当中除了丹丹是一向听话的,另两个根本是巴不得。海燕更是得寸进尺地抛下一句:
“还有一条,不许带家属,谁欺负我这个孤魂野鬼我跟谁急。”
“好,我不带。”丹丹点头。
“women’s talk,赞成。”周英也点头。
她就更不用说了,带谁去?
饭局是晚上的,白天都还各有各的活动。陈串串利用这时间当孝子,跑到周大福给她老妈挑了个链坠,有点儿小贵,但值得,毕竟今天也是她老妈的受难日。
拿回家,她老妈拎着东西比在脖子上细细欣赏。
“足金?”
“啊。”
“贵吧?”
“啊。”
“那还行。”
这什么妈呀,正常的妈不是该说“你个败家子儿,就喜欢乱花钱”吗?
“我生你养你这么些年,你就是给我打个金腰带也不为过。”
陈串串瞟瞟她老妈的腰,妈呀,你也太看重你女儿的能力了,那得多少钱啊。
留下她老妈自己在那儿美,陈串串进卧室打开电脑,进邮箱,没有新招聘信息提醒,没有应聘反馈,甚至没有垃圾邮件。
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约了人吃饭,还不走?”她老妈在外屋一声喊。
“这就走!”再刷新一下,未读邮件,0封。
站起来把卧室门关了,陈串串翻出自己的行头,开始认真地发愁。
周英她们合伙送的生日礼物,说起来也不便宜,但这礼物实在是,啧。
因为是本命年,前两天周英她们直接就把她拖到了内衣专卖,划拉着店里的东西,说价钱都无所谓,一定要是红色的,越红越好。最后选了这套,颜色出挑不说,极聚拢托高的效果也很有看头,果然验证了“那啥就像时间,挤一挤总还是有的”。小裤裤更好,倒是不露,但只有红领巾大小,丝缎无痕设计,号称肌肤触感一流,她却穿得特别没有安全感。
当时找了个没衣服搭配的借口想推,被周英她们直接否决,“这年头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儿,买去”。
挑了件大红深V贴身连身短裙,因为海燕的打哈哈,她的反对再次无效。
——“小姐,开口不到肚脐的不算深V,勒不出赘肉的叫修身不叫贴身,你滴明白?”
总之是买下了,还被她们明令今天必须穿。太恶俗了,这个点儿她穿这个出去不知道会不会被警察叔叔抓。
陈串串换好衣服,强迫自己无视老妈惊讶的眼神,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窜出家门。
没走多远就接到齐磊电话。
“听说今天你生日?”
“……嗯。”可今天是姐妹聚会,你千万别提什么非分的要求。
“生日快乐。”
“谢谢。”
“……本来想找你当面庆贺庆贺的,可我这边儿还有点事儿。”
“没关系。”太好了。
吃完了饭一群人照例去K歌。陈串串虽说是寿星老,但知道自己是“原创型”歌手,小声哼哼还没事儿,拿麦放出来那就只能是侮辱原唱者。好在有周英和海燕这俩麦霸在,不用担心冷场。
窝在角落里,她只觉得浑身难受,刚才海燕她们买的蛋糕正经没吃几口,全抹几个人身上了。正低头在身上闻来闻去,丹丹靠过来对她说了句什么,那边声儿太大她没听清。
“啊?”陈串串大吼着问。
“陪我去上个厕所!”丹丹干脆站起来拉她。
陈串串起身跟着她出了包厢。
“你们本科那同学,齐磊,今天打电话到寝室来着,我告诉他咱今晚的活动了。”
“嗯,我知道。”
“你是不是和树人的老板分手了啊?”
陈串串站起来冲水:“……啊。”
听见丹丹推门出去洗手:“其实他人挺好的。我和那谁上次到学生街吃完饭去他店里,打包的剩菜被我整翻了,泼了他好几本书,他都没让我赔。”
陈串串也走出来:“你招人疼呗。”
“串串,”丹丹却笑不出来:“你别学海燕她们那样儿。”
陈串串一愣,哪样儿?
“你没她们聪明,再说我觉得有啥心情挂啥表情挺好的。”
陈串串目瞪口呆。和张衡掰了之后,周英她们也从来都只哄着她赔小心。以后谁说丹丹傻她都不答应。
唱完歌回学校已经很晚了,校园里人都没几个。
她们一帮子四个女的都喝高了。陈串串还好,就是脚下有点打飘;丹丹是问啥话都不会答了,只知道傻笑;周英和海燕搂在一块儿互相调戏,师太你就从了老衲吧大爷给小妞笑一个啥的。
到了楼前其他三个人都没多扫一眼,晃着就进去了,陈串串在后头推这个扶那个正乱着,身后传来一声招呼:“串串!”
她回头,啊,齐磊。
那三人愣是没听见,被门卫阿姨呼喝了两句,声儿低了点儿,打打闹闹东倒西歪地上去了。
陈串串慢慢走下台阶,笑着说:“你太夸张了吧?”
齐磊也笑,但笑得难看:“别说你没收过这个。”把手里的花送到她怀里。
陈串串低头打量了打量,点头:“收过,不过你比较大手笔。”初恋送过她,不过那时年纪小,还知道害臊,没敢明目张胆地送玫瑰,一色儿红色康乃馨。
齐磊再笑笑:“你们今天玩得好吗?”
“挺好的。”
“我今天有事,”他抬头,脸上的笑早没了:“……你是不是跟乐乐说什么了?”
什么?
齐磊看着她,眼神痛苦:“我就那么让你烦,非得把我——”
哎哎,打住。陈串串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可完全不是那回事儿:“不是。乐乐她的个性你不是不知道。她不知听谁说的你对我……跑来跟我撂狠话,我就说我跟你没啥,她愿干啥干啥。”
“可她说你支持她……追我。”
“她说的话你找她负责,跟我没关系。”
齐磊眉头松了:“那——”
“我最近为找工作的事儿烦透了,其它什么也不想。”
“现在工作的事儿根本还没急到那个份上,你这纯粹是逃避问题!对那个人,我真的看不下去,他配吗?”齐磊被她连搥了几句话,声音陡然提高。
这就不是他们两人应该讨论的问题。陈串串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埋头看花。
“他要真把你放在心上,能这样看着你难受?我说句难听的,你光知道让我别强求,你自己呢?别的东西也许可以说男女不一样我不懂,但这个我明白,单方面上赶着人不舒服!你就知道劝我,自己怎么那么糊涂?被你说了几次,我也告诉自己别再多事儿了,可那得是我没在跟前看着或者你真放开了才行,现在就在我眼前搁着你别扭,我放不下!”
齐磊猛地伸手拉住她一只胳膊:“串串——”说着就把她往怀里带。
陈串串低头错开他俯下来的脸,脸狠狠地撞进花束里,玫瑰花瓣挤了一身,闻不到一点儿花香,身上炸出一身冷汗。
“把人放开。”
她脑子还蒙着,身后又是一声喊。
张衡
“把人放开。”
张衡让自己尽量不要太咬牙切齿,从楼侧走出来,停在两人面前。
那小子看见他,居然不闪不避,双手搂着陈串串还往怀里收。
“你把人放开。”张衡再次强调。他手里拎着东西,不过要是这小子再这么着,他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放开我。”串串的声音被这小子闷在怀里,倒比他的话有作用,张衡看着他慢慢松手。
串串两步退出来:“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都自己负责。”
那小子看看她再看看他,最后还是对着串串说话:“……好。今天的事是我错了,不管怎样,生日快乐。”
把别人的生日搅和成这样还好意思说这话呢?被人狠狠剜了两眼,张衡心里并不介意,平静地看着人离开,毕竟接下来站在串串面前的人是他。
陈串串半天没回身,低着头站那儿。
这丫头被吓坏了吧,那小子跟熊一样地把她往怀里抓,真是。
绕到陈串串身前,张衡微微弯腰对着她的头顶说:“我跑工地的事儿,这几天收尾,没时间写信。”提提手上的东西:“老孟那家店换人了,做蛋糕,我看着挺好,买了一个,今儿不是你生日吗?生日快乐。”
面前的人还是没反应。
张衡没办法,伸出手试着牵她,没敢太使劲,这丫头性子倔,万一再惹着她,对他发火儿还是小事儿,关键是怕她作践自己。
这回出乎他意料之外,她异常地乖,说牵就让牵着。张衡心里高兴,声音更柔和:“你寝室我上不去,走,我车停那边儿了,咱们过去。”
陈串串跟着他一直走到车前。
车里地方反而逼仄,张衡拉着陈串串就站在车头,蛋糕放好打开包装。嗯,虽然下午被白帽子公然鄙视他的品味,不得不承认,她的作品还不错。
下午他去取蛋糕,刚进店里掏出订单,白帽子手一挥:“我记得。”
领着他到冰柜跟前,取出一个来,他看得有些傻眼。首饰盒造型,里面是块女式镶钻手表。
“这——”还好是表不是钟,不过,他对这个创意还是不大明白。
“仔细看。”白帽子斜他一眼,把蛋糕捧近了点儿。
他眯了眼仔细看,哦,反的,表面上的3和9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要不要?”看他半天不说话,白帽子有点不耐烦:“我这儿的东西都不留过夜的,不要我赶紧处理了。”
要,当然要。
现在就看串串满不满意。“那家店有点儿意思,非得帮客人出主意,我说了是生日蛋糕,还偏不给蜡烛,说自己的蛋糕不让往上随便搁东西。你……要不要许个愿?”女孩儿好像都喜欢这些。
陈串串不动。
看不见她的表情,可他也知道她还在为刚才的事儿难受。“过生日,有什么烦事儿也等过了今天再说。别想了,啊。”
还不动?
张衡看她只是抱着那束变了形的玫瑰花站着,伸手去拿:“啧,没人要抢你的,撒手。你看都这样了,留神扎着。”好不容易把花抽出来,嗬,那小子真用力,看看这花儿被摧的。
挑了几朵还完整的抽出来,把上边儿的花刺儿一根根拔了,再放回陈串串手里,张衡开口:“拿好,待会儿回寝室总得让你那些姐们儿看着好看。”说着回身开始把拆开的乳白色包装盒往回包:“白天往你们寝室打电话,打了一天也没人;往你家打,哦,你爸接的,说你跟周英她们庆生去了,我就想着你们不能早回来。”扭头看她一眼,笑着继续说:“你看你那裙子,挺好看的给整成这样,奶油吧那是?行,这个带回去,好歹跟她们分着吃点儿,别过夜,你们没冰箱放不住。”
话说完盒子也重新系好了,再一看陈串串握着那几支花儿还垂着头,张衡伸手去抹她的脸:“哭啥,过生日这样可——”
“就哭!就哭!”陈串串一抬手,把蛋糕盒碰得侧翻在车前盖上,抓着那几支玫瑰花对着他劈头盖脸地刷过来:“谁让你给我庆生的?还许愿?我就愿意哭!就愿意你别理我别给我写信!”
张衡本能地抬手挡脸,这丫头怎么说发作就发作啊:“哎!花儿砸坏了,这么晚可没地儿重买去!”
“你!”陈串串猛吸一口气,手上的劲儿更大,花杆连连抽在他手臂上,生疼。她嘴里还嚷:“我不稀罕,不稀罕!”
他受不了了。
张衡上前一步,两手一抬,嚯地捉住陈串串狂暴的双手:“上瘾是吧?”他越来越发现这丫头有暴力倾向,平时看着挺文静个人,不能张嘴,更不能被惹毛了,真应了那句话,兔子急了咬人。
问题是,兔子咬人也疼啊:“知道你不稀罕,你不稀罕也不能拿它这么糟践啊。”她以为他看着她捧着别人送的花心里好受?张衡松开一只手:“不许挠我!”硬把她手上的花儿拿下来,随手往旁边一撇,回手把人往怀里按:“别动,听我说!
“非得哭?行,那就这儿哭,哭完了你再回去。还动!这样回去你就不怕你同学误会齐磊?他可不像我这么皮实,到时候整岔了你们以后还怎么处?我那些信……你真没看?没看就算了。我这儿跟你说也是一样。”
“谁要听你说!”
“必须听!”好不容易老实了她还不听。张衡把陈串串抬起的头又摁回去:“别总嘴硬这也不听那也不听,不听你又憋在心里生气,你这是为难谁呢?我脾气不好我慢慢改,想到的我都能慢慢说给你听,你想知道啥也直接问我。这么大的人了,‘不听不听’,演戏呢?”
“你!”
“行行,演!可这大晚上的没人看,你不憋屈啊?”张衡见怀里的人拧巴拧巴又老实了,这才把人松开,瞅瞅旁边还倒着的蛋糕盒,问她:“看看,这怎么办?”
“……”
唉,没招儿,还得他来。回身扶起盒子,打开,蛋糕已经歪了,蹭了好些在盒子内侧,小心地把它往托盘中央挪了挪,重新打包好:“别人那样儿的花儿你都收了,这蛋糕也拿回去吧。”
见陈串串还不动,只能自己拎了盒子,牵起她的手给送到宿舍楼门口——
“拿着。上去好好睡一觉,生日不兴这么哭,快去。”
46. 丢人
陈串串
想当初她还笑话李夕呢,今天自己经历过了才知道,这学校的求职面试是真的变态。
从洗手间里出来,陈串串对着大厅里的顶灯看了看,这地方她算是记下了,以后打死也不再来。
出了门儿,她掏出手机拨号:“你现在有时间吗?嗯,面试完了,谢谢你,请你吃饭。行,我等你。”
结果张衡到得出乎她想象地快。
“你——”
“嗯,我就在附近。”张衡看了她两眼:“不是要请我吃饭?是不是我选哪儿都行?”
“……嗯,哪儿都行。”陈串串点头。
于是张衡把她拖到他们相亲的烟波楼。
外面看着这地方倒没什么变化,可进到里面陈串串发现鸟枪换成了炮。
之前这儿就是个学生打牙祭的地方,几乎没什么装修可言。现在不同了,连菜单都不再是原来那样封塑过的一大张纸,改成了竹简,白色的丝带系着,要一点点儿慢慢展开,里面用小楷竖排列着菜名儿,整得挺像那么回事儿,估计菜价也照之前涨了不少。
不过今天她准备充足,说了请客就诚心请到底。
两个人点好了菜,陈串串给张衡倒上一杯酒,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这次谢谢你帮忙。”
张衡没碰杯子也没接她的话茬儿,仔仔细细地看她。
陈串串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自己先喝了一口,讪讪地放下杯子,然后就听见张衡问:“面试得不好?”
是不好。
她不是没作准备,从他告诉她有这样一个机会开始,她就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东西都反复查看演练过了。
这学校的招聘信息也她很早就看过,要人的规格相当高,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可投简历反正是普遍撒网式的,多投一份也死不了人,所以随手也发了一份,果然就石沉大海。
后来得来的这机会,张衡从一开始也没瞒着她是怎么回事儿。
——“你查查信箱。我爸老战友的爱人是那儿的院长,我跟她提了一句,她说你条件还可以,让去试试。你别犯傻,为着跟我置气就啥都撇干净那是笨蛋才干的事儿。也甭谢我,我就是搭个话儿,成不成还得靠你自己。”
她知道骨气这种东西放错了地方就叫二,所以来了,但没成。
第一轮她就把自己刷下来了。
之前准备得再充分她也没算到自己居然会怯场。
一进去那个会议室她就看见负责面试的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最左边的一个人掐着块儿手表,对着他们这些待宰羔羊交待:
——“每人三分钟,分三部分。一,介绍自己的自然情况;二,谈谈你对应聘职位的认识;三,如果应聘成功,你会怎么做。”
她的运气不好,排在所在那一组的第一个,没有任何从别人错误中吸取教训的可能,反而给别人作了活生生血淋淋的反面教材。
致命伤在于抓不住重点。尽想着显摆自己在学校里的优秀表现了,她搜肠刮肚地把本科到研究生阶段所获的奖励事无巨细地往外倒,好不容易说完了,换口气:
——“对于我要应聘的——”
——“对不起,时间到。我们都知道您有多么优秀。下一位。”计时的人一点儿情面不讲,直接打断她的话。
除了对面中间坐着的主考官还对她瞟了一眼,其他几个面试负责人都很一致地撇嘴角,然后无谓地把手上的资料放到一边。
而跟她同来应聘的这一组的其他人,全都在低声窃笑。
都这样了还不清楚吗?没戏。
“手套都不戴,小心待会儿手被辣着。”张衡的一句话让她回过神:“还想着面试呢?别想了,这种事儿,好与不好,你当面儿都看不出来的。我们局里的也这样,人事处的那些招数我也知道,上边儿要求的,面儿上一点儿东西都不让露,有啥评价都得等面试完了再总结。至于结果,这世上永远有惊喜。”
陈串串没说话,也没理他递过来的塑料手套,直接伸手抓了个还滴着辣椒油的鲜红大虾,劈里啪啦地拨了壳塞到嘴里:“我知道。”
一口气儿吃了个饱她才停下,一抬头,她面前桌上的虾壳堆得小山一样;再看看对面,张衡还在吃,吃相比她秀气得多,见她看过来,问一句“饱了”,见她点头,冲身后摆一下头:“我再吃两口就好。你去收拾一下。”
陈串串正有此意,站起来就要往那边走。被他说着了,这家的虾做得辣,吃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她的手火辣辣地烧得疼。
“不光手,脸也洗洗。”张衡又交待一句。
脸她洗过了。
“眼睛。”张衡比一下眼角。
陈串串明白过来,低头向洗手间疾走。
今天真丢人、真丢人!
张衡
陈串串一走远,张衡就放了筷子,抬手把服务员叫过来:“结账。”
服务员点头走开,他坐在位置上看着那堆可观的虾壳觉得好笑。
让他怎么说呢?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丫头年纪也不算小了,可性格却好像还没怎么定型。
你说她不懂事儿吧,为着他之前的错儿,她原则坚定得很,该咬死的就咬死;可说她懂事儿吧,真正该立事儿的时候她又充分表现出缺乏社会经验的学生样儿。
愁人。
刚才他怕直接到那楼下等她太招摇,万一要让葛阿姨碰上,双方都尴尬,于是等在校门外。
倒是没料到她会主动打电话给他。张衡在受宠若惊的同时又觉得不对劲,就算是应聘顺利,以她闷骚的性格也不会立马表现,而且即使要表现,她想到要第一个找来庆祝的人也不会是他。
所以他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估计是没想到他能到得那么快,这丫头的掩饰都没做好:看来她挺重视这个机会,还上了妆。可他见着她的时候,她眼角挂着没擦干净的晕开的眼影,脸被阳光一闪还看得到水痕。
不就是个面试吗,怎么让她哭成这样?
这时候肯定不能问。看她故作坚强地说要请他吃饭,张衡也觉得挺好,先找地方,等她情绪稳定了再说。
一路开车往烟波楼这儿来,她没什么话,低着头不停地揉她那个破资料袋。
那样子搞得他实在忍不住,到地方在位子上坐下了,他不要她假模假式地谢他,就想听听具体情况。
结果才问了一句她就开始走神,走着走着眼眶还红了,他怕了她,赶紧岔开话题,与其让她陷在那种情绪里拔不出来,他宁愿她没气质没形象地跟大虾死磕。
“你好,总共是237块。”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
张衡掏出三张大票递过去:“再来瓶矿泉水。”
“好的。”服务员转身走开,跟从洗手间回来的陈串串撞了下:“对不起。”
“没事儿。”陈串串扫一眼,坐回桌边:“说了我请的。”
张衡看看她洗干净的脸,白白净净地衬着烧得火红的小嘴,看着特诱人:“等你事情办成了再请不迟。你待会儿回哪儿?”
陈串串没回答他,反问:“我是不是该去谢谢人家?”
张衡没听懂:“什么?”
“……你为这个不是找人帮忙了吗?不管成不成,我都该去谢谢人家。”
“拉倒吧,这是小事儿,人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她要真去了反而显得小气。张衡接过服务员找来的零钱放好:“不是不让你谢,你也说了,现在啥结果没有呢,等结果出来我自然会安排。走吧,回哪儿?”
陈串串没办法了,站起来:“回家。”
“好,我送你。”
到了陈串串家最近的路口,张衡把车停下:“你家这路啥时候能修好啊,太毁车,我就不进去了。”
陈串串点头,却没有下车的动作,半天转身面对他:“谢谢你。”
张衡好笑,这话她今儿都说几遍了,他们之间至于这么客气吗?也转头看她:“真要谢?”
陈串串想点头,看着他笑又防备起来:“……嗯。”
“那——”张衡朝她靠过去,看着她强撑着不动,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问:“今天的虾挺辣的吧?”
陈串串摆开他的手:“……还行。”
张衡又把她捏回来:“你的嘴——”
“我嘴没事儿!”陈串串这回不动了,抬高声音喊。
“真的?”张衡靠得更近,看见她紧咬住嘴唇脸憋得通红,嘿嘿一乐,松手向后座一抓,把东西扔到她怀里:“多喝水,嘴周围全红了,小心上火。”
感觉身边的人全身一僵,然后快速转身开车门,他在后面还嚷:“慢点儿,留神脚下!”嚷得陈串串差点儿没抬脚跑。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拐角,张衡收了笑,掏出手机翻出电话薄,查好了号码拨出去。
“阿姨,我是张衡。我知道串串不在。她今天……她今天有个面试,哦,您知道?面试结果可能不是很好,她待会儿就到家,我想您别——不,我没那意思,阿姨您别误会。串串她也没来找我,是我偶然碰上的,问了问,看她心情不是太好才——我知道,好的,阿姨那我挂了,再见。”
收了手机,张衡这次没太沮丧,对方的反应他事先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只是觉得刚才自己决定打电话过去的想法太过冲动,他没想邀功,可话那样一说,的确像是在向人讨好,只怕是好心办了坏事儿,这回毛躁了,有点儿丢人。
——“她这次面试机会是你帮忙的?那谢谢你了。不过串串也不小了,她该承担的事儿她自己能承担。”
——“她找你也没关系,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上回那样干预也不对。还是那句话,串串自己有主意,她要是有决定了我们做家长的也尊重。”
串串她老娘这回已经比上次客气很多,虽然话里话外还是不待见他,但正常,他之前把人姑娘欺负狠了,人恨着呢,总不能指望一下子转变过来,要真那样儿他倒觉得不对头。
算了,电话打都打了,串串她老娘要怎么想也是他控制不了的事儿,他还是赶紧找葛阿姨打听下正式结果是正经。
47. 关系
陈串串
等到第八天,陈串串知道自己的感觉没错。
——“请回去等通知,我们会在一个礼拜之内把结果告诉大家。”
学校里人多嘴杂,事情不确定之前她不想让同学知道自己这次应聘的事儿;家里人,那更是不能说,以她老妈那种查根究底的性格,肯定得让她解释这机会怎么来的。所以,陈串串只给招聘单位留了自己的手机,这几天倒是有几个电话,全都是跟面试结果不沾边的,而她知道,这种事情,没消息就是坏消息。
还是去学校继续备战考博吧,在家守着电话等通知太受罪了。
“这周五晚上你空出来。”凌云从房里走出来,对正要出门的女儿交待。
“干嘛?”
“跟我们一块儿去吃顿饭。”
这么隆重?上高中之后,老俩口的活动她一向少参加。“什么事儿啊?”
“相亲。”
陈串串猛回头,搞笑的吧!
“没开玩笑,你放家里的简历,你爸拿了一份——”
那是她N早之前随便做的,根本就乱七八糟,她自己都不知塞哪儿了,居然能被她老爸翻出来,这拿出去不是丢人吗?
“你也知道丢人?”凌云斜她一眼:“不过也不要紧,反正是你爸的老同学,也就是那么一提。哼,人倒没看上你的学历文凭啥的,相中你这个人了,说儿子从国外回来,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妈!”
“饭你必须去吃,你爸求人一次不容易。至于那男孩儿,你自己拿主意,我们不插手。”
陈串串直挠头。她有相亲恐惧症,那男的哪怕长成个天仙样儿,“相亲对象”四个大字往头上一戴,一边儿凉快去。
“我是说了让你自己拿主意,但你要是出幺蛾子给你爸给我丢脸,那不行。”自从上次那人来了家里之后,凌云就觉察出女儿年纪一把了开始进入叛逆期,没想到自己老了老了还要来管教孩子。
“……晚上几点?”陈串串苦着脸:“我先说好,爸公司的那种工作我不喜欢。至于相亲,我去可以,到时候您得帮我回了。”
“六点,不管你那天什么安排,五点到家,咱们一块儿过去。”
凌云根本不理女儿话里的重点,冷眼看她出了门,心里还是忍不住叹气——
就说了女生外相。
串串原本性子还算乖巧,甭管心里怎么想,在他们面前,嘴上至少都是应付得好好的;可这次要她吃个饭,你看看,还没怎么着呢,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要不是心里有人了能这么着?
那小子那天敢理直气壮地打电话来交待她,不是在这丫头那儿讨了便宜才是怪事儿!
帮忙串串找工作,难怪这丫头前两天神秘兮兮地准备东西,问她也支支吾吾的。她当时就觉着不对劲,只当是她怕求职失败不好意思说,也就没太在意。
只是那小子是不是真像电话里听着的开始知道疼人了,不好说。看看吧,那天电话里又把他撅了一把,看看这小子还有什么后手。
这头陈串串出门坐上车没多久手机就在包里振动起来,摸出来一看,张衡。
——“嘴周围全红了,小心上火。”
当时他的气息扫到她的嘴角,比之前吃的辣椒还来劲,烧得她火辣辣地疼。
把电话接起来:“喂?”
“你不说了要去谢谢人家吗,周五晚上吧。”
陈串串脑子里脸颊上燃烧的火焰“哧”一声被浇灭。他是不是已经知道结果了?虽然自己心里有数,可要她直接了解真实情况,特别是从他嘴里知道,陈串串觉得接受不了:“……你跟人约了?”
“还没,总得从你这边儿得了准信儿我才能跟人约。”
“我不行,周五晚上……有事儿。”心虚什么啊她,心虚了她容易语无伦次:“要跟家里人出去吃饭。”
“那行,改天再说。”张衡利索挂了电话。
陈串串在这边握着手机回不了神。她的面试结果呢,张衡为什么一字不提?他不可能不知道的,既然他能托人帮忙,一定也会第一时间打听消息。
那他还不说,可见她想得没错,她果然被刷下来了。
张衡
老林这人就是面,被人掐着脖子玩儿还不敢大声儿,那人级别是高一点儿,可又不是分管他们这片儿的,有必要怕成那样儿吗?
看着同事受欺负,张衡心里气不过,走上前去:“董副,那项目该交给你们的资料我们真都交了,这也不是我们私人的东西,老林他不敢掖着藏着。”
“那可没准,”那人斜他一眼:“我知道这项目你们跟很久了,现在这样心里不甘愿,可这是上面的意思,咱不能闹私人恩怨是不是?”
谁在闹私人恩怨谁心里清楚。张衡也斜一眼过去,中午他就听王超说了,这家伙早上中高层会议上被他老头儿批了寻思着找人晦气,他当时还笑不可能,横不能抢了人的东西不说还要把人强奸一把吧。
可就是有人那么无耻。
偏偏老林这老好人还在那儿陪小心:“不然我们回头再翻翻?”
“回头再翻翻?我那儿一大摊子人加班加点儿等着呢,就陪着你一个人玩儿?都这么着还怎么做工作,啊?!”
“不是,董副,你看这件事——”
“不是我说你,老林,”那人根本不听,“你岁数也不小了,下面的人都看着呢,你做错了不要紧,还怎么带年轻人?”
嘿,这人也知道老林年纪不小了?老林要结婚早点儿,儿子年纪比这董副小不了多少。真当自己年轻有为身居高位是吧?人模人样地当谁不知道他靠什么爬上来的?吵吵一下午了也没说出个五四三来,眼看要下班了,非在这儿摆官威,来来往往人越多他越能折腾,这样好看是怎么着?
张衡上去拉老林:“你就别解释了,不行叫上头来查,咱们一是一二是二,干净利落。”
听了这话老林倒还好,董副不乐意了:“哎,张衡,我说有你什么事儿啊?我们这儿谈工作呢你跑过来吆五喝六的算怎么回事儿?”
“董副,我们这儿的项目挺赶,您刚也说了,老林他是带头人,他不在位子上我们工作不好开展。”打官腔谁不会,这家伙最好立马离开,对着他他心情不好。
“我这儿找他谈话就是为了开展工作!”那人火了:“我知道你心里比老林来气,之前那项目你是大拿。今儿这事儿里有你的份儿没有,恐怕难说吧?我不说你就是好的了,在这儿上蹿下跳什么,身后有人撑腰说话大声是吧?”
说什么呢!他可不是老林,这人最好别跟他犯横:“董副,咱就事论事行不行?”
“就事论事?行,那我倒要说说,哪回我来这儿你张衡正眼看过我?职场伦理你懂不懂?甭管你后头有什么人,上下级该怎么处是个基本道理,别说没人教你由着你胡来!”
“您要是来指导工作我们当然欢迎,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谁也浪费不起。”
“你!”
“张衡!”王超听了风声,知道这儿炸了锅,紧赶着过来了,“领导说你两句你听着就完了。董副,不好意思,你和老林再沟通下,我找张衡有点事儿。”说完了不由分说地抓起张衡的包儿塞到他手里,把人拉走。
到了外面离得远了王超这才说:“你怎么回事儿?这一阵我看你挺消停的,今儿这又是怎么了?”
“我消停也不能让人骑在我脖子上拉屎!这他妈怎么回事儿你不清楚?”
王超看他一眼,挺无奈:“可游戏规则你总清楚,说到底那项目转给他们是上头的决定,董副说得也没错,他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跟他较什么劲啊?”
他之前拼死拼活弄出来的东西说转手就转手了,完了那不要脸的还到他面前来耀武扬威,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王超苦口婆心:“这儿不是你在店里当老板,谁都得听你的。你看我也没用,事实。走吧,大周末的你干点儿什么不行啊,非得跟这种人置气。”
这些理儿他都知道,可——算了,对着王超发牢骚也与事无补。张衡抬头:“走了。”
到了车上一看表,快八点了都,想了想拨电话给陈串串。
那头儿老半天才接起来,还挺吵:“什么事儿?”
“你饭吃完没?”
“……还没?”
“几点能完事儿?”
“还有一会儿。”
“完了给我电话,有事儿跟你说。”
“……是不是我面试的事儿?”
“嗯。见面再说。”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九点半,陈串串约了他到学校,张衡也不啰嗦:
——“到树人。”
陈串串
老妈估计有所察觉,都九点了她还说要回学校,找的那借口她自己都觉着别扭。
树人,这地方她有一阵儿没来了。
看着店门上翻成close的牌子,再看看后头书吧里亮着的唯一一盏灯,陈串串浑身别扭。
但面试结果啊。
她推门进去。
“这儿呢。”隔得老远,张衡招呼她。
陈串串走过去坐下:“怎么说?”
张衡却盯着她,笑一笑:“和谁吃饭去了,穿得这么漂亮?”
“……我家里人。”
“嗯,你还是合适这样的打扮,看着秀气。生日那身儿就算了。”
那身儿怎么了,贵着呢。陈串串问:“是不是给我刷下来了?我都想到了。”
张衡看着她,半晌才点头:“没错儿,刷下来了。说你第一轮表现就不好,不成熟。”
陈串串急了,又找不到话说,低头揪包儿,半天来一句:“刷下来也好,本来也不是靠真本事得着的。”
“我就不愿听这样的话!”陈串串被对面的人突然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看着张衡横眉竖目还在说:“能参加那面试的谁也不弱。靠真本事?要显示你能耐也得先有机会,没机会那也是白扯!”
这个道理她懂,也知道为着这事儿他费心了,可被他知道她那天的傻劲儿,她——
“是不是因为是我帮忙的关系?”张衡突然又问:“是不是因为是我帮的忙,你不愿意?”
他傻了吧?要是为这个,她那天找他吃饭是为什么?陈串串渐渐觉出不对劲,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张衡愣了一下,然后向椅背一靠,笑着问:“你非得找工作?”
陈串串点头:“想。不过要是不行我就考博。”
“拉倒吧。张量那小子被上研之前那段儿工作给恶心着了,一门儿心思要读到底去做他的研究呢,那也早就熬得跟什么似的了,你现在开始?嘁。”
“这次不行我复习准备下次。”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非得跟古时候赶考似的,一年不成就再一年?我看要这样儿,最后考上了也得疯。”
这人怎么又开始嘴里没好话,她不愿意听。陈串串站起来要往外走:“我愿意。”
张衡抓住她的手也站起来:“听我说完。不是除了工作考博就没别的路了。”
陈串串不明白,扭头看他。
“考博我刚才已经说了。工作,其实工作有什么好?”
你有工作当然可以说风凉话,想给人打工就有人请,干的不爽就出来自己当老板,站着说话不腰疼。陈串串又垂了头不说话。
“我倒是有工作,还是自己挺喜欢的事儿,不是一样叫人撅了?”
陈串串听得一愣,怎么了?
“谁一开始找工作都是奔着兴趣去的,可就算是找着了也不能尽如人意,为着自己的喜欢就得把其它埋怨都压下,那滋味不好受。”
可不工作不读书她还能干什么?
“我是男的,窝在一个小店里不甘心。女的不一样,没事儿到外头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不好看。你要是愿意,到我这儿来,自己当老板总比在外面受气强。”
陈串串倏地抬头,他什么意思?
张衡把她拉近,慢慢低头:“和家里人吃饭就那么高兴?你爸妈还让你喝酒?”手摸上她的脸:“酒精过敏吧你有点儿?看这脸红的。”
她那是——
张衡吻她,还是一贯的不温柔,给她搂到怀里狠狠摁住,叼着她的嘴唇用力吸,辗转间喘息粗重地黏着她低声说:“我刚说的,没错儿,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要愿意,我养着你也成。”
48. 约会
凌云
陈立汉在阳台上拉够了二胡,端着板凳往屋里走,一回头就看见从房里出来的老婆收拾得花枝招展地要出门:“你去哪儿?”
“我有个约会,一会儿回来。”凌云说着就带上门儿出去了。
陈立汉在后头惊的,他家老太婆还有人约会?!可看太座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他又不好追问,放好了胡琴这才心有不甘地又跑上阳台向下张望,只看见老太婆脚下生风一会儿就没了人影儿。
凌云脚下着急心里却很稳当。
那小子她接触过,有些道行,但还拿得下。再说今天她不是要兴师问罪,只不过有些事儿得弄清楚。
到了地方儿,在外面隔着玻璃凌云就看见张衡已经在位子上等着了。
走进去,张衡眼利瞅见了她,立马站起来招呼:“阿姨,这儿!”
凌云走过去坐下。
“您要喝点儿什么?”
“菊花茶。”
“好的。”张衡冲服务员抬手。
“串串找工作的事儿,麻烦你了。”
这话把张衡说得不自在了:“也不算帮忙,串串她……这次面试没成。”
她知道。先不说自家闺女是个藏不住事儿的,这两天脸色那个难看啊;单说最近这丫头没事儿总傻乐脸红啥的,明摆着没把找工作当成正经事儿办,真要面试成了那才是祖上积了大德活见鬼。
凌云让服务员把茶在面前放好这才又开口:“成没成在其次,你帮了忙是事实,串串那丫头不懂事儿,该谢的还得谢。”
对面的小子抬头看她一眼:“……她谢过了。”
凌云也扫他一眼:“昨儿晚上她着急忙慌赶回学校——”
“是我。我找她有事儿。”张衡脸上没一点儿笑:“阿姨,您既然叫我出来,有话还是直说吧。”
凌云却很开心:“你别紧张。叫你出来,是担心串串不会处事儿,她把自己的事儿弄糟了还没什么,要是让别人受了委屈就不好了。”
张衡这下不明白了,抿着嘴唇听下文。
“串串最早说想留校,事儿黄了;后来又想找工作,可像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家里给她想办法找机会她不稀罕;现在有你牵线搭桥她还不争气没面试上。我是没招儿了,养的本来就是姑娘,也不指着她奔成个多了不起的人上人,反正她也不是太丑没人看得上,想着实在不行就嫁人得了——”
看着张衡在对面椅子上仿佛突然屁股生钉一样地挪动了下,凌云笑笑:“可给她介绍的人她还看不上。”
张衡这下也笑了:“阿姨,那回到您家里,您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凌云被他硬拧着转了话题,心下有些不快:大人讲话小孩子乖乖听着记着那是当然的,这简直是废话。不过今天她叫他出来就是有事儿要交待,讨好她的话就不必说了。
可张衡还接着说:“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深。”
哪句?
“您说串串自己把脚搁人脚底板下那是活该,但谁逮着踩起来没完就不行。”
对,有这句。他记得是应该的,她当初说的每句话他都该记起来。
“我觉着这话也对也不对。”
凌云眉毛一拧,怎么说?
“谁逮着别人的脚踩起来没完那都太人品,我当初错就错在这儿。但串串把脚搁人脚底下不光是她自己的责任吧?”
她活了大半辈子了,好赖话还分得出来,这小子估计是想派她的不是。凌云喝一口茶:“你说。”
张衡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一口:“上次跟您聊过之后我就觉得,串串有您这么护着挺幸福的,但并不全是好事儿。我说句实话您别生气,刚认识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外边儿看着挺机灵可那机灵全在脸上,心里还是糊涂。她这样儿当学生行,可搁到外面——”
搁到外面就是个死,这她清楚。凌云继续喝茶。她是护不了串串一辈子,所以得帮那傻孩子擦亮眼找个好人家,等她自己成家生子了她就再不操这份儿心。
“行不通的,阿姨。您保得了她一时,难道还保得了她一世?我年纪小辈分低,可也知道这样行不通。”
凌云把茶杯攥在手里不说话。
“就说您今儿找我出来吧,我挺惊讶的,可也不是全没料到。
“我大概能猜到您的意思,其实您就是想在我这儿要个敞亮话吧?我可以给您交底儿。
“串串要是能听您安排、或者她自己要是喜欢上了别人,我没话说。
“可她喜欢我,这点我还有把握。
“之前我攥着这点儿欺负她是不应该,所以我想请您给我个机会改过来。
“对串串的担心我也有,她人单纯,偏偏还以为自己特本事,身边儿的确得有人看着。刚才我说您对她保护过度不是为着批评您,我不敢。可您应该知道,就算您给她把关找着个您觉着好的人,今儿看着好也保不齐明儿他变了。”
那也比现在看着就玄乎的人强。凌云心里有气,放了杯子十指交叉听这小子掰扯。
“这一点谁也保不齐,包括我。可我还是想,想和串串试试。
“我说我不敢批评您,是因为其实我跟您的心是一样的。我不敢保证说自己就是那个能一辈子不变的主儿,也不能打包票能把串串万事保齐,但只要我能力范围内,今后我不委屈她。”
嗬,癞蛤蟆打呵欠,口气倒不小。凌云发了狠:“你帮她找工作,我谢谢你。但现在说这样的话——”还为时尚早。
“我帮她找工作是因为她想工作。”张衡也放了杯子,坐正了姿势接着说:“现在面试没成,串串说她想考博,准备时间根本不够,不出意外的话,也没戏。可她喜欢。您那么宠她,总可以让她做些她喜欢的事儿。”
宠归宠,可那并不意味着她这当妈的就愿意看着女儿当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她辛辛苦苦培养出来读到硕士的闺女就这么让他圈在家里跟傻子似的?凌云冷笑:“她24了,还能随心所欲几年?”
张衡笑:“以后串串真上了社会,碰上什么样的人、遇着什么样的事儿我可能管不了,但至少现在,她应该还能由着性子做些她喜欢的事儿。”
她还没答应把串串交给他呢,这小子凭什么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阿姨,您也是过来人。老话不是也有一句吗,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再说您想给串串介绍的那人,串串是什么态度您应该比我清楚,她特别在意您的意见,我尊重她,更尊重您。”
好好好,她这回可说是兵败如山倒。
不怨别人,说到底,就是她自家闺女不争气,听这小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不愿承认也不行了——串串怕是早就被他吃干抹净了。
陈串串
——说话就说话,他亲她干什么?
——那你不推开他?
——男的力气大。
——狗屁理由。
难怪周伯通那么不正常,她理解了。陈串串现在不想抽打任何人,除了自己。还考博呢,就她这一脑子黄色废料。
“让人给煮了?干嘛不搭理我?”
肩上被人捅了一下,陈串串回头:“什么事儿?”
马海燕指一下电话:“你的。”
陈串串心咯噔一下,走过去接起来:“喂?”
“我齐磊。”
他啊。“啥事儿?”
“打你手机打不通。你能不能下来一趟?”
陈串串瞟一眼手机,呦,关机充电,这还头一次:“电话里说不行吗?”
“……那好。你留校的事儿是不是不行了?”
这都多会儿的事儿了:“嗯。”
“考博你现在也来不及吧?”
是,不止一个人这么跟她说。
“……你家非让你在本地找?”
这话问的。陈串串打起精神:“我家没这么说。”
“那——”
“可我家就我一个,我不想离父母太远。”
“……哦,那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儿。”
“谢谢。”
挂了电话,陈串串回头,海燕皱着眉问她:“工作的事儿?”
“嗯。”
“周英的工作落实得怎么样了?”
陈串串汗颜:“我没仔细问。”
“她最近少过来,我还以为是忙这事儿去了。”
哎,海燕不提她还不觉得,这么一提倒还真是,周英原来成天聒噪,这两天偶尔见着了她也是脚不沾地,干什么呢?
“上一次我见她在咱们寝室好像还挺生气,电话里不知跟谁吼啥呢。”
周英没出啥事儿吧?陈串串开始着急,开了手机拨电话。
那头接起来:“串串?”
“嗯,是我。你在哪儿呢?”
“叶成刚家。”
哦,那看来不是和他吵架了:“海燕儿说最近总见不着你人,忙什么呢?”
“呦,她还惦记我呢?别闹,我讲电话呢,你管谁惦记我呢!”那头明显是有人干扰,陈串串听着周英的声音忽远忽近:“你一边儿去!呵呵,我还能忙啥,瞎忙呗。”
“真没啥事儿?”
“没事儿。对了,你工作的事儿怎么样了?”
“还没头绪,我家里人还着急呢。”陈串串捂了电话小声说:“嘿嘿,我妈估计也急了,打算我要找不着工作直接把我嫁了。”
“怎么说?”
“给我安排相亲。”
“……”
“喂?”
“你千万别,别把事儿整岔了。”
啥事儿整岔了?这话是对她说的还是叶成刚又来捣乱了?陈串串直犯糊涂。
“总之——我吃的那蛋糕我赔你!”那边飞快地说完,啪地撂了电话。
陈串串在这头半天转不过筋。
蛋糕?
蛋糕!
周英知道那不是齐磊送的了!
可她帮张衡说话?中邪了这是?
这世上到底有几个周伯通?!
49. 奇迹
李冬梅
这首歌儿是她的拿手项目。
李冬梅清了清嗓子,等着前奏过去,身后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妈——”
“出去!”李冬梅压着嗓子低吼。
门带上了。
“明明白白我滴心——”还好让她赶上了拍子。
唱了个尽兴之后李冬梅谢过网上捧场叫好的那些人,把视频关了,再摘下围巾,这才开门走了出去,看见大儿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她的杯子喝水,于是问:“今儿怎么回来了?”
“手头儿的项目完了,回来歇歇。”
她这儿就是度假山庄!李冬梅走过去把自己的杯子夺过来:“拿你自己的去!”
张衡反正已经喝够了,也无所谓,往沙发上一靠:“今儿晚上吃啥?”
“你爸和张量都不回来,我本来打算自己随便煮点儿面吃。”可没计划他那份儿。
张衡笑:“你儿子我在外头忙了半个月了,好不容易回次家,妈,你就这么打发我?”
李冬梅冷笑:“你要也拿条链子来打发我,我就给你做好的。”
张衡一愣,还是笑:“您知道了?嘿嘿,您要是喜欢,改天我再去给您弄一串就完了。”
“你妈眼皮子没那么浅!”李冬梅没好气:“老葛说是你求她帮忙,让她给人安排工作来着?”
“啊。”
“还是那女孩儿?”
“人叫陈串串——”
“我知道!还是她?”
“啊。”
“你不说把人得罪了没法儿转圜了吗?”
“没办法不得想办法啊?”张衡还是笑:“对了,我本来打算晚点儿跟您说的——您甭看我,您那脾气,早说了我怕坏事儿——我的事儿是有点儿眉目了,但还差得远,您儿子我不招人家长待见,困难大着呢,你就别再到处跟李夕家高叔叔家什么的乱打听,万一事情再搅黄了可别怪我不让你抱孙子。”
抱孙子!这话都扯出来了,看来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李冬梅控住脸上的得意:“我还跟谁打听啊,就你那臭脾气,但凡知根知底儿的,谁不知道?上次问你你还说彻底黄了,现在又整这么一出。”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回我这儿认真得很。但您刚也说了,人陈家那边儿一样知道我脾气臭,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还说不好呢。”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这您别管。总之真要是成了,我找时间把人领家来;要不成,您也别问,否则你儿子我有个三长两短的到时候您可别伤心。”
她呸呸呸。她这大小子每次说到这些就没个正经话,不知道哪句该听哪句不该听,算了,随他,反正她操心也帮不上忙。
李冬梅站起来往厨房走:“行了,我不管你。”
“妈,不然您跟我出去吃得了,您煮的那面——”
素菜来得快,再加个荤的就行。李冬梅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走到微波炉前:“出什么出,钱多烧的?等着,我做个糖醋排骨就得。”
张衡走过来靠到厨房门边儿嘿嘿笑:“多搁点儿酱油和糖,入味儿。”说完了转身要回自己屋,走了两步又回头:“妈,你们在网上唱歌儿还得上行头呢?”
李冬梅老脸一红:“要你管!”
“也不是管,就是想给您提个建议。”
啥建议?
“那围巾太旧,视频上出不了色儿,改天我给您买条新的艳的。”
“不用……玩儿嘛,我就是随便那么一戴。”
张衡笑:“其实您不打扮也挺美。不过那人长得可实在不怎么样。”
李冬梅正拧微波炉的钮,这句没听懂,一扭头:“啥?”
“网上和您对唱的那男的,比我爸差多了。”
“就你美!”
陈串串
从东容楼里出来,陈串串看见张衡在外面等着并不意外,只不过没想到这次他真没开车来。
她走过去问:“今天没开车?”
“不是你说的不让我开车过来?”
那是。
她来上个自习,他天天中午开车过来找她吃饭,虽不是什么好车,他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中年不良大款,可她每天一出这楼就往车里钻总觉得不是个味儿。
“今儿想上哪儿吃?”张衡问她。
陈串串倒没什么要求:“在学校里就行。”成天上外边儿大鱼大肉的,别说她的胃吃不消,时间也浪费不起。
结果张衡还是给她领到可浓。
“咱就不能在食堂吃?”
“那儿做的东西油大。”
哼。陈串串拿筷子挑起面前的一根儿油麦菜,汪汪地往下滴油。
张衡眉头一拧:“起码这儿新鲜。”
那倒是,食堂里经常是早上吃剩的热了中午吃,中午剩下的热了晚上吃。
陈串串没再说话,埋头吃了个半饱这才抬头:“所有学校给我回信了,我准备去面试。”
张衡愣了一下:“哪儿?”
“N大。”
张衡眉毛又是一拧:“N大?名儿倒是起得挺响亮,但那是高职吧?”
陈串串点头:“嗯,也是公共课。”看见张衡一直盯着她,她放下筷子:“不光你们学校,现在凡是本科院校,想上教学岗都要博士,只有这样的学校硕士还有点儿希望。”
张衡还是看她,半晌才说:“你觉着行就行。”
“……本科毕业那会儿我对这个专业基本就没爱,根本不考虑当老师。”陈串串低声说:“可现在,我觉着比那时候对专业多少学得精了点儿。它这么冷,除了搞研究就是搞教学,研究的话我还赶不上齐磊呢,教学还勉强有点儿把握。”
张衡瞟她一眼:“乱跟人比啥,各人命不同。”
哦,他这意思她活该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地在这儿愁死?
那次他亲她她就不该光想不做!
陈串串的脚正在桌下蠢蠢欲动,看见张衡在对面冲她笑起来:“想踢我你那次就该踢,现在晚了,我实话实说而已。”
是,她确实没出息。他一亲她她就脑抽,心里倒是还有声音在叫唤“挠他挠他”,可闻着他的味儿她就控制不住地发软。
叫他不要开车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前几天一坐进他车里她就全身绷得死紧,不是怕他再突然饿虎扑食,是怕自己又抽抽了蹦到他身上。想了好几天,没别的办法,告诉他别来了他不听,只好说那不要开车来,想着两人距离远点儿总安全点儿。
“你爸喜欢什么?”她正愣神,听见张衡问。
“什么?”
“你爸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没有?”
问这干嘛?
“你妈喜欢字画儿这我知道,你爸呢,也喜欢这些?”
“你要干嘛?”陈串串越来越防备。
张衡好笑:“上你家不得带点儿礼啊?”
他疯了?!还是说……这一段儿她给了他错觉?
“……现在还不合适。”陈串串嗫嚅。上回就把她老妈气得半死,这回他再去,她老妈不是打死他就是打死她。
张衡把筷子一放:“面试结果出来那时候,你是不是相亲去了?”
陈串串一惊,他知道?
“你妈跟我说的。”
陈串串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你别管。听说你把人拒了?那人哪儿不好?”
人是海归,长得还……可以,没啥不好。
“没不好你怎么——”
“那是我的事儿!”
张衡低头笑了下:“行行,你的事儿。那我说咱俩的事儿。你放心,我既然敢说上你家就都扛得住。至于你妈,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他背着她跟她老妈联系过。陈串串紧盯着对面的人,刚才的话她才明白过来。
不光联系过,张衡在那之后还活着并且活得挺好,奇迹。
可奇迹也不是天天发生。
她是没出息抵抗不住他,她老妈可不是。他们私底下联系要么是电话要么是在外面见面,她老妈要么是挠不着他要么是顾忌公共场合要保持形象才没挠他,这回他要真再去家里,保不保得住全尸都不一定。
见她半天不吱声儿,张衡忍不住了:“那你准备怎么样,就这样偷偷摸摸地下去?我把话先说在前头,我不行,就不是能偷摸的人。”
陈串串语塞。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觉着这么去家里绝对会死得很惨。
“不然这样儿,你去趟我家。我跟我家里人儿说了咱们的事儿了。我妈啥态度你那次在电子城已经知道了,我爸听我妈的,肯定也没问题。”
他家里人啥态度还在其次,现在的重点她刚已经说了,甭管是谁,现在都远不到去对方家里的时候。一顿饭的时间,陈串串被张衡在脑袋上咣咣猛砸了几下,只觉得头晕脑胀:“……我不去。”
张衡盯着她,半天叹口气:“没说让你今天就去,也不是一定要多正式地见家长,我就是觉得既然咱们能再这样,就不应该再两头瞒着。你家里对我啥看法倒无所谓,你一个女的,愿意这么没名没分地瞎谈恋爱啊?”
陈串串扫他一眼:“……你让我再想想。”
张衡点头:“行,你别想太久。”
付了帐出了可浓的门儿,张衡问:“还去那边儿自习?”
“嗯。”陈串串点头,她东西还在那儿呢。
两人一路也不吭声,到了东容门口,张衡停住脚:“我刚说的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该干嘛干嘛,有时间再想。”
这还用他说,她就不愿想。陈串串再点点头,垂头丧气地往里走。
进了大厅爬了几级台阶,突然想起件事儿,她一回头又奔了出来:“张衡!”
张衡回头,等着她跑过来:“什么事儿?”
“那蛋糕的事儿,是你告诉周英的?”
张衡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突然诡笑:“不是特意说的。打电话到你寝室,被她接着了,嫌我骚扰你,骂了我一顿。”
才怪。周英要真嫌弃他那天电话里怎么会帮他说话?
“我是那种能让人骂着玩儿的人吗?”张衡看出她不信,笑得更变态——
“况且,那蛋糕是我送你的,贵着呢,凭什么叫那傻大个捡个便宜?”
50. 上门
张衡
那学校选的位置就不怎么样,太偏,这丫头要真面试上了,以后上班可是个大问题。
张衡偏头瞅瞅身边儿的人:“还想着上次那面试呢?各学校不一样,不用自己吓自己。”再看看电子钟的时间,问:“用去这么早吗?那学校通知的几点?”
“三点半。我就说我自己坐车过来就好了,你去上班吧。”陈串串坐在副驾上,头都不抬,还在看手上的资料。
三点半?现在才刚过两点,她也太着急了,看来这丫头真是被上次面试失败刺激够呛。张衡没再多说,一路给她送到地方。
陈串串却不急着下车,最后看了两眼资料,突然把东西塞到他手里:“你听我讲一遍吧?”
干嘛?
“我又不是师范专业出身,这学校说是要求说课,说课是啥啊,跟讲课有啥区别?”
她问他他问谁?张衡没办法,把资料拿起来:“那你说吧。”
“你帮我掐着表。每个人只给15分钟,语速不能太慢又不让太快,还得面面俱到。这里有一段我总忘。”陈串串点了点稿子再清了清嗓就演练上了。
张衡听着看着就想笑,跟演话剧似的,这样哪能行:“你老师平时这样讲课?”
陈串串很挫折地停嘴:“我这不是为了生动吗?”
“那也不能这样。这稿子我看还行,你别加那么多动作表情,正常发挥。”
“你也不懂。”
他是不懂,可看着她手舞足蹈他身上就一阵阵发寒:“总之你听我一次,镇定点儿,拿点儿气势出来。”
陈串串驼着背还看他:“我没气势。”
“把你平时和我犟嘴那劲儿拿出来就行。”
“人面试的又不像你那么嘴贱。”
怎么说话呢这孩子?张衡把稿子一放,手一伸就把人给薅过来了,也不管她“你干嘛你干嘛”地一直嚷,嘴堵上再说。
“有病啊!”陈串串气急败坏地推开他:“给我头发都整乱了。让你给我看稿子不好好看,尽想啥呢,有病!”
张衡把她的脸一掰对上后照镜,指着说:“这就是气势,保持住。”
陈串串把他的手拍开:“你就是有病。”说完把稿子抽回来收好,边开车门边跟他交待:“你赶紧走吧,晚上……别迟到。”
什么晚上别迟到,等她这儿忙完了,那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她肯定是跟他一块儿过去。张衡叫住陈串串:“你这儿弄完了给我电话!”
“不用,我自己坐车回去。”
她从这儿回家得转不知多少趟车,还不折腾死:“给我电话!”
车开出来,张衡没按来时的路线走,他还得跑两个地方,得抄条近道儿。
不知道串串怎么就突然想通了,前两天跑来告诉他她家里让他过去,差点儿杀他个措手不及。
——“我爸平时就喜欢拉个二胡唱个歌儿啊戏啊啥的。”
知道了家长的喜好事情就好办点儿,伟亮对这些懂行,拍着胸脯跟他打包票:
——“怎么也不能让我哥们儿娶不着媳妇儿啊。”
希望他说到做到,他这儿可没时间瞎折腾。
见了伟亮,伟亮一点儿不啰嗦,把东西交给他,他要掏钱,让伟亮给拦住了:“不是啥稀罕东西,关键是你说人家长喜欢。你给我争点儿气,别东西给你了到时候还一个人要死不活地回来。”
要死不活倒不至于,但这次的重点还不是怀里的这玩意儿。张衡也不多废话:“事儿要真成了我好好谢你。”点头走人。
另外的地方才是下血本儿,仔细拿好了,张衡一看时间,估摸着陈串串那边儿也快结束了,开车去接。
算得正好,他到地方就看见陈串串蹦着往外走,看样子这次成了。
他叭叭按两声喇叭。
陈串串听见了往这边儿看,眼睛一亮,笑得跟朵花儿似地跑过来:“这学校比你那学校强完了。”
怎么说?
“人敞亮。直接就告诉我过了,等我学校那边儿就业协议开出来就可以拿过来。”
张衡笑:“赶紧上来吧。讲得挺好?”
“啊。”陈串串开了门儿坐上来:“我记不住的那地方还是忘,不过刚好快到那儿了,面试那位让我停下讲课程设计。课程设计我单写了稿儿,萧老师都帮忙看过了,当然没问题。”
这小嘴嘚吧的。张衡倒没她那么兴奋:“早说了让你正常发挥。”
“嘁!”陈串串不屑他,完了才想起来问:“你一直在这儿?”
她寻思啥呢?“出去办了点儿事儿,刚过来。去你家?”
果然,他问完这句就看见陈串串像被人打了一棒似的蔫儿下来,偏头问他:“你真要去?”
废话。
张衡指指后座儿:“我东西都准备好了。”完了又笑:“怎么就想通了你?”
“……你到底跟我妈说什么了?”陈串串反问他。
张衡明白她的意思:“没说啥。就说咱们又好上了,都挺认真。”
陈串串皱眉:“我妈没说你啥?”
“该说的上次去你家你妈都说得差不多了。哦,对了,这回你妈说你不能让我受委屈。”
陈串串在副驾上差点儿蹦起来:“不可能!”
“真这么说。”张衡瞟她一眼又去看路:“说你不懂事儿,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就算了,不能委屈了我。”
陈串串不说话了,瘪着嘴自己在那儿生闷气。
张衡觉得好笑。看来不是这丫头突然想通了答应让他去家里,是她老娘发话了。不过他不会天真到以为那天在外面自己的一番话就能使那么强悍的人改变对他的看法,今天只怕还是宴无好宴。
他岔开话题:“看看我准备的东西吧,能过关不?”
陈串串回头瞅瞅后座儿上的两个盒子,似乎不太情愿,想了想还是伸手到把东西抱到怀里,人闪了一下:“什么东西这么沉?”
“自己看。”
“很贵?”那丫头没打开,光用手磨着上面一个木质盒子问。
“这个不贵。”底下那个才费钱,不过包子好不好不在褶上,关键东西要对心。在伟亮那儿简单听了一下,音效不错,不过伟亮那儿的音响好,她家里那些能不能出来这效果,他不敢保证。
“你懂这些吗?”陈串串对他的品味表示怀疑。
张衡懒得理她。不懂还不会问啊?宝玉哭灵、珠帘寨、关山行、烽火操、忠魂祭,都是传统经典曲目,比市面上那种一般的春江花月夜甚至大长今演奏曲总来得强。
“这个怎么这么沉?”陈串串见他不说话,关了第一个盒子放到一边儿,去掂量下面的东西。
“我送你爸妈的东西,有你这么挑肥拣瘦的吗?”真是。
“我那还不是——我爸妈眼光高着呢。”
这关眼光什么事儿?纯粹就是她自己瞎紧张。张衡斜身边的人一眼:“陈串串,你要实在不放心就别一块儿回去了,我一个人不是不行。不过先说好,为啥你不回去你得自己跟你家里人说清了,我不帮这忙。”
一句话把陈串串说怒了,啪地把那盒子也盖上:“谁说我不敢回去?你自己要找死我还拦着干什么!”
谈崩了,两人都不再说话,就这么沉默着一直开回陈家楼下。
找地方把车停好,张衡看着陈串串甩了车门蹭蹭撩走,也不怕,把被她拆得乱七八糟的包装整理好,两只盒子一手一个拎了,慢条斯理地往楼栋口走,远远儿地看见陈串串操着个手心不甘情不愿地立在门口等他,心里觉得好笑,快赶了两步到跟前:“行行行,我嘴贱,您老人家给个好脸,别又让你妈觉得我欺负了你。”
陈串串从鼻孔里哼一声儿,回身按门铃。
有人接起来:“串串?”
“爸,是我……们。”
“诶,好好,快上来快上来!”
张衡听着那声音,暗自松一口气,串串这老爹之前在电话里听着就像是个和气人,不知找个老婆怎么会那么彪悍——还好串串随他。
到了楼上,门儿早给他们开好了。
“叔叔。”
“诶诶,快进来!”串串她爸看见他占着手,忙把东西接了:“来玩儿就好了,带什么东西啊。”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张衡也跟着客气。客气完了一低头,呦,这回待遇不一样了,脚垫上码着两双拖鞋——他都已经做好收集鞋套的准备了。
换好鞋进了屋,陈立汉把他往客厅让,一边儿还招呼自己女儿:“你去厨房给你妈帮帮忙。”
“嗯。”陈串串瞟他一眼,答应着去了。
张衡没工夫看她,对着客厅墙壁上的一副字儿不知该做何感想。
不足与谋。
上次他来的时候墙上可没这个。
看起来没头没脑的四个字儿,眼睛扫一下就扫一下,本来也没什么。
可他虽不是啥文化人,好歹也读过两年书,具体出处记不得了,大方向知道,史记里的,原话多俩字——
竖子不足与谋。
早两年张量看那不知谁写的书,他也拿过来翻了两页,里面还提过这句,作者给翻译得挺到位,就是“不跟傻X过事儿”。
嗯,看来那佘太君对他藐视得很彻底。
51. 来往
陈串串
——“妈……他让我上他家去。”
——“你自己的主意呢?”
——“……”
——“问我要意见?”
——“嗯。”
——“我的意见就是,你觉得合适就去,觉得不合适就不去。”
说了等于没说。
陈串串当时仔细研究了她老妈的表情,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到底什么意思,听着这话是挺严肃的,可她老妈阴着呢,是不是真这么想脸上看不出来。
她来判断合不合适?
不合适。总觉得上门见了父母那就是要谈婚论嫁了。
“就是过去随便吃顿饭,算是跟家里打声招呼,谁说让你见了父母就马上结婚?”张衡对她的想法不屑一顾:“不过也无所谓,你要是想现在结婚也行,我这边没问题。”
红口白牙地真敢说!陈串串没好气:“谁要结婚!我就是觉得不年不节的颠颠儿跑去不像那么回事儿。”
张衡笑着戳得她头一歪:“脑瓜子里想那么些干嘛?你妈那样儿我也去你家两回了,你见我紧张了吗?再说了,我也跟我家里说了咱俩的事儿,你就给个面子去一回会死啊?”
“我妈哪样儿!”这话他敢当她老妈面儿说?况且她自己的妈自己说得,他说那就是不尊重。陈串串拎了拎手上的围巾:“你确定你妈喜欢这个?”
“听我的没错儿,尽着鲜艳的挑。”
他这品味真让人受不了。陈串串不理,放了手上的这条又向前走两步,看着柜子里单锁着的一条披肩不错,指了指问售货员:“那条能拿给我看看吗?”
售货员看了看她再看看张衡,这才慢吞吞地走过去开了柜子取出来。
最烦这些狗眼看人低的。陈串串把披肩拽过来,嗯,东西倒是好东西。
“你家这是羊绒的吗?”张衡也凑过来,翻了翻价签儿:“价儿看着倒喜庆,别蒙事儿啊。”
售货员撇撇嘴:“我们这儿没假货,100%全羊毛。”
“呵呵,山羊的还是绵羊的?羊肚子上和羊屁股上的可都是羊毛。”张衡还笑。
售货员真生气了:“山羊,胸前到喉咙那儿的。”
陈串串听得直乐,他这张嘴啊,不毒到她身上的时候还挺有用的,看把人急得,什么胸前到喉咙,有那样儿说羊的吗?偏头看看张衡也挑着眉,她开口:“就是腋毛。”
“哦——那儿的,直说好了,我们又不懂行。我说怎么这些东西都一股膻味儿呢,搞半天是胳肢窝底下捂的。”张衡恍然大悟。
膻味!他当这是东北大爷穿的羊皮袄呢!陈串串一看那售货员脸儿都绿了,忍着笑把手一抬:“行了,就这个,开票吧。”
买了披肩出来,陈串串问:“你爸呢,怎么办?”
张衡拖着她去取车:“他的东西我准备得有,在车上,到时候你给拿上就行。”
陈串串停住脚瞪他。
张衡还拽着她走:“甭瞪我,那东西你买不了,买差了我爸喝着也不好。”
喝?“酒?”
“嗯。我整了两瓶差不多的。”
“钱我出。”
结果张衡把她塞到车里:“等你工作了再说,咱日子长着呢,有你孝敬的时候。”
可她不傻,他给她家送的东西估计都不便宜。
送她爸的那套碟就不说了,就算是珍藏版,贵也贵不到哪儿。
倒是给她老妈的那方砚,起初她看着还不觉得怎样,椭圆形,巴掌大,乌漆麻黑的还带着些泥巴点子。啥稀罕宝贝啊,文房四宝她老妈都不缺,她老爸偶尔出差也是满世界给寻这些,随便哪块儿看着都比那个强。
是看到她老妈接了东西之后眼里精光一闪陈串串才开始留意的,忍不住往盒子上多溜了两眼,一品砚斋金星罗纹砚,估计是好东西,不然不能让她老妈暗爽成那样,手里抓着不放嘴上还想推:
——“这个我不——”
——“阿姨,这些东西我也不懂。”那边儿张衡应付完了她老爸,转回来对着她娘俩说:“问了下我爸,他说本来是端砚好,可前两天到相熟的地方看了看,那店里新得了这个,看着也不错,让我拿来让您试试,还说改天有机会想看看您的字儿。”
一番话说得她老妈差点当场喜上眉梢,浑忘了沙发顶上还挂着昨天她自己亲手挂上的字幅。
那都是啥啊,一把年纪了还和人闹意气,既然答应了让人到家里还整这些干什么,白显得自家小气。幸亏张衡是个没文化的,看是看了两眼,还“阿姨您这字儿我越看越爱”地夸呢,一点儿不知道自己被埋汰了。
也好,这样她到他家万一受点儿啥罪她也能想得开点儿。
“别照了,都挺好。”在张家门口下了车,陈串串尽量不动声色地在车窗玻璃上看自己,还是被身边的人抓到:“我都说了,我妈听着你要来,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你紧张啥?”
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别信男人那张嘴,她听他的才叫笨。
可到了张家的门口,陈串串知道他没说错。
张衡他妈早在门边儿等着了,上来就牵住她的手咧嘴笑:“快进来快进来,那些东西让张衡拿着就行。”完了往她身后吼一句:“有你这么不懂事儿的没有?还不快过来把东西接过去!”
那东西是她下车前儿硬抢在手里的,毕竟那披肩的礼盒看着太小,拿着酒她心里比较有底。
“我爸呢?”张衡在她身后把酒接了:“串串给他带了两瓶好的,今儿您得解禁,让我爸好好喝一回。”
他妈妈脸上的笑一收:“他还能放过这机会?在厨房里呢,还有老高,两人搁那儿翻半天了。嘁,就他藏的那些,我早扔了。这下好,你去告诉她,不用翻了,赶紧收拾了吃饭。”
张衡答应着去了。
陈串串却听得一头雾水,他家还有其他客人?这可不大好。这一迟疑,“阿姨我来帮忙”的话也就噎在了嘴里,只把手上的礼盒送上:“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李冬梅一手把盒子接过来,也不看,另一手拽着她就进了门儿,嘴上直嚷:“爱红,你刚不是还吵吵那天没看清吗?来看看我家大媳妇儿。”
陈串串血直往脑门儿上奔,这啥称呼啊!再一抬头,看见客厅沙发上除了张量,还有那次张衡他学校面试她的主考官。
她脸一白,今儿这脸丢大了。
“冬梅你看你给小孩儿吓的,这么好的小姑娘是不是就肯跟了你家张衡还不一定吧?”主考官从沙发里站起来,走过来抽了李冬梅手上的东西,边打开边对着陈串串笑:“陈串串是吧?咱们见过,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只不过那天这阿姨脸上贼严肃,跟现在这笑模样看着就像是两个人。
“嗯,这姑娘眼光好,东西不错。”主考官拿手在披肩上摸了两把这才抬头:“听张衡说你上N大应聘去了?那学校不错,在它那块儿也算是咱省里头一份儿了。”
她知道这都是客气话,可张衡他妈妈却听得喜滋滋,回头看着她笑:“她争气着呢。张衡那小子还想拖她后腿,以为自己能力挺强想养活人家。我这儿子,唉,缺心眼儿。”
“这小子可不缺心眼儿。”客厅里正说得热闹,厨房里走出个人,她不认识的,直接走到主考官身边儿坐下了:“他缺心眼儿能找个这么懂事儿的丫头?你看看今儿他们带的那酒,啧。”
“知道你好这口。”主考官拍一下这人然后对着李冬梅说:“平时你管你家老张管得好,今儿也帮我劝劝我家这个。”
李冬梅乐:“今儿高兴,让他们喝。”
陈串串没顾得上听她们老姐妹俩聊天儿,因为主考官的老伴儿笑眯眯地问她:“听说你在张衡店里受过伤?我看这脸上挺好。”
张衡在厨房里听见了,喊:“没在脸上,她臭美,头发挡着呢!爸,你出去吧,这我来就行。”
张家爸爸出来了,冲她笑着点头:“来了?坐坐坐。”再一看沙发上挤满了人,于是吼自己的小儿子:“张量你怎么回事儿?不给你嫂子让座位。”
张量忙站起来:“行行行,我起来。张衡,还有啥事儿,我给你帮个手!”
张衡冒个头出来说:“东西都齐了,你们准备个上桌吧。”
李冬梅听得喜不自胜,过来拉她和那主考官:“我原来在家成天就是伺候他们爷仨儿,这次好,咱也让他们伺候伺候咱们。”
陈串串从进门儿到现在一直在抽抽,趁着大人不注意,越过肩头一眼一眼地剜张衡。
这不是上门?!比上门还夸张!
他又骗她,等吃完饭的,看她不削死他!
52. 传说
here
陈串串
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简直是屁话。
陈串串拎着东西走到张衡的车前,狠狠地瞪了他两眼,谁要说他是王子她就跟谁死磕。
这是王子?这就是头猪!
他骗她不是一次两次了。
比如蛋糕这事儿。
手上这个,是周英送她的。
她一直以为周英说要赔她蛋糕是玩笑话。谁知她当真。巴巴地让她回学校,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呢,哪知道到了地方远远儿地周英看见她从张衡的车上下来就立那儿再也不肯挪一步了,非让她过去。
——“什么事儿?”
——“这给你。”
——“你生日?”
——“赔你的。”
——“……”为啥啊这是。
——“你跟他和好了?”
算是吧。
——“那就好。不过这蛋糕你还是拿着。”
——“无缘无故的你……”
——“你拿着,这样我才心安。”
怎么说?
——“上回那蛋糕你晚上拿回来不动不就是不想领齐磊的情?我跟齐磊都说了,东西是我动的,免得他还以为你对他——他脸上看着是真难过。我也知道你是碍着情面不好跟我明说,虽说现在事儿也已经过了,不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拿着。”
原来说到底周英根本就误会了,她压根儿就不知道那蛋糕是怎么回事儿。
张衡肯定知道这个,那他那天还误导她让她真以为周英怎么他了。
陈串串上车,果然在张衡脸上看不到一点儿心虚,反而还笑着问她:“瞪我干嘛?”
“你就是头猪。”陈串串重重地甩上车门。
张衡又哑笑一声儿:“我是猪?你也得有人高老庄那小姐的美貌啊。”
陈串串气结:“我不美你还这样呢,要美了还得了?”
“你知道我流口水还拦着?”张衡坏笑:“我说,你不是打算就这样一直等到咱结婚吧?”
“为什么不?你妈说了,我是一正经单纯的女学生,学不来那种乱七八糟的。”
张衡这下笑不出来了:“我妈说的你都听见了?”
陈串串不吱声。
当然听见了,老太太本来也没防她,只当她不知道张衡之前的事儿,那天饭桌上就在她身边儿跟主考官聊天:
——“我看着这孩子就是好。别的不说,那一脸单纯劲儿我就喜欢。”
——“那你怎么不想想这丫头也是她自家的宝贝,人愿意放个单纯小孩儿在这儿让你家张衡欺负啊?”
——“怎么没想。张衡以后要敢欺负她我这儿就先说不过去!”
——“你真跟这丫头投缘?别是为了——”
说到这儿俩老太太才略带警觉地看她一眼。
既然人都说了她乖巧,陈串串也不好意思让人幻灭,于是顺势装乖一笑。
其实她们的意思她知道,张衡那人绝对不是个会跟自己老娘家长里短的人,张家老妈也一共才见了她两次,能有多投缘?只不过跟前面儿张衡的那位对比,是个女人他老妈看着都喜欢。
“你就为这个所以才?”张衡开着车还在问她。
陈串串还不说话。
所以才什么?她是闷骚,但闷骚不等于装那啥。
不过要是张衡还想着像以前那样儿在这方面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也不成。
“你车开快点儿,跟家里说的是六点,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陈串串催他。
张衡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闭了嘴专心开车。
张衡
“阿姨,我们回来了。”
他都已经喊了人,准岳母却没搭理,冲着老伴儿使个眼色,让他拉二胡的手别停,硬是把嘴边儿的两句唱完:“朋友来——了嗷嗷,有——好酒——欧,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滴有——欧欧猎诶诶诶枪!”
啧,张衡听得头皮发麻,为什么他每回来都赶上这首?
那边儿凌云已经收了架势,问他们:“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了?又说要回来吃饭,让人这么等。”
“呵呵,阿姨,对不住对不住,有点事儿。”
凌云还没理他,只吼自己女儿:“这些天你都忙什么了?学校也不待家也不回的?陈串串,我跟你说,你一天没嫁,一天就要守家里的规矩,别给我乱来。手洗了吗就抓?!”说着一筷子就要扫到陈串串伸向盘子的手上。
张衡知道这骂自己是怎么也摘不出去的,准岳母明看见他天天儿送串串回来还这么说,不知道想勾出点儿啥,忙在陈串串身后推推:“去洗手。”
当女儿的还是坚持把那块儿茄子捞进嘴里,这才痞笑着颠颠儿去了厕所洗手。
一家子都上了桌儿,本来吃饭吃得挺好,张衡突然听见准岳母叫他:“张衡。”
“嗳。”他赶紧答。
“你家里着急让你结婚?”
“倒也不是。主要是我妈心疼串串以后上班远,想着我那房子离N大近点儿,早结了婚什么都方便些。”
凌云抬头:“你那房子准备拿来当婚房?”
张衡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陈串串含着筷尖儿笑眯眯地说:“妈,那房子马上有我一份儿了。”
凌云纳闷:“怎么回事儿?”
陈串串笑得更欢:“咋回事儿您就别问了,总之那房子将来有一半儿归我。”
以后会是他老婆的人,他真不想这么说,可这丫头是真蠢。张衡眼见着准岳母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忙说:“阿姨,是这样。我家也说想给我换车买个大点儿的房子啥的。可串串和我谈过,我们的意思,都不想靠家里,有多大力气结多大的婚。我们都还年轻,要啥都能靠自己挣下来,不想给两边儿家里添麻烦。”
凌云并不接他的话,想了想问:“准备怎么装修?”
“我那房子反正也不是新的,主要依着串串的意思,看她想怎么弄,能力范围内吧。”
“那这笔费用我们出。”
“妈——”“阿姨——”陈串串和他同时开口:“不用。”
凌云只骂自己骂得着的那个:“你闭嘴!”
他老婆偏不,筷子一指他:“他该着的!”
凌云还要骂,张衡忙劝:“阿姨,这事儿以后再商量,先吃饭吧。”
吃完饭跟着陈串串进了房,张衡不敢把门关死,半掩上之后压低声音对陈串串说:“你跟你妈嚷嚷啥?事情咱们自己有数儿就完了。”
陈串串笑:“反悔了?”
张衡眉毛一竖:“是,我反悔了,你再去改回来?”说的都是些废话。
陈串串瞥他一眼:“你想得倒美。”
“谁美呢?”张衡看一眼门,走过去搂住她:“我不是怕你傻不叽叽地啥都往外说吗?”
“我还傻得过你?我可不是那种啥破事儿都跟家里说,终身大事还得父母看着才能不出问题的主儿。”
“我掐不死你个小妖精!”张衡又气又笑,就不该告诉她原来他老头儿拦着他和陈鹭结婚的事儿。
陈串串可不怕,反身就扑过去,逮着他的下嘴唇使劲咬。
“得得得。”张衡摆脱开:“算我怕了你。你妈刚放了话你就这么着,这不成心要我死吗?在我那儿想亲你不让,现在不能动唤了你又来招我,找抽呢。”
陈串串笑得得意:“这是你自己不要的,到时候别又说我。”
张衡懒得跟她计较:“我说正经的,为啥改房产证你千万别往外说,你家我家都不行,总之有人问你就让他们来问我。”
这话没用,陈串串根本不听他的,冲着他二话不说就又扑过来,伸手就解他的皮带。
陈串串,张衡
他跟她较什么劲。
陈串串不惧张衡来掰她的手,边暗笑边奋力搏斗,现在想反悔?来不及了。
十天前,他那儿。他跟她商量结婚以后的吃住行问题。
有什么好商量的。
他俩都有工作,饿不死。
车,不用,他有。
——“房子我也有。”
——“那装修我家来。”
——“这笔钱我也有,靠不着两边儿家里,关键是怎么弄,你得拿主意。”
她别的没有,主意多的是,不过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房产证上加我的名字。”
——“凭什么?”张衡冷了脸。
——“凭你喜欢我。”
张衡面无表情,盯着她。
她心虚,但硬撑。
——“那我没办法了,”张衡绷着脸开口:“你这理由太强。改天东西拿齐了跟我一块儿去房产局。”
想着这事儿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得瑟。
一高兴,陈串串忘了嘴下,就听见张衡在那儿不住声儿地低喊:“轻点儿轻点儿,不会就别逞强,这个有用牙的吗?把我那儿咬伤了于你有什么好?”
你好我也好。
“还咬?!”张衡把她掀翻在床上,手刷地伸进她衣服里,转眼功夫就解了她后面的搭扣,这技术练的,越来越流氓了。
噔噔噔,有人敲她房门,她老妈在外边儿喊:“九点了!”
他的把柄还在她手上呢。陈串串乐,手在下头使劲儿握一下,听见张衡嘶嘶吸气儿这才起身,笑着看他龇牙咧嘴地边往上拉拉链儿边哀怨:“我这是为什么啊,我家都没给我立过门禁,这老了老了,倒得守你家的规矩。”
“不愿意?”
“愿意愿意。”
看着他受瘪她是真的爽。
“反了你了还,真下力气咬啊你!”她整理了衣服要往外走,到底还是被张衡抓住扯过去狠咬了一口:“以后再敢这样你试试,你一女的,床上老实待着!”
她之前被他欺负得还不够?拼社会经验她是赶不上他了,可床上这块儿,到底谁拿下谁还不一定呢。老实待着?他就等吧。
陈串串回身比个中指,看见张衡恶狠狠地又要抓他,缓缓喊了一句:
“妈,张衡他——”
“祖宗!你是我祖宗行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