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20

典心: 欣欣向荣


第1章
 
  艳阳高照。

  冬天的阳光,晒在身上还是暖暖的,早晨时的些许寒意,等到太阳正式露脸后,就被驱逐得一干二净。

  这儿是台湾中部,一个寻常的小镇,风光明媚,气候和煦,四季都飘散着花香,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小镇以种植花卉、经营花卉批发生意为主,产业道路的两旁,连绵数十间规模不同的花卉批发商,每天一早从太阳还没露脸,花商们就开始忙进忙出,分送各种新鲜花卉。

  道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

  欧阳欣欣穿着半旧的运动服,沿着花香飘散的道路慢跑,及肩的发丝,绑成俐落的马尾,随着跑步的节奏,在小脑袋后头左摇右晃,清丽的脸儿,也因为晨间运动而晕红如初绽的玫瑰。

  她不是美艳火辣的性感美女,但是那双水灵的大眼儿,就是能吸引旁人的视线,忍不住多瞧她几眼。

  太阳渐渐升高,空气更暖了些,细致得像瓷娃娃的脸儿,渗出薄薄的汗水,产业道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例行的晨间运动也即将结束。

  只是,在结束运动前,她拐了个弯,没有就此踏上归途,反倒跑进规模最大的那间花卉批发行里。

  入口处有两株栽种多年的九重葛,枝叶茂密,花色艳丽,遮蔽了大半的阳光。花棚下头,则绑着好多风车,五颜六色的风车,正随着晨风转啊转。

  十几个人忙进忙出,搬运各种花卉,按照客户的需求,一一分送出去。

  这儿把关严格,花卉的品质更有口皆碑,老板虽然年轻,却眼光精准,绝对不会批入次级的花卉,更不会拿次级品来贩售。

  几年的经营下来,这问花卉批发行,在台湾可谓赫赫有名,不论哪个时节,生意都好极了,要是逢年过节,客户们更是抢破头的下订单,就怕手脚慢了,会抢不着好花。

  “欣欣,早啊!”

  有人瞧见她进门,率先喊道,还不忘把手边的万年青搬上车,对她晨间偶尔的造访已经习以为常。

  “早。”她礼貌的答道,套着布鞋的脚儿没停,迳自转向角落的办公桌,把这儿当自己家里般随意走动。

  众多的盆栽与花卉之间,摆着几张办公桌,年轻的女子坐在桌子后头,正在对照着客户的订单,以及清晨的出货量。

  “向柔,你总算回来了。”欣欣的脸儿,在办公桌前冒出来,眼底眉梢都是甜甜的笑。

  “嗯,那批郁金香出了些问题,所以我们延迟两个礼拜才回来。”向柔淡淡的说道,连视线也没抬一下,黑框眼镜后的双眼,仍在订单上游走,务必确认每一个数字的正确性。

  “荷兰好玩吗?”欣欣靠着办公桌,伸长了手脚,一边做着暖身操。运动服因为她的动作而拉紧,裹在布料下的曲线,更显得格外娇美诱人。

  “不知道。”向柔耸肩,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我是陪着大哥去做生意,不是去玩的。”

  两个女人虽然同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情。

  欣欣清丽而甜美,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向柔却严谨而冷静,性格就像她一丝不苟的发丝,容不得一丁点儿的乱。奇怪的是,偏偏这两人感情好得很,从小到大无话不谈。

  同住在小镇上多年,欧阳家与向家始终感情深厚,欣欣高中时参加田径队,还曾受过向荣不少照顾。

  向荣比她年长五岁,是向家的长子。两个小丫头踏进高中校门时,他早已毕业,因为田径成绩优异,教练特地请他回校,帮忙锻炼学弟妹。

  “还好你们回来了,要是再晚一些,肯定就赶不上了。”欣欣做完柔软操,悠闲的靠在桌边,把略显凌乱的马尾解开,用纤嫩的指随意梳理。

  “赶不上什么?”

  欣欣不答反问:“向大哥呢?怎么没瞧见他?”

  她左顾右盼,眨着眼睛找啊找,搜寻熟悉的身影。

  “他在休旅车那边搬蝴蝶兰。”向柔用铅笔指了指左边。

  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两人,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结实黝黑的手臂,弯腰将蝴蝶兰一一搬上休旅车,偶尔还出声指示员工。他的语调不卑不亢,言简意赅,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十几个人全都心悦诚服,由得他指挥。

  欣欣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用最清晰的声音喊道:“向大哥,我要订婚了。”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四周陷入一阵死寂。

  她的宣言,有效的毁了晨间的轻松气氛,这会儿所有的人全都呆若木鸡,双眼发直的看着她,像是她的头上突然长出两根角,始终背对她的向荣,则像是被雷劈着似的,高大的身躯陡然狠狠一震。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的、缓缓的转身,那张黝黑俊朗的脸庞,因为不明原因,透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健硕的身躯紧绷着,每吋肌肉都像岩石般僵硬。

  “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向荣用最礼貌的口吻问道,深邃无底的黑眸里,闪亮得像是着了火。

  唔,她刚刚说得不够清楚吗?

  欣欣偏着头,眨了眨水汪汪的眸子。

  “我说,我要订婚了。”她重复一次,从口袋里掏出几封大红色镶金边的喜帖,逐一分送给吓呆的员工们。

  “订婚?你要订婚了?”向荣下颚的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

  她用力点头,再度确认。

  “跟谁?”

  “唔,跟--呃--等等,让我想一下--呃--”欣欣努力想了想,有些下确定的开口。“陈信用。”

  向柔看着喜帖,弯而细的柳眉挑得老高。

  “陈信用?喜帖上头印的可不是这个名字。”

  “嗄?”

  “上头印的是陈信明。”

  “是吗?”欣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印在喜帖上自个儿名字旁的那三个字直皱眉。

  “要跟你订婚的人到底叫啥名字?是你记错了,还是喜帖印错了?”

  “唔--”她咬着水嫩的唇,无法确定是哪里出了错,只能搜索脑中有限的资料,绞尽脑汁,努力的想啊想。“我记得,媒人说过,他是个老师,在国小里任教--”

  向柔倒是立刻反应过来。

  “那么,喜帖没印错。这个人是陈家那个宝贝独子,大哥也认识呢!”她转过头,红唇上扬,似笑非笑的看着双眼阴鸷的向荣。

  陈家是镇上的望族,家教严明,而独子陈信明为人更是谦恭有礼,左邻右舍都赞誉有加。只是,嘿嘿,姑且不论其他人对陈信明的评价如何,她百分之百确定,大哥这会儿肯定是恨不得把那家伙剁成十八块。

  “大哥,按兵不动这么久,这会儿你看中的花就要被人订了,怎么办?”她兴致盎然的问道,拎着喜帖晃了晃。

  向柔语带玄机,欣欣当然听不出弦外之音,还以为是自个儿的拜访,打扰了他们的生意,让向荣误了订花的时机。

  “啊,向大哥还有生意要处理吗?那我不打扰了,你们去忙吧,我把喜帖搁在这儿了。”她搁下喜帖,三两下把头发绑好,转身就想要打道回府。

  只是,走没两步,她的领口就陡然一紧,整个人硬生生的被拉回来--

  “啊!”

  娇嫩的惊呼,以闷闷的撞击声收尾,她的背部咚的一声,结实的撞上身后的男性身躯。

  “等等!”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欣欣仰起小脑袋,诧异的看着他因为长年曝晒在阳光下而黝黑的脸庞。

  “向大哥,你不去订花吗?要是被人捷足先登--”

  “我会想办法补救。”向荣一语双关,炯亮的双眼锁住她的脸儿不放。“怎么会决定得这么突然?”整件事情发生得太快,让他措手不及,他非但毫无察觉,更没有机会阻拦--

  “因为我妈很着急啊!她说女人可是有‘保鲜’期限的,而我又迟钝得不懂得去找对象,要是不快些去相亲,找个好男人嫁了,肯定就要滞销。”她垂下小脑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方圆百里之内的适婚男女,顺应老天的安排、父母的期望、媒人的三寸不烂之舌,纷纷配对完毕。

  当一票表姊、堂姊陆续出嫁时,妈妈就暗示,要她快点找个对象;但是,几年过去,连表妹、堂妹也都嫁得差不多,妈妈已经从暗示转为催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要是她出外工作,还能多少避开一些“炮火”,偏偏她靠绘画糊口,每天窝在家里画儿童插画,想躲都躲不掉,妈妈的碎碎念攻击,终于让她跪地投降,乖乖的被拎去相亲。

  说实话,那个陈什么的,从家世、人品到相貌,都挑不出半点瑕疵。当他接二连三的约她,在那间温馨的小咖啡馆见面,妈妈还在祖宗牌位前痛哭流涕,感谢祖先保佑,总算能将这个神经大条、事事迟钝、反应比人慢半拍的女儿“清仓”出门了。

  男方即将满二十九岁,习俗上是逢九不宜婚嫁,陈家两老急着要抱孙子,立刻主张速战速决,急着把婚事定下来。

  莫非是红鸾星一动,挡也挡不住?从相亲到如今,也不过两个多月,她的终身大事眼看就将有着落了。

  欣欣从没有喜欢过谁,更不知道爱情该是什么样的感觉,活到二十六岁,她的情爱经验还是一片空白。

  那人始终对她很礼貌、很温柔,体贴得挑不出任何缺点。但是她总觉得,两人之间生疏极了,对彼此的认识可能只比陌生人多上那么一丁点--

  爱情,该是这么生疏的感觉吗?她即将跟那个人成为最亲密的伴侣:心里却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

  “日子选在哪一天?”向荣问道,下颚的线条绷得好紧。

  “明天。”

  “明天?!”他吼了出来。

  巨大的声量,轰得所有人耳朵发疼。

  首当其冲的欣欣脖子一缩,克制着捣住耳朵的冲动。认识向荣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瞧见他失控大吼的样子。

  看来,那批花被别人订走,真的让他很不高兴呢!

  “呃、是、是啊!我--我--我本来想早一点通知你的,但是你们十几天前就去了荷兰,根本联络不到人,而这个月里,就只有明天是好日子--”她小心翼翼的端详,发现他的脸色愈来愈苍白,高大的身躯也摇摇欲坠。“向大哥,你身体不舒眼吗?”她问道,好担心他就要昏倒了。

  “没有。”

  “不舒服的是他的心。”向柔乘机落并下石。

  向荣瞥了妹妹一眼,眼神中不带威胁,却又充满慑人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转眼间就已经重拾冷静,所有激动的情绪,瞬间都被收敛进黑眸的深处,先前的失控吼叫,仿彿不曾发生过。

  “我没事。”

  “那么,你明天会来喝喜酒吧?”欣欣期待的问道。

  两家情谊深厚,她跟向家兄妹的交情又非比寻常,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吩咐她一定要请两人到场。

  向荣默默的瞅着她,眸中光芒闪动,缓缓的点了个头。

  太好了,任务顺利完成!

  欣欣呼了一口气,水嫩的红唇又漾出一个甜美至极的笑。“那么,我先回去了,咱们明天见。”她轻松的说道,拿出口袋里剩余的喜帖,确认上头的收件者,接着就小跑步的出了门,继续去分送喜帖。

  幽暗无底的黑眸,始终锁着她纤瘦修长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路的尽头,高大的身躯仍旧一动也不动,就像座小山似的,静静杵在那儿。而那张倒楣的喜帖,则是在他收紧的宽厚大掌间,被捏得绉巴巴的。

  “大哥,你就是把喜帖捏烂了,也阻止不了欣欣明天就要订婚的事实吧!”向柔用手撑着下颚,淡淡的提醒。

  向荣转过身来,眯眼看着妹妹,脸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她明天不会订婚的。”他莫测高深的宣布,举步走向休旅车,面无表情的发动引擎,转眼就绝尘而去。

  一个刚刚送货回来的员工,瞧见还没搬完的蝴蝶兰,又瞧见那疾驶而去的休旅车,吓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哇,老板要去哪里?客户可是急着要这批蝴蝶兰,再不送去可就要迟了!”向荣做生意,向来讲究信用第一,从不曾搁下客户不管。

  “这批花就由你送去吧!搬运时记得小心些,可别伤到花了。”向柔的手搁在下颚,莞尔的轻笑几声,铅笔在指尖转啊转。“至于我大哥,他可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处理呢!”


 


  订婚当天,欣欣一大早就被人从暖暖的被窝中挖出来。

  她渴睡的半闭着眼,任由那票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凑成的娘子军摆布,慎重其事的被带去化妆、换礼服。

  等到瞌睡虫们逐渐撤兵,她稍微清醒时,整个人已经被妆点得格外艳丽,像尊芭比娃娃似的,坐在梳妆台前,身上沉重的金饰,压得她全身酸痛、动弹不得。

  华丽的小礼服,包裹出她修长的身段,化妆师刻意梳高的发型,让她看来成熟,因为渴睡而蒙眬的眸子,反倒让她看来多了几分妩媚。

  陈家是当地望族,独子订婚当然是件大事,来道贺的人多到挤不进欧阳家的大门,几十间的花卉批发行,联手送来几千朵的香槟玫瑰,设计成心形的花圈,摆满了欧阳家各处。

  欣欣坐在闺房里,众多娘子军们挤在她身旁吱吱喳喳,一票亲戚、邻居、亲戚的亲戚、邻居的邻居,许多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川流不息的来道贺,一整个早上,光是坐在那里点头道谢,就让她累得脖子都快断了。

  “向荣,你也来啦?”李月高兴的嚷着,她穿着红丝旗袍,一身喜气,从早上就笑得看不见眼儿。

  听见老妈中气十足的呼喊,去而复返的瞌睡虫立刻开溜,欣欣瞬间清醒,撑着发酸的颈子抬头,恰巧看见向荣走进来,那健硕的身躯一踏进房内,让四周顿时变得拥挤。

  娘子军一瞧见向荣出现,也争无恐后的上前,抢着跟他说话。

  虽说陈家是望族,但是向家的家底可也颇为显赫,尤其是这个长子,更是远近驰名的经商好手,身价惊人。

  向家前两代种植兰花,在兰价飙涨时赚取不少利润,到了向荣手上,又大刀阔斧的改变方针,转为经营大宗的切花生意。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是对的,兰花市场转趋低迷后,许多人落得血本无归的凄惨下场,而向家的生意却发展得极为顺利,根本不受影响。

  他不是好逸恶劳的富家公子,而是事必躬亲的创业者,长年的劳动工作,把他一身的肌肤晒得黝黑,举手投足间蕴涵的强大力量,让他即使是沉默不语,也会成为人们注目的焦点。

  李月脸上堆着笑,走到向荣身旁。

  “我这几天还在担心,要是你们晚些回国,会赶不及喝欣欣的喜酒呢!”她握住向荣的手,用力的又摇又晃,一脸的激动,只差没有喜极而泣。“你这几年来,把欣欣当自个儿妹子般照顾,简直跟她的哥哥没两样,她结婚你当然得到场。”

  “妈,今天只是订婚。”

  “唉啊,一样啦一样啦!”李月满不在乎的挥手,乐得合不拢嘴。

  天下父母心,当然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一想到欣欣要嫁入陈家,她就高兴得想趴在祖宗牌位前,感谢祖先庇佑。

  啊,谢天谢地,她这个迟钝的女儿终于要嫁出去了,而且对象还挺不错的呢!

  李月握紧向荣的手,双眼却没闲着,东瞄西瞄的,在他后头找了一会儿。

  “咦,就你一个人?怎么没瞧见你妹妹呢?”

  “她直接去喜宴会场,没有过来。”向荣淡淡的说道,深不可测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房间,落到欣欣身上,徐徐的审视,没错过任何细节。

  “怎么这么见外?好朋友订婚,她怎么也不来瞧瞧?”杵在一旁的二婶率先开口,不断猛摇头。

  “她跟欣欣同年吧?”三姑也开口。

  “是啊!”四姨点头。

  娘子军们有了话题,讨论开始变得热络,气氛热闹得有如菜市场。

  “她有对象吗?”

  “唔,奸像没有。”

  “她生得漂亮,脑袋又聪明,为啥会没有对象?”

  “该不是眼光太高了吧?”

  “啊,我想起来了,村里的媒人先前替她介绍过几次。”三姑神秘兮兮的说道,刻意压低声量。

  几年前,媒人也曾把脑筋动到向柔身上,她起先是推说没兴趣,最后敌不过媒人的死缠烂打,才点头同意去相亲。

  只是,也不知为啥,向柔每回相亲,都弄到有人送医急救,对方不是逃之夭夭,就是痛哭流涕的告诉媒人,自个儿配不上向柔。

  娘子军们讨论各种可能性,频频交换意见,个个都皱着眉头,替那小女人的未来感到忧心。在她们眼里,女人不结婚可是件天大的事情啊!

  “向荣,那你呢?”李月突然问道。

  娘子军的注意力,立刻掉转到向荣身上。

  “是啊是啊,这几年可也不见你有好消息,是事业忙过头,忘了该要成家吗?来,实话告诉我,你想不想娶妻生子,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保证能替你找到个好对象。”四姨拍着胸口保证,心里一面在打着主意,说不定能把这个好男人介绍给自个儿的亲戚。

  众人频频点头,节奏起伏如球场上啦啦队的波浪舞。

  向家的长子想要娶妻?!这个消息要是一放出去,来登记候选的年轻女孩,只怕会从村口一路排到村尾去。

  向荣微微-笑。

  “不用了。”

  “啊?”三姑瞪大眼睛。“难不成,你也跟向柔一样,打算独身一辈子?”她惊慌的说道,拿着手帕快速的挥舞,把独身主义当成最可怕的病菌。

  薄唇上的笑意加深。

  “不,我有对象了。”他简单的说道。

  娘子军们发出讶异的呼声。

  始终坐在梳妆台前的欣欣,心口蓦地一紧,还浮现某种酸酸涩涩的情绪,让她闷得好难受。

  他有对象了?

  怪了,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白嫩的小手,无意识的揪紧裙子,欣欣脑子里胡思乱想,突然渴切的想知道,他中意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想得太出神,她没发现柔软的布料竟然被揪得绉了,那双大眼儿黏在向荣身上,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

  “原来,你已经有意中人了?”天啊,这是她的声音吗?为啥语气竟会这么僵硬?

  向荣看着她,嘴角噙着笑,缓缓点头。

  这次,心口的紧缩强烈得接近疼痛。

  欣欣发出小小声的呻吟,小手摸着胸口,又困惑的摸摸脸,弯如新月的眉拧了起来。

  糟糕啊!她是不是该去做婚前健康检查?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对劲,先前的酸涩情绪,这会儿变得更严重,聚在她胸口翻江倒海,简直像要把她淹没,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啪!

  搁在小脸上的手,被李月一把打掉,欣欣茫然的抬头,一脸无辜的看着母亲大人。

  “别摸脸,两个小时的妆呢!小心都摸掉了!”

  “噢--”

  李月挑剔的看着女儿,从头到脚检查了一回,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转头去看墙上的时钟。

  “怪了,时辰都快到了,男方的人怎么还没到?”

  “说不定是路上交通壅塞,车队塞在路上,所以才迟到了?”镇上人情味浓厚,一遇上什么婚丧喜庆,就算不住在镇上,也都会设法赶回来出席。

  “欣欣的爸,你去门口瞧瞧啊!”李月对着客厅喊道。

  坐在电视机前的男人,仍是不动如山,对妻子的呼喊充耳不闻,双眼专心的盯着电视萤幕,甚至舍不得眨眼。

  “真是的,女儿要订婚了,老子却还抱着电视不放。”急性子的李月抱怨着,懒得再三催四请,索性自个儿出去瞧瞧。“对了,向荣,你替我看一下她的妆,可别让妆花了。”临出门前,她还回头特别嘱咐。

  娘子军们像退潮似的,跟着往外走,房内转眼清场,只剩下两人单独相处。

  向荣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半晌后才走过来。

  她看着他走路,却完全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他走路的姿势,好看得让人舍不得转开视线。

  她一直知道,他的姿势与动作是赏心悦目的,从高中时代,她就常坐在操场旁,看着他奔跑时汗水淋漓的模样。

  只是,这会儿他的目光可让她有些不安。

  唔,他在看什么?是她的妆有哪儿出了错,还是她的穿着哪里出了问题?

  欣欣偷偷检查了一遍,却没发现任何不妥,她满肚子困惑,只能抬头仰望着身旁的男人。

  “请问,向大哥,有哪里不对吗?”她小声的问道,那双小手揪紧裙子,有些手足无措。

  这几年来,她都是穿着运动服,偶尔绕去向家,跟向荣随意扯上几句话,还是第一次这么“盛装”的跟他说话。

  再者,房里没了其他人,气氛突然间变得亲匿许多,他身上的气息、温度,以及目光,都让她觉得别扭--

  她困惑的东想西想时,黝黑厚实的大掌伸来,抬起她的下巴。

  啊?!

  欣欣唇儿微张,想要说话,脑袋瓜里却一片空白。

  门外喧腾鼓噪,一堆人在外头为她的订婚忙得不可开交,她却充耳不闻,只能呆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向荣长着厚茧的指,慢慢的、慢慢的刷过她柔嫩的肌肤,带来某种异样的刺激,让她忍不住轻颤。

  男性的指掌,从她的下颚,从容的抚到太阳穴,大拇指轻轻抚过颤抖的眼帘,接着再抚回嫩嫩的粉颊--

  唔,奇怪了,确定她的妆有没有问题,需要--需要--需要摸她吗?

  奇异的感觉,夺取了她的神智,她无法克制的轻颤,察觉到眼前的男人靠得好近好近,近到她能感受到,那辐射而出的男性炙热;近到她能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见自个儿一脸迷醉的倒影--

  当他注视着她时,先前折磨她的酸涩情绪,顿时一扫而空,转而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温暖油然而生,让她呼吸急促,心儿更是咚咚咚咚的狂跳不止。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曾在高中时跑步扭伤了脚踝,向荣替她脱了鞋袜,以宽厚的掌仔细为她按摩时,心头浮现的复杂情绪。

  不安、紧张、羞怯,以及某些说不出的感觉,各种滋味同时涌上心头,让她一颗心慌得没有主意。

  欣欣从没有喜欢过谁,更不知道爱情该是什么样的感觉,活到二十六岁,她的情爱经验还是一片空白--

  所以,当向荣的注视令她心跳加快、他的触摸令她晕眩时,她竟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

  当那只恣意游走的大手,缓缓撤回时,她竟唇儿半张,神智不清,难以抵抗的自动靠上前去--

  “妆没有问题。”向荣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从容的神态,跟昨天无意泄漏出的暴躁形成强烈对比。

  看样子,大概是他看中的花,确定逃不出他的掌心了吧!

  “嗯?什么?”她茫然的问。妆?什么妆?这会儿她连自个儿姓啥都想不起来了。

  “你的妆。记得吗?伯母出门前,要我注意你的妆。”他柔声提醒,低沉的嗓音伴着热烫的气息,窜进她的发里嬉戏。

  欣欣粉脸一红,总算回过神来。

  “呃--呃--谢谢--”她咬紧红唇,连忙转开头,不敢再看他,

  只是,那道热烫的视线没有转开,反倒缓缓下移,滑过那截柔嫩的颈项,落到她蕾丝包裹得格外抢眼的丰盈上,眸光略略转为深浓。

  “这件衣服很适合你。”他毫不吝啬的给子赞美,眼里浮现些许火苗,燎烧着热烫的温度。

  事实上,是太适合了!这件小礼服完美的勾勃出她的体态,她所呈现的美妙景致,能让任何正常男人血脉偾张。

  “谢谢。”她用媲美蚊子叫的声音回答,再度抬起小脸,无法抗拒的注视向荣,一跌进他的视线里就爬不出来,某种不明的情绪,让她的胃揪成一团。

  她觉得自己作错了一件事情,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作错了什么。胸口好难受,像是有什么话该要跟他说,但是迟钝的小脑袋,到了这紧要关头,更是乱得有如一团棉花,根本理不出头绪--

  呜呜,讨厌啊!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奇怪,还没见到人影呢!”李月人未到声先到,立刻把房内的暧昧气氛驱逐得一干二净。

  向荣不着痕迹的站开几步,再度移到角落,凛锐的眸子静默的环视众人。

  娘子军们各显神通,努力试图联络男方的人马,有的拿手机猛拨、有的大声呼吼儿子丈夫去路口等着,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就立刻回报,若有任何延误,回家后就把皮绷紧一点。

  正在忙乱的时候,路口响起一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啊,来了来了!”

  一瞧见男方人马,守在路口的女方亲人立刻就会燃放鞭炮。

  “总算到了。”

  “再慢可要误了时辰啊!”

  欣欣的胃愈缩愈紧,慌乱的拉住李月的手。“妈、妈--我、我--我不要--我--”她小脸惨白,全身发抖,连话都说下好。

  “乖,别紧张。”李月拍拍女儿的脸蛋,急呼呼的就准备冲出去迎接未来亲家。

  不!这不是紧张,她不是紧张,她是--

  她求救的转头,望着角落的向荣,急得都快哭了。

  他一言不发,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嘴角甚至带着浅浅的弧度,像是正噙着一丝神秘的笑。

  欣欣慢半拍的脑袋,还没能厘清杂乱的思绪,男方的纳聘人马已经以火烧屁股的速度,飞快的冲进屋子。只是这票人个个神色惊慌、脸色发白,脸上看不见笑容,那模样不像是来文定,倒像是来报噩耗的。

  大队人马里,有陈信明的父母、有陈信明的亲戚、陈信明的朋友,却唯独缺了陈信明本人。

  “咦,信明呢?他那部车还没到吗?”李月问道,蹙起眉头往门外瞧。“那可要叫他快些赶到啊,再拖下去--”

  话还没说完,陈家两老就握住她的手,涕泗纵横的低头道歉。“噢,欧阳太太,很抱歉,今天的订婚必须终止。”

  一时之间,屋内充满各式的喘息声,娘子军们惊讶的窃窃私语着,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李月的脸色立刻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半晌后才有办法挤出声音来。“为什么要终止?”

  陈太太泪如泉涌,满脸自责,只差没跪下去磕头谢罪。“我教子无方,那孩子--那孩子--”

  陈先生叹一口气,补充说明。“今天早上我们才发现,信明离家出走了。”

  噢,谢天谢地!

  一阵释然涌来,欣欣必须咬住舌头,才能克制欢呼的冲动。她松了一口气,全身发软,差点没有滑下椅子。

  在场的人不是震惊万分,就是满怀歉意,没有人发现欣欣正在偷偷窃喜,只有一双锐利的黑眸,将她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什么?!”李月捣住胸口倒退两步,脸色愈来愈白,眼看已经白得跟身后的壁纸没两样了。

  “他去哪里了?”三姑追问。

  “他、他、他--”陈太太咬着唇,终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他私奔了。”

  “私奔?!”李月大叫一声,接着双眼一翻,咚的一声倒地不起。

  她昏倒了!


第2章
 
  小刀坏了。

  欣欣看着削到一半的色铅笔,再看看断了半截的刀片,接着抬头看着窗外,对着缓缓移动的白云发愣。

  许久之后,红嫩的唇儿吐出一声长叹。

  机车疾驰的声音由远而近,在门前来个急转弯,接着就拐进欧阳家的前院里,跟另一部机车并排,骑士脱下安全帽,立刻咚咚咚的往屋内跑。

  糟糕,又有人来了!

  半个小时前,三姑才登门拜访,这会儿连四姨也来报到了,想必再过一会儿,五婶替丈夫小孩做完早饭后,也会尽快赶到。

  自从订婚当日,被对方当场“退货”后,欧阳家就弥漫着一股低气压,李月成天咳声叹气,而娘子军们则风雨无阻,每日自动报到,聚在大厅里,哀叹欣欣的运气下佳,一面商讨对策,急着要弥补这可怕的错误。

  娘子军们积极得很,却没有察觉,欣欣这个当事人,因为订婚失败而偷偷松了一口气。

  透过左邻右舍无远弗届的情报网,事情逐渐水落石出。

  原来,陈家的独子是跟咖啡店的年轻寡妇私奔了,先前老是约欣欣在咖啡店见面,只是为了乘机多看情人两眼。欣欣还记得,那个寡妇秀丽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有礼貌,丈夫意外去世后,就含辛茹苦的独自养育两个幼子。

  原来,她这个相亲对象,从头到尾就只是个挡箭牌。

  小镇上向来平静得很,没什么大新闻,偶尔走失一只小猫小狗,就能让大伙儿热闹上好一阵子。这会儿发生这种大事,八卦消息早就传遍了方圆百里,精彩的程度,只怕够让镇民们谈论数年之久。

  一般的女人,要是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会认为是奇耻大辱,自尊心就算没被戳得满目疮痍,也要难过上好一阵子,躲起来不愿意见人。

  只是,这桩婚事,根本是双方家长一厢情愿下的产物,如今一拍两散,她高兴都来不及了,哪里还会伤心?

  别人看她若无其事,以为她是强忍悲伤,眼泪往肚子吞,却不晓得她躲在房里,找出高中运动会留下来的红白彩球,对着镜子跳大腿舞,偷偷庆祝订婚失败。

  女人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上来,欣欣趴在楼梯口,眯起双眼,确定所有“成员”还没到齐,大伙儿尚未开始抱头痛哭。

  唔,看来,她要是手脚够快,或许可以逃过一劫,不必被拉去参加今天的聚会。

  迅速收妥铅笔后,她套上牛仔裤,小心翼翼的下楼,绕过正在看电视的爸爸,慢吞吞的往门口走去,一面祈祷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们不会发现她。

  老天保佑,让她们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欣欣,你要去哪里?”刚泡了茶出来的李月,瞧见女儿蹑手蹑脚的往外走,连忙扬声喊着。

  纤细的身影略略一僵。

  欣欣扮了个鬼脸,埋怨老天不赏脸,更哀怨自个儿为啥没有哈利波特的隐形斗篷,可用来掩人耳目。

  “我去文具店买点东西。”她简单的报告去处,然后脚底抹油,毫无预警的往外冲,以最快的速度一溜烟落跑了。

  一口气跑了两、三百公尺,确定身后没有追兵,她才放慢脚步,沿着产业道路,经过一畦又一畦的菊花田,悠闲的晃进镇上,再慢吞吞的走到文具店前,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当啷! 

  门铃一响,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来,透过老花眼镜,眯眼看着她。

  “林叔,早。”

  “喔,欣欣啊,早啊早啊。”老板回了一个热络的微笑,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继续低头翻看报纸。

  “欣欣?欣欣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身材比老板壮硕两倍的老板娘立刻现身,肥肥的双手还滴着水,似乎是正在后头洗衣服,一听见欣欣来了,立刻扔了衣服就跑出来。

  “林妈,我是来--”还没能说出来意,她的双手就被握住了。

  老板娘揪紧她的小手,激动的摇来摇去,双眼里含着同情的泪水。“奸孩子,你千万要坚强啊,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你要想开点。”她愈说愈激动,胖胖的身子随着感伤的抽噎而颤抖着。“人家不是常说,那个什么、什么,下一个男人会更好吗?你就把这件事--”接下来的时间里,老板娘努力的开导她,叨叨絮絮扯东扯西。

  双手被握得牢牢的,她根本无处可逃,只能站在原地,尴尬的微笑点头。

  没过多久,她的眼儿也愈来愈蒙眬,老板娘的声音逐渐飘远,她不由自主的开始闪神。

  唔,不知道中午老妈会不会煮饭?

  大概会煮萝卜汤吧,昨天市场上有萝卜特卖会。

  对了,下午得打电话和出版社连络。反正暂时不订婚也不结婚,再接几张图稿来画好了。

  不知道向大哥的心上人是谁?

  这个疑问刚刚闪过脑海,欣欣的胸口就猛然一紧。她蹙起柳眉,无意识的发出难受的呻吟。

  “欣欣、欣欣,你还好吧?”察觉她不对劲,老板娘担心的追问。

  “呃,我没事。”她瞬间回过神来,粉脸微红,连忙用力摇头。

  “是不是不舒服?要是不舒服的话,记得要去看医生喔!”唉,这可怜的丫头,伤心得连身体都出问题了!“啊,对了,你来是要买什么的?”直到这会儿,老板娘才想起,欣欣是登门来买东西的。

  “我要买小刀。”

  “喔,刀啊,没问题,老头子,拿把小刀给--”话才说到一半,老板娘的表情转为惊恐。“刀?!你要买刀?”

  “嗯,我要买超级小刀,家里的那把断掉了。”

  老板娘倒抽一口气,两眼睁得圆圆的。

  “断掉了?”

  “啊,找到了,这里有一盒。”老板窝在柜台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纸盒,放到玻璃柜上,慢条斯理的准备打开。

  老板娘见状,再度惊恐的吸了一口气,肥肥的身子立刻挤入柜台,用臀部撞开瘦弱的丈夫,成功的把柜子上的纸盒抢过来。

  “不行,这盒不行!”她连连摇头,肥肥的手把纸盒揣在胸口,说什么都不放

  “啊?”欣欣有些呆愣。“为什么?”

  “为什么?呃--因为--因为--”老板娘干笑着,额上有着汗水,胡乱说了个借口。“因为它放大久,所以生锈了。”

  被撞得跌趴在地上的老板,好不容易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不会啦,超级小刀都有涂油防锈的,不会生--唉啊!”他发出一声痛叫,抱着几乎被老婆踩断的脚趾,在柜台后跳来跳去,哀嚎不已。

  “老头子,你忘了这盒是瑕疵品,没有涂油,我昨天才和你说过,要退回去换的。所以它不能卖,对不对?”老板娘皮笑肉不笑的问,把瘦巴巴的丈夫拎到面前,眯起的双眼里进出威胁的光芒。

  眼看老婆大人有指示,老板连忙点头,立刻改口。“对对对,我忘了,这盒小刀有问题。”

  “没有其他盒了吗?”欣欣退而求其次,半蹲下身子,贴在玻璃柜前寻找着。

  她就是用不惯削铅笔机,工作上需要用的色铅笔,每枝都是用土法炼钢,慢慢用小刀削出来的。

  “没有,统统没有了!”老板娘打断她的问话,还不忘回头看老公。“老头于,对不对?店里没有刀子了。”

  “对对对,都没有了。”老板用力点头附议,只差没举手发誓。

  欣欣困惑的看着这对唱双簧的夫妻,突然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解对方是误以为她受不了被“抛弃”的打击,买刀想要自戕。

  这类的事情早已是屡见不鲜,不论她去哪里,每个人的态度都是小心翼翼的,深怕触动她的“伤心事”,更伯她因为不堪“悲痛”,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上个礼拜,她去买早餐,对方也握着她的手,要她千万不可以放弃希望,还多送两个包子。昨天她去小说出租店,店长就急忙把悲剧小说全部藏起来,还自告奋勇,要替她作心理辅导。

  人情味浓厚是件好事,但是太多不必要的关心,也让欣欣头痛得很啊!

  “啊,你别误会了,我买刀是要用来--”

  “我们店里的刀都没有了、卖光了、还没进货,你改天再来好了。”老板娘根本不听解释,把手里的纸盒塞给丈夫。“欣欣,我告诉你,生命是--”她还想来段劝导,眼角却瞄见,门外不知啥时冒出一个高壮的身影,整张胖脸顿时亮了起来。

  胖手立刻扔下丈夫,拎起努力想解释的欣欣,咚咚咚的往外跑,俐落的拉开玻璃门,再把手中的烫手山芋扔给门外的男人。

  “向荣,太好了!还好你路过这里。”

  他略略点头致意,伸出手臂,恰好把那个一脸茫然、被扔出来的小女人接个正着。

  老板娘胖胖的身子,以惊人的速度往后退,嘴上还不停交代。“我突然有急事,今儿个要提早打烊,不营业了,你就替我把欣欣送回家。记得,要安全的把她送回去,知道吗?”她挤眉弄眼,就怕向荣不懂。 

  “林妈,等等,我--”欣欣还不肯死心,急着要买小刀。

  老板娘撞开玻璃门,发出砰然巨响,再从里头上锁。

  “你早点回家,不要胡思乱想。”就算是隔着一片厚厚的玻璃,老板娘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

  “我买小刀只是为了要削铅笔,不是要--”

  老板娘在里头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

  “拜托,没有小刀的话,我没办法工作--”

  老板娘上锁了。

  “林妈,我发誓买刀只是为了--”

  为了让欣欣彻底死心,老板娘一不做二不休,以最果断的动作表明今日不再营业的决心。

  唰的一声,铁卷门当着欣欣的面被拉下了。


 


  “你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脑袋上方,传来低沉醇厚的嗓音。

  对著文具店斑驳铁门发呆的欣欣,一脸无辜的仰起头来。“什么?”她眨着眼睛,耳朵听到的问题这才慢吞吞的传达到脑袋里。“喔,呃,唔,我想,嗯,啊,应该没有吧--”她吞吞吐吐的回答。

  她虽然不愿意回家,面对娘子军们的同情轰炸,但是这会儿却又想不出,自个儿能上哪里去。

  再说,老板娘说有事要忙,大概也只是推托之词,等到他们一离开,追踪电话肯定就会拨到她家里去。要是她还没回家,老板娘说不定会紧张得报警处理,呼朋引伴的四处找人,到时候不但劳师动众,还会连累向大哥--

  想到如今荒谬的处境,她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我送你回去。”向荣双手一扶,让她站好,这才转身走向停在路旁的休旅车。

  “好。”她点点头,像只跟屁虫跟在他身后,必须用小跑步的速度,才能追上他大大的步伐。

  向荣替她打开车门,她喃喃道谢,动作有些僵硬的坐上车,才一坐好就忍不住开口。

  “向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清澈的眼儿,透过长长的眼睫,悄悄瞄着身旁的男人。

  他到文具店来作什么?买东西吗?

  欣欣蹙着眉头,否定这个猜测。要知道,向荣可是个大老板,每天买卖花卉的利润,超过她画一年的图,如果有啥需要,只要说一声,肯定有人会替他处理得妥妥当当,哪里需要他亲自动手呢?

  “准备送鸡汤去给你,路过这里,刚好看见你走进文具店里。”向荣指了指她脚边的保温壶。

  “哇,鸡汤!”她弯下腰,把保温壶捧在怀里,小心翼翼的转开壶盖,一阵香香暖暖的蒸气扑面而来,她闭起眼睛,极为享受的深呼吸。

  太好了!她早上忙着逃出来,根本忘了吃早饭,这会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这锅鸡汤刚好可以用来祭她的五脏庙。

  她嘴馋的模样,让他嘴角的笑意多了一分宠溺。

  “回去再喝,先把安全带扣上。”

  “喔。”欣欣依依不舍的盖上壶盖,拉起安全带扣环,想把它插进榫眼,但是她怀里抱着那壶宝贝鸡汤,实在不容易扣妥,摸索了半天,眼看车子都发动了,扣环却还是迟迟找不着正确的位子。

  “向大哥,等、等一下,我还没--”她狼狈的低嚷着,努力摸啊摸,忙乱的小手突然间一热。

  宽厚的大掌伸过来,包住她软嫩嫩的小手,替她找对地方,轻而易举的插入榫眼。

  欣欣眨着眼睛,瞪着那只大手,只觉得被他掌握的肌肤,热烫得像是被火焰包围,属于他的热度,一路染了上来,氲得她的脸儿也红了。

  “呃,谢谢--”她小声道谢,抱住怀里的鸡汤,觉得休旅车内的空间突然变窄了。身旁那个男人的呼吸与动作,侵占了她每个感官,让她神经紧绷,始终无法放松--

  向荣若无其事的点头,放开手煞车,驱车上路。

  她偷看着他的侧脸,端详那刚毅的线条,发现先前那让她慌乱得差点跳车的肌肤接触,对他似乎根本没有影响。

  认识多年,她对他的尊敬,始终不含其他杂质,她简单的脑袋瓜子,也从未想过,两人的关系会有啥其他发展。

  但是,自从订婚那一天,他触摸她的方式、他看她的眼神,像是揭露了某种埋藏许久的秘密,她开始变得好奇怪,以往单纯的尊敬,如今正在一点一滴的变质。

  就连刚刚那一握,都会让她双颊晕红、心儿怦怦乱跳--

  唉啊,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向荣已经有对象了,他会对她这么亲切,如果不是把她当成妹妹,那就是同情心作祟,把她当成被抛弃的小可怜,以为她正需要安慰。

  手上、脸上,心上的热度,因为这个推论,慢慢的消褪了。

  “伯母是要你带着鸡汤来安慰我吗?”欣欣把小脸贴在保温壶上,汲取温暖,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这阵子她收到的安慰,简直多得离谱,甚至有传言,已经有善心人士开始募款,想为她成立“弃妇基金会”。

  向荣瞥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你需要人安慰吗?”

  “唔,不用了,谢谢。”对上那双黑眸,她再次心跳加速。为了避免心脏不胜负荷,她轻喘一声,连忙转开视线,不敢再跟他对上眼。

  这逃避的举动太过明显,任谁也看得出,她正因为与他独处而手足无措。

  向荣嘴角微扬,表情没变,只有那双眼睛,泄漏几分男性的自得。她的羞怯与不安,意外的取悦了他。

  一道扰人的光线,却在这时闪过眼角,他瞥了一眼,瞧见她纤细如春葱的指问,还戴着一枚闪亮的钻戒。

  瞬间,黑眸里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寒凛的怒意。

  “据说,陈家积极的想把儿子找回来。”向荣不疾不徐的说道,平静的话气下有着压抑的焦躁。

  “嗯,我妈有提起这件事。”欣欣的下巴搁在壶盖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窗外的菊花田。

  “你希望他回来?”

  “唔,还好啦--”她含糊的说道。

  向荣的额角青筋一抽,怒气上扬到最高点。“还好?”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双掌收紧,几乎要把方向盘握断。

  “他回不回来,也跟我无关了。我听说,那个陈--陈--”她皱着眉头,试着想了一下,却还是想不起那人叫啥名字。

  “陈信明。”

  “喔,对,好像是这个名字。”她耸耸肩,双手把保温壶圈得更紧。“他跟咖啡店的寡妇两情相悦,碍于家人反对,才会选择私奔。我妈说,既然他心有所属,嫁过去也不会幸福,干脆就算了。”

  “那么,你为什么还戴着订婚戒指?”她的解释,让向荣紧拧的浓眉逐渐舒展,但是那枚钻戒还是碍眼到极点,让他难以释怀。

  “戒指?什么订婚戒指?”欣欣露出招牌的茫然表情。

  “右手。”言简意赅。

  她乖乖的伸出右手,茫然立刻被诧异取代,唇儿还逸出一声低呼,直到这会儿才发现它的存在。

  陈家两老打从心里喜欢她,抢在订婚之前,就砸钱买了颗价值不菲的钻戒给她,虽然如今婚事落空,但是陈家心里有愧,对她充满歉意,绝口不提退礼的事情。

  “啊,对喔,我都忘了。”欣欣毫不眷恋的脱下钻戒,捏在掌心里。

  “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

  “照理说,我该亲自拿回去,但是--”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唉,一想到要面对陈家两老,听他们痛哭流涕的连篇道歉,她就觉得耳朵发痒,一双腿儿也软了,根本提不起勇气让钻戒物归原主。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我替你拿回去。”

  黝黑的大手凑到她眼前,露出满布硬茧的掌心,慷慨的提供帮助。

  她小脸发亮,兴奋的靠上前,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感激他拔刀相助,让她可怜的耳朵能躲过一劫。

  “真的吗?你真的可以替我拿回去?”高兴归高兴,她多少还有些迟疑。“唔,这样妥当吗?”她的订婚钻戒,由向荣拿去退还,感觉上似乎有点怪怪的--

  “妥当。”他的口气很坚决。

  既然向荣都说妥当了,那就应该不会有啥问题吧?!他比她聪明,也比她想得周到,再说,这么多年来,他也从不曾骗过她啊!

  “那就拜托你了!”欣欣立刻放弃迟疑,选择完全信任,把钻戒搁进他的掌心。

  他把钻戒收进口袋,先前的怒意,也一块儿被收了进去。他的嘴角不再紧抿着,反而噙着满意的浅笑。

  从镇上到欧阳家的路程并不长,车子驶过那道花篱笆,欧阳家三层的独栋洋房已经近在眼前。车子在前院熄了火,一旁则停着四、五辆机车。

  向荣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却看见她抱着保温壶,咬着下唇,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挑起浓眉,没有催促,反倒停下动作,静静望着她,极有耐心的等着她开口。

  半晌之后,欣欣才鼓足了勇气开口。

  “向大哥,那个--那个--”

  “哪个?”

  “你真的有对象了?”这个疑问,就像是一根梗在喉咙的鱼刺,让她寝食难安。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好在意好在意这件事情。

  黑眸里的笑意加深。

  “真的。”

  喔,她的胸口好痛!

  “你很喜欢她?”

  “我爱她。”

  疼痛感升高走高,持续攀升。

  “那,我认识她吗?”

  “认识。”他简单的回答,低下头来,靠近那张阴霾的小脸。“你想知道是谁吗?”

  欣欣脸色发白的猛摇头。

  “不想!”她匆忙回答,一手抱着保温壶,一手则捣着胸口往屋里冲,急着要去翻翻电话簿,查看看最近的医院里,有没有替人作心电图检查。

  呜呜,糟糕了啦,她百分之百确定,自个儿的心肯定是出了大问题!


第3章
 
  家里的气氛变了!

  爸爸还是守在电视机前,但是原本哭丧着脸的李月,这会儿竟变得神情愉快,正坐在沙发上,跟七、八个女人捧着相簿,七嘴八舌的讨论著。

  怪了,是什么样的相片,竟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母亲大人转换心情,从咳声叹气转为兴高采烈?

  欣欣踮起脚尖,远远的偷看,发现除了正在翻阅的那本外,桌上还堆着好几叠同款式的相簿。唔,那些相簿看起来好眼熟,很像是--很像是--

  小脸上的表情转为惊恐。

  相亲簿!

  老天,相亲簿又出现在她家客厅了!

  惊觉大事不妙,欣欣脚跟一旋,转身就想逃走。可惜还跑不了几步,迎面走来的向荣大手一捞,轻而易举的就把她拎回来。

  “你要去哪里?”他问。

  “我、我、我、我--”她吞吞吐吐半天,绞尽脑汁却还“我”不出个下文,心里只觉得好想哭。

  呜呜,为啥她的脑袋这么钝,连说个谎都不会?

  正在猛翻相亲簿的李月,一听见门口有动静,立刻抬起头来,响亮的呼喊凌空而来。

  “欣欣啊,你可回来了,林妈打过四、五通电话,说是非要确定你到家不可。”她叨念着。

  “喔。”欣欣小声说道,小脸垂到胸口,贴着墙壁慢慢往楼梯口挪动。

  “林妈说,是向荣送你回来的,我就说啊,既然是向荣送你回来,那肯定没啥奸担心的啦!”李月说道,一面对向荣投以感激的微笑。

  此话一出,娘子军们全都点头如捣蒜,对他“敦亲睦邻”的举止十分满意。

  “不过你也不能老是麻烦向荣啊,他生意这么忙,可没时间老是当你的保母。”

  “放心放心,等欣欣嫁人,向荣就可以轻松些了!”号称镇上第一媒人的凌太太开口,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仔细打量欣欣。

  欣欣的遭遇,实在太过“可歌可泣”,虽说陈信明的私奔纯属意外,但是她这个作媒人的到底难辞其咎,自然不能就此罢手。

  这次,她可是赌上“第一媒人”的招牌,捧着家中私藏--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未婚男士的资料登门拜访,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要替欣欣找个如意郎君。

  “对对对,快些把她嫁出去,不但向荣轻松,我也可以了了一桩心事。”李月眉开眼笑的说,低头又翻起相亲簿,还不忘询问意见。“你们觉得,这个人选怎么样?”

  “我觉得前两页那个比较好。”

  “啊,不不,你们快看下一页--”

  现场气氛再度变得激昂,娘子军们评头论足,尽力为欣欣物色下一个丈夫人选。

  不、不要吧!又要逼她去跟陌生男人吃饭了吗?

  欣欣皱着小脸往后退,跟相亲簿保持五公尺以上的距离。要不是怕母亲大人发火,登报跟她脱离母女关系,她还真想抢过那叠相亲簿,扔进火里烧了。

  纤细的身子逐渐挪到了楼梯口,沙发那儿却又传来叫唤,坚持要她加入讨论,不肯轻易放过她。

  “欣欣,你也过来挑一挑,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我想,那个--还、还是算了--”

  “怎么可以算了?这很重要啊,你凌伯母可是特地把资料都拿来了,哪能辜负她一番心意?”

  “是是是--”她含糊的说道,继续往楼梯口退。

  “还不快过来?”

  “我--”

  “杵在那里作什么?没听到我叫你过来吗?”李月的声音拔高。“欧、阳、欣、欣,你去哪里?”

  她抱头鼠窜,三步并成两步,狼狈的往楼上冲。

  “呃,我上去换鞋啦,等一下就下来。”欣欣敷衍的回答,一溜烟的跑回自个儿房间,再匆匆关上房门,把母亲大人高八度的呼喊隔绝在外。


 


  在房里磨蹭了老半天,她慢吞吞的东摸摸、西摸摸,把晾干的衣服叠好;拿小型吸尘器清除桌上的灰尘与橡皮擦层层;收拾散落在房间各处的草图,甚至还趴在桌上,用2B铅笔画了半张底稿。

  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打开房门,认命的走下楼去。

  楼下的吵杂声依然,讨论大会尚未散场,成员反倒有增无减,甚至连向荣都没离开。倒是老爸有先见之明,知道老妈暂时分不开身,看完了晨间的节目后,他索性接起掌厨大任,进厨房张罗午餐了。

  有了丈夫的默许,李月更积极了。

  “向荣啊,你一向照顾欣欣,来来,帮我看看,哪一个跟欣欣比较匹配。”她拿着相亲簿,凑到向荣眼前,坚持要他加入讨论。

  “妈,有必要那么急吗?”欣欣站在楼梯口,小脸上堆满歉意,觉得是自己连累他,害他被困在这儿无法脱身。

  向荣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态从容的坐在沙发上,那高大健硕的身形,在一群女人间,显得格外突出。她一下楼,双眼就自动自发的跳过其他人,落到他身上,舍不得挪开。

  “当然急!你知不知道你几岁了?都快三十了,我这个做妈妈的怎么能不急?”李月差点没跳起来。

  “呃,我才二十六--”

  “四舍五人不就三十了?”

  欣欣第一次知道,老妈的数学这么好。

  “别愣在那里,快、快,过来坐下,看看你喜欢哪一个。”

  “喔。”被母亲大人一顿抢白,她不敢反抗,只得乖乖走过去,在向荣身边坐下,视线刻意不跟相亲簿接触,消极的来个眼不见为净。

  “要先喝些鸡汤吗?”他的视线追着她,直到她坐下,才开口问道。

  “嗯?”她一脸茫然,不太聪明的小脑袋才上楼一趟,就把那壶鸡汤给忘了。

  向荣勾唇一笑,起身往厨房走,过了一会儿再回到客厅时,手中不但拎着那壶鸡汤,还多了一副碗筷与调羹。

  相识多年,两家早已熟得不需要客气,自个儿倒茶或拿碗筷,那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没人会觉得不安。

  他回到桌边,黝黑的大手轻易打开保温壶,还亲自舀了一碗香喷喷的鸡汤,搁到她面前。

  “喝吧!”

  “谢谢。”她双眼发亮,端起瓷碗,幸福的舀起金黄色的鸡汤入口。

  “要吃些鸡肉吗?”

  “嗯嗯。”她猛点头。

  几块炖得肉嫩骨酥的鸡肉,被舀进她的碗里,她馋得顾不得餐桌礼仪,搁下碗筷,动用万能的双手,拎着鸡骨头,把鸡肉送到嘴边大快朵颐,纤细白嫩的十指沾到些许肉汁,沿着指尖滴落。

  面纸盒自动递到她面前,她想也不想的抽了两张,拎起另一块鸡肉继续吃着。

  鲜美的肉汁也沾染了她嫩嫩的唇办,她吃得专注,没有时间擦拭,本能的吮着唇,那粉红色的舌尖,悄悄溜出来,调皮的舔过唇儿--

  一声喘息响起。

  欣欣停下动作,困惑的抬起头来。

  唔,那是什么声音?

  听起来,那有点像是男人的呻吟声--

  娘子军们仍在热烈讨论,肯定是没听见那奇怪的声音,而老爸又窝在厨房里,在座就只剩下一个男人。

  欣欣的视线,落到向荣身上,大眼儿眨啊眨,不太确定的望着他。

  他沉默不语,倚靠在沙发上,穿着牛仔裤的结实长腿,在脚踝处交叠。他的神态从容,就像平常那样好整以暇,没有半分不对劲。

  吃饱喝足的欣欣,用面纸包好鸡骨头,放进空碗里,一面偷偷猜测,自个儿大概是听错了。

  唉,真是太糟糕了,先是胸口闷痛,这会儿连耳朵都出问题,开始产生幻听了!

  “向大哥,对不起喔,害你也被拖住。”她抽了一张面纸,假装在擦嘴,掩饰着说话的嘴形,小小声的告诉他。“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先走好了,我设法替你应付我妈妈。”

  “我刚好没事。”他淡淡的说道。

  咦,真的吗?!向家的花卉批发生意,可是作得好极了,身为老板,又习惯凡事亲力亲为的他,应该是随时都有像山那么高的事情需要处理吧?为啥每次她遇着他时,都是他正巧没事的时候?

  “欣欣,别顾着聊天,快来看看这个你喜不喜欢?”李月喊道,抓起整本相亲簿就凑过来,还用手强行转过她的脑袋瓜子,把她的小脸固定在照片前头,强迫她非看不可。

  欣欣看着眼前的照片。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他长得像螃蟹。”她小声的说道。

  娘子军一阵沉默,瞪着照片里的男人瞧。

  “呃,啊,的确是有点像啦--”半晌后,三姑不好意思的附议。

  李月还不死心。

  “那不正好,你不是最爱吃大闸蟹吗?”

  “妈,这是两回事啊!”

  “不都是螃蟹吗?”李月已经接近“饥不择食”的状态了。

  凌太太连忙出来打圆场,再送上另一个人选。

  “唉呀,这一个、这一个好啦,人又忠厚又老实,是在什么科学园区当工程师的,有房有车,每年还配发公司股票。”

  “对对对,这个不错、这个不错。”娘子军们一看到那照片,连连点头。

  一片叫好声中,低沉醇厚的男性嗓音却突兀的响起。

  “这个是不错,不过--”

  “不过?”李月转头,诧异的看着向荣。“不过什么?”

  “工程师工作繁重,压力难免大了些,或许对健康有不良影响。”他不疾不徐的说道,那语气、那声音,都让人无法怀疑。

  “啊,对厚,说得没错,新闻也报导过,压力太大对身体不好,欣欣不能嫁给一个药罐子!”李月频频点头,推翻这个人选。“换一个、换一个。”

  “啊,向荣,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我听说啊,他在台北开几间连锁餐厅,事业都做到大陆去了。”五婶提供她翻到的人选,把照片摊在桌上,几颗脑袋立刻凑过去。

  “对,他这两年生意做得不错。”

  “不错吗?那--”

  李月笑容才刚上脸,向荣却又有了下文。

  “但是,他常上酒家,欣欣若是嫁过去,外头的若找上门来,那么--”他欲言又止,环顾室内的娘子军们。

  会在外头拈花惹草?!这可是犯了她们这票“正室”的大忌啊!

  “啊?什么?那当然不行,欣欣那么乖,哪能斗得过那些狐狸精?换一个、再换一个!”李月丢掉那张相片,嫌恶的甩动双手,活像上头沾有什么可怕的病菌。

  “欧阳太大,这个啦、这个好了,弹钢琴的,既斯文又有礼貌,上个月才从国外回来。”凌太大再度送上新的人选。

  李月没有开口,干脆直接把照片放在向荣面前,由他先行过目筛选。

  向荣还是摇头。

  “为什么?”

  “他们全家移民英国了。”

  “那很好啊!”

  “但是,伯母应该舍不得让欣欣嫁到那么远去吧?”

  “呃--”李月看着女儿,内心里挣扎了一下。没错,她是舍不得啦,但是眼看女儿都快三十了。“我--”

  向荣适时补充。“英国又湿又冷,吃的、用的、说的都跟台湾不同,欣欣恐怕很难适应。”

  欣欣听到这里,连忙点头附议。

  “对啦、对啦,妈,你忘了吗?我英文很烂的。”事实上,她除了体育与美术,其他每一科都糟糕透了。

  李月想了想,终于还是放弃,只能叹气,后悔当初没逼着女儿去补习英文。“唉,说得也是啦,嫁得那么远,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使不上力,一颗心肯定要替她悬着,搁也搁不下。还是再换一个吧!”

  “阿荣啊,那这个咧?”有人用台语问道。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断。

  “不好。”

  意料中的答案。

  “哪里不好?”几位婆婆妈妈们异口同声的问,双眼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今天她们就算是不为欣欣着想,也要为自个儿未出嫁的女儿或亲戚着想,不打听清楚怎么行?

  “下面不好。”向荣回答得面不改色。“他前几年曾出过车祸,受了伤。”

  欣欣不懂。

  “下面?”

  “下面。”他低下头,俯视那张茫然的小脸,用近乎低吟的调子重复,把简单的两个字说得格外引人遐思。

  这下子,她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他指的是哪儿了!

  粉脸羞成了红苹果,小脑袋更是垂到胸口,不敢相信他居然敢说出这种事,害她羞窘极了,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啊?真的吗?这我怎么不知道?”最八卦的四姨惊呼出声,急忙凑过来。

  “这种事情,总不好张扬。”向荣说得很含蓄。

  三姑姑六婆婆们满脸惊讶,压低声量交头接耳,对这个“个案”显得特别重视。

  “不行、不行,这不行,欣欣还年轻,怎么可以要她守活寡。再找、再找!”李月一声令下,众家姊妹们一人抱着一本相亲簿,努力翻阅,那神态可比考生更专注。

  “唉呀,就是这个了,我怎么忘了这个。”凌太太抽出一张照片。“欧阳太太,这个最好了,长相温良,有车有房有钱又有地,做会计师的,从小到大除了感冒没生过大病,也没出过车祸,还不喝不赌不嫖,又懂礼貌。”

  “对啊、对啊,上回我在街上遇见他,这孩子还帮我提东西呢。”刚从家里赶来的文具店老板娘赞同的直点头。

  “嗯嗯,这种人绝对疼老婆。”

  “我记得,他爸妈两年前都过世了,欣欣嫁过去也不会有婆媳的问题。”家财万贯、父母双亡,唉啊,简直是太完美了!

  “是啊,住得又近,也不用担心会适应不良。”

  “对对对,那孩子身材又好,高中时跟向荣是田径队的队友,到现在每天早上都还会出来慢跑咧!”

  大伙七嘴八舌,抢着列举出这人的优点,李月却半晌没有吭声,直到赞美告一段落才举起手。

  “等一下、等一下。”众人纷纷闭嘴,她则转过头,寻求“高人”指点。“向荣,你说呢?”

  他沉默着。

  眼看向荣沉默不语,凌太太得意洋洋的深吸口气,像只骄傲的孔雀似的,忍不住抬头挺胸。

  嘿嘿,这下子总无话可说了吧?!

  没想到,他竟开口给了致命的一击。

  “他喜欢男人。”

  “男人?!”得意洋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凌太太的眼珠子差点没跌出来。“男人?”

  “对,男人。”他慢条斯理的确认。

  娘子军们一阵哗然,不敢相信的猛摇头。

  “不会吧?”

  “怎么可能?”

  “不,喔、不、我不相信!”

  “你会不会搞错了?还是哪里误会了什么的?”

  “不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呜呜,这真是太可惜、太暴殄天物了!老天为啥这么残忍,不把这么优秀的男人留给女人呢?

  叹息声此起彼落,一票女人呼天抢地,要是有人从外头经过,大概会以为照片上的帅哥英年早逝,才会令她们如此哀恸欲绝。

  凌太太一阵扼腕,看着向荣默默叹气。

  唉,要不是听说,他曾当众宣布,说早已有了对象,她还真不想放过这黄金单身汉呢!说实在的,欣欣和他坐在一块儿,那画面说有多漂亮就有多漂亮,两人可是愈看愈登对,只可惜他名草有主,要不然--

  啊!

  “对了,我想到了!”凌太太双眼一亮,连忙弯下腰,在相亲簿里东翻西找。“他前阵子才从台北回来,恰好被我瞧见了。我也问过,他想不想成家,他连连点头,有诚意得很呢!他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相貌一流、身体健康、事业有成、无不良嗜好--啊,有了、有了,这个可是极品中的极品,保证不会有问题啦!”她大力推荐,这回可是有十足十的把握。

  “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吧!”三姑催促。

  凌太太笑咪咪的站起身来,左右环顾一圈,制造紧张气氛,接着才陡然把相亲簿转过来,让众人一睹这终极人选的庐山真面目。

  “当当!”

  这回,众人一扫先前的沮丧,争先恐后的开始叫好。

  “好!好!”

  “啊,对喔,这个好、这个好!”李月连连点头,乐得双眼眯成一线。

  “对对对,这个准没问题!”

  “是啊!”

  一片叫好声中,向荣始终一言不发。他瞪着那张照片,全身僵硬,半天无法动弹。

  欣欣伸出食指,戳戳他的手臂。

  “向大哥。”

  他低下头,黑眸阴鸷、下颚紧绷,那表情跟她送喜帖那天有几分相似。

  “这个--有问题吗?”她小小声的问,期待他再开口,才能替她免去被推上餐桌相亲的噩运。

  婆婆妈妈们听到她的问话,立刻闭嘴,室内变得鸦雀无声。十几只眼睛紧盯着他,就等着他开金口。

  他绷紧下颚,过了半晌才开口。

  “没有。”

  “喔。”欣欣沮丧的低头,那模样比落水小狗还要可怜。

  娘于军们又是一阵欢欣鼓舞,迫不及待的讨论接下来相亲的事宜。她们个个眉开眼笑、激动万分,甚至还互相拥抱,只差没有跳上桌子,跳几段土风舞庆贺。

  向荣眯起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杀气。他握紧双举,沉默的看着那个所谓“极品中的极品”,这家伙跟他有数十年的交情,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照片里的男人,名叫向刚。

  那是他的弟弟。


第4章
 
  七点整,时钟里的小鸟冒出来,一边旋转一边唱歌。

  偌大的向家饭厅里,搁着一套名家雕刻的原木餐桌椅,质地厚重的椭圆形餐桌旁,围着五张椅子。饭厅的摆设,一如这间屋子的其他角落一样,简朴中也不失气派。

  今晚,五个座位空了三个,只有两人在用餐。

  五香卤鸡腿、炒花椰菜、梅干把肉、番茄炒蛋,还有一锅酸菜肚片汤,四菜一汤全是热腾腾的,看来十分美味。

  不过,餐桌旁的男人却对佳肴视而不见,大手握着筷子,眯着眼瞪着那只乱叫乱跳的假鸟,像是正在考虑要把那只笨鸟抓下来烤了。

  “它慢了。”年轻女人挑剔的说。

  “他去相亲了,今晚不回来吃饭。”男人回过神,转头看着一桌之隔的妹妹。

  向柔喝汤的动作略略一停,漂亮的眸子从眼镜上方,瞧着面无表情的大哥,红艳的菱唇有些颤抖,尽力在克制笑意。

  “我说的是那个钟,它慢了。”

  向荣面不改色,总算又开始用餐。

  只是,吃饭归吃饭,他的表情冷硬,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脸色看来颇为吓人,仿彿现在吃进嘴里的是剌人的钉子,而不是可口的美食。

  向柔慢条斯理的喝完汤,才若无其事的开口。

  “对了,你是说,谁去相亲了?”

  “向刚。”

  “和谁?”她明知故问。

  餐桌的另一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答案。

  “欣欣。”

  “欣欣?欧阳欣欣?是我从小就认识的那个欧阳欣欣吗?喔,不会吧,她居然跟二哥相亲去了?”向柔一手捣着胸口,故作惊讶的问。

  黑眸眯起,锐利的视线进射而出。

  向柔立刻低下头,识相的闭嘴,不受控制的嘴角却扬着窃笑的弧度。

  喀啦!

  开门的声音乍响,两人动作一致,放下碗筷往门口看去。

  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走进屋里,在玄关脱下鞋袜,换上拖鞋,这才吹着口哨穿越客厅,笑容满面的朝兄妹二人走来。

  “晚安,我回来了。”向刚愉快的宣布,在餐桌旁站定,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爸妈呢?怎么没看到人?”

  “他们找了一群邻居,聚在地下室里唱卡拉OK。看样子,他们今晚兴致很高昂,没唱完一轮是不会结束的。”向柔指着地下室的入口,耸肩回答。

  向老爹对唱歌这档子事,可是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自从把事业丢给长子后,他就花了大笔的钞票,在地下室加装专业级的隔音设备,再买入整套最先进的点唱设备,不但自个儿唱着过瘾外,还不时呼朋引伴,招待左邻右舍,躲到里头去开演唱会。

  向刚当然知道老爹的嗜好,理解的点头,一面松开颈上的领带,视线跟着往桌上瞄。

  “晚餐有五香卤鸡腿?太好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拿着筷子就准备进攻那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咦,卤熟的鸡腿居然跑了?

  向刚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好菜被大哥端走。

  “没你的分。”向荣冷淡的说道。

  “没我的?为什么?”

  “小哥,你不是去相亲吗?”向柔露出微笑,把那盘鸡腿拉到自个儿面前,用最优雅的动作开始享用。“黄嫂以为你不回来吃,所以没煮你的分。”

  “那有一整盘呢!小妹,分我一只--”

  筷子才越过桌面,就被另一双筷子在半空中拦截。

  “别和你妹抢食物。”向荣的语气可比冰块更冷,他眯起眼睛,把向刚的筷子拨开。“那是她的。”

  “七只都是?”向刚一脸不可思议。“她又吃不完。”

  “我可以当消夜,要不,也可以装便当,明天带到学校去吃。”向柔笑盈盈的看着二哥,吃得格外愉快。“怎么,你去相亲难道没吃饭吗?是和对方聊得太愉快,所以忘了吃饭吗?”

  向刚搁下筷子,敏锐的嗅到火药味,更发现向柔笑得存心不良。

  他双眼一眯,衡量眼前的态势,先瞧瞧那脸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大哥,再看看那盘逃出他可及范围的鸡腿。

  突然,他露齿微笑,悠闲的往后一靠。

  “是啊,当然愉快。”

  “喔,是吗?看来你很中意对方喽?”向柔火上加油,眼角注意着大哥,不想错过他的任何表情。“女方条件很好吗?”

  “挺不错的。”向刚春风得意的回答,假装没瞧见一旁大哥的脸色陡然转为铁青。“她相貌清秀,长发披肩,虽然有些傻气,但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可爱--”

  噢喔,有人的脸颊在抽动了。

  向柔咬唇忍笑,存心把二哥往火堆里推。

  “还有呢?”

  “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乖巧的猛点头,那表情真是可爱得让我想亲她一口--”

  啊,有人的眼睛在喷火了。

  向柔默默收拾餐具,准备打包食物逃跑,一旦战争爆发时,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战场,免得被波及。

  “像这种女孩子,乖巧柔顺,要是娶回家里,绝不会有婆媳或姑嫂不合的问题。”向刚双手叠在胸前,含笑看着妹妹。“不过,要是我真的娶她回来,你可别欺负她啊!”

  这下子那个眼睛喷火的人,头上开始冒烟了。

  向柔轻巧的起身,对二哥还以一笑。

  “别担心,你如果有命娶她回来,我就绝对不会欺负她的。”

  向刚愉快的击掌。

  “你说的,那我明天就去下聘--”

  倏地,一只大手闪电般袭来,揪住向刚的衣领,把他扯离座位,直接压到墙上去。

  “以上言论,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他早有准备,立刻举手投降,微笑的对大哥声明。

  “你--”向荣眼中厉芒乍闪,气得青筋猛抽。

  “大哥,冷静点。”向刚笑容不改,倒是没有再开玩笑,免得等会儿真的被扔出屋外。“别担心,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谁?”退到五公尺之外观战的向柔发问。

  向刚看了向柔一眼,微微一笑,不肯泄漏更多。

  “啧啧,小妹,你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糟糕性子要是不改一改,可是会嫁不出去的。”

  “用不着你操心。”向柔甜甜一笑,将眼镜推回鼻梁上。

  “我当然要操心。要是你真的嫁不出去,我们就要养你一辈子啊!”虽说家里有钱,要养十只八只米虫都不成问题,但是这个小妹伶牙俐齿过了头,把她留在家里,简直像在棉被里放根针似的,三不五时就要挨疼。

  “你别转移话题。”向柔没这么好打发,执意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如果真有意中人,为什么还要去相亲?”

  “我去相亲有我的原因,”向刚勾唇一笑,那表情跟向荣有八分相似,却多了一分狡狯。“再说,那位欧阳欣欣,一吃完沙拉就睡着了,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我一下,我很怀疑,她根本记不得我长得是圆是扁。”

  “睡着了?”向荣松开拳头,还是瞪着向刚,冷戾的双眼倒是不再那么凶狠了。

  重获自由的向刚点头,从容的整了整衣领。

  “刚吃完沙拉,她就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餐厅的老板娘说,她正在赶图稿,已经两天没睡了,要我别吵她。”

  向荣的眼睛又喷出火了。

  “你就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他吼了出来,一脸暴怒。

  “别担心,老板娘是欧阳家的亲戚,是欣欣的亲阿姨,她说了,等欣欣睡饱,就送她回家,才要我先离场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不让对方再搞错对象,李月坚持,相亲的地点要挑在自个儿地盘上,她的妹妹刚好在镇上开餐厅,所以就顺理成章的提供场地,不但可以观察发展,还可以随时提供照顾。

  兄弟两人正在谈话,一旁的向柔突然插嘴。

  “大哥,我一直想问你。欣欣订婚前一晚,你连夜从镇上送去台北的,不是咱们公司的货吧?”镜片后的眼睛,漂亮却也锐利。

  这个大哥,虽说始终表现得刚毅寡言,挑不出半丝缺点,从来是旁人嘴里的最佳楷模,但是她很清楚,同为向家人,不论对外表现出的是什么面貌,血液里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是绝对存在的。

  向荣掩饰得够好,但是却很难瞒过她的眼睛,打从收到欣欣喜帖的那一刻起,她就有预感,知道他绝对会采取行动。

  向柔确定,那两个人的私奔,肯定跟大哥脱不了关系!

  向荣选择默认,转头觑着窗外幽暗的夜空。半晌后,他俐落的起身,抓起外套就住外走。

  “我出去一下。”

  “慢走啊!”被留下来的兄妹异口同声的说道,隔着餐桌互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全都晓得,大哥是急着要赶去哪儿。

  休旅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剌耳。没过多久,车于驶出车库,朝镇上的餐厅疾驶而去。


 


  餐厅里头,欣欣趴在餐桌上睡得不省人事,额头上还压着一片罗美生菜。

  人们来来去去,偶尔对她行注目礼,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在餐厅里呼呼大睡,却没有人忍心上前,打断她的好梦。

  她像只猫儿,蜷枕在细瘦的手臂上,睡得很甜很香,长长的眼睫像小扇子似的,在粉嫩的颊上映出半月型的暗影。

  餐厅外头,车灯照亮停车场地上的白线。向荣将车停好,熄了火,拿着钥匙下车,绕到餐厅前方的大门。

  入夜后气温骤降,夜风吹在身上更是冷得刺骨,他眯起眼睛,隔窗看见昏睡不醒的她。当他发现,她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丝衬衫与短裙,黑眸中立刻涌现浓浓的不悦。

  向荣大步踏进餐厅,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就转向她逗留的角落。

  欣欣还是睡得毫无防备,唇儿微张,逸出暖暖甜甜的呼吸。

  乖巧的猛点头,那表情可爱得让人想亲她一口?

  想到弟弟先前所说的话,向荣眉头蹙得更紧。她都睡得不省人事了,压根儿听不见旁人说话,哪里还会反对?

  至于可爱?

  愠怒的神态逐渐缓和下来,他伸出黝黑的指,轻触那粉嫩的小脸。

  这件事情,他几年前就晓得了。

  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将她揽进怀里珍惜一辈子,偏偏这小女人迟钝得很,在情感上,更是钝得超乎寻常人想像。他耗费多年的时间,不愿意给她压力,更不愿意吓着她,耐着性子循序渐进,一心一意的呵护她、宠溺她。

  原以为时日一久,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他的,哪里知道,他长久的等待,竟然换来她的一张喜帖!

  想到这里,向荣的脸色又转为铁青。

  睡梦中的欣欣,慵懒的打了个呵欠,蒙眬的眼儿睁开一条缝。

  “嗯?向大哥?”她喃喃低语,迷茫的看着桌边的男人,不明白他怎么会跑进她的梦里来了。

  “醒了?”

  “嗯?”她迷惑的抓抓小脸,然后慢慢坐直身子,恍惚的看了看周围,发现这儿不是自个儿的房间,而是阿姨家开设的餐厅。

  怪了,她怎么会睡在餐厅里?

  欣欣克制着不再打呵欠,双手捧着尚未清醒的脑袋,努力回想。

  隐约记得,她画图画得昏天暗地,眼前瞌睡虫直跳,却还是难逃母亲大人的魔掌,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再送到餐厅里,交给那个“极品中的极品”。

  然后,那个男人跟她说了一些话,她撑着眼皮,嗯嗯啊啊的敷衍回答,还勉强吃了生菜沙拉,然后--然后--

  记忆到此中断。

  “啊,糟糕了。”欣欣突然惊醒过来,甩开额上的那片罗美生菜。

  “怎么?”向荣掩去情绪,状似平静的问。

  “我相亲相到一半就睡着了。”她仰起小脸,无辜的望着他,那模样比小鹿斑比更教人怜爱。“那个极品中的极品好像走掉了,怎么办?”

  “走了就算了。”他淡淡的说道。

  “但是--”她突然觉得有些冷,鼻子一痒,立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哈啾!”

  向荣皱起浓眉,脱下身上的外套。

  “天气冷了,把外套穿上,我送你回去。”

  “喔,好、好--”欣欣动作笨拙的想穿上外套,小手摸来摸去,试图找到袖口。“咦,奇怪,找不到。”她喃喃自语,这外套实在大得离谱,娇小的她忙了半天,却还找不到袖口。

  沉重的牛仔外套突然变轻了,向荣接手,直接替她套上,把她包进温热的衣裳里。

  内层的衣料被他体温熨烫得热呼呼,让她舒服的叹了一口气。好温暖啊,男人的体温都是这么温暖的吗?

  欣欣偏着头,像只小猫儿,半眯着眼睛,本能的用脸颊摩擦染了他体温的领口,汲取温暖与残留的好闻气息,没有察觉到,他看着她的视线,远比外套里的余温更暖更烫。

  “向大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好困,不小心就睡着了。”她抬起头来,又想起自个儿刚刚昏睡的窘态,开始担心起来了。“我需不需要打个电话去道歉?”她回过头,看着那个空掉的位子。

  向荣的身躯微微一僵。

  “你喜欢他?”

  “呃--我甚至不记得他长得是什么样子--”她尴尬的说道,包在大外套里反省,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让她看来简直像是个孩子。

  “那就不用了。”他嘴角一扬,迈开脚步,牵着她的小手往外走。

  欣欣点头,乖乖跟着他走向停车场。她还不知道,自个儿刚刚的答案,可是救了向刚一命,让他躲过被亲身大哥痛殴的悲惨命运。

  “啊,对了,向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送花到附近,刚好经过。”他脸不红、气不喘,重复这个使用多年的藉口。

  她单纯得不懂得怀疑,轻易接受这个答案,跟着他上了车。才一上车,她的肚子就突然发出抗议。

  咕噜--

  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的清晰。欣欣压住肚子,脸儿尴尬得发红,窘得不得了。呜呜,这不能怪她嘛!她刚刚只吃了生菜沙拉,这会儿当然会肚子饿啊!

  “呃,对不起,你、你送我去夜市,让我在那里下车就好了。我想吃奶油鸡排--”她小声的提出要求,不争气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夜市那摊的鸡排,可是用奶油来炸,味道好极了,往往隔一阵子没吃,就馋得连梦里都会流口水。她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心甘情愿的看着鸡排在油里炸成金黄色。

  向荣闻言,只是弯腰探手到驾驶座旁,拿出一个纸袋,再递到她面前,香浓的奶油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啊!”一闻到那香味,她惺忪的双眼立时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巧合。”他淡淡的说道。

  噢,她好爱这个巧合!

  欣欣满心感动,嘴馋的啃着鸡排,眼睛也没闲着,把握机会偷偷瞄他。

  他是这么刚毅温柔,有了他的陪伴,比拥有一团军队还要安心。她也曾听过那些婆婆妈妈们,偷偷交头接耳,赞叹的说他实在是个绝无仅有的好男人,爱恋他的女人肯定不少吧?

  她的心怦怦跳动着,好羡慕那个能独占他的女人。

  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独占他的温柔、他的视线、他的触摸、他的爱情--

  心思愈飘愈远,视线却还黏在他身上,她着迷的看着他搁在方向盘上的宽厚大手,不由自主的怀念起订婚那天,他对她那亲匿的触摸。

  他黝黑厚实的大掌,抬起她的下巴--

  长着厚茧的指,慢慢的、慢慢的,刷过她柔嫩的肌肤,带来某种异样的刺激--

  仅仅是回想,她就忍不住开始轻颤。

  男性的指掌,从她的下颚,从容的抚到太阳穴,大拇指轻轻抚过颤抖的眼帘,接着再抚回嫩嫩的粉颊--

  回忆得太过出神,她就这么呆望着向荣,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完全忘了手中的鸡排。

  “到了。”

  “啊,什么?”

  “到你家了。”向荣轻扯嘴角,指着窗外。

  欣欣茫然的转头,果然看到自家大门。她火速拨开脑海里太过炙热的回忆,粉脸羞得通红。

  “呃、啊,那个、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手忙脚乱的开门下车,急着想逃进屋子,才跑了两步却又转回来。“向大哥,你的外套--”

  “不用了,你穿着进屋吧!”他摇头。“明天再还我。”

  “喔,谢谢。”她红着脸道谢,替他关上车门。“那你小心开车,再见!”

  李月正巧从门内走出来,向荣隔着挡风玻璃,和她点头示意,才发动车子离去。

  欣欣站在原处,罩着那件宽大的牛仔外套,无意识的咬着袖口,目送车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冷风之中,厚重的外套里暖呼呼的,还有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她不觉得冷,反倒全身发烫--

  母亲大人的碎碎念攻击,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始发功。

  “又麻烦向荣了啊?你啊,认识他那么久,也不会聪明点,早些套住他。这下好了,白白放过一个好对象,唉!”李月不断叹气,好恨当初怎么没把女儿生得聪明些。

  “他有对象了。”欣欣拖着长袖子,转身朝屋子里走,小声咕哝着。

  “有什么关系?死会都可以活标了,何况他又还没有结婚!”李月愈说愈起劲。“我看,他对你不错,似乎挺喜欢你的,你何不加把劲--”

  刚刚褪去的红潮再度涌上来,欣欣推门入屋,不敢回头,就怕被妈妈看出她神情有异。

  “他只是把我当妹妹而已。”

  “呿,那是你说的,你问过他了吗?”李月跟着进门,叨念不休。

  欣欣叹了一口气。

  “喂,你叹什么气啊,我说错了吗?”李月双手插腰,挑了另外一个攻击对象。“欣欣的爸,你好歹也说说她啊!”

  “嗯。”

  欧阳家的男主人双眼盯着电视,只回答了一个单调的鼻音,连嘴都没张开。

  “嗯什么嗯?你别光顾着看电视,奸歹也管管你那女儿,我说啊,欣欣要是有我当年十分之一的聪明或主动,哪会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回答她的,是另一声叹气。

  “喂,你怎么学你女儿叹气啊?你们父女是在作啥?全都不吭声,只会叹气?啊?”李月的食指挥过来又挥过去,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瞪向正在脱外套的女儿。“对了,你不是去相亲的吗?怎么是向荣送你回来?”

  欣欣扮了个鬼脸,抱着外套往楼梯口走。

  “呃,他刚好经过。”

  “那相亲呢?相得怎么样了?情况怎么样?对方说什么?有没有再约你见面?欣欣,你去哪?喂,我在问你话啊,欣欣,欧、阳、欣、欣--”

  母亲大人的碎碎念攻击,再度打得她无力招架、节节败退,只能贴着墙壁,学壁虎一样往楼梯口挪动。

  “因为这样--所以就那样--噢,我好累,我要去睡了,明天再说啦--”她含糊其词的咕哝了几句,就一溜烟的跑上楼,躲回房里避难去了。


第5章
 
  每天早上六点整,李月就开始碎碎念,比闹钟还要准时。

  吃完早饭她可以一路念到中午;等到吃完中餐,她可以再以娆美马拉松选手的耐力,念到太阳下山,张罗完父女两人的晚餐后,她会暂时闭嘴,等到看完八点档,再来一顿晚间总训话。

  这样的日子,有几个人受得了?

  欣欣躲在房里画图,眼睛却不时瞄向闹钟。她从早上就被疲劳轰炸到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儿,但是眼看八点档快演完了,她宝贵的清静又将告终。

  算了,还是出去避难好了,或许她能溜出去,让可怜的耳朵继续休息。

  收起动物月刊的插画,她小心翼翼的打开房门,探出小脑袋,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确定走廊上空无一人,这才敢走出房门。

  先穿好棉袜,再拎起布鞋,她像小偷似的,蹑手蹑脚的溜下几级阶梯,趴在楼梯口观察一会儿。

  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女演员拔高了嗓子,又哭又嚷,不断的大声控诉。剧情似乎正演到精采处,爸妈坐在电视萤幕前头,像被定格似的,一动也不动,看得目不转睛。

  欣欣以匍匐前进的方式,贴着地板,从沙发后方爬过去,抢在广告开始前,偷偷从门口溜了出去。

  屋外夜凉如水,镇旁菊花田里的大量灯火,驱逐些许夜晚的阴暗。她深吸一口气,适应夜里的低温,再作完整套暖身操,这才开始沿着田边慢跑。

  跑步是她从高中后就养成的习惯,就算有再多烦恼,跑上一段路后,她的心情总会好上许多。只是今晚,这万灵丹居然也失效了,一连跑了三、四公里,她气喘吁吁,心情却依然烦躁,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她绕到镇上的杂货店,想买瓶矿泉水,却又听见那台搁在店门口的电视,也正在演出母亲数落女儿迟迟不嫁的戏码。

  老天!为啥不能放过她,让她暂时清静一个晚上呢?她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不断提醒,仿彿她尚未结婚,是件多么罪恶的事。

  杂货店的老板看得很专注,直到剧情告一段落,进广告了,这才发现店里有了客人。

  “咦?欣欣,来买东西啊?怎么这么晚?”

  “我出来运动一下。”她挤出微笑,用力拉开冰柜的门,伸手拿矿泉水。

  柜台后方又传来问话。

  “对了,听说你前几天去相亲了,对方不是还条件一流吗?结果呢?结果顺利吗?”

  “呃--”拿矿泉水的小手在半空僵住。

  柜台后方,传来国中女生清脆的声音,正在低声责备父亲。

  “爸,你怎么问人家这个啦?就和你说,她在相亲的时候,只吃了生菜沙拉就睡着,对方当下就跑了--”

  欣欣一动也不动的站在冰柜前方,视而不见的瞪着眼前一排排的矿泉水,冰柜里的冷气呼呼的吹来,吹得她手脚冰冷,心头却还是烦躁不已。她把矿泉水搁回去,砰的一声关上冰柜,再跑到另一个冰柜前,抱出半打的啤酒,才回到柜台前结帐。

  “啊,欣欣,想喝、喝酒啊?”老板笑得很尴尬。

  她挤出笑容,随便敷衍两句,抱着那半打啤酒,在寒风里走了一会儿,脑子里只浮现一双深幽而温柔的眸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让她愈走愈快。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跑过半个镇,来到了向家那栋占地颇广的欧式洋房前,伸出冷得发抖的手指按电铃。

  来开门的是向荣。

  他站在门前,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把门框填满了。看见这抱着半打啤酒、小脸冻得红通通的不速之客时,他微微的一愣。

  “向柔不在。要我打电话找她回来吗?”他问道,看出她情绪不佳。

  欣欣摇头,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向大哥,你有没有空?”她没有找向柔吐苦水,却突然间好想好想见到他,好像见着了他,她心里的烦躁就会稍微好一些。

  那双盘桓在她脑中大半夜的眸子,闪过一抹光芒。那光芒深幽无底,让人猜不透,却仍是温柔而火烫的。

  “陪我一下好不好?”她又问,吸吸鼻子,模样更可怜了,像是他要是再不答应,她就会抱着那些啤酒,蹲在门前哇哇大哭。

  向荣静默的看了她半晌,然后侧过健硕的身子,让她进门。


 


  两个小时过去,欣欣喝光了带来的半打啤酒,又喝干在向家里搜刮出的半打啤酒,以及邻居奶奶私酿的梅酒。

  酒精温热了她的血液,祛除了寒冷,让她的全身都暖烫起来,御寒的外套落在地板上,她穿着毛衣与长裤,坐在沙发上,粉嫩的脸儿仍是红通通,但这可爱的红润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令人酥软的微醺。

  酒过三巡,她的话开始多了。

  “向大哥,你说,人、人为什么非要结婚不可呢?”她抓着他的手臂,对着他碎碎念,小脸皱成一团。“我不懂,妈为什么非要逼我嫁人?我现在一个人,不也是过得很好?不嫁人又不会死--”

  以前当学生时,还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说什么绝不能交男朋友,免得分心,妨碍了学业。那时,她的迟钝与单纯,都会让左邻右舍猛夸她乖巧,如今才几年的光景,她的迟钝与单纯,反倒成了妈妈数落她的罪状。

  “她只是担心,怕你以后没人照顾。”向荣徐缓的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偌大的客厅里回荡,听起来好舒服。

  她跪坐在沙发上,又喝光一杯梅酒。

  “结婚之后,就会有人照顾我吗?”

  他点头,倾过身子,又替她把杯子添满,从没让杯子空过。“夫妻可以相互照应、互相扶持,总是比一个人孤老终生好的。”

  “是吗?”她接过他递过来的梅酒,小嘴微张,歪着脑袋,很努力的想着,又喝光了那杯甜甜的梅酒。“就像、就像我爸妈那样?”

  “嗯。”

  “可是--”她红唇一扁,突然间悲从中来,眼泪像断线珍珠,一颗一颗的滚下粉颊,看得让人揪心。“都没有人要我啊!”

  “谁说的?”

  “没有人说,他们都逃走了。”她低着头,觉得自己好可怜,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哭得好伤心。“这样一来,我以后就会一个人孤老终生了,对不对?都没有人要娶我--”

  这样的未来,听起来好寂寞、好难受、好可怕。结不结婚,真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她不够聪明,活了二十六个年头,在感情上仍懵懵懂懂,除了向荣,她甚至没有其他更亲近的异性朋友。

  但是,向荣不是她的,他另有对象了。她再笨也知道,他结婚之后,就将只属于他的妻子,她绝不能再这么黏着他、依赖他--

  想到这里,欣欣只觉得胸口发疼,像是突然间被挖了一个大洞。

  呜呜,她不要这样!她不要孤孤单单的、她不要寂寞一辈子--她、她--她不要离开向荣--

  愈想愈伤心,她抽抽噎噎的伸出手,用手背擦拭源源不绝的眼泪。

  熟悉的男性气息陡然席卷而来,包裹住她的全身,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圈入怀中,护卫在结实的胸膛上,再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傻了,当然有人要娶你。”向荣大方的提供安慰,亲匿的揉揉她的发。

  “真的吗?”她充满希望的问,贪恋他那干爽好闻的味道,娇小的身子揉啊揉,靠得更近一些,小脑袋枕在他的颈窝间,舒服的呵了一口气,丝毫不知道,这样的举止对他是多大的诱惑。

  脑袋上方,再度传来他的声音。

  “想娶你的人,可是多得超乎你的想像。”

  察觉她可爱的人,不只是他而已。从她高中开始,就陆续有不识相的家伙,想对她伸出“魔爪”,但是还没能沾着她一根寒毛,就全被他挡下来了。

  这些年来,一些外地来的花商,也曾对她猛献殷勤,聿亏她迟钝,还没省悟对方是有意追求,向荣就有了动作,把“竞争者”一一剔除出局。

  欣欣只怕作梦也想不到,她心目中最最温柔无害的向大哥,竟是觊觎她最久的人。

  这种作法,的确是卑鄙了些,她那可怜哀怨的表情,也让他胸口浮现些许的愧疚感。只是,他却半点也不后悔。怀里的小女人,可是他守护了多年的珍宝,就算是杀了他,他也绝不愿意拱手让人!

  欣欣眨着眼睛,因为半醉而双眼蒙眬,小脑袋晃来晃去。

  很多?有很多人想娶她吗?

  她开始幻想,当那些人全挤上门求婚时,妈妈会有多么心花怒放。唔,要是真有很多人想娶她,那也是一件很令人困扰的事啊,她肯定会不知道,应该嫁给谁。

  “那么,我该嫁给谁?”她仰起小脸,眼里充满信赖,以为他肯定知道最好的答案。

  向荣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

  欣欣咬着薄薄的塑穋杯,呆楞的看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为什么--嗝、我、我该嫁给你?”她打着酒嗝问。

  “有很多原因。”

  “呃--什么原因?”她傻傻的问。

  “例如,”向荣伸出手,拿开她手中的杯子。“结婚后,我们会住在一起,你随时可以见到我,要是哪天又心情不好,也不用冒着寒风,大老远的跑来找我喝酒。”

  唔,听起来挺不错的!

  她半醉的点头,松开酒杯,以为他要再帮她倒酒。

  但向荣却只是将杯子搁到了桌上,大手轻捏着她的下巴,额头抵着她,那双火烫的眸子靠得好近好近。

  “结婚之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你,一辈子照顾你、保护你、珍惜你--”他的声音嘶哑,把这些低喃说得像是誓言。

  欣欣双眼迷蒙,唇儿半张,无法自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酒精松动了她的神智,让她无法思考。当他的薄唇,诱惑的擦过她的嘴角,引发了一串火花,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抖,气息变得更加急促了。

  他在她的唇上,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话,每个字句,都变成一个轻轻的吻。

  “天冷时,我还可以抱着你一起睡,暖和你的身子,对不对?”热烫的呼吸,吹拂过她的耳朵。

  “嗯。”她被催眠似的点点头,只觉得那张厮磨着她的薄唇,有着难以抵抗的魔力,让她心跳加快、口干舌燥--

  粉红色的舌尖溜出来,原本润润唇,没想到却舔着了他的唇。

  这不自觉的举动,引发燎原大火,向荣双瞳一暗,趁势吻上她,有力的舌喂入她口中,侵占她从无人闯入的芳泽,与她纠缠,双手像铁条般,紧紧将她囚禁在怀中。

  陌生的亲匿汹涌而来,让她眩惑。

  欣欣低吟一声,不自觉攀住他的颈项,被醇酒染得红润润的小脸,在他的大掌下仰起,用生嫩的舌,学他一样的亲吻。

  她也捧住他的脸,嫩软的唇,笨拙的滑过他粗厚的眉、闪过一丝错愕的深邃黑眸,再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啃着他那牛奶巧克力般深褐色的肌肤,耳中听见他愉悦的低吼。

  唔,他喜欢她这么做吗?

  一种奇异的满足,充塞着她的胸口,淡化了脑子里冒出头的不安。

  他抱起轻如羽毛的她,回到二楼的房里。这一路上,他始终以吻折磨她、诱惑她,引发的一阵又一阵的情欲热潮,让她无法思考。

  大手探人她的毛衣,热烫粗糙的指掌,抚过她细嫩的肌肤,他手上冰冷的手表,让她发出一声低呼。

  手表冷得像冰,触及暖软的肌肤,教她冷得全身一颤。

  向荣解下手表,褪去一切身外之物,回到偌大的床铺上,重新吻上迷蒙的她,以热烫的体温包裹她。

  欣欣几乎承受不住,只能在他怀中娇喘、发热、轻颤,随着他的引导,摸索着男女最亲匿的舞步,在他阵阵的进袭下晕眩。

  黑夜之中,她累倦的睡去,蜷缩在他的怀抱中,不再觉得寒冷,反倒好暖好暖、好暖好暖--


 


  清晨,远处传来阵阵鸡鸣。

  向家的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向柔端着咖啡,走上二楼,来到大哥的房门前。她意思意思的敲敲房门,然后自动自发的开门,探头入内。

  “大哥,欧阳伯母来找欣欣,说她昨晚就没回家了,你知道她是--”话只说了一半,就没了声音。

  向柔眯起眼睛,推推眼镜,从满地凌乱的衣裳,慢慢的看向那张大床。

  床上,一对男女衣衫不整,像麻花卷般缠在一块儿,从两人沉睡的模样看来,睡前肯定是作了什么很耗费体力的“运动”--

  啊,找到了!

  她挑起柳眉,往前走了两步,本想伸手推醒他们,但是才走到床边,却又改变了主意。

  红艳的菱唇,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浅笑。她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楼下放声大喊。

  “欧阳伯母,欣欣在这里!”

  这声呼喊,立刻把李月引了上来。她丢下丈夫,一马当先,咚咚咚的冲上楼,迫不及待的边跑边骂。

  “你这孩子,出门为什么也不说一声?害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急了一整个晚上,天还没亮,就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了一群邻居出来找你。要不是你爸说,你可能跑来这儿,我还不知要--”李月跑到门前,才看了一眼,立刻就尖叫出声。

  睡梦中的欣欣,听见母亲大人的尖叫,吓得马上醒来,急急的坐起身,双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我起来了、我起来了!”

  “欣欣--你你你--”李月一手掩着嘴、一手指着女儿,食指抖啊抖的,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啊,好女儿啊!作得好、作得好、作得太好了!

  欣欣茫然的看着门口,慢半拍的发现,母亲大人的身边还站着向柔。

  “柔,你这么早就来我家啊?”她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好舒服。

  “这是我家。”

  “啊?”她呆住了。

  向柔点头。“是我家没错,你的床伴应该也可以作证。”

  床伴?!

  欣欣呆愣的低头,先是看到一个宽阔的男性裸背,接着就发现,对方结实的长腿跨过她的,伟岸的身躯有效的把她困在床上,而那张沉睡中的男性脸庞,看起来还挺眼熟的--

  是向荣!

  而且,他他他他他他--他还没穿衣服!

  迷蒙的双眼,瞬间瞪得圆圆的,她整个人清醒过来,连忙低头察看。

  呼,还好还好,她的衣服还在。

  不过,怪了,她的胸部怎么变大了?

  她狐疑的拉开毛衣,赫然发现,内衣早已不翼而飞,而向荣宽厚的大手则取而代之,充满占有意味的,将她的白嫩丰盈拢握在掌内,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手,执意享受那软嫩的触感。

  “啊!”她惊叫一声,小脸发白,再火速掀开被子--

  完了完了,她的内裤不见了!

  杂沓的脚步声通过楼梯,争先恐后的奔来,下一秒钟,门口就冒出了一群人。所有应李月的恳求,参与这次“协寻行动”的人,全都瞪大了眼,挤在房门前凑热闹。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向太太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一到“犯罪现场”,也讶异得脱口大叫。

  “发生什么事了?”向爸爸手上还拿着麦克风,跟着来到了门口,立刻也傻了眼。

  “哇,捉奸在床了!”

  “什么?谁谁谁?谁被捉奸在床?”

  “欣欣和阿荣啦!”

  “喂喂喂,别挤、别挤啊--”

  “让我看、让我看!”

  “不会吧?大清早的让我们找了半天,结果人还好好的吗?”

  “什么好好的,都被吃了,哪里还好?”

  “有没有穿衣服?”

  “喂,你!放下你手里的数位相机!”

  “可是,我要交暑假作业耶,老师要我们缴交邻居们和睦相处的照片啊。”

  他的父母、她的父母;他的朋友、她的朋友;他的邻居、她的邻居--居然还有那个送报纸的!所有该到的、不该到的,全数齐聚门前;还有一个国中男生,正拿着相机摄下他们的“罪状”,准备到学校去广为宣传。

  欣欣吓得再度尖叫,拉起棉被往里头躲,没想到如此一来,她等于偎进向荣赤裸的胸膛,与他热烫的肌肤再度厮磨。她连忙喘息着,慌得急忙冒出头来,却又没有勇气面对眼前这群人,根本进退两难。

  呜呜,怎么办?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只是喝酒啊,怎么喝着喝着就--

  欣欣手足无措,无助的扯紧棉被,几乎快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向荣醒了。

  高大的身躯陡然坐起身来,棉被刚好遮住了“重要部位”,没有露出儿童不宜的镜头。

  他眯起双眼,环顾那群不速之客,倒是颇为镇定,立刻就晓得东窗事发了!

  “向、向、向大哥--”她躲在他宽阔的背后,羞怯不安的低唤着,脑中一片空白,早已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哥,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向刚挤在门口,微笑的调侃着。

  “你错了,他就是太小心,才能把场面搞成这样。”向柔挑眉甜笑,说的话可是意味深远。

  “现在是要怎么办啊?”一大清早被挖起来找人的李大婶问道。

  “还能怎么办,都被吃了耶,这会儿又不能吐出来。”送报纸送到一半,也跑上来凑热闹的送报生小声说。

  “应该要向荣负责啦。”

  “对喔,欣欣都还没嫁,他也还没娶嘛!”

  “对啦,这好解决啊!”

  一时之间,所有人就围在床边,盯着半裸的两人,七嘴八舌的抢着开口,场面热闹极了。

  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李月,突然举起双手,大喊了一声。

  “安静!”

  房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闭着嘴,转头看着她。

  李月抚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开口。

  “向荣,你--挑个日子吧!”


第6章
 
  欣欣完全可以确定,自己绝对已经成为乡里间的传奇人物了!

  先是订婚当天,男方跟寡妇私奔,就此人间蒸发、不见踪影,数百人当场目睹她被放鸽子。接着,当众人以为她深受打击,急着要替她找寻下一个春天时,她竟出现在向荣的床上,被人抓奸在床,逮着他们全身光溜溜--

  呃,好啦,光溜溜的是他,她身上可还有穿着一件毛衣呢!

  只是,这时候追究身上有穿没穿,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邻近的城镇,就争相在传颂她的“丰功伟业”,还有不少花商,听见消息后,趁着批购花卉时,特地绕到欧阳家前观看,顺便还拍照留念。

  乡下地方,人们的记性好得离奇,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只怕还是会有人,把这些事当成闲嗑牙的题材,不厌其烦的告诉下一代,说那个欧阳家的女儿当初是如何如何又如何如何的--

  噢,光是想像那种画面,欣欣就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发出一声呻吟,把小脸埋进掌心里,学着鸵鸟暂时逃避现实。

  在她灰暗的身影旁,簇拥着一大群人,个个欢天喜地,笑逐颜开,气氛比过年还热闹。这些人的兴奋,对照她的沮丧,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欧阳家的客厅里,照例挤满了一堆人,参加讨论的人数屡创新高,话题也有了改变,从相亲人选改为婚嫁日期的选定。

  李月的声音比以往都还要了亮,任何人都看得出,她简直是乐坏了!

  “我就有话直说了。”她瞪大眼睛,紧盯着向荣,像是怕看得不够专注,就会让这新出炉的东床快婿给跑了。“我问你,你娶不娶我家欣欣?”她才不管他先前有对象还是没对象,这会儿罪证确凿,他是非认帐不可!

  向荣还没开口,坐在他身旁的小鸵鸟就抢着嚷出来了。

  “我不嫁!”欣欣激动的跳了起来,拚命摇头,马尾在小脑袋后头甩来甩去。

  “坐下坐下,我又没问你!”李月睨了女儿一眼。“再说,你这笨丫头,邻近几个村,哪个人不晓得你被他吃了,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敢说不嫁他?”

  “我、我、我--”欣欣面红耳赤,一被提及“罪状”,立刻缩在角落,一句话都吭不出来。

  “向荣,你说呢?”李月再接再厉的追问。

  他没有任何迟疑。

  “我当然愿意娶她。”

  此话一出,李月立刻冲到祖先牌位面前,用颤抖的双手点香。“祖先保佑、真是祖先保佑啊,这女儿总算是有人要了,真是阿弥陀佛,感谢观世音菩萨啊!”李月乐得呵呵直笑,又是烧香、又是拜拜的,只差没放鞭炮庆祝。

  欣欣却呆若木鸡,双眼发直的看着向荣。

  他愿意娶她?他愿意?

  一股好甜好甜的滋味涌上心头,她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扬,觉得像是有千万朵玫瑰,在她身旁哔哔喇喇的同时绽放般--

  等等!不对不对,她在傻笑什么啊?!向荣不是说过,他有心上人了吗?这会儿他会点头,答应要娶她,肯定是被逼的!

  是因为责任感,还是因为怜悯?他居然没有逃走,反倒还带着双亲自投罗网,到了欧阳家来,讨论起婚礼的事情,仿彿真的想娶她为妻--

  有那么一瞬间,他那坚定的模样,让她欣喜若狂。但是一想到,这桩婚姻是源于情势所逼,不是他自愿的,玫瑰花就立刻凋谢,雀跃的情绪也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沮丧的垂下肩膀,咬着红嫩的唇,突然间觉得好想哭。

  没人察觉到她的沮丧,讨论持续进行中。

  “亲家母,咱们该来谈谈聘金的事。”气质出众的向太太,不浪费任何时间,直接切入重点,对这桩婚事的热切不亚于李月。

  长子年过三十,却老是忙于事业,她暗暗焦急,还曾经怀疑,儿子在“性向”上是否有一些异于常人。当她瞧见,向荣跟欣欣躺在床上时,其实是兴奋多于惊讶的。

  李月挥挥手,抓起黄历,亲匿的坐在向太大身旁。“唉啊,我们两家是什么交情了?我不求聘金多少,但是请务必要办得风光热闹。”

  “是啊,上回陈家的事情,让欣欣下不了台,这次可千万要扳回面子。”凌太太也在一旁频频点头。她一听见这消息,立刻就赶来欧阳家,自愿当小俩口的媒人,为这份姻缘出点心力。

  “没问题!”

  “还有,为免夜长梦多,订婚跟结婚得挑在同一天。”李月很坚持,就怕当初的订婚乌龙再来一次,自个儿绝对会心脏病发的!

  “那得要好好挑日子才行啊!”

  “反正愈快愈好。”

  “是啊是啊!”

  男男女女七嘴八舌,低头翻阅手里的黄历。

  “妈--”欣欣小声的叫唤,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别吵别吵!”

  “但是,我没那个意思,我不能嫁给向大哥,他--”

  这还得了!

  眼看这笨女儿竟想把金龟婿往外推,李月连忙跳起来,拎起女儿,把她推进向荣的怀里。

  “亲事我们谈就行了,你别插嘴,跟向荣放心到一边去培养感情,喔呵呵呵呵--”她一手遮着嘴,一面发出白鸟丽子式的笑声,然后又凑回去,跟其他人讨论哪个日子合适。

  欣欣重心不稳,轻呼一声,整个人跌进向荣的怀里。

  他轻易接住她,没让她摔着,拥抱她的姿势很熟练。

  “会疼吗?”醇厚的声音响起,盖过了一旁喧闹的吵杂。

  不知为什么,一听见他的声音,她就觉得心口一热,某种热烫的暖流,悄悄的流过心中,让她粉脸烫红。

  “不会。”她摇摇头,不敢看他。

  “我不是说现在。”

  她茫然的拾起头来。

  “啊?”

  “我说的是昨晚。”黝暗的黑瞳靠得很近,低沉的嗓音把她包围在他的世界里。“我弄疼你了吗?”

  轰!

  她的脸着火了。

  “我、我、我我我--我不记得了--”欣欣吞吞吐吐的说道,脸红得像苹果,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跳出来,压根儿就没想到,他竟然会--竟然会--竟然会提起--那件事--

  几个过度刺激的回忆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她羞得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再把自己埋起来,从此之后再也不要面对他。

  “我不希望让你疼。”向荣没有放过她,简单的字句,都透露太过亲密的内容。

  欣欣轻喘几声,用力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向、向大哥,别说这个,你快走啦!”她推着他的胸膛,藉此转移自个儿的注意力。“我妈想把我嫁出去,已经想得疯了,再这样下去,你真会被逼着娶我的。”她忧虑的低声提醒。

  向荣不动如山,没有挪动一分一毫。

  “我知道。”

  “向大哥!”欣欣急了。“既然知道,那你还不快走?”她咬着下唇,不懂他为啥还杵着不动。他不是有意中人了吗?

  “你不想嫁给我吗?”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看着眼前这个用尽全力、想把他推离沙发的小女人,黑眸有着猎人将猎物逼到角落的笃定。

  “想啊!”她想也不想回答,脸儿又一红,连忙改口,用尽全力的摇头。“不是啦,我是说--那个、那个--我们不能结婚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拚命的思索,想办法要劝他离开。

  噢,他不是一向比她聪明的吗?为啥这会儿却看不出来,她这么做可是为了他好啊!

  “欣欣,我想娶你。”向荣低声说道,炯亮的眸子锁住她,长着茧的拇指刷过她的粉颊。

  她的心都快融化了。

  欣欣咬着下唇,心里好感动好感动。但是,她不希望向荣“委曲求全”,为了责任而娶她啊!

  “向大哥,你不明白,我不重要,你的--”

  有力的双手扣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强迫她抬头。他低着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深幽的瞳眸笔直的看进她的眼睛里。

  “不,欣欣,对我而言,你很重要。”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说得格外坚决。

  她的良心在刺痛着。

  喔!向荣居然对她这么好,不忍心让她再度丢脸,所以愿意为了负起责任,

  “牺牲”一生的幸福,娶她这个曾被“退货”的女人当妻子。不行不行,她说什么都得拒绝,不然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欣欣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咚咚咚的跑到李月身旁。“妈!我不能嫁给向大哥,他已经有--”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乖,妈知道妈知道。”李月敷衍的说道,忙着跟向太太说话。“喜宴该摆几桌呢?”

  “妈!”

  “你就这一个女儿,我家也是第一次办亲事,不如就办得热闹点,彼此都有面子。”

  “妈--”

  “太好了,就这么办吧!”

  两个做妈妈的愈说愈高兴,一起发出白鸟丽子式的笑声,欣欣的意愿被彻底漠视。

  “对啦!还可以把我地下室那台卡拉OK搬出来,让来宾上台比赛。”说话的是向老爹。他一脸兴致勃勃,觉得在婚礼上办卡拉OK北赛,是一件难得的创举。

  隔壁的张嫂也来凑热闹。

  “对了,我家里有一条祖传的八仙彩,搁了几十年了,上头的绣功可细了。难得欣欣终于找着好归宿,不如拿出来挂,添点喜气。”这丫头的姻缘路这么坎坷,还真是惹人怜啊!

  “不,我不能嫁给--”

  “啊,我家也有块好料子,白收着怕要霉坏了,不如就拿给欣欣做件旗袍。”三姑不甘示弱。“那可是我祖母的嫁妆啊,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用的可都是一流的好东西啊!”

  “我不--”

  “那有什么?我曾祖父留下来的那张百日工红眠床,可还是嵌了玛瑙的!”

  “唉啊,都不要比啦,我家的那个鼻烟壶--”

  众人开始比较老祖宗的光荣事迹,根本没人理会欣欣在嚷什么。

  她急得快哭了,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争论的人们之中团团转。突然间,她一转头,看见始终隔绝在讨论之外,默默观赏电视新闻的爸爸。

  “爸,你别不吭声,说说话啊!”欣欣跑过来求救,用尽力气不断摇晃爸爸。

  “很好。”被摇得不断晃动的一家之主总算有了批示,双眼始终没有离开电视萤幕。

  很好?什么很好?!

  她忍无可忍,知道大势已去,就算是她这会儿现场跳脱衣舞,只怕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注意。这群人已经为她的婚事昏头了,也不管当事人同不同意,一心就想要把她推给向荣--

  喔!老天,她受不了了!

  欣欣愤怒的跺脚,发出挫败的呻吟,再也受不了与这群人共处一室。她又羞又气又懊恼,双手掩住小脸,转身咚咚咚的就往楼上跑,再度恢复成鸵鸟状态,只想快些躲起来逃避现实。

  娇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向荣的视线一路如影随形,在听见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时,他的嘴角才浮现宠溺的微笑。

  电视新闻告一段落,萤幕上出现广告,欧阳家的男主人突然在这时转头,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向荣不动声色,默默回视。

  “你会好好照顾她,对吧?”欧阳行问。

  “我会尽我所能的珍爱她。”

  欧阳行露出微笑。

  “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继续欣赏电视节目。


 


  唉,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坐在书桌前,欣欣拿着超级小刀,泄愤似的猛削着那盒色铅笔。

  自从知道她跟向荣“有一腿”后,文具店的老板娘终于“解禁”,不再怕她自寻短见,先前登门道喜时,还带了一整盒崭新的刀子来,说是特地为她进的货。

  色铅笔愈削愈短,削完绿色的,她紧接着去削蓝色的那枝。

  其实,昨晚虽然说是喝多了酒,她却还有些许清醒,知道自个儿在作什么。只是,向荣的气息、向荣的抚摸、向荣的吻,都让她难以自拔。

  与他缠绵的滋味,比她所能想像的,还要美妙上千百倍。

  那就像是,她已经渴望许久,奸不容易才尝到的糖果,而那糖果又比她想像中更可口上千万倍,她一沾上口,就无法餍足,更别提要她吐出来。他的身躯、双手,都像她幻想的那么完美--

  等等,她先前就想要他了?

  欣欣僵住,削笔的双手停下动作。

  难道她早就喜欢上他了?难道她早就想“染指”他,所以昨天晚上才会跑去他家里藉酒装疯,趁着酒意,把他推倒,对他霸王硬上弓?

  天啊,这下她更愧疚了!

  她转过头,瞪着镜子里头,那个满脸红霞的小女人,伸手指着镜子。“欧阳欣欣,你这个坏女人,向大哥对你这么好,你却恩将仇报,对他作出那种事情来!”

  镜子里的女人无辜的望着她。

  欣欣叹了一口气,用手扶着额头,觉得头好痛好痛。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向荣倚靠在门框上,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那样的眼神,让她的心不由得有些发慌,想起昨晚对他作的种种“坏事”--

  “向大哥,你、你--你怎么上来了?”

  “八点档开始了,讨论暂时告一段落。他们要看连续剧,我不想,所以上楼来看看你。”他走了进来,视线扫过满桌削得零零落落的色铅笔,薄唇上浮现淡淡的笑。

  “向大哥,我必须跟你谈谈--”

  “向荣。”他轻声说道,在她的床边坐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个儿家里。

  “什么?”

  “我们就快结婚了,你也该改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眼神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简直热得可以把冷水煮沸。

  欣欣粉脸一红,急忙摇头。“不行,我不能这样委屈你。”

  “委屈我?”他挑高浓眉,没想到那张樱桃小嘴竟会吐出这几个字。

  她搁下小刀,两只手握紧那枝蓝色的色铅笔,在房里走过来又走过去,小脸上溢满难过与内疚的表情。

  “昨天晚上的事,都怪我不好。”

  “你不好?”浓眉挑得更高了。

  “对啊,都怪我不好,如果我不跑去找你喝酒,我就不会--你就不会--我们就不会--”她叹了一口气。

  向荣没有吭声,默默看着她,不知道她还会说出什么有趣的话来。

  “事到如今,我妈一定不会罢手,她绝对会逼你娶我的!”她烦恼的咕哝着,终于停下脚步,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所以,我想过了。”

  “嗯?”

  欣欣深吸口气,小手紧紧握住色铅笔,正经八百的宣布。

  “你私奔好了。”

  “私奔?”他挑眉。

  “对,私奔。”她咚咚咚的跑到床边,仰起小脸,万分抱歉的看着他。“那个陈什么--”

  他提醒。“陈信明。”

  “喔,那个陈信明,就是用这种方式逃走的。我真的觉得好抱歉,但是除此之外,真的也没办法了。”她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极力表达歉意。“你就安心的去私奔吧!别担心,我已经被退货一次了,再被退一次也没啥影响。”

  向荣瞪着那张认真的小脸。

  见他一脸错愕,欣欣急忙补充。

  “向大哥,我知道你人好,昨晚上--”她的小脸胀得通红,但还是鼓起勇气,把话说完。“昨晚上你喝醉了,你你你--用不着对我负责的,我不能占你便宜,这样不公平。”

  这个小女人,怎么会单纯善良到这种地步?!

  看着她那满是愧疚不安,却又万分可爱的小脸,向荣伸出手,把她拉进怀中抱着,下巴顶着她的额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向--向大哥?”欣欣慌乱的抬起头,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吗?”向荣轻声问,双臂把她困在怀中,不肯放开。

  “嗯。”她充满信赖的点头。

  他露出微笑,伸手轻捏着她的下巴,低下头来。“那么,我们得想想,怎么做才能对彼此公平些了?”

  欣欣再次点头,然后张大了眼。“你有更好的方法吗?”

  “有。”他说。

  “什么--”还没问完,欣欣就发现,自个儿的毛衣里多了一只大手。

  那只热烫的大手,三两下就脱掉她的内衣,直接掏握住她软嫩的丰盈,粗糙的拇指刷过敏感的蓓蕾,惹得她全身一震。

  “向、向向向向向向--”她目瞪口呆,在他的侵袭下,连话都说不好。

  “只要我占回来,不就扯平了?”向荣微笑着,轻易将她拉上床铺,用巨大的身躯压制住她软弱的挣扎。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巧妙,没有弄疼她,却也让她无法逃走。

  沉重的男性身躯欺压上来,宽阔的胸膛挤压着她的柔软,昨晚的亲匿回忆,一下子全都回来了。

  “向、向大哥,呃--你在作什么?”欣欣慌忙的想要推开他,但是小手刚搁上他的肩膀,那张薄唇已经堵住她的小嘴,霸道的享用嫩唇柔舌,汲取她的香甜,转眼就把她吻得昏昏沉沈,整个人都软了--

  “占你的便宜。”他很轻很轻的说道,熟练的找寻她最敏感的花蕊。

  “呃,嗯--”她眼睫半闭,因为他的探索而颤抖轻吟着,已经忘了该反抗,婉转的娇吟随着他放肆的侵袭而有了美妙的起伏。

  “你出声的话,他们会听见的。”他靠在她耳边低语,醇厚的笑声让她的身躯更加火烫。

  欣欣咬着唇,徒劳无功的想制止那羞人的呻吟,紧咬的牙关却被他的指撬开。

  “别咬伤自己。”向荣低语,扎实的重量将她压入床铺中,薄唇堵住她因难耐而逸出的娇柔呻吟。

  她承受着他恣意加深的吻,没有察觉,他的双手逐一褪去两人的衣衫,让她如昨晚般彻底赤裸--

  正如向荣所说的。

  他们扯平了!


第7章
 
  “唉哟,真的是么寿喔!”

  “对啊对啊,做人怎么可以这样?”

  “这种女人,实在是应该给雷公爷劈--”

  晚上八点零三分,一干人等挤在欧阳家客厅,围着电视议论纷纷。

  电铃声响起。

  “门没关,自己进来啊!”李月在里头大喊,一脸激动的守在电视前头,舍不得离开。

  大门被推开,一个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闻声回头,立刻收起怒容,换上笑脸。

  “唉啊,向荣你来啦?要不要吃汤圆?厨房里有一锅,我刚煮好的,你自己去舀来喝,别客气啊!”

  “欣欣呢?”

  “喔,她啊,在楼上房里。”李月笑咪咪的看着他。“你就顺便帮我端一碗汤圆上去--”

  “啊!”电视机前的众人,突然齐声发出惊呼。

  李月火速回头,瞪大眼睛,盯紧了电视。“演到哪里了、演到哪里了?啊,这个男的怎么突然死了?刚刚是怎么回事?”

  众人议论纷纷,报告剧情发展,一边看一边骂,看得激动不已,几乎要砸电视。

  一个小时里头,扣除掉十五分钟的广告,剩下的四十五分钟里,有三十分钟在哭,十五分钟在吵架。他们的情绪,也随着剧情或哭或笑或骂。

  镇上有不少人,每晚都离不开八点档,甚至因为八点档,而有严重的间歇性精神错乱失调症。不只如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骂骂也不如众骂骂,一个人指着电视咒骂,总比不上一票人指着电视骂来得过瘾,左邻右舍还会呼朋引伴,一块儿凑到某一人家里去。

  放眼镇上,最近最有人气的,莫过于欧阳家,于是乎,每晚一到八点,不少人全都拿着扇子,自备板凳与茶点,上门看电视。

  向荣端起汤圆,迳自上楼,来到欣欣的房前。

  门没有上锁,他熟练的推门而入,瞧见她正趴在书桌前睡觉,双臂下还压着一本新出版的童话绘本。

  黑眸注视着她熟睡的娇容,漾出浓浓的温柔,他勾唇一笑,把汤圆搁在一旁,脱下身上的外套替她盖上。

  欣欣却睁开蒙眬的眼睛,从身上的外套,看到身旁的男人。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小呵欠。

  “今天有点事,忙到比较晚。”他在床沿坐下,把热呼呼的汤圆端到她面前。柔软的床铺因为他的重量而陷下,连可怜的床垫也发出惨叫,那高大的身躯,坐在满是碎花的床单上,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突兀。

  “是向妈煮的吗?”她接过手,用掌心捧着温热的瓷碗,眯眼看着碗里的汤圆,只觉得还有些困倦。

  最近天气冷,她不但贪睡而且还贪吃,整日吃吃睡睡,精神也不太好,连图都画不到几张。

  “不是。”他从床头拿了一本绘本,随意翻看,已经完全摸熟了她房内的每个地方。

  自从那日“酒后乱性”后,他几乎每晚报到,每晚八点,一群人挤在楼下看连续剧,他就会出现在她的房门口。

  其实,一开始是欣欣开口,要他来详谈的。她努力想劝说他放弃这桩婚事,尽快逃出镇上,但不知为什么,他们谈着谈着,最后都会谈到床上去--

  有几次,向荣来的时候,她正忙着画图。他也不吵她,就坐在一旁,静静翻看她收藏的绘本与童话;等她想到,该要商量私奔大计时,通常都过了九点,母亲大人又会端水果或炖汤上来,让她错失开口的良机。

  啊,不行不行,婚期渐渐逼近,再这样下去,他们真的会被逼着结婚的!

  欣欣吞下一颗红豆汤圆,打定了主意,趁着今天机会难得,非得把事情解决不可。

  “向大哥--”

  “向荣。”他头也不抬的纠正。

  “呃,喔。”她瑟缩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开口。“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想清楚了吗?”

  “什么事?”他两手搁在腿上,捧着绘本,黑眸睨了她一眼。

  “就是--逃婚那件事啊!”欣欣双手交握,忧虑的看着他。“我是说真的,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我妈,等事情过去之后,她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你对我好,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应该要多为自己想想,你说对不对?”

  “嗯。”他微微牵动嘴角,点头。

  “所以啊,你不要顾虑太多。现在这个时代,讲求的是你情我愿嘛,而且是我有错在先,你不需要对我负责的。”

  “我知道。”他垂下眼,伸手将绘本翻了一页。

  他知道?

  “啊,喔。那就好。”欣欣眨了眨眼,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头却也有些异样的抽痛。

  唉,她不是早已知道,向荣并不属于她,他的体贴、他的温柔、他的亲吻与抚触,都应该属于另一个女人,她不能够那么自私,因为自个儿喜欢他,就逼他接受一桩不情愿的婚姻。

  想着想着,她偷偷叹了一口气。

  “那,你需不需要我帮忙整理行李?”她咽下汤圆,觉得那口汤圆像是梗在胸口,让她胸口发疼。

  “不用,我会处理。”他继续翻看下一页。

  “喔。”她垂下头,没了胃口,只用汤匙搅动汤圆,半晌后又抬起头来。“向大哥--”

  “向荣。”他再度纠正。

  她咬着红嫩的唇,听话的改了称呼。“向荣,抱歉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喔,他一定很难跟他所爱的女人解释吧?

  向荣放下绘本,抬头看着她。“没关系。”

  “可是向爸向妈那边--”

  他伸出手,将自责不已的小女人拉进怀里,伸手轻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们不会介意的。”

  “真的?”她怯生生的眨着眼睛。

  “嗯。”他嘴角轻扬,吻了她一下。

  欣欣粉脸红透,小脸垂到胸口,一双小手搁在腿上,把运动裤揪得绉绉的。

  她似乎不该坐在他的大腿上,可是--可是--可是天气好冷,他的身体又好温暖,她实在舍不得离开--

  欣欣在心里挣扎不已,颈窝却酥酥痒痒的,她回过神来,却发现向荣正低着头,轻轻舔吻着她,一只大手则从腰侧往上探,溜进了她的上衣里。

  “向大--向荣,不行啦,这样--这样不好啦--”她红着脸,急忙想抓住他不安分的大手。

  “哪里不好?”他语音低哑,环抱着她,在她耳畔开口。“你不喜欢?”

  温热的鼻息喷在耳畔,欣欣敏感的缩了一下,脸儿更红。

  “也不是啦--”她的声音很小很小。

  呃,实话说,她是很喜欢啦!自从那天,半醉下和他偷尝禁果之后,她就欲罢不能了--可是--可是就算是真要作“坏事”,也得考虑一下环境地点啊!

  “不行啦,大家--大家都在下面--”

  他翻身让她躺到床上,脱去上衣,压在她身上,双瞳闇黑地看着她,哑声开口。

  “他们忙着看电视,不会注意的。”

  “呃--”

  她试着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他结实性感的胸膛,脑袋就一阵发烫,别说是争辩了,她甚至无法思考,只能被他拖进激情的漩涡里,愈沈愈深--

  谁知道,两人才做完“坏事”没多久,楼下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哀怨歌声。

  啊,惨了,是片尾曲!

  上一秒还全身酥软,累得半梦半醒的欣欣,立刻惊醒过来,慌乱的猛拍着他的肩头。

  “向大哥,在放片尾曲了,快点、快点,快把衣服穿上,妈会上来的!”她推开身上的男人,手忙脚乱的滚下床,胡乱的把衣服往身上套。

  被捉奸在床一次就很惨了,两次还得了?!

  话才说完,果然就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她颤抖的穿妥衣裳,一回头却看见他刚撑起伟岸的身子,伸手去拿上衣。

  “向大哥,你、你快一点!”她焦急的催促。

  “好。”他淡淡的说道,慢条斯理的穿上衣裳,再跨出凌乱的床铺,不疾不徐的穿妥内裤。

  欣欣就怕穿帮,实在等不下去了,连忙抓起牛仔裤,主动接手穿衣的重责大任,小手胡乱的摸索,忙乱的想替他扣好扣子,谁知道忙了半天,裤前的拉炼却始终拉不起来。

  呃,啊,他他他他--

  欣欣倒吸一口气,粉脸烫红,讶异的看着眼前再度“蓄势待发”的男性象征,无法移开视线。

  怎么那么快?他们不是才刚--他怎么这么快又“激动”起来了?

  “我喜欢你的手。”他意有所指的说,嘴角的笑带着几分邪气,跟平时的刚毅截然不同。

  她羞得忙收手,门却在这时打开。

  欣欣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转过身来,挡在向荣的面前,就怕被人发现,他这会儿的状况有多么不宜见客。

  “向荣啊,汤圆还有呢,你要不要再吃一点?”李月探头进门,笑咪咪的看着准女婿说。

  “妈,我们在谈事情。”欣欣红着脸说道,只想快点打发母亲走。“你先下去,我们一会儿再下去吃啦。”

  “谈事情?”李月好奇的问。“谈什么事?”

  “呃--”欣欣眨了眨眼,脑袋一片空白。

  “生孩子的事。”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什么?!他说了?他说了?他居然说了!?

  欣欣吓得脸色发白,差点要腿软的瘫倒,这才听到向荣补充说明。

  “我们是在谈,婚后该要生几个孩子。”

  “啊,喔。”李月恍然大悟,频频点头。“这个是应该先谈谈,我晓得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不过啊,我是觉得--”

  见老妈一副要推开门,走进来发表长篇大论的模样,欣欣一惊,连忙跑上前,用身子压住房门。

  “妈,别说了,你先下去啦,我们马上就会下去了。”

  “唉,不是,我是说不孝有三,你别推我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欣欣连声说道,硬是把母亲推出房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关上门,把危机隔绝在外。

  李月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先是皱起眉头,接着又突然笑开了脸,对着房门赞许的猛点头。

  哟,不错不错,年轻人感情好,这会儿想独处呢!看来她抱外孙的日子近了。啊,这么一来,她得快去张罗婴儿的衣裳啦、摇篮啦那一类的东西才行啊!

  她哼着片尾曲,心情愉快的下楼,忙着去找邻居张罗东西了。


 


  日历撕了一张又一张,欣欣揉掉了今天的那一张,然后掀开下头的,偷偷翻了几页,看着那个日期,然后叹了一口气。她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撑着下巴,呆看着窗外。

  日子像是过得特别慢。

  自从几天前,向荣远去荷兰,参加国际花节后,她就觉得全身不对劲,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软趴趴的,没有一丝力气。

  见不到他,她的心就空空的,像是缺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她趴在桌上,再度叹了一口气,视而不见的看着窗外绿树,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向荣会不会听她的话,趁着去参加国际花节的机会,跟心上人私奔了?啊,莫非,他喜欢的人,是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子?

  她愈想愈觉得有可能,他不是每年都要跑好几次荷兰吗?说不定生意只是藉口,他其实是去荷兰与爱人耳鬓厮磨。

  脑子里的幻想一发不可收拾,欣欣忍不住拿出镜子,对着镜子猛瞧。

  唉,她的眼睛是够大,但总是蒙蒙眬眬,哪里比得上欧洲美女的放电明眸?再说这小小的脸儿、细致的五官,也没有半分性感可言,肯定是比不上媚眼丰唇的西方佳丽,而她的胸部--

  滴溜溜的眼儿往下瞄,看着运动服下的柔和曲线,粉嫩的脸儿顿时变得红润润的。

  好吧,虽然她不是丰满得让人一手难以掌握,但是向荣很喜欢啊,每次他都--

  呃,不过,他是不是吃腻了水蜜桃,所以才爱啃她这颗涩果子?

  她对着镜子,又叹了一口气,心情跌到了谷底,觉得自个儿根本无法跟荷兰美女媲美。而且--而且--而且她的英文好烂啊,呜呜--

  也不管荷兰人说的是不是英文,欣欣抱着镜子自怨自艾,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楼下的电话响起,打扰她自怜的情绪。电话铃声很剌耳,响了大半天,却迟迟没有人去接听。

  欣欣搁下镜子,慢吞吞的下楼,原本还希望它会自己停下来,但打来的人似乎有无比的耐心,坚持得很,一直到她晃到客厅时,电话仍旧响个不停。

  “喂,找谁?”她漫不经心的问。

  “是我。”

  听到熟悉的低沉嗓音,她愣了一下,反射性的左右张望。客厅里空无一人,妈妈不在,爸爸不在,那群凑在她家里看电视,或开讨论会的闲杂人等也不见踪影。

  “喂?欣欣?”电话里再度传来他的声音。

  “呃,我在我在。”她赶紧应声,有点作贼心虚,不由得蹲在沙发后头,用最小的声音问他。“你回来了吗?”噢,她好想他好想他喔!

  “还没。”

  小脸垮了下来。

  “喔--”对了,她忘了,向荣说过,要待在荷兰十天,处理国外订单的,这会儿才第五天而已。

  讨厌,还有五天,好久喔--

  咬咬唇,她伸出手指,沮丧的在地上画圈圈,喃喃发问:“有什么事吗?”

  他是不是在私奔前,要跟她打声招呼?

  “我明天回去。”向荣在世界的那一端说道,醇厚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好听。“你晚上别太早睡,我会过去。”

  “明天?”欣欣一愣,停下画图圈的动作,猛然抬起头来,差点扭伤了颈子。“呃,但是、但是--你不是说,这次要待十天的吗?”记忆中,他的荷兰之行通常只有延迟,可还没有提前回来的纪录。

  “生意谈好了,所以先回来。”他说得轻描淡写。

  “喔。”她点点头,不自觉的傻笑起来,但是笑容只维持了两秒,她又啊了一声,小脸沮丧的皱了起来。“可是--我明天不在家耶--”

  “你去哪里?”

  “台北。”欣欣重新低头画着圈圈,奸怀念他的气息与体温。“我和出版社约好,这次要上去交稿,顺便跟美术设计讨论。那个极品--不对,呃,是向刚,他说明天也要去台北,可以载我一起上去,所以--”

  “那我们约在台北。”

  “啊?”她一呆。

  “我确定班机就告诉你。”

  “啊?”

  “记得带着手机。”

  “啊?”

  “算了,我再打电话和向刚说。”

  “啊?”

  “我明天直接到你出版社,你在那里等我。”向荣的声音突然低下好几个音阶,转为沙哑,语调亲匿得让人脸红。“想我吗?”

  “呃--想--”她傻傻的回答,实话实说。

  这个答案,让电话那端传来几声浓浊的喘息。

  “我也想你。”

  欣欣蹲在地板上,脸儿烫红,因为这简单的几个字,高兴得全身轻飘飘的,先前的沮丧早已一扫而空,再也不在意自个儿英文烂到不行。

  “乖乖等我回来。”向荣再度开口。

  “好。”她乖乖点头,愿意等他一辈子。

  “大哥,够了吧?花商还在等着呢!有什么话可以明天再说,欣欣可以等,但是钞票可是不等人的,错过了这次机会,咱们可要损失不少啊!”电话那端,传来向柔催促的声音,口吻有几分的调侃,似乎不耐两人情话绵绵。

  向荣又简单的交代几句,随即收线,话筒里没了他低沉好听的嗓音,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声。

  欣欣舍不得放手,小脸还贴在话筒上,心里甜甜的暖流几乎像要满溢出来。

  他想她耶!

  向荣想她耶!

  然后,她抱着电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傻傻的笑了起来。


第8章
 
  “欣欣、欧阳欣欣!喂,欧阳欣欣,我叫你啊!”高昂的呼喊从后方传来,伴随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只手重重拍在她的肩上。“呼、呼、呼,那、那么巧啊,你也来交稿?”

  正在等电梯的欣欣,被拍得差点跌倒。她转过头来,小脸上绽出惊喜。

  “啊,凤婷!”她讶异的喊道,热情的抱住对方,在电梯前绕圈子。

  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作的工作性质也相同,但是毕竟一个在台北,一个在中部,久而久之就断了音讯。欣欣是知道,林凤婷也跟这间出版社有合作关系,却没想到会遇着。

  “真的好久不见了,自从你毕业回家之后,就没见过了。我想想,有四年了,对吧?”林凤婷还累得直喘气,脸上却笑意不减。

  电梯门发出清脆的声响,应声而开。两个刚交了画稿的小女人,热络的聊天,一块儿进了电梯。

  “我前几天才收到你的喜帖。啊,对了,你的喜帖为什么有两张,上头新郎的名字还不同,是印错了吗?”林凤婷问。

  “这个--”欣欣一僵,笑得万分尴尬。“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哈,那没关系,等一下一起去吃个饭,你再慢慢说给我听。”

  “啊?可是--”

  欣欣才刚要拒绝,就见一根食指伸到她眼前左摇右晃。

  “嘿,可别说你没空喔,我们那么久没见了,不会连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吧?我请你嘛!”

  “呃--”

  “该不是急着回去跟情人见面吧?”

  被说中心事,欣欣的脸儿立刻变成红苹果,羞得抬不起头来。

  “不是啦,他、他、他--”虽说离飞机抵达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但是她一颗心早就飞到向荣身边,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连刚刚交稿时,都有好几次想他想得出神。

  “嘿嘿,不管啦,就快结婚了,多的是机会可以你侬我侬,今晚分点时间给我这个老同学,不过分吧?”林凤婷瞪大眼睛。

  “可是--”

  “欣欣,我没想到你这么重色轻友耶!说吧,就一句话,给不给面子?”

  “也不是,我--”

  “那就对啦,咱们走!”

  “但是我已经约好--”她原本跟向刚约好,要一块儿去接机的。

  “唉啊,电话拿来,我替你说啦!”林凤婷主动翻她的包包,抓出行动电话,问出号码后拨通。“嘿,给我听着,欣欣今晚被我这个老同学绑架了,我晚点会把她送回去的--”

  她一边哇啦啦的说着,一面推着欣欣上计程车,根本不给人半点拒绝的机会。


 


  PUB里各色灯光闪耀,摇滚乐震耳欲聋,两个小女人坐在角落。美式餐点被扫了个精光,服务生收下空空的餐盘,替她们端上鸡尾酒。

  欣欣慢吞吞的把事情说了一遍,面前的酒杯还有八分满,倒是林凤婷听得目瞪口呆,转眼已经喝了第三杯。

  “哇,等等,我先搞清楚一下。你是说,你的第一个新郎丢下你,跟人私奔去了。而你过不了多久,又跟第二个滚上床,还被人活逮?”

  左右两桌的人,听见这么“精彩”的对话,立刻转过头来,对欣欣投以“钦佩”的眼光。

  “嘘,你小声点啦!”她尴尬的低喊,小脸贴在桌上,几乎要没脸见人了。

  林凤婷才不管,挑眉左右一瞄,看得那些人自动把视线收回去。她往前倾身,继续先前的话题。

  “欣欣,我说啊,既然他愿意娶你,你干么还拚命劝他逃婚?”

  “呃,也不是啦,只是,那天我和他都喝了酒,才会--”粉脸微微泛红,声音愈来愈小。“这样就要他负责,感觉很--很奇怪嘛--”

  “那你究竟喜不喜欢他啊?”

  “我--我--”她低着头,小手扭啊扭,奸半天才轻微的点点头。

  见她点头,林凤婷豪气的一拍桌子。

  “既然喜欢,那就嫁啊,还跟他客气什么?”

  “可是--可是--”欣欣嗫嚅了半晌,别扭的摇头。“不行啦,他已经另有对象了。”

  “那有什么?先抢先赢啊!”

  欣欣咬着下唇。“不行,我办不到--”

  “我的大小姐,这种事有啥办不到的?来,我教你,你只要--”还没来得及面授机宜,手机就响起,林凤婷接起电话。“喂,对,我在外头吃饭。跟谁吃饭?你管我跟谁吃饭?我问你,饭煮好了没?”PUB里收讯不良,她一边说着,一边离开餐桌,往门口走去。

  欣欣坐在位子上,乖乖等着。但是等了一会儿,林凤婷还是不见踪影,她困惑的转身,伸长了脖子,察看门口的动静,却看见凤婷竟在门前跟人拉扯起来了。

  “喂,你做什么?放开我?我说我不要去,你听不懂啊?你耳朵聋啦?啊?”林凤婷一边嚷着,一边却被扯了出去,娇小的身子消失在门后。

  欣欣倒抽一口气,抓起包包立刻追了出去。

  “凤婷,怎么回事?”她推开门,焦急的问道。

  PUB外是一条长巷,两个男人揪住凤婷的左右手,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想强拉地上车。

  一见有个娇甜的小女人跑出门,两个男人先是一愣,随即双眼发亮的凑过来。

  “唉啊,小姐你好啊,一个人吗?我们一起去喝酒吧?我请客、我请客。”他连声说道,伸手就想来摸欣欣的肩膀。

  哇,好重的酒味!

  她忍住呕吐的冲动,捣住鼻子,闪过那只禄山之爪,连退两、三步,却撞到另一个男人。“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她回过身,却发现这个男人也是醉醺醺的。

  “阿龙,你已经有一个了,这个让给我啦!”二号醉汉打了个酒嗝,冲着她胡言乱语。“小姐,你别理他,我比较好啦,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说完,他居然伸手就要抱她!

  欣欣惊呼一声,抱着脑袋拚命闪,眼角看见凤婷正拾起脚儿,用力踹一号醉汉,同时挥舞着皮包冲过来。

  “喂,你别碰她!”

  红色的皮包正中二号醉汉的脑袋,没能打晕他,反而把他惹火了。

  “妈的,你敢打我?”他抚着脑袋,恼羞成怒,回头抓住凤婷,抡起拳头就要开扁。

  “啊,放开她、快放开她!”欣欣吓坏了,情急之下,也拿着皮包对着那男人一阵乱挥。

  谁知道,她的武器不到五秒就被对方挥开。一号醉汉冲过来,忍痛加入战局,二号醉汉则丢开凤婷,巨大的串头往她的小脸挥来--

  啊!

  她吓得放声尖叫,闭眼伸手想挡,却什么都没挡到。

  咦?不会痛?

  她忐忑的等了几秒,接着狐疑的睁开眼,竟先看见二号醉汉捧着肚子,脸色发白的跪倒在地。蒙眬的大眼经睛,不安的左看看、右看看,接着就瞧见黑暗之中,出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是向荣!

  欣欣喘了一口气,颓然跪倒在地上,看着脸色酷厉到极点的他,一步步的走过来。

  “受伤了吗?”他问道,脸色阴沈吓人。

  她拚命摇头,跪在原地没办法动弹,只能仰着小脸看他。认识多年,她从不曾在他脸上看到这么可怕的表情,那样的神情,让她觉得胆怯,也让她陌生。

  眼前的向荣,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温柔学长,更不是那个热情的情人,反倒像是一头亟欲噬血的猛兽。

  确定她安然无恙后,他狞笑着伸出手,将对方揪起来,结结实实的再挥出一拳,接着又是一拳--

  可怕的声音回荡在长巷里,欣欣吓得没办法呼吸,眼见他的残厉有增无减,丝毫没有住手的意思,连忙撑起发软的双腿,鼓足勇气冲上去。

  “向大哥!”她往上一跳,抱住他挥出的臂膀,就怕再打下去,现场会出人命。“别打了,我没事啦,真的,他们只是喝醉了,不是故意的。”她紧张的说道,小脸惨白。

  他瞪着她,眯起黑眸,眼里的暴戾之气,在她担忧的注视下,一点一滴的褪去。

  几秒钟之后,他拳头一松,放开手里被打得几乎昏厥的醉汉,再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巷道的尽头走去。

  “啊,等一下,我同学--”欣欣担心的四处张望,才发现原来向柔也来了。她正站在街灯下,脚边躺着被她摆平的一号醉汉。

  “交给你处理。”向荣简洁的说道,脚步没停。

  “OK,没问题。你先载欣欣回去,我坐二哥的车回去就行了。”向柔将眼镜推回鼻梁上,同情的看着被大哥拉走的欣欣,完全没有上前解围的念头。

  唉,大哥是不常发脾气,但是当他发火时,她绝对不想在场,反而会脚底抹油,有多远闪多远。

  所以,欣欣啊欣欣,愿老天保佑你喽!


 


  上车后,向荣始终沉默不语。他熟练的驾着车,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奔驰,窗外的灯光照耀入内,车内静悄悄的。

  欣欣偷瞄他一眼,一句话也不敢吭。

  经过泰安休息站时,他走下车,买了些食物给她。

  天气很冷,她默默喝着烫口的汤,用细细的竹签,戳着纸杯里滴溜溜乱转的贡丸,偶尔偷瞧他一眼,猜测他的怒气指数是上升还是下降。

  他一脸面无表情,可看起来却更严酷。

  下了高速公路,车子继续往前行,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车子并不是开往回家的方向,反而转往山径的小路上,四周愈来愈阴暗,别说是住家了,连路灯都没有。

  一会儿之后,车子驶到一扇铁门前,向荣下车开了铁门,才又上车。

  欣欣困惑的左看看、右看看,在浓重的夜色中,认出这条路是往他家花房的私人道路。

  向家几代种植兰花,向荣虽然改变经营方针,却还在山上的私人土地里,保留一座温室,用来养育稀有的兰花。只是,花房的地点很偏僻,平常没有什么人上来,欣欣也只上来过几次。

  “我们要去花房吗?”她小声的问。

  他没说话,直到把车开到小径的尽头,这才熄火。

  “咦?还没到不是吗?车子坏了吗?”她四处张望,四周黑漆漆的,没有花房的灯光,只有远处能看见山下的点点灯火。

  “没有。”他冷声说。

  一听到那冷冰冰的声音,她怯怯的抬起双眸,小声的探问。  “向大哥--你、你在生气喔?”

  他紧抿着唇,半晌后才开口。

  “你说呢?”

  “呃,为什么?”她真的搞不懂嘛,刚才的情况太混乱,谁晓得他在气什么?!

  他眼一眯,吸了口气,沉声道:“你去那里作什么?”

  “呃,我临时遇到老同学,去吃个饭--”见他眼中冒火,欣欣的声音愈来愈小。

  “吃饭吃到PUB去?”他一脸铁青。

  “凤、凤婷说,那家刚开幕,料理很不错,而、而且我也跟向刚说了。谁知道会遇到那两个酒鬼--”她咬着唇,愈说愈委屈。“我看见她被扯出去,才担心的追出来。”

  巨大的声量在车内炸开来。

  “你就不会找人帮忙吗?”

  欣欣被轰得差点想跳车,她深吸一口气,才有勇气再开口。

  “呃--我一时没想到嘛--”她低着头,维持求饶姿态,知道自己理亏,更知道他的愤怒,是因为担忧她的安危。他会生气,是代表他真的很在乎她吧?

  向荣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见向荣的脸色没有软化的迹象,欣欣伸出小手,扯扯他的衣袖。“向大哥,你别生气,我、我、我下次会记得找人帮忙的。”

  幽暗的黑眸往下一扫,看着衣袖上的小手,再看看她担忧不安的小脸。

  过了一会儿,那紧绷的五官才逐渐和缓。他伸手转动车钥匙,重新启动车子。

  呼,危机解除!

  欣欣偷偷松了口气,却又发现,向荣下一秒又把火熄了。

  “啊,怎么了?”她眨着眼睛,担心车子是不是坏了。

  “我忘了一件事。”向荣开口。

  “什么?”她无辜的问,下一秒就发现他正在吻她。

  这是一个激情而热烈的吻,几日分别的相思,像是都倾注在这个吻里。他未刮的胡子,扎得她细嫩的肌肤发疼,双臂紧得像铁条,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欣欣一阵晕眩,不自觉贪婪的回应着,紧紧攀着他厚实的肩背。天啊,她好想念他,他的体温、他的味道和他结实健硕的躯体--

  冰凉的空气抚上粉嫩双峰,欣欣猛然回过神来,紧张兮兮的猛摇头。

  “不行!”她喘息着,缩到最角落,羞怯得开始结巴。“我、我、我还没洗澡--”

  “我喜欢你的味道。”向荣的声音低沉暗哑,拇指抚过她被吻肿的红唇。

  这几天,他用最快的速度,马不停蹄的处理完所有商务,协助处理的向柔也累得不曾合眼,不断抱怨他太过心急,坏了做生意的规炬。

  但是,他怎么能够不心急?上回延期回国,欣欣就差点成了陈家的媳妇,如今虽然两人婚期近在眼前,但是任何事情一扯上这迷糊的小女人,难保不会又出什么差错!

  果然,他只是离开几天,她又笨笨的往危险里跳。先前在PUB外头,他亲眼瞧见她差点被打,长年的冷静陡然碎裂,他气愤得失去理智,简直想要当场杀了那两个醉汉。

  向荣深吸一口气,用力抱紧怀里香软的小女人,确定她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外头开始下起雨了。

  车内阴暗,她如雪的肌肤,在凌乱的衣衫下,掩映得撩人遐思。她的双肩浑圆,臂膀洁白晶莹,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轻颤。

  男性的灼热呼吸,刷拂她颈间的肌肤,欣欣只觉得一阵意乱情迷,小手上探揉弄着他的发,抚着他古铜色的臂膀,她手下纠结的肌肉,富有活力的跳动。

  她因为那灼热的视线而发颤,朦胧间感觉到一双大掌,握住她的腰。

  “坐上来。”他说。

  “什么?”她双眸氤氲,湿润的粉唇微张。

  “坐到我身上来。”他嘶哑的重复,黑暗之中,双眼格外明亮。

  她羞怯得红了脸,轻咬着下唇,迟疑了一下,可欲望如星火燎原般炽猛,想压都压不下来。而且,再过几天,他就不是她的了,那--反正是最后一次--

  欣欣颤抖着鼓起勇气,攀着他的肩头,在他的掌握下,跨坐到他身上。

  一瞬间,她有些紧张。车窗是透明的,远方还可以看见山下的灯火--

  然后,向荣热烫的欲望挤入娇嫩的花径,她倒抽口气,反射性的逃开,腰上的大掌却不允许。

  他的眼神火热,唇角微扬,教导着她律动。

  欣欣低喘轻吟,没多久就忘了周遭,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双臂,身体像着了火一样发烫,细小的汗珠渗出肌肤。

  他握着她的纤腰,加强了律动的力道和速度。

  难以承受那些激情,她的呻吟转为轻泣,在狭隘黑暗的车厢内,更显得惹人怜爱。属于他的火焰,一阵又一阵的涌来,两人几乎在同时攀上高峰--

  事后,欣欣趴在他身上轻喘,听着两人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归于平静。她紧闭起双眼,直到这时候,才悲惨的发现一件惊人的事实。

  怎么办?她爱上他了。


 


  黄道吉日,照例是艳阳高照。

  欣欣站在房里,瞪着窗外的绿树发呆,任凭表姊替她作最后的准备。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她回过神来,转头看着镜中化着新娘妆,身穿白色婚纱的自己,心中没有半点新嫁娘的雀跃,反倒难过得好想哭。

  向大哥应该已经走了吧?婚礼前一晚,是大伙儿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虽然说,她发现自己动了心,不但爱他,而且还爱得无法自拔,但是他明明有了对象,她实在无法横刀夺爱--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表姊帮她戴上头纱,扬声回答。

  “等一下,马上就好了。”说完,表姊微笑的替她顺好白纱。“应该是男方的人来了,走吧,这样就行了,准备好了吗?”

  来?!噢,不,他不会来了,他已经逃走了,跟着他的意中人私奔了--

  她忍住即将决堤的泪水,认命的站起身,去面对即将来临的混乱。

  唤,妈妈要是发现,向大哥逃走了,会不会又昏倒了?

  她们又会急着替她安排相亲吗?

  欣欣在表姊的搀扶,走下阶梯,眼眶里又有泪水在滚动。

  向大哥逃去哪里了?

  以后还见得到他吗?

  他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想她?

  泪水滴下粉颊,她的胸口像是被挖了一个洞,好痛好痛。

  踏下最后一阶后,李月迎面而来,欣欣深吸一口气,抬头准备应付母亲的嚎啕大哭。

  “唉啊,欣欣,快点快点,别误了时辰,到门口这边来,向荣都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他来了?!

  她陡然一呆,愣愣的看着满面笑容的李月。

  李月的身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邻居,男女双方的家人忙成一团,搬着各色的聘礼。而向荣则穿着正式的西装,站在窗下,灼热的黑眸越过大半个客厅,紧盯在她的小脸上。

  欣欣屏住气息,还以为眼前的男人,是自个儿想像出来的幻影,连忙掀开白纱,想瞧个仔细。

  不!不是幻觉,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的确就是向荣,货真价实、如假包换!他没有逃走,反倒随着亲友上门,准备娶她为妻。

  他要娶她?他明明就另有心仪的对象,却还是坚持为了负责而娶她?

  她的脸色唰的变白,简直可以跟她身上的白纱媲美。

  “欣欣啊,还在发什么愣,快点过去啊!”李月催促着,推着女儿就想往向荣那儿送。

  没想到欣欣非但不肯上前,反倒还往后缩,一边拚命摇头,一边退回楼梯上,等到缩回楼梯转角,她突然提起白纱礼服的裙摆,咚咚咚的往房间跑。

  “欣欣,你作什么啊?”李月皱起眉头,一路追上来,却只来得及看见欣欣用力把门关上。“你这笨丫头,这时候还害羞啊?快开门,时辰快到了啦!”她猛槌门,急得跳脚。

  所有人都挤了上来,凑在门前张望,不晓得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欣欣怎么了?”

  “不晓得,突然又把自个儿关进房里了。”

  “补妆吗?”

  众人议论纷纷,而站在人群最后方的向荣,脸色逐渐转为铁青。

  李月当机立断,冲下楼去拿了一把榔头,再冲回来,隔着房门喊着。“欣欣,开门啊!再不开门,我就把这门锁给敲了!”事到如今,她说什么都要把女儿嫁了。

  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李月深吸一口气,拿起榔头就往门锁上敲。只听得一声巨响,门锁应声而断,一旁几个亲朋好友,很有义气的补上几脚,整扇门立刻被撞开,李月一马当先的往房里冲。

  “欣欣啊,你--”

  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书桌前的窗户是打开的,树枝之间还勾着一只红色高跟鞋。

  “啊,人呢?”三姑凑进来,茫然的左看看、右看看。

  “不是看她跑进来的吗?”

  “唉啊,该不会是爬树逃走了吧?”四姨说道,担忧的看着手握榔头、不断发抖的李月。

  咚!

  李月又昏倒了。


第9章
 
  夕阳西下。

  星期天的校园里,一反以往的寂静,阵阵伤心的啜泣,从学校活动中心里飘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乍听到那伤心的呜咽,工友伯伯心惊胆跳,迟疑了好久,这才鼓起勇气,蹑手蹑脚的摸到活动中心外,从窗户外头往里面偷瞧。只见他的脸色,从恐惧转为困惑,皱着一张老脸,看着里头那个哭得好伤心的小女人。

  咦,不会吧?这回是新娘跑了啊?

  看她哭得这么伤心,工友也没进去打扰,只是转回教职员办公室,好心的拨了一通电话,通知对方家人。

  没过多久,一个脸色铁青的男人走进校门,笔直的往活动中心而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还没到门口,向荣就听到她的哭声。他皱着眉头,推门而入。

  金黄色余晖斜斜的穿透玻璃窗,而穿着白纱礼服的欣欣,就坐在角落的跳马台上,哭得好伤心。

  阳光将她的白纱染成金黄,在她周围形成淡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丢了羽翼的伤心精灵。

  欣欣听见声响,拾起小白兔般红通通的眼睛,赫然见到他竟然出现了,立刻惊慌的跳下跳马,提着裙摆往后门冲,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

  这女人居然想跑?!她居然想逃离他?!

  向荣在原地僵了一秒,立刻火冒三丈的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就在操场上追逐起来。

  欣欣心慌意乱的哭着,虽然跑得很快,却还是被轻易追上。跑不到三百公尺,向荣就一把抓住她,把挣扎不休的她甩上肩头,笔直的往车子走去。

  “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要回去,不要--”欣欣拚命的挣扎着,甚至用手猛打他的肩膀,可他身体强健,根本不把她的攻击放在眼里,迳自扛着她开了车门。

  “进去!”向荣气得脸色铁青,不理她的抗议,压着她的小脑袋塞进车子里。

  “不要!”头上的大掌一松开,欣欣立刻跳车,又想逃跑。

  向荣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追上前,没两下又逮到她。这回,他也不上车了,干脆直接扛着她,穿过校园,往两条街外的喜宴会场走去。


 


  喜宴会场挤满了人,远近的亲朋好友都赶来参加。至于那些没接到喜帖的,这会儿也全被吸引来了。

  光天化日下,向家长子西装笔挺,一路上扛着穿着白纱新娘礼服、嘴里直喊着“不嫁、不嫁”的欧阳欣欣,走过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人们纷纷丢下手边的工作,追在后头瞧着,兴致勃勃的等着看最新发展。

  餐厅外头,宾客们一见他们回来了,纷纷松了口气,却又听到欣欣呜咽的直喊。

  “向大哥--放我下来,我不嫁啦,你怎么可以这样,呜--”

  “什么?!”躺在折叠凉椅上呻吟的李月,立刻按着额上的冰枕跳起来。“不嫁?!你傻啦?你们两个每天晚上八点,都在二楼房间滚来滚去,现在‘飞龙在天’都演完了,就算你还有点渣,也全被他吃干抹净了,事到如今,你怎么可以说不嫁?”

  “对啊对啊。”人们纷纷点头附和,大表赞同。

  戏里好人有好报,坏人也全得了报应,不是抄家,就是发疯。戏都结局了,他们这对有情人也该成眷属了吧?!

  欣欣倒抽一口气,羞耻极了,看都不敢看周遭的众家乡亲一眼,尴尬的将脸埋在小手里啜泣。

  向荣扛着她,来到酒席最前方,才冷着脸将她放了下来。

  这回,她没再逃跑,却是缩在他怀中,紧紧抓着他的西装,将脸埋在他胸膛上,细瘦的双肩一颤一颤的,伤心的闷声呜咽着。

  “唉啊,欣欣啊,反正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你还闹什么别扭呢?”

  “嘿啊,欣欣,向荣又不是不肯娶你,你现在说不嫁是想怎样?”

  “对呀,欣欣,乖啦,别哭啦,大喜之日哭哭啼啼的很不好耶。来,转过来,把眼泪擦一擦,乖--”

  一时之间,娘子军们又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抢着开口。

  欣欣根本没脸见人,更加往向荣怀里缩,坚持不肯把脸转过来,反倒呜咽得更大声。

  向荣脸色一沉,瞧着胸前的小女人,接着抬头看着所有人。

  “出去。”他冷声说道。

  向柔第一个往外走,其他人却一脸茫然,黏在原地没动。

  “啊?什么?”

  “阿荣,你在说什么啊?”

  “什么出去,是去哪里?”

  “是叫你出去啦!”

  “叫你吧?你太吵了啦,都在那边黑白讲话--”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又是一阵混乱。

  “统统给我出去!”向荣拥着哭个不停的欣欣,脸色铁青的打断她们。

  女人们一僵,没想到沉稳的他,竟也会发火,全都吓了一跳,顿时安静了下来。但是,那安静只维持了两秒。

  “啊--我们出去喔?那你们不结婚了喔?这样不好啦--”

  “什么?怎么可以不结婚,你不要乌鸦啦!”李月一听,立刻又跳出来说话。

  “可是人家向荣--”

  “喂,别说了,你少说一句啦。”

  “那喜酒还喝不喝啊?”

  “好了好了,先出去再说啦,别再说啦。”

  “可是菜都上来了--”

  “菜不会跑掉的啦!”

  眼看向荣的脸色愈来愈难看,男人们纷纷上前,把多嘴多舌的老婆们拉了出去。两家的长辈见状况不对,也赶紧道歉赔不是,请客人们先去外头等着。

  好不容易,客人全出去了,双方家长回头,想劝劝两人。没想到一转身,就看见向荣泠着脸,凶狠的瞪着他们。

  “全部。”他强调。

  双方家长互看一眼,知道向荣是铁了心要清场。他们摸摸鼻子,把喜宴大厅留给两人,乖乖的退出去,连正在唱卡拉OK的向老爹,也没有久留,拿着宝贝麦克风一块儿退出去了。

  不过,出去归出去,门外却是站了满满的人,五十桌共五百个乡亲父老,没一个走掉。每个人都躲在窗边或门口偷听,两家父母更是一出门,就急急转过身来,占着大门最好的位置,想知道里面的最新状况。

  大厅里头,仍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别哭了。”他捏着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再从桌上抽了几张面纸,替她拭泪。口气很僵硬,动作却很温柔,仔细的擦去她的泪水与残妆。

  “我不要嫁啦--呜--”她哭得两眼红肿,边说边抽泣。

  猛一声响亮的吸气声响起,向荣收紧拳头,本想再吼,但是一见到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知道就算是把屋顶吼得掀了,这个小女人只怕也还是会哭个不停。

  他眯起黑眸,压抑住狂暴的情绪,半晌后才僵硬着开口。

  “为什么不嫁?”

  她哀怨的看他一眼,红着鼻子眼睛,哭着嘟嘟喽嚷。“你噜噜噜噜--呜呜呜呜--那我以后就会--”

  “说清楚。”

  “你噜噜噜噜噜--”

  “别再哭了,把话说清楚!”她说得不清不楚,每个字都像含在嘴里似的,他根本听不懂!

  欣欣一扁嘴,眼泪掉得更凶,她低着头,又哭了一会儿,察觉他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头顶上像是要冒出烟来。

  迫于无奈,她只好吸吸鼻子,咬着颤抖的红唇,忍住呜咽。

  那委屈万分的表情,让他的心顿时软了,就算是有再大的怒气,也舍不得对她发作。

  向荣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怀疑自己何时会被这个小女人折磨得崩溃。

  欣欣窝在他胸膛上,又是一阵的啜泣,等到哭得过瘾了,才用他昂贵的领带擦擦脸。

  喜宴大厅前,双喜红字的霓虹灯闪闪发亮。欣欣瞪着那红得刺眼的灯光,吸吸鼻子,哀怨的低喃。

  “我不要嫁给你啦,你现在被迫娶我,只是一时心软,要是你之后反悔,那我该怎么办?”她嘟着红唇,开始幻想向荣反悔后,她所要面对的悲惨状况。“如果你去找外头的女人,那我还要跟她打架--”不行不行,她一定打不过对方的!

  向荣差点没气昏过去。

  “什么外头的女人啊?!”他抓着她的双臂,用力摇晃,对着那张哭得花花的小脸吼叫起来。

  “是你自己说你有意中人啦!”欣欣咬着红唇跺脚,双眼红红的指控。“你爱的又不是我!”

  “我--”他连连吸气,才能把话说完。“我不爱你爱谁啊?”

  她忽然又哭了起来,伸手猛槌。

  “我怎么知道你爱谁啦!”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哪有?”她哭叫着。

  “你不知道?!”他吼了出来。

  “我哪里会知道?”她吼得更大声,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儿,对着他发出毫无杀伤力的咆哮。

  呜呜,他是有问过她想不想知道啦,但是她当时不想听,事到如今更是绝对不愿意听。

  “你到底以为我说的对象是谁?”向荣质问。

  “我不知道啦!”她学习鸵鸟,再度祭出逃避现实的绝招,小手捣住双耳,娇小的身子还不断往后退。“你不要说,我不要听啦!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啦!我才不管你爱谁!”她退到墙边,眼看已经无路可退,索性蹲在地上,像朵小香菇般窝在墙角哭喊。

  向荣聪明的脑袋,有生以来,难得的陷入一片空白。他站在原处,目瞪口呆的看着赖在墙角的小女人。

  欣欣、欣欣,他迟钝得难以想像的欣欣!

  忽然问,原本沸腾的怒气全数消失不见,向荣轻叹一口气,走近几步,蹲下伟岸的身躯。

  “欣欣?”

  “你走开啦--”她闭着眼睛,哽咽的说着,两只手仍捣着耳朵,坚决不肯听他说话。

  他靠上前,有力的双手握住她的小手,徐徐拉开。

  “不要、我不要听!”欣欣急得又哭了,却又无法抗拒男女天生上的体力差距,小手离耳朵愈来愈远。

  他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不知道,她这么做,只是想免去更多的伤心。一旦知道他的意中人是谁,她就会不断猜测,他们会在一起作什么,会不会拥抱?会不会亲吻?他也会以那么激烈而温柔的方法,去爱那个女人吗?

  当向荣离去后,那些画面将会一直折磨她--

  “呜呜,我不要听、不要听,我不要管你爱的是谁--”她拚命摇头,眼泪乱飞。

  “我爱你。”

  “呜呜,不管,就算你爱的是我,我也--我也--”哭声停了,欣欣突然呆住,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很不确定的看着他。“什么?”

  向荣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拉着她起身,让她在椅子上坐好,这才无比慎重的捧起那张小脸,对着目瞪口呆的她重复那三个字。

  “我爱你。”他一字一句的说道,确定她不会听错,更不会再误会。“欣欣,我的意中人就是你,从来就没有别人,就只有你。”

  她小嘴微张,呆呆的。

  “从你高中开始。”向荣又补了一句。

  她震惊得无法动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自觉的重复他说的话。

  “高中开始?”

  “对,高中开始。”向荣在她身旁坐下,将她额前一缁散落的发勾回耳后。

  “那--那有十年了耶--”她小声的说,难以相信,这么重大的事,他竟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对,十年。”他静静的回答,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

  等一个女人等了十年,所需的精神与耐心,已经够可观了,而等一个迟钝的女人,其中的艰辛更是难以想像。

  欣欣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追问:“那么,我拿喜帖给你时,你怎么没有任何反应?”

  “我气疯了。”向荣淡淡的说道,替她拉好绉掉的蕾丝手套。

  “你气疯了?”她试着回想,愈来愈怀疑,毕竟他那天木然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生气。“但是你却撒手不管,任我去订婚?”还好那个陈什么的,跟别人私奔了,不然她岂不是要成了别人的老婆?

  他看着她。

  “我有。”

  “嗯?”

  “是我鼓励他们私奔的。”他毫不愧疚的说。

  “啊?”

  “你订婚前一晚,我去了陈家,见到了陈信明。”

  向荣本想不择手段,“劝”陈信明改变主意,却没想到,对方也无意订婚,正在打包行李,准备要私奔,只是苦于这个镇上的人们实在太热情,稍有动作,就有人急着跑来要提供协助,他们举步维艰,根本无法离开。

  问清内情后,向荣无条件提供协助,不但连夜把他们载往台北,还替他们安排落脚处,把一切处理妥当,才又若无其事的回到镇上。

  如今,那个小寡妇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正在台北待产,等孩子生下来,就会抱回陈家,正式向老人家请罪。就算是先前反对,一看见孙儿的面,老人家肯定也会心软的。

  “你--”欣欣震惊的倒抽口气,双眼瞪得圆圆的。“你怎么能做这种事?”老天,就是他,害她成了悲剧女主角,非但如此,他还恶劣得在订婚典礼前诱惑她,让她心乱如麻!

  向荣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不能让你嫁给他。”

  “为什么?”

  “难道你想嫁给他?”他不答反问。

  欣欣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的开口。“嗯,也不是啦。”

  “嫁给我,不是比较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啊,他又说了,那--那他是说真的喽?不是开玩笑,不是她听错?原来,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吃的,都是自个儿的醋。

  欣欣抚着心口,觉得心跳又变得好快好快,她整个人有些浮浮的,快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爱我喔?你真的爱我?”她握住他坚实的手臂,一再确认,几乎想捏捏大腿,确认这美好的一刻并不是她的梦境。

  “对。”向荣的薄唇上噙着笑,有力的指掌反握她柔嫩的小手。

  “那--那,你是真的要娶我吗?”她眨着眼睛,充满期待的问。

  “对。”

  “那么,我以后不用跟外头的女人打架吗?”她还是有些不安。

  “对。”他再度点头,以粗糙的指刷过她粉嫩的脸儿,低头说出最慎重的誓言。“不会有什么外头的女人。欣欣,除了你,我绝不会再有其他的女人。”这个迟钝迷糊的小女人,就已经足够他费神上一辈子了!

  欣欣屏住呼吸,双眼一红,又想哭了。

  只是,这次不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狂喜。

  向荣爱她呢!她最最爱的向荣,居然也爱着她,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眼泪滑下粉颊,被他的指掌接着。他捧着那张泪汪汪的小脸,抵着她的额头,以薄唇厮磨着她颤抖的红唇,奉上所有的温柔与霸道。

  “那么,欣欣,告诉我,你还嫁不嫁我呢?”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那张俊朗的男性面容,晶莹的泪水随着眼睫,像小碎钻般纷纷落下。

  这个男人,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比任何人都爱护她。在她仍为情爱懵懂时,他已经守护在她身旁,为她付出最珍贵的爱情,如果不嫁给他,她还能嫁给谁?

  “嫁!我嫁!”欣欣哽咽一声,用力点头,娇小的身躯扑进他怀里。

  话声方落,就听见外头传来阵阵欢呼声,喜宴大厅的大门被撞开,数百个人涌了进来,娘子军们更是抢在前头,咚咚咚的往他们冲来,急切的围住他们。

  “对嘛对嘛,这就对了嘛!”

  “是啊,说开不就好了吗?何必费神兜上这么一大圈啊?”

  “话说回来,向荣啊,你还真能忍,足足等了十年耶!”

  “唉啊,果真是等久就是他的。”

  女人们说个不停,争相赞叹这男人的痴情,实在值得家里的丈夫多多效法学习,回家之后,非得找机会好好教导丈夫不可。

  李月更是兴奋极了,笑得合不拢嘴,先前搁在额上的冰枕,老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啊,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我们家欣欣终于嫁出去啦!欣欣的爸,快快快,把鞭炮拿来,我一定要放鞭炮庆祝一下--”

  愈来愈多人靠过来,有的恭贺、有的取笑,欣欣缩在向荣的怀里,一想到自己先前夸张的行径,顿时又羞得面红耳赤。

  “唉啊,菜都凉了!”

  “快上菜啊!”

  “酒呢?把酒也端来,今天非得不醉不归!”

  “来来来,我先来献唱一首‘热情的沙漠’。”向老爹走到台前,拿着麦克风试音,开始随着前奏打拍子,为宾客献唱助兴。

  喜宴大厅里挤满了人,里里外外乱成一团,人人争着说话,喧哗嬉闹,热闹得无法想像。

  向荣突然低下头来,靠在她耳边低语。

  “走不走?”

  “啊?”

  “我们离开这里。”他轻声说道。

  欣欣咬着唇,看着那票仍在叽叽喳喳的娘子军们,心里挣扎不已。她也好想逃开,找个地方跟他单独相处,享受耳鬓厮磨的亲匿,但是他们要是真的开溜了,眼前这票乡亲父老该如何交代?

  “那婚礼怎么办?”她小声的问。

  “明天我带你去公证结婚。”他望着她,黑眸炯亮。“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躲在山上的花房里,”沙哑的嗓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刷过她敏感的颈窝。“就你跟我。单独相处,没人可以打扰我们。”

  “呃--”

  这是一个太过诱人的主意,欣欣咬着红唇,因为他的眼神而脸红。

  罢了,反正,无论是开不开溜,她这个“传奇人物”都是当定了!既然如此,她何不彻底一些,多留给乡亲们一些茶余饭后的话题?

  她露出羞怯的笑容,握紧他的大手,悄悄点头。

  “好,我跟你走。”这一辈子,无论他要去哪儿,她都愿意毫无条件的跟随。

  向荣的双眸一闇,低下头来,给她一个短暂结实的吻。接着就抱起她,闪过娘子军们组成的人墙,当着所有人的面,全速奔向门口。

  “啊,又要跑哪里去?”

  “欣欣,你们要去哪里啊?啊,向荣?你带着欣欣去哪里啊?”

  “喂!喂--”

  娘子军们嚷着,却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落跑。喧闹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愈来愈模糊,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欣欣倚偎在他的怀里,倾听着他的心跳,双手环绕着他的颈项,信赖的望着他,知道自个儿会在他的怀中被宠爱、被珍惜。这就是她的幸福了!

  高大的男人抱着娇小的女人,抛开众人过度热心的关怀,只带着彼此的爱恋,消失在路的尽头。


                   -全书完-