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26

木鸟: 年少的恋爱 61-110


61

平江刻意避开荀潇可能会经过的路线,她不想因为他而影响与陆君尧的感情。只是人的心总是不能完全受自己掌控,即使不见他,她面对陆君尧的时候,还会隐隐不耐烦,还会时时想起荀潇,甚至会下意识地将陆君尧和他比较。

是她变心了吗?为什么她一直会想是不是要和陆君尧分手呢?!

烦啊!

“平江,开门。”?有人敲门吗?

楚薇儿站在门口,让一宿舍的人全困惑又好奇。

“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什么忙啊?”平江很怕被拐卖地紧拉住门把,楚薇儿这人她不大信得过。

“出来再说,可以吗?”楚薇儿笑笑,亲切又纯洁。

“哦。”平江看她穿得正经,“我要换衣服吗?”

“换一下吧。”她点头。

平江指指自己的位子,“你先坐会,我去卫生间换衣服。”宿舍里换衣服一般是在外面,把门一关,彼此都不客气,不过楚薇儿算个陌生人,平江没打算让她观赏,拿了长袖T恤和牛仔裤进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楚薇儿已经和贺星以及可琳聊上了,平江不觉得自己进去有多久啊!不由感叹这就是美女的魅力,男女通杀!

正是正午,虽然是十月,太阳依旧灼烈。楚薇儿问,“你们下午有课吗?”平江想了一下,“有,不过要到下个礼拜才开始上。”

“我们没课。”楚薇儿领着她,“干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下。”平江本想说学校前门,还没开口,楚薇儿又说,“去咖啡馆吧。”平江皱眉,据说咖啡馆消费很高,她没钱,不知道能不能喝得起一杯水。上次莫可琳去了一趟,回来就说多有情调咖啡有多少种什么的。她又不会点咖啡,去了不是白丢人?唉……两个世界的人啊。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停在街道旁。楚薇儿踩着高跟鞋走到一家装修得很有格调的店门前,平江正犹豫,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两位迎宾小姐娇滴滴地喊,“欢迎光临!”

里面很空,三三两两坐了几个人,平江跟在后面,乡巴佬一样四处张望。两人挑了个靠里的位子,服务员送来两杯水,上面飘着柠檬片。

“生意好像不好,都没几个人。”

“咖啡馆就是这样。安静嘛。”楚薇儿很老练地喝着水,“你没来过吗?”问得很直接,根本没给平江逃避的机会。

“没有。”

“那是不是也没喝过咖啡?”

平江有些恼了,却笑得风淡云轻,“喝过啊,三合一的。”

楚薇儿点头,“我也喝过那种,麦斯威尔的,不过觉得没什么味道,还是店里的比较正宗。”炫耀吧,炫耀吧,平江冷冷地想着,见食谱放下来,疑惑地说道:“怎么两本啊?”

服务员笑得很亲切,没有丝毫看不起,“一本是点菜的单子,一份是酒水单。都是这样的。”

“哦。”平江来劲了,“你们这里还可以吃饭的吗?”

“可以啊。”服务员热情地将一本食谱翻开,“你看这个套餐,是我们今天的主打,味道很不错。”

“咦,不贵嘛,才二十八。”

“是不贵,这是原价,今天活动,只要二十块,另外送杯奶茶。”

平江摇摇头,“奶茶不好喝。而且我们刚刚吃过饭。”

“那两位看看酒水单。”

楚薇儿已经在翻了,随口说道:“卡布基诺。”

“这位小姐呢?”服务员看向平江,只见她皱眉,“只有咖啡吗?”

“如果不喜欢喝咖啡,我们还有花茶,绿茶,奶茶,品种很多。不过我们的咖啡做得很好,要不要尝一下。”

“咖啡有没有哪种不苦的?”平江问道。服务员被逗笑了,“咖啡都有点苦,你想喝甜一点的话,可以和这位小姐一样点杯卡布基诺。”

楚薇儿靠在椅子上,“不会点的话我可以帮你点。”听听,多么居心不良!居然敢让她下不来台!平江拿过单子,“我不敢喝咖啡,一喝就头晕,还是喝茶吧。”

服务员这回就有点嘲笑了,“只听说过喝咖啡上瘾,没听说过头晕的。”

楚薇儿也笑,“是啊。”

笑吧,就当她不懂还非要装懂,“来壶菊花普洱吧,减减肥。”



62

“找我有什么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其实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楚薇儿一脸高深,看她的样子也知道是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怎么想到和我聊天?对我一见如故啊。”平江笑得很灿烂。天知道她一点都不想和楚薇儿有瓜葛,这个女孩子太有心机了,她不是对手。

咖啡端上来,楚薇儿啜了一口,“唉……你男朋友是不是叫陆君尧啊?”平江心惊,怎么是个人都要扯到陆君尧?上次陈川明看见他和苏瑶抱在一起,这回楚薇儿是看见什么了?楚薇儿见平江不说话,又说道:“他以前好像追过苏瑶。”

平江点点头,“这事我早知道了。”

楚薇儿怔了一下,突然笑得苦涩,“其实,说真的,有时候真妒忌苏瑶。这话我只跟你说啊。以前李慕阳也追过苏瑶的,就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平江看着她难过的样子,深有同感,她又何尝不是被那个女生折磨得苦大仇深的,每次见到心里就有个疙瘩,只是总不能因为自己的男朋友追过她就找人岔吧,又不是她的错,“她确实很优秀啊,男生追她也不奇怪。现在李慕阳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以前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楚薇儿却恍惚着,似乎陷入往事里,“平江,我明白的。只是心里老是会很难过,你知道吗,我现在和李慕阳住在一起,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被吓醒……怕他心里想着苏瑶,却和我上床!”平江听得揪心,楚薇儿,她这么年轻,就已经被爱情折磨得心力憔悴了。而她自己,不也是时刻记挂着吗?她跟着难过,怕哪天和陆君尧上床了也会担惊受怕。楚薇儿掉泪,“人家都说我找了个很好的男朋友,又帅,家境又好,可是谁知道我心里……”服务员送来花茶,她赶忙抹眼泪,“真是羡慕你,我那天碰到你们,看得出来陆君尧对你很好,很疼你。”

平江对她的客套冷齿,“李慕阳对你也很好啊。”

“那是表面上,背着人他都不大搭理我,除了想和我上床的时候。唉……没办法,谁让人家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呢,李慕阳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苏瑶,可是一直不敢说,后来读大学了,见苏瑶想和荀潇在一起,才放胆追。荀潇对朋友有情有义,看李慕阳那么喜欢苏瑶,所以放弃了。”

“荀潇喜欢苏瑶?”玻璃餐具里有两个杯子,平江倒了一杯给楚薇儿。

楚薇儿看了她一眼,“谁知道啊?他们那些人!不过李慕阳说荀潇对苏瑶没什么真感情,只是想玩玩。”

平江怔住了,“玩玩?”

“呵。”楚薇儿笑得嘲弄,“不是玩玩还怎样?荀潇高中的时候就不知道和多少女孩子上过床了,听过还有为他打孩子的。他家有钱,什么都摆得平,所以他才敢乱来。李慕阳也是,他们是死党,经常结伴和女孩子开房间,还叫过鸡,有一次喝了酒玩疯了,在酒店里和几个女孩子轮流搞。妈的,李慕阳,我当时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他!”平江的脸色有点惨,她在小说里看过男主的荒淫,可是实际听闻是另外一回事。

“年少轻狂,总是难免。”平江拿杯子的手在抖,话勉强说得顺溜。

楚薇儿瞥了她一眼,“唉,吓到你了吧。你一看就很单纯的。”平江点点头,她是很单纯,以前的学校别说弄得这么疯,就是男女生传个纸条都会被开除,她的世界里一直就只有读书,从没有接触过这种事。

“你别往心里去,其实说起来,他们两个也可怜,一个是喜欢苏瑶得不到,一个是喜欢苏瑶的姐姐,可能是内心苦闷才会疯狂发泄。”

“苏瑶的姐姐?”她的心跳得很快,是那种快要晕倒的快,口干舌燥,身体都开始发颤。

“苏娜!”楚薇儿在她面前笑,“荀潇很喜欢她,从初中开始就为了她不停换学校,当初考我们学校也是。可惜荀潇刚读了一年苏娜就考到北京念研究生,荀潇那阵子很苦闷,天天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不去上课,就呆在家里等她电话!现在好多了,肯上课,可能苏娜劝过。听说荀潇今年暑假还去北京找她了呢。”

平江放下杯子,不知道怎么开口,餐桌下的手不停震颤,她只好按住座位,垂着头深呼吸。

“平江,我是过来人,荀潇和李慕阳长得帅,女孩子喜欢上他们很正常的,不过喜欢就好了,别太认真,我就是太认真才搞成今天这样。尤其是荀潇,我都想说他冷血,别说对别人,就是对李慕阳这个最好的朋友也很冷漠。当然苏娜除外,我见过他和苏娜在一起的时候,真是温柔得不得了,害得我都怀疑根本不是一个人。”

……



63

平江在校园里走着,汗不停地往下滴。实验楼里亮着灯,平江疯了一样叫,陆君尧!陆君尧!陆君尧!!!

心在滴血!男人,有几个是靠得住的?!两个多月前还说要她和他在一起的人,居然喜欢的是另有其人!居然有那么一段龌龊的过去!亏她还犹豫,还挣扎,还忍不住想是不是要成全他!

陆君尧跑下来,着急地问怎么了?平江拉着他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走。脚步突然停下来,平江下意识地用手背狠狠地抹嘴巴,她觉得脏!嘴巴好脏!怎么抹都抹不干净!!!陆君尧心疼地掏出纸巾,按着她的头,细心地给她擦拭。

平江呆呆地站着,眼泪蓦地掉下来。

陆君尧发慌,“是不是弄疼你了?”

她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他没有弄疼她,是心,闷闷的,不舒服,平江突然哇地大声哭喊,“君尧,怎么办?我觉得自己好脏,都弄不干净!怎么办啊?”她抓着他的衣裳,像个孩子一样,因为丢失了心爱的东西而伤心地吵闹不止。

“没有,嘴巴很干净的。”陆君尧抱住她,因为没有将她保护好而内疚,拇指温柔地抚过她沾满眼泪的唇,“很干净,一点都不脏。”有些事情,即使不说,也能懂。她年纪小,还没有学会很好地伪装。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也觉得脏!”她嘶喊,羞愧而绝望。

陆君尧抓住她乱动的手按在脸上,“我知道,都知道,可是我觉得你很好。平江,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你不要伤心。”他柔柔地喊,“平江,你看着我,别哭了,好好看着我。”他俯下头,凑近,吻上她的唇,轻软而缠绵,带着微微的稚涩,吸吮她的泪,吸吮她颤抖的唇瓣。

夜昏晚而静谧,他们相拥亲吻。

旁边有人说,走吧火车要晚了。他们听不见,世界只有两个人。爱情的力量开始慢慢发酵,当他们彼此决定一辈子要在一起的时候。

平江的眼泪止住了,嘴巴微微有点红。

进宿舍的时候三个人望着她,都没有说话,几秒钟之后,郭襄反应过来,“平江你怎么哭了?是不是陆君尧欺负你?”

平江摇摇头,笑得虽轻微却甜蜜,“他对我很好。”

“是不是亲了?”郭襄眼神陡然暧昧起来,“是不是?”

平江无奈地提着热水壶跑去刷牙洗脸,不能再跟她们闹腾,脸都丢光了。刚弄好,电话就响了,她腾腾地跑去接,心想肯定是陆君尧,他这会差不多到了宿舍。

“喂,我是平江。”她兴奋地开口。

“下来!”陆君尧怎么发这么大火,不对,不是他。

“你是谁……”

“叫你下来!”声音大得几乎像是吼。

平江抖了一下,“啪”地挂上电话。

铃声立刻又响起,平江怀着侥幸接了起来,也许这回是陆君尧。她小心翼翼地,“喂?”

“我叫你下来!”

平江立刻挂了电话。

一会,再一会,铃声又响了,平江瞪着电话像瞪怪物,不要再响了,不要再响了,再响就骂死你!

平江霍地拿起话筒,“你有完没完?鬼叫个什么东西啊鬼叫鬼叫?!”

“平江吗?”对方疑惑地问道。

啊?是陆君尧,平江松了口气,拍拍胸口,“是你啊,我还以为……”

“以为谁?”

“没什么,就一个神经病!”平江坐在鞋柜上,想到刚刚的电话,有些不安,“君尧,我好怕。”

“是不是骚扰电话?不要怕,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我……”门上“砰砰”两声,平江随手打开门,仍低着头说话。

一股力道将她拉下来,话筒掉在地上,平江吓得尖叫。她被拖到走廊上,外面不远处跑来喘粗气的管理员。平江踉跄地差点跌倒,抬头见荀潇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着急地想要甩开,“做什么啊你?”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几乎是她提起来拉着跑的,郭襄在后面大喊,“喂!把她放下。”已经来不及了,他不怕伤她,一个劲地往楼下奔。经过的女生都有些被眼前的情景吓到,干瞪着眼。

“你放开我,手好痛!喂!”

后面的管理员年迈体弱根本追不上,只得穷嚷嚷,“同学你不能这样,我可以告诉学校的。”可惜人家不理。平江被迫一步一步往外跟,决定还是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先停下来好不好?”



64

平江被拖到学校外面,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叫喊他就是不肯停,经过的学生也只以为是情侣闹别扭没有管。眼见离校门越来越远,她心里不由得害怕,手往后拽,蹲下地死活不肯再走,他回头,将平江从地上拉起来,力气大得几乎拉断她的手骨,原本帅气的脸此时在路灯下冰冷铁青。

“不要!你快放开!”平江愤怒地撞上去咬他,被他一把扫开,直接提起来,圈住她的腰往前拖。

“你到底要干嘛?什么话你现在说不行吗?!姓荀的!!!”

一路叫喊挣扎到了他住的地方。她头发都凌乱了,踩他踢他咬他推他只被他搂得更紧。平江趁他开门的空当往下钻了出去,迈开半步马上就被拦腰抱住。

荀潇踢上门,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屋里一点光都没有!黑暗中他对她肆意啃咬,吻得热切而粗暴,灼热的手推高棉质T恤探入衣内。不要……她低低地喊,反抗的摇摆和柔弱嘶唤折磨着他的意识,他原本只想吻一下,一下就好。暗扣被解开,右手贴着她光滑的背用力抚摸,荀潇……你……他听见了,她叫他的名字!呻吟浅浅地埋进她肩窝,他贴着她厮磨亲吻,握着细腰的双手反复交错,她的腰好细,天知道怎么这么细!大掌往下滑行,勾画过她的臀,然后钻进她大腿内侧轻轻摩挲,幽香暗浮,迷惑而引诱,他渴望她,太渴望,当她又唤他的名字将他推开时,他顺势腾出手去解她的短裤纽扣。

不要……荀潇……嘘,不用再喊,他听见了,真的听见了,拉链被拉开,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啊地叫出来,轻柔又激动,握着他肩膀的手抓紧,她推不开他,只能接纳这陌生的情欲,再合着情欲一起接纳他,荀潇的手指探入,触到一层薄薄的隔膜,内心鼓涨,他喜欢,非常非常喜欢。她的声音埋在喉咙深处渗不出来,只能张着嘴,任由他轻含她的舌尖勾缠相抵,激起一阵战栗。

巨大的空虚让她昏沉眩晕,好像卧进棉花里。沉重的身躯压上来,分开她的腿,灼热抵上,缓缓推进去一点,又缓缓退出来,初尝的滋味太美妙,他不禁叹息,唇舌亲吻,手指揉捏,要让她一点一点张放得更开。

要我吗?他在她耳边呢喃,要不要?

要不要……平江努力想琢磨,什么要不要,她不知道,要不要……

要……她想问,突然而来的剧烈疼痛几乎让她昏厥,好痛!她喊,退缩着,捶他,出去!不要再弄了!荀潇按住她的身子汗湿着压上去亲她,乖,别乱动,乖乖的,一会就好……她在他的安抚下慢慢放松下来,最初的剧烈收缩缓缓张弛,对他的存在适应着,接纳着。平江睁大眼,迷蒙的重障已经消退,她几乎是惊恐地望着前方。荀潇身下突然用力,毫不怜惜地迅速挺进,激情的火花灼烧了两个人,她在他的胸怀里颤抖,眼神越来越迷离,攀着他,嘶喊,哭泣,被他逗弄得异常绝望。他抱紧她,柔醉地唤,江儿,叫我的名字,快点,叫我的名字。他的名字,她努力想,荀潇……吗,荀潇……

外面一阵猛烈的奔跑,然后是震天的敲门声,“荀潇!开门!开门!!!让平江出来!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平江被捂住嘴,清醒地承受着他的侵略,意识忽明忽暗,她沉沦着,眼泪急速地下坠……

屋里昏暗。他抱着她经过走廊进入卧室。他适应了黑暗,她也适应了。门外还在喊叫,是陆君尧的声音。平江将头埋进荀潇的怀抱无声地流眼泪。她害怕,真的害怕,心底一片空茫……

全身乏力,支起身子的手虚弱得勉强。荀潇从后面拉住她,“做什么?”

“我去洗个澡,身上不舒服。”

他拥上来,“我跟你一起。”平江瞪大眼,他们还算是陌生人好不好,让她怎么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脱光衣服洗澡啊,“哪有这样的,我会觉得丢脸!”说着扶着床和对面的柜子摇摇晃晃地走向卫生间,在门口摸索了几下,摸到开关,打开,白花花的光灼了她的眼。她进去,没有锁门,现在锁门也没什么意义,她还跑得了么?

荀潇在床边坐了一会,站起来开灯,赤脚出了卧室,一阵叮铃声之后,他拿着钥匙回来打开衣柜丢进去,再翻出她上次穿过的衣服,随手拿了条毛巾。门拧开,里面薄雾缭绕,浴房里传出洗澡时水拍打过身体的哗哗声。



65

平江洗澡要洗很久,一般要持续一个多小时,这次比较快,二十来分钟就出来了,今晚无论精神和身体都经受了剧烈摧残,她怕一不济晕倒在浴房里而荀潇又睡着了没人救她。

浴房外的格架上放好了衣服,平江瞟了一眼,从旁边抽出几张卫生纸擦拭布满迷雾的大镜子。映照出来的清晰人影吓了她一大跳。平江的上嘴唇肿胀得翘起,难怪她总觉得哪里有点麻,身上更骇人,脖子,胸前,手臂……到处是红斑,大腿上甚至还有淤青!她失力地捂住脸,转到一旁将衣服拿起来穿,一粒一粒慢慢扣扣子。门上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她走过去,无精打采地拉开,抬眼见,潇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挥了挥手,“放心吧,我不会自杀,为这点事至于吗?”

平江的头发湿漉漉的,水滴下来,打湿了衬衣,贴在身上,肌肤清晰可见。

“动作真慢。”荀潇皱着眉抱怨一句,转身从衣柜里拽了条大毛巾出来盖在她头上搓揉。平江从他手上接过毛巾,胡乱地擦,“我自己来。”她低着头,眼睛快要闭上,精神萎靡得让人心疼。

“那我去洗澡了?”

“嗯。”洗澡还用请示她么,这里是他家好不好?

“对了,”平江撇着脸,不敢看他,“借你手机用一下。”

荀潇正背着身子拿衣服,听见她的话手顿住,脸慢慢转向平江,沉默了片刻后平静地说道:“在外面的书桌上。”说完兀自进了卫生间将门关上。

平江轻手轻脚地从卧室溜到大门口,对着窥视镜左右上下地瞄,没有看到陆君尧,不放心,想偷偷打开门缝确认一下,可是门却拧不开,她常碰到这种事,总归是自己力气太小,因此两手并用,用力转,仍是打不开,她不敢弄出大声响,怕陆君尧还在外面听到,只好吐了口气放弃。借着卧室的光,平江走到书桌旁,轻易地找到孤零零躺在上面的手机,然后蹑手蹑脚地又跑回卧室。

电话是郭襄接的,口气急得不行,“平江你在哪呢?陆君尧说还没找到你,我们好担心啊。”后面传来贺星的声音,她回来了吗?

“我没什么事。”平江拉开落地门,走到阳台上,“不过今天肯定是回不来了,估计得过两天。”

“你现在在哪啊?”

“我也不知道,荒郊野外吧,反正车就一直开也不知道开到什么地方了。”

“我在电话里听到有车过去的声音,应该不会离市区很远吧,要不你趁他不注意拦辆车回来?呀,不行,那更危险!看能不能打个的,没钱回来我们给你付。”

“不会有事的,他就是有根筋搭错了,说说就好。”

“真没事?”

“没事,你看我不是连他手机都拿到手了嘛!就是气还没消,也是我把人惹急了,还得谈谈帮人消消火,先给你们报个平安。”

“那行,你自己注意啊。”

“知道!哦,有件事要你帮忙,你帮我在左边那个柜子里找个电话本,蓝色的,里面有我哥的电话,纪晓岚的纪,长大的长,找到了发信息过来,就发这个手机上。我看这离我哥学校近点,实在不行我先到他那去。”

“好,我马上找给你。自己小心啊,形势不好的话就踢他那什么,别心软!”

“知道!你们好好睡觉!挂了啊!”

再拨给陆君尧,手机一通就被接起来,他也许就守在电话旁等着她的消息吧。平江心里发酸,“君尧,我在外面呢。”

“你还好吧?”他急急地问。

“挺好的,就是在外面,回不来。也不知道在哪。”

“你把周围的环境告诉我,我来找你。”

“说不上来,就一片小树林,下头好像是高速公路,谁知道在哪!这个家伙也乱搞,就让出租车一直开啊开的,开到这破地方来了。说不定得过两天才能回去呢。你别担心,就当我出门旅游了。”

“这能一样吗?”

“唉,一样的,要不当我出来实习。他没对我怎么样,都是学生,出了什么事他也负担不起。你就放心吧,我你还不知道吗?不会吃什么亏的。”

“我怎么放心得下,他……”

“别想了啊,我可能真要耽误几天才能回去,你就跟着导师好好做课题,别老担心我弄得没办法好好读书。”

“你要耽误几天?”

“君尧,相信我好不好?”

“真没事?”

“没事!他就突然发神经,我都跟他把话说开了,所以他才能把手机给我打电话啊。放心吧,你的江江很聪明的,好好休息啊,回来还你一个好好的小妞!“

陆君尧似乎松了口气,“那好,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手机你别还他了,自己拿着。”

“拿着也没用,都没电!就这么着了,去休息吧。”

“那你小心点。”

“好,君尧,晚安。”她轻轻地说着,挂了电话。



66

荀潇从后面拥住她,看着她用他的手机打电话的样子,心里莫名满足,“你真香。”

“你也香。”平江翻了个白眼,天天用的东西还感慨个屁啊。荀潇听到她的话笑起来,弹她脑门。平江胡乱地晃脑袋,手肘狠狠往后撞,想甩开他,“啊……真烦!睡觉了睡觉了。”

“好啊。”荀潇的语气开心得有点兴奋。

平江皱着眉头推开他,“我睡床你睡沙发。”

“不要。”他又揽上来,“我从来不睡沙发的。”

“那你睡床我睡沙发。”这样总可以了吧?!

后面的人没说话,沉默着,抱着她的手臂突然用力,他在她肩窝处深深吸气,耳垂被咬,灌进来的声低柔深沉得让她颤抖,“你和我一起睡。”这个风流色鬼!手机“嘟嘟”叫了两声,应该是郭襄把号码发过来了,她执拗地挣开荀潇的怀抱,走到一边按开屏幕,操作得很生硬,不过她还能捣腾,上面一串数字,“我去外面打个电话。”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女性的羞涩本能让她始终不敢看他,只能垂着头,故作大方。荀潇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像只鸵鸟一样从面前蹭过去,忍不住磕了下她的脑袋,果然平江又乱晃一通,抓住手机往外窜。

唉……平江叹了口气,坐在凳子上,对着手机上的号码拨电话。那头响了好久才有人过来接,说“喂”以前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纪长在吗?”

“谁?”又一个大大的哈欠,“纪长?”

“对,你们宿舍的纪长。”

“哦,等一下。”那头传来悠长的呼唤,“纪长,纪长,电话……”然后是门开的声音,鞋子在走廊拖拉的声音……

平江被荀潇从凳子上拉起来,“干嘛?”想死啊?她已经够窝囊了,坐个凳子都要被欺负的话她要发飙了!

“喂?”纪长朗朗的声传过来,带点急促。

平江不忘龇牙咧齿一番,才调整音调,“哥!”一只手又拉她,把她拽上大腿上坐。

“有事啊?”平江嫌硌,坐了一下又起来,用力往他腿中间砸去,果然,他条件反射性地张开。平江得意地笑了一下,撑住凳子空出来的部分将屁股挤上去,“没事不能打你电话啊?”

“快点说,我还有事。”有个屁事!平江愉快地抬脚踩在他大腿上,没坐稳,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被他圈住,退了一点位子,将她扯过去。平江由他弄,自个吊儿郎当地说着话,“什么事啊?赌博?手里还握着一把牌吧?”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是有把牌。”荀潇凑过来,听了一下,抱过她曲起的腿将她整个人放偏,斜斜地窝进他怀里。这个姿势很舒服,平江不动了,靠着荀潇的肩膀开始吹,“我神人啊。”

“你是挺神的,”那头有人在叫纪长,估计是等得不耐烦的赌友,纪长应了一声,说道:“听见没有?在叫了。”

“你就少赌一会不行啊!”她在这里水深火热,他在那头赌得热火朝天,哪有这么做哥哥的?!

纪长愣了一下,估计是被镇住了,“你等一下。”平江以为他是要赌完这盘再跟她打电话,心里有点难过,纪长却对着电话外说,“你把牌带过去,叫他们别等我了。”说完又转向话筒,“平江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感动,抽抽鼻子,“我没事。”

“没事你还会记得给我打电话啊?”要不怎么说她哥聪明呢?平江拂开在她脸上跑来跑去的手,“你后面几天有时间吗?”荀潇蓦地托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像微风拂过,吹泛了心潮,一下,又一下,平江就愣愣地给他亲。

纪长在那头说,“干什么?时间是有,不过要看给谁了。”话听半天没反应,纪长叫,“平江!你还在不在?”

“在,”平江忙清了清嗓子,神智不清地边说话边感觉他的温柔肆虐,“我……咳……我明天去你那行吗?”

“你不用上课啊?”

“刚开学没什么事,我想过去你那呆两天。你……你给我找个好点的酒店。”不要再玩了,再玩他就死定了。

“住什么酒店?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你就住我们班女同学那里吧。”

她的衣服被褪下,裸露了肩膀,他将她推坐起来搂抱着,抚摸,亲吻,啃咬,凳子不大,她却已经被他玩弄得不能自已。柔软的唇缓缓地触摸着她的肌肤,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揣摩,下唇和着下巴浮动,干一下湿一下。她战栗地咽了咽口水,“我就住酒店,你找一家或者我过去找一家。明天应该会在吃中饭前过去,你在我们常吃饭的那家店里等,我没……”身体激涨得难受,她不知道现在是要迅速把他推开还是迎合上去,“我电话卡没钱了,不好给你打电话,你要是爽约的话,我就只能在你们学校附近流浪了。”



67

“你可以上来我们宿舍。”她应该掩饰得很好吧,哥都没有听出异样,“你又不是没来过,和管理员打好招呼自己进来。”

“哥!我不想去你们宿舍,不方便。”她快要崩溃了,却不知要怎么解决目前的困境,只能忍耐着,口水吞到嗓子发干,“就这么说好了,我明天过去,可能到下礼拜一回来。”

“你以前不是跑我们宿舍跑得很有劲吗?”纪长嘲笑她,“行,你过来吧,我在学校的酒店给你订个房间,然后找个女同学和你一起去住。”

“那就这样了。”平江的汗都快流下来了。

“嗯。”解脱了,要解脱了。

“挂了。”平江赶紧想要搁上电话,他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隔着胸前湿了一片的衬衣在拧捏,让她异常敏感焦灼。

“平江!”

“啊?”不行了,不行了。什么事一次说完行吗?

“你真没事?唉,算了,你过来再说吧。”

“哦,那我挂了。”她诺诺着。

纪长那头传来咔嚓的挂断声,平江手里的话筒就无力地掉了下去,她还在荀潇怀里,蜷缩着,身体发抖,仰头靠在他肩上让他亲吻。

“江儿,”他感触着她的唇舌,呼吸紊乱,“我抱你到床上去。”

“嗯?”

荀潇将两只小手环在身后,亲着袒露的肩窝,“乖,抱紧了。”

浓密紧实的怀抱将她包裹,从大厅到卧室,他一直断断续续地亲她,直到她躺在平坦的席子上,吻变得激烈,他喘着,语气有些狠,“你要补偿我!”声色声色,她和他亲热却听着别的男人的声音,让他忍不住郁闷。平江抓缠他的睡袍,听不懂,脑子开始动,精神一转移欲望就慢慢消减,加上进卧房前的一段歇止,她竟清醒了,浑身僵直起来。埋在她身上的荀潇感觉到异样,缓缓抬头,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撇到一边的脸,“江儿?”

“不要这样叫我!”平江拉过毛巾被盖住头,“我们,我们怎么会这样!”

“怎样?”他掰开平江握紧的手,将毛巾被扯下来,强捏起她的脸,“你告诉我我们怎样?”

平江霍地打开他的手,猛然坐起来,毕竟是做过那么私密的事,眼睛仍不敢看荀潇,只好看着被她指着的鼻子,“你不要以为我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肆意妄为!我们两个这叫什么?说得好听点叫脚踏两只船,一夜情!说得难听点就叫奸夫淫妇!狗男女!”

荀潇拉着她的耳朵拽过来,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平江疼得直叫唤,却不肯服软,“就是!我说错了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要怎么做人!陆君尧才是我男朋友,亲我,跟我上床是他的权利,你凭什么全占了?!”而且他这么脏!心口好像被一只手抓住,难受得不能呼吸。

“你可以跟他分手。”

“然后你跟苏瑶的姐姐分手?”她幽然反问。

犹如一盆冷水从他头上浇下来,荀潇的眼寒冽得吓人,“李慕阳跟你说的?”

平江偷觑他的脸色,有点害怕,然而想到自己被他占尽了便宜,还是强行占尽,愤怒没了谱,嘴一撇,“他什么也没说。”

“那是苏瑶告诉你的?”他缓缓冷言问道,似乎不找到罪魁祸首绝不罢休。

平江跳起来,赤脚站在地板上,理智已经一塌糊涂,“怎么,想找人出气啊?可惜,你如果要怪也只能怪我,怪我看的书太多了!有段话怎么说的?你是上帝,我是你的信徒,我爱你的过程就是一部虔诚的圣经!”说到后面几乎是用吼的!

荀潇的手抖了一下,眼神里的怒火藏不住,平江缩着身子靠在衣柜上,怕他一时气不过冲过来掐死她。良久,他突然垂下头,平静地说道:“我送你回去。”平江傻傻地怔住,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是妓女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里是她要来的吗?!这里是她想留的吗?!有钱的果然是爷啊,可是她又没有拿他的钱!不,拿了,他在她身上花的钱少么?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了,她爬到床铺的另一边,拉过毛巾被,翻身躺下,“我会走的,不过要到明天。求你收留我到明天!”

他一直没说话,屋里发出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她的耳边有抽屉开关的响动。

平江闻到一阵烟味,反感地皱眉,睁开眼。屋里烟雾袅绕,他坐在床边,靠着墙,吞云吐雾的姿势颓废而堕落。

“喂!”她气愤地大喊,他不理。

火光一起一灭,他的世界里,沉寂得似乎连岁月都过去了。



68

“烟在哪?”平江坐起来,探寻到他手底下半按着的烟盒,还是中华的,烧钱啊,“我来帮你点。”平江走过去,右手食指从烟盒里抠出一支放进自己嘴里,拿起打火机点上,吸烟她不会,可是点烟她会。他看过来,眼睛冰冷淡漠,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她将烟递给他,“偌,继续吸,盒子里还有吧,我一根一根帮你点,抽完就爽快了,别卖弄什么深沉!”

灰烬扬落下来,他含着烟转开脸,沉默地撑着地板支起身子,走到阳台,顺手将落地门拉上。平江手里还拿着那支点燃的烟,姿势也没变,说话的人却不在了。他在阳台里,隔着一堵门,毫不在意地将她排挤在外。她以前或许还以为他是喜欢她的,可是到了这个时刻,他的感情在她心底完全褪去了阴影。能让一个男人动情的女人千千万万,能让他深沉的女人——才是挚爱。平江冷嗤出声,在纸盒上按灭了烟头。

阳台上昏暗一片,她没有分神,径直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书堆上压了台笔记本电脑,平江摸索着打开电源,弯身在地上找插头。她只是听说过可以在网上查找旅馆和酒店,却从来没有试过。

电脑屏幕慢慢地刷着英文字母,她抱着腿坐在凳子上,等待着开机的过程慢慢过去。

夜一点一点地渐渐晦涩,她翻着网页,对上面动辄二三百块钱标间的酒店有叹气的欲望。她以前还不觉得自己穷,现在觉得了。时间显示接近十二点。她现在要是出去,挨到明天早上第一班公交车还有漫长的五个来小时,足够坐火车回老家了。平江心一动,要不回家好了,随即将这种想法埋掉,美好的幻想啊。算了,还是在人家的屋檐底下好好屈就一番吧,好歹有卫生间,有床睡觉,环境又好,还不收费,不就看人几个冷眼么,没关系,挺到明天就好了。

后面传来脚步声,平江手忙脚乱地去关网页,越急越乱,好不容易关掉,他已经走到她背后了,也不知道看见没。平江讨好地回过头去,“你别骂人,我马上把你的电脑收好。”

他点点头,“记得切掉插座的电源。”也没多话,自顾自地回卧室去了。平江坐着,又要等待电脑漫长的关机仪式。

卧室里关了灯,整个屋子昏黑一片,平江借着外面的灯火爬摸滚打,终于挨到床。外面的夜色很安静。她停了一会,反身下去,走到落地门前将窗帘拉上,屋里顿时黑得不见五指。

“诶哟,睡觉了!哈哈哈。”吃过苦,方知道甜的滋味,经历过没有地方住的惆怅,现在的情况让她美得轻飘飘。平江摸到一只脚,忙松手,换到另一边,往前爬,手按到毛巾被,顿时欢腾,晚上不会着凉了,她最怕就是感冒,不是咳就是流鼻涕要不就是发烧晕沉沉,琐碎得让她抓狂。屋里还弥漫着烟味。黑暗中隐约可以听到风扇的声响。她以为是空调的声音,又觉得不大像,“你开了卫生间里的排气扇啊?”

没有人回答。荀潇好像睡着了。算了,她也不想惹他,少男怀春,也是件重大的事呢,尤其还闹到要抽烟这么搞。平江对烟味非常敏感,呛了鼻子,忍不住犯咳,眼泪都出来了。她只好坐起来,用拇指和食指去搔捏,却更加严重,居然开始打喷嚏,“真是穷命,有床都没得睡。”赶紧抽了枕头,又想拿毛巾被,想了想,还是不要惊动他比较好,于是抱着枕头侧身下床。黑暗中,有翻床的声响,她愣了一下,却教伸来的手一把捞了回去。平江只好顺势躺下,手里仍抱着枕头,试图讲明真理,“烟味太重了,我睡不着。”她的枕头被扯掉,塞到她脑袋下方,一只手臂横搁着揽着她的肩膀。

哼,深沉完了?现在又想占她便宜了?那也得问问她乐不乐意好吧?平江纯洁而无辜地问道:“你不是睡着了吗?”他不应,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脖颈,将他手臂拈起来狠狠扔掉,“硌死人了,闪开闪开!”说得太猛被呛了一下,“咳……真是!造孽啊!”平江推推他,“我记得空调有什么换气功能对吧,打开,开大点。”旁边的身体突然翻上来,压住她半边,手指摸索到她张大的嘴,凉凉的唇瓣贴上来,“有吗?”

“什么?”这又是演哪一出啊?平江躲不开,虽然尽量小心,说话的时候仍会擦过他,奇异地战栗。他贴得更紧,几乎是含着她的唇说话,“还有吗?”什么有没有啊?有这么问话的吗?

“嗯?”不能乱动嘴,动喉咙和鼻子总可以吧,却仍躲不过,他压下来,吻得缓慢却货真价实,“你喜欢我?”她在他的迫害下仍坚定地坚持自己的信念,“还好。”他吻得更深,“你喜欢我。”

还好……黑暗中只有呜咽声和咂咂的亲吻声。

良久,“我想睡觉了。”

“不要抱着睡,这样好烦。”

……哼哼的呼噜声。



69

平江走进餐馆慢慢巡视一周,终于看到纪长。

“菜点好了吗?”她快饿死了,早饭也没吃。

“等你来点。”纪长瞧了她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撇开。平江装作没看到,他的表情她明白,就是明白才来找他,要是换成别人,她这一身还能看吗?

“我们两个人就点两个菜一个汤吧,多了也浪费。”

“嗯,点三个菜一个汤。”纪长敲敲菜谱,他素来就爱铺张浪费,因为钱多,烧的!“住的地方我已经帮你找好了。死丫头,就知道你没好事!”

“你钱够不够?我要住好几个晚上呢。”

“本来是不够,不过昨天晚上赢了蛮多,就够了。”纪长说着自以为好笑的笑话,平江没给面子,低着头点菜,换来一记爆栗。

“纪长!”清脆的女声,有情况!平江把菜谱扔到一边,激动地扫视,将目光定在一个左张右望的MM身上,等她走过来时殷勤地拉开身边的凳子,“坐这!”多有内涵的MM啊!平江在内心学着倪萍朗诵,瞧,她那双眼睛,含着亲切的笑意和微微的羞涩,又有一丝爽朗!

“你是我哥的女朋友吧。”平江笑呵呵地看着她,“我哥一直跟我说起你,说你又漂亮又大方!”

MM含羞地瞥了一眼纪长,“他不说我坏话就不错了。”

“那是当着你的面,”平江将菜谱挪到她面前,“背地里才夸你,夸得我都觉得自己不像个女的。”

“你哥就是这种人。”MM微微红了脸,是不好意思了。

“点菜点菜!”纪长笑着拍拍桌子,又喜悦地瞪了平江一眼,“你跟她一起点菜。”

“我不大会点,”MM推拒着,“你们点吧。”

平江将菜谱往纪长那一扔,随手拍拍MM的肩,“唉……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哥一直不肯告诉我,还装神秘!好了,现在该说了吧。”

MM看了纪长一眼,“我叫赵典,典雅的典。”豪爽!一点也不扭捏。她喜欢!

“我叫王平江,我哥跟你说了吧。”平江给赵典倒了杯水,至于纪长,还是也倒一杯吧,说起来是平辈里的长辈。

“说了,你哥老说起你,说你活泼开朗,很有意思。”赵典瞅着平江,“还说他妹妹很漂亮。”

“是吧?”平江笑容满面,“我哥也一直说他女朋友长得比我好看,名字又好听,赵典,叫典典好了,啧啧,真可爱,不像我的名字,怎么听怎么俗。”

“那我叫你江江了,也很可爱啊。”两个女生热络地手握手,相见恨晚,看得纪长一愣一愣,笑着摇头,“你们女孩子!”

菜上来,平江已经和赵典勾肩搭背的,比亲姐妹还亲,反而纪长被冷落在一旁,一个劲地给她们布菜,“多吃点,你们两个都好瘦,来,一人一块牛肉。”

“典典先来。”平江立刻转移给赵典,餐馆里的肉制品是非常不卫生的,电视里经常会播,不过播了也没用,遇到纪长这种人,肯定一句话呛到死,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只是也有电视偷拍的忠实捍卫者,比如赵典,拼命摇手,“我不吃餐馆里的肉,电视里放了,好吓人。”

他乡遇知音啊!平江赞许地点点头,“典典你太有气魄了,我一直不敢跟我哥说,现在你终于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就是!”赵典喝了口水,“你哥真恶心,每次就喜欢到饭馆大鱼大肉,其实外面的东西吃多了不好,一点不卫生,我们学校好多人毕业的时候查出肝炎,都是在外面吃出来的。我劝他他从来不听。”

“那是他们身体不好。”纪长辩解,“我在外面吃了这么久,还不是没有。”

“你查过了?”赵典质疑。

纪长笑得心虚,“还查什么,我感觉就没有。”

这个人明显是欠缺科学普及!平江回忆着挂在校医院墙壁上的宣传知识,“乙肝是一种慢性传染病,起初是没有感觉的,如果开始觉得肝痛或者不舒服,就是病入膏肓了,很有可能就是肝癌!”说得纪长的脸瞬时惨白,拿水的时候手不稳洒出来一片。赵典和平江咯咯笑,见纪长下意识地摸到肝脏的位置,笑得更加厉害,干脆互相捶打,乱成一片。纪长被她们搞得实在没脾气了,“笑了会饱啊,吃饭吃饭!”

赵典拿起筷子,突然指着平江脖子上的红斑点,很好奇地问,“你这里怎么了?”

平江理了一些头发过来盖住,“蚊子咬的。”

“这么多的蚊子一起咬啊?”一块一块的。

“你是不知道我们学校的蚊子有多毒,我们宿舍有个女孩子都被叮得淤青了!”某天早上起来,郭襄是这么说的,虽然平江觉得那是她睡觉的时候没注意磕到哪了,不过郭襄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睡觉的时候很老实,从来不乱动,所以手上那块淤青,凶手除了蚊子没别人!

“啊?我们学校靠山边上,蚊子也好毒,一到晚上,宿舍里赶一个小时都赶不干净。”话题成功地转移到了蚊子身上,平江松了口气,瞟了眼旁边闷笑的纪长,蹲齐筷子,“多吃点!”



70

赵典挽着平江的手在前面走,纪长就在后面跟,在学校里转得开始头晕的时候,纪长终于发话了,“赵典你先到宿舍给我妹拿点衣服,我们在下面等。”

“好啊,那我先过去了。”

赵典一走,纪长就开始笑,“人还可以吧?”

“很好啊,”平江点头,笑容都不见了,“人不好我不会费心思去理的,尤其还这么投缘。”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哄人一套一套的。”

“是你女朋友我才哄,而且确实人很好,要不然你以为我有心情啊?”纪长沉默地看着她,虽然他老觉得平江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可是有时候她又深沉得吓死人。他们两个一起长大,却偏向于不同的人生轨迹,他打架,她读书,等到他读书的时候,她打架。夕阳向晚,她的脸容在落寞的景色里拖出长长的阴影,纪长站在平江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话已经不用再说,虽然女孩子的心事他不大懂,可是嘻嘻哈哈的妹妹连对他伪装笑都不能,这其中的故事,会有多么沉重呢。

“诶,好了,走吧。”赵典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冲纪长挥了挥手。

学校酒店在侧门外,房子不大起眼,只是走进去立刻就有了党政机关的气息,安静,严肃,庄重,据说是供老师临时住宿和领导参观时用的,一般不对外开放。纪长说他是托人才弄了一间房,因为实在不放心平江在外面住,而且这里比较干净。原来纪长也知道她怕脏。

赵典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活泼,而且懂得生活。纪长说你好好照顾我妹啊。赵典说知道,你放心吧。他们两个人很有默契,寻常话,却不是平常心。她的心事太明显了,明显到一旦假装就会更明显。平江坐在屋子里,玩着自己的手指。赵典说送纪长出去。平江知道他们其实是想两个人单独相处一会,她在旁边,瓦数再小也是个灯泡。她明白,也理解,甚至羡慕。恋爱就是要这样才正确,一对一,彼此照顾,爱情的容器太小,两个人呆着很自在,多个人就异常拥挤。她已经不敢去想以后要怎样。若说荀潇只是玩弄她,那是对他的侮辱,只是他心里确实有一个非常喜欢或者说深爱的人,那个位置平江没有办法去抢,也不想去抢,他对她,也许可以称作一时迷惘。既是迷惘,那么总会醒的。平江叹了口气,唐僧啊唐僧,咱们换换吧,我去取经,你来谈恋爱。

天色渐渐晚了,平江坐到床头,想给陆君尧打电话。老妈说,一个人难免走错路,及时回头就好,不要知道错了还一直往前走,走得太远,想回头都难了。

赵典进来,手里提着两袋热腾腾的东西,“打电话呢?”

平江叹口气,搁下话筒,“刚打完。”

“来,兰州拉面,这家的很好吃,我每个礼拜都要吃几次。”

“好。”平江坐过去,“典典,你什么时候去我哥他们家见父母啊?”

赵典拉开袋口,惊诧地说道:“太早了吧,我们才大二。”

“管它大几,在一起这么久了,见见对方父母有什么不行的?”

“我们在一起才一个月,很久吗?”唉,真单纯啊。

平江一副很懂的样子,“够可以了,人家还有见面一个礼拜就结婚的呢。”

“不是吧,我们学校好多谈恋爱的都好几年了还不就那样。”赵典乍悟地看过来,“你不会是套我的吧?”

“套你什么?”平江无辜地气愤着。

赵典笑着一撇眼,“你肯定是套我。”要不她怎么总说什么鸟配什么笼子呢,纪长这么聪明的人,找的女朋友果然不笨。

“平江。”赵典边吃边说话,“你身上这些……其实我也看过那种书,不是什么都不懂,我们现在年纪也不小,有些事做过了就算了,别放在心上。反正迟早也要做的嘛!”赵典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看过那种书呢还是因为提到某些迟早要做的事。平江笑得恣意,“什么那种书,不就言情小说嘛,我可是资深读者,我们学校言情小说最全的那家店,里面的我基本上都看过了。”

“啊?”赵典张大嘴,“这么厉害?我一本书要看三天,你呢?”

平江差点将嘴里的面喷出来,“太慢了!不是一本书看几天,而是一天看几本。”

“几本!”赵典很难以想象,基本觉得自己碰到的不是正常人,“你一天看几本啊?”

“现在最少三本吧,”平江晃晃筷子,“快的话四本。”

“那你应该看那种很厚的,就是一本书里几个故事那种。你看这个比较划来。”赵典提出节约的可行性忠告。这回换平江张大嘴,“我说的就是这种啊。你不会是那种小薄本看三天吧?那个我现在一个小时就能搞定了!”

赵典尖叫,“不是吧!你……你真是太牛了。怪不得你哥说你就是书读得多。哼,他骗我,说你成绩不好,你看书这么厉害成绩肯定很好!”平江差点晕倒,看书也分看哪种好不好?



71

平江回来的时候郭襄很兴奋,说荀潇要请他们吃饭。平江想起楚薇儿说的话,冷哼,你也不怕得病。

她蜷缩着坐在凳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难过?会有一点;伤心?会有一点;失落?会有一点;心痛?……会有一点。他那么笃定地吻她,和她做爱,是不是早就看出来她喜欢他了?泪流下来,掉进领口。

“平江你怎么了?”郭襄扶起她的头,“别吓我啊,是不是……”

她摇头,“没什么,胃痛,好痛!”

“那去医院看看。”

“不用,一会就好了。”

“去看看吧。”

“真的不用。”平江趴上桌子,“不要管我,休息一下就会好。”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静得让人发慌。

“荀潇说下个月初去,饭店都订好了。”

“嗯。”

“你要去吗?你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

“去吧。他为什么请吃饭?”

“说是给我们道歉。”

“还说了什么吗?”

“还要说什么?”郭襄走过去拍拍她,“平江!你真的没什么吧。”平江突然起身抱住郭襄的腰,呜咽着,是压抑后的哭泣,“我没事,就有点难受!”

“好好,”郭襄摸着她的头发,“你哭吧,哭出来就好。她们两个去上课了,没那么快回来。”

没有人知道她此时的痛楚,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哭泣,人生里那些微渺的惦念,只有自己可以沉淀成忧伤。楚薇儿的爱情,苏瑶的爱情,李慕阳的爱情,荀潇的爱情,她的爱情,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容器,被碰撞得伤痕累累。然后结疤,然后忘掉痛。人生才能一直走。

荀潇找的饭店好到让人咂舌,连可琳都像乡巴佬一样张望,还要装正经。他一见到平江就笑了,让她坐他身边。她的笑容,恬淡而寂寞。她从来不这么笑,她以前总是傻傻的,说话做事冲冲撞撞,不小心就让自己头破血流。他没有发现,只低声说她很好看。一个不像她的她,竟会让人觉得好看吗?莫可琳和贺星要去上厕所,平江也要去,郭襄拉住她。等外面两个人走远了,郭襄突然发话,“你到底对平江做了什么?” 荀潇的神色静静的,看不出喜怒。平江看她,“不说了没什么吗?”

郭襄甩了平江一眼,“没什么你哭得那么伤心?好了!算我多事。”

荀潇看过来,眼神晦暗不清,“平江?”

“吃完饭再说吧。”平江笑笑,“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呀。”两个人上完厕所进来,平江这才起身,走到包厢里的小间。贺星叫,原来这里有卫生间的啊,好高级啊。可琳说是不是啊。

平江抹了把脸,微笑着走出去,“看看,还是我聪明吧。”

一桌吃得还算和乐,荀潇倒歉,说自己那天太鲁莽了,没考虑后果就往上冲。贺星笑说我们平江魅力大啊,男的很难抵挡,所以你这么做情有可原。可琳说这样养眼的帅哥多上来几次我们很欢迎。郭襄说我们都原谅你了,别往心里去。

桌上都是海鲜,平江不大会吃,慢吞吞的,一只蟹腿吃了老半天。荀潇另外夹了一只,剥好,放到她碗里。又给她夹龙虾肉。鱼翅上来的时候,先给她拌好。他对平江的照顾太明显,大家忍不住开始揶揄。郭襄举起杯子,说我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都是为平江好,碰一杯前尘旧事都让它灭了吧,以后好好对她。贺星说平江很好真的很好得到她的男生会很幸福好好把握。可琳说谢谢你请我们吃饭喝喜酒的时候别忘了再请一次。似乎大家都默认了荀潇的地位,那就是平江新的男朋友。早前,不是还说陆君尧很好吗?不是说要珍惜他吗?感情叛变得真快啊,口改得真快啊。而她呢,不是背叛得更早!陆君尧知道一定很难过吧,这一桌,都是在感情上丢弃了他的人。

一顿饭花了一千多将近两千,荀潇的气度大得让人咂舌。平江看着众人羡慕的眼光,心里没底,他为她花了这么多钱,要拿什么去还?贞操够吗?想上他床的女生多得去了,不用钱也得排队。三个人说笑了一会,识趣地说要回宿舍,平江跟过去,当着她们的面对荀潇说,“我晚上给你打电话。”语气严肃认真,当即就让荀潇变了脸色。

贺星说说话温柔点别把帅哥吓坏了。郭襄说别老想不开好好说话。可琳说帅哥祝你好运啊!



72

宿舍的人都竖起耳朵听,希望得到一些内幕。可惜平江不配合,打个电话咿咿呀呀的,然后说,我要考虑一段时间。三个人终于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她必须做抉择,陆君尧或者荀潇,她不能同时占着两个人的感情不撒手。

郭襄说平江你可要考虑清楚啊。

贺星说考虑什么,直接扑到荀帅哥怀里就OK了。

平江说你们都闭嘴!

水含突然跑进来,拉着平江就掐她脖子,“你还知道回来啊你,什么时候陪我去唱歌?!啊?”平江有气无力地看着她,“还练什么!直接上台张张嘴就完了。”

寝室里很闹腾,可是她老觉得身处其外。与其说是考虑,不如说她需要时间来放掉荀潇,喜欢是一种感情,不是轻易就能断的。

正好陆君尧的课题进入调试阶段,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功夫注意她。平江天天抱着言情书苦读,想读出个之乎者也的,可惜怎么看就怎么窝囊,她和荀潇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郭襄说平江你别这样了,我们去上自习吧。

平江一挥手,不去!

人一苦闷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一个礼拜晃眼就没了。陆君尧打电话过来说平江我那些英语书都给你吧。平江说给我干嘛。陆君尧说我已经用不上,放这里也浪费。平江说你四级过了?陆君尧说过了,你这学期也把它过掉,听说四级不过不给毕业证。平江吓了一跳,不会吧!

郭襄再说我们去上自习吧。

平江就一挥手,四级不过了!

然后一个礼拜又晃过去。

课越来越多,老师越来越严厉,指着后面睡觉的一堆人,眉头皱得快打结,“你们是来读书还是来混的,父母赚钱容易吗?”

平江趴在桌上想了想,是挺不容易的。宋晓辉凑过来,“听说你有新的男朋友了,小样,不错嘛你!”

卢锋坐她另一边,语重心长地问:“怎么跟陆君尧闹翻了?两个人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互相迁就一下就过去了。谈恋爱这种事其实很烦的,要有耐心,不要以为换个人就万事大吉。”平江听得一愣一愣,到现在为止,只有卢锋还肯跟她说这种话,其余那些,都是看热闹的!

铃声响了,大伙呼叫着往外冲,郭襄背着个包,在窗外一晃而过。平江坐在教室里没动,卢锋说走我请你吃饭。平江说不用了,你有空的时候教我把作业做了就行。卢锋说没关系你怕人说闲话啊。平江说闲话爱说说呗,我不怕,就是没心情去吃。

卢锋陪着她在教室坐了一会,说我饿了去吃饭你不去就算了。

平江说你去吧,我等会就走。

然后卢锋就一个人走了,手里拿着课本。贺星和卢锋的关系全系人尽皆知,只是贺星是个爱学习的MM,轻易不和卢锋走一块,两人在人前最亲密的表现就是贺星打牌的时候,只有在这个时候大家能揣摩出他们的情侣关系,至于背着人的,那就不说了,谁没有点隐私事啊。

平江在教室趴着,越来越无力,根本打不起精神起身。旁边传来碰撞凳子的声音,可能是哪个家伙忘东西了回来找,或者谁早早地来上自习。她敲着笔,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平江慢慢转过头了,荀潇那张冷淡的帅脸就在她的瞳孔里疑惑着,“不吃饭吗?”

“不想吃。”平江耷拉着,又转过头去。

“是不是挂课了?”

“你才挂了呢!”

荀潇在她身边坐下,“如果是因为我,那完全没必要,我没有逼你和陆君尧分手的意思,只是怕你有负担,所以给你一个选择。”

“说得真轻松!”笔敲得震天响。

“这段时间我也想过了,你若是要长久,那么还是继续和陆君尧在一起会比较好。我承认我现在喜欢你,可是这种喜欢,谁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人生那么漫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你……”平江气得弹起来,“那你和我……上床?”说完狠狠咬住唇。

“对不起,你要是觉得吃亏了,我可以补偿。不过话虽如此,”荀潇看着她,淡然而坦白,“王平江,我还是很希望你选择我。”



73

礼堂里躁乱不安,要上台的很紧张,不上台的很失望。平江靠在椅子里笑得开心,因为听说莫可琳的朗诵上了节目单。贺星说本来没有她的,不过有个女生临时说不来,所以让可琳顶替。涂展鹏在附近走来走去,神情严肃,一会低声说话一会让可琳跟他出去。平江对他们这种变相的炫耀很不齿,装经!郭襄说好像是双人朗诵,跟李慕阳!平江说你认识李慕阳吗?郭襄说认识,还有荀潇,两大帅哥啊!平江说两坨狗屎吧!

贺星的旁边是水含,再过去就是水含她们宿舍的,平江探出头说darling你们家陈川明呢?水含说在后台。平江说在后台干嘛?泡MM啊?水含说他泡MM我就泡你!平江说你已经泡上了!贺星一把将平江推回去,说你别在这里污染我们纯洁的心灵!平江说有郭襄污染得严重吗?郭襄说来,江江,亲一个!

后面噗嗤一声有人笑出来,平江回头一看是宋晓辉,“你偷窥!”

“他们都偷窥。”宋晓辉一指,平江才看清楚后面一排都是班里的男生,神情各异地瞅着她,惊觉丢脸,忙回头坐好,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溜,想把头缩到椅子里面。郭襄说你干嘛呢?平江说我累。

头几个节目明显是充数的,笑话不好笑,歌曲不好听,主持人不时绊线,话筒不出声。到楚薇儿时气氛突然热烈起来,隔壁一大帮人跳起来喊我爱你。

唱的是《每一步》,够上进!贺星和郭襄异口同声,“好厉害啊!”

平江撇嘴,“那是你们没有见过更厉害的。”

一左一右同时鄙视地看过来,平江连忙叹气,“我们家darling。”

唱完了还有人献花,不是李慕阳,估计是班里的代表,爱慕者!下面一阵起哄。平江说darling怎么办,我没带花。水含说去你的!贺星说别担心,你没有陈川明有!郭襄说冒牌的就是冒牌的!平江抓住郭襄的手,信不信我咬死你!

“咬啊,咬啊!别客气!”

宋晓辉把头伸进来,“咬死她,大家都省心。”

平江暧昧地眨眨眼,嗲道:“哎哟,别这样嘛!一家人,说这话多伤感情!我欺负她,你就要阻止,她会很感动的!”

群殴……

莫可琳果然是和李慕阳搭戏。涂展鹏站在台下,帷幕边。平江哈哈地笑起来,贺星说你疯了!平江摇摇手,不是,我就是觉得涂展鹏好傻!然后前后两排都开始笑,估计也有同感。

“我听见孤寂断裂的声音,飞鸟掠过的破帛般的青春水面……”

平江对诗朗诵简直恨入骨髓,好好的一篇文章,硬是给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总要深情又做作地,啊……,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事件回放一:幼稚园,老师说王平江你不是会念诗吗?汇报的时候我们小班就你作代表。王平江说老师,有奖品吗?老师说没有奖品,上台本身就是种荣誉。荣誉?荣誉她懂,就是没吃没喝,还被一群人看着。王平江说老师我回去问问我妈妈。妈妈说老师让你去你就去吧。王平江说没有奖品。妈妈说没有奖品不要紧。于是王平江就去了,老师说念诗要有感情,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王平江起初很抗拒,后来很乖,因为再不念好她就不能放假了。上台那天,王平江站在舞台上说我给大家念首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嘣,嘣完一句,发现有人打哈欠,心中委屈,站在那死活不动了,害得大家都盯着她,她想这样也不行,说对不起这首诗我忘记了,我给大家换一首……

平江一个人在椅子里笑得其里卡拉,贺星说王平江你疯了,郭襄说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吧?!

好不容易等两个人下去,平江伸伸懒腰坐起来,说天啊,最怕就是这个。宋晓辉在后面戳她,“王平江,刚刚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的同学?”

平江狠狠瞪他,“滚!”后面说踢铁板了吧,我们小花朵很强的!

轮到水含,好了,这一片闹了,美女,美人,亲爱的,I LOVE YOU,什么都往外冒。她唱的是《容易受伤的女人》,唉,还是没有人家会做人啊,人每一步,你容易受伤的女人,高下分化得多厉害,唱歌也要考虑政治影响嘛!

水含下来的时候和前面的人打招呼,聊了一会才回来。三个节目之后她和贺星换位子,平江就知道肯定有话要说,果然坐下没多久就凑上她耳朵,“我刚刚下来的时候有人和我说话,知道是谁吗?”

“陈川明。”

“啧!好好猜。”水含打她。

“楚薇儿。”

水含神秘兮兮的吐了两个字,“荀潇。”然后暧昧地看着她,“平江,我发现他对你,特别的……嗯?”

“他跟你打招呼,和我有什么关系?”

“行了,莫可琳都说了!现在我们系都在传,外系也好多在说的。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要是真想和陆君尧好下去就小心点,不是开玩笑的!以前他见我从来不理不睬,好像就是上次复赛见过之后,你在对吧,他对我不知道多客气!”

平江翻了个白眼,“你有魅力呗。”

“是你有魅力。”水含叹了口气,“平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基本上你身边的,包括莫可琳都说,只要跟你有关系的他就很注意,真是打定主意要把你拐上手!”



74

陆君尧说平江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这么没精神。

荀潇说你最近装游魂吗。

苏瑶说,王平江我有件事和你说。

日子动荡如战场,她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疏远着陆君尧,疏远着荀潇,电话来了不想接,人来了也不想见。

苏瑶说很重要的事,跟你有关。

平江因为上次楚薇儿的苦心挑拨,现在对荀潇身边的一群人充满了不信任。只是苏瑶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平江想想还是去吧,别是陆君尧把人家给强了。

傍晚时分,情侣成双成对,她也成双成对,就是对象是个女的。苏瑶比以前瘦了许多,想想才多长时间,怎么女人会憔悴得这么快?

“你和陆君尧还好吗?”

“挺好的。”

“那和荀潇呢?”

平江撇头,内心愤怒,到底是谁在散播消息的,怎么全天下都知道她在两个男人中间做坏女人啊?!

“你到底要说什么?”

苏瑶看过来,脸色惨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怀孕了。”?!!!怀孕?平江张着的嘴因为震惊而闭不拢,颤巍巍地哼出两个字,“谁的?”

苏瑶低下头,“荀潇。”

果然!果然是他!他到底和多少女人有不正当关系啊!最可悲的是她王平江也是其中之一!他一定在心里笑她傻吧,怪不得还说什么喜欢她不知道能维持多久!风流!下流!平江心里一片凄凉,仍力持镇静,“你告诉他了吗?”

苏瑶叹了口气,“他知道,说让我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

“不知道。”苏瑶努力咽了口口水,“我,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好像说可以吃药。”平江不禁怜悯她,看来她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她突然对母亲充满感激,因为母亲对她的教育一直很开放,家里很多这方面的杂志,平江从认字开始就接触那些知识,她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也懂得怎样避免伤害。

“药不可以乱吃,尤其你还年轻,不小心出了什么问题会很严重的。这样吧,你要是一个人不敢上医院,就让荀潇陪你去,他是个男的,不能自己爽了就把你扔一边!”

苏瑶惊讶地抬起头,“可是……”

平江想起那句自己解决,为苏瑶不值,“你带手机了没有?”

“带了。”苏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用的是本地的号码吗?”拜郭襄所赐,她现在拿着人家的手机就要先问这么一句,因为郭襄的号码是外地的,从来只发短信不打电话。

“我的号码吗?是本地的。”

平江除了自己宿舍的和陆君尧宿舍的,其它号码一概不记得,荀潇的最多记得后面两位,因此辛苦地摸索着,终于把荀潇两个字从手机里翻了出来。苏瑶在旁边看她用得艰难,说我来弄吧。平江摆手,不用,马上就好。

“喂?”

“你在家吧?”

“在。你是?”

“到楼下来,我马上过去。”

平江把手机按好,在耳边听听确实没声音了才还给苏瑶,“走吧。”

“去哪?”

平江拉着她,“虽然我很讨厌陆君尧以前追过你,不过大家都是女孩子,都是爹娘疼的,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你落井下石。安心的跟我走吧。对了,你自己注意点,别闪着腰。”苏瑶就跟着平江一路慢慢走,不时抬眼看她,眼前的女生比自己小,可是她——很有勇气。

走到小区苏瑶就不肯进去了,说回去吧。平江拉着她,“我不想对你动粗,怕伤到你,所以你自己走。没什么好怕的!”

荀潇对她们两个的组合很诧异,“什么时候成好姐妹了?”平江冷笑着撇开眼,听着真像讽刺啊,要在古代,我们是得成姐妹,至于好不好就说不准了。她对苏瑶使了个上的眼色,“自己说吧,我走远一点。”

荀潇拉平江,“走远做什么?我跟她没有什么你不能听的。”

苏瑶低着头,咬着嘴不吭气。平江就急了,“你不说我说。”脸转向荀潇,“孩子是你的吧?”

荀潇眼神一缩,看向苏瑶,“你说的?”

“孩子是你的总是事实吧!”平江将苏瑶护在身后,“不要仗着你是男生就欺负她,是就是,别管谁说的!”

“平江!”苏瑶扯她袖子。

“王平江!”荀潇瞪她,“你一直这么冲动的吗?”

“我就问你是不是你的?!”平江看着他,“是不是?”荀潇没说话,吐口气,转身往楼里走。平江上前拉住,“你不管她?”

荀潇回过头,皱着眉,“我没打算管她。”

平江点点头,“你过来一下。”说着将荀潇扯向花圃,“就这。”荀潇奇怪地被她扶好,又奇怪地看她爬上去,正纳闷,一个巴掌狠狠地扇下来!平江跳下花圃的水泥矮墙,对苏瑶说道:“走吧。”



75

苏瑶和平江坐在妇幼保健医院的椅子里等着叫号。平江说你别紧张,一会医生问什么就说什么,没什么好丢脸的。

医院的人特别多,两人坐了快一个多小时才听到她们的号在喇叭里响起。平江不放心,一发狠跟着苏瑶进去了。苏瑶一直低着头,见到医生的时候很畏缩,跟以前自信满满的样子完全不同。医生说你们谁看。平江手一指说她,我陪她的。医生说我又不是老虎还要陪着干什么,你先出去。平江说她害怕而且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帮帮忙别赶我。
妇科医生对学生有种特别的歧视,觉得她们不学好才会弄成这样。所以别的诊桌都问得好好的就她们被医生夹枪带棍地讥讽。医生说你还是学生怎么会怀孕?月经没来有很多种原因!平江火了没敢往外冒,只能让苏瑶被一个诊室的人嘲笑地看着,然后被医生赶到小间里做检查。平江在外面将看笑话的一个个瞪回去,气得背上起刺。苏瑶在里面叫了几声,很痛苦的样子,平江在母亲的手术室外面听到过类似的声音,母亲说痛苦是肯定的,谁让生成女的呢。医生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躺好,别乱动,啧,听到没?!

平江在外面说你别怕,一会就过去了,跟医生好好配合。

苏瑶出来的时候像死过一次,谁知还没完,医生走到桌前哗哗地写着单子,然后啪地拍在她们面前,去验尿!平江安慰自己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别跟她一般见识,弯腰扶起苏瑶往外走,刚出门就听见那个医生大叫,现在的学生啊,不知道在学些什么!

“没事,不要睬她!”

程序不算复杂,只是跑来跑去很麻烦。医院里的人态度都很不好,要吃人似的,真搞不懂他们赚病人的钱怎么还好意思对病人吼?!平江多问了个问题就被人翻了个白眼装作没听到,然后她回去的时候又被骂说不会弄你没长嘴吗?!真是郁闷了!

平江将东西交上去后就回来陪苏瑶等着,她今天精神受折磨等会身体可能还要受折磨,所以平江不忍心让她跑。

医院里人来人往,有夫妻,有母女,很多挺着大肚子的。

“你想把小孩留下来吗?”

苏瑶看她,“怎么留?”是啊,怎么留?她们有谈恋爱的资格有婚前性行为的资格可是没有怀孕的资格。台湾和日本十六七岁就可以结婚因为身体已经发育成熟,而中国,十八岁发身份证承认你成人却在大学里被明文规定学生不可以谈恋爱!这都什么跟什么,古代女子十四岁就出嫁当娘的呀!不过书上好像是说二十岁前进行性行为容易得妇科病。

“可以停学一年,如果你真想要的话。”

“我不想要。”

平江点点头,“你决定。”她看看墙上的电子表,“我去拿结果。”

回去的时候医生还在,喝着水,可能和同事说过瘾了,所以再见她们没有之前那么义愤填膺。她看了单子一眼再瞥向苏瑶,“要吗?”

苏瑶低声说不要。

“刮掉?”

平江说医生现在不是可以吃药吗?做人流很痛苦的!

“现在知道痛苦了?之前在做什么?你们这些学生啊……”

“医生!”平江愤怒了,对她开口闭口学生啊很是反感,“无论她是不是学生,她满二十了,法律意义上可以结婚,有性行为的权利!你现在只要告诉她堕胎的方案以及哪种副作用小!”

全诊室的人或呆或笑地瞅着平江,医生被呛得哑口无言,再不看她,憋着气对着苏瑶说话,“建议你做人流。”

“今天可以吗?”苏瑶轻声问。

“今天肯定排不到,我开张单子给你,先去交钱登记。”

平江拿着单子走在前面,对苏瑶说你到一边坐着我去交钱。苏瑶说我和你一起去吧。两人楼上楼下地转着,好不容易找到个窗口把钱交了,然后又转来转去找登记的窗口。平江有些感慨地看着屋子里满满的人,天啊,多少被毁灭的小孩!

轮到平江的时候里面的人眼都没抬,“下礼拜二!”

“这么晚啊?明天行不行?”

护士阿姨把回执单一扔,“周末不上班!”

去死吧你!平江咬牙切齿,走到苏瑶身边,将单子给她,“搞定了!”



76

苏瑶的事平江守口如瓶,连对郭襄和水含也没透一点口风。周二请假的时候郭襄很狐疑,说平江你什么时候和情敌那么好了?平江说风水轮流转嘛!不要激动!

医院里的人比上次看到的还要多,平江盯着她们的肚子,真是搞不懂你不想生好好避孕嘛,非要让自己遭罪。苏瑶低着头,一直颤抖。平江拍拍她的肩,“不要怕,那么多关都过了,现在是最后时刻,咬咬牙就什么事都没了!”

“嗯。”

“别这么紧张,你看,屋里坐着的和你一样,大家都受苦,不是你一个人。”

苏瑶迅速地笑了下,看了一眼显示器上的号码,“我们出去透透气吧,这里有点闷。”

“好啊。”这么多人挤着,确实会比较压抑。

走廊上很清静,因为人都躲在里面,几乎来这里的人都很紧张的样子,跑过去跑回来……苏瑶扶着栏杆,被平江拍下来,“不要摸凉的。”

苏瑶放下手,沉默着,似乎有心事。平江以为她害怕,一直安慰,说实在不行我和你一起进去。

“平江。你人真的很好。怪不得荀潇会喜欢你。”苏瑶突然落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平江连忙掏出卫生纸给她,“谁要他喜欢啊!那种人!”

“不是,他很好的。”

“你傻吧?他都把你弄成这样了还好?”

苏瑶抬头,看定平江,“有件事我不想再骗你,平江,其实孩子不是荀潇的。”

“那是谁的?”平江困惑了。

苏瑶狠狠吸了口气,说道:“是陆君尧的。”

平江站着没动,看着她,就这么看着她,觉得空调怎么那么冷啊,冷得她打哆嗦,刚刚还挺好的啊,现在却连心都像浇了盆冰水。她想说话,可是开口的时候牙关打战,什么都说不出来。苏娜扶住她,“平江,对不起。”

“什么时候?”

“啊?”

“我问你什么时候发生的。”

“上个月,他知道你和荀潇去玩,很苦闷,我也是,两个人喝了酒才……他不是故意的,平江,我说出来不是想拆散你们,只是觉得瞒着你良心不安,对不起……”

平江点头,“我知道。快到你了,把眼泪擦干净进去吧,我在外面站会。”

“你等我出来好吗?”

“我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好好跟医生配合。”

苏瑶进去了。平江转身趴在杆子上,一阵一阵地哆嗦,眼泪不停往下流,止都止不住。心好沉,捞不起来,黑黑的看不见也摸不到。她自以为美满的爱情原来这么不堪一击,像玻璃,撞上,就碎了。还不能去拾,因为有碎片,不小心就会扎破手。谁对谁错已经无法辨认。最初也是干干净净的两个人,现在怎么会像掉进染缸里弄了一身脏污!

人们来来往往,平江却没有意识。站在那里,一直想怎么办,怎么办……

……

苏瑶出来的时候平江等在门外,接过护士的手对她说难受吧。苏瑶很虚弱,没说话,脸色惨白,容颜凄惶,平江说我们打个的回去。然后把苏瑶扶着去坐电梯。

太阳还有点大,平江招好的士才把苏瑶从里面扶出来坐进出租车,关门的时候说师傅你开慢点越慢越好,千万别让车跳!师傅没说话,车却照着平江说得开得慢。苏瑶靠着平江的肩膀说谢谢你。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无论谁受到的伤害更深,最少已经过去了。

平江把苏瑶送到宿舍,嘱咐她不能碰冷的东西,多喝开水,多吃水果,不要吃其它的药,饭让室友给她送,三天不要下床,七天之后擦身上最好不要洗澡……唠叨得像个老妈子,她们宿舍的人说,我们知道了,会照顾好她的。

苏瑶住在二楼,平江住三楼,可是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不想上去,于是往下走,在门口遇到贺星,她说平江你上哪?平江说我到外面走会,散散心。



77

她散心似乎散了很久,夜都静下来了。不知道要干嘛,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走着,心灰意懒,在路上转来转去。真是安静啊,大家都睡了吧!她什么时候回去呢?平江找了个地方蹲下,又开始一遍一遍地想到底要怎么办!

黑夜里有虫子的叫声,还有男女交欢的喘息,她想起最早看过的言情小说,岑凯伦写的,名字叫街灯下。暧昧凄惶的名字,暧昧凄惶的结局。每个人都有一颗心,他只能分一点感情给你。她以为陆君尧是不同的,原来也是凡人一个。就这么完了吗?如果老天不想成全她,那么一开始就不要给得那么爽快!

“江儿?”

平江抬起头,看不清楚,也不应,就这么呆愣着。

“江儿,是你吗?”他离得越来越近,轮廓清晰起来,是荀潇。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会这样叫她。

“你怎么躲在这里?!大家找你都找疯了!”

“谁找我?”

“你们宿舍的,还有陆君尧。”

“你呢?”

荀潇摸她的脸,“你说呢?!”

平江想他是不是以为她在哭,就算哭过眼泪也干了,“我没事,就想一个人呆一会。”

荀潇拿出手机,嘟嘟地开始按键。

“我不要见他们。”

“不见!就是打个招呼。”荀潇揽住她的肩,“你打算一晚上就坐这?”

“也可以啊。”

“你可以我不可以。”

“那你回去,我不要人陪。”

“我不陪谁陪?看你这可怜兮兮的。”

平江别过头,还有心情打趣,“听见了吗?”

“什么?”

“那个……”

“嗯?”

平江笑起来,“那个啊,你没听到女的叫得好大声?”荀潇敲她,“没正经!”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你胆子也不大,估计不敢在偏僻没人的地方。”

“这没人啊。”

“没人你又说叫得好大声。”

“外面没人。”她狡辩。

“走吧,今天不回宿舍,到我那去总可以吧。”

“你不可以对我动手动脚。”平江抬眼。

“祖宗,你看现在几点了!我哪还有力气!”

平江拉着荀潇站起来,“那走吧。人都通知到了吧。”

“不放心你再通知一遍。”

“没心情。”

虫鸣,喘息,还有人亲吻的声音。

她拉着荀潇的手,慢慢走着。走出学校偏门的时候平江敲敲荀潇的背,让他转过身来。黑夜无光,脆弱隐没得很好,即使悲伤,也可以没有分寸。平江走过去,将头埋进他胸口,双手紧紧环在他身后。她不哭,只想有个怀抱可以包容。一个人,真的太孤单。

……

“对不起,我以为……才打你的,很痛吧。”

“已经好了。”荀潇拍拍她的头,将平江拉开,“抱够了吗?不够回去再给你抱。”

“嗯……够了。”平江低下头,“我只是抱一下,你不要有什么想法啊。”

荀潇觑她,懒懒地应道:“知道了,你还真有负担。”

他的屋子没什么改变,就是干净,让人一进来就很放松,这个人当然指的是王平江。客厅没有开灯,卧室却亮着,床铺没叠,略略凌乱。

荀潇给她拿衣服,“继续穿这个吧。”平江接过来扔在床上,一脸傲气,“我今天不洗澡。”

“随便你,不洗澡就睡地上。”

“你忍心?”

“忍心。”荀潇把床头的睡衣扯过来,“我先洗了。”

平江赤脚拉开阳台的门走出去,听着外面车来车往的声音,心中有些沉寂,又有些温暖,原来,还有那么多人醒着啊。在这些人里,她以后会遇到谁呢?或者,只有这一夜的缘分?中国那么多人,她见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失散的是一小部分里的一小部分,还有很多人等待着她认识。

……

“王平江,洗澡了。”荀潇在后面唠。

“哦。”

平江拿着衣服进去,经过荀潇身边时暧昧地一眨眼,“小样,挺性感的嘛。”

……

卫生间被雾气蒸得像仙境一样,平江从浴房里走出来时吓了一跳,赶紧套上衣服往外奔,临出门还不忘开风扇,就怕气漏到外面把她给憋到。

荀潇靠在床头,见她出来忍不住皱眉,洗了整整一个小时啊!平江拉开被子就往里钻,被荀潇接住,“先把头发吹干。”

“哦。可是我好想睡觉。”

荀潇把床头柜上的吹风机拿过去,试了试风,“过来吧。”

“你给我吹吗?”平江有些高兴又有些害羞,“轻一点,别把我头发吹枯了。”

……

吹风机关上,屋里阵阵哼哼的呼噜声。



78

陆君尧走过来,平江夸张地冲他招手,“嘿,帅哥,这呢!”平江有个毛病,心情好的时候喜欢乱叫,心情不好就连名带姓,所以陆君尧听到她的称呼虽然有些羞涩,还是斜背着书包,笑了,露出脸颊上两个漂亮的酒窝。走到半中间碰到班里的女生,“陆君尧,你女朋友啊?好好玩。”

“谢谢。”几乎见过平江这副德行的都要把她夸一番,贺星第一次和平江正式相处的时候就说过类似的话,说王平江原来你这么好玩啊,然后被平江瞪了一眼,贺星你知道吗,通常人们去动物园才会说这话。后来她跟陆君尧说起这件事,再三强调如果有人敢这么评价她,不管是谁直接灭掉!陆君尧含笑坐在她对面,没敢把话往外说,平江眯着眼,“笑得真贼,听人说我坏话了吧?”

“没有,她们说你很可爱。”

“嗯?真的?一看就知道你在说谎!”平江给他倒上水,“下午出去玩行吗?”

“可以。”

陆君尧答得爽快,害得平江很是狐疑地凑上去,“不用请假吗?”

“请好了,我想这么长时间都没陪你,是时候补偿一下。”陆君尧说得坦然,却仍隐隐地难为情,毕竟哄女孩子不是他的长项。平江想他的长项是什么呢,是学习,毕业后就是赚钱,有机会的话自己做老板,然后为她能够肆意享受生活承受巨大的压力,然后让另一个女人为他解压!常晴和男朋友分手的时候她跑去问,说怎么就分了呢他人很好啊。常晴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她那时不懂,以为爱情只要两个人努力就可以,可是现在坐在陆君尧面前,她突然感到了这句话的沉重。苏瑶的事她很伤心,却不是为了事情本身,而是他的态度,心里不痛快可以跟她说,可以让她改,为何会落落寡欢地跑去和另一个女生上床?!情侣不是最亲密的人吗?他的心事不是应该和她分享吗?

“下午你想去哪里玩?”

“逛街可以吗?”她拿着菜谱,“这种天气逛街最舒服,不晒,就冷,让人恨不得搬几件棉袄回来。”

“好。”

“不准喊累!”

“那就说不准了,听说你们女生逛街很吓人,一逛就好几个小时。”

“嗯,几个小时还好啊。”平江冥思苦想,“我跟我哥的女朋友上次去逛街,算算啊,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还没逛够!因为我哥一直叫累才回去的。”

“不是吧?你们逛多久?十个小时?”陆君尧张大嘴。

“差不多,然后我们第二天又换了个地方逛,大概就一个下午吧,在商场兜了两圈我哥受不了了,非要回去,被我们鄙视了一番。”

“你今天打算逛多久?”

平江笑起来,“放心吧,不会为难你的,最多不会超过三个小时,我买件棉袄就回来。”

陆君尧长舒口气地点点头,平江心里嘿嘿直笑,显然没搞清楚状况啊,这种事她老妈最了解了,别说买件棉袄,就是买个睡衣,她也能逛上个半天不带战利品的。不过,陆君尧你可真走远啊,因为我今天不是为逛街而逛街的……

吃饭的时候那边来了一桌,平江就觉得奇怪,怎么走哪都能碰到荀潇这小子,自从大二上学期见过第一次,这巧遇的几率也太高了。她学过统计,以这种概率来算,他们是不是应该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啊?难道真是注定了要和他做情侣?嗯……不要想,太遥远了,他们之间真不是地球和太阳的空间差距,根本是地球和未发现星系的时间差距。

陆君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和李慕阳打了个照面,沉默地转过头来,他肯定也看见了荀潇,却没问,那天晚上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就有了保留。女孩子对这种事很敏感,他若是提出来,以平江的性格,无论有没有发生什么,两个人的关系是决计不会继续的。她第一次和他出去吃饭的时候就说过,她对感情有洁癖,至少表面上是。

爱情有它自己的运行方式,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就决定你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如果没有荀潇,他们两个会成为最典范的情侣,毕业,结婚,生孩子……人生的轨道即使拐弯,也能预见所延伸的方向。可是,没有如果,荀潇出现了,就在他们面前,横隔着,比任何阻扰的父母都更具有杀伤力。她早已动摇,他知道,她在挣扎,他也知道,甚至她的偏心,他都明确地体会到了。爱情,已经往完全不同的地方驶去,而他,无力劫拦。



79

步行街上依旧是热闹的气氛,平江从一家店走到另一家店,抱怨着,因为现在的棉袄不打折!陆君尧说正是热卖的时候,你要想买只能买正价的,也不算贵,几百块。平江嘟嘴,我不是没钱,是觉得冤枉,现在几百块,打五折的时候一下就去掉了一半,我夏天得多买多少衣服啊!父母赚钱不容易,得替他们省一点。

陆君尧站在她身后,沉默地上前牵住她的手。老是有人问,到底看上王平江什么,论长相,论气质,论家世,论成绩,论才能,学校里多的是比她好的女生,倒追他的人里面佼佼者也有,怎么就对她死心踏地了?可是她的好,他要怎么去告诉别人呢,喜欢她,起初是不经意,生机勃勃,眼神动人,而一旦喜欢上,什么东西都渐渐淡化,只感觉沦陷,一天一天,最终不能自拔。平江常常对他说,有些女的就爱问男的喜欢她什么,其实喜欢什么都没关系,两个人在一起了,优点绝对比不过缺点,关键是坚持,只有坚持,两个人才能走到最后。而这个不爱玫瑰花,不爱出去吃饭,不爱收男生礼物,偶尔贪小便宜贪得像傻瓜的女生,会坚持着,和他走到最后吗?

平江撇他,“有心事啊?”

“是人都有心事。”

“给你个机会说出来!我可先声明,你干的那些坏事,我手里证据确凿,你最好老实点。”

“你听说什么了?”陆君尧微微地不自然,将头掉向另一边,“这家店要不要进去看?”

平江站住,看着他,“要提醒一下吗?”

“你今天不对劲!想逼问什么?直接说,别绕弯子。”陆君尧发恼,她这种样子就代表两个人离吵架不远了。

“你对人就这个态度的?我说不上三句话你就开始满不在乎的样子!能直接说我早说了,用得着把你拉到没人认识的步行街来?”平江也冒火,怎么做错事的人还特别理直气壮?!

“平江,你到底要说什么?”陆君尧缓和下来,安抚,“好好说行吗?不要一开始就很气愤,你这样两个人怎么谈?”

“我不想跟你谈了!”平江甩手,她也想好好说,可是他呢,连最起码的羞耻心都没有,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没事人一样。

“别闹了。”

“我没闹!陆君尧,难道非要我把事情摊开你才肯承认?你就不能自己先坦白?就算我把你这种行为看做是不想伤害我,那么现在呢?苏瑶那么大的事你真的一点没有听说?”

陆君尧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事?”

平江突然很无力,他问的这个问题算什么?她多心,还是她误会?

“苏瑶多久没去上课了?”

“有几天了吧,说是病了。”他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不同寻常,“你怎么知道?”

“我不想和你说!你去问苏瑶吧,她要是肯告诉你,你再来和我谈我们之间的问题。”平江推开他还拽着的手,“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继续或者结束,希望可以统一意见。”

“王平江。”他喊,声音静静的,平江乍一听,心都有些发酸,他,其实隐藏了多少委屈与伤心呢?

她掉头,看向他,在热闹的街头无奈叹息,“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

周围的场景喧闹得让人烦躁,更凸显出两人的寂静。平江跟在陆君尧后面慢慢走着,经过珍珠奶茶的摊子,经过卖牛肉串的摊子,经过女生饰品的摊子……绕到偏僻人少的地方,他还在走,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平江忍不住开口,“你是找旅店还是干嘛?”

陆君尧没有回头,走着,向前,七拐八弯后停在一幢老式瓦房前。

“你奶奶家?还是你外婆家?”平江打量着,揣摩陆君尧的用意,难道他直接动用亲情攻势?

里面很宽敞,回廊穿梭,还有古老的天井。窗栏上吊着坠了穗的木牌,一个大字,茶。平江听说过喝茶的地方,却没想到复古得……如此不伦不类。

外公外婆以前就住这种屋子,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做过官的人家。她小时候一直和他们呆在一起,太了解那种气质,就是躺在任何地方,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土腥味,床上随时会爬上来几只虫子,要是夏天,很有可能哪个角落就伏着一条光溜溜的蛇。

在平江的意识里,复古就是撺掇你烧钱,不管多少,烧就对了。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光线明亮。屏风把位子隔开,看得见,听不到。

服务员问她喝什么,平江想了想,“天天对着电脑,喝绿茶吧。”



80

陆君尧一直没说话,自唤她那声开始,就处于极度沉默的状态。平江与他相处这么久,第一次发现他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挺吓人。

“咳……那个,要不要什么点心?我看单子上吃的还蛮多。”

“你喜欢就点吧。”

平江探头招手,霍霍地,“服务员,一碟咸花生米!一碟豆!一碟瓜子!快点!”

“小姐,请问您要什么豆?”

“很多种吗?”

“有三种。”

“那不要了,换成两碟瓜子!”

陆君尧微低着头,没有任何兴味,此时平江即使讲一百个笑话,估计他也笑不出来,“你那天是为了这个才找不到人的?”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先是她平白无故玩失踪,然后从来不缺课的苏瑶连着几天没露面,系里的女生隐隐说着什么秘密。陆君尧不笨,此时已经想明白其中的联系。

店里飘荡着古筝乐曲,轻柔舒缓,琴弦动颤的声音,如水滴进池子,一瞬间,心平气和,一瞬间,躁乱不宁。她的思绪跳动着,想着陆君尧,想着苏瑶,想着荀潇,想着自己。爱情,对于她来说,已经成了沉重的包袱。每次面对这样暧昧不明的状况,她就会想逃,让时间去淡化彼此的感情,可是,她躲不开,只要在学校,只要他们没有被命运的轮子碾碎曾经的轮廓,就注定要纠缠,谁也别想解

“你不用向我解释,事情我都知道了。”平江开了口。

陆君尧看过来,眼神和神色都太沉,“对不起。”

“是我先对不起你。”她狠狠吸口气,“我跟他,和你们想的一样,一点都不干净!所以我们两个,谁也不欠谁。”

“你想怎么办?”

“你呢?”

他不答,默然地问:“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喜欢一个人不知道吗?”他苦笑,咬唇,“那我换一种问法,两个人,你选一个。”

“我已经选了,选你!可是现在……”她说不出来,心上的痛漫出来,现在!她只想将所有人远远甩开!

“平江,”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哀恳,“如果你不计较,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说到最后,竟然仍是她做决定吗?天知道她多么厌倦决定感情的去向!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会难堪,怕自己识人不清!爱一个人已经不容易,爱过之后还要把握他的去留,多么残忍!

“那你计较我吗?”

陆君尧轻吐气,“说真的,刚开始我很计较,可是到后来,看到你那么难过……我觉得,只要你在我身边,那么,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包容。你不是说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坚持,只要坚持,就能走到最后。”

她说过的话,他记得,他说过什么,她却都不记得了。说到底,其实是她欠他的多些。自始至终,都是他在督促她,鼓励她,教导她,而她,只是享受。虽然她想要纯净的爱情,可努力维持的一直是陆君尧,要和她在一起,说爱她,带着她四处走,从不曾有怨言。和荀潇的事,她以为他不清楚,所以恣意地享受两个男生的好,不肯判别,不肯区分,不肯面对,以为拖着,时间会给他们分出胜负。现在,他坐在她面前,做最后的挽留。他喜欢她,卑微而诚恳。初时,她听说苏娜和荀潇的故事,下意识地将苏娜归于坏女人,玩弄感情,从不肯正面答复,让荀潇苦苦追求。那么她王平江呢?不是也玩弄着陆君尧的感情吗?

心绪混乱,原谅?分手?念头反反复复,几近折磨!

“苏瑶呢?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不负责任,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不是我想对她负责就能负得了的。那次是意外,无心的,第二天就说开了,她喜欢荀潇,我喜欢你,两个人不可能在一起,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弄得这么严重。”

“这种事对女孩子以后的影响很大,也许会……”

“我会尽力弥补的。说到底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呢?”平江突然苦笑,“你即使有错也是我惹出来的。因为我不检点,才弄出这么多事。你们系有没有人说她坏话?如果有,让他们来说我好了,我最该骂了。可是你们都不骂我,还跟我道歉。”

“感情的事本来就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而且,”陆君尧顿住,表情一沉,“他介入得太早了。”太早了,早到她都来不及累积对他的感情。陆君尧默默地看着平江。她默默地看着他。

店里的人端着木盒子过来,放在桌边的茶几上,开始演示复杂的喝茶步骤。

平江一瞧,顿时眼花缭乱,歪头问道:“为什么不泡开了直接倒?”

“这是功夫茶。”

“啊,果然费功夫,我看着都累了。”

“习惯就好。”

“是吗?那我来玩一下。”

陆君尧盯着她怕烫的手,喜忧难分,平江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有玩兴。有人跟他说,女人心海底针,王平江也许外表看似单纯,其实内心很能计谋。他知道不是,这么久,她在他身边,对谁都是一副心性,喜欢或者不喜欢,即使想掩饰也明明白白。暗恋她的人不少,他已经遇见过好几个,不曾担心。可是那个荀潇不一样,他看平江的眼神,太笃定,太宠爱,太自然,仿佛她就在他手心里不可能逃掉。

服务员被叫走了。陆君尧小心翼翼地把她正玩着的紫砂壶拿下来,“平江,我们毕业就结婚吧。”她猛地抬起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喜欢做决定,那么我来。平江,事情既然过去了,就算了。与其你对我内疚我对你内疚,不如放宽心,把不好的东西都忘掉。我们什么都不要想,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两年,一毕业就结婚。”

“婚姻是一件严肃的事。”

“我很严肃在和你说这些。平江,我对你从一开始就是严肃的。”

是啊,严肃的。她一直知道他对她的感情态度很严肃。就是知道才对他和苏瑶的意外那样伤心。如果连陆君尧这样的人都不能信任,还有什么可以信任呢。

她喝光杯子里的水。放下的时候有了决定,“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至于荀潇,荀潇本来就是一个要忘的人……



81

“同志们,宣布重大消息!从今以后,请记住,陆君尧是我男朋友。”

“知道!你早说过了!”

“好旧的新闻!”

“猪猪!”

“我的意思是!不要再肆意传播绯闻!”

“那是绯闻吗?!”

“真实的绯闻。”

“亲爱的!”

“同志们,革命的友谊弥足珍贵,我们决定排除千难万险,走到底!你们不要做崔妈妈啊!”

“谁是崔妈妈?”

“平江,解释一下。”

“你笑起来好可爱!”

“崔莺莺的老妈!”

“喔……”

“哦。平江你好有学问呐!”

“看得到我吗?”

“我决定,过四级!”

“什么时候?”

“精神上支持你。”

“调一下镜头,照得我都不美。”

鸡鸭混居,唉……

……

“你们班报好了吗?”常晴进来,手里握着一打纸,“郭襄同学。”

“报什么?”平江伸出被洗面奶糊着的脸,“又开晚会啊?”

常晴夸张地张大嘴,气愤隐隐,“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平江摇头,“你跟我说说。”

“两个礼拜之后有个运动会,单子在郭襄那。”她转向郭襄,“我还想问你报好了没,结果人都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当没有发生过。”郭襄口气蛮横地回绝。

平江赶紧顺着杆往下爬,“我们完全不知道!”

“别这样撒。郭襄,你体格这么好,体育肯定很厉害,别的我不说,50米和长跑?”

“不会。”郭襄甩甩手,“你找平江去。”敢说她体格好?找死!

“平江……”常晴抛了个媚眼。

“啊?”平江娇滴滴地哼哼,“我体弱多病的!”

“你们怎么都这样?!不管了,郭襄你一个五十米,一个三千米长跑!”

郭襄跳起来,“怎么不让平江去!”

“你看看她,”常晴将平江推到郭襄床下,“站着都怕被风吹走,还跑步?!”说得平江头一点一点,唉……

“她那是装的!”郭襄不甘心,直囔囔,“不信你问她,大一越野长跑第六名!”

“是!真的!不过我作弊,让人家的车载了好大一段。”

“就知道!”常晴眼一翻,“郭襄,好好准备啊。”

“唉,常晴,你别走啊,再聊聊!”郭襄拼命拍床,“有话好说!”

“回吧,郭襄会准备好的,拉去希腊参加奥运会都没问题!”平江欢笑着将常晴送出门,临走还给个电力十足的飞吻。

“爱情三十六计,哼哼哈兮……”平江抖着晃进屋,“三十六计……郭襄你完了……哼哼哈兮……”

电话响起来,平江一接,喂了声,听见那边安静得像墓地,大喝,“哪个?!报上名来!”

“继续闹。”

“哼唔……”

“哼什么?今天下午逃课了?”

“你怎么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怎么就透到你那里了?”

荀潇不理她,换了个话题,“四级准备好了吗?”

“准备明天开始看书。”

“还要等到明天?”他拖长音。

“不是我弱项嘛!你好好的问这个干嘛?给我找枪手吗?”

“需要吗?苏瑶英语很厉害,可以帮你挡一下。”

“还真的?!我再挫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了不起报个班,不过我觉得就是不报班凭我自己一样能过!”

“有自信就好。明天上自习吧,通宵教室,随便哪层楼,我来找你。”

“为什么?”

“十本英语四级复习指导书,你不要就算了。”

“好用吗?”

“……”

“喂?”

“要不要?”呃,不耐烦了……

想想,荀潇这家伙,看样子英语应该很厉害,说不定她英语的崛起就在此一举呢!

“好,别拿漏了,十本哦。”



82

“在哪?”

“啊?宿舍。”

“耍我吗?”

“……”平江握着话筒,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现在下来。”

“不用了。”

咔嚓电话挂断。

平江由来对生气的人没办法,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临出发前莫名其妙地就是想躲。现在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干脆,就这样吧,让他气,不理她,然后两个人慢慢疏远,还省下她一番口舌,呜……

门嘭地被踢开,郭襄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猛地掐她脖子,力气之大,简直是蓄意谋杀!平江哼叫着,“救命,救命……”

“没人救你!王平江我告诉你你今天彻底完了就!”

“罪名……咳……”

“还敢说!啊?!你这个小王八羔子,居然陷害我!”

“我保护你都……咳,来不及,怎么会……陷害……”

郭襄蓦地放开平江,估计也知道再掐下去真要出人命了,“滚开!”她捏捏用过力的手,“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五十米短跑就算了,三千米你去!”

“不是吧?我跑五十米好了。”原来为这个啊,昨天不是说好了吗?郭襄也真是,为班级争光懂不懂?她要是强点她就报名了。

“没门!就你这小长尾巴,跑最后一个多丢人!”

“三千米更丢人。”

“常晴说了,只要坚持住,肯定能拿到名次。”这种事平江也知道,基本上十几人参加比赛,有两三个跑完就差不多了。如果有四个跑完,那真是一件不幸的事。问题是,她跑不完啊,世上最没有毅力的就是姓王名平江者。

“你去坚持吧,我不行。”

“轮得上你说不行吗?”郭襄拍书,“从现在开始,下去,跑步!”

“明天好吗?”

“明天多了,尤其是你的明天,走走走,要我监督还是找陆君尧?”

“他没空,就你吧,身强体壮的,比陆君尧厉害。”

敢说她身强体壮?“想死是吧?!”难怪郭襄的书不长虫子,原来都被拍死了。平江浑身无力地破罐子破摔,“是想死啊。”三千米!她又不是活腻味了跑去遭罪!

“为你好你不知道,我还不是看你darling也参加了所以给你个机会亲近佳人。”

“怎么什么都有她?搞全能啊?!”

郭襄提着两个水瓶,晃晃荡荡地过来,“走吧,小子!”

平江哼哼,“不去。”

“一……二……”

“走!”平江跳起来,换上鞋,在郭襄的斜瞪中深深吸口气,“为了美好的明天,奋斗吧!”

“奋斗奋斗。”郭襄的神情立刻转换成咯咯笑,“努力奋斗。”

操场空无一人,平江摇摇头,说郭襄你看大家都觉得现在应该休息。郭襄打她的头,怒骂,带着你的歪理闪一边去!

郭襄的锻炼很简单,就是动动脚啊动动手啊动动脑袋啊什么的,然后猝跑一段,再慢慢地走回来。平江看了半天,被郭襄赶,只好依依不舍地迈开步子开始漫漫征途。

一圈……

平江疑惑地回头,怎么她才跑一圈吗?真是见鬼了!

两圈……

郭襄在旁边喊,快点,踩蚂蚁啊?平江恨恨地回一句,跑快了就跑不动。郭襄追过来,平江,你这样跑是打算给人家超过几圈?平江喘着,别说话,我已经好累了。

三圈……未完……

平江停下来,大口吸气,“最多……哼哼……就这样了……哼哼……再跑只能用走的……哼哼……我的极限……”

“继续!”

“不要了……哼……诶!那个人……”

“跑!”

“等一下……郭襄,真的,你看,那个好像我们家陆君尧啊。”

郭襄瞄了两眼,“什么好像?根本就是!”边说边招手,“嘿,陆帅哥,我们在这呢!”平江眯着眼睛笑,嘿嘿直乐,“回去喽!”

陆君尧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一瓶给郭襄,一瓶给平江。郭襄朝她暧昧地抛眼神,“哇,你们家陆帅哥真体贴!”

“一向就是!”平江拧开盖子,抬头向陆君尧,“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刚才我去打水,看见你们两个过来。”

“好!有眼力!封你做后勤部长!”

“跑完了?”陆君尧笑着问。

“早呢!”郭襄抢话,“三圈不到,一半都没跑完。来,你跟她说说,让她认真对待。前三名有奖金的。”

平江尖声喊叫,“我不稀罕!”

“我稀罕行了吧!”郭襄呛声,毫不示弱,“拿了奖金你也别要,全给我。”

“凭什么?!”

陆君尧看得张大眼,插进来一句,“平江,我发现她挺会管你的。我到旁边坐会,你们慢慢跑。”完全置身事外的态度,不偏帮,不讨好,直接把两个人扔在战火里炼烧!平江把水塞给他,“好好看着啊,让你认识一下一个好苗子是怎么被发掘出来的。”

“就是!”郭襄点头,咯咯笑,“到时候拿个冠军给他长长脸!”

平江叹息,“唉……路漫漫其修远兮!”

“再背一个。”

“自古英雄长寂寞!”

“有这句诗吗?”

“有!王大诗人写的。”

“王维?”

“王平江!”



83

事实证明,爱情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平江在郭襄的悉心指导和陆君尧的陪伴下,经过艰苦训练,最终达到了五圈的好成绩,并且不用补充水分。郭襄说那是因为王平江你本来就没出汗,语气鄙夷,神态桀骜,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的意思。

跑完步后,陆君尧会和她一起去打水,然后在校园里漫步。平江对他的转变暗暗吃惊,从前他总是很忙,学习、课题、各种各样的技术比赛,两个人相处最多的场合就是教室,交谈时间最长的话题是课业,甚至有时候他在路上遇到她,眼睛都是望着同行的人,讨论着某个观点和证明论述,根本看不到她。

陆君尧说平江你真的很好,一般的女孩子看到我这样肯定掉头就跑,可是你从来没有抱怨过。平江说那是你的人生,我没有权利干涉,而且,我喜欢你这么上进。

时间过去得飞快,彼此包容后,爱情反而有了更平静更温和的面目,她在他的掌心里翻云覆雨,他在她的笑容里心满意足。平江想他们到底会走到哪里去呢?他们会一起过到哪一年呢?人生起起落落,说起来,其实只是为了遇见一个有缘的人共同经历风雨和彩虹。弹词里说,一步一步高上去,做出来叫你吓一跳……原来情感和生活一样,都是需要累积的。

“天晴要报下雨时,年轻要报年纪老……”

“你说什么?”

“步步高!”平江敲他的碗,“吃饭!”

对面坐下两个人,一个——李慕阳,一个——荀潇。平江对他们两个几乎有了反射性的躲避,尤其李慕阳,只要他出现,就代表某个时代的来临,巨时代!烧钱时代!

平江和陆君尧都有点坐立不安。平江是因为和荀潇的关系,突然想起他曾经对她这样,那样,脸烧得快着火,她的男朋友坐在她身边,而她和对面那位把不该做的事都做尽了。都分不清是尴尬还是丢脸,这出墙出的。陆君尧则是因为他的出现的时候一脸毫不避讳的态度,神色都未动。

“MM,好久没见你了。”

“帅哥,我也好久没见你了。”

李慕阳一笑,“薇儿昨天还提到你,说有机会要和你一起出门逛逛。”

“那让她等过完年再说吧,到时候可以大买特买。”

陆君尧勺了块排骨给她。

“她不爱吃排骨。”冷冷清清的一句话让其余三个人怔在那里,陆君尧的勺悬在她的碗底上方,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平江咽落口里的一粒饭,低着头,都不知道怎么继续吃。李慕阳的头小转一圈,不大自然地去喝汤。荀潇倒正常,好像从没说过什么话一样,一口接一口,没笑,也没臭脸。

陆君尧的手微微握紧,“你不喜欢吃吗?”

“还好。”她接过他的勺,换了自己的勺子给他,“没肥肉就可以。”说完就开始啃,比较慢,骨头在舌头上磨来磨去,唇口有些发麻,吃得那叫一个累。若是平时,吸两口,一扔,万事大吉,可是现在因为某人的一句话,她不得不认真地啃干净!

好不容易把排骨咬烂嚼碎,平江舒口气地再把勺子换回来。刚把半条发黄的菜叶舀出去,荀潇的声音又飘过来,“青菜要多吃。”

三个人再次怔住。诡异。不安。恼怒。种种情绪飘荡,左闪右击。陆君尧拭去她嘴角的饭粒,转向荀潇,“谢谢你的提醒,吃饭这种小事我会照看着。”

荀潇眼神冷冷,低下头没理他,兀自吃着,优雅自然,仿佛陆君尧才是企图插入他们中间的那个。

“他开玩笑的。”李慕阳脸色发青地解释,笑得异常颤抖。

平江心虚地偷觑陆君尧,口里的那点排骨肉怎么品怎么难吃,这顿饭弄得……唉……他就不能让她省点心吗?再说了,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他就知道她不爱吃排骨不喜欢吃青菜?!

“君尧,给块鸡排给你。”

“嗯。”陆君尧哼应,秀气的脸都气得变形了,唉……

李慕阳站起来,“我去买饮料,你们要吗?”

“谢谢,不用了。”平江苦着脸,哪里还喝得下哟!

“可乐。”荀潇帅性地抬了抬手,眉目清晰,分不清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平江真想对他说坏人姻缘要夭寿的!不过估计他也听不进去。



84

平江一直在喝水,然后跑厕所,然后喝水,然后跑厕所……

“你怎么回事?”

“紧张。”

“紧张什么呀?”

“长跑。”

“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吗?你现在紧张个什么劲!”

“提前准备。”平江手脚发抖,一急,“不行,我要上大号。”

“喂!你别这样!”

郭襄有强烈的负罪感了,她看平江考试的时候很镇静,怎么一听到要跑步就慌得这么没谱?水含坐在旁边直笑,“平江这活宝!”

班长过来,问,“王平江呢?”

“厕所。”

“她是不是没来呀,怎么我每次过来她都是上厕所?”

“不信你去厕所看看!”郭襄手一指,坦然得不像在揶揄。水含附和着,“真的,刚去,可能拉肚子了。”

“拉肚子?”

“放心吧,能跑,不用换人。”郭襄直接掐掉了平江的退路,开玩笑,平江不跑,她郭襄就要跑了。

广播里的音乐催得人发急,平江站在厕所门口,想着要不要直接回宿舍躺下算了。再这么折腾下去,不累死,也要被人笑话死,而且最可气的是荀潇他们专业的就在附近,每次上厕所都会经过,李慕阳早就搬个凳子守在路旁,她一过去就报数,很开心的样子。

“她是不是尿频?”

“不要闹她。”

“心疼啊?”

“到你了。”荀潇把号码布甩给他,眼风都没一个。

“重色忘友!唉!”

李慕阳这块头,显然是运动好料,这么冷的天,一身背心短裤,肌肉长得匀称结实。平江坐在水泥台阶上看着,想起楚薇儿提到和他……呃,便宜那丫头了!就这么个人才,心里想着别人也值了呀。

喇叭哗啦啦地响,还有对着广播喊金融系加油的,徇私啊!

400米十人接力赛,李慕阳跑得很拉风,他们系的女生激动得快要疯狂,有的还跟着跑,也不想想她们那两条小断腿能跟得上嘛!再说了,人有楚薇儿了,你们瞎激动个什么劲?可悲!可叹!

平江她们系的是第二组,郭襄已经下去了,她是女生主力,被几个人围着。平江远远看郭襄把手一挥,然后不耐烦地去站队,忍不住笑起来,这只母老虎!

李慕阳回班,眼睛老尖地找到平江,“不去加油吗?”

平江瞪着他一身的汗,内心感叹,健将啊,嘴巴却轻撇,“保存体力。”

“你也有项目?”那神情就好像吞了个整鸭蛋,“是什么?跳远?”他摇头,“你一看就跳不动。拔河吗?还是跳绳?”

“等会就知道了。”

“等会?”李慕阳眼睛发亮,献宝一样,“我去告诉荀潇!”

“不要啊……”平江咬牙切齿,他是兔子吗?蹦那么高!

哨声一啼,瞬时间彩旗飘飘,呐喊阵阵,各位帅哥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平江这才发现原来学校里真是藏龙卧虎啊,居然这么多能人,居然都跑得这么快!郭襄的短跑能力她见识过,虽然不顶级,也算拔尖,这会和一个瘦瘦的小个子女生并肩,不分上下!晕了晕了,呆会她的三千米得有多少大人物冒出来啊?!平江急了,拍拍屁股又往厕所奔。

出来的时候第三组即将结束,平江吐了口气,低着头往系里的位置走,心里默念,镇静,镇静……大不了两圈就下来。

水含一见她就拉过去,“怎么这次这么久?真的拉肚子了?”

“没。”她唇语。

“打起精神来。”水含把号码布给她,拍拍她的肩,“我和你一起跑,咱俩有伴。”

“我允许你超过一圈之后和我跑一起。”

“去你的!”

平江一阵阵地发冷,拼命把衣服拉紧,哆哆嗦嗦地下台阶。郭襄兴奋地嚷嚷,站这来,站这来。平江拐了个弯,离得远一点,她不要看到那个拿哨子的家伙。

“你把衣服脱了!”

“不要。”

“穿那么多跑不动。”郭襄说着就要动手,“扒下来!”

“不要。”平江紧捂着,畏缩地问,“我跑两圈就下来不丢人吧。”

“敢!”郭襄那眼睛,真不是一般的大。

班里陆陆续续过来男生女生,说王平江你要加油,说我们等着你请客,说你要敢掉队开除你班籍……

“平江,你男朋友呢?”女生就爱问这个,尤其还是班里的女生。平江抿了抿嘴,“他跟导师去外地了。”

“哇!这么厉害?”另一个凑过来,“平江你男朋友好棒!”

前面那个女生拍她肩膀,“所以你更要加油!”

“你们不要这样,我好有压力。”

郭襄咯咯笑,“就是要给你压力!”

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用唾沫把她淹死!

口哨长吹,郭襄望了一眼,“好了,过去吧。”

一队人马跟送荆轲似的把她送到起跑线,另外一个情形相似的是个穿红衣服的女生,不过她更幸福些,有个男的跟她好亲近!

平江看了一眼,默念,男生女生呸!



85

哨声响,短促尖锐,平江一瞬间意识空白,跟着人流往前奔。身边不知道是谁,水含也不知道在哪里,十几个人,像一窝老鼠一样乱窜。平江想得笑起来,也不紧张了,调整呼吸尽力占据靠前的位子。长跑在最起初的时候很重要,基本上如果不是太厉害,那么名次和彼此的差距就是在第一个半圈拉出来的。

那个红衣服的女生跑在第一,身姿矫健,步伐稳定,看来是个老手。平江跑第五,拐弯的时候落下一个,蹭到了第四,前面就是水含。这小丫头,默默抢盘啊!

郭襄在圈内跑,不喊加油,沉默地给予她支持。平江瞟了她一眼,觉得看人太费体力,决定还是心无旁骛地跑步比较好。一圈下来平江就和水含并肩了,奇怪不觉得累,可能这段时间锻炼硕果丰存!要是陆君尧看到该有多好啊……

一圈半的时候,有个男生喊,王平江加油!她听着耳熟,跑着,想着,拐弯的时候抽空瞄了眼,乖乖,是李慕阳!平江被吓到,急得往前猛窜了两步,一窜就把个女生窜后面去了。她以为是跟跑的,可是遥望了半天,只看到前面一个红色的身影,离得不远,敢情她跑第二了?呃……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啊,保持保持,继续保持。

三圈快要过去,平江和红衣女生的距离仍旧远不远,近不近的,似乎跑快点就超过去了,又似乎跑多快都拼不过。郭襄给她递湿毛巾,她没接,心想就到送水的时候了吗?到底跑几圈了?意识还是清醒的,听到后面男生说,强嘛,水都不要。

开跑的时候记录的女老师说要跑八圈,不是七圈半,那个时候平江心想不管几圈我三圈就下来,谁知竟然搞了个第二,想下也下不了了。还好,她体能还有点,就是喘。

四圈过去,她离红衣女生的距离还是那么多,基本没变过,郭襄跟着跑,低声喊,超过去,超过去……平江一心听她讲话,没留神,突然被绊了下,身子猛地扑倒,被郭襄及时扶住,腿弯下,半跪在地上,膝盖和手掌一阵刺痛!

“不好意思。”旁边笑成一片。

平江站起来,想说没关系,可是看到眼前的脸,血直往头顶涌,这个男生……

郭襄喊,“去医……”

平江甩开郭襄的手,挣扎着开始跑,后面怪叫,哟,要追了。红衣服的女生离远了,拉到五米的距离,平江提了提裤子,没顾上看,将步伐加快了一点。腿痛,因为痛所以感觉不到累,也听不到沉重的喘息。

耳鸣,头脑却特别清醒。她练习过,不怕,即使第二也不丢人,更何况她不一定是第二!那个男生撞她,根本是故意的!心里有些冷笑,那个女生不行了吗?所以才使这么卑劣的手段!

一圈又一圈过去,倒数第二圈过半的时候,平江离那个女生只有一米之遥,周围响起激烈的轰响声,郭襄大喊,加油!她同学也大喊,加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说加油!平江咬着牙,呼呼地喘气,想放弃的时候就握紧手掌,拉动裤子,让痛刺激麻痹的神经。喉咙干涩得难受,她却不肯接水,这种时候只要稍稍分神就会被甩下来,想超过去就难了。平江加快步子,前面的女生感到威胁也加快了步子,彼此相执不下。平江没有硬追,一直保持加力的幅度,疼痛足够支持她的意识。即使手摆动得乏力,也要狠狠盯着前面的人,近了,更近了,临到弯处,平江几乎踩到她的脚。女生的喘气清晰可闻,平江偏身,和她并肩。女生猛地加快步伐,距离再次拉开,平江深深呼吸,跑着,不肯慢,不远处的前方荀潇望着她,眼神担忧而怜惜。平江心说不要这样,我肯定会超过她的。手用力拉动裤脚,疼得她一机灵,步子迈出去,再次和她并肩。女生这次只微微地跑快了一下,然后就慢了,偏头看追来的人。平江深深地呼吸着,紧握手掌。其实她也跑不动了,喉咙难受得要吐,可是她忍耐,她只记住痛。手肘轻轻摆动,平江贴过去,恶意地与她靠拢,稍稍堵在她前面,然后发力,占据了弯道靠里的位置,想追?可以,多跑几步!长跑一般只在最后几米的时候拼速度,可是平江对这个女生的体格有恐惧,她短跑肯定比自己强,所以一过弯道,突然握紧拳头开始猛跑,膝盖痛得她想哭,却没有力气掉眼泪,痛吧,痛吧,用力地痛吧!

郭襄在嘶喊,加油!平江加油!

后面在喊,加油!加油!

周围的人都在喊,加油!加油!

她跑着,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闭着眼狠狠喘气,她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所有报复的念头早已消失无踪,只有痛和想放弃的挣扎。十米,九米,八米……两旁站满了人,喊着,加油啊……她不想听,坚持是件痛苦的事情,说加油也不能消磨!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可怕的执着呢,就因为人家撞了她一下,她把自己弄成这样!要是腿残了怎么办?!

前方拉了跟红带,站在带子后面的女老师冲她招手,加油!



86

她没有昏倒,只是吐,平江被拉着,摇摇晃晃地站不住又蹲不下去。

“没事吧。”这个是郭襄的声音,那拉她的是谁?想说话,喉咙却干干地粘着。她猛地干恶几声,口水吐出来,却更觉得干。

“吸点水。”湿毛巾被塞进她手里,上面绣了个小白兔的图案。是她的毛巾,千挑万选,终于挂上宿舍栏杆。平江咬了两口,这才支起身子,然后马上再弯身恶了几口。郭襄扶着她另一边,给她拍背,咯咯地笑,“平江你太强了,三千米第一耶!”完全不考虑她痛苦的感受,兀自享用胜利果实!

平江半撑着眼,用嘴喘气,“腿。”说着就要哭起来,连身子都没直。

“伤到了?”身侧的人将她揽过去,平江这时候呼吸紧张,鼻子仍灵敏,一下闻到淡香味道,皱着眉头看向卷她裤管的手,修长得啊……真文弱!她最讨厌什么艺术家之类的,因此平白对一双艺术家的手也生厌!

郭襄嚷叫,着急得不行,“伤了就下来呀!撑这么久,别跑坏了!”

膝盖上一片擦伤,沙子硌进去,一条一条,像磨砂钢板!平江无辜地伸出手掌,虽然没有那么惨,不过加起来也足够人心疼。多可怜啊!

“不算严重。”荀潇像个医生般下结论。

平江委屈,边喘边对郭襄抱怨,她最恨人不把伤当伤,“你揍了那个王八蛋没?没有现在去!”

“怎么揍啊?!”郭襄尖叫。

“爱怎么揍怎么揍!”平江即使虚弱仍表现勇猛,“上面会留疤,好难看的!”

“呵呵。”一个人蹲下来,“女孩子真是爱美啊。放心吧,这位女同学之前已经给你出气了。你们一个宿舍的吧?除了你们两个还有谁,我记下来,以后躲远点。”情况的惨烈李慕阳没敢说,看来女生发飙还真是不可小觑!

“什么意思啊你?!”郭襄横一眼,横得李慕阳生生往后面躲,猛地摔地上。

荀潇轻飘飘地瞥过去,“车呢?”

“那,”李慕阳坐直,晃晃手里的钥匙,“就在外面,树下。别搞丢了。”

平江还没缓下来,头昏,无力,拉住郭襄,“我可以和你走过去。”

“有车不坐走路!你脑壳也摔坏了?”郭襄站起来,对着荀潇说道:“人交给你了,晚上送回来!别一藏就藏几天!”

李慕阳听见哈哈大笑,内容异常丰富。

“郭襄……”

“我等会还有个拔河!”

“拔河重要我重要?”虚弱也不忘争取权益的平江同学拽着郭襄的衣袖,“你答应过好好照顾我。”这句话另外两人只听懂字面意思,郭襄却听明白了,陆君尧临出发前特意请郭襄吃饭,让她照顾平江,说平江爱闯祸,得看着。郭襄有些为难,其实也不是什么事,不过平江把话拿出来,说明对荀潇有防备,她向来重承诺,这会踌躇了,“要不我送她去吧。”

荀潇格开平江的手,“你不能懂事一点吗?她有事,为什么还非缠着人家不放?”

李慕阳赶紧闪开,荀潇这个脾性他还是抓得准。至于郭襄,看脸色看得比谁都精确,“他们在叫我呢,你自己小心点。”

身边经过系里的同学,眼神古怪地偷偷笑,也不跟她打招呼,好像没看到一样。唉……她现在没力气,实在不想计较,被荀潇扶揽着,一拐一拐地挪。

“唉……等一下。”女生追上来,脸色不善,指着身边的男生,“是你同学弄的吧。”平江皱眉看过去,瞧见他脸上的擦伤,“什么?”她刚刚气息乏力,没注意听人家讲话,不过隐隐有印象李慕阳说郭襄把人给收拾了。

“你别装傻!”也是刚跑完三千米的,怎么人家就这么有气势,而她则像根病秧子?荀潇见她发愣,懒懒地抬头扫了对方一眼,“她现在伤了脚,不方便,有什么话和我说。”

女生这才打量平江,发现新大陆似的,张大眼,转头瞪身边的男生,“你弄的?”然后眼一撇,“算了算了,我不知道这个事情,大家扯平。你快去医院看看吧。”说完眼都不敢抬,扭身就走。

荀潇冷冷地望着,回神时发现平江正盯着他瞧,“看什么?”

“没,可以快一点吗?我怕膝盖受不了寒。”这个人连平静的样子都好凶悍啊……

李慕阳的车子半新不旧,属于容易被偷的类型,平江坐上去,想起是楚薇儿老坐的地方,一阵犯堵,“你怎么不买自行车啊?”

荀潇没说话,蹬着轮子,像个三轮车夫。平江摸上膝盖,按了一下,不痛,换个地方用力,这次痛得龇牙,“你说我们学校怎么会在冬天开运动会?好奇怪啊。人家学校要开也是秋天。”

“冬天摔了不疼。”她恍惚听到他的笑,低低的,压着。

“这个回答有创意!奖励!”平江剁他一记,“我膝盖好痛你骑快点!”



87

平江把病历本放进袋子里,麻溜地从窗户扔出去。荀潇站着没动,看着,等那袋子飘下地,并且有被人脚踏的危险的时候,才慢慢踱过去,拾起来。贵公子啊!看人家这动作!看人家这姿态!她咬牙跳回去,跳了三步,低头看了眼两只都绑扎过的膝盖,放下脚,开始一拐一拐。

宿舍里有水,省了平江的麻烦,灰头土脸的时候最需要就是清理面貌,洗个澡,等着郭襄把钱领回来,嘿嘿。

平江自长大后第一次坐着洗澡,亏她能把那么大个凳子搬进去,多劳苦功高啊!抹也抹了半个小时,而且一点不痛快,总怕水会渗进去,医生说了,冬天虽然不容易发炎,可是一旦发炎就麻烦了。多精辟!平江哼着歌,套上棉裤,毛线裤,厚牛仔裤,端详半天,确定很暖和才踩上鞋。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大风大雨地满街跑,一边跑,一边叫,今天的新闻真正好……”美声唱法,夹杂着童音,平江唱歌一向没谱,爱怎么唱怎么唱,偏偏会的歌曲特别多,所以宿舍里其他人一般不唱,因为一唱就被恶搞。

电话响起来,荀潇在那边说下来。

“都弄好了吗?”

“……”又不耐烦了,又不耐烦了……

“那个,我现在不方便。下去又要上来,腿可能受不了。”

“病历。”

平江卖可怜,“先放你那吧,等有空我过去拿。”她心里说等她有空和陆君尧一起去拿。两个人,也该断了,再拖下去,总有一个人会很可怜的。荀潇沉默着,话筒里来来往往的说话声,她刚想说你那里真吵,他突然开口,低低的声音,“我上去抱你下来。”

“……”平江心跳如鼓,定神定了半天,努力笑笑,“傻啊,你要能上来直接放病历就行了,把我弄下去做什么!”

“我饿了,要吃饭。”

“那你去吃吧。”

“你陪我去。”他的声她很熟悉,此刻却为何陌生地紊乱?!平江抓紧话筒线,咬着唇。如果说从前的关系带着许多的不确定性,那么她现在有牢牢牵引的惶恐。荀潇以前只是命令着,不耐烦着,即使最后突破了彼此的底限也仍是风淡云轻,置身事外的潇洒,可是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开始毫不避讳地打上情人的标记。

“我……”她嗫嚅,“郭襄会帮我买饭上来。你自己去吃……”

“你下来或者我上去。”

“别!等一下,我想想,你别……”平江无奈地瞪着显示上面的号码,“我下来。下来还不行吗?!”真真会被气死,她欠了他什么?一会到外面,多少认识她的人!多少认识陆君尧的人!多少认识荀潇的人!风生水起,她不要活了!

平江抠出羽绒服,抖了两下,再闻了闻,“啧,冬天。”

荀潇背对着她坐在自行车上摆弄手机,低头的样子很好看,尤其他偏过来,微笑的时候。平江犹豫地开口,“我的病历。”

他递过来,见她往衣服袋子里塞,有些担心,“口袋里装得下吗?”

“装得下。”她的口袋都很大,可以放许多东西。平江把病历塞进去,深深吸气,“那个我上去了。”

他的眼看着她,慢慢发沉,如深海般隐去了颜色。时间流逝,春夏秋冬都没有声音。帅气的脸于渐暗的光线中突然扬起一丝笑容,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过去。平江防心甚重地凑近一点,身子戒备地弯着。荀潇一把揽过她脖颈,语气藏了火,“人来人往的,别逼我做坏事。”她手抖了下,然后平静,在他的话里乖巧起来。荀潇这个人,她了解不多,不过他的肆意妄为,她深有感触。

平江慢慢地爬上车后座,叹息,不够,再叹息,还是不够,怎么办呀?!她笨蛋脑袋都开花了也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所有的借口和行动她都用了,可是不凑效,难道他喜欢她,她就不能说不喜欢他吗?感情要你情我愿的才对嘛!

“王平江!”

“嗯?”

“说话!”

“说什么?”平江想她又不是语音娃娃,想听声音就能听到的!

“随便。”

平江想了想,“从前有一只青蛙,亲了兔子一口,转身就跑。兔子去追,追到池塘边,青蛙跳进水里。兔子在池塘边等着,过了一会,一只癞蛤蟆跳上来,兔子见了哈哈大笑,‘小样,过敏了吧!’”

自行车驶出校门,平江想你要带我吃什么好料呢,往外奔!



88

平江看着水泥路旁错过去的枯草,拍拍荀潇的背,“到野外干什么?先奸后杀?!”他没接话,就这样,沉默地,听她说,笑话也好,贫语也罢,或者哼哼歌,拉拉调,总之她说什么他都只听不答。

田野过去是一片湖堤,广阔的水,平静得像镜子。平江随遇而安地晃着脚,“再给你讲个笑话。一只熊摘了个蜂窝,怎么也吃不到,就想了个办法……”车子停下来,平江踩上地,歪头,“到这干嘛?”

荀潇在踢支架,平江鼓着脸,“先把我的笑话讲完!熊把蜂窝浸到水里,想把小蜜蜂淹出来,结果……”他停好车子,转身毫无预警地抱住她的头,唇贴上来,狂风暴雨一般,吸吮张咬,左手用力捏她下巴。平江在瞬间的怔忪后反应过来,被按在他怀里,呼吸间都是他的气味,极度不顺,极度心悸!这是干什么,难道以往的一切都不够吗?再纠缠,再纠缠……她喘着,咬他的舌头!荀潇退回去,在她唇边喘息,突然笑了,诡异邪魅,露出白白的牙,蓦地更用力吻她,手指在她脸上游移掌握,平江躲无可躲,退缩着,却被他拉回来,侵略!吞噬!

“别……”她要喘气,她要呼吸!他稍稍离开些,给她吸气。平江一有机会就要造反的人,此刻恨不得张牙舞爪,将他的头拧下来,“你别……别……”

他亲吻着,幽幽呢喃,“乖……再一会就好……”淡香气息纠缠入她心口,有什么在化开,不可挽回地,于他的低语中慢慢消失,她开始尝试着回吻,引得他发颤,虽然她真的没做什么。

冬日的湖边,无人,只有风声安静吹过。他的外套不厚,却很温暖。手指慢慢爬,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抱着他。平江突然睁开眼睛,惊惧地往后退。

“湖!”他笑着,将她拉过来,春意满面。平江难堪地别过眼,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羞耻。若在以前还可以栽赃说荀潇勾引她,现在呢?!

“饿不饿?”

这是什么情况?接完吻的两个人谈论饿不饿?太没格调了。平江恨恨地呼气,艰难啊,真艰难啊!

“不饿可以再亲会。”他抱紧她,头俯下来。平江皱眉,“哪有你这样……”话在他的笑里打住。

“回去吧。”她好累,怎么说也是跑完三千米的人,就不能体谅下吗?

荀潇沉默下去,转过她的身子,面对一汪平静的广阔湖水,“这里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漂亮吗?”他从身后抱着她,静静的,如水一样的气质。平江脑子转得快,在湖边站了一会,想到一个重要问题,“你多高?一八三?”

“差不多。”

“那不行,”她急了,抓开他的手,“太高了!”

“什么太高了?”他疑惑地皱眉。

“身高!”

“我只听说嫌男人矮,没听过嫌高的。”

“现在听见了!”平江懊恼,“哎呀,不管了,你太高,我不要。”

“那你要多高的?”

“……”

“嗯?”

平江咬咬唇,“一七七比较好。”说完偷看他,果然有生气的苗头,“那个一八零也可以。”

“就是不要一八三的,对吧?”

“太高了呀!看着很怪异,一点不配。”她在他的神色里读到了恼怒,也许他想说你跟陆君尧就配!可是他没说。平江发现荀潇从来不提陆君尧的名字,不仅名字,连人都不带涉及的。陆君尧也不提荀潇的名字,说到就说他。两个家伙还真有默契,这就是深度啊!

“换个借口好吗?”

好,可以,“那个要考试了,我很忙,你不用找我。”

“还有呢?”

“快过年了,别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还有?”

“你这样我恐怕抵挡不住,脚踏两只船非淑女所为。虽然我不是淑女,不过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还是有一点的。”

“继续。”

平江叹了口气,“我不想对不起陆君尧,不想他伤心难过。荀潇你很好,可是陆君尧他先出现!”

“爱情不分先后。”

“你这……也算爱情吗?”她忍住气,得罪荀潇可不是好玩的,“我怎么说也是陆君尧的女朋友,你横插一脚,非君子所为。”

“我没打算做君子。”

“你……”平江咬牙,决定破釜沉舟,大叫,“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有男朋友了还这样!”

荀潇挑眉想了一下,抿着唇轻轻抱住她,将头搁在她肩窝,慵懒叹息,“不知道。”



89

平江躲避着,躲避荀潇,也躲避陆君尧,没课的时候就缩在宿舍里听各式各样的音乐,黄梅戏,京剧,越剧,苏州弹词,王菲,蔡琴,周杰伦,张信哲……她翻了一下,发现现在的明星真是多,列一列,几张A4纸都写不下。

QQ上去,荀潇在线,陆君尧也在线,李慕阳还是在线。

“躲到什么时候?”

“没躲。”

“最好是。”

这是荀潇说的。接下来是陆君尧,叫大海,土到不行的名字,可是解释起来很浪漫,因为平江的名字叫一江春水。一江春水向东流。奔流到海不复回。

“快考试了,我不吵你,考完再和你算账。”

“算什么帐?”

“自己心里清楚。”紧接着又来了一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玩。想我打电话。”陆君尧真的不一样了,温情了许多。平江很感动,发了个鬼脸过去,这个比打字快,嘿嘿。郭襄说你也和我聊两句,我这都没人。平江再发个笑脸给郭襄,换来啧的不满。

计上心头,平江打了句话给荀潇,“知道陆君尧QQ叫什么吗?”

那头没回应。也是,他的骄傲和自尊啊……

“叫大海。至于为什么叫大海,你能猜得到吧。嘿嘿。”平江笑着,“给你卖弄一下文采。一江春水向东流。奔流到海不复回。”

良久,喇叭响了两声,“说这个做什么?要我妒忌吗?”平江又开始心跳,这算调情吗?这算情人物语吗?过分了!

陆君尧说下了,你也早点下。然后荀潇发句话来,“给你听听我这边的歌。”

“我不会弄这个。”

“教你。”

“不想学!”尾巴翘起来,高高地。

“发给你。”

那边果然发了个文件过来,平江点接收,也不知收到哪里去了。收完直接点开,没名字,没歌手,只是音乐非常熟悉,在她的喇叭里盘旋,说不上为什么,我变得很主动,若爱上一个人,什么都会值得去做,我想大声宣布,对你依依不舍,连隔壁邻居都猜到我现在的感受……我想带你回我的外婆家,一起看着日落一直到我们都睡着……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

大一时初次听这首歌,躺在床上,放假,人都走光了,寒冷的冬季,她躲在被窝里听得异常揪心。那时候在想,谁会带她回他的外婆家呢,谁会和她恩爱呢,谁会不抛弃她呢,泪滑下来,沾湿了枕头。如今周杰伦已经红了,火红火红的,他却发这首歌给她听。生命里无常的迹象,这个人会爱她很久吗?这个人会不抛弃她吗?

平江听了一遍,把自己听的歌传过去,“让你听听我的。”心里嘿嘿直笑,吓死你!

文件发过去,传好,然后许久,许久,荀潇回过来,“很好听。”

“是好听,不好听会发给你吗?”

“丫头你这句话很贼。”接着一句,“我发现你有个特点。”唉,打字就是没人家快啊。

“什么?”

“你从来不打错别字,包括标点符号。”

“因为打得慢。”

“因为你不喜欢错别字。”

他的话顶上来,“我现在跟你打字都非常注意,怕你看了不喜欢。”

心瞬时停摆!平江抚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你有拐骗的嫌疑!”

“什么拐骗?”

“你明知道!”

李慕阳发过来话,“你是谁?”

“去死!”这次直接将他丢粪坑,莫名其妙,不知道不会查吗?

平江把李慕阳的屏幕关掉,留了荀潇的慢慢打,“读圣经的,我告诉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拐骗我可以,不过小心别被我拐骗了。”

“已经来不及了。”

“回头是岸。”

“你也是。”小样,深情几句就不正经了!

“为什么叫圣经啊?我上次说得对不对?真的是为了某人吗?”好奇害死猫啊!荀潇没了音讯,平江想不会又跑去深沉去了吧,真是没品!正骂着,闪出话来,“你想要我叫什么?黄河吗?那你要先改成长江。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名字,也不喜欢那两句诗。”后面另起一行,“你是我的。”没有感叹号,没有加强语句,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发过来。停在她眼前,停在她脑海,停在她心里。唉……说的什么话,陆君尧才是她正宗的男朋友好不好?!

“寻萧好了。”没笑,因为笑不出来,这已经是个很古老的笑话了。

“小丫头,名字可以慢慢想。晚了,睡觉。”

“拜拜。”

“你也下。”

“管的真多。我隐身!”

那头没了动静。平江等着,心想这人干嘛呢,不说话不下线的。

QQ栏闪了下,然后,“改好了。”平江看着上面的名字,低下头,上面一排字,他改好的名占了两格。暮江。停了许久,她发去一行话,“你对两个字的名字真是情有独钟啊。”可以假装吗?还可以假装吗?爱情的豆子都发了芽,假装,它就不会生长了吗?

“圣经这个名字不是我取的。包括这个号,都是当时别人给的。再提的话,有你好果子吃。”平江的心啪嗒掉下去,这下完了,名字都改了,前因后果也说了,荀潇不会是来真的吧?如果她不答应和他在一起,算不算玩弄感情?一行楷书越上来,“如果需要更坦白一点,我有个备用的名字,倾慕江。亲。晚安。”



90

感情,是躲得了的吗?平江不知道,总之面对着荀潇的真空高压政策几乎要崩溃。从教学楼下来时遇见苏瑶,她笑着,害羞腼腆,朝平江走过来,说我想请你吃个饭。平江看看郭襄,郭襄看看平江,彼此相顾之后,平江说郭襄你记得给我买根香肠带回去。

苏瑶的神情常常处于一种严肃的状态,平江在路上见她那么多次,从没看她笑过,所以当今天她表现出柔和的亲切时,平江几乎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学校前门在一般时候生意不会太火爆,来吃饭的大都是外面的人。苏瑶找了家小店,她说这家的东西好吃。点菜的时候苏瑶点了辣的,说平江你好像爱吃辣。平江就稀奇了说你怎么知道?

“那次去植物园,吃饭的时候不是也遇到了吗,你一直坐在那里说啤酒鸭好吃,所以我想你应该喜欢吃辣的。”平江搔搔头,不大好意思,怪不得郭襄会说全系都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原来都是自己嚷出来的。

“植物园……是你和陆君尧第一次约会吗?”苏瑶见平江睁大眼,连忙解释,“我是看你们那时候挺拘谨,而且问你们是不是男女朋友你还说不是。”

“那时候不是。”实话!

饭桌短暂地沉默,苏瑶咬咬唇,“平江,其实……其实那天……”

“不要说了。”平其江直觉她要说和陆君尧的事情,即刻打断,他们已经和好了,没必要再说不开心的事,“我都想过了,发生这种事,很大一部分责任在我,是我没照顾好他的情绪,而且我……出轨在先。”

苏瑶点头,“我听李慕阳说了,说你还是跟陆君尧在一起。平江,其实我刚刚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她的语气缓下来,“我想说的是荀潇。他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们去植物园玩的时候,除了在门口碰见是意外,其他的……”她停下不说,可是接下来的意思平江能够猜到,原来,真的是故意的!

“李慕阳知道他喜欢你,所以故意给你们制造机会。还有参加联谊那次也是,明子和他们两个提过很多次,他们都不肯去,而且那次本来没有轮到你们系……李慕阳说他老是偷偷拿着你们系的名单看,被明子瞧出了情况,所以才……他对你的用心,身边的人都明白。荀潇从小到大对人一直很冷淡,又高傲……”苏瑶咬牙苦笑,眼睛微微发红,“却每次都愿意放下身段去接近你。我们这些算是他朋友的人,除了李慕阳,他都不怎么亲近,可是我看他对你的朋友……就比如刚刚和你在一块的女生,他在路上碰见她都会打招呼,还会跟她聊天。你知道吗?荀潇和我们都很少聊天。”

平江被她挑出来的事情怔住,所有的话语汇聚起来,在她心里像海浪般冲起落下。郭襄说就他看你那眼神儿,水含说只要跟你有关系的他就很注意,苏瑶说他对你很用心……

“你说这些,是要我和陆君尧分手然后和荀潇在一起?”

苏瑶摇头,“这是你的隐私,我无权干涉。只是看到荀潇那个样子,有点为他着急。说句心里话,其实我也不知道想不想看到你们在一起。你知道我……喜欢他,可是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有个上心的人,我也希望他好。”

“他以前不好吗?”平江因她的话而困惑,微微眯起眼,“苏瑶,我从见到你们第一次起心里就有个疑问,他怎么会不喜欢你这么优秀的女生?后来才知道他喜欢你姐姐。”苏瑶一怔,平江有些不过意,毕竟是揭人疮疤,“你不要介意,我只是有什么说什么。”

“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既然你姐姐比你好,那他应该很幸福才对。怎么你们都好像……怎么说,就好像他被坏女人拐骗一样。”

“是吗?我们给你这样的印象?”

“我明白你们的心态,觉得你姐姐对他一直没回应对他不公平,尤其他那么优秀又那么死心眼。现在呢,他好不容易对别的女孩子有兴趣,就好像浪子回头一样,金不换啊。其实要我说,不管他喜欢谁,那是他的选择,其中甘苦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如果他就是要喜欢你姐姐苏娜,那就让他喜欢,没必要非把我推给他。就算他对我有意思又怎么样?对我有意思的人多了,我个个都要去应付吗?再说了,你姐姐也不一定就是不喜欢他,可能因为什么原因呢!”

苏瑶被她的话呛得难堪,喝了口水,“对不起,是我多事了。”

平江拿下苏瑶手里的杯子,“苏瑶,我话还没说完,你先不要难过。其实应该我说对不起,因为我这人说话喜欢前因后果都说清楚,所以比较直,有时候会让人受不了。我真正想说的是,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姐姐会有她好的一面,同样也会有不如你的地方。你喜欢荀潇,是,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可是,你争取过吗?争取一个人不是跟着他到处跑就完了,还要下点狠,我就不信你脱光了躺他床上他会没感觉!再不行把他灌醉,上点催情药,上过床了他再怎么撇清也没用!”



91

苏瑶被她的话震得出不了声,她这是在教她勾引荀潇吗?平江非常理解她的表情所代表的含义,有些懊恼,“我又乱说话了。苏瑶,我的意思是,喜欢一个人就勇敢去追,不要怕失败,失败了大不了换一个,天下帅哥多的是,干嘛把自己弄得这么苦呢?我要是你,长这么漂亮读书又这么厉害,天天都会笑死,哪里会这样,你看,你都很少笑,女孩子不笑很容易老的。”

“谢谢你。要是事情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从小到大,荀潇跟着我姐姐跑,我跟着荀潇跑。每次转学家里人都笑我,说你又不如你姐姐,你看人家都不看你的,亏你好意思跟在后面跑,和姐姐争男孩子,你要脸吗?”

平江张大嘴,义愤填膺,“谁这么说你?你妈你爸还是你哪个亲戚?太没素质了,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

“都过去了。”苏瑶拿起筷子,“吃饭吧。”

平江坐在苏瑶对面,对她的所有怨恨都消失无踪。其实,她只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女孩子,被爱情隔离,被亲情创痛,至今没有找到可以休憩的港湾。相较起来,她很幸福,家里人都那么疼她,纪长有女朋友还要带给她认证,喜欢的人也喜欢她,从来没有像苏瑶这样伤心的遭遇。平江明白,说不爱容易,真正做起来却很难,如果有机会,苏瑶也希望能够收手吧,毕竟,不幸福的爱情,本身就是伤痕呐。

“我不能吃辣的,会胃痛。”

“那怎么办?”

“你吃呀!苏瑶你不吃辣的吗?”

“不怎么吃。”

“那是因为你还没领受过吃辣的好滋味!”平江敲敲其中一盘,“把这盘菜吃光,以后你就会喜欢吃辣的了。"

“是吗?”苏瑶明显不信。

“我骗你干嘛?不过今天你还是不要吃了,身体刚好,要多吃点银耳燕窝之类滋养身体,这些辣死人的菜还是我吃吧。”

“你不是会胃痛吗?”

平江一挥手,“痛就痛,上医院开两片药就好了。不像你,说不定会吃出后遗症。”

“哪里这么严重!”

“唉,生命无常啊……你说那些出车祸的,他们知道自己会出车祸吗?真出了才后悔,可惜来不及了。所以做人要注意,不能有什么侥幸心理。”

“你道理真多。”

“人就是活在道理里面的。吃吧,吃吧。喔,对了!”平江招手,“小姐!”

“怎么了?”苏瑶疑惑。

服务员走过来,“有什么能为你服务?”

平江指着桌面上的菜单,“一个木瓜炖雪蛤。”

“一个够吗?这是单人份的。”

“够了!”

等服务员一走,苏瑶就问了,“你点这个做什么?”

“啧!当然是给你吃了。我姨说这个很滋养的。”

“那你也点一个。”

“这么多菜,我是主力啊。”

苏瑶浅笑着放下筷子,“要是荀潇能和你在一起,会很幸福。”

平江抬头,咬着筷子,“怎么又说这个?唉……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还没看到我不好的地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讨厌我的。”

“像上次在小店里发脾气那样吗?是挺吓人的。”

“是吧?差点把陆君尧也吓跑了。”

苏瑶笑起来,“你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和陆君尧认识的吗?”

“打架。”唉,真是羞愧……

“打架?”苏瑶含着筷子,“你们两个打架?”

平江摇头,“是我和别的男生打架,他锄强扶弱。”

“喔……”苏瑶舒了口气,又觉得不对,“你怎么会去和男生打架?”

“因为我打了他女朋友一巴掌,他报复。”

“呵呵,你打人家女朋友?”

“他女朋友和我一个寝室,很嚣张的,所以某一天我忍不住,就扇过去了。”

“怎么嚣张?你不像会乱来的人,是不是她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不愧是女生,太了解她的痛苦了,一问就问到点子上。女生宿舍的这些烦恼啊,只有当事人才有深刻体会。

“也没什么,就是她和我们宿舍另外一个人吵架,说话特别难听,我受不,就冲动了。唉……”

事件回放二:宿舍,四个人,莫可琳去洗脸,边走边说,“好多人暗恋我的!”郭襄撇嘴,冲平江抛一眼神。

“郭襄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刚刚和平江干什么?”

郭襄摔书,“我干什么还要向你报告?!你老几啊你?”

莫可琳摔毛巾,“我是老大!”

郭襄霍地站起来,“屁老大!给你三分颜面还真当自己是西施了?!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德行,狗屎糊眼了会有人暗恋你?”

贺星打圆场,“哎呀,你们别吵了!我要看书!”压根没人理她。莫可琳嗲着,拖着鞋走到位子上拿洗面奶,“我什么德性也比你强。哼,郭襄,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样将来谁敢要啊。”

平江坐在凳子上突然回头,抢在郭襄前面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干嘛?做帮手啊?告诉你们,人多也没用!就郭襄那张脸,本来就长得不怎么样,还那么多痘痘,谁要啊?!”

“你再说一次!”平江站起来。郭襄磨蹭着,脸色不佳,“对,你再说一次。”

莫可琳瞪眼,“冲我凶什么凶!有本事到男生那边去耍威风!”随即不怀好意地笑,“人家都说啦,郭襄将来肯定嫁不出去的!”

“啪!”

喧嚣的寝室陡然安静下来。



92

排队买票。平江说郭襄怎么办,照这样子我们肯定没戏。郭襄说他爷爷的买不到我拆了他们的电脑。平江说你会拆吗?郭襄说不会拆我可以搬回去呀!

队伍从一楼绕圈转到三楼,后面的人还在持续增加中。郭襄说好饿啊,平江要不你去买点吃的吧。平江说一个人只能买一张票,我要是出去肯定进不来了。郭襄说那我去。平江说你去不一样吗?郭襄说那我发个短信让我们班人送点吃的来。平江说还不如发给陆君尧呢。郭襄说他有手机吗?平江说没有可以打电话。郭襄说我的手机不能打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存心的吧。平江说打一个就一两块钱总比饿死好。郭襄说敢情不是你出钱还真大方。平江说要是我出钱我直接换个号你这个真讨厌。郭襄说你说真的是吧。平江说难道说假的。郭襄说有你小子的,看我怎么收拾你!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嘟嘟按键。平江不好意思地掉个头把背影留下。郭襄这个手机实在太古老了,一掏出来真招人!

平江等她发完短信回头说你发给谁了。郭襄说不告诉你。平江说你怎么越来越小气了,说一下会怎么样。郭襄说一会你就知道了。平江说看你这德性不会是陆君尧偷偷买了个手机把号码告诉你不告诉我吧。郭襄说可能吗。平江说可能,穷人就是受歧视。郭襄说你哪里穷。平江说我哪里不穷。郭襄说你穷你穿班尼路。平江说我不穷我买打折的!郭襄说谁不是买打折的。平江说莫可琳。郭襄说她那是钱烧的。平江说我有钱我也烧。郭襄说你再叫穷我打断你的腿。平江说你打断我腿我就会有钱吗!

两人斗嘴斗得异常起劲,因为排队实在太无聊。后面一阵骚动,饭菜香飘上来。平江说这谁啊真过分存心要我流口水!郭襄说正好,免得口干。平江说郭襄你快去买吃的,我不管!郭襄说凭什么我去你呢!平江说我本来不饿的就是你一直说现在好饿!郭襄说我也饿

“你们两个是吵架吗?”

平江看过去,看见荀潇。郭襄也看见了,笑呵呵的,“过来过来。”

“什么事?”

郭襄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你给我们去买点吃的吧。”

平江睁大眼,“你是在指使他吗?”

“心疼啊?”郭襄怒目而视。

“不是。”平江指指荀潇,“你确定指使得动?”大少爷荀潇耶!

荀潇走过来,手里握着小瓶的水,指向前面蜂拥的人群,“你们真老实。”

“我们是老实。”郭襄和平江都是那种很谨慎的人,就怕真的要一个人买一张票,如果走了,排这么久的队就白排了。

“我可以帮你们代一个,郭襄你先去吃饭吧。”

“平江怎么办?她也饿了。”

荀潇掏出手机发短信,“我让人帮忙送过来,很快的,你快去吧。”

郭襄看看平江,“那我去了?”

“去吧,一个人饱总比两个人都饿死强。”平江可怜兮兮地瘪嘴。

“不睬你。”郭襄瞪她一眼,把学生证给平江,“我先去吃饭了。那个,荀潇,谢谢你啊。”

“别客气。”

平江喊,“早点回来!给我带点吃的。”

“滚!”

平江郁闷了,对着荀潇抱怨,“怎么有这种人,她这顿饱饭是牺牲我换来的!”

“饿了?”

“你说呢!”平江冒火,谁吃饭那么香?“她发短信怎么说的?没要你带吃的来?”

“她说你们在办公楼排队买票,还没吃饭。”荀潇拍拍她的头,笑得开心,“小丫头好像真的饿坏了,可怜啊。”

“离我远一点。”平江皱眉,看着他手里的手机,灵机一动,霍地开抢,“借我用一下。”

“不行。”荀潇早看见她那些小眼神,躲开,将手机放进裤袋里。给她?鬼知道会打给谁!

“一下!”她伸出食指,做出非洲难民的饥渴表情。荀潇兀自站着,表情漠视得很。平江翻了个白眼,“小气。”

肚子咕咕叫,胃绞着,好饿啊!

一只手搭到她身前,“可怜你的。”

“什么?”要她吃他的手吗?荀潇的手翻过来,打开,露出两颗糖。平江接过,有总比没有好,起码口水可以止一止,“是巧克力?”糖还能含一含,巧克力基本一入嘴就没了。

荀潇手里又变出一条士力架,“不够还有。”

“我不大喜欢吃这个。”

“那没办法,慕阳动作慢,也许郭襄回来了他还没来。”

“不是吧。”平江又要抢他手机,“那让郭襄给我带吃的。”荀潇压住她的手,“你要让她吃饭吃得不安心吗?”

“不说她也不安心啊。”

“随便你。”荀潇放开,让她去。平江握住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是,郭襄和她是同一种人,知道给她送饭的人来得晚肯定会吃不下,直接打两个包过来了。正想着,手机响起来,显示郭襄,她说问问平江要我给她打包吗?平江看着,翻出回复,回了两个字,不用。



93

一条士力架吃下去,也不觉得饿了。荀潇把水给她,平江接过去,说我终于理解为什么饥荒时会发生人吃人的惨剧。怪不得老妈小时候生肥肉都吞得下去,饿,真是难受的感觉啊。

荀潇笑起来,“你刚刚想吃谁?”

“谁都吃!”

前面的队伍渐渐短了,也许半个小时之后就能排到。平江不由感叹,“我们才排两个来小时就觉得很久,人家火车站通宵排队的该有多痛苦啊。”国家什么时候能解决这一交通难题呢?

荀潇俯在她耳边,“要不给你买飞机票?”

平江躲开,眼睛慢慢睁大,“我不想刚起飞就降落!”又想了想,拍拍荀潇的手臂,压低声音,“同学,忍不住想要忠告你,钱,省着点花。”

他笑,“管家婆。”

平江瞪他,蓦地转过头,心头乱糟糟。为什么荀潇可以这么自然地说出亲密的话呢,而她,居然觉得正常。

队伍再短了些。平江掏出学生证,随手翻了两眼。荀潇抽过去,对着她的照片,“好难看。”

平江抢下去,“没有你好看!”

荀潇侧下身子抓她的手,“还没看完。”

“给你看郭襄的。”平江赶紧把某人拿出来出卖,嘿,郭襄“小时候”的照片也是很有震撼力的哦。谁知荀潇睬都不睬,直接将她的学生证抽过去,站远了点侧身翻看。

他们刚好排在拐角的地方,李慕阳一直找啊找,终于找到荀潇那个出众的背影,“你怎么想起来买火车票了?”然后看见回头的平江,恍然大悟,“hi,MM。”

“你刚刚的表情好奇怪。”

“怎么奇怪?”

平江撇嘴,表示不屑回答之后对着李慕阳手里的袋子流口水,“真香啊?”

荀潇冷然地望他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翻手里的东西,“你可以回去了。”

“重色轻友。”李慕阳把东西给平江,不满地向荀潇低声抱怨,又不敢抱怨得太大声,以免他身边的小MM听到因而引发意外事故。平江打开袋子,拿出饭盒,把装菜盒的袋子给荀潇,“帮我拿着。”塑料袋的底部漏满了油,荀潇被恶心到,站开,“你放地上吃。”

“我又不是狗!”

李慕阳噗嗤笑起来,“我给你拿吧。”

“这才是真正的帅哥!”平江大拍马屁,心满意足地掏出卫生纸给他,“垫一下,不要弄脏手。”李慕阳要接,却被上前的荀潇格开,“你下午不是还有事?”

“没有啊。”李慕阳莫名其妙,他有什么事?荀潇按住平江拿着卫生纸的手,把她拉到一边,提过袋子。平江看看李慕阳,再看看荀潇,一脸迷茫。

经历过短暂空白之后的李慕阳挑眉,“别看我。我先走了。”闪人啦,闪人啦!做灯泡太缺德了。荀潇转过平江向着李慕阳背影的脸,“不是要吃饭?”她点头,抽出筷子,对着饭盒发愣。他……他明明嫌脏,还要给她拿着,就因为她转而找李慕阳帮忙吗?这个人占有欲还真是强烈……她抬头看看荀潇,就见他无奈而嫌恶地拉开塑料袋。平江打开饭盒,咬着筷子指挥,“这里,小心点,别把衣服弄脏了。”

“弄脏了你赔一件。”

“赔不起。”

“赔不起把你卖了。”

“我又不值钱。”

“那倒是。”

“喂?!”

荀潇敲她一记,“吃饭!”

平江边吃着边往前走,边走边想,回头问问李慕阳在哪买的饭,太难吃了!荀潇说你快点吃,这么端着好难看!平江说要那么好看干嘛!荀潇说油都漏出来了。平江说漏就漏你再去买一件。荀潇说你去买。平江说凭什么又不是我穿。荀潇说信不信我把盒子从你头上盖下去。平江说有本事你盖,全身上下都得赔偿。嘿嘿,我正愁没钱用。

郭襄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说平江你行啊就排到这了。平江说你饭吃好久。郭襄说我已经尽量快了。

平江把饭盒盖上,从荀潇手里接过菜盒,一起装进袋子里。

“吃完了?”荀潇睁大眼,“还有很多。”

“是啊,我们还早呢,你再吃几口。”

“这菜好难吃。”平江皱眉,“早知道就让你带了。”

郭襄咯咯笑,“瞧你这小样!”

荀潇拿出一张餐巾纸,擦好手,然后用纸包着去拈平江手里的袋子。

“做什么?”平江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难道是突然开窍懂得怜香惜

他不理,拉过袋子往楼下奔。平江恍然大悟,丢垃圾!



94

票买得还算顺利,平江坐票,郭襄软卧。

荀潇等在楼下,插着手,平静而无聊,来来往往的女生忍不住瞧他,然后偷偷地说好帅啊。平江翻了个白眼,她家纪长才帅好不好!没见过帅哥!郭襄说荀潇你怎么不买票?平江立刻揶揄,他坐飞机!郭襄就哇!好棒啊!荀潇勉强笑起来,“她胡说的,我同学已经帮忙买好票了。”由来冰火两重天!感慨啊,“唉……怎么我就没有这样的同学!”

荀潇敲她的头,对郭襄说道:“我带王平江去吃点东西,你也一起去吧。”

“不了,不了。”郭襄摇手,“我吃好了,你和平江去,她今天真是饿到了。”

“我也不用。”平江表明立场。

郭襄拉拉背包,“啧!有人请客还不去?快去!”转向荀潇,“我走了,你们好好吃。拜拜。”

平江咬牙切齿,“郭襄!”

“走了。”荀潇牵起平江的手,她触电一样地躲开,却被他牢牢握住。

“荀潇!”

他挑眉,“怎么了?”

“陆君尧看到会误会的!”荀潇的眼睛冷下来,脸色暗沉,握着她的手渐渐收紧。平江被他吓到,畏缩着,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人来人往,她被他拉着往学校大门走去,神态仓惶,像人溜狗似的。荀潇的步伐大,她跟不上,又不敢开口,只好小跑着,遇到熟人还要遮遮脸。唉……惨啊!

他把她扔进出租车,说到苍梧路。

“去那做什么?”吃个饭而已,不用到那么远的地方吧。而且苍梧路上的店都好贵。她是穷人,没必要老这么打击她。

店里已经等着一个人。荀潇说这是我爸爸。平江向来对穿西装打领带的家伙有特别的好感,因此很亲切地冲他打招呼,“伯父你好。”礼貌得吓死人。荀潇疑惑地看向平江,对她前后不一的言行很有些惊诧。荀潇的父亲笑起来,“你好,请坐。”

这是个她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吃的喝的,都遥远得好像来自外太空。跟荀潇在一起因为是平辈,不会太拘束,可是对面一个长辈,阅人丰富,锐目如锋,万一看出她那点小花花肠子,要给她家丢人了!

“要不要来点红酒?”他父亲问,亲切礼貌,带着隐隐的威严。

“不用了。我不喝酒。”

他父亲点点头,“女孩子喝酒确实不好。”

服务员把菜送上来,说慢用。

“你跟荀潇是同学?”

“不是。”平江落落大方,“我是学结构的。”

“喔?”他父亲笑,“我们还是同行。”

“我听李慕阳说过,荀潇住的那个房子是伯父你们公司开发的。”

“是啊。格局还是荀潇设计的,卖得很好。”

平江点头,笑着看向荀潇,“你应该学我们专业,太有天赋了。”

他父亲哈哈笑,“荀潇做事是不错。”

荀潇没说话,沉默地给平江夹菜。他父亲看着,伸手拈起一张餐巾纸按手。平江看看荀潇再看看他父亲,坐立不安。豪门多艳闻,这两父子,不会有什么暗伤吧?唉……她是陆君尧的女朋友,现在却来见荀潇的父亲,还要夹在中间做润滑剂,多可怜!平江喝口水,润润嗓子,努力微笑,“伯父你是来出差的吗?”

“对,考察项目。”他夹菜,“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啊?和荀潇老爸一起去考察项目?以企业儿媳的身份吗?

“我这段时间走不开,课比较多。”

他父亲笑,“没关系,学习要紧。等你毕业了,这样的机会很多。”又说,“你叫平江对不对?荀潇跟我说过。”

平江紧张起来,又要自我介绍了,好烦,“对的,我姓王,王平江。”

“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爸是工厂的技术顾问,我妈妈是医生。”不要问了,不要问了,她不是荀潇的女朋友,将来不会进你家门的,问了也是浪费口水。

“听说生病的时候是你照顾他的,真是谢谢你。”

“伯父客气了,同学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她在桌子底下掐荀潇,快点讲话,我不想告诉你爸这么多事!

“平江今年多大了?”哈哈,典型的家底调查啊!

“虚岁十九。”

“比荀潇小两岁。”

“真的吗?”平江笑起来,打量荀潇两眼,“原来你这么老了,还跟我同级!”

他爸爸也笑起来,“是你年纪比较小,读书应该很早吧。”

“五岁读小学。”平江喝口水,“我妈说我在家太闹了,所以送给老师烦。”

“哈哈!看得出来你很开朗活泼。”是吗?就看出来了?她其实比较想做个文静的女生。



95

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她现在会和荀潇陪他爸爸逛商场?瞧瞧他们看的那些衣服,啧啧,都是成百上千连万的,烧钱啊!她是学生,不要带坏她!

“荀潇,哪件衬衫好看?”

“都可以。”

“荀潇,这套西装怎么样?”

“差不多。”

“荀潇,你眼光好,帮爸爸挑一条领带。”

“我不大会看。”

平江像只小哈巴狗似的跟在后面,没人理她,三个人就像块三角形。她又买不起东西,不像他们还可以自己看,只能站在某个地方,干发呆。

“小姐有什么需要?”

她摇摇手,“我是陪同。”

荀潇走过来,“你要不要买衣服?不如我们下二楼吧。”

“我不用。”平江瞪眼,“你去给你爸爸挑衣服。”

“他自己会看。”

“荀潇,来看看,这个手提包怎么样?”他父亲冲他招手。旁边围着两个导购员,正做介绍。平江叹口气,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买个包还两个人介绍,高规格待遇啊,不像她,进了名店都没人理。荀潇冷着脸,“你喜欢就买吧。”这是什么态度?平江看得皱起眉头,不管怎么样,他是他爸爸,在外人面前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两名导购很有眼力地转向荀潇,拿着包走过来说我们这是真皮的,质量很好。荀潇好像没听见,撇开头,翻其它的东西。他父亲对导购拉下脸,“我再看看别的。”

书上怎么说的来着,你微笑,全世界都微笑。以前她还搞不懂这个传递过程,现在亲眼目睹,不得不感叹情绪感染这个迅速!

从六楼下到五楼,他父亲说荀潇,身上这身是去年的吧,你也买几件。偌大的商场,牌子和标志都大大的,就是不认识。平江全身起鸡皮疙瘩,心想烧钱的档次果然不一样。

荀潇看着各大店面,悠闲地晃,“王平江你给我挑。”

“凭什么?”平江口气很冲,他不给他老爸面子,她也没必要给他面子。荀潇停下步子,慢慢翻开外袖,露出里面的被油浸湿的衬口。平江吃了一惊,“天啊,怎么会这样?”看样子是买票那会弄的。欠人家的总不好不还,何况没要她出钱,因此平江非常尽职地给他看着。他父亲时不时从衣架上取出一件,说荀潇你穿这个肯定好看。换来某人的冷漠。平江还得窜过去,说伯父你眼光真好,这件很好看。他父亲说是吧,我确实觉得这件不错。等他们回过神,荀潇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平江不知道他父亲是找个借口来给荀潇买衣服呢,还是给荀潇败坏了购物的兴致,反正他挑荀潇的衣服比挑自己的东西来劲,荀潇说不要,他还劝,总想掏钱。转了一圈,荀潇一件衣服都没买,平江的气愤之情也随之奔到最高点,“我上厕所,你陪我去。”

“上厕所还要人陪?”

“走啊!”

平江冲出去,拉着荀潇,找了个安全出口,转身就发火,“我招你了还是怎么了?啊?你好好拉着我过来干什么?看你怎么虐待你爸的?”

“你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爸大老远跑来看你,好心给你买衣服,你什么态度?给脸不要脸的。”

“你闭嘴。”

“我当然会闭嘴!又不是我的事。在这里先说啊,你心里要是有什么火赶紧发,一会出去不要又对身边的人这样那样。”

荀潇恼火地出来,跟着个同样恼火的王平江。他父亲正打电话,西装笔挺,手里挂着全黑羊毛大衣,说话的声音朗朗,语气威严,着实让平江震颤了一下。等他打完电话,平江采了采眼风,拍马屁的功夫立刻用上去,说荀潇跟伯父您长得好像,怪不得会这么帅。他父亲哈哈笑起来,说小丫头你这个马屁拍得好。

平江严肃地板起脸,说我没有拍马屁,只是实话实说。这就是拍马屁的高境界了,即使是拍,也要让人觉得不是在拍,是真的,是事实。荀潇的父亲心情马上就好起来,笑着说我们再到楼下看看。

荀潇鄙视地看了她一眼,没做声,估计是被她的谄媚给郁闷到了。平江心里嘿嘿笑,小样,爷爷的拍马术练了多少年,给谁谁受用!

四楼专卖皮具和女士内衣。他爸爸说恰巧钱包丢了,得买个新的,让荀潇给他选。荀潇插着手,无聊地晃脑袋,摆明就是不给他老子面子。平江走在一旁,被他们之间的气氛弄得很紧张,就怕他爸一上火,啪地拍人柜台,然后荀潇掉头就走。她夹在中间多难做啊!

平江想了想,对荀潇说道:“我去上厕所,这次是真的。”



96

荀潇站在一家卖皮具的柜台旁,看着对面店里挂着的睡衣。两根细肩带,粉红色,上面印着一只趴倒的懒兔子,憨态可掬,很像她犯困时的样子。荀潇看着看着就走进去,说这个包起来。然后指着一件同色系的睡袍,“这个也要。”

结完账回来的时候,平江还没出现,只有他父亲,笑着,富有深意。荀潇别过头,抿住唇哼一声,“你挑好了吗?”

“没找到合适的。”

平江走过来,从他们后来冒出话,“逛好了?”再看看荀潇手里的东西,头栽下,“这什么牌子的钱包?怎么袋子这么可爱?伯父你不会挑了个卡通的牌子吧?”

“哈哈,是啊,我也觉得这袋子太可爱了。”

平江看了一会,别过头,买了就好,虽然那袋子实在可爱得诡异……管他呢!荀潇看看表,“回去吧。”平江打了个哈欠,啊,终于要解脱了!

下到一楼,他父亲转了个头,往旁边的柜台走去。平江望了望,心想这老头还挺时尚的,什么都看。一楼就是卖表,珠宝,还有化妆品之类的,总称奢侈品。平江每次走到这种地方都能感到金钱的火光腾腾地烧起来!

售货员拿出一块表,平江嘿嘿地笑,“这是女士的吧?”售货员微笑,看向平江,“是的。试左手还是右手?”

平江疑惑,“我不买表。”售货员就把眼光投向一旁的大人物,征求意见。平江看过去,就看见有钱的伯父朝她点头。平江点着嘴巴,惊讶地张大眼,“我?”给她买表?一万多的?

“试一下吧。”售货员亲切地朝她示意。平江勉强苦笑,“好。”

售货员给她戴好,咨询,“怎么样?”

平江看一眼,把手伸出去,“好看吗?”有钱的伯父看向荀潇,“给个意见。”荀潇瞥她的手,没说话。

“麻烦你先拿下来。”平江转回去。售货员专业地卸表又专业地问,“再挑挑别的款式,我们刚到了几样新款,拿出来给您试试好吗?”

平江笑着,“等一下,先不要拿了。”随后转向荀潇的父亲,“伯父,不用麻烦了,我不戴表的。我对金属过敏。”

“没关系,买一块放着,偶尔戴戴。”

“真的不用。”原来重头戏在这里!天啊,为什么她会被推上前线?她又不是荀潇的女朋友,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礼?就算是也不能收啊!

“这块。”荀潇指着皮质带子的方表。平江暗暗咬牙,眉头皱起来,背着身瞪荀潇,唇语,“不要!”

荀潇挑眉,“试一下。”

后面一个声音,“嗯,这块也不错。”

售货员将表放在平江面前,准备拿下来。平江按住盒子,轻轻推回去,“不用了,谢谢。”再看向他父亲,“伯父,心意我领了。真的不用。我们回去吧。”

他父亲怔了片刻,点头,“既然这样,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买。”唉……他一定很伤心吧,给儿子买东西儿子不领情,给儿子的女朋友买人家也不领情,有钱都送不出去,这示好示的!

荀潇招来出租车,“你上去吧。”

他父亲短促地笑,“那我先回去了。你们自己小心。”平江看着,为他的落寞和失意难过,一个父亲,究竟能对儿子退让到什么地步呢?她拉拉荀潇,“东西没给伯父!”

荀潇反手握住她,头高高仰起,眼望远处,“我们也回去吧。”平江看着他手里的袋子,“这个不是给你爸买的吗?”

“是买给他的他也不会要。”

平江火了,拽紧他的手将他转向自己,“荀潇,为什么对你爸爸那样?他就是想让你给他挑个东西,你挑一下会怎么样?”

“说完了?”他满脸不在乎,“你为这种事和我生气至于吗?我爸每年都要来这么一次,以后你每年都要为这个和我吵一次?”

“每年一次你还嫌烦?还有,什么叫我每年跟你吵?我最多基于朋友的立场忠告你这么一次,以后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王平江。”他皱眉,“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跟我装傻?”

“我哪有装傻?”

“没有吗?”他冷笑,“你别告诉我不知道我带你见我爸是什么意思!”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来气,他以为她想见吗?!她要见的是陆君尧的父母好不好!平江戳他,“你带我见你爸之前不可以打个招呼吗?这算什么?我是陆君尧的女朋友!你老对我亲啊抱的我反正水性杨花就不跟你计较了,见对方家长是大事,这么搞会出问题的!”

“出问题才好!”



97

平江气闷地坐在车里,皱着眉看窗外,想想又不甘心,回头开骂,“你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

“对我过分!对你爸也过分!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人!”

“讨厌你还跟我在一起!”

“我什么时候跟你在一起?”

“一直。”

“做梦吧你!”平江气不过,狠狠捶他一记,这才解恨地安静下来。车子慢慢开着,平江望着窗外的灯,蓦地想起来他说过的话和今天的诡异情形,“诶,今天你过生日?”所以才这么目中无人?

“不是。”

“不是你生日你爸跑来看你?”今天又不过节,一年一次的只有生日和结婚纪念日啊,肯定是他过生日,要不就是……她猛地张大眼,“不会是你爸生日吧?”荀潇瞥她一眼,沉默着。

“真的是你爸生日?”够刺激啊!真是想晕倒!平江无奈地叹息,暗自懊恼,“师傅,麻烦掉头,回刚刚上车的地方。”

“你要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师傅,掉头!开快点!”

……

时间八点,还没到打烊的时候。平江咚咚地往商场里窜,荀潇在后面追,“慢点!”

三楼的灯都亮着,平江站在中央转着圈看,略略地辨别方位。那家店门口摆着红色的箱子,红色的……

“你找什么?”

“钱包。”平江叹气地看着他,“给你爸买个钱包。走吧,那边。”

售货员都没换,看见他们进来殷勤地招呼,“随便看看。”平江对着架子上的钱包一个一个摸过去,靠上面的架子,咖啡色,有暗锁……终于定下来。售货员说小姐眼光真好,这是刚到的最新款。好,连推荐语都一样!平江打开来看,翻着,确定是这个,于是向荀潇晃晃,“说真话,好不好看?”

荀潇走过去,“还可以。”

“如果买给你你会喜欢吗?”

“不一定。”

“到底喜不喜欢?”

“一般。”

平江无奈,“你在这家店选一个你喜欢的。”

“要送我吗?”

“快点!”

荀潇无聊地在店里环视一圈,最后看向她手里的包,“就这个。”平江笑起来,扬手,“小姐,这个款式,给我从里面拿个新的。”

“我爸眼光高,你买的他不一定喜欢。”

“所以要你确认啊。”

“我选的他也不一定喜欢。”

“放心吧。”平江奸奸地飞了个眼风,“你只管付钱就行。”

一个钱包一千七百八,干脆改名叫烧包算了!平江恨恨地吹气,“上楼!”

“还要做什么?”荀潇提着袋子,疑惑地拉她的手,“你不会还给我爸买衣服吧?”平江拽着他,“跟着就对了。”

六楼的牌子平江是完全不认识,不过有一个标志还记得住。平江在店里转,荀潇在外面看着,随她折腾。三分钟过去,平江走出来,“荀潇,你穿衬衫一般穿多大的?”

“185。我爸是180。”

平江点头,又进店,从售货员手里拿了个单子去交钱。他追过去,“我来吧。”平江笑笑,“这个我们呆会回去的时候再说,你先到店里等我。”

这家衣服还好,不算太贵,平江将三百块钱递给柜台后面的收银员,心里隐隐心疼,她一个月的饭钱啊!

荀潇一直站在店外,等她交好钱,等她进去拿衣服,等她神气活现地提了个纸盒出来说走吧。

“还有别的吗?”

“没了!”平江低头看盒子里的东西,“这里的东西太贵了,再买下去估计你都要破产。”

“给你买几套衣服没问题。”

平江瞥他,“我不买衣服。你爸住哪里?不会很远吧?”荀潇听见她的话停下来,“你还要送过去?”

“对啊,他今天生日,特意跑来拉着你逛商场结果没收到礼物,会难过的。”

“要去你去。”

平江简直无语,“你这算怎么回事?他是你爸!东西买好你去送一下都不肯?!你是不是人?”7

荀潇把装钱包的袋子给她,“我先回去了。”

“喂!!!”



98

平江紧张地按门铃,这个时候,也不知人睡了没有。门打开,荀潇的父亲穿着睡袍站在里面,“怎么是你?有事吗?”

“伯父,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没关系。”他让出通道,“进来说吧。”

“其实没什么事,我在门口说就行。”平江抿抿唇,“那个,伯父,生日快乐!”她将袋子提起来,“这个钱包是荀潇给您买的,希望您喜欢。”他笑着接过去,“是你买的吧?”

“我挑的,荀潇付的钱。”

他向外望了望,“你一个人来的吗?”

“荀潇他在大堂里,觉得今天对您态度不好,不好意思上来。”

“哈哈。这个臭小子。”他再让开一点,“进来坐,喝点水。”

“谢谢您,不过我要回去了,学校会关校门。”

“这样啊,那就快点回去吧。”

“伯父再见。”

“再见。”

平江几乎是一路跑到电梯口的,她好紧张,面对一个事业成功的长辈,还是个老帅哥,这种心理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荀潇在出租车里等,坐前面,她一进来就吩咐司机开车,口气淡淡的。夜晚,路灯长串,在寒冷的风里发出橘黄的光。平江在后座靠着窗,默默无语。一到冬天她就会心情低落,尤其是晚上,尤其是在路灯下坐着车的晚上。萧索,孤寂,没有人可以靠近的封闭。

车停在他住的小区楼下。平江拉起后座上的袋子,哆嗦着下来,站在台阶旁等着付车费的荀潇。

他的脸色很不好,不是臭臭的那种,而是冷冷的,带着隔膜。平江朝他靠过去,两手提起纸袋,悬在面前,“外套太贵了,我买不起,赔你一件衬衫。”他有些惊异,接过来,“这是买给我的?”

平江重重点头,“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好的话我明天拿去换。”荀潇收起来,拉着她,“下面冷,上去再看吧。”

“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回去看,不好的话打电话说一声就行。”平江心里发沉,她是陆君尧的女朋友,到现在都没给他买过衣服,却给荀潇买了。其实除了衣服,还有许多,原本应该属于陆君尧的东西,几乎都被他霸占了。连见父母这样的权利,他都没有放过。

荀潇强硬地牵起她的手,语气却很温柔,“一会送你回去。”

“不了。”

“走!”

平江踉跄着,被动却没有反抗。反抗有什么用呢,都已经太晚。楼里亮着灯,隐隐有电视的声音和某户人家小孩的哭泣。

门关上。没有锁。

荀潇把东西扔在一边,懒散地坐在沙发里靠着扶手,“过来。”平江站着,靠在门边,没动。

“江儿。”

“我回去了。”

“过来。”

平江深深呼口气,弯下腰脱鞋。他家的地板很干净,弄脏了不好。她走过去,想越过他走进去,却被他扯下,落在他腿上。荀潇环拥着,头搁她肩上,“别回去了。”

“不行。”

他叹口气,“你这样还能说不行吗?”

“我怎么样?”

荀潇抬起头,目光怜惜而笃定,压下来,长睫毛几乎触到她的眼珠。他的唇贴着她的唇,亲吻。她没有拒绝,只是闭上眼,抓紧他的衣服,指节用力得发白。泪渗出来,沿着颊面滑下。他的舌用力地纠缠,卷曲,勾拦,无所不用其极。她仍在哭,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泛滥的潮湿。

“江儿,和陆君尧分手吧。”他从唇缝里飘出话。

心猛地颤抖,震得她几乎昏厥。

“我们不能这样。”

“我们只能这样。”他舔舐她的泪,“我不会让你和他在一起。江儿,你已经是我的了,只要我不放手,你们就没有任何希望。”

“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

“逞强也没用。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99

一个人从他身边过,突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陆君尧回头,看清是陈伯康,忙打了个招呼。

“等谁呢?”

陆君尧没说话,笑着。

“女朋友啊?等女朋友应该高高兴兴的,怎么你好像不大开心?”

“等人比较无聊。”

“也是。先走了。”

“好。”

平江从宿舍楼下来,穿着羽绒服,冲陆君尧摇手,“嘿!帅哥!”声音之大,让人侧目。走出去几步的陈伯康回头看了一眼,笑了,微微无奈鄙视的样子,女孩子像她这样,倒是少见。

“今天刚考完,学校外面吃饭人多,要不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

“什么地方?”

“就哪里吃个烤肉好不好?”

“哪里?”

“现在说不清楚,先去坐车吧。”

“前面后面?”

陆君尧发笑,“王平江,你话真多。”

“有吗?可能我刚考完,比较兴奋。”

“你平时话也多,总喜欢问这问那。好奇宝宝一个。”说着亲热地摸摸她的头,“先给你买杯奶茶垫垫肚子吧。”

“好。放椰果,不要珍珠果。”平江站他前面。

陆君尧拿出十块钱,跟在后头,站在卖奶茶的铺子前,“老板,两杯奶茶,红茶,椰果。”

“什么红茶?”平江兴致勃勃地看着老板调奶茶,一会伸手在冰箱里摸摸,低声对陆君尧说,“其实挺脏的。”陆君尧拉住她的手,“小心点。”

“没关系,不会摔。”

“你在家的时候你爸妈肯定被你弄得很烦。”

平江看他,打趣,“你现在很烦吧?”

陆君尧点头,从老板手里接过加热好的一杯,递给平江,“快被你烦死了。”然后深沉地掰她下巴,“可是很喜欢。”

冬日午后,学生行来过去,一帮的,成对的,都带着考试完成后特有的轻松和懊恼。平江在奶茶铺前,和陆君尧站一起,突然有种天荒地老的感觉。手里的奶茶很暖,从手心到心。陆君尧连衣袖一起握住她的手腕,“都喝呆了。”

走到后门的车站,陆君尧将奶茶放在等车的座位上,从平江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手套,给她戴上。

“你的手真好,都不生冻疮。”

“我的脚也不生。”平江吸着椰果,郑重声明。

“这样好。”陆君尧拿着另一只手套,“手。”平江将奶茶小心翼翼地换到另一边,继续吸着。椰果躲在杯子底下,总吸不到。

车来了,平江拉陆君尧,“快点,抢位子!”

“小心啊,慌慌张张的。”

“快点!”平江叫,蹦蹦跳跳地往后面冲,挑了个双人位置,坐在靠外的地方,朝陆君尧挥手,“快过来。”

陆君尧笑着,轻推她一记,“里面去。”

“哪一站?”

“我也不知道,到了看得到。”

“不要去太贵的地方!”

“说不好,你这么能吃,吃什么都要花很多钱。”

“哪有!”

车外的风景明明还在很远的前方,然后就近了,然后倒后,然后变远,然后终于看不到。总是这样,以为漫长的东西,其实转瞬即逝。这么多情节,她烦恼着,究竟选择哪一部分,可是现实都有答案,什么也不能舍,因为它们都曾经真实地发生。郭襄问平江你喜欢哪一个?平江说两个都很喜欢。郭襄说只能选一个,你钱不够。平江说你借我一点,我两个都要。郭襄问要是今天我没来你怎么办?还不是要选!平江说实在选不了那我两个都不要!买个别的。

陆君尧将她的头托过来,放在自己肩上。

“江。”

她一震,应了一声,“嗯?”

“有件事你到现在可能都不大清楚。”

她霍地抬头,眼睛睁老大,“什么事?”不会又把谁给强了吧?或者和苏瑶不止一回?

他失笑,把她压下,“不要紧张,我说的事情你知道,只是……”他有点不好意思,“你记不记得去医院换药那次。碰见我那次。”

“就是我被打得很惨,跑去医院按摩那时候?”

“对。”

“记得啊。我发现我们很有缘。”

“其实那天不是我同学看病。”

“嗯?”平江抬头狐疑地瞄他,“你不会是看见我过去然后故意在那等吧?”

“也没那么夸张。是我去看病,”他看她,“出来的时候碰到你,随口就……”

“喔……”她点着手指,“你早有图谋啊!”

“是啊,怎么样!”

“过分了。对哦,你那天看什么病?瞧你挺好的样子。”

“过敏,好像是吃坏了东西。”

平江紧张,“你对什么过敏?要不别在外面吃了。”

“你这个表情……我有那么弱不禁风吗?那次真是偶然。”

“喔,别骗我啊。”

“骗谁也不敢骗你。你这么精,骗不到还会被记恨。”

“知道就好。”


100

店里放着粤语歌,很老,邓丽君唱过,徐小凤也在唱。平江每次听到广受好评的明星唱歌,都会遗憾,他们唱功很好,可是因为唱功很好,总是喜欢把歌唱得有难度又不好听。平江想,听歌又不是听难度,为什么做唱片的人连这个都不懂呢。陆君尧在烤肉,坚持不让平江来。平江对那个夹子和炭火炉异常有兴趣,只好趁着陆君尧吃东西的时候拨弄两下,然后迅速放他那边。可怜呢,她好想玩。

“真给你弄你就要叫累了。”

“不会!”平江申诉。

“你会。”陆君尧给她烤了一块肉,“乖乖吃。都瘦了。”

“真的吗?”某人暗自兴奋。

“你瘦了不好看。”平江呛了一下,这是陆君尧首次提起关于她容貌的话题,“陆君尧,你……你怎么会喜欢我啊?”陆君尧愕然地抬头,清了清嗓子,又将脸撇到一边。

“说说嘛!”平江敲他的碗。陆君尧笑得羞涩,“真的要说?”

“说!我不怕打击!”

“打击什么?!”他拿了片生菜,帮她包肉,因为发现她将烤好的东西直接沾酱吃,“说出来你会骄傲的。”

“是吗?你其实很早就暗恋我啊?”

他蓦地咬唇。

“还真是?”平江来劲了,她最喜欢听这种秘辛,忙放下筷子,“快说快说。”陆君尧把包好的东西塞她嘴里,“先吃完。”

“呜呜。”平江哽咽着,“快说。”

陆君尧拿着筷子,夹了块鱿鱼慢慢沾酱,“我以前就在学校碰见过你几次。”

平江点头,“所以那次你才会站出来帮我。”就这样吗?陆君尧看她一眼,继续说道:“每次你一个人的时候都是懒懒的,可是和你同学在一起就高高兴兴,很有活力。”

“我哪有?”她在外面一直很文静的好不好!

“你就是!有件事估计你肯定不记得了。”陆君尧脸色遗憾,“有一次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我不小心踩到你的脚。”

“你踩过我的脚?”她不知道啊,帅哥耶,当时是怎么放过的?

“踩过,而且你叫得特别大声,一直低着头,样子好委屈。我以为踩痛了,谁知道你是因为踩脏了新鞋子。”

“呵呵,是吗?不过你说的的确像我的作风。”平江开心了,“还有吗?”

“这些还不够?”

“够了。”平江点头,笑着,给他夹了块烤好的五花肉,“还好你没给郭襄碰到,要不然肯定早就进了我的暗恋者名单。”她想到郭襄说你完了你的样子,再想想陆君尧一脸正经,要是他知道被郭襄这样乱安名头,估计脸都得黑掉。

“楼下有个大超市,吃完饭去逛逛吧。我好像都没正经陪你逛过街。”

“好。我要买果冻。”

“这个不行。”

“为什么?”

“你身体好像不大好,别吃坏肚子。”陆君尧擦掉她嘴边的酱汁,“帮你买营养快线。算补偿。”

“嗯。我还有喝酸奶。”

“好。”

“两盒!”

“提得动多少都可以。”

“我不贪心,就两盒。”

陆君尧笑起来,微微有些凄凉的仓惶,掩在睫毛下,没敢让她看见。平江说下面还有好多卖饰品的小摊子,还有卖衣服的,我们先逛逛那个。陆君尧说好,你喜欢逛什么就逛什么。

平江牵着他的手从楼上到楼下,穿行于琳琅满目的商品中间,停在一处卖手套的小摊前。

“有男式的吗?”

摊主看看陆君尧,“给男朋友买啊?”

平江笑得灿烂,一点不扭捏,“对啊。”

“你们好有夫妻像。”

“是不是啊?老板你好会讲话。”平江看着,拿了一副厚实的黑色绒布手套,“这个多少钱?”

“二十。”

“好贵呢!”

“小妹妹,这是好的。给男朋友买别小气。”

“不是小气,这个不值这么多,少一点吧。”

“十八,实心价了,再少就不行。”

“再少点吧,十八还有点贵。”

“唉,算了算了,看在你对男朋友这么好,十七给你。最低了。”

平江嘟起嘴,“老板!再少一点,再少一点嘛。”

“那你说多少。”

“你先给我少一点。”

老板狠狠吐了口气,“给你凑个整数,十五!别还价了。”平江低头想了想,“十一吧。再多没有。”

“诶,你这个人!都说别还价了!十五最低,要就要,不要算了。”

“十一,老板你能卖就卖吧。这里卖手套的很多。”

“这个价太低了,你再加点。”

“就十一。”平江拉着陆君尧的手要走,出去三步,老板喊,“唉,回来,回来!”

平江回头,“十一。”

“十二!”

“那我不要。”说完就走,谁怕谁!

“给你给你。哎呀,你这个小妹妹。”老板拿着手套,装袋,“一直说少啊少的,谁知道最后还要还价,早知道不给你少了,这个都没赚钱,当给你带的,下次照顾我生意啊。”平江按住陆君尧掏钱的手,自己把十一块拿出来,“老板,多多少少都是赚,薄利多销嘛。”

“你这个小妹妹真会讲话。”老板看向陆君尧,“你真会找啊,这么好的女朋友,现在就知道给你省钱。”

陆君尧笑笑,没说话,估计是给平江的劲头给吓到了。就没见过这样划价的,说少一点的时候可爱得不得了,报价时突然就变了脸!



101

平江说陆君尧我要叛变了。陆君尧说手套是分手礼物吗。平江说不是,它是我为你尽的一点小小义务。陆君尧说一双手套不够。平江说我知道不够,可是已经没有能力给你更多。陆君尧说为什么,我不介意,只要你回头,我们仍可以继续下去,如果你会为他伤心,我们毕业后就换个地方,你适应能力强,以后会对我一心一意的。平江说不是因为这个,是我太累,一个人的心里装两个人,负担太重。陆君尧说你还喜欢我吗?平江说就是喜欢你才要分手,我不想伤害你。陆君尧说有多喜欢呢,喜欢到可以为了我放弃你心里的另一个人吗。平江说很喜欢,一想到要和你分开就难过。陆君尧说那就不要分了。平江说再纠缠下去我们谁也不会幸福。陆君尧说那你和他在一起会幸福吗,如果会,我成全你。平江说不一定,再说我不要你成全,我的幸福我自己会努力。陆君尧说既然不一定就留在我身边。平江说我不行,会一直想着曾经对不起你一直歉疚,你对我不好我会害怕你对我好我会惭愧,将来面对你父母,只要想起如何背着他们的儿子和另一个人好,我都没脸活下去。陆君尧说没有人会知道,而且我也做错过事,大家都扯平了,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泪掉下来。她捂住脸,说陆君尧我们不一样,你的事已经过去,我不是!

陆君尧拉下她的手,掏出纸巾给她擦着,说不要哭了你一哭我就难过,就算分手也不要这样。平江说我是个坏女生,我脚踏两只船。陆君尧说平江,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明知你单纯,明知他对你有企图,却骄傲地不肯跟紧你。平江说不是你,是我,郭襄提醒过的,说了好多,可是我没听,我以为是她想多了,我根本不知道荀潇怎么会喜欢我!陆君尧叹了口气,是啊,她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别人会喜欢她,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里,像个孩子一样纯粹地过生活,看不见男人的欲望,看不到男人的占有,笑着闹着,风风火火跌跌撞撞地往前路奔,她甚至都没摸清前路在哪里。孩子一样的人啊,却让人为她痛,想放下,放不下。

他站着,想着,满心凄惨,却仍安慰她。要分手的是她,哭的竟然也是她,一点不坚强,一点不懂事,怎么就俘虏他了呢?陆君尧捧起她的头,吻下去,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拱手让人,他不甘,他舍不得!

“不要亲!”她哭着推开他,“好脏的。”她觉得自己脏,比荀潇更脏,起码他撩拨她的时候没有同时和苏娜在一起,可是她呢,她是有男朋友的人,却对感情那样不忠实。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在喜欢一个人的情况下又喜欢上另一个人,怎么会毫无廉耻地让荀潇一步一步得寸进尺!

“不会。”他抚着她的脸,“平江,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已经不能放手了。平江,只要你再坚定一点,不要多想,熬过这一段,什么都会过去的。我们会幸福的。”

她哭得快要断气,“你快说同意啊,快走,我不要这样,我要分手!”

“平江,冷静一点,没事的。”他抱着她,“会过去的,真的,以后回头来看,都是小事,你就是爱多想。”

“你别这样!”

他抱得更紧,语气伤心,“平江,呆在我身边不要走!”

“可是我没有办法再坚持,我已经不想和你走下去了。”

“慢慢又会想的。平江,正好放假了,回去在家好好待着,安静一段时间。我会打电话给你。”

“然后又怎么样呢?继续这样下去?我不想玩三角恋!我讨厌自己这样!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可是,平江,你并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

“你听我说。”陆君尧抓住喊叫的平江,努力平复她的情绪,“你先听我说好吗?”

“不听!”

“不听我也要说。平江,我知道你不开心,从你被他带走那次回来开始,就一直很低落。你现在都不大笑了,知不知道我看着多心疼?刚刚我问你和他在一起会不会幸福,你说不一定。你连和他在一起会不会幸福都不确定,叫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感情这种东西没有绝对的标准,谁对谁错有时候根本说不清楚。为了一个连幸福都不能让你确定的人毁掉我们两个的感情,值得吗?”

“可是……”

“没有可是。平江,一切交给我。我不会放弃你,听见没有,我不会放弃你。没有人可以把你抢走。”

她的决心开始动摇,“真的不分?”

他放开她,眼睛坚定而决绝,“不分!”

“要是不分的话,你要陪着我,不能让人来抢我。”

“没人能抢。你要是怕的话,明年开学我们在外面租个房子,把你藏着,谁也抢不走。”

“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他舒口气,天知道他手心里都是汗,就怕她一发傻,什么也不顾,非要分手不可。

黑成一片的操场上,他们在喝酒。李慕阳说你要怎么办。荀潇说什么怎么办。李慕阳叹了口气,说荀潇你小子别装蒜,就王平江那样,明显就是喜欢你可是不愿意和你在一起。荀潇说你就看出来了。李慕阳说我好歹情圣一个,这么点破事还看不出来干脆别混了。荀潇说你是不该再混好好和薇儿定下来吧。李慕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喜欢你,真是奇了怎么我身边的女的都喜欢你啊。荀潇冷笑,说包括王平江吗。李慕阳立刻变了脸,说你什么意思。荀潇喝了口啤酒,沉默地坐着。李慕阳觉得再装也没意思,都被人点出来了,说我只是觉得她比较好玩没别的,她也不适合我,再说了我还能跟你抢。荀潇说没关系,抢也抢不走。李慕阳对他的嚣张冒火,说是啊,你出马都没抢到的人我肯定搞不定。荀潇说我要抢也不至于抢她这种的。李慕阳说你就高傲吧告诉你高傲的人都没好结果,王平江和你以前碰到的那些女的不一样,你以为勾勾手指她就会老老实实跑过来?做梦吧!她那种就得用骗的,骗得她反悔也来不及就会死心塌地跟着你了。荀潇说你怎么把人说得跟白痴似的。李慕阳说对聪明人就得用白痴方法,王平江表面上纯学生,其实心眼特别多,你看起开始没发现你意图的时候她多好亲近啊,可是一旦有眉目她丫就往后躲。荀潇说薇儿一般不说东北话呀,怎么你越来越有那个味道。李慕阳说我自学成才!



102

陆君尧的电话一个一个打过来,问她在家做什么,吃什么,和谁去哪里玩,看什么电视,读什么书,都是关于她的平常事,他却听得很认真,很开心,说平江你要想我啊,要记得把吃的东西带给我。

老妈说王平江你怎么一点都不合群,别人家的小孩都有同学来家里玩,怎么你没有?暑假让你同学来吧。她想说来了你就要叫了,没敢出口,老妈这个人,脾气良好,可是一旦较真,那就恐怖了。阿姨说你妈说得对,就算不回家到我们那里去吃顿饭也好,你读这么多年书就没一个和你关系好的?平江说和我关系好的都恋家。纪长说恋家好,这样的人有责任感。说得一本正经,要不是平江知道他喜欢说这种有寓意的话,都要以为他神经短路,所以说话才没头没脑。平江说是,太对了,练跆拳道的更好,没事可以和你练练手。纪长说很少有人打得过我。平江说打不过你就让让,感情嘛,总有个人得吃点亏。纪长说王平江你嘴皮子是越来越厉害了,演讲比赛怎么不去?平江说演讲根本反映不出我的应变能力和口才。纪长说那辩论。平江说辩论其实就是考试,还是闭卷的,你背了多少相关道理就得多少分,没劲。纪长走过去,把平江从沙发里挤下,说你可以去睡觉了。平江说我不睡。纪长说睡吧,免得我一时控制不住捏死你。平江瞪大眼,嗓子吊起来,大喊,妈!哥说要捏死我!老妈正整理床铺,说他哪里有那么厉害。平江又穿上棉拖鞋跑到卫生间门口,叫唤说姨,哥要捏死我!纪长在客厅里呵呵笑,时不时抽个鼻子,据称是轻微感冒。阿姨从卫生间里放出话来,他要是能捏死你我就捏死他!平江说哦,然后跑到沙发边把纪长推下去,又拿靠垫打他头,老实点,姨说了,她出来就捏死你!省得你祸害人间!

果然,估计她阿姨厕所没上好,出来一脸黄,对着纪长就是两眼凶猛,说你又欺负王平江了?老妈在卧室说话,没有,两个人玩得好好的你跑去说什么,有你这么教育小孩的吗?阿姨摸着肚子,踱进屋,毫无廉耻地放大话,我教的小孩蛮好啊,看我儿子就知道。老妈鄙夷,那是你教的?阿姨又踱出来,说我教了一点,我们纪长聪明,不用教好多。平江不知什么时候从手里冒出个苹果,正啃着。阿姨说你哪里拿的,怎么我没发现有。平江说你眼睛小嘛。纪长拍拍她的头,说你眼睛大,真大!平江不费力地回过去,说你牛眼!阿姨说牛眼挺好看的,还会流眼泪。老妈嚷嚷说你们都是白眼狼,我针穿不进去,就没个人来帮忙!平江连忙表现孝女本色,亲亲热热地嗲着,说我不是白眼狼,我来。

电话响起来,阿姨在外面接,喂了一声,说王平江啊,她在,你找她?我去帮你叫啊,等一等……然后靠在门框上,“王平江,听到了吧?”

平江蹦出来,“乱接人家电话!”

“我又不知道是你的啰,知道我哪里敢接。”

平江恨恨地握着话筒翻白眼,“妈,好好对我姨再教育!”然后才喂了声。电话却不是陆君尧打来的,声音不陌生,在那头慵懒地笑了两下,“你还真是有活力。”

“你怎么有我家电话?!”

“人家肯给不就有了。”

“谁给你的?”

“王平江。”

“我没给过你。”

“是吗?难道我记错了?”

“到底谁?”

“你。”

“谁?”

“真的是你。”荀潇叹息,“那个蓝本本。”

“蓝本本?”她怎么听不明白,难道她曾经不小心把家里的电话记在还他的书里了?!

“电话本,蓝的。”

“什么意思?我没给过你电话本。”

荀潇笑,“你不给我就不能自己翻?”

“喂!”

“真吵。江儿你在家养得很好吧,这么中气十足。”

“当然好!你一听就知道在家不好,无聊到打我电话。”

“是有点无聊,找你说两句。”

“说什么?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能说的多了。比如,你有没有想我?”

“有病你!”

“别老说脏话。”

“这不是脏话。”

“也不是好话。”

“就为教育我才打电话来是吧?教育完了就挂吧。”

“还没。”他又笑,“江儿,我怎么这么想你啊?”

“我怎么知道?!”

“现在知道了。好了,挂吧,继续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吃东西?”

“你什么时候不在吃?替我谢谢刚刚的美女,是你阿姨吧,声音真脆,我还以为你妹妹呢。”

“我没有妹妹。”

“哦,那姐姐有没有?”

“关你什么事?!”

“今天不想说就下次再说,反正我现在知道你没有妹妹。”

“喂!”

“别老喂来喂去。我喜欢你对我温柔点。”

“挂了。”

“好,有空再打给你。拜拜江儿。”好好的打电话过来就为了让她郁闷?!平江摔下电话,不顾四只眼睛的好奇,拿起茶几上的苹果继续啃。老妈说电话打完了?打完了给我穿针呐,吃什么苹果。平江说我不穿,让纪长穿。老妈撇嘴,白眼狼。平江说哥,听见没有?!我妈说你白眼狼,还不快去!



103

“我一个人的沙发上,还有你拥抱的力量,起身才看见孤单的形状,在空气里曝光。明明是咖啡不加糖,怎么喝还是懒洋洋,你不在的天气装了开关,碰到天亮就黑暗。我以为爱一直闪亮,现在剩一个人坚强,想念在手中张开变翅膀,我还懂不懂飞翔。我看见爱一直在闪亮,想逃的心改变了方向,只因这城市情歌太悲伤,才让一碗热汤红了眼眶……”

风吹过,带着寒冷的气息。她穿着厚厚的棉袄,沿着围墙慢慢散步,手里提着大袋子,背上一个背包。歌反反复复地哼,怎么都哼不到终点,她能背下整篇课文,却背不完一阙歌词。悲伤情歌起初都动听,可是唱到后来都嫌烦。一个人走路,可以想些事,不用计较得到也不用害怕失去。她还年轻,应该享受这样安详的挥霍。天暗,没有蓝,云朵都是阴的。她突然想去南京,书上说,它是一个躺在摇椅里的老人。只有这样的老人,才能宁静地对待她行差踏错的爱情吧,她总是说她喜欢陆君尧,要和陆君尧到老,可是,荀潇打电话到家,只是说他想她,竟然让她满心喜悦得一再回味。

经过他住的小区后面,树木成双,少了叶子的烘托,孤独得沧桑。她走着,望着,在光秃的枝丫下陷入沉思。荀潇,是一个可以爱的人吗?可以吗?可以爱很久吗?

保安在小亭子里说着话,从没关紧的小窗里透出来些许语言,一个说我媳妇快生了,一个说是差不多。好看的男孩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神色匆匆中暗藏温柔。

她还站在树下,仰着头,干净得像个初生的婴儿。纯白大围巾微微飞舞,蓝色棉袄裹到小腿,将她衬托得好小。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轻轻拨开削薄的刘海,露出一双单纯又无辜的眼睛。

她对他,不恨,不怨,只是爱上了,不知道怎么撤退。没有人能帮她,爱情这条路,每个灵魂都是孤单的。平江把手里的袋子给他。冬天穿的衣服太多,要支撑起自己都已经很累。荀潇提着,另一只手隔着她的厚手套牵她。

天空怎么不下雪呢?如果下雪,她愿意忘记纷扰,就这样陪着他走到天涯海角。或者露点阳光,如果有阳光,她可以不顾一切地跟他疯狂奔离熟悉的世界。

昏沉的季节,昏沉的心思。

学校刚开学,喧闹还不热情。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小心别把我的手套拉下来了,会冷。”

“掉下来就给我戴。”

“不给。”

“口袋换给你。”

“不要。”

“那你送一副手套给我。”

“没钱。”

“我借给你。”

“不想借。”

“那就不要借,你陪我去买。”

“让你女朋友陪你去。”

“我女朋友叫王平江,她刚刚拒绝了。”

“你胡说什么?我还没想好。”

“什么时候能想好?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一直想不好。谁知道。”

“你好好想,只要结果是我就可以。”

“……”

“江儿在家乖不乖?”

“乖。”

“没有被妈妈揍?”

“为什么要揍我,都说了很乖。”

“你都大三的女生了,还没有带个男朋友回去,有人会着急。”

“我妈着急了也不会揍我,她会把别人家的八卦拿出来引导。”

“我不介意她八卦我。”

“我介意。”

“我都不介意了你介意什么?”

“什么都介意。”

“……”

“袋子给我吧,你就送到这。”

“到宿舍。”

“还没到这个程度,我不想有人误会,即使和陆君尧分手,也要清清白白的分。”

“这句话我喜欢。”

“谢谢你的欣赏。”

“拿着,自己小心。”

“你不送我也回来了,搞得跟什么似的。”

“回去给我打电话。”

“不打。”

“无所谓,我打给你也一样。”

“你的处心积虑我已经感觉出来了,别逼着不松口,会有反效果的。”

“干脆到我屋里去。”

“激情燃烧吗?你节约一点,免得老了缺得慌。”

“放心,绝对保证够你受用。”

“这句话先放你这。我回去了,拜拜。”



104

陆君尧领着平江看房子,老式的,新式的,借用别人的旧家具提前组织一个家。独独没有荀潇那个小区的,他说过要保护她,不让别人抢走。平江摇头,无论贵了还是实惠。中介的人说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借。平江说先看到这吧。

回去的路上陆君尧拉着她,“平江,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是啊,什么样的房子,她也说不出来,可是她喜欢荀潇的房子,喜欢和他在里面,聊天,吃饭,亲吻,环抱……不因为它老或新,不因为它贵或便宜,只是因为有他在。当那些不能解脱的挣扎终于有定论,更喜欢谁其实是件清晰的事。

他回了宿舍,带着某些觉悟的黯然。

平江独自在校园里走着,饿了便掏出饭卡去食堂吃饭。在入口的地方遇见校花,仍旧清新如许的模样,一米七的个子让平江看着好有压力。平江觉得校花已经很漂亮了,可是据说跟前任仍有差距。差距?哪里?胸部吗?想着,却开心不起来。大一的时候校花的绯闻在平江所在的分部校区纠缠了一个学年,因为校花也在那里,美人多是非,听说是追求总部一个男生最后铩羽而归。那个男生平江现在也认识,就是荀潇。两任校花碰面,却是新不如旧,由此可见苏娜的实力。她该有多漂亮呢?她的美好会在荀潇的心里留下多深的影子呢?要平江和校花抢一个男生她根本没有任何胜算,更何况和苏娜抢!他是真的喜欢她吗?如果苏娜出现,她是不是只能靠边稍息,或是永久躺下.

校花也看见平江,没有打招呼,因为彼此都不认识。平江想她应该是知道她的,和荀潇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作为曾经追求过他的女生做不到置身事外。她的眼神装作无意地扫过平江,然后和身边的男生说话。历届所在学校的校花,平江比较喜欢这一个,她肯放下身为校花的矜贵去追求荀潇,未果后大方承认,就这一点,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苏娜会比她好吗?其实不一定,平江虽然没见过,却隐约觉得讨厌,楚薇儿的口里,苏瑶的口里,她都是一个有负荀潇深情的人,也许这种意识是她们对苏娜的妒忌作祟,可是以荀潇的骄傲和自尊,若是苏娜对他没有任何示好的牵制,他不可能把姿态摆得那么低,就好像她自己,如果对荀潇斩钉截铁地反感或拒绝,他不可能对她做到这个程度。说起来,是她的错。错在心软,错在贪恋。哈哈……她比苏娜更讨厌!

吃完饭跑到偏僻的角落打电话,那头响了两声,然后是纪长的声音。

“怎么是你接电话?”

“我不可以接电话啊!”

“你是做老爷的,等着人家来叫!”

“寝室里没人。”

“刚吃完饭回来?”

“对。”

“典典没跟着你进来?”

“管这么多!”纪长笑着,“找我什么事?不会是又要我陪你们逛街吧?!”

“这种事不找你,你好挫的。”

“讲话没大没小。”

“尊敬是放在心里的,别计较这些口头上的东西。”

“平江,你有什么事吧,怎么声音这样。”纪长的听力很好,感应力更强。

平江沉默了半晌,终于决定开口,“那个,陆君尧……”

“你男朋友?”

“嗯。”

“干什么?吵架了?”

“……我想和他分手。”

“好好的分什么手!”

“我觉得……我不喜欢他了。”

“……那你喜欢谁?”平江听见这句话,眼泪突然下来,是啊,她喜欢谁?因为喜欢谁才要放弃陆君尧?她哽咽着,“哥……”

“哭什么!是你不喜欢他又不是他不喜欢你!老实说,谁?”

“没有。”

纪长叹了口气,“平江,肯定有人撩拨你,要不然以你的性子不会这样。上次身上那些也是这个人弄的吧?”

“哥……”

“跟你说别哭!有什么好哭的,真那么舍不得就不要分了。”

“我……我不想脚踏两只船。”

“那以后就别踏,喜欢原来的,就把新的断了,喜欢新的,就跟原来的分。拖着对谁都没好处,听见没有?”

“嗯。”

“要不要我过来?”

“不用,我扛得住……”

“唉……平江,要是真分也别太伤心,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好像也不长,挺一挺就过去了,实在难受还有哥哥,我有钱,你什么时候过来住都行。”

“嗯。”

“好了,擦擦眼泪,是在外面吧,回去之后记得把脸洗一洗。”他听着她的抽泣,“平江,人这辈子就这样,分分合合,不要太放在心上,坚强一点。”

“可是我觉得对不起陆君尧。”

“没有谁对不起谁,喜欢别人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的。人想怎样就怎样怎么可能!好好和人家说,别一开口就哭得唏哩哗啦。”

“嗯。”

“平江,哥相信你不会乱来,不过你人小,有些东西看不透,找男朋友的时候多留个心眼,不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

“你很聪明的,又有主见,自己知道该怎么办,我就不多说了。”

“好,哥,我挂了。”

“挂吧。”



105

平江和陆君尧分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平江系里的,陆君尧系里的,还有金融系,一时间全在窃窃私语。李慕阳说臭小子有你的啊,终于把人家给拆散了。荀潇说王平江根本没跟我提这件事。李慕阳说跟你提做什么,该知道的都会知道,她是等你主动。荀潇说她不提就表示……还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李慕阳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不愿意你就想办法让她愿意呗!快打电话,咱们帮她庆祝失恋。

平江听到李慕阳的声音就来气,当初就是这个家伙把荀潇推过来的,她和陆君尧没能结果都是他的错!

“MM出来吃饭了。”

“不吃!”

“听说你失恋了。”

“关你屁事!”

“关荀潇的事。怎么样,什么时候和他公开关系?”

“八卦!”

“跟我说一说嘛。”

“懒得理你!”平江啪地就挂上了电话。她现在心情很不好,低落,后悔,还有内疚。怎么会跟陆君尧分了?!怎么就分了?!明明他们坐在食堂里吃饭,她居然一溜嘴就说陆君尧我认真想过了我们还是分吧。陆君尧说既然你想好了,那就这样吧。两人在食堂门口挥手告别,陆君尧说要是后悔了,打电话给我。她知道她不会,她的骄傲藏在骨子里,要把肉剖开才能看得见,而剖肉是多么残忍的痛,她哪会有那么惨!晚上睡觉的时候郭襄说你们怎么就分了呢,还挑了这么个好日子。平江说什么好日子。郭襄说情人节!

电话又响起来,贺星刚好进来,接起喂一声,对平江说找你的,一个男生!平江过去接,贺星又说是不是荀帅哥啊?叫他有空上来玩,可琳很想他。

平江拿着话筒点头,说郭襄教得真好。贺星大叫,过分!

“喂?”

“江儿出来吃饭吧。”

“外面?”

“去我那里。”

“李慕阳在你身边吗?”

“没有,他回去了。”幸好他不在,否则事情又得传成什么样?还听说她失恋!平江看着自己的指尖,“不想去。”

“还没想好吗?”

“早呢!”

“我已经想好了。”

“想好什么?”

“你过来就知道。”

平江叹口气,“过去还有好事吗?”

“看你怎么想。”

“我想应该不好,所以不去了。你好好吃吧,多吃点,也许有机会再长高。”

“嫌我矮?”

“我说过我不喜欢高的,标准条件,177,小子努力吧,看能不能研究出让自己变矮的方法,或者把我拔高。”

“你要长高不大可能。”

“知道。所以再想想。”

“别老想来想去的敷衍我,忍你很久了,晚上乖乖过来!”

“去死!”

“再说一次。”

“去死!”

“够勇敢,等着,有你好看!”

荀潇的口气一听就是开心的,还有掩不住的兴奋。她和陆君尧分手,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占她便宜。她和陆君尧分手,他就觉得是为了他。她和陆君尧分手,他就相信她抗拒不了他的魅力。她和陆君尧分手,他就是战胜了另一个男生,抢人家的女朋友,还抢到了,多有成就感啊!

“我一个人的沙发上,还有你拥抱的力量,起身才看见孤单的形状,在空气里曝光。明明是咖啡不加糖,怎么喝还是懒洋洋,你不在的天气装了开关,碰到天亮就黑暗。我以为爱一直闪亮,现在剩一个人坚强,想念在手中张开变翅膀,我还懂不懂飞翔。我看见爱一直在闪亮,想逃的心改变了方向,只因这城市情歌太悲伤,才让一碗热汤红了眼眶……”

喇叭里放着歌,贺星说平江不是你和陆君尧分的吗?怎么老听这种失恋的歌?平江说我和陆君尧分我就不是失恋吗?贺星说你不算吧。平江说拜托你多读点书!贺星说我读书读好多了。平江说多读点有用的书。贺星说我读的书都有用。平江说有用你还这么没常识!贺星说我听出来了,你在骂我!平江说才听出来?就说多读点书,书都多了会变聪明的。贺星说我掐死你!平江说来吧,省得我跳楼骨血横飞,这样还清静点。贺星说快去跳,我马上打电话叫人过来看。平江说你是不是人?啊?是不是人?我都这样了你就不会安慰我!贺星说平江是你和陆君尧分手的。平江说是我说的,可是先提出来的人也会伤心啊!贺星说你能多伤心?刚刚荀帅哥打电话给你了,有人要就好。平江说贺星你有点追求好不好,还有人要就好!贺星喊过分!你们分手又不是我弄的!



106

荀潇见到平江的时候才发现她也会有失落的时候,掩饰不住,怎么逗都不会笑。李慕阳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说王平江你自觉点,赶紧把情绪调动起来。平江说已经很好了,还要调动成什么样?李慕阳说什么样都比你现在好。平江说那楚薇儿这样呢。楚薇儿就看过来,眼里的受伤没来得及收拾干净。李慕阳脸色不好看说你存心的吧。平江霍地站起来,说你存心的吧!李慕阳说我存什么心。平江说那我存什么心,只准你说别人,听不得别人说你,是不是戳你心病了这种反应!荀潇起身把平江按下,说什么事回去说,别把火气倒在慕阳身上。李慕阳说哥们还是你明理。楚薇儿冷笑一声说正常的分手了嘛。平江又霍地站起来,说你们也别在这给我当情绪垃圾桶了,慢慢吃,我先出去发泄一下。然后推开凳子就走。平江给人的感觉总是亲切又热情,即使被荀潇占便宜也没有过这么大的脾气,这会大家都愣愣的,搞不懂她别扭个什么劲。

服务员在门口说欢迎下次光临,平江蓦地站住,转过脸盯向服务员。柜台后面的老板探出头,疑惑地问怎么了。平江慢慢把头调回来,没说话,拉开门出去。她真想说你们衣服穿这么脏谁还敢再来,看你们的样子东西都吃不下!外面天色还没有黑,迎面走来陆君尧的一个室友,她没理,他也没招呼。花圃旁边一对男女在吵架,女的说你对人没意思怎么会偷拍那么多照片!男的说这是摄影!女的说学摄影拍什么不好为什么光拍女生!男的说我只不过抓拍表情,没别的意思!女的说抓拍什么表情?那些表情有什么好看的?!你回去好好看看你照的那些,都是什么东西?摄影?!我呸!谁随便拍一张也比你照的好看!男的说是我照得不好,我以后不照了,可以了吧?!女的说你什么态度?什么可以了吧?我真是瞎了狗眼怎么以前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人家偷人最起码有女的配合,你偷人也就只能偷拍!没女的要又想,还拿摄影当借口!男的说你够了没有?!大庭广众的也不嫌丢人!女的说丢人都丢到家了,还怕什么!敢做就要敢当!像你这么懦弱的人再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了,分手吧!

平江站在旁边看,边看边听。她喜欢欣赏人家相骂吵架,去掉美好的假象,每段爱情都会暴露出粉色的疤痕和红艳的伤口。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没有什么是纯净的。她的爱情,消失了最初的泡沫,连同相信不变的心,都改变了方向。平江觉得自己都没有勇气去谈恋爱了,因为不仅对方靠不住,有时候竟连自己都靠不住。李慕阳追过来说怎么了你,好好的真跑出去。平江懒散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走远一点,对了,把楚薇儿和荀潇放一起,你不怕会出事吗?李慕阳被气到,说懒得理你!我回去吃饭了。

郭襄说平江,陆君尧这么久没打电话给你是不是变心了。平江对她说胡说什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多忙。对话发生不到三天,苏瑶就来找她了,说她怀孕,再过了三天,说她怀的是陆君尧的孩子。没有人知道他给她留下的伤痕有多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当她站在这里听着别人的对话,原本应该乐观无事,看笑话一般,可是她会觉得揪心,仿佛是自己被伤到了。那些看似平静的男男女女,手里都藏着锋利的刀,而她还一直傻傻地向往着地老天荒。

情侣吵累了,散了。平江也看累了,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朝学校侧门走去。校园里总有许多人在走来走去,为了相聚,也为了分离。离开他才能遇见他,放开她才能得到她。你爱我吗?我爱你。你不爱我了吗?是的,我不再爱你。童话那么多,她独独记住了美人鱼的悲伤,那时候还小,对王子充满愤慨,长大后才知道,其实美满的故事才是骗人的。误会,挫折,虚荣,错过,谎言,人与人的缘分多么脆弱,轻轻一碰,就粉身碎骨。

“江儿。”荀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后面,平江甚至没听见脚步声,“江儿,你还没吃饭。”

“一会去吃。”

“慕阳他们还等着你。”

“爱等就等!”

“江儿。”

平江对他一声声的呼唤反感到极点,低着头加快步子,她不想理他,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不想看见他的脸,不想闻到他的气味!荀潇抓住走得快跑起来的平江,“江儿你跑什么?!”平江狠狠甩开他的手,眼睛低垂,微微眯着,在黄昏的光芒底下惊现颓废的落魄。荀潇不再说话,抿着唇,兀自气闷。

当你不想坐公交的时候,就会看见各式各样的车次经过;当你不想看见人的时候,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苏瑶和她点头,叫平江。因为荀潇在的原因,苏瑶的神情不算热络。平江也是,她现在无名火烧得正旺。

彼此分开,再远离。平江回头,像斗兽,凶狠,鲁莽,冲动,“你让我一个人呆着行吗?”

荀潇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她吃个饭会弄成这样?

“江儿,我不放心你。”

“不会自杀。”她闷哼,“你先回去。”

“王平江!”他闪到她面前,“你发什么脾气,这么舍不得,那就别分手!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要弄得好像谁欠你的。”

“你不欠我的,是我自己欠了自己!是我自己把持不住!是我自己不要脸!无耻!脚踏两只船!红杏出墙!胡搞!乱来!我只是假装单纯,其实心眼比谁都坏!所以你们都离我远一点!”



107

平江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荀潇认命地背着她进了屋,一把甩在地上。

“呜……”平江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仍旧冷,于是慢慢张开眼。耳朵贴在木头板面上,有人走来走去的咚咚声。外面的广播里破天荒地放了歌,恋恋风尘,歌里唱,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忧愁的歌曲,却让她突然完成了悲伤。那些青春的遗憾,幸好,不是荀潇。他还在这里,他没有离开。她看那些疼痛小说,会哭,不是为了分离,而是那么美好的年纪,那么美好的经历,没能留住想要留住的东西,于是青春如流水般匆匆过去,竟连回忆都是抹喉的匕首。天长地久,也只是因为感情太脆弱,所以才需要用时间来封存。

“倒杯水给我。”

“我还没醒。”

“丑丫头。”

“坏男生。”

荀潇走过来,白色的棉袜子在她眼前晃。玻璃杯子里注好水,清澈的,泡泡清晰可见。平江坐起来,仰着头,“先给我喝一口吧。”

荀潇蹲下,将手里的杯子递过去,见平江伸手要接,又收回来,摇了摇,笑容美满而恶意,“自己倒。”

“坏人!”

“没你坏。”

“荀潇!”

“干嘛?”平江趁荀潇不注意,握着他的手将杯子凑到嘴边,俯头就吸啜,发出吱吱的怪声。荀潇使力往回拽,龇牙咧齿,“你是不是女生?是不是?!”

吱吱。

吱吱吱。

“我是。”平江抹抹巴,侧身攀上沙发扶手,懒懒地借力,刚跪起一只脚,一双手蓦地圈住她双腿往上送。平江忙扶住沙发靠背,“摔坏了赔一个!”

“赔。”

“拿什么赔?”身子栽进沙发里,平江闷闷出声,“到哪里找我这么好的女儿给我爸妈!”

“谁都比你好。”

“吹吧你就!我你还嫌不好?小子,要懂得面对现实,现实是多么残酷啊,找个好女孩那是比登天还难!呜……”荀潇拿个抱枕压她的头,歪身靠在上面,根本不理底下呜呜叫的疑似女生。

“呜哇……呜哇……”

“什么?”

“呜哇……”平江挣扎,狠狠挣扎,努力挣扎……无力挣扎……有这样的人!居然有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她遇到,怎么也不会相信世风日下,居然是有这样的人!她跟他很熟么?熟到可以开安全玩笑么?生命保障!人权!她的头发散了,乱乱地挤进嘴巴,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顶上的抱枕拿开,浮现另一个世界——阳光明亮,空气清晰。生活多么美好啊!啊!平江侧过头,呼一口气,还来不及吸一口补充,嘴巴已经被堵住。她开始熟悉他的气息,也开始熟悉他的吻,温柔又霸道,缠绵又激烈,他都是这样亲女孩子的吗?他曾经就是将这样的亲密像超市门口的大派送一样四处分发吗?他和楚薇儿会这样吗?他和苏娜是不是……不能想了,千万不能想了,会疯的!

荀潇微抬头,眼睛在她的瞳孔里放大,渲染,如黑棋子般墨亮晶莹,“想什么?”

“没……”平江怯怯地别开头,嘴里还残存着他喝过水后清洌的滋味。

“换你亲我。”

“啊?!”什么意思?!什么叫换她亲他?他们好熟哦!

“啊什么啊?”荀潇把眼睛闭上,“便宜你了。”

平江愣愣地看着他,再愣愣地爬起来,手里紧紧抓住抱枕的一角,她要亲他吗?肯定不行的!可是他的唇看着好……不行不行,再好吃也不行。她不可以亲他!平江摇摇头,绝对不可以!

“江儿。”他催她了,催什么催!色鬼!平江拉起抱枕压贴他的脸,神色有些沮丧,她为什么就不能亲他呢?她已经和陆君尧分手了呀,自由身,自由行,为什么不能亲荀潇呢?唉……人生的阴影啊。

荀潇将抱枕拍下来,一脸隐不住的怒气,瞪了她半晌,“脱衣服。”平江简直丈二摸不到头,“啊?为什么脱衣服?”她在他的眼神里顿悟,“你……”色狼!变态!到他家就想着占她便宜!

“不要让我动手。”荀潇看着平江,没有笑容,眼里的执著写得异常清楚。平江委屈地嘟嘴,呜呜,她又不是舞女!没有表演义务!她不要这么没价值!呜呜,呜呜呜……

荀潇斜扬唇角,摸摸她的头起身,“逗你的,小丫头还当真了。”平江瞪大眼,站起来,立在沙发垫上,伸手拍他的头,态度吊儿郎当,“小子不错嘛,还学会逗人了。”

沙发的高度为她挣来了优势,原来比人高是这种感觉啊,真好,连空气都比较新鲜了。荀潇回身,将她的手拉下来,用力过猛,把人也给带倒了。平江的胸口靠着他的头,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感觉到萌动。他不是逗她的,她知道,只是两个还有隔膜的人,彼此残留了一点矜持。她的头被压下,贴在他的唇上,“江儿,我想要。”



108

宿舍里一股浓浓的怨气。

贺星说平江你好好写,我先睡了。郭襄说乖,写好就有糖吃。平江说我不爱吃糖。贺星说郭襄给她换巧克力。郭襄说你太不了解平江了,她不喜欢吃巧克力。平江说你给我买我就吃。郭襄说不用我买,你们家荀潇准备了很多给你。平江说你继续制造绯闻,继续啊,我不在乎!贺星说郭襄你也给我制造点这样的绯闻,人家也好想要个像荀潇这么帅的男生当男朋友!郭襄说你这枝小红杏赶紧给我缩回去!我们班卢锋怎么对不起你了你出轨啊!贺星说我只是想想。平江说那更厉害,精神出轨!郭襄说对!精神是高层次的!平江说肉体是次要的,所以贺星你干脆肉体出轨算了!贺星说你们好讨厌!平江说郭襄听见没,你好讨厌。郭襄说你也是,别净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

莫可琳还没回来,不知道又在哪瞎混去了,估计回来有得叫唤。平江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着,写完一句就去数,唉……三百单词的英文日记,收老命啰。她最讨厌就是写日记,每天过来过去还不是这样,别说英文的,就是中文的也写不了那么多!唉……唉……

郭襄说平江你别叹气了,认真写,你多幸福啊有人愿意教,我想学还得交钱。平江说不如让荀潇教你吧。郭襄说问题是人家想教的是你。平江说你可以去旁听。贺星说我也去。郭襄说好啊,我们一起去做电灯泡。平江说郭襄我拜托你来点新鲜的绯闻好吗。郭襄说那你得努力制造,我是有道德的人,这种桃色新闻不能随便说的。平江说你可以闭嘴了。贺星说郭襄你有道德的吗。郭襄说现在几点了。平江说十点半,你干嘛。郭襄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把你们两个给灭了!

平江数了数,嗯,两百,可是能写的都写了,总不能瞎编吧。还差一百怎么办呢?平江想了想,还是给她的老师打个电话问问,看看他有什么好建议没有。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平江猜测他可能睡觉了或者正洗澡,于是换手机,小样,看你往哪跑,嘿嘿!

“喂?”

“喂。”

“江儿,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发生了紧急事件。”

“你生病了?!”和平江相处久的人一听见她有事第一反应就是生病,因为她实在长得太弱又太爱跑医院了!前两天手指擦破了点皮还去挂号!而且理直气壮,因为擦破手指的是颗锈钉子。

“不是。”

那头的荀潇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你又和人家打架?”平江气结,她是这么惹是生非的人吗?她很老实的好不好?!

“不是!”

“不是就好,说吧,什么紧急的事。”

“那个……我的作文,两百个行不行?只能写这么多了。”

“你还在写?”

“是啊。”

“怎么写这么久?”

“就写了这么久啊!”知道她刻苦了吧!

“早点睡吧,别把身体熬坏了。明天再写。”

“不是今天写还是明天写的问题,是两百个行不行的问题。”

“以你的水平两百个也可以了,就写这么多吧。”

“真的?”平江有点失落,都说严师出高徒,他这样放任,会不会是害她呀?!

“两百个是最低限,你要能多写我不介意。”

“还是不要了,就两百个吧。”还是偷懒好了,她又不是国家栋梁,没必要非把自己往死里逼,“你还没睡吗?”

“刚上床。”

“嗯。建议你不要吹空调,再生病就没人管你了。”

“关心我啊。”

“你是自负还是过分臭美?”

“喜欢我就直说,别老是拐弯抹角。”

“你也一样。”

“睡觉了。”

“躲吧你,缩头乌龟!”

“你是乌龟婆。”

“无聊!我去睡觉了。”

“好啊,我在床上等你。”

“不搭界的!”

“那你现在过来,我没那么快睡。”

“同志!天还没亮呢,就做白日梦了?”

那头顿住,许久,荀潇带笑的声继续响起,“晚安,宝贝。我先睡了。”

平江拿着话筒呆呆地站着,语音都消失了,可为何他的笑仍在她耳边回荡?他的亲昵为何会在她心里如涟漪般反复圈连?

贺星说呆了。郭襄说正回味呢。贺星说真好啊,怎么卢锋就说不出什么让我回味的话。郭襄说不是他没说是你不够多愁善感。贺星说平江多愁善感吗。郭襄说林妹妹要活到现在就是她这样。贺星说平江你去演电视算了,反正你长得蛮好看的。平江搁下电话说演什么?走来走去那种吗?郭襄说你也太看轻自己了,好歹女一号。平江说我要是女一号郭襄你和贺星就是影后级的了。郭襄说别那么看得起我们,咱宿舍最能演的就是你了,瞧你那条小狐狸尾巴,摆得多欢啊。平江猛地回身说它跑出来了吗!贺星被逗得咯咯笑,说平江你好可爱啊,怪不得能把荀潇那样的帅哥钓上,我以后也要学你,做可爱的女生。平江和郭襄异口同声,说你得了吧你!



109

老师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讲些什么,平江打了个哈欠,掩住嘴,“你怎么老是坐我旁边?”宋晓辉正看武侠小说,别过头来,眼神涣散地兜了旁边半圈,再看向平江,“你说我?”平江眯着眼点点头,“不是你是谁?老实交代!有什么特殊目的?嗯?!”

宋晓辉无奈地长叹,对平江行了个军礼,起身移开一个位子,“我走行了吧?!”

“走什么?来来,”平江嘿嘿笑,跟着挪过去,“想追郭襄这么干是不行的。”她贼兮兮地趴在桌子上,“让祖师婆婆来教教你。”

“你,祖师婆婆?”

“对啊。”不可以吗?!谁规定祖师婆婆不能年轻貌美?

“一边去。”

“诶!好心教你不要,算了,算了,你就守着吧,守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平江说着慢慢把凳子放上来,睁大眼望着老师,瞅好机会准备坐回去。袖子被拽住,宋晓辉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明亮,“别忙走。”

平江斜眼瞄他,“要我教?”

“先坐下再说,老师看着。”

“好吧。”平江坐下,叹了口气,伏低身子,手一拍宋晓辉的肩膀,“低下来!”宋晓辉老老实实地趴下,笑着,眨眨眼,“你有什么良策?”

平江笑得不怀好意,“良策没有。不过刚刚确定你是喜欢我们家嗯嗯的……嘿嘿。”

“你耍我?”宋晓辉龇牙咧齿,尽量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可惜平江早把他的脾气抓准了,仍旧笑着,“耍你我高兴!”平江见宋晓辉眼眶蓦地睁大,真有生气的征兆,忙补上一句,“高兴完就有好计策了。”

宋晓辉瞪着她,果然狗仔队不好做啊!平江只好吐口气,把自己的朋友拿出来出卖,“她喜欢浪漫,越浪漫越好,比如送花,送巧克力,放烟花……总之什么俗你干什么,最好能抱着把吉它在宿舍楼下唱歌,如果你唱得好听的话!”

“行不行啊?”

“保证行!送东西的时候包装精美一点,特别一点,她肯定喜欢。送的东西,要贵的,不过不能太贵,太贵她会有负担,觉得欠你的,反而不好。记住,东西要好,要特别,要让她一看就明白你的意思!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送她东西她不收的话你一定要强行让她收!不是那种强行啊,别硬塞,而是让她不接不行。打个比方,送花,人家都送淡色的,一把,怎么看怎么俗气,可是你送呢,就送那种像绸子一样红艳艳的玫瑰,九十九朵,上面放张小卡片,别的什么也别写,就签你的名字。给她的时候别自己跑过去,找个人趁着大家都回宿舍的时候送到我们寝室。”

“听起来不错。”

“当然不错,我跟她多少年了!”

“还有什么?”

“别的就没了,我的法子都是烧钱的,怕你负担不起。”

“再跟我说说。”

“中午请吃饭?”

“可以。只要能把她……”宋晓辉挑挑眉,“多少顿都行。”

“好,够义气!爷就欣赏你这样的!再教你一个。找个喇叭,能多响就多响,对着我们宿舍来一嗓子,要温柔啊,别像只野狼似的!叫她的名字,然后镇静地说我想为你唱首歌什么的。这种事有些男生是在楼下做的,告诉你,这样就落伍了!你应该到跟我们寝室对窗的男生宿舍去,搞两个话筒,对着我们的窗户深情吟唱。她好奇心最强了,肯定会看着的,你就狠狠放电,能怎么放怎么放,深沉一点,自然一点,爱上女主播看过没?就里面张东健那样!衣服穿好看点,斯文中又带点狂野,反正跟你平时要不大一样,性感,DO YOU UNDERSTAND?”

“YES!”

“真明白了?”

“明白。”

平江瞪他半天,摇摇头,“算了,中午这顿还是不要去吃了,我一看你这样就不行。”

“为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好傻!”

宋晓辉的眼神暗淡下去,“真的?”

“真的。”平江撑起脑袋,“这种事靠悟性的,你这么老实,有得搞。”

“我老实?”

“不要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我知道你私生活不检点!我说你不老实是说你脑子笨,不会转弯!”

宋晓辉点头,“是有点。诶,不如把你男朋友追你的办法说出来参考一下。”

“我没男朋友。”

“怎么可能没有?不是两个吗?”

“去死你!”

“呵呵。大家都这么说。”

“去死!”平江恼羞成怒,“就你这笨蛋脑袋肯定追不上我们郭襄,哼!”



110

第一节课过去,平江睡得很香,头天看书看太晚,缺眠缺得厉害。教室里纷乱不休,叫唤声,说话声,还有窃窃私语声,声声入耳,丝丝扰人!眼睛缓缓睁开,阳光太强烈,照得她发傻,太刺眼了太刺眼了,以后上课要戴副墨镜来……眼前一张俊脸,皱着眉,好看的五官组成恼怒两个字。这张脸她挺熟悉,不是梁朝伟,不是冯德伦,不是郑元畅,不是元彬……有个名字,她一时想不起,是一个和她关系密切的家伙,哦……哦……荀潇!荀潇!!!

怎么是荀潇?!!!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书——她的课本,翻在接近一半的地方,上面搁着一支笔,筒身上印画着白白的竖耳朵兔子。

“你是女生吗?”

“怎么了?”她又哪里不像女生?

“女生像你这样趴在教室里睡觉?”

“都……”她指出去的手指划了几圈又无力地收回来,郭襄今天不在,她看牙去了,除了她,没人会和平江一样肆无忌惮地在教室里睡觉。周围睡觉的都是男生。喝!这下惨了!郭襄已经很唠,可是荀潇火起来比她还叨人!

荀潇的双手放在课桌上,挑眉,眼睛眯起,“你常这样?”

“没有。”赶紧否认,这种学习态度怎么说都丢人!

“平江是得有人管管了,这家伙从来没好好上过课。”后面的卢锋不怕死地参了她一本,一副为她好的口气。荀潇脸色不好地转头看向他,再脸色不好地回过来,神情那是深恶痛绝!

“找死啊!”平江拿书拍卢锋,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没说错啊,你是没好好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看小说,比男生还乱来。”卢锋把书拍回来,起身走开,“话我不多说了,毕竟是你们的家务事。”荀潇看着平江,眼睛藏了刀似的,恨不得把她给切了。

“他夸张了点。”平江讨饶,她不要被他管,不要当着一个系同学的面被人教训!呜呜,她有自尊的!荀潇瞥她一眼,懒懒地望向窗外。平江抿嘴,他不说她?这么好?她朝四周看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凑过去,“你怎么会来这里?”没人理。荀潇看来是对她太失望了,根本没有搭话的意思,坐着,坦然接受来自各方的倾慕目光。

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他还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平江皱眉,他不走她怎么睡觉?

“你上午没课?”

“对。”荀潇翻着她的书,“很失望?”

“我不失望。你们系女生才会失望,唉,一个上午都见不到荀大帅哥了!唉……”平江叹口气,捧心,“伤透的女儿心该怎么弥合呢?”

荀潇把书推过来,“上课。”

“切!”

老师又开始咿咿呀呀地讲。他们两个人的四周空荡荡一片,不知是为了给他们留下私密空间,还是荀潇魅力热度太大,将人都灼开了。荀潇自己带了书,厚厚一本,又是文字又是符号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图。平江在旁边看得来劲,时不时抢一下,被荀潇狠狠拍回去。

“这是什么书?”

“听课。”

“听不清楚。”平江撑着脑袋,哎呀,好无聊!

“后面那个女生,你来。”视线随着老师的话语齐刷刷射过来,再一溜,跑到荀潇身上,光明正大地偷窥啊!平江把眼镜戴上看黑板。宋晓辉换到了邻座前排,笑眯眯地望着。平江撇嘴,“老师,你要我回答什么问题?”全班哄堂!还有笑得拍桌子的!老师脸色发青,仍好脾气地指着黑板把话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公式推导出来。”

“现在啊?”平江皱眉,开什么玩笑,那么短的公式,要怎么缩才能缩成那德性?教室闹得更厉害,老师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瞪着平江,粉笔一断两截。平江清咳一声,“那个……不是,我是说要推很久,怕耽误老师上课。”

“会就上来!”

“哦。”唉……她丢脸没关系,连累荀潇就不好了。几十万年才来一次的家伙,不能一次就刚好撞枪口上。为了保存荀家贵公子的颜面,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水含坐在前面,她一经过就笑了,还拍她的屁股!啧!嫌老师不够烦吗?

这门课是公认的老大难,卢锋说把书看了两遍没看懂。平江就不知道他怎么看的,课本她拜读过,因为卢锋危言耸听,说非常难,而她又刚好没事,所以研究了一遍,把内在的东西理通了其实挺简单。公式她记得不熟,过程也模糊,不过关键的一个推导用公式比较常用,看也看会了。误打误撞估计说得就是这个情况,换了以前肯定完蛋,今天倒好,没难倒还小小出了点风头。她敢打保票,在场的除了老师绝对没有人能把公式推导出来,还像她写得那么清楚!嘿嘿!牛人啊!老师显然是吓到了,仍装作镇静地点头,拿着红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勾,“这个是对的啊。”于是崇拜的目光如潮水般朝她涌来,再涌向荀潇,他怎么就砂里淘金把个王平江给淘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